【第十六回 我見猶憐二老意 誰能遣此雙姝情】
關明梅抱著霍青桐下樹,叫她先吞服一顆雪參丸。霍青桐吞了下去,只覺一股熱氣從
丹田中直冒上來,登時全身舒泰。關明梅道:「你真造化,得了這靈丹妙藥,就好得快了
。」陳正德冷冷的道:「就是不吃這藥,也死不了。」關明梅道:「難道說你寧願青兒多
受苦楚?」陳正德道:「要是我啊,寧可死了,也不吃他的藥丸。你呢?就算身上沒病,
也想吃他給的藥。」關明梅怒火上沖,正要反唇相譏,見霍青桐珠淚瑩然,楚楚可憐,就
忍住不說了,把她負在背上,向北而去。陳正德跟在後面,一路嘮嘮叨叨的說個不休。
三人回到玉旺昆雙鷹的居所。霍青桐服藥後再睡了一覺,精神便好得多了。關明梅坐
在她床邊詢問,幹麼一個人帶病出來。霍青桐把計殲清兵、途遇三魔等事詳細說了,可是
始終沒說出走的原因。關明梅性子急躁,不住追問。霍青桐對師父最為敬愛,不再隱瞞,
哭道:「他……他和我妹子好,我調兵的時候……爹爹和大夥兒都疑我有私心。」關明梅
跳了起來,叫道:「就是你送短劍給他的那個甚麼陳總舵主?」霍青桐點點頭。關明梅怒
道:「這人喜新棄舊,你妹子又如此沒姊妹之情。兩人都該殺了。」霍青桐急道:「不,
不……」關明梅道:「我去給你算這筆賬!」說著沖出房去。陳正德聽得妻子大叫大嚷,
忙過來看,兩人在門邊險些一撞。關明梅道:「跟我來!去殺兩個負心無義之人!」陳正
德道:「好!」夫妻倆奔了出去。霍青桐跳起身來,要追出去說明原委,身上卻只穿著內
衣,心頭一急,暈了過去。待得醒轉,師父和師公早已去得遠了。她知這兩人性子急躁異
常,武功又高,陳家洛一人決計敵不過,如真把他和妹子殺了,那如何是好?當下顧不得
病中虛弱,上馬趕去。一路上關明梅說天下負心男子最是該殺,氣憤憤的道:「青兒這把
古劍是罕有的珍物,好心送了給他,對他何等看重?他卻將青兒置於腦後,又看上了她的
妹子,真該千刀萬剮」。陳正德道:「青兒的妹子怎地也如此無恥,搶奪親姊姊的人,把
她氣成這副樣子。」雙鷹走到第三天上,見前面沙塵揚起,兩騎馬從南疾馳而來。關明梅
「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陳正德問道:「甚麼?」這時也已看清,迎面馳來的正是陳家洛
,便即伸手拔劍。關明梅道:「慢著,你瞧他們坐騎多快,縱馬一逃,可追不上了。咱們
假裝不知,慢慢下手不遲。」陳正德點點頭,兩人迎了上去。陳家洛也見到了他們,忙催
馬過來,下馬施禮,道:「有幸又見到兩位前輩。兩位可見到霍青桐姑娘麼?」關明梅心
中痛罵:「你還假惺惺的裝作惦記她。」說道:「不見呀!有甚麼事情?」忽然眼前一亮
,只見一個極美的少女縱馬來到跟前。陳家洛道:「那是你姊姊的師父,快下來見禮。」
香香公主下馬施禮,笑道:「我常聽姊姊說起兩位。你們見到我姊姊嗎?」陳正德心想:
「怪不得這小子要變心,她果然比青兒美得多。」關明梅心想:「小小姑娘,居然也如此
奸滑。」她不露聲色,假問原委。陳家洛說了。關明梅道:「好,咱們一起找去。」四人
並轡同行,向北進發。關明梅見兩人都是面有憂色,心想:「做了壞事,內心自然不安,
但不知他們找尋青兒為了甚麼。兩人一起來,多半是存心把她氣死。」越想越恨,落在後
面,悄聲對丈夫說道:「待會你殺那男的,我殺那女的。」陳正德點頭答應。到得傍晚,
四人在一個沙丘旁宿營,吃過飯後圍坐閒談。香香公主從囊中取出一枝牛油蠟燭點起。雙
鷹在火光下見兩人男的如玉樹臨風,女的如芍藥籠煙,真是一對璧人,暗暗歎息:「這般
的人才,心術卻如此之壞。」
香香公主問陳家洛道:「你說姊姊當真沒有危險?」陳家洛實在也十分擔憂,但為了
安慰她,說道:「你姊姊武功很好,人又聰明,幾萬清兵都給她殺了,一定沒事。」香香
公主對他是全心全意的信任,聽他說姊姊沒事,就不再有絲毫懷疑,說道:「不過她有病
,找到她後,還是勸她回去休息的好。」陳家洛點頭道:「是。」關明梅認定他們是一搭
一擋的演戲,氣得臉都白了。香香公主忽向陳正德道:「老爺子,咱們來玩個游戲好嗎?
」陳正德向妻子一望。關明梅緩緩點頭,示意別讓對方起疑。陳正德說:「好!甚麼游戲
?」香香公主向關明梅和陳家洛一笑,道:「你們也來,好不好?」兩人點頭同意。
香香公主把馬鞍子拿過來放在四人之間,在鞍上放了一堆沙,按得結實,再在沙堆上
放一枝小蠟燭,說道:「咱們用這把小刀,將沙堆上的沙一塊塊的切下來,切到最後,誰
把蠟燭弄掉下來,就罰他唱歌、講故事、或者跳舞。老爺子先來。」把小刀遞給了陳正德
。
陳正德幾十年沒玩孩子們的玩意了,這時拿著小刀,臉上神情甚是尷尬。關明梅一推
他手肘,道:「切吧!」陳正德嘻嘻一笑,把沙堆切下了一塊,將小刀交給妻子。關明梅
也切了一塊,輪不到三個圈,沙堆變成了一條沙柱,比蠟燭已粗不了多少,只要稍微一碰
,蠟燭隨時可以掉下。陳家洛拿小刀輕輕在沙柱上挖了一個凹洞。香香公主笑道:「你壞
死啦!」接過小刀在另一邊挖了個小孔。這時沙柱已有點搖晃,陳正德接過小刀時右手微
微顫抖。關明梅笑罵:「沒出息。」香香公主笑著代他出主意,道:「你輕輕挑去一粒沙
子也算。」陳正德依言去挑,手上勁力稍大,沙柱一晃坍了,蠟燭登時跌下,陳正德大叫
一聲。香香公主拍手大笑。關明梅與陳家洛也覺有趣。香香公主笑道:「老爺子,你唱歌
呢還是跳舞?」陳正德老臉羞得通紅,拚命推搪。關明梅與丈夫成親以來,不是吵嘴就是
一本正經的練武,又或是共同對付敵人,從未這般開開心心的玩耍過,眼見丈夫憨態可掬
,心中直樂,笑道:「你老人家欺侮孩子,那可不成!」陳正德推辭不掉,只得說道:「
好,我來唱一段次腔,販馬記!」用小生喉嚨唱了起來,唱到:「我和你,少年夫妻如兒
戲,還在那裡哭……」不住用眼瞟著妻子。關明梅心情歡暢,記起與丈夫初婚時的甜蜜,
如不是袁士霄突然歸來,他們原可終身快樂。這些年來自己從來沒好好待他,常對他無理
發怒,可是他對自己一往情深,有時吃醋吵嘴,那也是因愛而起,這時忽覺委屈了丈夫數
十年,心裡很是歉然,伸出手去輕輕握住了他手。陳正德受寵若驚,只覺眼前朦朧一片,
原來淚水湧入了眼眶。關明梅見自己只露了這一點兒柔情,他便感激萬分,可見以往實在
對他過份冷淡,向他又是微微一笑。這對老夫妻親熱的情形,陳家洛與香香公主都看在眼
裡,相視一笑。四人又玩起削沙游戲來。這次陳家洛輸了,他講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故事。
天山雙鷹對這故事當然很熟,但這時兩人不約而同的想到,梁祝是有情人而不能成為眷屬
,自己夫婦卻能白首偕老,雖然過去幾十年中頗有隔閡齟齬,這時卻開始融洽,臨到老來
兩情轉篤,確是感到十分甜美。
香香公主第一次聽到這故事,她起初不斷好笑,說梁山伯不知祝英台是女扮男裝,實
在笨死啦。陳家洛心想:「我不知李沅芷是女扮男裝,何嘗不笨?」轉念又想,也正因此
而得與香香公主相愛,卻又未免辜負了霍青桐的一番心意,喜愧參半,不由得歎了口氣。
接著陳正德又輸了一次,他卻沒有甚麼好唱的了。關明梅道:「我來代你,我也講一個故
事。」香香公主拍手叫好。關明梅講的是王魁負桂英的故事。
夜已漸深,香香公主感到身上寒冷,慢慢靠到關明梅身邊。關明梅見她嬌怯畏寒,輕
輕把她摟住,又把她被風吹亂了的秀髮理了一理。關明梅講這故事,本想在殺死二人之前
教訓一頓,讓他們自知罪孽,死而無怨,講到一半,只覺香氣濃郁,似乎身處奇花叢中,
住口低頭看時,見香香公主已在自己懷中睡著了。天山雙鷹並無子女,老夫婦在大漠之中
有時實在寂寞異常。關明梅忽想:「要是我們有這樣一個玉雪可愛的女兒,可有多好!」
這時燭火已被風吹熄,淡淡星光下見她臉露微笑,右臂抱住自己身體,就如小兒抱著母親
一般。陳正德道:「大家休息吧!」關明梅低聲道:「別吵醒她!」輕輕站起,把她抱入
帳篷,取氈毯給她蓋上,只聽她在夢中迷迷糊糊的道:「媽,拿點羊奶給我小鹿兒吃,別
餓壞了它。」關明梅一怔,道:「好,你睡吧!」輕輕退出,心想:「她明明是個天真無
邪、心地善良的孩子,怎會做出這等事來?」見陳家洛另支帳篷,與香香公主的帳篷隔得
遠遠地,微微點頭。陳正德走過來低聲道:「他們不住一個帳篷。」關明梅點點頭。陳正
德又道:「他還不睡,反來覆去的盡瞧著那柄劍。等他睡了再下手呢,還是過去指明他的
罪,給他來個明白的?」關明梅很是躊躇,道:「你說呢?」陳正德心中充滿了柔情蜜意
,渾無殺人的心思,說道:「咱們且坐一會,等他睡著了再殺,讓他不知不覺的死了吧。
」
陳正德攜了妻子的手,兩人偎倚著坐在沙漠之中,默默無言。不久陳家洛進帳睡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陳正德道:「我去瞧瞧他睡著了沒有。」關明梅點點頭,可是陳正德並
不站起,口裡低低哼著不知什麼曲調。關明梅道:「好動手了吧?」陳正德道:「應該干
了。」但兩人誰也沒先動,顯是都下不了決心。天山雙鷹生平殺人不眨眼,江湖上喪生於
他們手下的不計其數,這時要殺兩個睡熟的人,竟然下不了手。漸漸星移斗轉,寒氣加甚
,老夫妻倆互相摟抱。關明梅把臉藏在丈夫的懷裡,陳正德輕輕撫摸她的背脊。過不多時
,兩人都睡著了。第二天早晨陳家洛與香香公主醒來,見二老已經離去,都感奇怪。香香
公主忽道:「你瞧,那是甚麼?」陳家洛轉頭一看,見平沙上寫著八個大字:「怙惡不悛
,必取爾命」。每個字都有五尺見方,想是用劍尖劃的。陳家洛皺起眉頭,細思這八個字
的含意。香香公主不識漢字,問道:「畫的甚麼?」陳家洛不願令她擔心,道:「他們說
有事要先走一步。」香香公主道:「姊姊這兩位師父真好……」話未說完,突然跳起,驚
道:「你聽!」陳家洛也已聽得遠處隱隱一陣陣慘厲的呼叫,忙道:「狼群來啦,快走!
」兩人匆忙收拾帳篷食水,上馬狂奔。就這樣一耽擱,狼群已經奔到,幸而兩人所乘的坐
騎都神駿異常,片刻之間即把狼群拋在後面。群狼饑餓已久,見了人畜,捨命趕來,雖然
距離已遠,早已望不見蹤影,還是循著沙上足跡,一路追蹤。陳家洛和香香公主跑了半日
,以為已經脫險,下馬喝水,剛生了火要待煮食,狼嗥又近。兩人疾忙上馬,到天黑時估
計已把狼群拋後將近百裡,才支起帳篷宿歇,睡到半夜,那白馬縱聲長嘶,亂跳亂嘶,把
陳家洛吵醒,只聽得狼群又已逼近。兩人不及收拾帳篷,提了水囊乾糧,立即上馬。這般
逃逃停停,在大漠中兜了一個大弧形,始終擺脫不了狼群的追逐,卻已累得人困馬乏。那
紅馬終於支持不住,倒斃於地,兩人只得合騎白馬逃生。白馬載負一重,奔跑愈慢,到第
三日上已不能把狼群遠遠拋離。
陳家洛心想:「若非這馬如此神駿,早已累死,全虧得它接連支持了兩日兩夜,但只
要再跑半日,也非倒斃不可。」又行了一個多時辰,見左首有些小樹叢,縱馬過去,下馬
說道:「且在這裡守著,讓馬休息。」和香香公主合力堆起一堵矮矮的沙牆,採了些枯枝
放在牆頭,生起火來,霎時間成為一個火圈,將二人一馬圍在中間。
佈置好不久,狼群便已奔到。群狼怕火,在火圈旁盤旋號叫,卻不敢逼近。陳家洛道
:「等馬氣力養足了,再向外沖。」香香公主道:「你說能沖出去麼?」陳家洛心中實在
毫無把握,但為了安慰她,說道:「當然行。」
香香公主見那些餓狼都瘦得皮包骨頭,不知有多少天沒吃東西了,道:「這些狼也很
可憐。」陳家洛笑了一笑,心道:「這孩子的慈悲心簡直莫名其妙,我們快成為餓狼肚裡
的食物了,她卻在可憐它們,還不如可憐自己吧。」望著她雙頰紅暈,肌膚白得真像透明
一般,再見火圈外群狼露出又尖又長的白牙,饞涎一滴滴的流在沙上,嗚嗚怒嗥,只待火
圈稍有空隙,就會撲將上來,不覺一陣心酸。
香香公主見到他這等愛憐橫溢的目光,知道兩人活命的希望已極微小,走近身去,拉
著他手,說道:「和你在一起,我甚麼也不怕。我倆死了之後,在天國裡仍是快快活活的
永不分離。」陳家洛伸手把她摟在懷裡,心想:「我可不信有甚麼天國。那時她在天上,
我卻在地獄裡。」又想:「她穿了白衣,倚在天堂裡白玉的欄干上。她想著我的時候,眼
淚一滴滴的掉下來。她眼淚一定也是香的,滴在花上,那花開得更加嬌艷芬芳了……」香
香公主轉過頭來,見他嘴角邊帶著微笑,臉上卻是神色哀傷,歎了一口氣,正要合眼,忽
見火圈中有一處枯枝漸漸燒盡,火光慢慢低了下去。她叫了一聲,跳起身去加柴,三頭餓
狼已竄了進來。陳家洛一把將她拉在身後。白馬左腿起處,已將一頭狼踢了出去。陳家洛
身子一偏,抓住一頭巨狼的頭頸。向另一頭灰狼猛揮過去,那狼跳開避過,又再撲上。另
外兩頭狼又從缺口中沖進。陳家洛用力一擲,將手中那狼拋將過去,三頭狼滾作一團,互
相亂咬狂叫,出了火圈。他拾起地下燒著的一條樹枝,向大灰狼打去。那狼張開大口,人
立起來咬他咽喉。他手一送,將一條燒紅的樹枝塞入狼口,兩尺來長的樹枝全部沒入,那
狼痛徹心肺,直向狼群中竄去,滾倒在地。陳家洛在缺口中加了柴,眼見枯枝愈燒愈少,
心想只得冒險去撿。好在樹木就在身後,相距不過十余丈,於是左手拿起鉤劍盾,右手提
了珠索,對香香公主道:「我去撿柴,你把火燒得旺些。」香香公主點頭道:「你小心。
」可是並不在火中加柴。她知道這一點兒枯枝培養著兩人生命之火,火圈一熄,兩人的生
命之火也就熄了。
陳家洛劍盾護身,珠索開路,展開輕功向樹叢躍去。群狼見火圈中有人躍出,猛撲上
來,當先兩頭早被珠索打倒。他三個起落,已奔近樹旁,這些灌木甚為矮小,不能攀上避
狼,當下左手揮動鉤劍盾,右手不住攀折樹枝。數十頭餓狼圈在他身邊,作勢欲撲,每次
沖近,都被盾上明晃晃的九枝鉤劍嚇退,他采了一大批柴,用腳踢攏,俯身拿珠索一縛。
就在這時,一頭惡狼乘隙撲上,他劍盾一揮,那狼登時斃命,但劍上有鉤,狼身鉤在劍上
落不下來,余狼連聲咆哮。他急忙用力一扯,把狼屍扯下來擲出。群狼撲上去搶奪咬嚼。
他乘機提起那捆樹枝,回進火圈。
香香公主見他無恙歸來,高興得撲了上來,縱身入懷。陳家洛笑著攬住了她,把樹枝
往地下一擲,抬起頭來,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火圈中竟然另有一人。那人身材魁梧,身
上衣服已被餓狼撕得七零八落,手中提劍,全身是血,臉色卻頗為鎮靜,冷冷的望著他,
正是死對頭火手判官張召重。兩人相互瞪視,都不說話。香香公主道:「他從狼群中逃出
來,想是瞧見這裡的火光,奔了過來。你瞧他累成這樣子。」從水囊中倒了一碗水遞過。
張召重接住,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下,伸袖子在臉上一抹,揩去汗血。香香公主「呀」的一
聲叫了出來,認出他是在兆惠大營中曾與陳家洛打鬥的那個武官,後來在沙坑中又曾與文
泰來等惡戰過的。陳家洛劍盾擋胸,珠索一揮,叫道:「上吧!」
張召重目光呆滯,突然仰後便倒,原來他救了和爾大後,出來追蹤陳家洛和香香公主
,中途也遇上了狼群。和爾大為狼群所咬,他仗著武功精絕,連殺數十頭惡狼,奪路逃命
,在大漠中奔馳了一日一夜,坐騎倒斃,只得步行奔跑,無飲無食,又熬了一日,遠遠望
見火光,拚命搶了進來。他全仗提著一口內息苦撐,一松勁後再也支持不住,暈了過去。
香香公主要過去救護,陳家洛一把拉住,道:「這人陰險萬分,別上他當。」過了半晌,
見他毫無動靜,這才走近察看。香香公主拿些冷水澆在他額頭上,又在他口裡灌了些羊乳
。張召重悠悠醒來,喝了半碗羊乳,重又睡去。陳家洛心想鬼使神差,教這大奸賊送入我
手,這時要殺他不費吹灰之力,但乘人之危,非大丈夫行徑,而且喀絲麗心地仁善,見我
殺這無力抗拒之人,必定不喜。但要是饒了他,等他養足力氣,自己可不是他敵手。一時
拿不定主意,轉頭一望,見香香公主望著張召重,眼中露出憐憫之意。陳家洛一見到她這
副眼神,當即決定再饒這奸賊一次,心想眼下三人共處絕境,這 武功卓絕,待他力氣復
原,卻是殺狼的一個好幫手,兩人合力,或能把香香公主救出,單靠自己卻萬萬不能,於
是也喝了幾口羊乳,閉目養神。
過了一會,張召重醒了過來。香香公主遞了一塊干羊肉給他,替他用布條縛好腿上幾
處狼牙所咬的傷痕。張召重見他兩人以德報怨,不覺慚愧,垂頭不語。陳家洛道:「張大
哥,咱們現今同在危難之中,過去種種怨仇,只好暫時拋在一邊,總要同舟共濟才好。」
張召重道:「不錯,咱倆現在一鬥,三人都成為餓狼腹內之物。」他休息了一個多時辰,
精神力氣稍復,暗暗盤算脫困之法,心想:「天幸這兩人又撞在我手裡。三人都被群狼吃
了,那沒有話說。如能脫卻危難,須當先發制人,殺了這陳公子,再把這美娃娃擄去。今
後數十年的功名富貴是拿穩的了。」陳家洛心想如此僵持下去,如何了局,見到火圈外有
許多狼糞,想起霍青桐燒狼煙傳訊之法,於是用珠索把狼糞撥近,聚成一堆,點燃起來,
一道濃煙筆直升向天際。張召重搖頭道:「就算有人瞧見,也不敢來救。除非有數千大軍
,才能把這許多惡狼趕開。」陳家洛也知這法子無濟於事,但想聊勝於無,不妨寄指望於
萬一。
天色漸晚,三人在火圈中加了樹枝,輪流睡覺。陳家洛對香香公主低聲道:「這人很
壞,我睡著時,你得加意留心著他。」香香公主點頭答應。陳家洛把樹枝堆在他與張召重
之間,防他在自己睡著時突施暗算,香香公主可無力抵禦。睡到中夜,突然狼嗥之聲大作
,震耳欲聾,三人驚跳起來。只見數千頭餓狼都坐在地下,仰頭望著天上月亮,齊聲狂嗥
,聲調淒厲,實是令人毛骨悚然。叫了一陣,數千頭餓狼的聲音又倏然而止。這是豺狼數
萬年世代相傳的習性,直至後來馴伏為狗,也常在深夜哭叫一陣。
次日黎明,三人見狼群仍在火圈旁打轉,毫無走開之意。陳家洛道:「只盼有一隊野
駱駝經過,才能把這些惡鬼引開。」突然遠處又有狼嗥,向這邊奔來。張召重皺眉道:「
惡鬼越來越多了。」塵沙飛揚之中,忽見三騎馬向這邊急奔而來,馬後跟著數百頭狼。等
到馬上乘者瞧見這邊餓狼更多,想從斜刺裡避開,這邊的餓狼已迎了上去,登時把三騎圍
在垓心。馬上三人使開兵器,奮力抵擋。香香公主叫道:「快去接他們進來呀!」陳家洛
對張召重道:「咱們救人去。」兩人手執兵器,向三騎馬沖去,兩下一夾攻,殺開一條血
路,把三騎接引到火圈中來。只見一匹馬上另有一人,雙手反綁,伏在馬鞍之上,身子軟
軟的不知是死是活,看打扮是個回人姑娘。那三人跳下馬來,一人把那回人姑娘抱下。香
香公主忽然驚叫:「姊姊,姊姊!」奔過去撲在那女子身上。陳家洛吃了一驚,香香公主
已把那女子扶起,只見她玉容慘淡,雙目緊閉,正是翠羽黃衫霍青桐。原來霍青桐扶病追
趕師父師公,不久就遇到關東三魔,她無力抵抗,拔劍要想自盡,被顧金標撲上奪去長劍
,登時擒住。關東三魔擒得仇人,歡天喜地。依哈合台說,當場把她殺了,給三位盟兄弟
報仇。顧金標卻心存歹念,說要擒回遼東,在三位盟兄弟靈前活祭。顧金標是把兄,執意
如此,哈合台拗他不過。當下一同回馬啟程東歸。走了一天,被霍青桐故意誤指途徑,竟
在大漠中迷失方向。這天遠遠看見一道黑煙,只道必有人家,逕自奔來,哪知卻是陳家洛
燒來求救的狼煙。顧金標見陳家洛縱上來要搶人,虎叉嗆啷啷一抖,喝道:「別走近來,
你要幹麼?」霍青桐全身虛弱,在狼群圍攻中已暈了過去,這時悠悠醒轉,陡然間見到陳
家洛與妹子,心中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不知是傷心還是歡喜。香香公主對陳家洛哭道:「
你快叫他放開姊姊。」陳家洛道:「你放心!」轉頭對顧金標道:「你們是甚麼人?為甚
麼擒住我的朋友?」滕一雷搶上兩步,擋在顧金標身前,冷冷打量對面三人,說道:「兩
位出手相救,在下這裡先行謝過。請教兩位高姓大名。」陳家洛未及回答,張召重搶著道
:「他是紅花會陳總舵主。」三魔吃了一驚,滕一雷又問:「請教閣下的萬兒。」張召重
道:「在下姓張,草字召重。」滕一雷咦了一聲,道:「原來是火手判官,怪不得兩位如
此了得。」當下說了自己三人姓名。陳家洛暗暗發愁,心想群狼之圍尚不知如何得脫,接
連又遇上這四個硬對頭,現下只有設法要他們先行放開霍青桐再說,說道:「咱們的恩仇
暫且不談,眼前餓狼環伺,各位有何脫險良方?」這句話把三魔問得面面相覷,答不出來
。哈合台道:「要請陳當家的指教。」陳家洛道:「咱們合力御狼,或許尚有一線生機。
要是自相殘殺,轉眼人人都填於餓狼之腹。」滕哈兩人微微點頭,顧金標怒目不語。陳家
洛又道:「因此請顧老兄立即放了我這朋友。大伙共籌退狼之策。」顧金標道:「我不放
,你待怎樣?」陳家洛道:「那麼咱們七人之中,輪到你第一個去喂狼。」顧金標虎叉一
抖,喝道:「我卻要先拿你去喂狼!」陳家洛道:「我這朋友你是非放不可!咱倆不動手
,大家也未見得能活,只要一動手,不論誰勝誰敗,總是鬧個兩敗俱傷,那就死定了。顧
朋友三思吧。」
滕一雷低聲道:「老二,先放了再說。」顧金標好容易把一個如花似玉的霍青桐擒到
在手,這時寧可不要性命也不肯放,不住搖頭。滕一雷心下盤算:「我們三人對他三人,
人數是一樣。但聽說火手判官劍術拳法,是武林中數一數二人物。瞧這姓陳的適才殺狼身
手,也著實了得。這美貌少女既與他們在一起,手下想必不弱。當真打起來,只怕不是對
手。」他這一思量,不覺氣餒,低聲道:「老二,你放下放?鬧起來我可無法幫你。」顧
金標過不了這色字關,執迷不悟,他也知道張召重的名氣,決定單獨向形貌文弱的陳家洛
挑戰,惡狠狠的道:「你如贏得我手中虎叉,把這女子拿去便了。是英雄好漢,咱二人就
單打獨鬥,一決勝敗。」陳家洛實不願這時在狼群之中自相殘殺,微微沉吟,尚未答話,
張召重已搶著道:「你放心,我誰也不幫就是。」這句話似是對陳家洛說,其實卻是說給
顧金標聽,要他不必疑慮,儘管挑戰。
顧金標大喜,叫道:「你要是不敢,那就別管旁人閒事。否則的話,拳腳兵刃,兄弟
都可奉陪。我三個盟弟都喪在紅花會手裡,此仇豈可不報?」最後這句話卻是說給滕哈二
人聽的,意思說我是為了公憤,並非出於私欲,你們可不能袖手不理。陳家洛向霍青桐姊
妹一望,見霍青桐臉露怨憤,香香公主焦慮萬狀,把心一橫,想道:「這姊妹兩人都對我
有情,我今日為她們死了,報答了她們的恩義,也免得我左右為難,傷了她們手足之情。
」慨然道:「這位姑娘是我好朋友,我拚得性命不在,也要你放。」霍青桐眼圈一紅,心
想他對我倒也不是全無情義。顧金標道:「我也拚得性命不在,決不肯放。」張召重笑道
:「好吧,那麼你們拚個你死我活吧。」三魔聽他語氣,已辨出他對陳家洛頗有幸災樂禍
之心。
陳家洛道:「咱二人拚鬥,不論是你殺了我,還是我殺了你,對別人都無好處。這樣
吧,咱二人一起出去殺狼。誰殺得多,就算誰勝。」他想這法子至少可稍減群狼的威脅,
不致把御狼的力量互相抵消。哈合台首先贊成,鼓掌叫好。張召重道:「要是陳當家的得
勝,顧二哥就把這位姑娘交給他。要是顧二哥殺的狼多,陳當家的不得再有異言。」陳家
洛和顧金標怒目相視,俱不答應,只因殺狼之事,誰都沒必勝把握,可是又決不能讓霍青
桐落入對方手裡。陳家洛心想:他使獵虎叉,一定擅於打獵,或許殺狼有高強手段。顧金
標卻想:他要比賽殺狼,料來有相當把握,我偏不上他的當,說道:「你要和我鬥,那就
是拚賭性命。輕描淡寫的玩意,可沒興致陪你玩。」張召重忽道:「在下與三位今日雖是
初會,但一向是很仰慕的。至於陳當家的呢,我們過去頗有點過節,但此刻也不談了。我
雙方誰也不幫。現今我有個主意,既可一決勝敗,雙方也不傷和氣。各位瞧著成不成?」
滕一雷聽他說與陳家洛有梁子,心中一喜,忙道:「張大哥請說。火手判官威震武林,主
意必定是極高明的。」張召重微微一笑,道:「不敢。咱們身處狼群包圍之中,自相拚鬥
,總是不妙。陳當家的你說是不是?」陳家洛點點頭。張召重又道:「比賽殺狼吧,這位
顧二哥又覺得太過隨便,不是好漢行徑。我獻一條計策:你們兩位赤手空拳的一起走入狼
群,誰膽小,先逃了回來,誰就輸了。」眾人聽了,都是心中一寒,暗想此人好生陰毒,
赤手空拳的走入狼群,誰還能活著性命回來?張召重又道:「要是哪一位不幸給狼害了,
另一位再回進火圈,也算勝了。」陳家洛雙眉一揚,說道:「要是咱兩人都死了,那怎樣
?」哈合台道:「我敬重你是條好漢子,著落在我身上,釋放這位姑娘就是。」陳家洛道
:「哈兄的話我信了,這位姑娘你們可也不能欺侮她。」伸手向香香公主一指。哈合台道
:「皇天在上,我答應了陳當家的。如有異心,教惡狼第一個吃我。」陳家洛抱拳道:「
好,多謝了。」心中盤算已定,別說狼群圍伺,就算一條狼也沒有,自己孤身遇上這四個
強敵,也必有死無生,現下捨了自己一條性命,如能僥天之幸,救出霍青桐姊妹,那也心
願已足,漢家光復的大業,只好偏勞紅花會眾兄弟了,把劍盾珠索往地下一擲,向顧金標
一擺手道:「顧朋友,走吧!」顧金標拿著虎叉,躊躇不決。他雖是亡命之徒,但要他空
手走入狼群,可實在不敢。張召重只怕賭賽不成,激他道:「怎麼?顧朋友有點害怕了吧
?這本來很是危險。」顧金標仍是沉吟。香香公主不懂他們說些甚麼,只是見到各人神色
緊張。霍青桐卻每句話都聽在耳裡,見陳家洛甘願為她捨命,心中感動異常,叫道:「你
別去!寧可我死了,也不能讓你有絲毫損傷。」她平素真情深藏不露,這時臨到生死關頭
,情不自禁的叫了出來。只聽得噹啷一聲,一柄獵虎叉擲在地下。顧金標見她對陳家洛如
此多情,登時妒火中燒。他性子狂暴,脾氣一發作,那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了,叫道:「我
就是給豺狼咬掉半個腦袋,也不會比你這小子先回來。走吧!」陳家洛向霍青桐和香香公
主一笑,並肩和顧金標向火圈外走去。霍青桐嚇得又要暈去,叫道:「別……別去……」
香香公主卻睜著一雙黑如點漆的眼珠,茫然不解。兩人正要走出火圈,滕一雷忽然叫道:
「慢著。」兩人停步轉身。滕一雷道:「陳當家的,你身上還有把短劍。」陳家洛笑道:
「對不起,我忘了。」解下短劍,走到霍青桐面前,道:「別傷心!你見了這劍,就如見
到我一樣。」將劍放在她身上。霍青桐流下淚來,喉中哽住了說不出話,就在這時,一個
念頭在腦中忽如電光般一閃,低聲道:「你低下頭來。」陳家洛低頭俯耳過去。霍青桐低
聲說道:「用火折子!」陳家洛一怔,隨即恍然,轉頭對張召重道:「張大哥,剛才我忘
了解下短劍,請你公證人再瞧一瞧。」張召重在陳顧兩人衣外摸了一遍,說道:「顧二哥
,請你把暗器也留下吧。」顧金標氣憤憤的把十多柄小叉從懷中摸出,用力擲在地下,把
辮子在頭頂一盤,神情大變,眼中如要噴出血來,突然奔到霍青桐跟前,一把抱住,正要
低頭去吻,忽然後心被人抓住,提起來往地下一摜。顧金標平日和盟兄弟練武,大家交手
慣了的,知道這一下除了哈合台再無別人,果然聽得哈合台喝道:「老二,你要不要臉?
」顧金標一摔之後,頭腦稍覺清醒,大吼一聲,發足向狼群中沖去。
陳家洛雙足一點,使開輕功,已搶在他之前。群狼本來在火圈外咆哮盤旋,忽見有人
奔出,紛紛撲上。顧金標心知這次遇上了生平從所未有的兇險,只好多挨一刻是一刻,見
兩頭惡狼從左右同時撲到,身子一偏,左手疾探,已抓住左邊那狼的項頸,右手搶住它的
尾巴,提了起來。武學之中有一套功夫叫做「凳拐」,據說有一位武林前輩夏夜在瓜棚裡
袒腹乘涼,忽然敵人來襲,一時之間,四面八方都是手執兵刃的強敵。他身無武器,隨手
提起一條板凳,攔架擊打,把敵人打得大敗而逃。這套功夫流傳下來,武林中學的人著實
不少,以備赤手遇敵時防身之用。因長凳所在都有,會了這套武術,便如處處備有兵器。
顧金標抓住這狼,靈機一動,便將之當作板凳,展開「凳拐」中的招數,橫掃直劈,舞了
開來。狼身長短與板凳相近,也有四條腿,他舞得呼呼生風,群狼一時倒撲不近身。
陳家洛使的卻是「八封游身掌」身法,在狼群中東一晃,西一轉,四下亂跑。這本是
威震河朔王維揚的拿手功夫,在杭州獅子峰上,曾打得張召重一時難以招架。陳家洛當日
在鐵膽莊與周仲英比武,也曾使過。他的造詣比之王維揚自是遠遠不及,卻也是腳步輕捷
,身法變幻。初時群狼倒也追他不上,但餓狼紛紛湧來,四下擠得水洩不通,教他再無發
足奔跑的余地。他知這套武功已管不了事,當下從懷中取出火折,迎風一晃,火折點亮,
揮了個圈子。火折上的火光十分微弱,群狼卻立時大駭,紛紛倒退,雖然張牙舞爪,作勢
欲撲,終究不敢撲上,只在喉頭發出嗚咽咆哮之聲。香香公主猛見陳家洛沖入狼群,大惑
不解,奔到霍青桐跟前,說道:「姊姊,他干甚麼呀?」霍青桐垂淚道:「他為了救咱們
姊妹,寧可送掉自己性命。」香香公主先是一驚,隨即淡淡一笑,說道:「他死了,我也
不活。」霍青桐見她處之泰然,心想她說這句話出乎自然,便似是天經地義之事,既無心
情激盪,也不用思索,可見對他的癡愛,已自然而然成為她心靈中的一部分了。張召重見
陳顧兩人霎時都被群狼圍住,心中暗喜,突見陳家洛取出火折,惡狼嚇得後退,不覺一呆
,但想火折不久就會燒完,也只不過稍延時刻而已。
滕、哈二人卻只瞧著顧金標,先見他大展剛勇,提著一頭巨狼舞得風雨不透,各自心
喜,忽見他使一招「懶漢閂門」,舉起巨狼向外猛碰,跟迎面撲上來的一頭狼當頭一撞。
兩頭狼都急了,不顧三七二十一張口就咬,一頭臉上咬得見骨,另一頭頸中鮮血淋漓。群
狼見血,更加蜂擁而來,撲上來你一口我一口,將顧金標手中的巨狼撕得稀爛,最後只剩
他左手一個狼頭,右手連著尾巴的一個狼臀。這麼一來,情勢登時危急,他想再去抓狼,
一頭惡狼扭頭便咬,若非縮手得快,左手已被咬斷,同時右邊又有兩頭餓狼撲了上來。哈
合台解下腰中所纏鋼絲軟鞭,叫道:「老大,我去救他。」滕一雷還未回答,霍青桐冷冷
的道:「關東豪傑要不要臉?」哈合台登時楞住,再看狼群中兩人情勢,又已不同。陳家
洛見火折子快要點完,忙撕下長衣前襟點燃了,腳下不住移動,奔向灌木。就這麼慢得一
慢,兩頭惡狼迎面撲到。他矮身從兩狼之間穿了過去,折了一條樹枝在手,運勁反手一擊
,將搶在前面的餓狼打得腦漿迸裂。群狼撲上去分屍而食,追逐他的勢頭登時緩了。他忙
拾起一段枯枝點燃了,拿在手中揮動,驅開群狼,一有空隙,立即又攀折樹枝,增大火頭
,片刻之間,已在身周佈置了一個小小火圈,將餓狼相隔在外。霍青桐和香香公主見他脫
險,大喜若狂。那邊顧金標卻已難於支持,他想仿效陳家洛的法子,身邊卻沒帶著火折,
只得揮拳與餓狼的利爪銳齒相鬥,手上腳上接連被咬。哈合台大驚,對霍青桐道:「算陳
當家的贏了就是!」拔出她身上短劍,割斷她手腳上的繩索,又道:「現下我可去救他了
!」軟鞭揮動,疾衝出去,但奔不到幾步,群狼密密層層的湧來,腿上登時被咬了兩口,
雖然打死了兩頭狼,卻已無法前進。滕一雷大叫:「老四,回來。」哈合台倒躍回來,取
了一條點燃的樹枝,想再沖出,但相距太遠,眼見顧金標就要被群狼撲倒。他提高聲音,
向陳家洛叫道:「陳當家的,你贏啦,我們已放了你朋友。請你大仁大義,救救顧老二。
」陳家洛遠遠望去,果見霍青桐已經脫縛,站在當地,心想:「為了對付惡狼,多一個幫
手好一個。」拾起一根點燃的樹枝,向顧金標擲去,叫道:「接著!」顧金標雙臂雙腿全
是鮮血,眼見樹枝投來,縱身躍起,在空中接住,揮了個圈子。豺狼怕火,那是數萬年來
相傳的習性,見他手上有火,立即退開。顧金標揮動樹枝,慢慢向陳家洛走來。陳家洛又
擲過去一條樹枝。顧金標雙手有火,走近樹叢。
陳家洛道:「快撿柴。」當下兩人各用枝條縛了一捆樹枝,負在背上,手中拿了點燃
的樹枝,揮動著向火圈走去。群狼不住怒哮,讓出一條路來。
兩人越走越近,陳家洛走在前面,香香公主靠近火圈,張開了雙臂,迎他回來。陳家
洛臉露微笑,正要縱入,霍青桐叫道:「慢著,讓他先進來。」陳家洛登時醒悟,放下柴
束,住足回頭,讓顧金標先進火圈。他想雙方曾有約言,誰先進火圈誰輸,雖然自己救了
他性命,但只怕這類無義小人臨時又有反覆。顧金標滿眼紅絲,拋下背上枯柴,舉起火枝
往陳家洛面上一晃,乘他斜身閃避,舉掌向他背後猛推,想將他推進火圈。陳家洛側身閃
避,這一掌從衣服上擦過。顧金標右手又是一揮,一根火枝對準了他臉上擲去。
陳家洛頭一低,那火枝直飛進火圈之中。顧金標沖面一拳,他八十一路長拳講究的是
勢勁鋒銳,出手快捷,一拳方發,次拳跟上。陳家洛見他只一轉眼間便以怨報德,心中大
怒,右手伸出拿他脈門,左手一招「金針渡劫」,直刺他面門,那是「百花錯拳」中一招
以指當劍之法。顧金標從未見過這古怪拳法,一楞之下,疾忙倒退,左腳踏在一頭餓狼身
上。那狼痛得大叫,張口便咬,陳家洛一招得勢,不容他再有緩手之機,掌劈指戳,全是
「百花錯拳」中最厲害招數。滕一雷、哈合台站在火圈邊觀戰,見了他這路拳法,都感心
驚。陳家洛左手雙指疾向對方太陽穴點去,顧金標伸臂擋格,回敬一拳,料想他定然後退
,哪知他竟然不理會,飛起左腳,顧金標胯上早著,一個踉蹌,右拳已被抓住。陳家洛運
勁一拖,乘著敵人向後一掙之勢,突然間改拖為送,顧金標又是一個出其不意,己力再加
上敵勁,哪裡還站立得定,登時仰跌。這一交只要摔倒,四周環伺的群狼立時湧上,哪裡
還有完整屍骨?火圈中各人都驚叫起來。
顧金標危急中一個「鯉魚打挺」,突然身子拔起,左掌揮落,把一頭向上撲來的餓狼
打落,借勢在空中一個觔斗,頭上腳下的順落下來。陳家洛左足一點,從他身側斜飛而過
,右手連揮,已分別點中他左腿膝彎和右腿股上穴道。顧金標雙腳著地時哪裡還站立得住
,暗叫:「完蛋!」雙手在地上一撐,又想翻起,群狼已從四面八方撲到。
陳家洛搶得更快,伸出右手抓住他後心,揮了一圈。顧金標兇悍已極,下半身雖然動
彈不得,大喝一聲,雙拳齊發,猛力向陳家洛胸口打到,要和他拚個同歸於盡。陳家洛罵
了一聲:「惡強盜!」左指其快如風,又在他「中府」、「璇璣」兩穴上一點。顧金標雙
拳打到半途,手臂突然癱瘓,軟軟垂下。陳家洛把他身子又揮了一圈,逼開撲上來的餓狼
,便欲向遠處狼群中投去。
霍青桐叫道:「別殺他!」陳家洛登時醒悟:「即使殺了此人,還是彼眾我寡,且與
滕哈二人結了死仇,不如暫時饒他,賣一個好,那麼自己與張召重爭鬥之時,他們或許可
以兩不相助。」手臂回縮,轉了個方向,將他拋入火圈,這才縱身躍回。哈合台接住顧金
標,陳家洛再行著地。這次性命的賭賽,終於是陳家洛贏了。他正要上前和霍青桐、香香
公主敘話,霍青桐忽叫:「留神後面!」只覺腦後風生,疾忙低頭矮身,兩頭餓狼從頭頂
竄過。原來兩狼眼見到口的美食又進火圈,饑餓難當之下,鼓起勇氣,跳了進來。一頭餓
狼徑向香香公主撲去,陳家洛搶上抓住狼尾,用力疾扯。那狼負痛,回頭狂嗥,同時另一
頭狼也撲了過來。陳家洛反掌斬去,那狼偏頭避讓,一掌斬在頸裡,在地下打了個滾,撲
上來又咬。霍青桐掉轉短劍劍頭,柄前尖後,向陳家洛擲去,叫道:「接著!」陳家洛伸
手一抄,攬住劍柄,挺劍向左邊巨狼刺去。這狼身軀巨大,竟然十分的靈便狡猾,閃避騰
挪,陳家洛連刺兩劍都被它躲了開去。這時火圈外又有三頭狼跟蹤躍入,一頭被哈合台用
摔跤手法抓住頭頸摜出圈外,另一頭被張召重一劍斬為兩段,第三頭卻在與滕一雷纏鬥。
哈合台把顧金標帶回來的樹枝加旺了火頭,群狼才不繼續進來。
這邊陳家洛挺劍向左虛刺,惡狼哪知他是虛招,向右閃避,短劍早已收回,自右方猛
刺而下。惡狼這時萬萬躲避不開,也是情急智生,突張巨口,咬住了劍鋒。陳家洛用力向
前一送,那狼舌頭雖被劃破,但知這是生死關頭,仍是忍痛咬緊。陳家洛向後回拔,那狼
死不放鬆,身子被提了起來,兩行利齒卻在劍鋒上猶如生了根一般。陳家洛心中焦躁,身
子一側,飛腿踢中了另一條撲上來的惡狼後臀,那狼汪汪大叫,飛出火圈。他奮力一掙,
隨著左手一掌,打在巨狼雙目之間。那狼向後一仰,他手中頓覺一松,短劍終於拔出。眾
人只覺寒光一閃,短劍劍鋒上紫光四射。
陳家洛這一掌已把巨狼打得頭骨破碎而死,可是它口中還是咬著一段劍刃。眾人都感
奇怪,短劍明明在陳家洛手裡,又未斷折,狼口中的劍刃又從何而來?
陳家洛走上前去,左手三指平捏半段劍刃向後一拉,豈知那狼雖死,牙齒仍如鐵鉗般
牢牢咬住劍刃。他右手用短劍在狼顎上一劃,狼臉筋骨應手而斷,直如切豆腐一般。他心
感詫異,舉起短劍看時,臉上突覺寒氣侵膚,不覺毛骨悚然,劍鋒發出瑩瑩紫光,已非霍
青桐所贈之劍,但劍柄仍然一模一樣。他更是不解,俯身拾起狼口中那段劍刃,這才發覺
劍刃中空,宛如劍鞘,把短劍插入劍鞘,全然密合。原來這短劍共有兩個劍鞘,第二層劍
鞘開有刃口,劍尖又十分鋒銳,見者自然以為便是劍刃,豈知劍內另有一柄砍金斷玉、鋒
銳無匹的寶劍。霍青桐贈送短劍之時,曾說故老相傳,劍中蘊藏著一個極大秘密,一向無
人參透得出。今日若非機緣巧合,巨狼死命咬住,兩下用力拉扯,才拔出了第二層劍鞘,
否則有誰想得到這柄鋒利的短劍之中,竟是劍內有劍?這時滕一雷已將火圈中最後一頭狼
打死,先解開顧金標被點的穴道,拔出匕首,割下四條狼腿,在火上燒烤。霍青桐叫道:
「快拿開,你們不要性命嗎?」滕一雷愕然道:「甚麼?」霍青桐道:「這些餓狼聞到烤
肉香氣,哪裡還忍耐得住?」滕一雷心想不錯,忙把狼腿從火上拿開。顧金標坐著喘息了
一會,裹縛了身上六七處給惡狼咬傷的大創口,至於較小的創口,一時也無暇理會,只覺
饑餓難當,拿起狼腿,鮮血淋漓的吃了起來。香香公主將短劍拿在手裡把玩,贊歎第二層
劍鞘固然設想聰明,而且手工精巧已極,絲毫不露破綻。她向劍鞘裡一張,見裡面有一粒
白色的東西,搖了幾搖,卻倒不出來。她取過一根細樹枝,在鞘裡輕輕一撥,一顆白色的
小丸滾了出來。陳家洛和霍青桐見了都感奇怪,聚首細看,見是一顆蠟丸。陳家洛問霍青
桐道:「打開來瞧瞧,好不好?」霍青桐點點頭。他手指微一用勁,蠟丸破裂,裡面是個
小紙團,攤開紙團,卻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紗紙,紙上寫著許多字,都是古文回字,旁邊是
一張地圖,畫得密如蛛網。
張召重望見他們發現了這張紙,假裝取柴添火,走來走去偷看了幾眼,見紙上寫的都
是回文,一字不識,不禁大失所望。陳家洛回文雖識得一些,苦不甚精,紙上寫的又是古
時文字,全然不明其義,於是把紙攤在霍青桐前面。霍青桐一面看一面想,看了半天,把
紙一折,放在懷裡。陳家洛道:「那些字說的甚麼?」霍青桐不答,低頭凝思。香香公主
知道姊姊的脾氣,笑道:「姊姊在想一個難題,別打擾她。」霍青桐用手指在沙上東畫西
畫,畫了一個圖形,抹去了又畫一個,後來坐下來抱膝苦苦思索。陳家洛道:「你身子還
弱,別多用心思。紙上的事一時想不通,慢慢再想,倒是籌劃脫身之策要緊。」霍青桐道
:「我想的就是既要避開惡狼,又要避開這些人狼。」說著小嘴向張召重等一努。香香公
主聽姊姊叫他們作「人狼」,名稱新鮮,拍手笑了起來。霍青桐又想了一會,對陳家洛道
:「請你站上馬背,向西曹少有人能活著回來。據說那裡有無數金銀珠寶。有人在
沙漠中迷了路,無意中闖進城去,見到這許多金銀珠寶,眼都花了,自然開心得不得了,
將金銀珠寶裝在駱駝上想帶走,但在古城四周轉來轉去,說甚麼也離不開那地方。」
陳家洛問道:「為甚麼?」香香公主道:「他們說,古城的人一天之中都變成了鬼,
他們喜歡這個城市,死了之後仍然不肯離開。這些鬼不捨得財寶給人拿走,因此迷住了人
,不讓走。只要放下財寶,一件也不帶,就很容易出來。」陳家洛道:「就只怕沒一個肯
放下。」霍青桐道:「是啊,見到這許多金銀珠寶,誰肯不拿?他們說,要是不拿一點財
寶,反而在古城的屋裡放幾兩銀子,那麼水井中還會湧出清水來給他喝。銀子放得多,清
水也就越多。」陳家洛笑道:「這古城的鬼也未免太貪心了。」香香公主道:「我們族裡
有些人欠了債沒法子,就去尋那地方,總是一去就永不回來。有一次,一個商隊在沙漠裡
救了一個半死的人。他說曾進過古城,可是出來時走來走去盡在一個地方兜圈子,他見到
沙漠上有一道足跡,以為有人走過,於是拚命的跟著足跡追趕,哪知這足跡其實就是他自
己的,這麼兜來兜去,終於精疲力盡,倒地不起。那商隊要他領著大夥兒再去古城,他死
不答允,說道:就是把古城裡所有的財寶都給了他,也不願再踏進這鬼城一步。」陳家洛
道:「在沙漠上追趕自己的足跡兜圈子,這件事想想也覺可怕。」香香公主道:「還有更
可怕的事呢。他獨個兒在沙漠中走,忽然聽到有人叫他名字。他隨著聲音趕去,聲音卻沒
有了,甚麼也沒瞧見,就這樣迷了路。」陳家洛道:「有人忽然發見這許多財寶,歡喜過
度,神智一定有點失常,沙漠中路又難認,很容易走不回來。要是他下了決心不要財寶,
頭腦一清醒,就容易認清楚路了。倒不一定是有鬼迷人。」霍青桐靜靜的道:「劍鞘裡藏
著的,就是去那座古城的路徑地圖。」陳家洛「啊」的一聲。
香香公主笑道:「我們不想要金銀財寶。就算到了,那些鬼也不放人走。這張地圖沒
甚麼用,倒是這口劍好,這般鋒利,遇到敵人的兵器時,只怕一碰就能削斷。」拔下三根
頭髮,放在短劍的刃鋒之山,道:「聽爹爹說,真正的寶劍吹毛能斷,不知這劍成不成?
」對著短劍刃鋒吹一口氣,三根頭髮立時折為六段。她喜得連連拍手。霍青桐拿出一塊絲
帕,往上丟去,絲帕緩緩飄下,舉起短劍一撩,絲帕登時分為兩截。張召重和關東三鷹齊
聲喝采,都不禁眼紅身熱。陳家洛歎道:「寶劍雖利,殺不盡這許多餓狼,也是枉然。」
霍青桐道:「地圖上畫明,古城環繞著一座參天玉峰而建。照圖上看來,那山峰離此不遠
,應該可以望見,怎麼會影蹤全無,可教人猜想不透。」香香公主道:「姊姊你別用這些
閒心思啦,就是找到了山峰,又有甚麼用處?」霍青桐道:「那麼咱們就可逃進古城。城
裡有房屋,有堡壘,躲避狼群總比這裡好得多。」陳家洛叫道:「不錯!」躍身而起,又
站上馬背,向西凝望,但見天空白茫茫的一片,哪裡有山峰的影子?張召重等見他們說個
不休,偏是一句話也不懂,陳家洛又兩次站上馬背舶倘若不是鷹,那麼這黑點是甚麼?但
如是鷹,怎麼能在空中停著不動
?這倒奇了。」三人望了一會,那黑點突然移動,漸近漸大,轉眼間果然是一頭黑鷹從頭
頂掠過。香香公主緩緩舉起手來,理一下被風吹亂了的頭髮。陳家洛望著她晶瑩如玉的白
手,在雪白的衣襟前橫過,忽然省悟,對霍青桐道:「你看她的手!」霍青桐瞧了瞧妹子
的手,道:「喀絲麗,你的手真是好看。」香香公主微微一笑。陳家洛笑道:「她的手當
然好看,可是你留意到了嗎?她的手因為很白,在白衣前面簡直分不出甚麼是手,甚麼是
衣服。」霍青桐道:「嗯?」香香公主聽他們談論自己的手,不禁有點害羞,眼睛低垂的
靜聽。陳家洛道:「那只鷹是停在一座白色山峰的頂上啊!」霍青桐叫了起來:「啊!不
錯,不錯。那邊的天白得像羊乳,這高峰一定也是這顏色,遠遠望去就見不到了。」陳家
洛喜道:「正是。那鷹是黑色的,所以就看得清清楚楚。」香香公主這才明白,他們談的
原來是那古城,問道:「咱們怎麼去呢?」霍青桐道:「得好好想一想。」取出地圖來又
看了好一回,道:「等太陽再偏西,倘若那真是一座山峰,必有影子投在地上,就能算得
出去古城的路程遠近。」陳家洛道:「可別露出形跡,要教這些壞蛋猜測不透。」霍青桐
道:「不錯,咱們假裝是談這條狼。」陳家洛提過一條死狼,三人圍坐著商量,手中不停
,指一下死狼鼻子,又拔一根狼毛細細觀察,拉開狼嘴來瞧它牙齒。日頭漸漸偏西,大漠
西端果然出現了一條黑影,這影子越來越長,像一個巨人躺在沙漠之上。三人見了,都是
喜動顏色。霍青桐在地下畫了圖形計算,說道:「這裡離那山峰,大約是二十裡到二十二
裡。」一面說,一面將死狼翻了個身。陳家洛把一條狼腿拿在手裡,撥弄利爪,道:「咱
們如再有一匹馬,加上那白馬,三人當能一口氣急衝二十幾里。」霍青桐道:「你想法兒
讓他們心甘情願的放咱們出去。」陳家洛道:「好,我來試試。」隨手用短劍剖開死狼肚
子。張召重和關東三魔見他們翻來翻去的細看死狼,不住用回語交談,很是納悶。張召重
道:「這死狼有甚麼古怪?陳當家的,你們商量怎生給它安葬嗎?」陳家洛登時靈機一動
,道:「我們是在商量如何脫險。你瞧,這狼肚子裡甚麼東西也沒有。」張召重道:「這
狼肚子餓了,所以要吃咱們。」關東三魔聽著都笑了起來。哈合台道:「我們上次遇到狼
群,躲在樹上,群狼在樹下打了幾個轉,便即走了。這一次卻耐心真好,圍住了老是不走
。」滕一雷道:「上次幸得有黃羊駱駝引開狼群。這當兒只怕周圍數百裡之內,甚麼野獸
都給這些餓狼吃了個乾淨,只剩下我們這一夥。」陳家洛道:「這些狼肚裡空成這個樣子
,只要有一點東西是可以吃的,哪裡還肯放過?」張召重道:「你瞧這死狼瞧了半天,原
來發見的是這麼一片大道理。」陳家洛道:「要逃出險境,只怕就得靠這道理。」關東三
魔同時跳起身來,走近來聽。張召重忙問:「陳當家的有甚麼好法子?」陳家洛道:「大
家在這裡困守,等到樹枝燒完,又去采集,可是總有燒完的時候,那時七個人一齊送命,
是不是?」張召重與關東三魔都點了點頭。陳家洛道:「咱們武林中人,講究行俠仗義,
捨身救人。此刻大伙同遭危難,只要有一個人肯為朋友賣命,騎馬沖出,狼群見這裡有火
,不敢進來,見有人馬奔出,自然一窩蜂的追去。那人把狼群引得越遠越好,其余六人就
得救了。」張召重道:「這個人卻又怎麼辦?」陳家洛道:「他要是僥倖能遇上清兵回兵
大隊人馬,就逃得了性命。否則為救人而死,也勝於在這裡大家同歸於盡。」滕一雷道:
「法子是不錯,不過誰肯去引開狼群?那可是有死無生之事。」陳家洛道:「滕大哥有何
高見?」滕一雷默然。哈合台道:「咱們來拈鬮,拈到誰,誰就去。」張召重正在想除此
之外,確無別法,聽到哈合台說拈鬮,心念一動,忙道:「好,大家就拈鬮。」陳家洛本
想自告奮勇,與霍青桐姊妹三人沖出,卻聽他們說要拈鬮,如再自行請纓,只怕引起疑心
,說道:「那麼咱五人拈吧,兩位姑娘可以免了。」顧金標道:「大家都是人,幹麼免了
?」哈合台道:「男子漢大丈夫,不能保護兩個姑娘,已是萬分羞愧,怎麼還能讓姑娘們
救咱們出險?我寧可死在餓狼口裡,否則就是留下了性命,終身也教江湖上朋友們瞧不起
。」滕一雷卻道:「雖然男女有別,但男的是一條命,女的也是一條命。除非不拈鬮,要
拈大家都拈。」他想多兩個人來拈,自己拈到的機會就大為減少。顧金標對霍青桐又愛又
恨,心想你這美人兒大爺不能到手,那麼讓狼吃了也好。四人望著張召重,聽他是何主意
。張召重已想好計謀,知道決計不會輪到自己,心想:「這兩個美人兒該當保全,一個是
皇上要的,另一個我自己為甚麼不要?」當下昂然說道:「大丈夫寧教名在身不在。張某
是響噹噹的男子漢,豈能讓娘兒們救我性命?」滕顧二人見他說得慷慨,不便再駁。顧金
標道:「好,就便宜了這兩個娘兒。」滕一雷道:「我來作鬮!」俯身去摘樹枝。
張召重道:「樹枝易於作弊。用銅錢作鬮為是。」從袋裡摸出十幾枚制錢,挑了五枚
同樣大小的,其余的放回袋裡,說道:「這裡是四枚雍正通寶,一枚順治通寶,各位請看
,全是一樣大小。」滕一雷逐一檢視,見無異狀,說道:「誰摸中順治通寶,誰就出去引
狼。」張召重道:「正是如此。滕大哥,放在你袋裡吧。」滕一雷把五枚銅錢放入袋內。
張召重道:「哪一位先摸?」他眼望顧金標,見他右手微抖,笑道:「顧二哥莫怕。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先摸!」伸手到滕一雷袋裡,手指一捏,已知厚薄,拈了一枚雍
正通寶出來,笑道:「可惜,我做不成英雄了。」張開右掌,給四人看了。原來四枚雍正
通寶雖與順治通寶一般大小,但那是雍正末年所鑄,與順治通寶所鑄的時候相差了八十年
左右。順治通寶在民間多用了八十年,磨損較多,自然要薄一些。只是厚薄相差甚微,常
人極難發覺。張召重在武當門中練芙蓉金針之前,先練錢鏢。錢鏢的準頭手勁,與銅錢的
輕重大小極有關係,他手上銅錢捏得熟了,手指一觸,立能分辨。其次是陳家洛摸,他只
想摸到順治通寶,便可帶了二女脫身,哪知不如人願,卻摸到一枚雍正通寶。張召重道:
「顧二哥請摸吧。」顧金標拾起虎叉,嗆啷啷一抖,大聲道:「這枚順治通寶,注定是要
我們兄弟三人拿了,這中間有弊!」張召重道:「各憑天命,有甚麼弊端?」顧金標道:
「錢是你的,又是你第一個拿,誰信你在錢上沒做記號。」張召重鐵青了臉道:「那麼你
拿錢出來,大家再摸過。」顧金標道:「各人拿一枚制錢出來,誰也別想冤誰。」張召重
道:「好吧!死就死啦,男子漢大丈夫,如此小氣。」
滕一雷把袋裡所剩的三枚制錢拿出來還給張召重,另外又取出一枚雍正通寶,顧哈兩
人拿出來的也都是雍正通寶。其時上距雍正不遠,民間所用制錢,雍正通寶遠較順治通寶
為多。陳家洛道:「我身邊沒帶銅錢,就用張大哥這枚吧。」張召重道:「畢竟是陳當家
的氣度不同。四枚雍正通寶已經有了,順治通寶就用這一枚。顧老二,你說成不成?」顧
金標怒道:「不要順治通寶!銅錢上順治、雍正,字就不同,誰都摸得出來。」其實要在
頃刻之間,憑手指撫摸而分辨錢上所鑄小字,殊非易事,顧金標雖然明知,卻終不免懷疑
,又道:「你手裡有一枚雍正通寶是白銅的,其余四枚都是黃銅的,誰拿到白銅的就是誰
去。」張召重一楞,隨即笑道:「一切依你!只怕還是輪到你去喂狼。」手指微一用力,
已把白銅的銅錢捏得微有彎曲,和四枚黃銅的混在一起。顧金標怒道:「要是輪不到你我
,咱倆還有一場架打!」張召重道:「當得奉陪。」隨手把五枚制錢放在哈合台袋裡,說
道:「你們三位先拿,然後我拿,最後是陳當家的拿。這樣總沒弊了吧?」他自忖:「即
使只留下兩枚,我也能拿到黃銅的。這姓陳的小子很驕傲,不會跟我爭先恐後。」他這麼
說,關東三魔自無異言。滕一雷道:「老四,你先摸吧。」哈合台道:「老大還是你先來
。」張召重笑道:「先摸遲摸都是一樣,毫無分別。」關東三魔見他在生死關頭居然仍是
十分鎮定,言笑自若,也不禁佩服他的勇氣。哈合台伸手入袋,霍青桐忽以蒙古話叫道:
「別拿那枚彎的。」哈合台一怔,第一枚摸到的果然有點彎曲,忙另拿一枚,取出一看,
正是黃銅的。
原來五人議論之時,霍青桐在旁冷眼靜觀,察覺了張召重潛運內力捏彎銅錢。她見關
東三魔中哈合台為人最為正派,先前顧金標擒住了她要橫施侮辱,哈合台曾力加阻攔,這
次又是他割斷她手腳上的繩索,因此以蒙古話示警報德。第二個是顧金標摸。哈合台用遼
東黑道上的黑話叫道:「扯抱(別拿)轉圈子(彎的東西)。」顧滕兩人側目怒視張召重
,心想:「你這傢伙居然還是做了手腳。」既知其中機關,自然都摸到了黃銅制錢。陳家
洛與張召重先聽霍青桐說了句蒙古話,又聽哈合台說了句古哩古怪的話,甚麼「扯抱轉圈
子」,不知是甚麼意思,臉上都露出疑惑之色。陳家洛眼望霍青桐,香香公主搶著道:「
別拿那枚彎的。」霍青桐也用回語道:「白銅的制錢已給這傢伙捏彎了。」陳家洛心道:
「我們正要找尋借口離去。現下輪到這奸賊去摸,他定會拿了不彎的黃銅制錢,留下白銅
的給我。我義不容辭的出去引狼,她們姊妹就跟我走。我們顯得被迫離開,決不會引起疑
心。」張召重心想:「這次你被狼果腹,死了也別怨我。」便要伸手到哈合台袋中。陳家
洛忽見顧金標目光灼灼的望著霍青桐,心中一凜:「只怕他們用強,不讓兩姊妹和我一起
走,那可糟了。」這時張召重的手已伸入袋口,陳家洛再無思索余地,叫道:「你拿那枚
彎的吧,不彎的留給我。」
張召重一怔,將手縮了回來,道:「甚麼彎不彎的?」陳家洛道:「袋裡還有兩枚制
錢,一枚已給你捏彎了,我要那枚不彎的。」一伸手,已從哈合台袋裡把黃銅制錢摸了出
來,笑道:「你作法自斃,留下白銅的給你自己!」張召重臉色大變,長劍出鞘,喝道:
「說好是我先摸,怎麼你搶著拿?」一劍「春風拂柳」,向陳家洛頸中削去。
陳家洛頭一低,右手雙指戳他頸側「天鼎穴」。張召重竟不退避,回劍斜撩,一招「
斜陽一抹」,反削他手指。陳家洛也不躲縮,手腕翻處,右手小指與拇指中暗挾著的短劍
抖將上來,噹的一聲,已把敵劍攔腰削斷,短劍乘勢直送,張召重只覺寒氣森森,青光閃
閃,寶劍直逼面門。他面臨兇險,仍欲危中取勝,左手五指突向陳家洛雙目抓去,這一招
勢道凌厲無比。陳家洛舉左臂一擋,短劍下刺敵人小腹。這麼緩得一緩,張召重已化解了
險招,反身一躍,退出三步。關東三魔與霍青桐見兩人這幾下快如閃電,招招間不容髮,
不禁駭然。陳家洛乘勢進逼,猱身直上。張召重手中沒了兵器,半截長劍突向霍青桐擲去
。陳家洛怕她病中無力,不能閃避,如箭般斜身射出,擋在她面前,伸手在劍柄上一擊,
半截長劍落在地下。哪知張召重這一下卻是聲東擊西,一將他誘到霍青桐身邊,立即縱到
香香公主身旁,拿住她雙手,轉身喝道:「快出去!」陳家洛一呆,停了腳步。張召重叫
道:「你不出去,我把她丟出去喂狼!」將香香公主提起來打了個圈子,只要一松手,她
立即飛入狼群。這一下變起倉卒,陳家洛只覺一股熱血從胸腔中直衝上來,腦中一亂,登
時沒了主意。張召重又叫:「你快騎馬出去,把狼引開!」陳家洛知道這奸賊心狠手辣,
說得出做得到,處此情勢之下,只得解開白馬 繩,慢慢跨上。張召重又提著香香公主轉
了個圈子,叫道:「我數到三,你不出火圈,我就拋人。一──二──三!」他「三」字
一出口,只見兩騎馬沖出火圈。
原來霍青桐乘三魔一齊注視陳張兩人之際,已割斷 繩,跨上馬背,手中揮動火把,
縱馬沖出,心想:「他先前為我拚命而入狼群,現下我為他捨身。我也不去甚麼古城,讓
餓狼在大漠中將我咬成碎片,一了百了。但願他和喀絲麗得脫危難,終身快樂。」就在此
時,陳家洛也縱馬出了火圈。關東三魔齊聲驚叫,陳家洛已揪住兩頭撲上來的餓狼頭頸,
右腿在白馬頸側一推,左腿在馬腹上一捺,那馬靈敏異常,立即回頭轉身。陳家洛腳尖在
馬項下輕輕一點,那馬一聲長嘶,四足騰空,躍入火圈。陳家洛大喝聲中,將兩頭惡狼向
張召重擲去。張召重眼見兩狼張牙舞爪的迎面撲到,只得放下香香公主,縮身閃避。陳家
洛兩把圍棋子雙手齊發,俯身伸臂,攬住香香公主的纖腰,雙腿一挾,那白馬又騰空竄出
火圈。張召重反手猛劈,將一頭狼打得翻了個身,向前俯身急衝,陳家洛匆忙中所發的圍
棋子本沒準頭,都給他避了開去。張召重這一沖守中帶攻,左手一把抓住白馬馬尾,用力
後拉,要把白馬硬生生拉回。但他身子凌空,無從借力,那白馬又力大異常,向前猛竄之
際,反將他身子拖得揚了起來,帶出火圈。他雙腿後挺,一個觔斗正待翻上馬背,再行搶
奪香香公主,忽覺背後風生,知道不妙,半空中疾忙換勢反躍,又倒翻一個觔斗。陳家洛
短劍向他後心刺出,只道必定得手,哪知此人武功實在高強,身在空中,於千鈞一髮之際
仍能扭轉身軀,只見他右足在一頭餓狼頭上一點,躍回了火圈。
霍青桐揮舞著火把,早已深入狼群。陳家洛縱馬追去,但見有惡狼撲上,都被他短劍
一揮,不是刺中咽喉,就是削去了尖嘴,真如砍瓜切菜,爽脆無比。兩騎馬不一刻已沖出
狼群,向西疾馳,眾狼不捨,隨後趕來。
兩匹馬奔跑比群狼迅速得多,轉瞬就把狼群拋在數裡之外。要知沖出狼群不難,難的
是在如何擺脫這些餓狼窮日累夜、永無休止的追逐。三人暫脫於難,狂喜之下,情不自禁
的擁在一起。霍青桐隨即臉上一紅,輕輕推開陳家洛手臂,縱馬向西疾奔。二騎三人奔行
不久,山石漸多,道路曲折,空中望去山峰不遠,地面行走路程卻長。直跑到天黑,那白
色山峰才巍然聳立在前。霍青桐道:「據圖中所繪,古城環繞這山峰而建,看來此去不過
十多裡了!」三人下馬休息,取水給馬飲了。陳家洛不住撫摸白馬的鬣毛,心想若不是得
此駿馬之力,自己雖能沖出,香香公主仍在奸賊之手,那麼自己也必不忍離去,勢非重回
火圈不可。霍青桐想起適才和陳家洛擁抱,臉上又是一陣發燒,此刻三人相聚,心中自也
消了先前要以死相報的念頭。三人休息片刻,馬力稍復,狼群之聲又隱隱可聞。陳家洛道
:「走吧!」躍上了另一匹馬。霍青桐望了他一眼,明白他的用意,於是與妹子合乘白馬
,再向西行。夜涼如水,明月在天,雪白的山峰皎潔如玉。香香公主望著峰頂,道:「姊
姊,我想山頂上一定有仙人,你說有嗎?」霍青桐右手提 ,左手摟著她,笑道:「咱們
去瞧瞧吧,不知是男仙還是女仙。」談笑之間,山峰的影子已投在他們身上。三人仰望峰
巔,崇敬之心,油然而生。陳家洛心道:「古人說:高山仰止。咱三人大難不死,這時尤
感山川之美。」山峰雖似觸手可及,但最後這幾里路竟是十分的崎嶇難行。此處地勢與大
漠的其余地方截然不同,遍地黃沙中混著粗大石礫,丘壑處處,亂巖嶙嶙,坐騎幾無落蹄
之處,行得數裡,一眼望去,山道竟有十數條之多,不知哪一條才是正路。陳家洛道:「
這麼許多路,怪不得人們要迷路了。」霍青桐取出地圖,在月光下看了一會,說道:「圖
中說,入古城的道路是『左三右二』。」陳家洛問道:「甚麼叫做『左三右二』?」霍青
桐道:「圖上也沒說明白。」
猛聽得萬狼齊嗥,淒厲曼長,聲調哀傷。三人都是毛骨悚然。香香公主道:「它們哭
得這樣傷心,不知為了甚麼?」陳家洛笑道:「想來是為了肚子餓。」霍青桐道:「這時
已當子夜,群狼停下來對月嗥叫,只待叫聲一停,立即發性狂追。咱們快找路進去。」陳
家洛道:「這裡左邊有五條路,圖上說『左三右二』,那麼就走第三條路。」霍青桐道:
「倘若前面是絕路,再退回來就來不及了。」陳家洛道:「那麼咱三人死在一起!」香香
公主道:「好,姊姊,咱們走吧。」霍青桐聽得「三人死在一起」這句話,胸口一陣溫暖
,眼眶中忽然濕了,一提馬 ,從第三條路上走了進去。路徑愈走愈狹,兩旁山石壁立,
這條路顯是人工鑿出來的,走了一陣,右邊出現三條岔路。霍青桐大喜,道:「得救啦,
得救啦。」三人精神大振,催馬走上第二條路。只是道路不知已有多少年無人行走,有些
地方長草比人還高,有些地方又全被沙堆阻塞,三人下馬牽引,才將馬匹拉過沙堆。陳家
洛隨手搬過幾塊巖石,放在沙堆之上,阻擋群狼的追勢。行不到裡許,前面左邊又是三條
歧路。香香公主忽然驚叫一聲,原來路口有一堆白骨。陳家洛下馬察看,辨明是一個人和
一頭駱駝的骸骨,歎道:「這人定是徨歧途,難以抉擇,以致暴骨於斯。」三人從第三條
路進去,這時道路驟陡,一線天光從石壁之間照射下來,只覺陰氣森森,寒意逼人。不多
時路旁又現一堆白骨,骸骨中光亮閃耀,竟是許多寶石珠玉。霍青桐道:「這人拿到了這
麼多珠寶,可是終究沒能出去。」陳家洛道:「我們走的是正路,尚且時時見到骸骨,錯
路上只怕更是白骨纍纍了。」香香公主道:「咱們出來時誰也不許拿珠寶,好嗎?」陳家
洛笑道:「你怕那些鬼不讓咱們出來,是不是?」香香公主道:「你答應我吧!」陳家洛
聽她柔聲相求,忙道:「我一定不拿珠寶,你放心好啦。」心想:「有你姊妹二人相伴,
全世界的珍寶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突然又暗自慚愧:「我為甚麼想的是姊妹二人?」三
人高低曲折的走了半夜,天色將明,人困馬乏。霍青桐道:「歇一會吧。」陳家洛道:「
索性找到房子之後,放心大睡。」霍青桐點點頭。行不多時,陡然間眼前一片空曠,此時
朝陽初升,只見景色奇麗,莫可名狀。一座白玉山峰參天而起,峰前一排排的都是房屋。
千百所房屋斷垣剩瓦,殘破不堪,已沒一座完整,但建築規模恢宏,氣象開廓,想見當年
是一座十分繁盛的城市。一眼望去,高高矮矮的房子櫛比鱗次,可是聲息全無,甚至雀鳥
啾鳴之聲亦絲毫不聞。三人從沒見過如此奇特可怖的景象,為這寂靜的氣勢所懾,連大氣
也不敢喘上一口。隔了半晌,陳家洛當先縱馬進城。
這地方極是干燥,草木不生,屋中物品雖然經歷了不知多少年月,但大部仍然完好。
三人走進最近的一所房屋。香香公主見廳上有一雙女人的花鞋,色澤仍是頗為鮮艷,輕輕
喊了一聲,想拿起來細看,哪知觸手間登時化為灰塵,不由得嚇了一跳。陳家洛道:「這
地方是個盆地,四周高山拱衛,以致風雨不侵,千百年之物仍能如此完好,實是罕見罕聞
。」三人沿路只見遍地白骨,刀槍劍戟,到處亂丟。陳家洛道:「故事中說這古城是被天
降黃沙所埋,看情形完全不像。」霍青桐道:「是啊!哪有沙埋的痕跡?倒像是經過了一
場大戰,全城居民都給敵人殺光一般。」香香公主道:「城外千百條岔道,如果不知秘訣
,任誰都要迷路。敵人不知怎麼進來的。」霍青桐道:「那定是有奸細了。」走進一所房
子,取出地圖放在桌上,伏身細看。那知桌已朽爛,外形雖仍完整,她雙臂一壓,立即垮
倒。霍青桐拾起地圖,看了一會,道:「這些屋子已如此朽壞,只怕禁不起狼群的撲擊。
」指著圖中一處道:「這是城子中心,又畫著這許多記號,多半是個重要所在,如是宮殿
堡壘,建築一定牢固。咱們到那裡去避狼吧。」陳家洛道:「好!」三人循著圖中所畫道
路,向前走去。城中道路也是曲折如迷宮,令人眼花繚亂,如不是有圖指示,也真走不出
來。走了小半個時辰,來到圖中所示中心,三人不禁大失所望,原來便是玉峰山腳,卻哪
裡有甚麼宮殿堡壘。只是玉峰近看尤其美麗,通體雪白,瑩光純淨,做玉匠的只要找到小
小的一塊白玉,已然終身吃著不盡,哪知這裡竟有這樣一座白玉山峰。三人抬頭仰望,只
覺心曠神怡,萬慮俱消,暗暗讚歎造物之奇。一片寂靜之中,遠處忽然傳來隱隱的狼嗥,
香香公主驚叫起來:「狼群來啦!難道惡狼也有地圖?這真奇了。」陳家洛笑道:「惡狼
的鼻子就是地圖。咱們走過的地方留下了氣息,群狼跟著追來,永遠錯不了。」霍青桐笑
道:「你身上這麼香,別說是狼,就是人,也能跟著來……」話說到一半,突然指著地圖
,對陳家洛道:「你瞧,這明明是山峰,怎麼裡面還畫了許多路?」陳家洛看了,道:「
難道山峰裡面是空的,可以進去?」霍青桐道:「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原因……怎樣進去
呢?」細看圖上文字解釋,用漢語輕輕讀了出來:「如欲進宮,可上大樹之頂,向神峰連
叫三聲:『愛龍阿巴生』!」香香公主道:「愛龍阿巴生,哪是甚麼?」霍青桐道:「是
句暗號吧,可是哪裡有甚麼大樹了?」聽狼嗥之聲又近了些,說道:「進屋躲起來吧!」
三人轉過身來,回頭向就近的屋子奔去。陳家洛跨出兩步,忽見地下凸起一物,形狀有異
,俯身看時,盤根錯節,卻是個極大的樹根,叫道:「大樹在這裡!」兩姊妹走過來看。
香香公主道:「那株大樹只剩下這個樹根。」霍青桐道:「爬到樹頂一叫,宮門就開,那
宮殿必在山峰之內。難道這句話真是符咒,有甚麼仙法不成?」
香香公主一向相信神仙,忙道:「仙法當然是有的。」陳家洛笑道:「那時候山峰裡
有人,一聽見暗號,推動裡面機關,山峰上就現出洞口來。」香香公主歎道:「過了這許
多年,裡面的人一定都死啦。」仰望山峰,忽道:「只怕洞門就在那邊。你們瞧,上面不
是有鑿出來的踏腳麼?」陳家洛和霍青桐也都見到了山峰上有斧鑿痕跡,都十分喜歡。陳
家洛道:「我上去瞧瞧。」右手握了短劍,凝神提氣,往峭壁上奔去,上得丈餘,舉劍戳
入玉峰,一借力,再奔上丈餘,已到踏腳的所在。霍青桐和香香公主齊聲歡呼。陳家洛向
下揮了揮手,察看峰壁,洞口的痕跡很是明顯,只是年深月久,洞口已被沙子堵塞。他左
手緊抓峰壁上一塊凸出的玉巖,右手用短劍撥去沙子,將洞旁碎塊玉石一塊塊抽出來,拋
向下面,不多一刻,抽空的洞口已可容身。他爬進去坐下。從懷中拿出點穴珠索,解開了
一條條接將起來,懸掛下去。霍青桐將珠索縛在妹子腰上。陳家洛雙手交互拉扯,把她慢
慢提起。快提到洞口,香香公主忽然驚呼。陳家洛左手向上一揮,將她提近身來,右手伸
去,攬住了她纖腰,安慰道:「別怕,到啦!」香香公主臉色蒼白,叫道:「狼!狼!」
陳家洛向下望時,只見七八頭惡狼已衝到峰邊,霍青桐揮舞長劍,竭力抵拒。那白馬振鬣
長嘶,向古城房屋之間飛馳而去。陳家洛忙從洞口抽下幾塊玉石,居高臨下,用重手法將
霍青桐身邊的幾頭狼打得四散奔逃,隨即掛下珠索。霍青桐怕自己病後虛弱,無力握繩,
於是劍交左手,繼續揮動,右手把珠索縛在腰裡,叫道:「好啦!」陳家洛用力一扯,霍
青桐身子飛了起來。兩頭餓狼向上猛撲,霍青桐長劍一揮,削下一個狼頭,另一頭狼卻咬
住了她靴子不放。香香公主嚇得大叫。霍青桐在空中彎腿把狼拉近,又是一劍把狼攔腰斬
為兩截,上半截狼身仍是連著皮靴一起拉上。
陳家洛扶她坐下,去拉半截死狼,竟拉之不脫,忙問:「沒咬傷麼?」霍青桐皺眉道
:「還好。」從他手中接過短劍,切斷狼嘴,只見兩排尖齒深陷靴中,破孔中微微滲出血
來。香香公主道:「姊姊,你腳上傷了。」幫她脫去靴子,撕下衣襟裹傷。陳家洛掉轉了
頭,不敢看她赤裸的腳。香香公主裹好傷後,指著下面數千頭在各處房屋中亂竄的狼大罵
:「你們這些壞東西,咬痛了姊姊的腳,我再不可憐你們啦。」陳家洛和霍青桐都不禁微
笑,轉頭向山洞內望去,黑沉沉的甚麼也瞧不見。霍青桐取出火折一晃,嚇了一跳,原來
下去到地總有十七八丈高,峰內地面遠比外面的為低。陳家洛道:「這洞久不通風,現在
還下去不得。」過了好一會,料想洞內穢氣已大部流出,陳家洛道:「我先下去瞧瞧。」
霍青桐道:「下去之後,再上來可不容易了。」
陳家洛微笑道:「不能上來,也就算了。」霍青桐臉上一紅,目光不敢和他相接。陳
家洛把珠索一端在山石上縛牢,沿著索子溜下,繩索盡處離地還有十丈左右,沿壁又溜數
丈,輕飄飄的縱下地來,著地處甚為堅實。他伸手入懷去摸火折,才想起昨日與顧金標在
狼群中賭命之時已把火折點完,仰首大叫:「有火折麼?」霍青桐取出擲下。他接住晃亮
,火光下只見四面石壁都是晶瑩白玉,地下放著幾張桌椅,伸手在桌上一按,桌子居然仍
是堅牢完固,原來山洞密閉,不受風侵,是以洞中物事並不朽爛。他折下椅子一只腳點燃
起來,就如一個火把。霍青桐姊妹一直望著下面,見火光忽強,又聽陳家洛叫道:「下來
吧!」霍青桐道:「妹妹,你先下去!」香香公主拉著繩索慢慢溜下,見陳家洛張開雙臂
站在下面,眼睛一閉就跳了下去,隨即感到兩條堅實的臂膀抱住了自己,再把自己輕輕放
在地下。接著霍青桐也跳了下來,陳家洛抱著她時,只把她羞得滿臉飛紅。這時峰外群狼
的嗥叫隱隱約約,已不易聽到。陳家洛見白玉壁上映出三人影子,自己身旁是兩位絕世美
女,經玉光一照,尤其明艷不可方物,但三人深入峰腹,吉兇禍福,殊難逆料,生平遭遇
之奇,實以此時為最了。
香香公主見峰內奇麗,欣喜異常,拿起燃點的椅腳,逕向前行。陳家洛又折了七條椅
腳捧在手裡。三人走過了長長一條甬道,前面山石阻路,已到盡頭。陳家洛心中一震,暗
想:「難道過去沒通道了麼?進退不得,如何是好?」只見盡頭處閃閃生光,似有一堆黃
金,走近看時,卻是一副黃金盔甲,甲冑中是一堆枯骨。那副盔甲打造得十分精緻。香香
公主道:「這人生前定是個大官貴族。」霍青桐見胸甲上刻著一頭背生翅膀的駱駝,道:
「這人或許還是個國王或者是王子呢。聽說那些古國中,只有國王才能以飛駱駝作徽記。
」陳家洛道:「那就像中土的龍了。」從香香公主手中接過火把,在玉壁上察看有無門縫
或機關的痕跡,火把剛舉起,就見金甲之上六尺之處,有一把長柄金斧插在一個大門環裡
。霍青桐喜道:「這裡有門。」陳家洛將火把交給了她,去拔金斧,但門環上的鐵�蚺w��
住斧柄,取不出來。他拔出短劍,刮去鐵�蛂A雙手拔出金斧,入手甚是沉重,笑道:「如
果這柄金斧是他的兵器,這位國王陛下膂力倒也不小。」石門上下左右還有四個門環,均
有兩尺多長的粗大鐵鈕扣住,他削去鐵�蛂A將鐵鈕一一掀起,抓住門環向裡一拉,紋絲不
動,於是雙手撐門,用力向外推去,玉石巨門嘰嘰發聲,緩緩開了。這門厚達丈許,那裡
像門,直是一塊巨大的巖石。三人對望了一眼,臉上均露欣喜之色。陳家洛右手高舉火把
,左手拿劍,首先入門,一步跨進,腳下喀喇一聲,踏碎了一堆枯骨。他舉火把四周照看
,見是一條僅可容身的狹長甬道,刀劍四散,到處都是骸骨。
霍青桐指著巨門之後,道:「你瞧!」火光下只見門後刀痕纍纍,斑駁凹凸。陳家洛
駭然道:「這裡的人都給門外那國王關住了。他們拚命想打出來。可是門太厚,玉石又這
麼堅硬。」霍青桐道:「就算他們有數十柄這般鋒利的短劍,也攻不破這座小山般的玉門
。」陳家洛道:「他們在這裡一定想盡了法子,最後終於一個個絕望而死……」香香公主
道:「別說啦!別說啦!」只覺這情景實在太慘,不忍再聽。陳家洛一笑,住口不說了。
霍青桐道:「那國王怎麼盡守在門外不走,和他們同歸於盡?這可令人想不透了。」拿出
地圖一看,喜道:「走完甬道,前面有大廳大房。」三人慢慢前行,跨過一堆堆白骨,轉
了兩個彎,前面果然出現一座大殿。走到殿口,只見大殿中也到處都是骸骨,刀劍散滿了
一地,想來當日必曾有過一場激戰。香香公主歎道:「不知道為甚麼要這樣惡鬥?大家太
太平平、高高興興的過日子不好嗎?」三人走進大殿,陳家洛突覺一股極大力量拉動他手
中短劍,噹的一聲,短劍竟爾脫手,插入地下。同時霍青桐身上所佩長劍也掙斷佩帶,落
在殿上。三人嚇了一大跳。霍青桐俯身拾劍,一彎腰間,忽然衣囊中數十顆鐵蓮子嗤嗤嗤
飛出,錚錚連聲,打在地下。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陳家洛左手將香香公主一拖,與霍
青桐同時向後躍開數步,雙掌一錯,凝神待敵,但向前望去,全無動靜。陳家洛用回語叫
道:「晚輩三人避狼而來,並無他意,冒犯之處,還請多多擔待。」隔了半晌,無人回答
。陳家洛心想:「這裡主人不知用甚麼功夫,竟將咱們兵刃憑空擊落,更能將她囊中鐵蓮
子吸出。如此高深的武功別說親身遇到,連聽也沒聽見過。」又高聲叫道:「請貴主人現
身,好讓晚輩參見。」只聽大殿後面傳來他說話的回聲,此外更無聲息。霍青桐驚訝稍減
,又上前拾劍,哪知這劍竟如釘在地上一般,費了好大的勁才拾了起來,一個沒抓緊,又
是噹的一聲被地下吸了回去。陳家洛心念一動,叫道:「地底是磁山。」霍青桐道:「甚
麼磁山?」陳家洛道:「到過遠洋航海的人說,極北之處有一座大磁山,能將普天下懸空
之鐵都吸得指向南方。他們飄洋過海,全靠羅盤指南針指示方向。鐵針所以能夠指南,就
由於磁山之力。」霍青桐道:「這地底也有座磁山,因此把咱們兵刃暗器都吸落了?」陳
家洛道:「多半如此,再試一試吧。」他拾起短劍,和一段椅腳都平放於左掌,用右手按
住了,右手一松,短劍立即射向地下,斜插入石,木頭的椅腳卻絲毫不動。陳家洛道:「
你瞧,這磁山的吸力著實不小。」拾起短劍,緊緊握住,說道:「黃帝當年造指南車,在
迷霧中大破蚩尤,就在明白了磁山吸鐵的道理。古人的聰明才智,令人景崇無已。」她姊
妹不知黃帝的故事,陳家洛簡略說了。霍青桐走得幾步,又叫了起來:「快來,快來!」
陳家洛快步過去,見她指著一具直立的骸骨。骸骨身上還掛著七零八落的衣服,骨格形狀
仍然完整,骸骨右手抓著一柄白色長劍,刺在另一具骸骨身上,看來當年是用這白劍殺死
了那人。霍青桐道:「這是柄玉劍!」陳家洛將玉劍輕輕從骸骨手中取過,兩具骸骨支撐
一失,登時喀喇喇一陣響,垮作一堆。那玉劍刃口磨得很是鋒銳,和鋼鐵兵器不相上下,
只是玉質雖堅,如與五金兵刃相碰,總不免斷折,似不切實用。接著又見殿中地下到處是
大大小小的玉制武器,刀槍劍戟都有,只是形狀奇特,與中土習見的迥然不同。陳家洛正
自納罕,霍青桐忽道:「我知道啦!」微微一頓,道:「這山峰的主人如此處心積慮,布
置周密。」陳家洛道:「怎麼?」霍青桐道:「他仗著這座磁山,把敵人兵器吸去,然後
命部下以玉制兵器加以屠戮。」香香公主指著一具具鐵甲包著的骸骨,叫道:「瞧呀!這
些攻來的人穿了鐵甲,更加被磁山吸住,爬也爬不起來了。」見姊姊還在沉思,道:「這
不是很清楚了嗎?還在想甚麼呀?」霍青桐道:「我就是不懂,這些手拿玉刀之人既然殺
了敵人,怎麼又都一個個死在敵人身旁?」陳家洛也早就在推敲這個疑團,一時難以索解
。霍青桐道:「到後面去瞧瞧。」香香公主道:「姊姊,別去啦!」霍青桐一怔,見她臉
現惻然之色,伸手挽住她臂膀,道:「別怕!那邊或許沒死人了。」
走到大殿之後,見是一座較小的殿堂,殿中情景卻尤為可怖,數十具骸骨一堆堆相互
糾結,骸骨大都直立如生時,有的手中握有兵刃,有的卻是空手。陳家洛道:「別碰動了
!如此死法,定有古怪原因。」霍青桐道:「這些人大都是你砍我一刀,我打你一拳,同
時而死。」陳家洛道:「武林中高手相搏,如果功力悉敵,確是常有同歸於盡的。但這許
多人個個如此,可就令人大惑不解了。」
三人繼續向內,轉了個彎,推開一扇小門,眼前突然大亮,只見一道陽光從上面數十
丈高處的壁縫裡照射進來。陽光照正之處,是一間玉室,看來當年建造者依著這道天然光
線,在峰中度准位置,開鑿而成。
三人突見陽光,雖只一線,也大為振奮。石室中有玉床、玉桌、玉椅,都雕刻得甚是
精緻,床上斜倚著一具骸骨。石室一角,又有一大一小的兩具骸骨。
陳家洛熄去火把,道:「就在這裡歇歇吧。」取出乾糧清水,各自吃了一些。霍青桐
道:「那些餓狼不知在山峰外要等到幾時,咱們跟它們對耗,糧食和水得盡量節省。」三
人數日來從未松懈過一刻,此時到了這靜室之中,不禁睏倦萬分,片刻之間,都在玉椅上
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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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為民除害方稱俠 抗暴蒙污不愧貞】
張召重與關東三魔見狼群一窩蜂般疾追陳家洛等三人而去,雖覺兩個如花美女膏於狼
吻未免可惜,但自身得脫大難,卻也不勝慶幸。四人坐下休息,烤食火圈中的死狼。顧金
標見樹枝又將燒盡,懶得去采,把狼糞撥在火裡,添火燒烤狼肉。過不多時,一柱黑煙沖
天而起,雖經風吹,仍是裊裊不散。正在飽餐狼肉之際,忽然東邊又是塵頭大起。四人見
狼群又來,忙去牽馬。這時只剩下了兩匹馬,都是關東三魔帶來的。張召重伸手挽住一匹
馬的 繩,哈合台縱身撲到,搶住 繩,喝問:「你想幹麼?」張召重揮掌正待打出,見
滕一雷和顧金標都挺兵刃逼上前來。他長劍已被陳家洛削斷,手中沒了兵刃,急中使詐,
叫道:「忙甚麼?那又不是狼!」關東三魔回頭一望,張召重已翻身上了馬背。他一瞥之
下,見煙塵滾滾中竟是大群駝羊,並無餓狼蹤跡,隨口撒謊,不料說個正著。他本擬上馬
向西奔逃,這時下不了台,兜轉馬頭,反向煙塵之處迎去,叫道:「我上去瞧瞧。」奔出
不及一裡,只見迎面一騎馬急馳而來,衝到跟前,乘者 繩一勒,那馬陡然停住,再也不
動。張召重心中暗讚:「好騎術!」乘者是個灰衣老者,見他是清軍軍官裝束,用漢語問
道:「狼群呢?」張召重向西一指。這時大群駝羊已蜂擁而至,後面一個禿頭紅臉老者、
一個白髮矮小老婦騎著馬押隊,只聽羊呼馬嘶之聲,亂成一片。張召重正要詢問,關東三
魔已牽了馬過來,見了那灰衣老者立即恭敬施禮,說道:「又見著你老人家啦。你老人家
好?」那老者哼了一聲,道:「也沒甚麼不好。」原來就是天池怪俠袁士霄。天山雙鷹那
天清晨捨下陳家洛與香香公主後,想起霍青桐病體未痊,急著趕回看望,走了兩天,只見
袁士霄趕著大群駝羊而來。陳正德為了討好愛妻,過去著實親熱。袁士霄見他忽然改性,
關明梅則在一旁微笑,很感奇怪。陳正德道:「袁大哥,趕這一大群駝羊去哪裡啊?」袁
士霄白眼一翻,道:「我給你弄得傾家蕩產了呀。」陳正德奇道:「怎麼啊?」袁士霄道
:「上次我買了許多駱駝牛羊,滿想把狼群引入陷阱,哪知……」陳正德笑道:「哪知給
我這糟老頭子瞎搗亂,壞了大事。」袁士霄道:「可不是麼?我有甚麼法子?只好再弄錢
去買駝羊啊!」陳正德笑道:「袁大哥花了多少錢?小弟賠還你的。」自那晚起妻子對他
溫柔體貼,他往常暴躁妒忌的性格竟爾大變,一心要討妻子歡喜,居然對袁士霄低聲下氣
,加意遷就,實是前所未有。袁士霄道:「誰要你賠?」陳正德笑道:「那麼我們給你效
一點小勞!聽你差遣,同去找狼如何?」袁士霄向關明梅一望,見她微笑點頭,就道:「
好吧!」於是三人趕了駝羊,循著狼糞蹤跡,一路尋來。這天望見遠處狼煙,地下狼糞又
越來越多,只怕狼群就在左近,有人被困求救,忙朝著煙柱奔來,遇見了張召重與關東三
魔。
張召重不知這老者是何等樣人,但見三魔執禮甚恭,心知必非尋常人物。袁士霄四下
察看了一回,對四人道:「咱們去捉狼,你們都跟我來。」四人吃了一驚,怔住了說不出
話來,心想這老兒莫非瘋了,見了狼群逃避猶恐不及,居然說去捉狼。關東三魔曾蒙他救
命,又知他有一身驚人武功,不敢怎樣。張召重卻鼻子中哼了一聲,說道:「我還想再吃
幾年飯,恕不奉陪。」說了轉身要走。
陳正德大怒,一把向他腰裡抓去,喝道:「你不聽袁大俠吩咐,莫非想死?」張召重
運力右掌,一招「烘雲托月」,手腕翻過,下肘轉了個小圈,向陳正德爪上打去,剛要打
到,日光下見他五指猶如鷹爪,心裡一驚,立即收轉手掌,變招握拳,向他手腕猛擊。陳
正德一抓不中,也是變拳打落。兩人雙臂相格,功力悉敵,不分上下,各自震開三步,心
中都暗暗稱奇:怎麼在大漠之中竟會遇上如此高手?張召重喝道:「朋友,請留下萬兒來
。」陳正德罵道:「憑你也配做我朋友?你到底聽不聽袁大俠吩咐?」張召重交手一招,
已知這老兒武功與自己相若,可是他口口聲聲稱那灰衣老者為「袁大俠」,十分尊敬,看
來那人武功更高。到底袁大俠是誰?一時卻想不起來,心想武林中盡有浪得虛名之輩,莫
給他騙了,但若倔強不從,他們六人聯上了手,自己孤身決不能敵,當下不亢不卑的說道
:「在下想請教袁大俠的高姓大名,倘若確是前輩高人,自當遵命。」
袁士霄道:「哈哈,你考較起老兒來啦!老兒生平只考較別人,從不受人考較。我問
你,剛才你使『烘雲托月』,後變『雪擁藍關』,要是我左面給你一招『下山斬虎』,右
麵點你『神庭穴』,右腳同時踢你膝彎之下三寸,你怎生應付?」張召重一呆,答道:「
我下盤『盤弓射鵰』,雙手以擒拿法反扣你脈門。」袁士霄道:「守中帶攻,那也是武當
門下的高手了。」張召重一驚,暗想:「我只跟那禿頭老兒拆了一招,再答了他一句話,
他竟然便知我武功門派。」只聽袁士霄道:「當年我在湖北,曾和馬真道長印證過武功。
」
張召重胸頭一震,臉如死灰。袁士霄又道:「我右手以綿掌『陰手』化解你的擒拿,
左肘直進,撞你前胸……」張召重搶著道:「那是大洪拳的『肘錘』。」袁士霄道:「不
錯,但是這『肘錘』只是虛招,待你含胸拔背,我左掌突發,反擊你面門。當年馬真道長
就躲不開這一招,後來是我說了給他聽。且看你會不會拆。」張召重潛心思索,過了一會
,道:「要是你變招快,我自然來不及躲,我發『鴛鴦腿』攻你左脅,使你不得不閃避收
招。」袁士霄哈哈一笑,道:「這招不錯,當今武當門中,多半武功以你為第一。」張召
重道:「我隨即點你胸口『玄機穴』!」袁士霄喝道:「好!攻勢綿若江湖,的是高手。
我踏西北『歸妹』,攻你下盤。」張召重道:「我退『訟』位,進『無妄』,點『天泉』
。」顧金標和哈合台聽他二人滿口古怪詞句,大惑不解。哈合台一扯滕一雷的衣襟,悄聲
問道:「他們說的是甚麼黑話?」滕一雷說道:「不是黑話,是伏羲六十四封方位和人身
穴道。」顧哈二人這才明白,原來這兩人是在嘴頭比武,從來只聽說有「紙上談兵」,如
此口上搏鬥卻是聞所未聞。只聽袁士霄道:「右進『明夷』,拿『期門』。「張召重道:
「退『中孚』,以鳳眼手化開。」袁士霄道:「進『既濟』,點『環跳』,又以左掌印『
曲垣』。」張召重神色緊迫,頓了片刻,道:「退『震』位,又退『復』位,再退『未濟
』。」哈合台低聲道:「怎麼他老是退?「滕一雷向他搖搖手。只聽兩人越說越快,袁士
霄笑吟吟的神色自若,張召重額頭不斷滲汗,有時一招想了好一陣才勉強化開。關東三魔
均想:「倘若真是對敵,哪容你有思索余地,只要慢得一慢,早就給人打倒了。」兩人口
上又拆了數招,張召重道:「旁進『小畜』,虛守中盤。」袁士霄搖手道:「這招不好,
你輸啦!」張召重道:「請教。」袁士霄道:「我竄進『賁』位,足踢『陰市』,又點『
神封』,你解救不了。」張召重道:「話是不錯,但你既在『賁』位,只怕手肘撞不到我
的『神封穴』。」袁士霄道:「不用手肘!你不信,就試試!小心了。」右腿飛起,向他
膝上三寸處「陰市穴」踢到,張召重反身躍開,叫道:「你如何傷我……」語聲未畢,袁
士霄右手一伸,已點中他胸口「神封穴」。張召重胸口一痛,立時咳嗽不止,忙伸手在左
胸推宮過血,咳嗽方停。袁士霄笑道:「如何?」
眾人見他身子微動,手指一顫之間便已點中對方穴道,武功當真深不可測,盡皆駭然
。
張召重神色沮喪,不敢再行倔強,道:「在下聽袁大俠吩咐就是。」陳正德道:「你
這武功,在武林中也算頂兒尖兒的了。請教閣下萬兒。」張召重道:「在下姓張名召重。
不敢請教三位。」陳正德道:「啊,原來是火手判官。袁大哥,他是馬真道長的師弟。」
袁士霄點頭道:「嗯,他師兄不及他。咱們走吧。」一馬當先,向前馳去。
駝羊群中雜著不少馬匹,張召重和哈合台挑兩匹騎了,六人押著畜隊跟著袁士霄而去
。馳了一會,張召重問陳正德道:「老爺子,狼很多呀,怎麼個捉法?」關東三魔也在惴
惴不安,很是關切。陳正德道:「你們瞧袁大俠的手勢行事便是,幾頭小狼,有甚麼可怕
的,真沒出息。」張召重就不再問,心想他既如此十拿九穩,難道我就示弱於他?其實陳
正德也不知袁士霄如何捉狼,只是老氣橫秋的信口胡吹,想起狼群的兇惡,心中實在也是
大為栗栗。關明梅知他虛張聲勢,不禁暗暗好笑。跑了一陣,袁士霄兜轉馬頭,對眾人道
:「這裡的狼糞很新鮮,狼群過去不久,看來向西二十多裡,就可和這群惡鬼遇上。再走
十裡,大家換一匹坐騎。」眾人點頭答應。袁士霄又道:「等追到狼群,我當先領路。你
們六位三人在左,三人在右,將駝馬趕在中間,別讓逃亂了,以免狼群分散。」滕一雷待
要詢問詳情,袁士霄已轉頭向前。
各人馳了十八九里,狼糞越來越濕。關明梅道:「狼群就在前面了。怎麼聽到了這許
多駝馬叫聲,竟不追來?」陳正德道:「這也真奇了。」再走數裡,地勢陡變,見群山圍
繞,中間一座白玉高峰參天而起。天山雙鷹久在大漠,早聽說過這玉峰的諸般神奇傳說,
不意今日得能親見,只見陽光斜照玉峰,隱隱泛彩,奇麗無倫。
袁士霄叫道:「狼群走進迷宮裡去了,大家鞭打駝馬!」各人舉起馬鞭,往駝馬身上
抽去,一時駝鳴馬嘶之聲大作。過不多時,一頭大灰狼從叢山中奔了出來。
袁士霄長鞭一揮,在空中辟拍抽擊,高聲大叫,縱馬向南疾奔。天山雙鷹、張召重、
關東三魔六人押著大隊駝馬跟隨其後。奔出數裡,後面狼嗥之聲大作。陳正德回頭一望,
只見灰撲撲的一片,不知有幾千幾萬頭餓狼張牙舞爪的追來。他縱馬追上張召重與關東三
魔,見四人雖然強自鎮定,但都臉如土色。哈合台眼中如要滴血,狂叫吆喝,催趕駝馬,
他是牧人出身,熟悉駝馬性子,好幾匹駝馬要離隊奔逃,都被他或用口叫,或以鞭打,盡
數驅趕歸隊,竟沒走散一頭。關明梅贊道:「哈大哥,好本事!」
狼群雖然兇狠頑強,但奔跑的長力不夠,十多裡後,已給拋得不見蹤影。再馳出十多
裡,袁士霄叫道:「休息一會吧!」眾人下馬喝水吃肉。哈合台把駝馬趕在一塊。袁士霄
見他約束牲口的本領極精,笑道:「多虧了你。」待得狼群追近,駝馬隊已休息了好一會
。這般追追停停,向南直跑了七八十余裡。前面塵頭起處,兩名回人馳到,叫道:「袁老
爺子,成功了麼?」袁士霄道:「來啦,來啦!你叫大夥兒預備。」兩名回人掉頭先行。
眾人見前面有了接應,放下了一大半心。
奔不多時,只見大漠上出現了一座極大的圓形沙城。奔近時,見城牆高逾四丈,牆上
有一狹小門口,袁士霄一馬當先,進了城門,天山雙鷹和哈合台驅趕大隊駝馬都跟了進去
。駝馬隊將盡,群狼也已奄至。張召重馳到門口,稍一遲疑,一拉馬 ,從牆邊繞了開去
。滕一雷和顧金標見狀,也勒馬繞開。成千成萬頭餓狼蜂擁沖進沙城,向駝馬撲咬。等到
狼群盡數入城,突然胡笳大鳴,兩旁沙溝裡猛然搶出數百名回人來。每人背上都負了沙袋
,湧向城門,紛紛拋下沙袋,片刻之間,已將門口堵死。張召重見他們拍手歡呼,心想不
知那老頭兒怎樣了,見數十名回人站在沙城牆頂,於是躍下馬來,沿踏級奔上牆頂,只見
眾回人手持長索,正在把袁士霄等四人吊上來。他向下一望,嚇了一跳,那沙城徑長百余
丈,內面城牆陡削,系以沙磚砌成,外面用細泥堊光,光溜溜的絕無落腳之處,數百匹駝
馬和千萬頭餓狼擠在城中,撕咬嗥叫,血流遍地。袁士霄和天山雙鷹站在牆頂,哈哈大笑
,得意已極。陳正德道:「狼群為害天山南北,殺人無算,數百年來始終難以驅除。袁大
哥一舉將之滅絕,這番大功造福百世。為民除害,才是真正的大俠。」袁士霄道:「咱們
在這裡吃了回族老哥們幾十年飯,今日總算小小有一點報答。」又道:「若非眾人齊心合
力,我一人又怎辦得到?單這座沙城,三千多人就整整造了半年時光。今日你們幾位也幫
了大忙。」關明梅道:「要餓死這些惡狼,只怕還得很長一段時候呢。」袁士霄道:「可
不是麼?還有這許多駝馬,先讓這群畜生飽餐了一頓。」眾回人歡聲大作,高歌相慶。幾
名首領更向袁士霄等極口稱謝,拿出羊肉和馬乳酒來招待。為首的回人道:「翠羽黃衫在
黑水圍困清兵,我們在這裡圍困狼群。狼已入伏,大夥兒這就幫她去了……」話未說完,
突然望見張召重站在遠處,身上卻是清官裝束,很是疑惑,但想他既與袁士霄同來滅狼,
也不便多問。陳正德道:「袁大哥,我有一件事非說不可,你可別見怪。」袁士霄笑道:
「哈,你臨到老了,居然學會了客氣。」陳正德道:「你的徒弟人品太壞,可得好好管教
管教。」袁士霄一楞,道:「甚麼?家洛?」陳正德道:「不錯!」把他拉在一旁,將陳
家洛先騙了霍青桐的心、後來又移愛他妹子的事說了。袁士霄怒道:「家洛很講信義,決
無此事。」關明梅道:「那是我們親眼見到的。」說了如何遇到陳家洛與香香公主。袁士
霄呆了半晌,不由得不信,怒火大熾,叫道:「我受他義父重托,把他從小撫養長大,哪
知他人品如此卑劣,我日後有何面目見於大哥於地下?」關明梅見他憤激氣苦,眼中淚珠
瑩然,自是內心難受失望已極,正想出言相勸,袁士霄叫道:「咱們去找這三人來當面對
質,我決不容他欺心負義。」關明梅低聲道:「大家當面把話說個明白,那最好不過,別
把話憋在心裡,一憋就是幾十年,害了人家,也害了自己。」袁士霄聞弦歌而知雅意,這
數十年來,他日夜深悔少年時意氣用事,以致好好一對愛侶不能成為眷屬,眼前的關明梅
雖然白髮滿頭,在他心中所見,卻仍是她十八九歲時那個明眸皓齒、任性愛嬌的大姑娘。
他眼望遠處,歎道:「咱們今日還能見面,我也已心滿意足,這一輩子總算是不枉的了。
」關明梅望著漸漸在大漠邊緣沉下去的太陽,緩緩說道:「甚麼都講個緣法。從前,我常
常很是難受,但近來我忽然高興了。」伸手把陳正德大褂上一個松了的扣子扣上了,又道
:「一個人天天在享福,卻不知道這就是福氣,總是想著天邊拿不著的東西,哪知道最珍
貴的寶貝就在自己身邊。現今我是懂了。」陳正德紅光滿面,神彩煥發,望著妻子。關明
梅走到袁士霄身邊,柔聲道:「一個人折磨自己,折磨了幾十年,甚麼罪過也該贖清了,
何況本來也沒甚麼罪過。我很快活,你也別再折磨自己了吧!」袁士霄不敢回頭,突然飛
身上馬,說道:「去找他們吧!」天山雙鷹乘馬隨後跟去。張召重見強敵離去,登時精神
大振。皇帝派他來尋訪陳家洛和香香公主,這兩人不知有否膏於狼吻,必須去訪查確實,
以便回奏。他想:「姓陳的小子和這兩個女人要是都給狼吃了,那沒話說。要是還活著,
那小子武功只比我稍遜一籌,霍青桐一出手相助,我馬上要敗,還是竄掇這三魔同去為妙
。」於是一扯顧金標的袖子,兩人走開幾步。張召重低聲道:「顧二哥,你想不想你那美
人兒?」顧金標只道他存心譏嘲,怒道:「你待怎樣?」張召重道:「我和那姓陳的小子
有仇,要去殺他,你如同去,那美人就是你的了。」顧金標遲疑道:「只怕這三人都已給
狼吃了……老大又不知肯不肯去?」張召重道:「要是給狼吃了,那是你沒福消受。你老
大嗎,我去跟他說。」顧金標點點頭,心想:「老大不好女色,不見得肯同去。」張召重
走到滕一雷跟前,說道:「滕大哥,我要去找那姓陳的小子算帳。要是你肯相助一臂之力
,他那柄短劍就是你的。」如此寶物,學武的人哪個不愛?滕一雷想:就算陳家洛已葬身
狼腹,那短劍也決吃不下去,當下就答應了。張召重大喜,只聽滕一雷叫道:「老四,咱
們走吧。」哈合台正在沙城牆頂,與眾回人興高采烈的談論狼群,聽老大相呼,轉頭叫道
:「哪裡去?」滕一雷道:「去找紅花會陳當家他們。要是他們屍骨沒給吃完,就給他們
葬了,也算是大家相識一場。」哈合台自與余魚同及陳家洛相識之後,對紅花會人物很是
欽佩,聽滕一雷說要去給陳家洛安葬,自表贊同。當下四人向回人討了乾糧食水,上馬向
北,循原路回去。走到半夜,滕一雷想就地宿歇,張召重與顧金標卻極力主張連夜趕路,
又行了一陣,皓月在天,照得如同白晝一般,忽見路旁一個人影一閃,鑽進了一座石砌的
大墳之中。四人起了疑心,縱馬來到墳前。張召重喝問:「甚麼人?」過了半晌,一個頭
戴花帽的回人腦袋從墳墓的洞孔中探了出來,嘻嘻一笑,說道:「我是這墳裡的死人!」
他說的是漢語,四人都不禁嚇了一跳。顧金標喝道:「是死人,這夜晚幹麼出來?」那人
道:「出來散散心。」顧金標怒道:「死人還散心?」那人連連點頭,說道:「是,是,
諸位說的對。算我錯啦,對不住,對不住!」說著把頭縮了進去。哈合台哈哈大笑。顧金
標大怒,下馬伸手入墳,想揪他出來,哪知摸來摸去掏他不著。張召重道:「顧二哥,別
理他,咱們走吧!」四人兜轉馬頭,正要再走,忽見一頭瘦瘦小小的毛驢在墳邊嚼草。顧
金標喜道:「乾糧吃得膩死啦,烤驢肉倒還真不壞!常言道:天上龍肉,地下驢肉。」縱
馬上去,伸手牽住了 繩,見驢子屁股光禿禿的沒有尾巴,笑道:「不知誰把驢尾巴先割
去吃了……」話聲未畢,只聽得颼的一聲,驢背上多了一人,月光下看得明白,正是剛才
鑽進墳裡去的那人。他身手好快,一晃之間,已從墳裡出來,飛身上了驢背。四人不敢輕
忽,忙勒馬退開。這人哈哈大笑,從懷裡拿出一條驢子尾巴,晃了兩晃,說道:「驢子尾
巴上今天沾了許多污泥,不大好看,因此我把它割下來了。」
張召重見這人滿腮胡子,瘋瘋癲癲,不知是甚麼路道,於是一提馬 ,坐騎倏地從毛
驢旁掠過,右手揮掌向他肩頭打去。那人一避,張召重左手已把驢尾奪過,見驢尾上果然
沾有污泥,忽然間頭上一涼,伸手一摸,帽子卻不見了,只見那人捧著自己的帽子,笑道
:「你是清兵軍官,來打我們回人。這頂帽兒倒好看,又有鳥毛,又有玻璃球兒。」張召
重又驚又怒,隨手把驢尾擲了過去,那人伸手接住。張召重雙掌一錯,跳下馬來,叫道:
「你是甚麼人?來來來,咱們比劃比劃!」那人把張召重的官帽往驢頭上一戴,拍手大笑
,叫道:「笨驢戴官帽,笨驢戴官帽!」雙腿一挾,毛驢向前奔出。張召重拔步趕去,突
聽呼的一聲響,風聲勁急,有暗器擲來,當即伸手接住,冷冰冰,光溜溜,竟是自己官帽
上那枚藍寶石頂子,更是怒不可遏,便這麼一阻,驢子已經遠去,當即拾起一塊石子,對
准他後心擲去。
那人卻不閃避,張召重大喜,心想這下子可有得你受的,只聽噹的一聲,石子打在一
件鐵器之上,嗡嗡之聲不絕,便似是打中了鐵鈸銅鑼之類的樂器一般。那人大叫大嚷:「
啊喲,打死我的鐵鍋啦,不得了,鐵鍋一定沒命啦。」四人愕然相對,那人卻去得遠了。
隔了良久,張召重才罵道:「這傢伙不知是人是鬼?」三魔搖頭不語。張召重道:「走吧
,這鬼地方真是邪門,甚麼怪物都有。」四人驅馬急馳,中途睡了兩個時辰,翌日一早趕
到了迷城之外,雖見歧路岔道多得出奇,但狼糞一路撒布,正是絕好的指引,循著狼糞獸
跡,到了白玉峰前,抬頭便見到陳家洛挖的洞穴。陳家洛睡到半夜,精力已復,一線月光
從山縫中照射進來,只見霍青桐和香香公主斜倚在白玉椅上沉沉入睡,靜夜之中,微聞兩
人鼻息之聲,石室中□漫著淡淡清香,花香無此馥郁,麝香無此清幽,自是香香公主身上
的奇香了。他思潮起伏:不知峰外群狼現下是何模樣,自己三人能否脫險?脫險之後,那
皇帝哥哥又不知能否確守盟言,將滿洲胡虜逐出關外?忽聽得香香公主輕輕歎了口氣,歎
聲中滿是欣愉喜悅之情,尋思:「她身處險地,卻如此安心,那是甚麼原因?自然因她信
我必能帶她脫離險境,終身對她呵護愛惜了。」「我心中真正愛的到底是誰?」這念頭這
些天來沒一刻不在心頭縈繞,忽想:「那麼到底誰是真正的愛我呢?倘若我死了,喀絲麗
一定不會活,霍青桐卻能活下去。不過,這並不是說喀絲麗愛我更加多些……我與忽倫四
兄弟比武之時,霍青桐憂急擔心,極力勸阻,對我十分愛惜。她妹妹卻並不在乎,只因她
深信我一定能勝。那天遇上張召重,她笑吟吟的說等我打倒了這人一起走,她以為我是天
下本事最大的人……要是我和霍青桐好了,喀絲麗會傷心死的。她這麼心地純良,難道我
能不愛惜她?」
想到這裡,不禁心酸,又想:「我們相互已說得清清楚楚,她愛我,我也愛她。對霍
青桐呢,我可從來沒說過。霍青桐是這般能幹,我敬重她,甚至有點怕她……她不論要我
做甚麼事,我都會去做的。喀絲麗呢?喀絲麗呢?……她就是要我死,我也肯高高興興的
為她死……那麼我不愛霍青桐麼?唉,實在我自己也不明白,她是這樣的溫柔聰明,對我
又如此情深愛重。她吐血生病,險些失身喪命,不都是為我麼?」一個是可敬可感,一個
是可親可愛,實在難分輕重。這時月光漸漸照射到了霍青桐臉上,陳家洛見她玉容憔悴,
在月光下更顯得蒼白,心想:「雖然我們相互從未傾吐過情愫,雖然我剛對她傾心,立即
因那女扮男裝的李沅芷一番打擾,使我心情有變,但我萬裡奔波,趕來報訊,不是為了愛
她麼?她贈短劍給我,難道只為了報答我還經之德?儘管我們沒說過一個字,可是這與傾
訴了千言萬語又有甚麼分別?」又想:「日後光復漢業,不知有多少劇繁艱巨之事,她謀
略尤勝七哥,如能得她臂助,獲益良多……唉,難道我心底深處,是不喜歡她太能幹麼?
」想到這裡,矍然心驚,輕輕說道:「陳家洛,陳家洛,你胸襟竟是這般小麼?」又過了
半個多時辰,月光緩緩移到香香公主的身上,他心中在說:「和喀絲麗在一起,我只有歡
喜,歡喜,歡喜……」他睜大眼睛望著頭頂的一線天光,良久,良久,眼見月光隱去,眼
見日光斜射,室中慢慢的亮了。香香公主打了個呵欠醒來,睜開一半眼睛向著他望了望,
微微一笑,臉色就像一朵初放的小花。她緩緩坐起身來,忽然驚道:「你聽!」只聽得外
面甬道上隱隱傳來幾個人的腳步之聲。在這千百年的古宮之中,怎會有人行走?難道真的
有鬼?只聽腳步聲愈來愈近,雖然相距甚遠,但在寂靜之中,一步一步的聽得清清楚楚。
兩人寒毛直豎,都驚呆了。陳家洛一拉霍青桐的手臂,她從夢中驚醒過來。三人疾奔出去
。奔到大殿,陳家洛撿起三柄玉劍,每人手中拿了一把,低聲道:「玉器可以辟邪。」這
時腳步聲已到殿外。三人躲在暗處,不敢稍動。只見火光閃晃,走進四個人來。當先兩人
手執火把,卻是張召重與顧金標。
忽然噹啷、噹啷數聲響處,張召重等四人兵刃脫手飛出,落在地下。滕一雷的獨足銅
人雖仍在手,鏢囊中的十二隻鋼鏢卻激射出去。陳家洛知道機不可失,乘他們目瞪口呆、
驚惶失措之際,大喝一聲,手持玉劍,從暗處跳將出來,拍拍兩劍,已把張顧兩人手中火
把打落,殿中登時漆黑一團。張召重雙掌護身,返身奔出。關東三魔隨後跟出,只聽砰的
一聲,又是一聲「啊唷」,不知誰在石壁上重重撞了一頭。
四人腳步聲漸漸遠去,霍青桐忽然驚呼:「啊唷,糟糕,快追,快追!」陳家洛立時
醒悟,摸索著疾追出去,甬道還未走完,只聽得嘰嘰之聲,接著蓬的一聲大響,石門已給
關上。陳家洛飛身撲到,終於遲了一步,石門後光溜溜的無著手之處,哪裡還拉得開來?
霍青桐和香香公主先後奔到。陳家洛回過身來,撿了一塊木材點燃,但見石門上刀劈斧砍
之痕纍纍,盡是那些骸骨生前拚命掙扎的遺跡。霍青桐慘然道:「完啦!」香香公主拉著
她手道:「姊姊,別怕!」陳家洛強自笑道:「我們三人畢命於此,也真奇怪得緊。」不
知何故,心中忽然感到一陣輕松,竟有如釋重負之意,拾起地下的一個骷髏頭骨,說道:
「老兄,老兄,你多了三個新朋友啦。」香香公主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霍青桐向兩人白
了一眼,隔了半晌,說道:「咱們回去玉室,靜下心來好好想一下。」三人回歸玉室。霍
青桐伏身祈禱,然後拿出地圖來反覆審視,苦苦思索。陳家洛知道處此絕境,若能脫身,
不是來了外援,就是張召重等改變心思,進來捉拿自己。但這地方如此隱秘,外援如何能
到?而張召重等適才受了這般大驚嚇,十九不敢再進來冒險。香香公主忽道:「我想唱歌
。」陳家洛道:「你唱吧!」她斜坐在白玉椅上,柔聲唱了起來。霍青桐似乎全沒聽到她
的歌聲。雙手捧住了頭,皺著眉頭出神。香香公主唱了一會,住口不唱了,道:「姊姊,
你息一忽兒吧!」站起身來,走到白玉床邊,對躺在床上的那具骸骨道:「對不住啦,請
你挪一挪,讓點地方出來,給我姊姊休息!」輕輕把骸骨置在一堆,推在床角,忽然「咦
」了一聲,撿起一卷東西,道:「這是甚麼?」陳家洛和霍青桐湊近去看,見是一本羊皮
冊子,年深日久,幾已變成了黑色,在陽光下一照,見冊中寫滿了字跡,都是古回文。羊
皮雖黑,但文字更黑,仍歷歷可辨。霍青桐翻幾頁看了,一指床上的骸骨,說道:「是這
女子臨死前用血寫的,她叫瑪米兒。」陳家洛道:「瑪米兒?」香香公主道:「那是『很
美』的意思。想來她活著的時候生得很美。」霍青桐放下羊皮卷,又去細看地圖。陳家洛
道:「難道地圖上畫著另有出路?」霍青桐道:「似乎甚麼地方有個秘密通道,不過我就
是想不通。」陳家洛歎了一口氣,對香香公主道:「你把這瑪米兒姑娘的絕命書譯給我聽
,好麼?」香香公主點點頭,輕輕念了起來:「城裡成千成萬的人都死了,神峰裡暴君的
眾衛士和伊斯蘭的勇士們都死了。我的阿裡已到了真主那裡,他的瑪米兒也要去了。我把
我們的事寫在這裡,讓真主的兒子們將來知道,不管是勝或敗,我們伊斯蘭的勇士們戰鬥
到底,永不屈服!」陳家洛道:「原來這位姑娘不但美麗,而且勇敢。」香香公主繼續念
道:「暴君隆阿欺壓了我們四十年。這四十年中,他征了千萬百姓來給他造了這座迷城,
在神峰中開鑿了宮殿。這些百姓都給他殺了。他死了之後,他的兒子桑拉巴比他更兇狠。
伊斯蘭教徒養十頭羊,每年要給他四頭,養五頭駱駝,每年要給他兩頭。我們一年比一年
窮了。哪一家有美麗的姑娘,就給他拉進迷城中去。進了迷城之後,沒一個能活著出來。
「我們是伊斯蘭教的英雄兒女,能受這些異教徒的欺壓嗎?當然不能!二十年之中,我們
的戰士曾五次攻打迷城,總是因為不識路徑,走不出來。有兩次曾攻進了神峰,暴君桑拉
巴卻不知使甚麼妖法,把我們戰士的刀劍都收去了,終於給他的衛士殺得一個不剩。」
陳家洛道:「那就是大殿下這座磁山作怪了。」香香公主點點頭,接著念下去:「這
一年,我剛十八歲,我爸爸媽媽都給桑拉巴手下的人殺了,我哥哥做了伊斯蘭教徒的族長
。春天,我遇見了阿裡。他是我族裡的英雄。他殺死過三頭老虎,群狼見了他就四散奔逃
,天山頂上的兀鷹嚇得不敢下來。他抵得過十個好漢,不,抵得過一百個。他的眼睛像麋
鹿那樣溫柔,他的身體像鮮花那樣美麗,可是他的威武卻像沙漠中刮的大風……」陳家洛
笑道:「這位姑娘喜歡誇大,把她意中人說得這麼了不起。」香香公主神色端嚴,道:「
為甚麼說她誇大?難道世界上沒這樣的人麼?」又念下去:
「阿裡來到我們帳裡,和我哥哥商量攻打迷城。他得到了一部漢人寫的書,他說他想
了一年,懂得了武功的道理,就算空手沒有刀劍,也能把桑拉巴的武士們打死。於是他招
了五百個勇士,把他想到的道理教給他們,他們又練了一年。這時我已經是阿裡的人了。
我第一眼見到他,就是他的了。他是我的心,是我的鮮血,是我的容貌。他對我說,他一
見了我,就知道這次一定能夠打勝。他們練好了武功,可是不知道迷城的路徑,更加不知
道神峰裡的秘密。阿裡和我哥哥商量了十天十夜,沒有法子。因為外面的人一走進迷城,
就給他們殺了。沒一個人能活著出來。大夥兒一起又商量了十天十夜,仍然沒有法子。本
事再大,再勇敢,進不了迷城,總是一場空。「我說:『哥哥啊,讓我去吧!』他們知道
我說的是甚麼意思。阿裡是大勇士,但他忽然流下淚來。於是我帶了一百頭山羊,在迷城
外面放牧。第四天上,桑拉巴手下的人就把我捉去獻給了他。我哭了三天三夜才順從他。
他很喜歡我,我要甚麼就給我甚麼。」陳家洛聽到這裡,對這位古代姑娘不禁肅然起敬。
心想她以一個十八歲的姑娘,竟能犧牲自己,真是了不起,而能犧牲寶貴的愛情,那是更
加的了不起。只聽香香公主又念道:「起初,桑拉巴不許我走出房門一步,但是他越來越
喜歡我了。我每天想念我們的人,想念在大草原中放羊唱歌,那真是快活。我最想念的,
是我的阿裡。桑拉巴見我一天一天的憔悴瘦弱,問我要甚麼。我說要到各處去逛逛。他忽
然大怒,打了我一掌,於是我有七個白天不跟他說話,有七個黑夜不向他笑。第八天上,
他帶我出去了,以後每隔三天,他帶我出去一次,先在迷城各處玩,後來甚至到了迷城的
口子上。我把每一條道路都記得清清楚楚,最後,就算我瞎了眼睛,也能在迷城各處來去
,不會迷路了。
「這花了大半年時光,我想哥哥和阿裡一定已等得很不耐煩,可是我還沒知道神峰的
秘密,後來,我肚子裡有了孩子,那是桑拉巴的孽種。他很喜歡,我卻恨得每天哭泣。他
問我要甚麼,我說:『我給你懷了孩子,但是你一點也不愛我。』他說:『我不愛你?你
要甚麼東西,難道我不肯給你麼?你要大海底下的紅珊瑚呢,還是南方的藍寶石?』我說
:『人家說,你有一座翡翠池,美麗的人在池裡洗了澡更加美,丑的人洗了就更加丑。』
「他的臉蒼白了,聲音顫抖了,問我是誰說的。我騙他說我做了個夢,是神仙說的。其實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翡翠池,不過宮裡的女人都這樣偷偷的說,桑拉巴從來不准誰
看到,連說也不許說。他說:『去洗澡是可以的,不過誰見到這池子之後,就得舌頭割掉
,以免把秘密說了出去,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他求我別去,我一定要去。我說:『你
心裡一定以為我很丑,我在翡翠池洗了澡,你怕我更加丑了。』終於他帶我去了。「到這
翡翠池,要從神峰的宮殿裡經過。我身上帶了一把小刀,想在翡翠池中刺死他,因為宮裡
到處都有兇惡的衛士守衛,翡翠池四周卻一個人也沒有,可是小刀給大殿底下的磁山收去
了。這樣,我知道了磁山的秘密。我洗了澡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更加美麗些,不過他是
更愛我了。但他還是割去了我的舌頭,怕我把秘密說出去。我知道了一切,但沒法去告訴
哥哥和阿裡。「我日日夜夜向真主祈禱,真主終於聽見了他可憐女兒的聲音。真主賜給了
我聰明智慧。桑拉巴有一把短劍,佩在身上從不離開。這柄短劍有兩層鞘子,裡面一層鞘
子就像是一把劍一般。我向他討了來。我畫了一張迷城的地圖,把進出的通道仔仔細細的
畫在上面,我把地圖封在一顆蠟丸裡,藏在第二層劍鞘裡面。在我生了孩子的第三個月,
他帶我出去打獵。我乘沒人見到,就把短劍丟在迷城外面的騰博湖裡。我回來之後,放了
許多鷹出去,在鷹腳上都寫上了『騰博湖』的名字。」霍青桐撇下地圖,凝神聽妹子譯讀
古冊:「有幾頭鷹被桑拉巴手下人射了下來,他們見到『騰博湖』的名字,心想騰博湖很
出名,大漠上幾歲的孩兒也都知道,所以也不起疑心。我知道這許多鷹中,一定會有一兩
頭給我們族裡的人捉到,哥哥和阿裡就會到騰博湖中去仔細找尋,就會知道迷城的路徑。
「唉,哪知道他們雖然找到了短劍,卻查不出劍中的秘密,不知道劍鞘中另有劍鞘。
哥哥和阿裡說,我送這把劍出來,定是叫他們進攻,去殺暴君桑拉巴。他們就攻了進來。
大部分勇士都迷了路,轉來轉去永遠沒能出來。我的哥哥,我那力氣比兩頭駱駝還要大的
哥哥,就這樣迷失了。阿裡和其余勇士捉到了一個桑拉巴的手下,迫著他帶路,攻進了神
峰。在大殿上,他們的刀劍都被磁山收了去,桑拉巴的武士拿玉刀玉劍來殺他們。然而阿
裡和他的勇士學會了本事,雖然空手,仍是一個個的和他們一起戰死。桑拉巴見他手下的
武士都死了,阿裡又緊緊迫著他,就逃進玉室來,想帶我從翡翠池旁逃出去……」霍青桐
跳了起來,叫道:「啊,他們從翡翠池旁逃出去。」香香公主念道:「阿裡追了上來,我
一見到他,忍不住就撲上去。我們抱在一起,他用許多好聽的名字來叫我,我沒了舌頭,
不能還叫他,可是他懂得我心裡的聲音。那卑鄙的桑拉巴,可惡的桑拉巴,比一千個魔鬼
還要壞一萬倍的桑拉巴,突然從後面一斧……」香香公主念到這裡,情不自禁的尖叫一聲
,把羊皮古冊丟在床上,滿臉驚懼之色。
霍青桐輕輕拍她肩頭,撿起古冊,繼續譯念下去:「……從後面一斧,將我的阿裡的
頭砍成了兩半,他的血濺在我身上。桑拉巴從床上抱起孩子,放在我手裡,叫道:『咱們
快走!』我舉起那個孽種,用力往地下一摔,他就死在阿裡的鮮血堆裡。桑拉巴見我摔死
了自己的兒子,驚得呆了,舉起了黃金的斧頭,我伸長了頭頸讓他砍,他忽然歎了口氣,
從來路沖了出去。「阿裡到了真主身旁,我也要跟他去。我們的勇士很多,桑拉巴的武士
都被我們殺光了,他一定也活不成。他永遠不能再來欺壓我們伊斯蘭教徒。他兒子給我摔
死了,他的後代也不能來欺壓我們,因為他沒後代了。以後我們的人就能在沙漠上草原上
平安過活,年輕姑娘可以躺在他心愛的人懷裡唱歌。我哥哥、阿裡和我都死了,可是我們
已打敗了暴君。暴君的堡壘造得再堅固,我們還是能夠攻破。願真神安拉佑護我們的人民
。」霍青桐念到最後一個字,緩緩把古冊掩上,三人深為瑪米兒的勇敢和貞烈所感動,很
久說不出話來。香香公主眼中都是淚水,歎道:「為了使大家不受暴君的欺侮,她竟肯離
開自己像心肝一樣的人,她願意舌頭給割掉,還親手摔死自己的兒子……」陳家洛陡然一
驚,身上冷汗直冒,心想:「比起這位古代的姑娘來,我實是可恥極矣。我身系漢家光復
大業的成敗,心中所想的卻只是一己的情慾愛戀。我不去籌劃如何驅逐胡虜,還我河山,
卻在為愛姊姊還是愛妹妹而糾纏不清……我曾逞血氣之勇,親送喀絲麗到清兵營中,全不
想萬一失手,豈非誤了光復大事?現今又陷身這山腹之中。我死不足惜,可是怎對得起紅
花會數萬弟兄,怎對得起天下在韃子鐵蹄下受苦受難的父老姊妹?」越想越是難受,額頭
汗水涔涔而下。香香公主見他神色有異,掏出手帕來給他抹去汗水。陳家洛手一格,推開
了手帕。香香公主見他忽現厭惡之色,不禁錯愕,陳家洛一定神,登時心軟,接過她手帕
抹汗,打定了主意:「光復大業成功之前,我決不再理會自己的情愛塵緣,她兩姊妹從今
而後都是我的好朋友,都是我的妹子。」拔出短劍,一劍插入圓桌的桌面,立覺神清氣爽
,連日來煩惱一掃而空。香香公主見他臉有喜色,這才放心。
這一切霍青桐卻如不聞不見,她又再細看地圖,揣摸古冊中所寫的語句,沉吟道:「
這遺書中說,桑拉巴來到這玉室,要和她一起逃到翡翠池邊去,然而這玉室已是盡頭,再
無通路……後來桑拉巴並沒逃出去,仍然從原路殺回。想來他有異常勇力,伊斯蘭勇士們
擋他不住,被他沖出大門,把伊斯蘭戰士都關在裡面,一直到死……不過地圖上明明畫著
,另有通道通到池邊……」陳家洛心中不再受愛慾羈絆,頭腦立時清明,叫道:「如有通
道,必在這玉室之中。」想起在杭州提督府地道中救文泰來時,張召重曾從牆上密門逸脫
,於是點起火把,在玉室壁上細看有無縫隙,上下四周都照遍了,並無發見。霍青桐查察
玉床,也不見有何異狀。陳家洛又想起文泰來所述在鐵膽莊中被捕之事,叫道:「難道桌
子底下另有地道?」伸手在圓桌桌面下用力一抬,石桌紋絲不動,喜道:「定是桌子有古
怪。」依他力氣,就算石桌有千斤之重,這一抬之下也必稍動,但看那石桌又無特異之處
,不論橫推直拉,桌腳始終便如釘牢在地下一般。霍青桐拿火把到桌腳下一照,心中登時
涼了,原來圓桌是整塊從玉石中雕刻出來的,連在地上,自然抬不動了。三人勞頓半天,
毫無結果,肚子卻餓了。香香公主拿出醃羊肉和乾糧,大家吃一些,靠在椅上養神。過了
大半個時辰,日光漸正,射到了圓桌桌面。香香公主忽道:「啊,桌上還刻著花紋。」走
近細看,見刻的是一群背上生翅的飛駱駝,花紋極細,日光不正射時全然瞧不出來,刻工
甚是精緻,然而駱駝的頭和身子卻並不連在一起,各自離開了一尺多位置。她忍不住拿住
圓桌邊緣,自右至左一扳,圓桌的邊緣與桌心原來分為兩截,可以移動,但扳得寸許便不
動了。陳家洛和霍青桐一齊使力,慢慢把邊緣扳將過去,使得刻在桌緣一圈的駱駝頭與刻
在桌心的駱駝身子連成一體,剛剛湊合,只聽軋軋連聲,玉床上出現了一個大洞,下面是
一道梯級。三人又驚又喜,齊聲大叫。
陳家洛舉起火把,當先進入,兩人跟在後面。轉了四五個彎,再走十多丈路,前面豁
然開朗,竟是一大片平地。四周群山圍繞,就如一只大盆一般,盆子中心碧水瑩然,綠若
翡翠,是個圓形的池子,隔了這千百年,竟然並不乾枯,想來池底另有活水源頭。三人見
了這奇麗的景色,驚喜無已。霍青桐笑道:「喀絲麗,遺書上說,美麗的人下池洗澡,可
以更加美麗,你去洗一下吧。」香香公主紅了臉,笑道:「姊姊年紀大先洗。」霍青桐笑
道:「啊喲,我可越洗越丑啦。」香香公主轉頭對陳家洛道:「你評評這個理。姊姊欺侮
人,說她自己不美。」陳家洛微笑不語。霍青桐道:「喀絲麗,你到底洗不洗?」香香公
主搖搖頭。霍青桐走近池邊,伸下手去,只覺清涼入骨,雙手捧起水來,但見澄淨清澈,
更無纖毫苔泥,原來圓池四周都是翡翠,池水才映成綠色。就口而飲,甘美沁入心脾。三
人喝了個飽,只見潔白的玉峰映在碧綠的池中,白中泛綠,綠中泛白,明艷潔淨,幽絕清
絕。香香公主伸手玩水,不肯離開。霍青桐道:「現下要想法子怎生避開外面那四個惡鬼
。」陳家洛道:「咱們先把瑪米兒的遺骨拿出來葬在池邊,好嗎?」香香公主拍手叫好,
又道:「最好把她的阿裡和她葬在一起。」陳家洛道:「好,想來玉室角落裡的就是阿裡
的遺骨。」三人重回到玉室,撿起骸骨,只見阿裡的骸骨旁有一捆竹簡。陳家洛提了起來
,穿竹簡的皮帶已經爛斷,竹簡一提就散成片片,見簡上塗了黑漆,簡身仍屬完整,簡上
用朱漆寫著密密的漢字。陳家洛心頭一喜,卻見頭一句是「北冥有魚,其名為鯤」,翻簡
看下去,見一篇篇都是《莊子》。他初時還道是甚麼奇書,這《莊子》卻是從小就背熟了
的,不禁頗感失望。香香公主問道:「那是甚麼呀?」陳家洛道:「是我們漢人的古書,
這些竹簡雖是古董,可是沒甚麼用,只有考古家才喜歡。」隨手擲在地上,竹簡落下散開
,只見中間有一片有些不同,每個字旁加了密密圈點,還寫著幾個古回文。陳家洛撿了起
來,見是《莊子》第三篇《養生主》中「庖丁解牛」那一段,指著回文問香香公主道:「
這是些甚麼字?」香香公主道:「破敵秘訣,都在這裡。」陳家洛一怔,道:「那是甚麼
意思?」霍青桐道:「瑪米兒的遺書中說,阿裡得到一部漢人的書,懂得了空手殺敵之法
,難道就是這些竹簡?」陳家洛道:「莊子教人達觀順天,跟武功全不相干。」丟下竹簡
,捧起遺骨走了出來。三人把兩副遺骨同穴葬在翡翠池畔,祝告施禮。陳家洛道:「咱們
出去吧。那匹白馬不知有沒逃脫狼口。」香香公主道:「全靠它救了我們性命。它很聰明
,又跑得快……」陳家洛想起狼群之兇狠,白馬之神駿,不禁惻然。霍青桐忽問:「那篇
《莊子》說些甚麼?」陳家洛道:「說一個屠夫殺牛的本事很好,他肩和手的伸縮,腳與
膝的進退,刀割的聲音,無不因便施巧,合於音樂節拍,舉動就如跳舞一般。」香香公主
拍手笑道:「那一定很好看。」霍青桐道:「臨敵殺人也能這樣就好啦。」
陳家洛一聽,頓時呆了。《莊子》這部書他爛熟於胸,想到時已絲毫不覺新鮮,這時
忽被一個從未讀過此書的人一提,真所謂茅塞頓開。「庖丁解牛」那一段中的章句,一字
字在心中流過:「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
卻,導大竅,因其固然……」再想到:「行為遲,動刀甚微,摯」陳家洛全然不覺,舞動
了一會,又呆呆瞪視另一堆骸
骨。香香公主叫道:「你別嚇人呀,來吧!」只見他依照著一具骸骨的姿勢,手足又動了
起來。霍青桐聽他在舉手投足之中勢挾勁風,恍然大悟,原來他是在鑽研武功,拉著妹子
的手道:「別怕,他沒事,咱們在外面等他吧!」兩人回到翡翠池畔,香香公主道:「姊
姊,他在裡面干甚麼呀?」霍青桐道:「想是他看了那些竹簡之後,悟到了武功上的奇妙
招數,在照著骸骨的姿勢研探,咱們別去打擾他。」香香公主點點頭,隔了一會,又問:
「姊姊,你怎麼不也去練?」霍青桐道:「竹簡上的漢字很古怪,我不明白,再說,他練
的武功很高深,我還不能練。」香香公主歎了一口氣,道:「現下我知道了。」霍青桐道
:「甚麼?」香香公主道:「大殿上那許多骸骨,原來生前都會高深武功,他們兵器被磁
山吸去之後,就空手和桑拉巴手下的武士對打。」霍青桐道:「對啦。不過這些人也未必
武功極好,料來他們學會了幾招最厲害的殺手,在緊急關頭就和敵人同歸於盡。」香香公
主道:「唉,這許多人都很勇敢……啊喲,他學來干甚麼呢?難道也要和敵人同歸於盡嗎
?」霍青桐道:「不,武功好的人,不會和敵人同歸於盡的。他總是在鑽研這些招數的奇
妙之處。」香香公主微微一笑,道:「那我就放心啦!」望著碧綠的湖水,忽道:「姊姊
,咱們一起下去洗澡好麼?」霍青桐笑道:「真胡鬧。他出來了怎麼辦?」香香公主笑道
:「我真想下去洗澡。」望著清涼的湖水呆呆出神,輕輕的道:「要是我們三個能永遠住
在這裡,那可有多好!」霍青桐怦然心動,滿臉暈紅,忙仰頭瞧著白玉山峰。等了良久,
陳家洛仍不出來。香香公主脫下皮靴,把腳放在水裡,將頭枕在姊姊腿上,望著天上悠悠
白雲,慢慢睡著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回 驅驢有術居奇貨 除惡無方從佳人】
余魚同和李沅芷一起出來尋訪霍青桐,自然明白七哥派他們二人同行的用意。李沅芷
一片深情,數次相救,他自衷心感激,然她越是情癡,自己越是不由自主的想避開她,甚
麼原因可也說不上來。一路上李沅芷有說有笑,他卻總是冷冷的。李沅芷惱了,一天早晨
,偷偷躲在一個沙丘後面,瞧他是否著急。哪知他見她不在,叫了幾聲沒聽得答應,就徑
自向前走了。李沅芷氣苦之極,在沙丘後面哭了一場,打起精神再追上去。余魚同淡淡的
道:「啊,你在後面,我還道你先走了呢!」饒是李沅芷機變百出,對這心如木石之人卻
是束手無策。她打定了主意:「他真逼得我沒路可走之時,我就一劍抹了脖子。」行到中
午,忽見迎面沙漠中一跛一拐的來了一頭瘦小驢子,驢上騎著一人,一顛一顛的似在瞌睡
。走到近處,見那人穿的是回人裝束,背上負了一只大鐵鍋,右手拿了一條驢子尾巴,小
驢臀上卻沒尾巴,驢頭上竟戴了一頂清兵驍騎營軍官的官帽,藍寶石頂子換成了一粒小石
子。那人四十多歲年紀,頦下一叢大胡子,見了二人眉花眼笑,和藹可親。余魚同心想霍
青桐在大漠上英名四播,回人無人不知,便勒馬問道:「請問大叔,可見到翠羽黃衫麼?
」卻擔心他不懂漢語。哪知那人嘻嘻一笑,以漢語問道:「你們找她幹麼呀?」余魚同道
:「有幾個壞人來害她。我們要通知她提防。要是你見著她,給帶個訊成不成呀?」那人
道:「好呀!怎麼樣的壞人?」李沅芷道:「一個大漢手裡拿個獨腳銅人,另一個拿柄虎
叉,第三個蒙古人打扮。」那人點頭道:「這三個人確是壞蛋,他們想吃我的毛驢,反給
我搶來了這頂帽子。」余李兩人對望了一眼。余魚同道:「他們還有同伴麼?」那人道:
「就是這個戴官帽的了,你們是誰呀?」余魚同道:「我們是木卓倫老英雄的朋友。這幾
個壞蛋在哪裡?可別讓他們撞著翠羽黃衫。」那人道:「聽說霍青桐這小妮子很不錯哪。
要是四個壞蛋吃不到我毛驢,肚子餓了,把這大姑娘烤來吃了,可不妙啦!」李沅芷心想
關東三魔是有勇無謀之輩,一個清軍軍官,更加不放在心上,不如找上前去,想法子結束
了他們,教這瞧不起人的余師母佩服我的手段,於是問道:「他們在哪裡?你帶我們去,
給你一錠銀子。」那人道:「銀子倒不用,不過得問問毛驢肯不肯去。」把嘴湊在驢子耳
邊,嘰哩咕嚕的說一陣子話,然後把耳朵湊在驢子口上,似乎用心傾聽,連連點頭。二人
見他裝模作樣,瘋瘋癲癲,不由得好笑。那人聽了一會,皺起眉頭說道:「這驢子戴了官
帽之後,自以為了不起啦。它瞧不起你們的坐騎,不願意一起走,生怕沒面子,失了自己
身份。」余魚同一驚:「這人行為奇特,說話皮裡陽秋,罵盡了世上趨炎附勢的暴發小人
,難道竟是一位風塵異人?」李沅芷瞧他的驢子又破又瘦,一身污泥,居然還擺架子,不
由得噗哧一笑。那人眼睛一橫道:「你不信麼?那麼我的毛驢就和你們的馬匹比比。」余
李二人胯下都是木卓倫所贈駿馬,和這頭破腿小驢自有雲泥之別。李沅芷道:「好呀,我
們贏了之後,你可得帶我們去找那三個壞蛋。」那人道:「是四個壞蛋。要是你們輸了呢
?」李沅芷道:「隨你說吧。」那人道:「那你就得把這頭毛驢洗得乾乾淨淨,讓它出出
風頭。」李沅芷笑道:「好吧,就是這樣。咱們怎樣個比法?」那人道:「你愛怎樣比,
由你說便是。」李沅芷見他說話十拿九穩,似乎必勝無疑,倒生了一點疑慮,心想:「難
道這頭跛腳驢子當真跑得很快?」靈機一動,道:「你手裡拿著的是甚麼呀?」那人把驢
子尾巴一晃,道:「毛驢的尾巴。它戴了官帽,嫌自己尾巴上有泥不美,所以不要了。」
余魚同聽他語帶機鋒,含意深遠,更加不敢輕忽,向李沅芷使個眼色,要她留神。李沅芷
道:「你給我瞧瞧。」那人把驢尾擲了過來,李沅芷伸手接住,隨手玩弄,一指遠處一個
小沙丘,道:「咱們從這裡跑到那沙丘去。你的驢子先到是你勝,我的馬先到是我勝。」
那人道:「不錯,驢子先到是我勝,馬先到是你勝。」李沅芷對余魚同道:「你先到那邊
,給我們作公證!」余魚同道:「好!」拍馬去了。李沅芷道:「走吧!」語聲方畢,猛
抽一鞭,縱馬直馳,奔了數十丈,回頭一望,見那毛驢一跛一拐,遠遠落在後面。她哈哈
大笑,加緊馳驟,突然之間,一團黑影從身旁掠過,定睛看時,竟是那人把驢子負在肩頭
,放開大步,向前飛奔。她這一驚非同小可,險險坐鞍不穩,跌下馬來,疾忙催馬急追。
但那人奔跑如風馳電掣一般,始終搶在馬頭之前。不到片刻,兩人奔到沙丘,終於是騎人
的驢比人騎的馬搶先了丈餘。李沅芷把手中驢尾用力向後擲出,叫道:「馬先到啦!」那
人和余魚同愕然相顧,明明是驢子先到,怎麼她反說馬先到?那人道:「喂,大姑娘,咱
們說好的:驢子先到我勝,馬先到你勝,是不是?」李沅芷伸手掠著在風中飛揚的秀髮,
說道:「不錯。」那人道:「咱們並沒說一定得人騎驢子,是不是?」李沅芷道:「不錯
。」那人道:「不管是人騎驢,還是驢騎人,總之是驢子先到。你得知道,它是戴官帽的
,笨驢做了官,可就騎在人頭上啦。」
李沅芷:「咱們說好的,驢子先到你勝,馬先到我勝,是不是?」那人道:「對啦!
」李沅芷道:「咱們並沒說,到了一點兒驢子也算到,是不是?」那人一拉胡子,道:「
這我可胡塗啦,甚麼叫做『到了一點兒驢子』?」李沅芷指著那條被她遠遠擲在後面的驢
尾巴,道:「我的馬整個兒到了,你的驢子可只到了一點兒,它的尾巴還沒有到!」
那人一呆,哈哈大笑,說道:「對啦,對啦!是你贏了,我領你們去找那四個壞蛋去
吧。」過去拾起驢尾,對驢子道:「笨驢啊,你別以為戴了官帽,就不要你那泥尾巴啦!
人家可沒忘記啊。你想不要,人家可不依哪。」縱身騎上驢背,道:「笨驢啊,你騎在人
頭上騎不了多久,人又來騎你啦!」余魚同見那驢子雖只幾十斤重,就如一頭大狗一般,
但負在肩頭而跑得疾逾奔馬,卻非具深湛武功不可,忙上前行了一禮,說道:「我這個師
妹很是頑皮,老前輩別跟她一般見識。請你指點路徑,待晚輩們去找便是,可不敢勞功你
老大駕。」那人笑道:「我輸了,怎麼能賴?」轉過驢頭,叫道:「跟我來吧!」余魚同
見他肯一同前去,心中大喜。他知關東三魔武功驚人,和自己又結了深仇,若在大漠之中
撞到,可實是一樁禍事,有這個大胡子回人相助,那就不怕了。三人並轡緩緩而行。余魚
同請教他姓名,那人微笑不答,不住瘋瘋癲癲的說笑話,可是妙語如珠,莊諧並作,或諷
或嘲,連李沅芷也不禁暗自欽佩。
跛腳驢子走得極慢,行了半日,不過走了三十裡路,只聽後面鸞鈴響處,徐天宏和周
綺趕了上來。余魚同給他們引見道:「這位是騎驢大俠,他老人家帶我們去找關東三魔。
」徐天宏聽他說得恭敬。忙下馬行禮。那人也不回禮,笑道:「你老婆該多歇歇了,幹麼
還這般辛苦趕道啊?」徐天宏愕然不解。周綺卻面上一紅,揚鞭催馬,向前疾奔。
那人熟識大漠中道路,傍晚時分領他們到了一個小鎮。將走近時,只見雞飛狗走,塵
揚土起,原來一大隊清兵剛剛開到,眾回人拖兒攜女,四下逃竄。徐天宏奇道:「清兵大
部就殲,少數的殘餘也都已被圍,怎麼這裡又有清兵?」說話之間,迎面奔來二十余個回
民,後面有十余名清兵大聲吆喝,執刀追來。那些回民突然見到騎驢的大胡子,大喜過望
,連叫:「納斯爾丁.阿凡提,快救我們!」徐天宏等不懂他們說些甚麼,只聽見他們不
住叫「納斯爾丁.阿凡提」,想來就是他的名字了。阿凡提叫道:「大家逃啊!」一提驢
,向大漠中奔去,眾回人和清兵隨後跟來。
奔了一段路,距小鎮漸遠,幾名回人婦女落了後,被清兵拿住。周綺忍耐不住,拔刀
勒馬,轉身砍去,呼呼兩刀,將一名清兵的腦袋削去了一半。其余清兵大怒,圍了上來。
徐天宏、余魚同、李沅芷一齊回身殺到。周綺突然胸口作惡,眼前金星亂舞。一名清兵見
她忽爾收刀撫胸,撲上來想擒拿,周綺「哇」的一聲,嘔吐起來,沒頭沒腦都吐在那清兵
臉上。只見他伸手在臉上亂抹,周綺隨手一刀將他砍死,不覺手足酸軟,身子晃了幾晃。
徐天宏忙搶過扶住,驚問:「怎麼?」這時余魚同和李沅芷已各殺了兩三名清兵。其余的
發一聲喊,轉頭奔逃。阿凡提把背上鐵鍋提在手中,伸手一揮,罩在一名清兵頭上,叫道
:「鍋底一個臭冬瓜!」李沅芷挺劍刺去,那清兵眼被蒙住,如何躲避得開,登時了帳。
阿凡提提起鐵鍋,又罩住了第二名清兵,李沅芷跟著一劍。也不知他用甚麼手法,鐵鍋罩
下,清兵必定躲避不開。他鍋子一罩,李沅芷跟上一劍,片刻之間,兩人把十多名清兵殺
得乾乾淨淨。李沅芷高興異常,叫道:「胡子叔叔,你的鍋子真好。」阿凡提笑道:「你
的切菜刀也很快。」
余魚同見李沅芷殺了許多清兵,心想:「她爹爹是滿清提督,她卻毫無顧忌的大殺清
兵。那麼她的的確確是決意跟著我了。」心中一陣為難,不禁長歎一聲。
這時徐天宏擒住了一名清兵,逼問他大隊官兵從何而來。那清兵跪地求饒,結結巴巴
的半天才說清楚。原來他們是從東部開到的援軍,聽說兆惠大軍兵敗,正兼程赴援。徐天
宏從回民中挑了兩名精壯漢子,請他們立即到葉爾羌城外去向木卓倫報信,以便佈置應敵
,兩名回人答應著去了。徐天宏在那清兵臀上踢了一腳,喝道:「滾你的吧!」那清兵沒
命的狂奔而去。
徐天宏回顧愛妻,見她已神色如常,不知剛才何以忽然發暈,問道:「甚麼地方不舒
服?」周綺臉上一陣暈紅,轉過了頭不答。阿凡提笑道:「母牛要生小牛了,吃草的公牛
會歡喜得打轉,可是吃飯的公牛哪,卻還在那兒東問西問。」徐天宏大喜,滿臉堆歡,笑
問:「老前輩你怎知道?」阿凡提笑道:「這也真奇怪。母牛要生小牛,公牛不知道,驢
子卻知道了。」眾人哈哈大笑,上馬繞過小鎮而行。
到得傍晚,眾人扎了帳篷休息。徐天宏悄問妻子:「有幾個月啦?我怎不知道?」周
綺笑道:「你這笨牛怎會知道。」過了一會,道:「咱們要是生個男孩,那就姓周。爹爹
媽媽一定樂壞啦。可別像你這般刁鑽古怪才好。」徐天宏道:「以後可得小心,別再動刀
動槍啦。」周綺點頭道:「嗯,剛才殺了個官兵,血腥氣一沖,就忍不住要嘔,真受罪。
」第二天早晨,阿凡提對徐天宏道:「過去三十裡路,就到我家。我有一個很美的老婆在
那裡……」李沅芷插嘴道:「真的麼?那我一定要去見見。她怎麼會喜歡你這大胡子?」
阿凡提笑道:「哈哈,那是秘密。」對徐天宏道:「你老婆騎了馬跑來跑去,拳打腳踢,
對肚裡那頭小牛只怕不好,還是在我家裡休息,等咱們找到那幾個壞蛋,幹掉之後,再回
來接她。」徐天宏連聲道謝。周綺本來不願,但想到自己兩個哥哥,一個弟弟都已死了,
自己懷的孩子將來要繼承周家的香煙,也就答應了。到了鎮上,阿凡提把眾人引到家裡,
他提起鍋子,噹噹噹一陣敲。內堂裡出來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果然相貌甚美,皮膚又
白又嫩,見了阿凡提,歡喜得甚麼似的,口中卻不斷咒罵:「你這大胡子,滾到哪裡去啦
?到這時候才回家,你還記得我麼?」阿凡提笑道:「快別吵,這我可不是回來了麼?拿
點東西出來吃啊,你的大胡子餓壞啦。」阿凡提的妻子笑道:「你瞧著這樣好看的臉,還
不飽麼?」阿凡提道:「你說得很對,你的美貌臉蛋兒是小菜,但要是有點麵餅甚麼的,
就著這小菜來吃,那就更美啦。」她伸手在他耳上狠狠扭了一把,道:「我可不許你再出
去了。」轉身入內,搬出來許多麵餅、西瓜、蜜糖、羊肉饗客。李沅芷雖不懂他們夫婦說
些甚麼,但見他們打情罵俏,親愛異常,心中一陣淒苦。正吃之間,外面聲音諠譁,進來
一群回人,七張八嘴的對阿凡提申訴糾紛爭執。阿凡提又說又笑的給他們排解了,眾人都
滿意而出。人剛走完,又進來兩人,一個是童子,一個是腳夫。那童子道:「納斯爾丁,
胡老爺說,你借去的那只鍋子該還他啦。」阿凡提向周綺瞧了一眼,笑道:「你去對胡老
爺說,他的鍋子懷了孕,就要生小鍋啦,現下不能多動。」那童子一呆,轉身去了。阿凡
提轉頭問那腳夫:「你找我甚麼事?」那腳夫道:「去年我在鎮上客店裡吃了一只雞,臨
走時要掌櫃結帳。掌櫃說:『下次再算吧,不用急。』我想這人倒很好,便道了謝上路了
。過了兩個月我去還帳,他扳著手指,嘴裡嘮嘮叨叨的,好似這筆帳有多難算似的。我說
:『你那只雞到底值多少錢,你說好啦!』掌櫃擺擺手,叫我別打擾他。」
阿凡提的妻子插嘴道:「一只雞嗎,就算是最大的肥雞,也不過一百銅錢!」那腳夫
道:「我本來也這麼想,哪知掌櫃又算了半天,說道:『十二兩銀子!』」阿凡提的妻子
拍手驚叫:「啊喲,一只雞哪有這麼貴?十二兩銀子好買幾百只雞啦。」那腳夫道:「是
呀,我也這麼說。那掌櫃說:『一點兒沒錯,你倒算算看,要是你不吃掉我的雞,這雞該
下多少蛋?這些蛋會孵成多少小雞?小雞長大了,又會下多少蛋?……』他越算越多,說
道:『十二兩銀子還是便宜的啦!』我當然不肯給,他就拉我到財主胡老爺那裡去評理。
胡老爺聽了掌櫃的話,說很有道理,叫我快還。他說要是不快還帳哪,那些蛋再孵成小雞
,我可不得了哪。納斯爾丁,你倒給我評評這個理看……」說到這裡,剛出去的童子又回
來說道:「胡老爺說,鍋子會懷甚麼孩子?他不相信,叫你快把鐵鍋還給他!」阿凡提到
廚房裡拿了一只小鐵鍋出來,交給童子道:「這明明是鍋子的兒子,你拿去給胡老爺吧。
」那童子將信將疑,拿了鐵鍋去。阿凡提對那腳夫道:「你要胡老爺當眾評理。」腳夫道
:「要是我輸了,豈不是反要賠二十四兩銀子?」阿凡提道:「別怕,輸不了。」過了半
個時辰,那腳夫進來道:「納斯爾丁大叔,胡老爺已招集了大伙在評理啦,請你快去。」
阿凡提道:「我在這裡有事,過一會再來。」坐著和妻子說笑,跟眾人聊天。那腳夫很是
焦急,接連奔進來催了幾次,阿凡提才慢條斯理的去了。徐天宏等都跟著去看熱鬧,只見
市集上聚著七八百人,一個穿花綢皮袍的大胖子坐在中間,料來就是胡老爺了。這時眾人
等著阿凡提,已很心焦。胡老爺叫道:「阿凡提,這腳夫說你來幫他說話,怎麼這時候才
來?」阿凡提施禮問安,笑道:「對不起,因為有一件要緊事,所以來遲了。」胡老爺說
:「難道還有比評理更要緊的事麼?」阿凡提道:「當然啦,你瞧,我明天要種麥子啦,
可是麥種還沒炒熟下肚呢,這怎麼行?我炒了三斗麥種,吃了老半天才吃完,因此耽擱啦
。」說著連連施禮。胡老爺和客店掌櫃同時叫了起來:「真是胡說八道,把麥種吃了,怎
麼還能下種?你這瘋子,還來幫人家說話。」旁聽的眾人也都哄笑起來,阿凡提卻只摸著
大胡子,笑瞇瞇的不作聲。過了一陣,嘈雜之聲漸息,阿凡提道:「你說吃下去的麥子不
能下種,那麼腳夫吃下去的雞,怎麼還能下蛋?」眾人一想,都叫了起來:「不錯,不錯
,吃下去的雞怎麼還能下蛋?」大家高聲歡呼,把阿凡提抬了起來。胡老爺見眾意如此,
只得宣佈:「腳夫吃了客店掌櫃一只雞,應該還一百銅錢。」那腳夫歡天喜地的把一串銅
錢交給掌櫃,笑道:「以後可再也不敢吃你的雞啦。」掌櫃收了,一言不發就走。眾回人
笑罵,有些孩子往他背上丟石塊。
胡老爺走到阿凡提面前,道:「我借給你的鍋子生了個孩子,那很好。甚麼時候再生
第二胎哪?」阿凡提愁眉苦臉的道:「胡老爺,你的鍋死啦。」胡老爺怒道:「鍋子怎麼
會死?」阿凡提道:「鍋子會生孩子,當然會死。」胡老爺叫道:「你這騙子,借了我鐵
鍋想賴。」阿凡提也叫道:「好吧,大家評評理。」胡老爺想起貪便宜收了他的小鐵鍋,
這時張揚開來大失面子,真是啞子吃黃蓮,說不出的苦,連連擺手,擠在人叢中走了。阿
凡提騙倒了平時專門欺壓窮人的財主胡老爺,得意非凡,仰天大笑。忽然後面一個聲音叫
道:「大胡子,又做甚麼傻事啦?」阿凡提回頭一看,見是天池怪俠袁士霄,心中大喜。
他二人一回一漢,分居天山南北,所作所為盡是扶危濟困、行俠仗義之事,兩人素來交好
。阿凡提一把拉住袁士霄手臂,笑道:「哈哈,你這老傢伙來啦,快到我家裡看我老婆去
。」袁士霄笑道:「你老婆有甚麼了不起,成日猴子獻寶似的……」話未說完,徐天宏與
余魚同已搶上來拜見。袁士霄道:「罷了,罷了,我又不是你們師父,磕甚麼頭?家洛呢
?」徐天宏道:「總舵主比我們先走一步……呀,陳老爺子和老太太也來啦!」轉身向站
在袁士霄身後的天山雙鷹施禮,見關明梅牽著陳家洛乘坐的白馬,心中一驚,問道:「這
馬老前輩從哪裡見到的?」關明梅道:「我見過你們總舵主騎這馬,所以認得,剛才見它
有沙漠裡亂奔亂闖,我們三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拉住了。」徐天宏大驚,說道:「難道總舵
主遇險?咱們快去救。」眾人齊到阿凡提家裡,飽餐之後,與周綺作別。徐天宏、周綺夫
婦成親以來首次分別,自是依依不捨。阿凡提的妻子見丈夫回家才半天,便又要出門,拉
住他胡子大哭大鬧。阿凡提笑嘻嘻的安慰,說道:「我找了一位太太來陪你。她跟你一樣
年輕美貌,肚裡又懷了個孩子,那是一共有兩個人陪你啦。勝於我一個大胡子。」她只是
哭鬧下停,叫道:「我不許你大胡子走,不許你大胡子走!」阿凡提笑道:「你要留住我
的胡子?好!」突然拔下十幾根胡子,塞在她的手裡,奪門而出。阿凡提騎了這頭大狗似
的驢子,雙腳幾乎可以碰到地面,遠遠望去,驢子就如生了六條腿一般。袁士霄道:「大
胡子,你騎的是甚麼呀?是老鼠呢還是貓?」阿凡提道:「老鼠哪有這麼大呀?」袁士霄
道:「那多半是一頭大老鼠。」徐天宏和余魚同聽著二人說笑,心中掛念陳家洛,說甚麼
也笑不出來。李沅芷騎了駱冰的白馬,放鬆 繩,由它在前領路。阿凡提的驢子實在走得
太慢,行到傍晚,不過走了三十多裡路,大家都急了。徐天宏對阿凡提道:「老前輩,我
們總舵主恐怕遭到了危難,我們想先走一步。」阿凡提道:「好吧,好吧。到前面鎮上,
我另買一頭中用些的驢子就是。這頭笨驢不中用,它偏偏還自以為了不起。」催驢趕上,
與李沅芷並轡而行。白馬比毛驢高出一半,阿凡提仰頭問李沅芷道:「大姑娘,你為甚麼
整天不高興呀?」李沅芷忽然想起,這位怪俠雖然假作癡呆,其實聰明絕倫,回人有甚麼
為難之事,向他請教,立即應手而解,便道:「胡子叔叔,對付不識好歹的人,你有甚麼
法子?」阿凡提道:「我拿鐵鍋往他頭上一罩,你就一劍。」李沅芷搖頭道:「不成,比
如說他是你很……很親近的人。你待他越是好,他越是發驢子脾氣。」阿凡提一扯胡子,
已了然於胸,笑道:「我天天騎驢子,對付笨驢的倔脾氣,倒很有幾下子。不過這法子可
不能隨便教你。」
李沅芷柔聲道:「胡子叔叔,要怎樣才能教呀?」阿凡提道:「咱們還得打個賭,你
贏了我才教。」李沅芷笑道:「好呀,咱們再來賽跑。」阿凡提道:「賭別的吧,賽跑你
准輸。」取出驢尾來一晃,道:「我不會再上你當啦。」李沅芷道:「你不信就試試。」
阿凡提道:「好,瞧你又有甚麼鬼門道。」指著前面的一個小市鎮道:「誰先到第一間屋
子誰贏!」李沅芷道:「好呀,胡子叔叔,你又輸了!」雙腿微微一挾,一提 ,那白馬
如箭離弦,騰空竄出。
阿凡提負起驢子,發足追來。這白馬是數世一見的神駒,這一發力奔馳,直如雷轟電
掣一般,他如何追趕得上?還沒追得一半路,白馬已奔到市鎮。阿凡提放下驢子,呵呵大
笑道:「又上了這小妮子的當。我雖知這是匹好馬,哪想得到竟有這麼快。」徐天宏等見
他如此武功,盡皆驚佩,一頭幾十斤的小驢負在背上並不為奇,奇的是他腳下竟如此神速
,若非這匹寶馬,尋常坐騎非給他追上不可。
穿過市鎮,行不多時,驀地裡白馬一陣長嘶,騰躍狂奔。李沅芷大驚勒 ,竟然約束
不住。眾人見白馬發狂,都吃了一驚,散開了追趕攔截。只見白馬直向大漠中急衝,奔到
幾個人面前,陡然停住,李沅芷下馬與他們說話。遠遠望去,那些是甚麼人卻瞧不清楚。
突然那白馬又回頭馳來,奔到半途,徐天宏與余魚同認出馬上之人已換了駱冰,心中大喜
,忙迎上去。雙方走近,見後面是文泰來、衛春華、章進、心硯四人,最後一人白髮蒼蒼
,背負長劍,拉住了李沅芷的手在不住詢問,竟是武當派前輩綿裡針陸菲青。原來那白馬
戀主,又有靈性,遠遠望見駱冰,就沒命的奔去。余魚同搶到陸菲青跟前,雙膝跪下,叫
了聲:「師叔!」伏地大哭。陸菲青伸手扶起,淚水也不禁撲簌簌的流了下來,嗚咽道:
「我得知你師父的噩耗之後,連日連夜趕來,途中與文四爺他們遇上,他們也正在追捕這
奸賊……你放心,咱爺兒倆定要給你師父報仇!」當下雙方 見了。文泰來等都掛慮陳家
洛的安危。
眾人到市鎮打尖,阿凡提去買驢子,李沅芷悄悄跟在後面。阿凡提也不理她,自行選
了一頭高頭健驢,身高幾有原來那頭沒尾驢的兩倍。阿凡提把沒尾驢折價讓給了驢販,笑
道:「官帽害死了這笨驢,可不能讓這畜生再戴了。」把官帽摔在地下,踏得稀爛。李沅
芷等他付了銀兩,替他牽過驢子,笑吟吟的和他並肩而行。阿凡提道:「我從前養了一頭
毛驢,那脾氣真是倔得嚇人。我要它走,它偏偏站住,要它站著呢,這傢伙又給你打個圈
兒。有一天呀,我要它拉了車兒上磨坊去,就只這麼幾十步了,哪知忽然說甚麼也不肯走
啦。越是趕,越是後退,哄也不行,打也不行,管它叫親爺爺親奶奶呢,也不成,你猜我
怎麼辦?」李沅芷知他在妙語點化,當下用心傾聽,不敢嬉笑,道:「你老人家總有法子
。」阿凡提笑道:「好呀,大姑娘想女婿,甚麼也肯,本來叫我胡子叔叔,現今可叫『你
老人家』啦!」李沅芷臉一紅,道:「我是說你的驢子呀!」
阿凡提道:「不錯,不錯。後來我一想,成啦!我拉這笨驢轉了個身,磨坊在東,我
讓驢子朝著西邊,然後使勁的趕,它仍是一步一步的倒退,退呀退的,這可到了磨坊啦。
」李沅芷喃喃自語:「你要它往東,它偏偏往西……那麼你就要它往西。」阿凡提一豎拇
指,道:「不錯,就是這麼辦。後來哪,我又想出了一個法兒。」李沅芷忙問:「甚麼?
」阿凡提道:「我在鞭子上掛了一個胡蘿蔔,伸在笨驢前面。笨驢想吃胡蘿蔔,不住向前
走,一直走了幾十裡路,到了我要它去的地方,這才把胡蘿蔔給它吃。」李沅芷立時領悟
,笑道:「多謝你老人家指教。」阿凡提笑道:「現下你去找你的胡蘿蔔吧!」
李沅芷尋思:「余師哥最想得到的,是甚麼東西?剛才他見到我師父,哭成這個樣子
,那麼對他最要緊的,莫過於殺張召重給馬師伯報仇了。這麼說來,得想法子去殺張召重
。」轉念一想:「張召重武藝高強,我又怎殺得了他?再說,就算殺了,他也只是感激我
而已,不會像驢子望著胡蘿蔔那樣,一路追個不停。」又想:「我小時候見到傭人的兒子
玩泥娃娃,哭著要,他不肯給,我偏偏一定要。這胡子叔叔說得不錯,我越是對他好,他
越是避開我。以後倒不如冷冷淡淡的,等他覺得我好時,再讓他來嘗嘗苦苦求人的滋味。
驅趕倔脾氣的笨驢,就得用大胡子叔叔的法子。」心下打算已定,真的對余魚同不理不睬
起來。駱冰與徐天宏冷眼旁觀,都覺奇怪。阿凡提只是拉著大胡子微笑。
阿凡提換了腳力,行得快了數倍,一行人蹄踏黃沙,途隨白馬,來到白玉峰前。那白
馬對狼群猶有余怖,到了進入古城的歧道處,就停步不前了。駱冰一再驅趕,白馬無論如
何不肯再前行一步。袁士霄道:「狼群大隊曾聚在這裡,咱們循著狼糞一路尋進去吧。」
眾人見到狼糞甚多,想到陳家洛的安危,都是心焦如焚。駱冰下了白馬,與文泰來共乘一
騎。曲曲折折的走了半天,忽聽得腳步聲響,歧路上轉出四個人來,當先一人正是張召重
。徐天宏一聲 哨,連同衛春華、章進、心硯一齊散開,往四人後路抄去。張召重斗見群
雄,一驚非小,尤其看到師兄陸菲青,登時臉色蒼白,額上冷汗直冒。余魚同手揮金笛,
便要撲上去拚命。袁士霄左手抓住他臂膀輕輕一拉,余魚同身不由主的退回。袁士霄指著
張召重罵道:「前幾天和你相遇,還道你是武當派的一位高手,哪知竟是個無惡不作的匪
類,連自己師兄也忍心害了。爽爽快快,給我自己了斷吧。」
張召重見對方至少有五人和自己功力相若,有的甚至在自己之上,以力相拚,必無幸
理,當下硬起頭皮,道:「我這邊只有四人,你們依多為勝,張某死在此地,又何足為恥
?」袁士霄大怒,心想:「那三人能力敵群狼,倒也都是硬手,他們四人齊上,我一人可
對付不了,但有大胡子相幫,那也成了。」哼了一聲,說道:「要殺你這惡徒,也用得著
依多取勝?你們四人一齊上來,我只和這大胡子兄弟兩人接著。你們四個傢伙只要能和我
們兩人打個平手,就放你走路。」張召重向阿凡提注目打量,見他面容黝黑,一叢大胡子
遮住了半邊臉,笑得雙眼瞇成了兩條縫,不似身懷絕技的高人,心想:「這姓袁的確是武
功驚人,遠勝於我,難道這大胡子回人也厲害之極?關東三魔中有一人相助,我或可和這
姓袁的打成平手,余下兩人對付這個回子,想來也行了。」身處此境,也已不容他有何異
言,便道:「那麼我們就試一試,請袁……袁大俠手下容情。」袁士霄厲聲道:「我手下
是毫不容情的。」轉頭對阿凡提道:「大胡子,在這許多新朋友面前,咱哥兒倆可別出丑
了。」阿凡提道:「我鄉下佬見官,有點兒怯,只怕不成。」身子一晃,也沒見他抬腿動
足,已下了驢子。張召重見他身法,驀地想起,原來就是那晚在墓地中搶他帽子的怪人,
不覺凜然一驚。袁士霄叫道:「都上來吧。用心打,別打主意想逃,在我老兒手下可跑不
了。」哈合台走上一步,對袁士霄說:「袁大俠於我三兄弟有救命大恩,我們萬萬不敢接
你老人家的招。再說,我們跟這姓張的也只相會,並無交情,犯不上為他助拳。」他見張
召重行為卑鄙,早就老大瞧他不起,只是他此刻猝遇眾敵,再要出言損他,未免有討好對
方、自圖免禍之嫌,是以只說到此處為止。三魔並排站在一旁,竟是擺明了置身事外。袁
士霄眉頭一皺,說道:「他們不肯動手,只剩下了你一個,哪怎麼辦?我三十歲那一年,
曾向祖師爺立過重誓,從此而後,決不跟人單打獨鬥。」說著向天山雙鷹瞥了一眼。原來
他當年生怕自己妒火焦焚、狂性大發之下,竟會將陳正德打死,是以立此重誓,約束自己
,當下又道:「大胡子,只有麻煩你了。」阿凡提解下背上鍋子,笑道:「好吧,好吧,
好吧。」呼的一聲,鍋子當頭向張召重罩到。張召重向左躍開,凝神瞧他使的是甚麼兵刃
,只見黑黝黝,圓兜兜,一面凹進,一面凸出,凸的一面還有許多煤煙,竟像是只鐵鍋。
阿凡提笑道:「你心裡一定在想:這是甚麼呀?倒像是只鍋子。跟你說,這正是一只鍋子
。你們清兵無緣無故的到回部來,打爛了許多鍋子,害得我們回人吃不了飯。好哇,現今
鍋子來打清兵啦!」語聲未畢,又是一鍋向張召重當頭罩下。
張召重一招「仙鶴亮翅」,倏地斜穿閃過,回手出掌,向對方肩頭打到。阿凡提身子
微挫,左手在鍋底一擦,一手煤煙往他臉上抹去。張召重自出道以來,身經百戰,從未遇
到過這樣的怪人,只見他右手提鍋,左手抹煙,腳步歪歪斜斜,不成章法,然而自己攻出
的兇狠招數,卻每次都被他輕易避開,哪裡敢有絲毫怠忽,當下展開無極玄功拳,抱元歸
一,全身要害守得毫無漏洞。道路本極狹窄,地下又是山石嶙峋,兩人擠在這兇險之地,
攻守拒擊,登時鬥得激烈異常。袁士霄歎道:「奸賊呀奸賊,憑你這身功夫,本也是難得
之極的了,若不是心地如此歹毒,我老頭子忍不住要起愛才之心。」余魚同忙道:「不行
,老爺子,不行!」心硯問衛春華道:「九爺,這位胡子大爺使的是甚麼招術?」衛春華
搖搖頭。這邊天山雙鷹、陸菲青、文泰來等也不懂阿凡提的武功家數,都暗暗稱奇。突然
間阿凡提左腿飛起,鍋子橫擊,張召重無處躲避,急從鍋底鑽出。不料阿凡提左掌張開,
正候在鍋子底下。張召重待得驚覺,已不及閃避,當下左拳一個「沖天炮」,猛向鍋底擊
去。阿凡提叫道:「吃飯傢伙,打破不得!」鍋子向上一提,隨手抹去,張召重臉上已被
抹上五條煤煙。兩人均各躍開。阿凡提叫道:「來來來,勝負未決,再比一場。」張召重
望著他手中鐵鍋,泊變起倉卒
,等徐天宏等站起身來,四人已轉了彎。袁士霄和阿凡提均各大怒,倏地拔起身子,如兩
只大鶴般從徐天宏等頭頂躍過。天池怪俠身法好快,人未落地,已一把抓住滕一雷的後領
,把他一個肥肥的身軀甩了起來。滕一雷也不知道抓著他的是誰,只覺身子懸空,使不出
力,忙揮獨足銅人向後疾點,忽覺自己身子被一股極大力量擲了出去,只慘叫得一聲,已
撞在半山腰裡,腦漿迸裂而死。袁士霄擲死滕一雷,腳下毫不停留,轉了個彎,見前面是
三條歧路,不知張召重從哪一條路逃走,向右一指,叫道:「大胡子,你追這邊。」又向
左一指,對天山雙鷹道:「你們兩位追這邊。」自己從中間那條路上追了下去。片刻之間
,四人廢然折回,都說只轉了一個彎,前面又各出現岔路,無從追尋。徐天宏在路上仔細
察看,說道:「這堆狼糞剛給人踏了兩腳,他們定是循著狼糞向內逃竄。」袁士霄道:「
不錯,快追。」眾人隨著狼糞追進,直趕到白玉峰前,仍不見張召重等三人的蹤影。眾人
在各處房屋中分頭搜尋,不久衛春華就發現了峰腰中的洞穴。袁士霄和陳正德首先躍上,
接著陸菲青、文泰來、關明梅等也都縱了上去。其他輕功較差的,由陸菲青和文泰來一一
用繩子吊上,最後剩下心硯。阿凡提笑道:「小兄弟,我試試你的膽子!」一把抓住他後
心,喝道:「接著!」把他身子向洞口拋去,文泰來一把抱住,阿凡提隨即跳上。這時袁
士霄剛推開了石門。那門向內而開,要是外面被人扣住,裡面千軍萬馬也沖突不出,但自
外入內十分容易。原來當年那暴君開鑿山腹玉宮,自恃迷城道路千岔萬回,外敵決難侵入
,擔心的反是變生肘腋,內叛在山腹負隅頑抗,因此把宮門造成如此模樣。袁士霄當先急
行,眾人在甬道中魚貫而入。徐天宏折下了桌腳椅腳,點成火炬,各人分著拿了。追到大
殿上時,各人兵刃都被磁山吸去,不免大吃一驚。阿凡提身手敏捷,搶上將飛出的鐵鍋一
把抓住,才沒打破。眾人追敵要緊,也不及細究原因,拾回兵刃,直入玉室,見床邊又有
一條地道。眾人愈走愈奇,在這山腹之內誰都不敢作聲,只是跟著袁士霄疾走。突然眼前
大亮,只見碧綠的池邊六人夾水而立。遠遠望去,池子那邊是陳家洛、霍青桐和香香公主
,這邊就是張召重、顧金標和哈合台了。
眾人大喜,心硯高聲大叫:「少爺,少爺,我們都來啦!」文泰來等快步迎上。關明
梅大叫:「孩子,你怎樣?」霍青桐叫道:「師父師公,我好!你們快將這奸賊殺了。」
說著向顧金標一指。陳正德上次空手出戰三魔,險些吃虧,這時再不托大,拔出長劍,向
顧金標左肩刺去。顧金標二次進來時已在大殿上拾回兵刃,當下抖動虎叉,和陳正德斗了
起來。這邊關明梅和哈合台也動上了手。
群雄各執兵刃,慢慢圍攏,監視著張召重。李沅芷的劍借了給張召重,陸菲青把在杭
州獅子峰上奪自張召重的凝碧劍給了她。顧哈兩人情急拚命,勉強支持了十余招,雙鷹的
三分劍術愈逼愈緊,兩人只有招架的份兒。劍光飛舞中只聽陳正德一聲猛喝,顧金標胸口
見血。陳正德接著又是一劍,指向對方下盤。顧金標向左急避,陳正德飛起一腿,撲通一
聲,水花四濺,顧金標跌入翡翠池中,一縷鮮血從池水中泛了上來。那邊哈合台也已被關
明梅劍光罩住。余魚同想起哈合台數次相救之德,知道師叔與雙鷹交情極好,忙對陸菲青
道:「師叔,這個不是壞人,你救他一救。」陸菲青道:「好。」見關明梅上刺一劍,下
刺一劍,左刺一劍,右刺一劍,哈合台滿頭大汗,臉無人色,不住倒退。陸菲青突然躍出
,錚的一聲,白龍劍架開了關明梅長劍,叫道:「大嫂,這人還不算壞,饒了他吧。」關
明梅見陸菲青說情,總得給他面子,當即收劍。陸菲青轉過頭來,見哈合台不住喘息,因
使勁過度,身子抖動,喝道:「快謝了關大俠不殺之恩。」
哈合台心想結義六兄弟死剩自己一人,活著又有何意味,叫道:「我何必要她饒命!
」又要撲上 殺,忽聽水聲一響,顧金標從水面下鑽了出來,慢慢游近池邊,哈合台拋去
彎刀,搶過去拉起。顧金標受傷甚重,又喝了不少水,委頓不堪。哈合台不住給他胸口揉
搓,毫不理會身邊眾人。霍青桐奔到臨近,罵了聲:「奸賊!」挺劍向顧金標胸口刺去。
哈合台情急之下,舉臂擋格。霍青桐一劍直下,眼見就要將他手臂削斷。袁士霄想起他引
狼入阱時之功,撿起一塊小石子擲出,噹的一聲,霍青桐手臂發麻,長劍震落在地,不禁
一呆。袁士霄道:「料理了那姓張的惡賊再說,這兩人逃不了。」張召重被群雄圍住,見
顧哈兩人惡戰之後,束手待縛,文泰來、阿凡提、陳家洛、陸菲青等四下牢牢監視,哪裡
更有脫身之機,長歎一聲,正要拋劍就戮,忽然陸菲青身後一人閃出,正是李沅芷。她手
執長劍,直衝過來,罵道:「你這奸賊!」眾人一楞,李沅芷已撲到張召重身前,低聲道
:「我來救你。」刷刷刷數劍,疾刺而至。張召重不明她是何用意。李沅芷忽然腳下假意
一滑,向前一撲,低聲道:「快拿住我。」張召重大悟,乘她一劍削來,舉劍擋格,左手
已抓住她手腕,噹的一聲,自己長劍已被削斷,一瞥之下,見她手中所持竟是自己的凝碧
劍,真是喜上加喜。
這時文泰來、余魚同、衛春華、陳正德同時搶上救人。張召重凝碧劍揮了個圈子,金
笛雙鉤一起斷折。文泰來和陳正德疾忙收招,兵刃才沒受損。張召重將寶劍點在李沅芷後
心,喝道:「讓道!」這一下變出不意,眾人眼見巨奸就縛,哪知李沅芷少不更事,勇猛
貪功,反而變成他的護身符。李沅芷假意軟軟的靠在張召重肩頭,似乎被他點中穴道,動
彈不得。張召重見眾人面面相覷,不敢來攻,正要尋路出走,李沅芷在他耳邊低聲道:「
回到山腹中去。」他一想不錯,大踏步走向地道。袁士霄和陳正德惱怒異常,一個撿起一
粒石子,一個摸出三枚鐵菩提,齊向張召重後心打去。張召重弓背俯身,讓過暗器,腳下
絲毫不停,奔入地道。只聽得李沅芷大叫一聲:「啊喲!」陸菲青一驚,叫道:「大家別
蠻幹,咱們另想別法。」他也真怕張召重不顧一切,傷害了他徒兒。
眾人緊跟張召重身後,追入地道,只霍青桐手執長劍,怒目望著顧金標。哈合台忙著
給盟兄包扎胸前傷口,對身旁一切猶如不聞不見。陳家洛怕霍青桐孤身有失,走到地道口
前停了步,對香香公主道:「咱們在這裡陪你姊姊。」張召重拉著李沅芷向前忽奔,眾人
不敢過分逼近,甬道中轉彎又多,無法施放暗器。奔完甬道,眼見張召重就要越過石門,
袁士霄一挫身,正要竄上去攻他後心,黑暗中只聽得一陣嗤嗤嗤之聲,忙貼身石壁,叫道
:「大胡子,鐵鍋!」阿凡提搶上兩步,鐵鍋倒轉,一陣輕輕的錚錚之聲過去,鐵鍋中接
住了數十枚芙蓉金針。
阿凡提叫道:「炒針兒吃啊,炒針兒吃呀!」就這樣緩得一緩,張召重和李沅芷已奔
出石門,兩人合力將門拉上,將鐵條插入門扣。袁士霄和陳正德搶上來拉門,但石門內面
無可資施力之處。兩人都是火氣奇大,這時豈有不破口怒罵之理?張召重又將金斧斧柄插
入鐵環,喘了一口長氣,對李沅芷道:「多謝李小姐相救!」李沅芷笑道:「我爸爸和張
師叔都是朝廷命官,我自然要救你。」張召重道:「李軍門近來安好,太夫人安好。」說
著打了個千請安,竟是按著官場規矩行起禮來。李沅芷道:「你是師叔,我可不敢當。咱
們快想法逃走。師父一定瞧得出是我救你,要是給他追上了,可沒命啦。」張召重道:「
他們人多,咱們快回內地,多約幫手,再來擒拿。」李沅芷道:「他們一定回去池邊,繞
道追過來。張師叔,得快想法子。在這大漠之上,可不容易逃脫啊!」張召重武功甚高,
人也奸猾,計謀卻是平平,當下皺起了眉頭,一時想不出法子。李沅芷似乎焦急異常,伏
在石上哭泣起來。張召重忙加勸慰:「李小姐,別怕,咱們一定逃得了。」李沅芷哭道:
「就算逃出了迷城,不用一兩天,又得給他們趕上。媽呀,嗚嗚……媽呀!」張召重給她
哭得心煩意亂,連連搓手。李沅芷忽然破涕為笑,問道:「你小時候捉過迷藏嗎?」張召
重自幼父母雙亡,五歲時就由師父收養學藝,馬真和陸菲青都比他年長得多,因此這些孩
子的玩意都沒玩過,當下臉現迷惘之色,搖了搖頭。李沅芷道:「咱們在迷城中躲了起來
。他們一定找不到,以為咱們逃出去啦,在外面拚命追趕。咱們過得三四天再慢慢出來。
」張召重大拇指一翹,道:「李小姐真聰明!」隨即道:「可是咱們沒帶糧食,三四天…
…」李沅芷道:「外面馬背上又有乾糧又有水。」張召重喜道:「好,咱們快躲起來。」
兩人緣著長索攀上峰腰洞口。這長索是張召重和三魔上次進出山腹時所留,哈合台是牧人
,身上愛帶長索。兩人轉身出洞,再沿山壁溜下,各自牽了一匹馬,向外奔出。走到分歧
路口,李沅芷道:「你瞧地下這狼糞,本來出外是往左,咱們偏偏往右……」說到這裡,
見牽著的那匹馬尾巴揚起,就要拉糞,忙取下馬背上的糧袋水囊,把兩匹馬的馬頭牽過向
左,猛力一鞭,兩馬負痛,放蹄疾奔而去。張召重愕然不解,問道:「甚麼?」李沅芷笑
道:「他們尋到這裡,見馬蹄印和新鮮馬糞都在左邊正路上,自然向左邊追出去。」張召
重大喜,道:「妙計,妙計!」
兩人從歧路向右。每走上一條岔路,李沅芷都用三塊小石子在隱蔽處疊個記號。張召
重道:「這裡道路千叉萬支,要是沒了這記號,咱倆也真的沒法子找路出去。」行了半日
,兩旁山壁愈逼愈緊,也不知已轉了多少彎,走了多少岔路。李沅芷見天色漸暗,說道:
「就在這裡歇吧。」兩人吃了乾糧,喝了水,坐著休息。張召重道:「另一匹馬上的糧袋
水囊沒來得及取下,真是可惜。」李沅芷道:「只好省著點兒用。」張召重道:「是。」
李沅芷把糧袋和水囊放在張召重身邊,說:「你好好看著,這是咱們的命根子。」張召重
點頭答應。李沅芷走開十多丈,找了個乾淨地方睡倒。
睡到半夜,張召重忽聽李沅芷一聲驚叫,疾忙跳起身來,只見她指著來路,叫道:「
一只大灰狼,快快!」張召重拔出凝碧劍,飛步追了出去,轉了兩個彎,不見狼蹤,生怕
迷路,不敢再追,退回來時,卻不見了李沅芷的蹤影,叫得一聲:「李小姐!」只見地下
濕了一片,水囊已然傾翻,忙搶上拾起,見囊中只剩點點滴滴,正自懊喪,李沅芷已從那
邊山道中轉了出來,道:「那邊又有一只狼,沖過來搶水喝。」張召重一舉水囊,道:「
想不到惡狼還不死乾淨,你瞧!」李沅芷坐在地下,雙肩聳動,又哭了起來。張召重道:
「既沒了水,這裡沒法多待。再熬一天,就冒險出去吧。」李沅芷站起身來,道:「我出
去探探,你在這裡等我。」張召重道:「咱們一起去。」李沂芷道:「不,再遇上他們,
你還有命麼?我總好些。」張召重一想不錯,道:「李小姐可要千萬小心。」李沅芷道:
「嗯,你的寶劍借給我吧。」張召重把凝碧劍遞過。
李沅芷接劍回身,循著記號從原路出來,每到一處岔路,便照樣擺上三塊小石子,只
是在真記號邊上多撒一堆沙子。張召重如自行出來,見了這些記號,一定分不出真假,東
轉西轉、無所適從之余,非仍回原地不可。她一路佈置,心中暗暗好笑,自忖假造狼訊,
倒翻水囊,那張召重居然絲毫不覺,這一來可逃不出自己的掌握了。
天色將明,已走上正路,只聽得轉彎角上有人在破口大罵:「瞧我抽不抽這惡賊的筋
,剝不剝他的皮?」又有一人笑道:「要抽筋剝皮,也得先找到這惡賊才行。」李沅芷大
叫一聲:「啊喲!」倒在地下,假裝昏了過去。
說話的正是袁士霄和阿凡提,他們拉不開石門,只得回到池邊。霍青桐從地圖中找到
了秘道,從後山繞了出來,張召重和李沅芷早已不知去向。袁士霄正在大發脾氣,忽然聽
得叫聲,尋聲過來,見李沅芷倒在地下,又驚又喜,一探尚有鼻息,身上又沒傷痕,這才
放心,急忙施救,李沅芷卻只是不醒。袁士霄焦急起來,阿凡提笑罵:「這頑皮女孩,倘
若是我女兒呀,不結結實實揍一頓才怪。」見她還在裝腔作勢,不肯醒轉,說道:「要是
真的暈了過去,那麼我打十幾鞭都不會動。」一抖驢鞭,刷的一鞭打在她肩上。
袁士霄正要出言怪他魯莽,李沅芷卻怕他再打,睜開了眼睛,「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阿凡提得意非凡,笑道:「我的鞭子比你甚麼推宮過血高明多啦,一鞭她就醒了。」袁
士霄心想:「大胡子倒真有兩下子。」忙俯身問道:「沒受傷麼?那奸賊呢?」李沅芷道
:「我給他拿住了,怕得要命,昨晚半夜裡他睡得迷迷糊糊了,我才偷偷逃了出來。」袁
士霄道:「他在哪裡?快帶我去找。」李沅芷道:「好。」站起身來,身子一晃一晃的,
袁士霄伸手扶住。阿凡提道:「你們兩人去吧,我在這裡等著。」袁士霄怪目一翻,道:
「大胡子想偷懶?好吧,就沒有你,我也對付得了。」
兩人離去不久,陸菲青、陳正德、陳家洛、文泰來等分頭在各處搜索之後都陸續匯齊
。阿凡提也不跟他們說起,聽他們紛紛議論,只是微笑。章進與心硯押著顧金標與哈合台
,遠遠坐在地下。又過一陣,袁士霄和李沅芷回來了。眾人大喜,陸菲青和駱冰忙搶上去
慰問。袁士霄向阿凡提道:「大胡子,你又占了便宜,省得白走一趟。她認不出道啦。我
們兩人轉來轉去,險些回不出來。」
眾人一商量,都說如捉不到張召重決不回去,可是這迷城道路如此變幻,如何尋他得
著?徐天宏和霍青桐雖都極富智計,卻也想不出善法。徐天宏道:「要是有兩頭狼犬就好
啦……」陳正德道:「我們家裡倒有大狼犬,就可惜遠水救不得近火。」說話之間,徐天
宏見阿凡提嘴角邊露著微笑,知他必有高見,走近身去,道:「我們實在不知怎麼辦,請
老前輩指示一條明路。」阿凡提向余魚同一指,笑道:「明路就在他身上,怎麼不要他找
去?」余魚同愕然道:「我?」阿凡提點點頭,仰天長笑,跨上驢子,飄然而去。
徐天宏起初還以為他開玩笑,細加琢磨,覺得李沅芷的言語行動之中破綻甚多,心想
這事只怕得著落在她身上,於是悄悄去和駱冰說了。駱冰一想有理,倒了一碗水,拿了一
塊燒羊肉給李沅芷,說道:「李家妹妹,你真有本事,怎麼能逃得脫那壞蛋的毒手?」李
沅芷道:「那時我都嚇胡塗啦,拚命奔跑,只怕給這惡賊追上了,亂闖亂沖,甚麼路也認
不出,真是天保佑,居然瞎摸了出來。」料知駱冰定要查問途徑,把她問話先給堵住了。
駱冰本來將信將疑,也不知她是否真的不知道張召重藏身之所,待聽她推得一乾二淨,心
裡反倒雪亮了,暗笑:「小妮子好狡猾!」說道:「妹妹你細細想一想,定能認得出來去
的途徑。」李沅芷歎道:「要是我心境好一點,不這麼失魂落魄似的,本來也不會這麼胡
塗,竟然忘記得沒一點兒影子。」駱冰心道:「來啦,來啦。」低聲悄語:「你的心事我
都明白,只要你幫我們這個大忙,大夥兒一定也幫你完成心願。」李沅芷臉上一陣飛紅,
隨即眼圈兒也紅了,低聲道:「我是個沒人疼的,逃出來幹麼呀?還不如給那姓張的殺了
乾淨。」駱冰聽她語氣一轉,竟又撒起賴來,知道自己是勸她不轉的了,說道:「妹妹你
累啦,喝點水歇歇吧。」李沅芷點點頭。駱冰把余魚同拉在一旁,跟他低聲說了好一陣子
。余魚同神色先是頗見為難,後來又是咬牙切齒,終於下了決心,一拍大腿,道:「好,
為了給恩師報仇,我甚麼都肯。」李沅芷自管閉目養神,對他們毫不理會,過了一會,聽
得余魚同走到身旁,說道:「師妹,你數次救我性命,我並非不知好歹,眼下要請你再幫
我一個大忙。」說著施下禮去。李沅芷道:「啊喲,余師哥,怎麼行起禮來啦?咱們是同
門,要我做甚麼,你吩咐著不就行了嗎?」余魚同聽她語氣顯得極為生分,這時有求於她
,只是說道:「張召重那奸賊害死我恩師,只要有誰能助我報仇,我就是一生給他做牛做
馬,也仍是感他大德。」李沅芷一聽大怒,心想:「要是你娶了我,竟是一生做牛做馬這
麼苦惱?」脖子一轉,臉上登時便如罩了一層嚴霜,發作道:「眼前放著這許多大英雄大
俠客,還有你的甚麼鐘舵主、鼓舵主,你幹麼不求他們幫去?你一路上避開人家,倒像一
見了我,就害了你、累了你似的。我有這份本事幫你麼?你再不給我走開些,瞧我用不用
好聽的話罵你。」眾人正商議如何追尋張召重,也沒留心駱冰、余魚同、李沅芷三人,忽
聽李沅芷提高了嗓子,面紅耳赤的發起怒來,又見余魚同低下了頭訕訕的走開,都感愕然
。
徐天宏和駱冰見余魚同碰了一鼻子灰,只有相對苦笑,把陳家洛拉在一邊,低語商量
。陳家洛道:「咱們請陸老前輩去跟她說,她對師父的話總不能不聽……」話未說完,猛
聽得心硯與章進一個驚叫,一個怒吼,急忙回頭,只見顧金標正發狂般向霍青桐奔去。陳
家洛大驚,斜竄出去,卻相距遠了,難以阻攔。衛春華搶上擋住,被顧金標用力一摔,退
出兩步。只見他和身向霍青桐撲去,叫道:「你殺了我吧!」霍青桐又驚又怒,舉劍向他
當胸刺去。他竟不閃避招架,反而胸膛向前一挺,波的一聲,長劍入胸。霍青桐回抽長劍
,一股鮮血從他胸前直奔出來,濺滿了她黃衫。眾人圍攏來時,顧金標已倒在地下。哈合
台伏在他身邊,手忙腳亂的想止血,但血如泉湧,哪裡止得住?顧金標歎道:「冤孽,冤
孽!」哈合台道:「老二,你有甚麼未了之事?」顧金標道:「我只要親一親她的手,死
也眼目。」熬住一口氣,望著霍青桐。哈合台道:「姑娘,他快死啦,你就可憐可……」
霍青桐一言不發,轉身走開,臉已氣得慘白。顧金標長歎一聲,垂首而死。哈合台忍住眼
淚,跳起身來,指著霍青桐的背影大罵:「你這女人也太狠心,你殺他,我不怪你,那是
他自己不好。可是你的手給他親一親,讓他安心死去,又害了你甚麼?」章進喝道:「別
胡說八道,給我閉住了鳥嘴。」哈合台毫不理會,仍是怒罵。章進上前要打,給余魚同攔
住了。陸菲青說道:「你們那焦文期焦三爺是我殺的,此後許多糾紛,都因此而起。關東
六兄弟現下只剩了你一人。我們都知你為人正派,不忍加害,你就去吧。日後如要報仇,
只找我一人就是。」哈合台也不答腔,抱著顧金標的屍身大踏步走出去。余魚同撿了一只
水囊,一袋乾糧,縛在馬上,牽馬追上去,說道:「哈大哥,我仰慕你是條好漢子,這匹
馬請你帶了去。」哈合台點點頭,把顧金標的屍身放上馬背。余魚同從水囊中倒了一碗水
出來,自己喝了半碗,遞給哈合台道:「以水代酒,從此相別。」哈合台仰脖子喝乾。余
魚同抽出金笛,那笛子被張召重削去了一截,笛中短箭都已脫落,但仍可吹奏,當下按宮
引商,吹了起來。
哈合台一聽,曲調竟是蒙古草原之音,等他吹了一會,從懷中摸出號角,嗚嗚相和。
原來當日哈合台在孟津黃河中吹奏號角,余魚同暗記曲調,這時相別,便吹此曲以送。眾
人聽二人吹得慷慨激昂,都不禁神往。一曲既終,哈合台收起號角,頭也不回的上馬而去
。
駱冰向哈合台與余魚同的背影一指,對李沅芷道:「這兩人都是好男兒。」李沅芷道
:「是麼?」駱冰道:「你幹麼不幫他個大忙?」李沅芷歎道:「要是我能幫就好了。」
駱冰笑道:「妹妹,咱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不肯說,等到陸伯父來逼你,就不好啦!
」李沅芷道:「別說我認不出路,就算認出,我不愛領又怎樣?自古道女子要三從四德,
這三從中可沒『從師』那一條。」駱冰笑道:「我爹只教我怎樣使刀怎樣偷東西,孔夫子
的話可一句也沒教過。好妹子,你給我說說,甚麼叫做三從四德?」李沅芷道:「四德是
德容言工,就是說做女子的,第一要緊是品德,然後是相貌、言語和治家之事了。」駱冰
笑道:「別的倒也還罷了,容貌是天生的,爺娘生得我丑,我有甚麼法兒?那麼三從呢?
」李沅芷慍道:「你裝傻,我不愛說啦。」掉過了頭不理她。駱冰一笑走開,去對陸菲青
說了。陸菲青沉吟道:「三從之說,出於儀禮,乃是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這
是他們做官人家的禮教,咱們江湖上的男女可從不講究這一套。」駱冰笑道:「本來嘛,
未嫁從父是應該的。從不從夫,卻也得瞧丈夫說得在不在理。夫死從子更是笑話啦。要是
丈夫死時孩子只有三歲,他不聽話還不是照揍?」陸菲青搖頭歎道:「我這徒兒也真刁鑽
古怪,你想她幹麼不肯帶路?」駱冰道:「我想她意思是說,除非她爹叫她說,她才未嫁
從父。可是李軍門遠在杭州,就算在這裡,他也不會幫咱們。眼下只有從第二條上打主意
啦。」陸菲青道:「第二條?她又沒丈夫。」駱冰笑道:「那麼咱們馬上就給她找個丈夫
。只要丈夫叫她領路,她一定既嫁從夫了。」
陸菲青給她一語點醒,徒兒的心事他早就了然於胸,師侄余魚同也盡相配得上,他本
想在大事了結之後設法給他們撮合,看來這事非趕著辦不可了,笑道:「講了這麼一大套
三從四德,原來是為了這個。那真是城頭上跑馬,遠兜轉了。」於是兩人和陳家洛商量,
再把余魚同叫過來一談,當下決定,請袁士霄任男方大媒,請天山雙鷹任女方大媒。袁士
霄和雙鷹這時都在山壁高處睬他金笛被張召重所削
斷的那一段,撿起來想日後再要金匠焊上去的,當下摸了出來。說道:「師叔,小侄身邊
沒甚麼貴重物事。這段笛子倒是純金的。」陸菲青笑道:「這再好也沒有,等將來你們大
喜之日,再把兩段金笛鑲在一起。」群雄紛紛向兩人道賀。李沅芷不肯接,駱冰硬把半截
金笛塞在她手裡,笑問:「你拿甚麼回給他呀?」李沅芷這時滿心歡暢,容光煥發,笑道
:「我甚麼也沒有。」陸菲青笑道:「沅兒,你用的暗器不也是純金的。」駱冰拍手笑道
:「不錯。」將她暗器囊搶了過來,撿了十枚芙蓉金針,交給余魚同收起。陳家洛笑道:
「這可稱之為『針笛奇緣』了!」香香公主見大家興高采烈,問陳家洛做甚麼。陳家洛說
了,香香公主大喜,一手挽了他手臂,一手挽了姊姊,走上前去,除下手上的白玉戒指,
套在李沅芷手指上,說道:「我們三個,給你,恭喜你。」霍青桐忽然暗自神傷,心想:
「如不是你女扮男裝,攪出這番事來……」陳家洛笑道:「咱們若在玉宮裡帶了幾柄玉刀
玉劍出來,倒可送給他們作賀禮。」霍青桐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袁士霄和天山雙鷹已向霍青桐問明了三人自狼群脫險、同入玉宮的經過,又見三人相
互間神情親密,看來陳家洛並非喜新棄舊,忘義負心,霍青桐對他和妹子亦無怨恨之意,
三老心中均感欣慰。天山雙鷹均想:「幸虧當日沒魯莽殺了這二人,否則袁大哥固然不依
,連我們徒兒也要……」也要如何,卻是難以設想了。交定道賀已畢,眾人分別借故走開
。余魚同見四周已無旁人,說道:「師妹,張召重那奸賊在哪裡呀?」李沅芷見他全無溫
存之態、纏綿之意,第一句話就問張召重,心中老大不快,說道:「我怎知道呀?」
余魚同臉色慘白,忽地跪下,咚咚咚的磕了三個響頭,哭道:「我當年家破人亡,不
能自立,幸蒙恩師見憐收留,授我武藝。我未能報答恩師一點半滴恩情,他就慘被張召重
害死。師妹,求求你指點一條明路。」這一下大出李沅芷意料之外,見他又磕下頭去,不
覺狼狽失措,忙伸手拉起,摸出手帕丟給他,柔聲道:「快擦乾眼淚,我帶你去就是。」
突然間忽喇一聲,駱冰從山後拍手跳了出來,唱道:「小秀才,不怕醜,怕老婆,忙磕頭
!」
李沅芷羞得滿臉通紅,跳起身來向內急奔。余魚同一呆。駱冰揮手叫道:「快追上去
呀!」余魚同立時醒悟,拔足跟去。駱冰高聲大叫,眾人隨後一齊追去。
張召重苦等李沅芷不回,吃了些乾糧,心頭思潮起伏,盤算脫險之後如何邀集幫手,
大破紅花會。又想李沅芷是提督之女,人又美貌,自己壯年未婚,如能娶她為妻,於功名
前途大有好處,從回疆回到杭州路途遙遠,一路上使點計謀,把她騙上手再說。如意算盤
打得正響,前面人影一晃,正是李沅芷笑吟吟的回來。張召重大喜,迎了上去,忽然李沅
芷身後一人倏地撲將上來。張召重一驚,退開一步,左掌「撥雲見日」,向旁掠出。那人
從他掌下穿過,右手斷笛疾戳,左手兩指前伸,直撲到他懷裡。張召重看清楚那人是馬真
的徒弟余魚同,心中一寒,右掌「白露橫江」一格,左手迎擊,待他閃避,右手已抓住他
後心,猛喝一聲,將他向山巖上摜了過去。李沅芷大驚,撲上抱住,但張召重這一摜勁力
奇大,帶得她也向山石上撞去,突覺背心雙掌一擋,推得她和余魚同一齊摔在地下,雖然
跌得狼狽,卻未受傷,兩人雙雙躍起,才知是陸菲青出掌相救。余魚同道:「師妹,多謝
你又救了我一次。」李沅芷白了他一眼,低聲道:「你還向我說這個『謝』字?」張召重
眼見強敵齊至,轉身要逃,只聽身旁呼呼兩響,兩人已掠過身邊,擋在前面,正是袁士霄
和陳正德,背後陸菲青喝道:「姓張的,你還待怎的?跟我們走吧!」張召重霎時間萬念
俱灰,哼了一聲,轉身垂手走出。當下陸菲青、陳家洛、文泰來、霍青桐等在前,袁士霄
、陳正德、關明梅等在後,將他夾在中間,走了出來。
張召重本以為李沅芷不慎為敵人發見,眾人暗暗跟了進來,只有自認晦氣,走了一程
路,見前面李沅芷側身和駱冰說話,笑逐顏開,顯見一股子喜氣從心中直透出來,這一下
子氣炸心肺,咬牙切齒的暗罵:「好,原來是你這小丫頭賣了我!」各人捕到元兇巨惡,
無不歡喜異常,到太陽快下山時,已走出迷城。陳家洛拿出點穴珠索,對章進和心硯道:
「把他反背捆了。」章進接過珠索。張召重忽地大吼一聲,猛竄出去,左手伸出,已勾住
李沅芷手腕,夾手把凝碧劍奪過,右掌一招「白虹貫日」,使足全力向她後心擊去。李沅
芷身子急偏,卻哪裡避得開,這掌正中左臂,喀喇一響,手臂已斷,張召重第二掌隨著打
到。陸菲青在他奪劍時已知不妙,第一掌打出時不及相救,這時猱身疾上,也是一掌打出
,直擊他太陽穴。張召重右掌翻轉,拍的一聲,雙掌相抵,各自震退數步。兩人自在師門
同窗習藝以來,二十余年中從未交過手。各自砥礪功夫,這時雙掌相震,都覺對方功力深
厚,與在師門時已大不相同。李沅芷身受重傷,倒在地下。駱冰把她扶起,見她已痛得暈
了過去。袁士霄摸出一顆丸藥,塞在她口裡。群雄見張召重到此地步還要肆惡,無不大怒
,團團圍住。張召重心想:「人人都有一死,我火手判官可要死得英雄!」橫劍當胸,傲
然說道:「你們是一起來呢?還是一個個依次來?我瞧還是一齊上好些!」
陳正德怒道:「你有甚麼本事,敢說這樣的大話?我先來鬥鬥。」文泰來道:「陳老
爺子,這奸賊辱我太甚,讓在下先上。」余魚同叫道:「他害死我恩師,我本領雖不及他
,但要第一個打。四哥,等我不成時你來接著。」眾人都恨透了他,紛要爭先。陳家洛道
:「咱們不如來拈鬮。」袁士霄道:「他不是我對手,我不打了吧。」徐天宏道:「我們
不是他對手,我和四嫂、九弟、十弟、十四弟、十五弟一起拈。我們六個人合力鬥他。」
張召重道:「陳當家的,咱們在杭州時曾有約比武,這約會還作不作數呀?」陳家洛知他
要挑自己動手,說道:「不錯,那次在獅子峰上你傷了手,咱們說定比武之約延期三個月
,現下正好完了這個心願。」張召重道:「那麼我先陪陳當家的玩玩,另外眾位緩一步如
何?」他和陳家洛多次交手,知他武功還遜自己一籌,如能將他擒住,用以挾制,或可設
法脫身,倘若擒他不住,也要打死這個紅花會大頭腦,自己再死,也算夠了本。徐天宏猜
到他心思,叫道:「擒拿你這奸賊,若要總舵主親自出手,要我們紅花會眾兄弟何用?九
弟、十弟、十四弟,咱們上啊!」衛春華、章進、余魚同、心硯都欺上兩步。張召重哈哈
大笑,說道:「我只道紅花會雖然犯上作亂,總還講江湖上道義。哪知竟是沒信沒義的匪
類!」陳家洛手一擺,道:「七哥,他不和我見個輸贏,死不甘心。姓張的,不論你使甚
麼奸計,今日要想逃命,那叫做癡心妄想。你上來!」張召重凝碧劍一抖,說道:「究竟
還是你爽快,露兵刃吧!」陳家洛道:「用兵刃勝你,算得甚麼英雄?我就是空手接著。
」張召重大喜,有了這可乘之機,那肯放過,忙道:「要是我用劍勝不得你空手,我當場
自刎,用不到旁人再動手。要是我勝了你呢?」陳家洛道:「那自有別位前輩和兄弟們接
上。你是盼我說:勝了我就放你走路。嘿嘿,到了今天,你還不知已經惡貫滿盈麼?」張
召重長劍一伸,喝道:「人生在世,有誰不死?死活之事,張某也不放在心上。」陳家洛
道:「在杭州提督府地牢之中,文四爺和我擒住你後饒你不死;獅子峰上、兆惠大營之外
,又曾兩次饒你;日前在狼群,再教你一次性命。紅花會對你可算得仁至義盡。哪知你至
死不悟,今日任憑如何,決不能饒了。」張召重道:「你上吧,我也讓你四招不還手就是
。」陳家洛道:「好!」縱身而上,劈面兩拳。張召重一矮身子,躲了開去,果然沒有還
手。陳家洛右腳橫踩,乘張召重縱起身來,突然左腿鴛鴦連環,跟著橫掃一腳。照一般拳
術,對手既然躍起,自然繼續攻他身子,使他身在空中,難以躲避,但陳家洛這一腿卻踢
在他腳下空處,只是時刻拿捏極準,敵人落下時剛好湊上。這正是「百花錯拳」中的精微
之著,令人難以逆料。袁士霄見愛徒將自己所創拳術運用得十分巧妙,甚是得意,轉頭向
關叨梅道:「怎樣?」陳正德接口道:「果然不凡!」張召重見陳家洛突使怪招,不及閃
避,只得一劍「斗柄南指」,向他胸口刺去。陳家洛收腿側身,兩下讓過。章進罵道:「
無恥奸賊,你說讓四招,怎麼又還手了?」張召重臉一沉,更不打話,凝碧劍寒光起處,
嗤嗤嗤一陣破空之聲,向陳家洛左右連刺。陸菲青暗暗心驚:「這惡賊劍法竟如此精進,
當年師父壯盛之時,似也沒如此快捷。」提劍右手,凝神望著陳家洛,只要他稍有失利,
立即上前相救。只見兩人愈打愈快,陳家洛的人影在劍光中穿來插去,張召重柔雲劍法雖
精,一時也奈何他不得。旁邊余魚同和駱冰扶著李沅芷,這時她已悠悠醒轉,只覺臂上胸
口,陣陣劇痛,睜眼見到余魚同扶著自己,心中大慰。余魚同道:「痛得還好麼?待會請
陸師叔給你接骨,你忍一忽兒。」李沅芷微微一笑,又閉上了眼。
香香公主拉著姊姊的手,道:「他怎麼不用兵器?勝得了麼?」霍青桐道:「咱們有
這許多人,不用怕。」心硯焦急萬分,恨不得沖過去插手相助,問霍青桐道:「姑娘,你
說公子沒危險麼?」霍青桐記起前事,白了他一眼,轉頭不理。心硯大急,想要分辯謝罪
,一雙眼又不敢離開陳家洛身上。文泰來虎目圓睜,眼光不離凝碧劍的劍尖。衛春華雙鉤
鉤頭已被削斷,但仍緊緊握在手中,全身便如是一張拉滿了的弓一般。駱冰腕底扣著三柄
飛刀,眼光跟著張召重的後心滴溜溜地打轉。李沅芷又再睜開眼來,忽然輕輕驚呼,向東
一指。余魚同轉頭望去,只見面前出現了一片奇景:遠處一座碧綠的大湖,水波清漪,湖
旁白塔高聳,屋宇櫛比,竟是一座大城。余魚同一驚跳起,但隨即想到這是沙漠中的海市
蜃樓,景色雖奇,卻盡是虛幻。其余各人凝神觀戰,都沒見到。李沅芷道:「那是甚麼啊
?咱們回到了杭州嗎?」余魚同低聲道:「那是太陽光反射出來的幻象。你閉上眼養一會
兒神吧。」李沅芷道:「不,這寶塔是杭州雷峰塔。我跟爹爹去玩過的。爹爹呢?我要爹
爹。」余魚同允她婚事,本極勉強,只是為了要給恩師報仇,一切全顧不到了,這時見她
身受重傷,神智模糊,憐惜之念不禁油然而生,輕輕拍著她手背道:「咱們這就動身回去
,我跟你去見你爹爹。」李沅芷嘴角邊露出一絲微笑,忽問:「你是誰?」余魚同見她雙
目直視,臉上沒一點血色,害怕起來,答道:「我是你余師哥,咱倆今兒定了親啊。以後
我一定好好待你。」李沅芷垂下淚來,叫道:「你心裡是不喜歡我的,我知道。你快帶我
見爹爹去,我要死啦。」眼望遠處幻象,道:「那是西湖,我爹爹在西湖邊上做提督,他
……他……你認識他麼?」
余魚同心裡一陣酸楚,想起她數次救援之德,一片癡情,自己卻對她不加理睬,要是
她傷重而死,如何是好?一時忘情,伸手把她摟在懷裡,低聲道:「我心裡是真正愛你的
,你不會死。」李沅芷歎了口氣。余魚同道:「快說:『我不會死!』」李沅芷胸口一陣
劇痛,又暈了過去。張召重這一掌勁力凌厲,她斷臂之外,胸口更受震傷。
這時張召重和陳家洛翻翻滾滾,已拆了一百余招。初時陳家洛的「百花錯拳」變招倏
出,張召重又在強敵環伺之下,不免氣餒,手中雖有兵刃,卻也不敢莽進,一面要解拆對
方古怪繁複、不成章法的拳術,一面要找尋空隙,想一舉將他擒住,再見陸菲青、駱冰、
霍青桐等人手中似都扣著暗器,於是更加嚴守門戶,不敢露出絲毫空隙,以防旁人暗襲,
這樣一分神,雙方打成了平手。再拆數招,張召重心想:「再耗下去,是何了局?就算勝
了這姓陳的小子,他們和我車輪大戰,打不死我,也把我拖得累死。」這時對「百花錯拳
」的格局已大致摸熟,即使對方突使怪招,也可應付得了,膽子一壯,劍法忽變。他柔雲
劍術施展開來,連綿不斷,記記都是進手招數,登時攻守易勢,陳家洛連連倒退。倏地張
召重一招「耿耿銀河」,凝碧劍一劍橫削,隨即千頭萬緒般亂點下來,真若天上繁星一般
。陳家洛眼見無法招架,忽地跳出圈子,要避開他這番招招相連的攻勢,再行回擊。衛春
華和章進齊向張召重撲去。凝碧劍「耿耿銀河」招術尚未使完,張召重更不停手,颼颼兩
劍,衛章兩人均已帶傷。文泰來猛喝一聲,挺刀正要縱前,陳家洛已掠過他身邊,輕輕兩
掌,打向張召重面門。這兩掌看來全不使力,但部位恰到好處,他不論低頭躲避還是回劍
招架,都已不及,只聽聲音清脆,拍拍兩下耳光。張召重又驚又怒,提劍退出三步,讒,
道:「霸王雖勇,終當命喪烏江,你吹《十面埋伏》吧!」余魚同不明他的用意,但總舵
主有命,當下奮起精神,吹了起來。金笛比竹笛的音色本更激越,這曲子尤其昂揚,一開
頭就隱隱傳出兵甲金戈之音。陳家洛雙掌一錯,說道:「上來吧!」身子一轉,虛踢一腳
,猶如舞蹈一般。張召重見他後心露出空隙,遇上了這良機,手下哪裡還肯容情,長劍直
刺。
眾人驚呼聲中,陳家洛忽地轉身,左手已牽住張召重的辮尾,配合著余魚同笛中節拍
,把辮子在凝碧劍上一拉,一條油光漆黑的大辮登時割斷。陳家洛右手拍的一掌,張召重
肩頭又中。他連挨三掌,雖然掌力不重,並未受傷,然而憑自己武功,非但沒能讓過,而
且竟沒看出對方使的是何手法,辮子被截,更是奇恥,但他究是內家高手,雖敗不亂,又
再倒退數步,凝神待敵。陳家洛合著曲子節拍,緩步前攻,趨退轉合,瀟灑異常。霍青桐
大喜,對香香公主道:「你瞧,這就是他在山洞裡學的武功。」香香公主拍手笑道:「這
模樣真好看。」陳家洛伸手拍出,張召重舉劍擋開,反手一撩,兩人又鬥在一起。張召重
凝劍嚴守,只要對方稍近,立即快如閃電般還擊數下,擊刺之後,隨即收劍防御。陳正德
對袁士霄道:「袁大哥,我今日才當真對你佩服得五體投地。你徒兒已是如此,做兄弟的
跟你可實在相差太遠了。」袁士霄沉吟不語,心中大惑不解,陳家洛這套功夫非但不是他
所授,而且武林中從所未見。他見多識廣,可算得舉國一人,卻渾不知陳家洛所使拳法是
何家數,看來與任何流派門戶都不相近。他隔了一會,才道:「不是我教的,我也教不出
來。」天山雙鷹知他生平不打誑語,這並非自謙之辭,都是暗暗稱奇。余魚同越吹越急,
只聽笛中鐵騎奔騰,金鼓齊鳴,一片橫戈躍馬之聲。陳家洛的拳法初時還感生疏滯澀,這
時越來越順,到後來猶如行雲流水,進退趨止,莫不中節,打到一百余招之後,張召重全
身大汗淋漓,衣服濕透。忽然間笛聲突然拔高,猶如一個流星飛入半空,輕輕一爆,滿天
花雨,笛聲緊處,張召重一聲急叫,右腕已被雙指點中,寶劍脫手。陳家洛隨手兩掌,打
在他背心之上,縱聲長笑,垂手退開。這兩掌可是含勁蓄力,厲害異常。張召重低下了頭
,腳步踉蹌,就如喝醉酒一般。章進口中咒罵,想奔上去給他一棒,被駱冰拉住。只見張
召重又走了幾步,終於站立不穩,撲地倒了。群雄大喜,徐天宏和心硯上去按住縛了。張
召重臉色慘白,毫不抵抗。余魚同放下笛子,忙看李沅芷時,見她昏迷未醒,甚是著急。
陳家洛道:「師父,陸老前輩,咱們拿這惡賊怎麼辦?」余魚同咬牙切齒的說道:「拿去
喂狼,他下毒手害死我師父,現今又……又……」袁士霄道:「好,拿去喂狼!咱們正要
去瞧瞧那批餓狼怎樣了。」眾人覺得這奸賊作惡多端,如此處決,正是罪有應得。陸菲青
將李沅芷斷臂上的骨骼對正了,用布條緊緊縛住。袁士霄又拿一顆參雪丸給她服下,搭了
她脈搏,對余魚同道:「放心,你老婆死不了。」駱冰低聲笑道:「你抱著她,她就好得
快些。」眾人向圍住狼群的沙城進發,無不興高采烈。途中袁士霄問起陳家洛的拳法來歷
,陳家洛詳細稟告了。袁士霄喜道:「這真是可遇不可求的奇緣。」
數日後,眾人來到沙城,上了城牆向內望去,只見群狼已將駝馬吃完,正在爭奪已死
同類的屍體,猛撲狂咬,慘厲異常,饒是群雄心豪膽壯,也不覺吃驚。香香公主不忍多看
,走下城牆去自和看守的回人說話。
余魚同把張召重提到城牆牆頭,暗暗禱祝:「恩師在天之靈,你的朋友們與弟子今日
給你報仇雪恨。」從徐天宏手裡接過單刀,割斷縛住張召重手足的繩索,左腿橫掃,把他
踢落。群狼不等他著地,已躍在半空搶奪。
張召重被陳家洛打中兩掌,受傷不輕,仗著內功深湛,經過數日來的休養,已好了大
半。他被推入狼城,早已不存生還之想,但臨死也得竭力掙扎一番,雙腿將要著地,四周
七八頭餓狼撲了上來,他紅著雙眼,兩手伸出,分別抓住一頭餓狼的項頸,橫掃了一個圈
子,登時把群狼逼退數步。他慢慢退到牆邊,後心貼牆,負隅拚鬥,抓住兩頭惡狼,依著
武當雙錘的路子使了開來,呼呼風響,群狼一時倒也難以逼近。群雄知他必死,雖恨他奸
惡,但陳家洛、駱冰等心腸較軟,不忍卒睹,走下城牆。
陸菲青雙目含淚,又是憐憫,又是痛恨,見張召重使到二十四招「破金錘」時,一頭
餓狼撲將上來,向他腿上咬去,張召重一縮腿,狼牙撕下了他褲子上長長一條布片。陸菲
青腦海中突然湧現了三十余年前舊事:那一日他和張召重兩人瞞了師父,偷偷到山下買糖
吃,師弟摔了一交,褲子在山石上勾破了。張召重愛惜褲子,又怕師父責罵,大哭起來。
他一路安慰,回山之後,立即取針線給師弟縫補破褲。又想到這套「破金錘」錘法也是自
己親自點撥的。當年張召重聰明穎悟,學藝勤奮,師兄弟間情如手足,不料他後來貪圖富
貴,竟然愈陷愈深。眼見到師弟如此慘狀,不禁淚如雨下,心想:「他雖罪孽深重,我還
是要再給他一條自新之路,重做好人。」叫道:「師弟,我來救你!」湧身一躍,跳入了
狼城。眾人大吃一驚,只見他腳未著地,白龍劍已舞成一團劍花,群狼紛紛倒退,他站到
張召重身旁,說道:「師弟,別怕。」張召重眼中如要噴出火來,忽地將手中兩狼猛力擲
入狼群,和身撲上,雙手抱住了他,叫道:「反正是死了,多一個人陪陪也好。」陸菲青
出其不意,白龍劍落地,雙臂被他緊緊抱住,猶如一個鋼圈套住了一般,忙運力掙扎,但
張召重獸性大發,決意和他同歸於盡,拚死抱住,哪裡掙扎得開?群狼見這兩人在地下翻
滾,猛撲上來撕咬。師兄弟各運內家功力,要把對方翻在上面,好讓他先膏狼吻。
陳家洛等在城牆腳下忽聽城牆頂上連聲驚呼,忙飛步上牆。這時陸菲青想起自己好心
反得慘報,氣往上衝,手足一軟,被張召重用擒拿手法拿住脈門,動彈不得。張召重左手
一拉,右手一舉,已將陸菲青遮在自己身上。眾人驚呼聲中,文泰來與余魚同雙雙躍下。
文泰來單刀連揮,劈死數狼。群狼退開數步。余魚同握著從徐天宏手裡接來的鋼刀,跳落
時因城牆過高,立足不穩,翻了個觔斗方才站起,看準張召重肩頭,用刀頭戳將下去。張
召重慘叫一聲,抱著陸菲青的雙臂登時松了。這時群雄已將長繩掛下,先將陸菲青與余魚
同縋上,隨即又縋上文泰來。看下面時,群狼已撲在張召重身上亂嚼亂咬。眾人心頭怦怦
亂跳,一時都說不出話來,想到剛才的兇險,無不心有余悸。隔了良久,駱冰道:「陸伯
伯,你的白龍劍沒能拿上來,很是可惜。」袁士霄道:「再過一兩個月,惡狼都死光了,
就可拿回來。」傍晚扎營後,陳家洛對師父說了與乾隆數次見面的經過。袁士霄聽了原委
曲折,甚感驚異,從懷裡摸出一個黃布包來,遞給他道:「今年春間,你義父差常氏兄弟
前來,交這布包給我收著,說是兩件要緊物事。他們沒說是甚麼東西,我也沒打開來看過
,只怕就是皇帝所要的甚麼證物了。」陳家洛道:「一定是的。義父既有遺命,徒兒就打
開來瞧了。」解開布包,見裡面用油紙密密裹了三層,油紙裡面是一只小小的紅木盒子,
掀開盒蓋,有兩個信封,因年深日久,紙色都已變黃,信封上並無字跡。
陳家洛抽出第一個信封中的紙箋,見簽上寫了兩行字:「世倌先生足下:將你剛生的
兒子交來人抱來,給我一看可也。」下面簽的是「雍邸」兩字,筆致圓潤,字跡潦草。袁
士霄看了不解,問道:「這信是甚麼意思?哪有甚麼用,你義父看得這麼要緊?」陳家洛
道:「這是雍正皇帝寫的。」袁士霄道:「你怎知道?」陳家洛道:「徒兒家裡清廷皇帝
的賜書很多,康熙、雍正、乾隆的都有,因此認得他們的筆跡。」袁士霄笑道:「雍正的
字還不錯,怎地文句如此粗俗?」陳家洛道:「徒兒曾見他在先父奏章上寫的批文,有的
寫:『知道了,欽此』。提到他不喜歡的人時,常寫:『此人乃大花臉也,要小心防他,
欽此』。」袁士霄呵呵大笑,道:「他自己就是大花臉,果然要小心防他。」又道:「這
信是雍正所寫,哪又有甚麼了不起?」陳家洛道:「寫這信時還沒做皇帝。」袁士霄道:
「你怎知道?」陳家洛道:「他署了『雍邸』兩字,那是他做貝勒時的府第。而且要是他
做了皇帝,就不會稱先父為『先生』了。」袁士霄點了點頭。
陳家洛扳手指計算年月,沉吟道:「雍正還沒做皇帝,那時候我當然還沒生,二哥也
沒生。姊姊是這時候生的,可是信上寫著『你剛生的兒子』,嗯……」想到文泰來在地道
中所說言語,以及乾隆的種種神情,叫道:「這正是絕好的證據。」袁士霄道:「怎麼?
」陳家洛道:「雍正將我大哥抱了去,抱回來的卻是個女孩。這女孩就是我大姊,後來嫁
給常熟蔣閣老的,其實是雍正所生的公主。我真正的大哥,現今做著皇帝。」袁士霄道:
「乾隆?」
陳家洛點了點頭,又抽出第二封來。他一見字跡,不由得一陣心酸,流下淚來。袁士
霄問道:「怎麼?」陳家洛哽咽道:「這是先母的親筆。」拭去眼淚,展紙讀道:「亭哥
惠鑒:你我緣盡今生,命薄運乖,夫復何言。余所日夜耿耿者,吾哥以頂天立地之英雄,
乃深受我累,不容於師門。我生三子,一居深宮,一馳大漠,日夕所伴之二兒,庸愚頑劣
,令人神傷。三官聰穎,得托明師,余雖愛之念之,然不慮也。大官不知一己身世,儼然
而為胡帝。亭哥,亭哥,汝能為我點化之乎?彼左臀有殷紅朱記一塊,以此為證,自當入
信。余精力日衰,朝思夕夢,皆為少年時與哥共處之情景。上天垂憐,來生而後,當生生
世世為夫婦也。妹潮生手啟。」陳家洛看了這信,驚駭無已,顫聲問道:「師父,這信…
…信上的『亭哥』,難道就是我義父嗎?」袁士霄黯然道:「可不是嗎?他幼時與你母互
有情意,後來天不從人願,拆散鴛鴦,因此他終生沒有娶妻。」陳家洛道:「我媽媽當年
為甚麼要義父帶我出來?為什麼要我當義父是我親生爸爸一般?難道……」袁士霄道:「
我雖是你義父知交,卻也只知他因壞了少林派門規,被逐出師門。這等恥辱之事,他自己
不說,別人也不便相問。不過我信得過他是響噹噹的好漢子,光明磊落,決不做虧心之事
。」一拍大腿,說道:「當年他被逐出少林,我料他定是遭了不白之冤,曾邀集武林同道
,要上少林寺找他掌門人評理,險些釀成武林中的一件大風波。後來你義父盡力分說,說
全是自己不好,罪有應得,這才作罷。但我直到現今,還是不信他會做甚麼對不起人的事
,除非少林寺和尚們另有古怪規矩,那我就不知道了。」說到這裡,猶有余憤。陳家洛道
:「師父,我義父的事你就只知道這些麼?」袁士霄道:「他被逐出師門之後,隱居了數
年,後來手創紅花會,終於轟轟烈烈的做出一番大事來。」陳家洛問的是自己身世,袁士
霄卻反來覆去,盡說當年如何為於萬亭抱不平之事。陳家洛又問:「義父和我媽媽為甚麼
要弟子離開家裡,師父可知道麼?」袁士霄氣憤憤的道:「我邀集了人手要給你義父出頭
評理,到頭來他忽然把過錯全攬在自己身上。這般給大家當頭澆一盆冷水,我的臉又往哪
裡擱去?因此他的事往後我全不管啦。他把你送來,我就教你武藝,總算對得起他啦。」
陳家洛知道再也問不出結果了,心想:「圖謀漢家光復,關鍵在於大哥的身世,中間只要
稍有失錯,那就前功盡廢。此事勢所必成,遲早卻是不妨。我須得先到福建少林寺走一遭
,探問明白。雍正當時怎樣換掉孩子?我大哥明明是漢人,雍正為何讓他繼任皇位?在那
兒總可問到一些端倪。」當下把這番意思對師父說了。袁士霄道:「不錯,去問個仔細也
好,就怕老和尚古怪,不肯說。」陳家洛道:「那只有相機行事了。」師徒倆談論了一會
,陳家洛詳述在玉峰中學到的武功,兩人印證比劃,陳家洛更悟到不少精微之處。兩人談
得興起,走出帳來,邊說邊練,不覺天色已白,這才盡興。袁士霄道:「那兩個回人姑娘
人品都好,你到底要哪一個?」陳家洛道:「漢時霍去病言道:『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弟子也是這個意思。」袁士霄點點頭道:「很有志氣,很有志氣。我去對雙鷹說,免得
他們再怪我教壞了徒弟。」言下十分得意。陳家洛道:「陳老前輩夫婦說弟子甚麼不好?
」袁士霄笑道:「他們怪你喜新棄舊,見了妹子,忘了姊姊,哈哈!」陳家洛回思雙鷹那
晚不告而別,在沙中所留的八個大字,原來含有這層意思,想來不覺暗暗心驚。
次日,陳家洛告知群雄,要去福建少林寺走一遭,當下與袁士霄、天山雙鷹、霍青桐
姊妹作別。香香公主依依不捨。陳家洛心中難受,這一別不知何日再能相見?如得上天佑
護,大功告成,將來自有重逢之日,否則眾兄弟埋骨中土,再也不能到回部來了。霍青桐
遠送出一程,早也柔腸百結,黯然神傷,但反催妹子回去,香香公主只是不肯。陳家洛硬
起心腸,道:「你跟姊姊去吧!」香香公主垂淚道:「你一定要回來!」陳家洛點點頭。
香香公主道:「你十年不來,我等你十年;一輩子不來,我等你一輩子。」陳家洛想送件
東西給她,以為去日之思,伸手在袋裡一摸,觸手生溫,摸到了乾隆在海塘上所贈的那塊
溫玉,取出來放在香香公主手中,低聲道:「你見這玉,就如見我一般。」香香公主含淚
接了,說道:「我一定還要見你。就算要死,也是見了你再死。」陳家洛微笑道:「幹麼
這般傷心?等大事成功之後,咱們一起到北京城外的萬裡長城去玩。」香香公主出了一會
神,臉上微露笑意,道:「你說過的話,可不許不算。」陳家洛道:「我幾時騙過你來?
」香香公主這才勒馬不跟。
陳家洛時時回頭,但見兩姊妹人影漸漸模糊,終於在大漠邊緣消失。群雄控馬緩緩而
行,這一役雖擊斃了張召重,但也傷了李沅芷、衛春華、章進三人,李沅芷傷勢尤重。余
魚同大仇得報,甚是歡慰,對李沅芷又是感激,又是憐惜,一路上不避嫌疑,細心呵護。
眾人行了數日,又到了阿凡提家中,那位騎驢負鍋的怪俠卻又出外去了。周綺聽說張召重
已死,胞弟之仇已報,很是高興。依陳家洛意思,要徐天宏陪她留在回部,等生下孩子,
身子康復之後,再回中原。但周綺一來嫌氣悶,二來聽得大伙要去福建少林寺,此行可與
她爹爹相會,吵著定要回去。眾人拗不過,只得由她。徐天宏雇了一輛大車,讓妻子及李
沅芷在車裡休息。回入玉門關後,天時漸暖,已有春意。眾人一路南下,漸行漸熱,周綺
愈來愈是慵困,李沅芷的傷臂卻已大好了。她棄車乘馬,一路與駱冰咭咭呱呱的說話。旁
人都奇怪這兩人談個沒完沒了,不知怎地有這許多事兒來說。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回 心傷殿隅星初落 魂斷城頭日已昏】
這日來到福建境內,只見滿山紅花,蝴蝶飛舞。陳家洛心想:「要是喀絲麗在此,見
了這許多鮮花,可不知有多歡喜。」又行數天,將近德化城時,行經一座茂密的樹林,章
進忽然大叫一聲,飛奔而前,只見那邊樹上一人雙足凌空,是個投繯自盡的男子。章進抱
住那人雙足,將他舉了起來,大叫:「快來,快來!」」駱冰兩把飛刀擲出,割斷了掛在
樹枝上的布帶。章進將那人橫放地下,陸菲青給他胸口推宮過氣,過了一陣,那人悠悠醒
來,放聲大哭。
這人約莫二十四五歲,打扮似是個做手藝的。章進焦躁,罵道:「老子救活了你,干
麼還哭?」福建話本甚特異,但那人似到外省去過,打著半鹹半淡的官話道:「爺們還是
讓我死的好!」衛春華道:「你是短了錢銀呢?還是遭了冤屈?我們可以幫你呀。」那人
道:「不是為錢,也沒人冤枉小人。」說罷又哭。駱冰見他頸中掛著一個繡花荷包,色澤
鮮艷,用麻繩牢牢繫住,似怕死後給人拿走了,猜想此事或與女人有關,問道:「你的情
妹子不肯嫁你麼?」那人臉露驚奇之色,說道:「她是死路一條,我索性死了爽快。」駱
冰道:「她為甚麼死路一條?」那人道:「方大人今年告老回鄉,見銀鳳生得好看,要娶
她做第十一房姨太太……」說著又哭了起來。章進聽得茫然不解,喝道:「亂七八糟,老
子一點不懂,甚麼方大人、銀鳳的?」駱冰笑道:「銀鳳自然是他的情妹子了。他倒是個
多情種子呢。」章進道:「那方大人在哪裡?娶了你的銀鳳沒有?」那人道:「德化城裡
最大的房子就是方大人的,去年他家裡蓋新房子,小的還去幫過工。他……他今天……今
天要討銀鳳……」章進道:「你這人沒出息,幹麼不和這姓方的去拚命?」駱冰笑道:「
他有你章十爺的一成本事就好啦!」問那人道:「你叫甚麼名字?做甚麼手藝?」那人道
:「小人叫周阿三,是做木匠的。」
周綺聽這人也姓周,先有了三分好感,又見他哭得可憐,說道:「你帶我們去見那姓
方的。」周阿三畏畏縮縮的不敢。徐天宏見妻子和章進都是一股莽勁,心裡暗笑,說道:
「你帶我們到你家裡去,包在我們身上,叫那姓方的不敢娶你的銀鳳便是。」周阿三將信
將疑,領了眾人來到德化城內自己家裡。那銀鳳家裡姓包,是開豆腐店的,就在周阿三的
隔壁,門外掛燈結彩,一副做喜事的模樣。徐天宏命周阿三把銀鳳的父親包老頭請過來,
只見他愁眉苦臉,神色淒慘,哪裡有做新丈人的喜色。眾人一問,才知那方大人今年已七
十多歲,本在安徽做藩台,新近告老回鄉,地方上沒一個不怕他。包老頭的女兒才十八歲
,自幼和周阿三情投意合,早有嫁娶之約,嫁給這垂死之人做小自然是一百個不願意,但
懼他權勢,不敢不依。依章進和周綺說,就要去殺了那姓方的,但陳家洛道:「咱們身有
大事,別多生枝節。」叫心硯取出一百兩銀子來,送給包老頭和周阿三,叫他們帶了銀鳳
趕緊逃走。包周兩人千恩萬謝,忙回去收拾。
周綺這時已有七八個月身孕,一路上徐天宏和駱冰管得她緊,不能多動,酒更是半滴
不得沾唇,本已厭煩之極,見陳家洛不許跟那姓方的為難,更是氣悶,乘徐天宏不防,溜
了出來到街上亂走。德化城本來不大,不多一會就來到方宅門口,只見大門中仗役進進出
出,把魚肉雞鴨及一壇罈酒抬了進去,不覺酒癮大起,便跟了進去。
方府這天賀客盈門。眾僕役見她大模大樣的進來,雖然穿得樸素,但氣派端嚴,不敢
怠慢,忙讓到內堂敬茶。周綺心想他們倒敬重於我,也就喝著武夷清茶,咬著瓜子,自得
其樂。不一會開出席來,方府雖是娶妾,但方老太爺方有德在外作官數十年,老來衣錦還
鄉,存心要顯顯威風,是以這席午宴也十分豐盛。周綺與那些姑娘太太們語言不通,不去
理會旁人,酒到杯乾,飲得自由自在,倒也暢快。喝了十多杯,方老太爺由兩個兒子扶著
,顫巍巍的到各席來敬酒。周綺見他須眉皆白,還要糟蹋人家女兒,心中暗罵。待他走到
臨近,見他左頰上有一大塊黑記,黑記上稀稀疏疏的生著幾根長毛,驀地想起丈夫先前所
說的話來。那日她母親問他身世,他說他一家都被一個姓方的府台所害,那方府台左臉上
有大塊黑記,莫非是此人不成?徐天宏是浙江紹興人,她衝口而出:「方老爺,你在紹興
做過府台麼?」方老太爺聽到她一口北方口音,微感奇怪,說道:「你這位太太很面生,
老頭子記性不好,在紹興見過我麼?」這話正是自認在紹興做過官。周綺點點頭,不言語
了。方老太爺也不在意,另去敬酒。周綺本想上前將他一拳打死,替丈夫報了血海深仇,
但身子一動,就感胸口發悶,手足酸軟,暗罵肚子裡這小孽障害得我好苦,斟了三杯酒仰
脖子喝下,大踏步往外走出。眾女賓見這女人粗野無禮,交頭接耳的竊竊譏笑。周綺回到
周阿三家裡,不久徐天宏與駱冰也從外面回來,兩人到處尋她不見,正自焦急,見了她這
才放心,見她臉上紅撲撲的酒意盎然,正要開口埋怨,周綺搶先把遇到方老太爺的事說了
。徐天宏想起父母兄姊慘死的情形,眼中冒火,但怕殺錯了人,道:「我去打聽一下。」
過了半個多時辰,他直衝進來,對陳家洛道:「總舵主,我仇人確是在此,你許不許我報
仇?」陳家洛沉吟道:「七哥這大仇是非報不可的,這老賊已七十多歲,稍有耽擱,莫要
給他得個善終,可成了咱們畢生的恨事。只是咱們另有大事,這誓舉動可別讓人疑心到紅
花會頭上。」說到這裡,包老頭帶了女兒和周阿三過來叩謝,說再過兩個時辰,方家就要
來迎娶,現下收拾已畢,要趕緊逃走。李沅芷靈機一動,道:「不如把事情推在他們身上
,反正他們是要逃走的了。」余魚同道:「怎麼?」李沅芷笑道:「請你做新娘子哪!」
駱冰笑道:「還是他扮新郎,你扮新娘吧。」李沅芷紅了臉道:「哼,人家明明出個好主
意,你偏來開玩笑。」駱冰道:「好妹子,那你說吧。」李沅芷笑道:「叫他穿了新娘子
的衣服,等轎子來時,他就坐了去。咱們都扮作送親的。」駱冰拍手笑道:「好呀,拜過
堂後,等到洞房花燭,大家一齊動手。別人只道是女家出的花樣,誰也不會疑心到紅花會
身上。」徐天宏這時關心則亂,一時想不出主意來,聽了李沅芷這個計策,也連聲叫好。
陳家洛命衛春華與心硯先把包家父女及周阿三護送出城,讓他們遠走高飛。大家買了衣物
,裝扮起來。余魚同扮女人雖然頗不願意,但這是李沅芷出的主意,不便拂她之意,又是
為七哥報仇雪恨,委屈一下也說不得了。新娘的紅衣頭罩都是現成的,就是他一雙大腳有
點礙事,但把裙子放低些,遮掩得一時,也就成了。申牌時分,方府的轎子與迎親的喜娘
等等都來了。駱冰與李沅芷扶著頭披紅巾的余魚同進了轎子。眾人在長衣內各藏兵刃,一
路跟到方家。男子娶妾,要妾侍向丈夫和正室磕頭。余魚同無奈,只得盈盈拜將下去。方
有德喜得呵呵大笑,摸出兩個金錁子來做見面禮。余魚同老實不客氣的收了。喜筵過後,
接著是要鬧房,眾人都擁到新房中來。徐天宏緊緊擠在方有德身邊,右手摸著袋裡的匕首
,眼見時辰將到,正要動手,忽然一名家丁匆匆走進房來,說道:「成總兵和幾位客人來
向大人道喜。」方有德道:「他怎麼到德化來啦?」忙迎出去。徐天宏等寸步不離,只見
廳上坐著一位武官,下首四人身穿內廷侍衛服色。
徐天宏臉色登變,認出其中一人是在黃河渡口交過手的清宮侍衛瑞大林,正要招呼各
人,文泰來虎吼一聲,已向那武官撲去,原來那人便是隨同張召重去鐵膽莊捉拿他的成璜
。這人因立了此功,從記名總兵升為實授,分發閩南。這天瑞大林等四名侍衛奉皇帝密旨
前來找他。這五人從永安府來到德化,聽說方藩台娶妾,便來擾一杯喜酒,趕場熱鬧,哪
知竟與紅花會群雄狹路相逢。
成璜出其不意,隨手拿起椅子一擋,喀喇一聲,梨花木的椅腳被文泰來一掌劈斷了兩
根。成璜見來勢兇惡,從桌底鑽了過去,隔桌望見竟是文泰來,這一下嚇得魂飛天外,往
外直奔。群雄取出兵刃,與瑞大林等四名侍衛交起手來。侍衛們如何能敵?呼嘯一聲,從
人叢中穿了出去,跨上馬背飛奔。文泰來等推開嚇得東倒西撞的賀客女賓往外追時,五人
都已逃得遠了。只聽內堂驚叫哭喊,亂成一片。余魚同穿著大紅女服,手揮金笛,旁邊一
個駱冰,一個李沅芷,從內堂殺將出來。群雄尋方有德時,卻已不見。周綺大罵:「老不
死老奸巨猾,溜得倒快。」衛春華、章進、心硯等前前後後找了一遍,影蹤不見。徐天宏
對陳家洛道:「總舵主,怎麼清宮侍衛忽然在此出現?莫非另有奸謀?」陳家洛道:「正
是,這須得探查明白。」徐天宏道:「私仇事小,咱們先查明侍衛的事再說。」陳家洛贊
道:「七哥深明大義。」當下率領眾人,追了出去,一問途人,知那些武官是往東逃去。
群雄紛紛上馬,出德化城東門疾追。
奔了三四十裡,在一家飯舖中打尖,詢問飯舖伙計,知道成璜等過去不久。文泰來道
:「我這馬腳力快,沖上去攔住五個狗賊。」駱冰道:「他們有五個,別落了單。諒他們
也逃不了。」文泰來知道妻子自從他身遭危難,對他照顧特別周到,也不忍讓她擔心,於
是與眾人一齊追趕。
當晚群雄在仙游歇夜,次日趕到郊尾,聽鄉人說五個武官已轉而向北。陳家洛笑道:
「他們逃的路程真好,這裡向北正往莆田少林寺,咱們雖然趕人,可沒走冤枉路。」馳了
數十裡,天色將黑,離少林寺已近,群雄在望海鎮上找一家客店歇了。陸菲青、文泰來、
衛春華、徐天宏、心硯等五人出去分頭打聽眾侍衛的下落。文泰來查不到成璜等蹤跡,心
中焦躁。這時天已入夜,蟬聲甫歇,暑氣未消,他袒開胸口,拿著一柄大葵扇不住扇風,
走了一陣,迎風一陣酒香,前面是家小酒店,望見店門兀自開著,尋思正好喝幾碗冷酒解
渴,走進店內,不覺一怔,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成璜、瑞大林及三名
侍衛正在飲酒談笑。五人陡然見他闖進店來,大吃一驚,登時停杯住口。文泰來有如不見
,叫道:「店家,拿酒來。」店小二答應了,拿了酒壺、酒杯、筷子放在他面前。文泰來
喝道:「杯子有甚麼用?拿大碗來。」噹的一聲,把一塊銀子擲在桌上。店小二見他勢猛
,不敢多說,拿了一只大碗出來,斟滿了酒。文泰來舉碗喝了一口,贊道:「好酒!」店
小二道:「這是本地出名的三白酒。」文泰來道:「宰一口豬,該喝幾碗?」店小二不懂
他意思,但又不敢不答,隨口道:「三碗吧!」文泰來道:「好,拿十五只大碗,篩滿了
酒!」抽出長刀,砍在桌上。店小二嚇了一跳,依言拿出十五只大碗,擺滿了一桌,都倒
上了酒。成璜等面面相覷,驚疑不定,見文泰來攔在門口,都不敢出來。成璜和瑞大林見
不是路,站起來想從後門溜走。文泰來大喝一聲,宛似半空打了個霹靂,叫道:「老子酒
還沒喝,性急甚麼?」成瑞兩人站著便不敢動。文泰來左足踏在長凳之上,兩口就把一碗
酒喝乾,叫道:「好酒!」又喝第二碗。店小二識趣,切了兩斤牛肉牛筋,放在盤裡托上
來。文泰來喝酒吃肉,不一刻,十五碗酒和兩斤牛肉吃得乾乾淨淨。成璜和瑞大林心驚膽
戰,相顧駭然。其余三名侍衛互相使個眼色,各提兵刃,猛撲上來。文泰來酒意湧上,全
身淌汗,待三人撲到,右足猛一抬腿,把桌子踢得飛了起來,桌上酒碗盤子,乒乒乓乓的
跌成一地。他不及拔刀,提起長凳便向三名侍衛橫掃過去。那三名侍衛身手也甚了得,一
個展動花槍,避開長凳,分心刺到,另兩人一個使刀,一個雙手握著蛾眉鋼刺,直欺近身
。文泰來舉凳直上,力敵三人,混戰中那使刀的一刀砍在凳上,急切間拔不出來,文泰來
左掌一翻,劈面打在他鼻樑正中,只打得五官血肉模糊、頭骨震碎而死。這時蛾眉雙刺正
刺到文泰來右脅,他順手拔下砍在凳上的單刀,劈將下來。那人雙刺堪堪刺到,忽覺頭頂
風勁,知道不好,左腳急挫,打滾避開。那使槍的抖起個碗大槍花,「毒龍出洞」,向文
泰來小腹刺去。文泰來左手撒去單刀,一把抓住槍桿。那人用力回奪,卻怎敵得住文泰來
的神力,這一拉之下,反踉踉蹌蹌的跌將過來。文泰來右手提起長凳,撞在他胸口,發力
推出,那人直靠上土牆,再運勁一推,土牆登時倒了,將那人壓在磚石泥土之中。酒店中
塵土飛揚,屋頂上泥塊不住下墮,文泰來轉身再打,見那使蛾眉刺的胖侍衛蜷成一團,一
動也不動了,提將起來,見他臉如金紙,早已氣絕,卻是嚇死了的。文泰來長嘯一聲,找
成璜和瑞大林時,卻已不見,想是乘亂逃走了。出得店來,一陣涼風拂體,抬頭曉星初現
,已是初更時分。他回入酒店,提了單刀,四下找尋,飛身躍上一家高房屋頂,四下鉑干
你甚事?」胖和尚道:「你吃了老虎心、豹子膽,到少林寺來撒野!快走快走!」文泰來
再也按捺不住,喝道:「我偏不走,你待怎地?」那胖和尚一言不發,舉起方便鏟,呼的
一聲,從牆頭縱下,只聽鏟上鋼環錚錚亂響,鏟隨身落,方便鏟長達一尺的月牙鋼彎已推
到他胸前。
文泰來正待挺刀放對,轉念一想,總舵主千里迢迢前來,正有求於此,莫因我一時之
忿而壞了大事,於是晃身避開鏟頭,倒提單刀,轉身便走。奔不數步,眼前白光閃動,一
個和尚使兩把戒刀,直砍過來。文泰來不欲交鋒,斜向竄出。兩個和尚叫道:「擲下兵器
,就放你走路。」文泰來更不理會,只待奔入林中,忽聽頭頂風聲響動,忙往左一讓,蓬
的一聲,一條禪杖直打入土中,泥塵四濺,勢道猛惡,一個矮瘦和尚橫杖擋路。文泰來道
:「在下此來並無惡意,請三位大師放行。明早再來賠罪。」那矮瘦和尚道:「你既敢夜
闖少林,必有驚人藝業,露一手再走。」不等他回答,禪杖橫掃而至。文泰來低頭從杖下
鑽過。那使戒刀的叫道:「好身手!」雙刀直劈過來,使方便鏟的也過來夾攻。文泰來連
讓三招,對方兵刃都是間不容髮的從身旁擦過,知道這三人都是少林寺中的高手,如再相
讓,黑夜中稍不留神,非死即傷,三僧縱無殺己之意,一世英名不免付於流水,當下呼呼
呼連劈三刀,從三件兵器的夾縫中反攻出去,身法迅捷之極。三個和尚突然同時念了聲「
阿彌陀佛」,跳出圈子。使禪杖的和尚道:「我們是本寺達摩院上座三僧。」向使戒刀的
和尚一指道:「他法名元悲。」指著使方便鏟的道:「他法名元痛。我叫元傷。居士高姓
大名?」文泰來道:「在下姓文名泰來。」元痛道:「啊,原來是奔雷手文四爺,怪不得
如此好本事。文四爺夜入敝寺,可是奉了貴會於萬亭老當家的遺命麼?」文泰來道:「於
老當家並無甚麼言語,在下追逐鷹爪,誤入貴寺,務乞恕罪。」三個和尚低聲商議了幾句
。元痛道:「文四爺威名天下知聞,今日有幸相會,小僧想請教高招。」文泰來道:「少
林寺是武學聖地,在下怎敢放肆?就此告辭。」還刀入鞍,一拱手,轉身便走。三僧見他
只是謙退,只道他心虛膽怯,必有隱情,心想紅花會故總舵主於萬亭是少林寺革逐的弟子
,莫非他是來為首領報怨洩憤?互相一使眼色,元痛抖動方便鏟,鋼環亂響,直戳過來。
文泰來是當世英雄,哪能在敵人兵刃下逃走,只得揮刀抵敵。元痛一柄方便鏟施展開來,
月牙燦然生光,寒氣迫人。文泰來這時酒意已過,精力愈長,刀法招招精奇。元痛漸漸抵
敵不住,元傷挺起禪杖,上前雙戰。鬥到酣處,元悲的戒刀也砍將入來。文泰來以一敵三
,兀自攻多守少,猛見月光下數十條人影照在地下,對方眾僧大集,不由得心驚。就這麼
微一分神,元傷禪杖橫掃,打中文泰來刀背,火花迸發,那刀飛將起來,直落入林中去了
。文泰來身子一挫,奔雷手當真疾如迅雷,右手已抓住元痛斜砸而下的方便鏟鏟柄,用力
一擰,元痛方便鏟脫手。文泰來飛出一腿,踢在他膝蓋之上,元痛一個肥大的身軀直跌出
去。這時元傷的禪杖與元悲的戒刀已同時攻到,文泰來倒掄方便鏟,噹的一聲大響,一鏟
正打在禪杖之上。兩件精鋼的長大兵刃相交,只震得山谷鳴響,回聲不絕。元傷虎口震裂
,滿手鮮血,嗆啷啷,禪杖落地。文泰來側身避過戒刀,舉鏟直進,挺向元悲。元悲嚇得
忘了抵擋,門戶大開,眼見鏟頭月牙已推到面門。文泰來不欲傷人,正想收鏟,突覺頭頂
嗤嗤有暗器之聲,正待閃避,噹的一響,手中一震,方便鏟被重物撞得盪開尺許,又聽叮
叮兩聲輕響,跟著樹上掉下兩個人來。
文泰來收鏟躍開,一回頭,見陳家洛等都到了,心中一喜,轉過身來,卻見對面人叢
中一個身材高大、白鬚飄拂的老者踏步上前,哈哈笑道:「文四爺,好好,大家都來啦。
」周綺大叫:「爹!」奔了上去。那人正是鐵膽周仲英。文泰來一低頭,見鏟頭已被打陷
了一塊,月牙都打折了,心下佩服鐵膽周名不虛傳。再看地下兩人,不覺大奇,一是成璜
,另一個就是瑞大林。原來兩人逃入寺中,被監寺逐出,偷偷躲在樹上,見文泰來力戰三
僧得勝,瑞大林在樹上暗放袖箭,卻被大癡禪師以鐵菩提打落,接著又將兩人打了下來。
周仲英當下給紅花會群雄與少林寺僧眾引見。原來當日周仲英和孟健雄、安健剛、周大奶
奶離天目山後,南下福建,來參少林寺謁見方丈天虹禪師。南北少林本是一家,武功家數
也無多大分別。周仲英在武林中聲名極響,南少林僧眾素來仰慕。雙方印證切磋武功,極
是投機。天虹禪師懇切相留,周仲英一住不覺就是數月,這晚聽得連連警報,說有一個高
手夜闖山門,已與達摩院上座三僧交上了手,於是跟著出來,哪知竟是文泰來。當下文泰
來向監寺大苦大師告了騷擾之罪,要把成璜與瑞大林帶走。大苦道:「這兩位施主既來本
寺避難,佛門廣大,慈悲為本,文施主瞧在小僧臉上,放了他們走吧!」文泰來無奈,只
得依了。大苦遣走成瑞二人,邀群雄入寺。天虹禪師已率領達摩院首座天鏡禪師、戒持院
首座大癲、藏經閣主座大癡等在大殿上迎接。互通姓名後,天虹向陸菲青道:「久仰武當
綿裡針陸師傅的大名,今日有幸得見,真是山剎之光。」陸菲青遜謝。天虹邀群雄到靜室
獻茶,問起來意。陳家洛心中一酸,忽地在天虹面前跪倒,雙目流淚。天虹大驚,忙伸手
扶起,道:「陳總舵主有話請說,如何行此大禮?」陳家洛道:「在下有個不情之請,按
照武林規矩,原是不該出口。但為了億萬生靈,斗膽向老禪師求告。」天虹道:「請說不
妨。」陳家洛道:「於萬亭於老爺子是我義父……」一聽到於萬亭之名,天虹倏然變色,
白眉掀動。陳家洛當下把自己與乾隆的關係原原本本說了,最後說到興漢驅滿的大計,求
天虹告知他義父被革出派的原由,要知道此事是否與乾隆的真正身世有關,說到這裡,聲
音已有些哽咽,道:「望老禪師念著天下百姓……」
天虹默然不語,長眉下垂,雙目合攏,凝神思索,眾人不敢打擾。過了一盞茶時分,
天虹眼睜一線,但見兩道精光直射出來。陸菲青、陳家洛、文泰來等心中都是一凜:「這
位老方丈內功修為如此深湛。」只聽他說道:「少林寺數百年向例,本寺弟子違犯清規戒
律情由,不得向外人洩露。陳總舵主遠道來寺,求問被逐弟子於萬亭的俗世情緣。此事按
照寺規,本不可行……」群雄聽到這裡,心中都是一喜,只聽他又道:「但此事有關普天
下蒼生氣運,本寺破例,請陳總舵主派人往戒持院自取案卷。」陳家洛躬身道謝。知客僧
引群雄到客舍休息。陳家洛正自欣喜,卻見周仲英皺起眉頭,面露憂色。徐天宏問道:「
爹,內中另有難處麼?」周仲英道:「方丈師兄請陳總舵主派人去取案卷,要知前赴戒持
院須得經過五座殿堂,每一殿有一位武功極高的大師駐守,要沖過五殿,唉,甚難,甚難
!」眾人一聽,才知還得經過一場劇鬥,文泰來道:「周老爺子是兩不相助的了。咱們幾
個勉強試試吧!」周仲英搖頭道:「難在須得一個人連闖五殿,若是有人相助,寺中也遣
人相助,勢成混戰,那可大大不妥。這五殿的護法大師一位強似一位。就算過得前面數殿
,力鬥之余,最後一兩殿實難闖過。」陳家洛沉吟道:「這是我家門之事,或者我佛慈悲
,能放我過去也不一定。」當下脫去長衣,帶了一袋圍棋子,腰上插了短劍,由周仲英領
到妙法殿來。
周仲英來到殿口,低聲道:「陳當家的,如闖不過去,就請回轉。咱們另想別法。千
萬不可勉強,免受損傷。」陳家洛點頭答應。周仲英叫道:「諸事如意!」站在一旁。陳
家洛推門進內,只見殿上燭火明亮,一僧坐在蒲團之上,正是監寺大苦大師。他站起身來
,笑道:「是陳總舵主親自賜教,再好也沒有了,我請教幾路拳法。」陳家洛站在下首,
拱手道:「請!」大苦左手握拳,翻轉挽一大圈,右掌上托。陳家洛識得此招是「只手擎
天」,知他是以「醉拳」來和自己過招。他雖曾學過此拳,但想起當日和周仲英在鐵膽莊
比武,自己用少林拳來對他少林拳,險遭大敗,此時再也不敢輕忽,當下雙手一拍,倏地
分開,一出手便是「百花錯拳」的絕招。大苦出其不意,險些中掌,順勢一招「怪鳥搜雲
」,仰跌在地,手足齊發,隨即跳起,只見他腳步欹斜,雙手亂舞,聲東擊西,指前打後
,跌跌撞撞,真如醉漢一般。陳家洛識得此拳,當下凝神拆解。兩人拳法都是自成一家,
不依常規。大苦的「醉拳」雖只一十六路,但下盤若虛而穩,拳招似懈實精,翻滾跌撲,
顧盼生姿。兩人鬥到酣處,大苦一個飛騰步,全身凌空,落下來足成絞花,一招「鐵牛耕
地」,右拳衝擊對方下盤。陳家洛斜身後縮,知他一擊不中,又將上躍成為「鷂子翻身」
,看準部位,等他左足落地,突然右腳勾出,伸手在他背上輕輕一按。大苦翻不過來,俯
伏跌了下去。陳家洛雙手在他肩頭一托,大苦借勢躍起,才沒跌倒,臉上脹得通紅,向裡
一指,道:「請進吧!」陳家洛拱手道:「承讓!」
進去又是一殿,戒持院首座大癲大師坐在正中,見他進來,便即站起,提起身旁一條
粗大禪杖在地下一頓,只震得牆壁搖動,屋頂簌簌的落下許多灰塵。陳家洛暗驚:此人力
氣好大,只見他左手扶杖,右手向左右各發側掌,左手提杖打橫,右手以陽手接住,踏上
兩步,正是「瘋魔杖」的起手式。陳家洛見他發掌時風聲颯然,腳步沉凝,不敢輕敵,拔
出短劍,脫去外鞘,一陣寒光激射而出。大癲見了劍光,不覺一震,左手斜擊,拗杖橫擊
,這「虎尾鞭勢」又快又沉。陳家洛矮身從杖下穿過,還了一劍。兩人兵器一個極長,一
個極短,在殿上回旋激鬥。陳家洛見過蔣四根的槳法,知道這瘋魔杖法猛如瘋虎,驟若天
魔,杖法脫胎於少林寺緊羅那王所傳的一百單八路棍法,又摘取大小「夜叉棍」、「取經
棍法」等精華,端的厲害。自來杖法多用長手,使者必具極大勇力,大癲尤其天生神武,
只見他「翻身劈山」、「夜叉探海」、「雷針轟木」,招招狠極猛極,猶如發瘋著魔,將
一根數十斤鑌鐵禪杖狂舞亂打。陳家洛心下暗讚,要如此使杖,才當得起「瘋魔」兩字,
當下不敢搶入力攻,一味騰挪閃避,料想他如此勇悍,定然難以持久,只待他銳氣稍挫,
再行攻入。哪知大癲內功深湛,根基極固,惡鬥良久,杖法中絲毫不見破綻,反而越舞越
急,毫無衰象,竟把陳家洛直逼向牆角裡去。大癲見他無處退避,雙手掄杖,一招「回龍
杖」向下猛擊。
陳家洛心想以後還有三位高手,不可戀戰耗力,見這狠招下來,決意險中求勝,竟不
閃避。大癲雖然勇猛,平素從不殺生,哪肯無故傷人性命?禪杖砸到離他頭頂二尺之處,
陡然提起,改砸為掃,滿擬將他掃倒,叫他知難而退,也就罷了。陳家洛本待禪杖將到頭
頂時突然撲入對方懷中,以短攻近,忽見他半路改勢,勁力微滯,當即隨機應變,左手抓
住杖頭,右手短劍劃出,禪杖登時斷為兩截,兩人各執了一段。大癲大怒,撲上又鬥,陳
家洛躍開丈餘,一躬到地,說道:「大師手下容情,在下感激不盡。」大癲不理,挺著半
截禪杖直逼過來,但畢竟使不順手,不數合又被短劍削斷。陳家洛心中歉然,只怕他要空
手索戰,逕自奔入後殿。大癲只因一念之仁反遭挫敗,甚是氣忿,數步追不上,大叫一聲
,將半截禪杖猛力擲在地下,火花四濺。
陳家洛來到第三殿,眼前一片光亮,只見殿中兩側點滿了香燭,何止百數十枝。藏經
閣主座大癡大師笑容可掬,說道:「陳當家的,你我來比劃一下暗器。」陳家洛躬身道:
「請大師指教。」大癡笑道:「你我各守一邊,每邊均有九枝蠟燭,九九八十一炷香,誰
先把對方的香燭全部打滅,誰就勝了。這比法不傷和氣。」向殿心拱桌一指道:「袖箭、
鐵蓮子、菩提子、飛鏢,各種暗器桌上都有,用完了可以再拿。」陳家洛在衣囊中摸了一
把棋子,心想:「這位大師在暗器上必有獨到的功夫。我若平時向趙三哥多討教幾下,這
時也可多一點把握。」說道:「請吧!」大癡笑道:「客人先請。」陳家洛尋思:「我先
顯一手師父教的滿天花雨,來個先聲奪人。」拿起五顆棋子,一把擲了出去,對面牆腳下
五炷香應聲而滅。大癡贊道:「好俊功夫。」頸中除下一串念珠,扯斷珠索,拿了五顆念
珠在手,也是一擲打滅五香。
風聲起處,陳家洛又打滅五炷線香。大癡連揮兩下,九燭齊熄。燭火一滅,黑暗中香
頭火光看得越加清楚,那就易取準頭。陳家洛心想:「正該如此,我怎麼沒想到?」九顆
棋子分三次擲出,直奔燭頭,只聽叮叮叮一陣響,燭火毫無動靜,九顆棋子都在半途被大
癡打了下來,不覺一呆,大癡卻乘機打滅了四炷線香。待他再發,陳家洛也擲棋子去迎擊
念珠,但因自己這邊燭火已滅,香頭微光,怎照得清楚細小的念珠?對方五顆念珠只擊中
了兩顆,其余三顆卻又打滅了三炷香。對比之下,大癡已勝了九燭二香,他以念珠極力守
住九枝燭火,一面乘隙滅香,再交鋒數合,又多勝了十四炷香。陳家洛出盡全力,也只打
滅了兩枝蠟燭。他心裡一急,大癡乘勢直攻,一口氣打滅了十九炷香。
陳家洛見對面燭火輝煌,自己這邊只剩下寥寥二十多炷香,心想:「難道第三殿便闖
不過去?」危急中忽然想起趙半山的飛燕銀梭,當下看準方位,把三顆棋子猛力往牆邊擲
去。大癡見他亂擲,暗笑畢竟是年輕人沉不住氣,一輸就大發脾氣。哪知三顆棋子在牆上
一碰,反彈轉來,一顆落空,余下兩顆把兩枝燭火打滅。大癡吃了一驚,不由得喝采。陳
家洛如此接連發出棋子,撞牆反彈,大癡無法再守住燭火,好在他已占先了數十枝香,這
時再不去理會對方滅燭,雙手連揮,加緊滅香。突然間殿中一片黑暗,陳家洛已將蠟燭盡
行打熄,但他這一邊點燃的線香卻也只剩下七枝,對面卻點點星火,何逾三數十枝,正自
氣沮,忽聽大癡叫道:「陳當家的,我暗器打完啦,大家暫停,到拱桌上拿了再打。」陳
家洛一摸衣囊,也只剩下五六粒棋子,只聽大癡道:「你先拿吧。」陳家洛走到拱桌之前
,靈機一動,心想:「這是大事所系,只好耍一下無賴了。」左手兜起長衫下襟,右手在
拱桌桌面上一抹,把桌上全部暗器都入衣襟,躍回己方,笑道:「一、二、三,我要發暗
器啦。」大癡撲到桌邊伸手一摸,桌上空空如也。陳家洛鐵蓮子、菩提子一連串射將出去
,片刻之間,把對面地下的香火滅得一星不留。
大癡手中沒有暗器,眼睜睜的無法可施,哈哈大笑,道:「陳當家的,真有你的,這
叫做鬥智不鬥力!你勝了,請吧!」陳家洛道:「慚愧,慚愧。在下本已輸了,只因事關
重大,出於無奈,務請原諒。」大癡大師脾氣甚好,不以為忤,笑道:「後面兩殿是我兩
位師叔把守,我兩位師叔武功深湛,還請小心。」陳家洛道:「多謝大師指點。」心下感
激,再入內殿。裡面一殿也是燭火明亮,殿堂卻較前面三殿小得多。殿中放了兩個蒲團,
達摩院首座天鏡禪師盤膝坐在左側蒲團上,見陳家洛進來,起立相迎,道:「請坐吧!」
陳家洛不知他要如何比試,依言坐上右側蒲團,心想大癲、大癡已如此功力,天鏡是他師
叔,又是達摩院首座,武功之精,不言可喻,自己多半不是敵手,只好隨機應變了。
天鏡禪師身材極高,坐在蒲團上比常人也矮不了多少,兩頰深陷,全身似乎無肉,瞧
上去不怒自威。天鏡道:「你連過三殿,足見高明。雖然你義父已不屬少林門下,但說來
你總是晚輩,我也不能跟你平手過招。這樣吧,你能和我拆十招不敗,就讓你過去。」陳
家洛站起施禮,道:「請老禪師慈悲。」天鏡哼了一聲,道:「請坐,接著!」
陳家洛剛坐上蒲團,只覺一股勁風當胸撲到,忙運雙掌相抵,只和他手掌一碰,立覺
猛不可當,如是硬接,勢非跌下蒲團不可,忙使招「分手」,想把勁力引向一旁消解。哪
知天鏡的掌力剛猛無儔,「分手」竟然粘他不動,只得拚著全身之力,強接了這招。陳家
洛這一招雖然接住了,但已震得左膀隱隱作痛。天鏡禪師叫道:「第二招來了。」陳家洛
不敢再行硬架,待得掌到,身子一偏,反拳攔打他臂彎,這是「百花錯拳」中的妙著,敵
人勢須收掌相避。不料天鏡右臂「橫掃千軍」,肘彎倏地對準他拳面橫推過來。這一下來
勢快極,陳家洛拳力未發,已被對方肘部抵住,忙腳上使勁,身子直拔起來,避開了這一
推,落下來仍坐在蒲團之上。天鏡見他變招快捷,能坐著急躍,點了點頭,反掌回抓。
陳家洛見他一招招越來越是厲害,心想這十招只怕接不完,忽聽鐘聲鏜鏜,原來天已
微明,寺中撞動巨鐘,心念一動,左掌輕飄飄的隨著鐘聲拍了過去。天鏡「咦」了一聲,
回掌撥開。陳家洛使出在玉峰中學到的掌法,回旋如意,隨著鐘聲一掌一掌的拍去。天鏡
全神貫注,出掌相敵,拆到鐘聲止歇,陳家洛收掌道:「再拆下去,晚輩接不住了。」天
鏡道:「好好,已拆了四十余招,果然掌法精妙,請吧。」陳家洛站起身來,正要走動,
突然一晃,立足不穩,忙扶壁站住,只覺眼前金星亂閃。天鏡扶他坐下,說道:「你最初
硬接我第一招時傷了氣,靜靜的調勻一下呼吸,不礙事。」陳家洛閉目坐在蒲團上,依言
運氣,過了一會,這才內息順暢,但雙掌雙臂都已微腫,隱隱脹痛,心想這位老禪師真個
厲害。天鏡道:「你這路掌法是哪裡學來的?」陳家洛說了。天鏡道:「西域有此精妙掌
法,令我大開眼界。你如一上來就用這掌法,手臂也不會受傷了。」陳家洛道:「弟子受
了傷,最後一殿是一定闖不過去了,求老禪師指點明路。」天鏡道:「過不去,就回頭。
」陳家洛心想:「釋家叫人回頭,我們豪俠之輩卻講究一往無前,死而不悔。」於是行了
個禮,鼓勇踏入後殿。
一進門,吃了一驚,原來裡面是小小一間靜室,少林寺方丈天虹禪師端坐禪床,心想
天鏡已如此厲害,天虹是少林寺第一高手,自己如何能敵?這靜室甚是窄隘,比試的一定
不是拳腳暗器之類,多半是較量內功,那更無取巧余地了,正自驚疑不定,天虹禪師合什
躬身,說道:「請坐。」陳家洛在禪床一邊坐了。見兩人之間有張小几,幾上小香爐中檀
香青煙裊裊上升,對面壁上掛著一幅白描的寒山拾得圖,寥寥不多幾筆,卻畫得兩位高僧
神采栩栩。
天虹禪師沉吟了一會,道:「從前有一人善於牧羊,以至豪富,可是這人生性慳吝,
不肯用錢……」陳家洛聽他忽然講起故事來,不覺大為詫異,當下凝神傾聽,聽他繼續講
道:「有一人很是狡詐,知他愚魯,而且極想娶妻,就騙他道:『我知道有一女子十分美
貌,替你娶做妻子吧。』牧羊人很是喜歡,給了他許多財物。過了一年,那人又道:『你
妻子已給你生了一個兒子。』牧羊人從未見過妻子,但聽說已生兒子,更加高興,又給了
他許多財物。後來那人又道:『你兒子已經死啦!』牧羊人大哭不已,萬分悲傷。」陳家
洛頗務雜學,聽他說到這裡,已知是引述佛家宣講大乘法的《百喻經》,聽他又道:「其
實世上的事無不如此,皇位、富貴,便如那牧羊人的妻子兒子一般,都是虛幻。又何必苦
費心力以求,得了為之歡喜,失了為之悲傷呢?」
陳家洛道:「從前有一對夫婦,有三個餅。每人各吃了一個,剩下一個。兩人約定,
誰先說話,誰就沒餅吃。」天虹聽他也在引述《百喻經》,點了點頭。陳家洛接著道:「
兩人僵住了不說話。不久有一個賊進來,把他們家裡的財物都拿了。夫婦倆因有約在先,
眼睜睜的瞧著不說話。那賊見他們如此,大了膽子,就在丈夫面前侵犯他的妻子。丈夫仍
然不理。妻子忍不住叫了起來。賊人拿了財物逃走了。那丈夫拍手笑道:『好啊,你輸啦
,餅歸我吃。』」天虹禪師本來就知這故事,但聽到此處,也不禁微笑。陳家洛道:「為
了一點小小的安閒享樂,反而忘卻了大苦。為了口腹之慾,卻不理會賊子搶己財物,侵犯
自己親人。佛家當普渡眾生,不能忍心專顧一己。」天虹歎道:「諸行無常,諸法無我。
人之所滯,滯在未有。若托心本無,異想便息。」陳家洛道:「眾生方大苦難。高僧支道
林曾有言道:桀紂以殘害為性,豈能由其適性逍遙?」天虹知他熱心世務,決意為生民解
除疾苦,也甚敬重,說道:「陳當家的滿腔熱血,可敬可佩。老衲再問一事,就請自便。
」陳家洛道:「請老禪師指點迷津。」
天虹道:「從前有個老婆婆,臥在樹下休息,忽有大熊要來吃她。老婆婆繞樹奔逃,
大熊伸掌至樹後抓拿,老婆婆乘機把大熊兩只前掌捺在樹幹之上,熊就不能動了,但老婆
婆也不敢放手。後來有一人經過,老婆婆請他幫忙,一同殺熊分肉。那人信了,按住熊掌
。老婆婆脫身遠逃,那人反而為熊所困,無法脫身。」陳家洛知他寓意,說道:「救人危
難,奮不顧身,雖受牽累,終無所悔。」
天虹拂塵一舉,道:「請進吧。」陳家洛跨下禪床,躬身行禮,說道:「弟子擅闖重
地,方丈恕罪。」天虹點了點頭。陳家洛轉身入內,只聽身後數聲微微歎息之聲。轉過長
廊,來到一座殿堂,殿中點著兩支巨燭,微微搖晃,四壁都是一座座的木櫃,櫃上貼著黃
紙標簽。他拿了燭台,一路找去,找到了「天」字輩的木櫃,打開櫃門,見有三個黃布包
袱,左首一個包袱上硃筆寫著「於萬亭」三字,不覺手一晃動,數滴燭油濺了出來,當下
鎮懾心神,輕輕將包袱提出,心中默祝,解了開來。
包中是一件繡花的男人背心,還有一件撕爛了的白布女衣,上麵點點斑斑,似乎都是
血跡,年深日久,早已變黑,此外便是一個黃紙大折。陳家洛打開折子,登時心中酸痛,
上面寫的正是他義父的筆跡。
陳家洛從頭讀起:「福建莆田少林寺院門下第二十一代天字輩俗家弟子於萬亭帶罪敬
白。弟子出身農家,自幼貧苦,從小與左鄰徐家女兒潮生相識,兩人年長後甚相親愛……
」陳家洛讀到這裡,心中突突亂跳,想道:「難道義父犯規之事和我姆媽有關?」再看下
去:「……我二人後來私訂終身,約定弟子非徐女不娶,徐女非弟子不嫁。先父過世後,
連年天旱,田中沒有收成,弟子出外謀生,蒙恩師慈悲,收在座下。繳上繡花背心,乃弟
子離鄉時徐女所贈。」
陳家洛越看越是驚疑,再看下去:「弟子未入本派武學堂奧,即便下山,只因掛念徐
女恩情,塵緣不能割捨,待歸故鄉,驚悉徐女之父竟已將女嫁於當地豪族陳門。弟子傷痛
之際,夜入陳府探視。仗師門所授武藝,為一己私情而擅闖民居,此所犯戒律一也。及後
徐女隨夫移居都門,弟子戀念不捨,三年後復去探望,是夜適逢徐女生育,得一男兒,紛
紜之中,弟子僅在窗外張望數眼。四日後弟子重去,徐女神色倉皇,告以所生之子已為四
皇子胤禎掉去,歸還者竟為一女。未及竟談,樓外突來雍邸血滴子四人,皆為高手,顯為
胤禎派來視察者,想是陳府如有人洩露機密,即殺之滅口。弟子驚而逃逸,為其追及,激
戰中弟子額間中刀受傷,拚死盡殺血滴子,回樓暈倒。徐女以內衣為弟子裹傷。所呈血衣
,即為該物。弟子預聞皇室機密,顯露少林武功,為師門惹禍,此所犯戒律二也。」陳家
洛讀到這裡,拿著母親的舊衣,不禁淚如泉湧,過了一會,再讀下去:「……此後十余年
間,弟子雖在北京,但潛心武學,不敢再與徐女會面。及至雍正暴斃,乾隆接位。弟子推
算年月,知乾隆即為徐女之子,心恐雍正陰險狠毒,預遣刺客加害徐女滅口,故當夜又入
陳府,藏於徐女室內。是夜果來刺客兩人,皆為弟子所殺,並在其身上搜出雍正遺旨,現
一並呈上。」陳家洛翻到最後,果見黃折末端粘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如朕大歸之時
,陳世倌及其妻徐氏未死,速殺之。」正是雍正親筆,字後蓋著小小朱印,是篆文「武威
」兩字。陳家洛曾聽義父說起,雍正手下養著一批密探刺客,號稱「血滴子」,專為皇帝
干暗殺的勾當。雍正密令血滴子殺人,便以「武威」朱印為記。心想:「那時義父武功已
經極高,兩名血滴子自然不是他敵手,他為了救我姆媽,連我爸爸也無意中救了,想必雍
正知他在世之時,我父母決計不敢吐露此事,是以一直忍到死後。」再讀折子:「乾隆大
抵不知此事,是以再無刺客遣來。但弟子難以放心,乃化裝為傭,在陳府操作賤役,劈柴
挑水,共達五年,確知已無後患,方始離去。弟子以名門弟子,大膽妄為,若為人知,不
免貽羞師門,敗壞少林清譽,此弟子所犯戒律三也。」陳家洛看到這裡,眼前一片模糊,
過去種種不解之事:母親為甚麼要自己隨義父出走,母親為甚麼寫了給自己的遺書又復燒
毀,為甚麼母親去世之後義父即傷心而死,對母親遺書上「威逼嫁之陳門」,「半生傷痛
」等零碎字句,登時全都了然,只覺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不知是痛心,還是憐惜?心想義
父為了保護姆媽,居然在我家甘操賤役五年之久,實是情深義重。其時我年稚幼,不知家
中數十傭僕之中,竟然有此一位一代大俠。出了一會神,拭淚再看:「弟子犯此三大戒律
,深自惶恐,謹將經過始末,陳於恩師座前,跪求開恩發落。」於萬亭的供詞至此而止,
下面是兩行硃筆的批文,想是他師父所寫的了,文曰:「於萬亭犯三戒律,如幡然悔改,
皈依三寶,則我佛十惡尚恕,豈不恕此乎?若戀塵緣,不能具大智慧力斬斷情絲,則立即
逐出我派。願好自為之,善哉善哉!」折子到這裡,以後就沒有文字了。陳家洛心想:「
總是我義父心頭放不下我姆媽,不能出家為僧,終於被革出少林派。他自知過失在己,因
此我師父邀集江湖好漢來給他出頭評理,他要一力推辭。」這時心裡疑團盡解,抬起頭來
,只見天邊曉星初沉,東方已現曙色,於是吹滅燭火,將各物仍然包入黃布,提了布包,
關上櫃門,慢慢出院,只見迎面一尊彌勒佛笑容可掬,俯視著出院之人。心想:「當年我
義父被逐出山門,從戒持院出來之時見到這尊佛像,不知心裡是何滋味?」一路經過五殿
,各殿闃無一人。出得最後一殿時,周仲英、陸菲青,及紅花會群雄一齊迎上。眾人心神
不定,等候了半夜,見他安然無恙,手中提著布包,俱各大喜,等走近時,卻見他神態疲
憊,雙目紅腫,又都感驚異。陳家洛把經過約略說了,只是於義父和母親一段情誼,有關
名節,卻不明言,又道:「這裡的事已經了結,咱們就去找那兩名鷹爪,還要給七哥報仇
。」眾人稱是。周仲英陪陳家洛入內向天虹、天鏡兩位禪師辭行,收拾起行。剛出寺門,
周綺忽然臉色蒼白,險些暈倒。周仲英忙扶她入內休息,想是懷孕之身,旅途勞頓,前日
又在方家大飲一場,動了胎氣,少林寺精通醫理的僧人給她一搭脈,說不能再行長途跋涉
,須得就地靜養,等待生產,周綺到此地步也只有苦笑點頭了。眾人一商量,決定周仲英
夫婦師徒及徐天宏五人留著相陪照料,待她產後將息康復,再來京師會齊。周仲英在寺西
五裡處租了幾間民房居住。陸菲青、陳家洛等一行取道北行。群雄在德化大鬧之後,不敢
再行入城。晚間文泰來、衛春華、余魚同、心硯四人改裝進城探訪,不但瑞大林與成璜的
消息打探不到,方家也已舉家避禍,不知逃奔到哪裡去了。一路向北,這天到了山東泰安
,在分舵中得報刑堂香主石雙英從北京趕到。群雄一聽大喜,忙迎出去。心硯奔上前去,
叫道:「十二爺,那奸賊死啦!」石雙英一楞。心硯又道:「張召重,張召重!」石雙英
喜道:「張召重死了?」心硯道:「正是,給餓狼吃得乾乾淨淨。」石雙英不及細問,向
陳家洛等眾人行過了禮,進入內堂。陳家洛道:「十二哥,你傷勢可全好了?」石雙英道
:「多謝總舵主掛懷,已全好了。陸老前輩、總舵主、各位哥哥一路辛苦。」陳家洛道:
「京裡可有甚麼消息?」石雙英神色黯然,道:「京裡倒沒事。我是趕來稟報木卓倫老英
雄全軍覆沒的訊息。」陳家洛大驚失色,站起身來,定了定神,問道:「甚麼?」群雄無
不震驚。駱冰道:「咱們離開回部之時,兆惠的殘兵敗將在黑水營被圍得水洩不通,清兵
怎又會得勝?」石雙英歎了一口氣,道:「清軍突然增兵,從南疆開來大批援軍,與被圍
的兆惠殘部內外夾擊。據逃出來的回人說,那時霍青桐姑娘正在病中,不能指揮。木卓倫
老英雄和他兒子力戰而死,霍青桐姑娘下落不明。」陳家洛心中一痛,跌坐在椅。陸菲青
道:「霍青桐姑娘一身武藝,清軍兵將怎能傷害於她?」陳家洛等都知這是他故意寬慰,
亂軍之中,一個患病的女子如何得能自保?駱冰問道:「霍青桐姑娘有個妹子,回人叫她
為香香公主,你可聽到她的消息麼?」說著使眼色。石雙英會意,但又不能憑空捏造,只
得道:「這倒沒聽見。她既是著名人物,如有損傷,京都必有傳聞。我在京裡沒聽到甚麼
,想必沒事。」陳家洛豈不知眾人是在設詞相慰,說道:「兄弟入內休息一會。」眾人都
道:「總舵主請便。」陳家洛入內之後,駱冰對心硯道:「你快進去照料。」心硯急奔進
去。眾人想到木卓倫和霍阿伊竟爾戰死,雖然保鄉衛土,捐軀疆場,也自不枉了一世豪傑
,但總不免為之傷感。霍青桐姊妹生死未卜,想來也是兇多吉少了。大家心情沮喪,默默
無言。過不多時,陳家洛掀簾而出,說道:「咱們快吃飯,早日趕到北京去吧。」群雄見
他忽然開朗,都感詫異。陸菲青低聲對文泰來道:「以前我見你們總舵主總有點兒女情長
,英雄氣短。這番如此看得開,放得下,真乃是領袖群倫的豪傑,這個我真的服了。」文
泰來大拇指一翹,加緊吃飯。一路上群雄見陳家洛強作笑語,但神色日見憔悴,都感憂急
,卻也難以勸慰。不一日到了北京。石雙英已在雙柳子胡同買下一所大宅第。無塵、常氏
雙俠、趙半山、楊成協五人已先在宅中相候。眾人約略談過別來情由。陳家洛道:「趙三
哥,請你帶同心硯去見白振。你把皇帝給我的「來鳳』琴和四嫂盜來的玉瓶送了去,要白
振轉呈,皇帝就知咱們來了。」趙半山與心硯遵囑而去,過了半日,回來覆命。心硯道:
「我和趙三爺……」趙半山笑道:「怎麼還是爺不爺的?」心硯道:「是了。我和趙三…
…趙三哥到白振家裡找他。今兒他沒當值,正在家裡,見了三哥的名帖,忙迎出來,拉著
我們到前門外喝了好一陣子酒,才放我們回來,著實親熱。」陳家洛點點頭,心知白振是
感念自己在錢塘江邊救他一命,是以與前全然不同了。
次日一早,白振過來回拜,與趙半山寒暄了一陣,然後求見陳家洛,神態甚是恭謹,
悄聲道:「皇上命我領陳公子進宮。」陳家洛進:「好,請白老前輩稍待片刻。」入內與
陸菲青等商議。眾人都說該當嚴加戒備,以防不測。當下陸菲青、無塵、趙半山、常氏雙
俠、衛春華等六人隨陳家洛進宮。文泰來率領余人在宮外接應。七人有白振在前導引,各
處宮門的侍衛都恭謹行禮。各人見皇宮氣象宏偉,宮牆厚實,重重防衛,均感肅然。走了
好一刻,兩名太監急行而來,向白振道:「白大人,皇上在寶月樓,命你帶陳公子朝見。
」白振道:「是。」轉頭對陳家洛道:「此去已是禁宮,請公子命各位將兵刃留下。」眾
人雖覺此事甚險,也只得依言解下刀劍,放在桌上。
白振帶領眾人穿殿過院,來到一座樓前。那樓畫梁雕棟,金碧輝煌,樓高五層,甚是
精雅華美。兩名太監從樓上下來,叫道:「傳陳家洛。」陳家洛一整衣冠,跟著進樓,無
塵等六人卻被阻在樓外。陳家洛隨太監拾級而上,走到第五層,進入房去,只見乾隆笑吟
吟的坐著。陳家洛跪下行君臣之禮,甚是恭敬。乾隆笑道:「你來啦,很好。坐吧。」一
揮手,太監都走了出去。陳家洛仍是垂手站立。乾隆道:「坐下好說話。」陳家洛才謝了
坐下。乾隆笑道:「你瞧我這層樓起得好不好?」陳家洛道:「若不是皇宮內院,別處哪
有這般精緻的高樓華廈?」乾隆笑道:「我是叫他們趕工鳩造的,前後還不到兩個月呢。
要是時候充裕,還可再造得考究些。不過就這樣,也將就可以了。」陳家洛應道:「是。
」心想起這座寶月樓,又不知花了多少民脂民膏,為了趕造,只怕還殺了不少不得力的工
匠與監工呢。乾隆站起身來,道:「你剛去過回部,來瞧瞧,這像不像大漠風光。」陳家
洛跟著他走到窗邊,向外望去,不覺吃了一驚。這本是個萬紫千紅、回廊曲折的御花園,
先前從東面來時,只覺一片豪華景色,富貴氣象,但登高西望,情景卻全然不同,裡許的
地面上全舖了黃沙,還有些小小沙丘,仔細看來,尚看得出拆去亭閣、填平池塘、挖走花
木的種種痕跡。這當然沒有大漠上一望無際的雄偉氣勢,但具體而微,也有一點兒沙漠的
模樣。陳家洛道:「皇上喜歡沙漠上的景色?」乾隆笑而不答,反問:「怎樣?」陳家洛
道:「那也是極盡人力的了。」只見黃沙之上,還搭了十幾座回人用的帳篷,帳篷邊繫著
三頭駱駝,想起霍青桐姊妹,不由得一陣心酸,再向前望,只見數百名工人還在拆屋,想
是皇帝嫌這沙地不夠大,還要再加擴充。陳家洛心中奇怪:「這一片干澄澄、黃巴巴的沙
地有甚麼好看?在繁花似錦的御花園中搭了回人帳篷,像甚麼樣子?他的心思真是令人難
以捉摸。」乾隆從窗邊走回,向幾上的「來鳳」古琴一指,道:「為我再撫一曲如何?」
陳家洛見他始終不提正事,也不便先說,於是端坐調弦,彈了一曲《朝天子》。乾隆聽得
大悅。陳家洛彈奏之間,微一側頭,忽然見到一張几上放著那對回部送來求和的玉瓶,瓶
上所繪的香香公主似在對自己含睇淺笑,錚的一聲,琴弦登時斷了。乾隆笑道:「怎麼?
來到宮中,有些害怕麼?」陳家洛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說道:「天威在邇,微臣失儀。
」乾隆哈哈大笑,甚是得意,心想:「你終於怕了我了。」陳家洛低下頭來,忽見乾隆左
手裹著一塊白布,似乎手上受傷。乾隆臉上微紅,將手縮到背後,說道:「我要的東西,
都拿來了麼?」陳家洛道:「是我的朋友拿著,就在樓下。」乾隆大喜,拿起桌上小槌在
雲板上輕敲兩下,一名小太監走了進來。乾隆道:「叫跟隨陳公子的人上來。」小太監答
應了下樓。陸菲青等在樓下等著,不知陳家洛和皇帝談得如何,過了一會,聽得樓頭隱隱
傳下琴聲,稍覺放心。小太監下樓傳見,六人跟著他上樓。走到第二層樓梯,忽然身後腳
步聲急,兩人快步走上樓來。無塵與衛春華走在最後,往兩旁一讓路,那兩人從中間搶上
,見常氏雙俠並不讓路,低叱一聲:「讓開!」各伸手臂,插向常氏雙俠腰部,向外猛推
。
常氏雙俠均想:「哪一個龜兒子如此無禮?」當下運勁反撞。那兩人一推,見常氏雙
俠紋絲不動,卻有一股極大勁力反撞出來,都吃了一驚。這時常氏雙俠也已向兩旁側身,
讓出路來,見這兩人太監打扮,一人空手,一人捧著一只盒子,剛才這一出手,顯然武功
精湛。內侍中居然有此好手,倒也出人意外。一瞥之間,兩名太監已走到陸菲青與趙半山
身後。兩人互望了一眼,各伸右掌向陸趙兩人肩頭抓去,喝道:「讓開吧!」陸趙兩人忽
覺有人來襲,陸菲青使招「沾衣十八跌」,趙半山使了半招「單鞭」,當即把來勢化解。
兩名太監所抓不中,卻受到內勁反擊,當下搶上樓頭,回頭向陸趙二人怒目橫視。一
人對白振道:「白老二,皇上又選侍衛麼?」白振笑道:「這幾位是武學高人,哪能像咱
們這般俗氣。」兩名太監哼了一聲,上樓去了。
陸菲青等見這兩名太監身懷絕藝,卻是操此賤役,而對白振又是毫不客氣,都是心中
懷疑,不知兩人是甚麼來頭。轉眼間上了第五層樓。白振在簾外稟道:「陳公子的六名從
人在這裡侍候。」一名小太監掀簾出來,道:「在這裡等一下。」過了一會,那兩名會武
功的太監空著手出來,向六人打量了一會,下樓去了。那小太監道:「進去吧。」六人隨
著白振進去,見乾隆居中而坐,陳家洛坐在一旁。陳家洛一使眼色,站了起來。陸菲青等
無奈,只得向乾隆跪倒磕頭。無塵肚裡暗暗咒罵:「臭皇帝!那日在六和塔上,嚇得你魂
不附體,今日卻擺這臭架子。老道若不是瞧著總舵主的面子,一劍在你身上刺三個透明窟
窿。」
陳家洛從趙半山手裡接過一個密封的小木箱來,放在桌上,說道:「都在這裡了。」
乾隆道:「好,你先去吧!我看了之後再來傳你。」陳家洛磕頭辭出。乾隆道:「這琴你
拿回去。」陳家洛應道:「是。」抱起了琴,交給衛春華,說道:「皇上既已破了回部,
臣求聖恩,下旨不要殺戮無辜。」乾隆不答,揮手命眾人走出。陳家洛無奈,只得率眾隨
白振出房。到了樓下,那兩名會武的太監迎了上來,叫道:「白老二,是甚麼好朋友呀?
給咱哥倆引見引見。」白振對這兩名太監似乎頗為忌憚,對陳家洛等道:「我給各位引見
兩位宮裡的高手。這位是遲玄遲公公,這位是武銘夫武公公。」陳家洛欲圖大事,對宮裡
每個人都不願得罪,拱手微笑道:「幸會,幸會。」白振向遲武兩人道:「這位陳公子,
是皇上巡幸江南時相遇的,皇上著實寵幸,這回特地召見,不久准要大用了。」遲玄笑道
:「這般漂亮的後生哥兒,做大學士怕還早著點吧?」陳家洛聽他語氣輕薄,隱忍不言。
常氏兄弟怒目而視,就差「龜兒子」沒罵出口。白振又替陸菲青、無塵等逐一引見。
原來遲武二人都是雍正手下血滴子的兒子。雍正差遣姓遲姓武兩名血滴子暗殺了王公
大臣後,怕洩露秘密,又將二人暗害,把他們兒子淨了身收為太監。遲武兩人自幼進宮,
得父親身前僚友指點,學了一身武藝,但江湖上的著名人物卻全無所知,聽了無塵等響噹
當的名頭,毫不在意。武銘夫笑道:「咱們親近親近。」兩人各自伸手,來握陸菲青與趙
半山的手。他們上樓時抓陸趙二人肩頭不中,很不服氣,這時要再試一試。遲玄學的是六
合拳,武銘夫專精通臂拳。兩人一握上手,使勁力捏,存心要陸趙叫痛。哪知遲玄用力一
捏,趙半山手滑溜異常,就如一條魚那樣從掌中滑了出去。陸菲青綽號「綿裡針」,武功
外柔內狠。武銘夫一使勁,登時如握到一團棉花,心知不妙,疾忙撤手,掌心已受到反力
,總算撒手得早,未曾受傷,強笑道:「陸老兒好精的內功。」遲玄向常氏兄弟道:「這
兩位生有異相,武功必更驚人,咱親近親近。」常氏兄弟讓遲武兩人握住了手,均想:「
這兩個沒卵子的龜兒,手下倒還挺硬,給點顏色他們瞧瞧。」當下使出黑沙掌功夫,遲武
二人臉上失色,額頭登時一粒粒黃豆大的汗珠滲了出來。遲武兩人是皇太后的心腹近侍,
仗著皇太后的寵幸,頗為驕橫,平時和侍衛們頗有點面和心不和。這時白振見他們吃苦,
故作不見,心中暗暗高興。
常氏兄弟微微一笑,放開了手。遲武二人痛徹心肺,低頭見到手上深深的黑色指印,
向雙俠恨恨的瞪了一眼,轉頭就走。衛春華心想:「以張召重如此武功,當日在烏鞘嶺上
被常五哥一握,尚且受創甚重,何況你這兩個傢伙?」白振直送到宮門外。文泰來和楊成
協、章進等人在外相迎。乾隆等陳家洛走後,屏退太監,打開小木箱,見了雍正諭旨和生
母親筆所寫的書信,心想自己左臀上確有殷紅斑記,若非親生之母,焉能得知?此事千真
萬確,更無絲毫懷疑,追懷父母生養之恩,不禁歎息良久,命小太監取進火盆,把信件證
物一一投入火裡,眼見烈焰上騰,心下甚是輕松愉快,一轉念間,把小木箱也投入火盆,
只燒得滿室生溫。乾隆望著幾上玉瓶出了一會神,對小太監道:「傳那人上來。」小太監
下樓半晌,回上來跪稟:「奴才該死,娘娘不肯上來。」乾隆一笑,接著又微微歎了口氣
,向幾上的玉瓶一指,起身下樓。兩名小太監抱了玉瓶跟來。
走到下面一層,站在門外的宮女挑起門簾,乾隆走進房去,滿樓全是鮮花,進了內室
,兩名宮女從太監手裡接過玉瓶,輕輕放在桌上。室內一名白衣少女本來向外而坐,聽得
腳步聲,倏地轉身面壁。乾隆一揮手,眾宮女退了出去,正要開口說話,門簾掀開,遲玄
與武銘夫兩名太監走了進來,垂手站在門邊。乾隆怒道:「你們來干甚麼?快出去。」遲
玄道:「奴才奉太后懿旨,保護皇上。」乾隆道:「我好好的,保護甚麼?」遲玄道:「
皇太后知道她……娘娘性子不……性子剛強,怕再傷了皇上萬金之體。」乾隆望了望自己
受傷的左手,喝道:「不用!快出去!」遲武二人只是磕頭,卻不退出。乾隆知道他們既
奉太后之命,無論如何是不肯出去的了,便不再理會,轉頭對那白衣少女道:「你回過頭
來,我有話說。」說的卻是回語。那少女不理不睬,右手緊緊握著一柄短劍的劍柄。乾隆
歎了口氣道:「你瞧桌上是甚麼。」那少女本待不理,但終究好奇,過了一會,側頭斜眼
一望,見到了那對羊脂白玉瓶。她這一回頭,乾隆和遲武兩人只覺光艷耀目,原來這少女
就是香香公主。木卓倫兵敗之後,香香公主為兆惠部下所俘。兆惠記得張召重的話,知道
皇帝要這女子,於是特遣清兵,香車寶輿,十分隆重的送到北京皇宮來。
當日乾隆見了玉瓶上香香公主的肖像,便即神魂顛倒。後來玉瓶為駱冰所盜,乾隆大
怒,殺了兩名看守玉瓶的侍衛,但思念瓶上美人愈加熱切,於是派張召重去回部傳令,務
必要將此美人送京。他一遣出張召重,就日日盼望,忽想美人到來,言談不通,豈非減了
情趣,虧他倒也一片誠心,竟傳了教師學起回語來。他人本聰明,學得又甚專心,數月間
便已粗通,曾賦詩一首雲:「萬裡馳來卓爾齊,恰逢嘉夜宴樓西。面詢牧盛人安否,那更
傳言借譯砩古回語皆熟習,弗借通事譯語也。」於學會了說回語
,頗為沾沾自喜。但香香公主一縷情絲,早已牢牢縛在陳家洛身上,乾隆又是她殺父大仇
,怎肯相從?她幾次受逼不過,想圖自盡,但每次總想到陳家洛曾答允過,要帶她上長城
城頭玩耍。她自與陳家洛相識,見他采雪蓮、逐清兵、救小鹿、出狼群、赴敵營、進玉峰
,在危難中幹過無數驚險之事,對他的說話已無絲毫懷疑,他既說過帶她到長城上去,定
然會去,是以不論乾隆如何軟誘威逼,她始終充滿信心,堅定抗拒,心想:「我就像當時
給狼群困住一樣,這頭狼要吃我,但我那郎君總會來救我出去。」乾隆眼見她一天天的憔
悴,怕她郁悶而死,倒也不敢過分逼迫,又招集京師巧匠,建造了這座寶月樓給她居住。
樓宇落成後他大為得意,自撰「寶月樓記」,寫道:「名之寶月者,抑亦有肖乎廣寒之庭
也」,並有「葉嶼花台雲錦錯,廣寒乍擬是瑤池」的「寶月樓詩」,把香香公主大捧而特
捧,比之為嫦娥,比之為仙子。但香香公主毫不理會,寶月樓中一切珍飾寶物,她視而不
見,只是望著四壁郎世寧所繪的工筆回部風光,呆呆出神,追憶與陳家洛相聚那段時日中
的醉心樂事。
乾隆有時偷偷在旁形相,見她凝望想念,嘴角露著微笑,不覺神為之蕩,這天實在忍
不住了,伸手過去拉她手臂,突然寒光一閃,一劍直劍下來。總算香香公主不會武藝,而
乾隆身手又頗敏捷,急躍避開,但左手已被短劍刺得鮮血淋漓。他嚇得臉青唇白,全身冷
汗,從此再也不敢對她有絲毫冒瀆。這事給皇太后知道後,命太監去繳她短劍。香香公主
拔劍當胸,只要有人走近,立即自殺。乾隆只得令眾人退開,不得干擾。香香公主又怕他
們在飲食中下藥迷醉,除了新鮮自剖的瓜果之外,一概不飲不食。乾隆在武英殿旁造了一
座回人型式的浴池供她沐浴,她卻把自己衣衫用線縫了起來。她生有異征,多日不沐,身
上香氣卻愈加濃郁。一個本來不懂世事、天真爛漫的少女,只因身處憂患,獨抗宮中無數
邪惡之人的煎迫,數十日之內,竟變得精明堅強,洞悉世人的奸險了。她這時乍見玉瓶,
心頭一震,怕乾隆又施詭計,回頭面壁,緊緊握住劍柄。乾隆歎道:「我以前見了玉瓶上
你的肖像,只道世上決無如此美人,不料見了真人,實是天下任何畫工所不能圖繪於萬一
。」香香公主不理。乾隆又道:「你整日煩惱,莫要悶出病來。你可想念家鄉嗎?到窗邊
來瞧瞧。」吩咐太監,取鐵錘來起下釘住窗戶的釘子,打開了窗。原來乾隆怕她傷心憤慨
,跳樓自盡,是以她所住的這一層的窗戶全部牢牢釘住。香香公主見乾隆和兩名太監站在
窗邊,哼了一聲,嘴唇扁了一扁。乾隆會意,站起來走到東首,又揮手命遲武兩人走開。
香香公主見他們遠離窗邊,才慢慢走近,向外一望,只見一片平沙,搭了許多回人的帳幕
,遠處是一座伊斯蘭教的禮拜堂,心裡一酸,兩顆淚珠從面頰上緩緩滾下,想起父親哥哥
及無數族人都慘被乾隆派去的兵將害死,一股怨憤,從心底直衝上來,一回頭,抓起桌上
一只玉瓶,猛向乾隆頭上摔去。武銘夫一個箭步搶在前面,伸出左手相接,豈知玉瓶光滑
異常,雖然接住了,還是滑在地下,跌成了碎片。一瓶剛碎,第二瓶跟著擲到,遲玄雙手
合抱,玉瓶仍從他手底溜下,一聲清脆之聲過去,稀世之珍就此毀滅。
武銘夫怕她再出手傷害皇帝,縱上去伸手要抓。香香公主回過短劍,指在自己咽喉,
乾隆急叫:「住手!」武銘夫頓足縮手。香香公主急退數步,丁冬一聲,身上跌下一塊東
西。武銘夫怕是暗器之屬。忙俯身拾起,見是一塊佩玉,轉過身來交給皇帝。乾隆一拿上
手,不覺變色,只見正是自己在海寧海塘上送給陳家洛的那塊溫玉,上面用金絲嵌著「情
深不壽,強極則辱,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四句銘文。他給陳家洛時曾說要他將來贈給意
中人作為定情之物,難道這兩人之間竟有情緣?忙問:「你識得他?」頓了一頓,又道:
「這玉從哪裡來的?」香香公主伸出左手,道:「還我。」乾隆妒意頓起,問道:「你說
是誰給你的,我就還你。」香香公主道:「是我丈夫給我的。」這一句回答又大出他意料
之外,忙問:「你嫁過人了?」香香公主傲然道:「我的身子雖然還沒嫁他,我的心早嫁
給他了。他是世上最仁慈最勇敢的人。你捉住我,他定會將我救出去。你雖是皇帝,他不
怕你,我也不怕你。」乾隆越聽越不好受,恨恨的道:「我知道你說的人是誰!他是紅花
會總舵主陳家洛,只是個江湖匪幫的頭子,有甚麼稀奇了?」香香公主聽他提到陳家洛的
名字,心中喜悅,登時容光煥發,道:「是麼?你也知道他。你還是放了我的好。」乾隆
一抬頭,猛見對面梳妝台上大鏡中自己的容貌,想起陳家洛豐神俊朗,文武全才,自己哪
一點能及得上他?不由得又妒又恨,猛力一揮,溫玉擲出,將鏡中自己的人影打得粉碎,
玻璃片撒滿了一地。香香公主搶上去拾起佩玉,用衣襟拂拭撫摸,甚是憐惜。乾隆更是惱
怒,一頓足,下樓去了。他回到平時讀書作詩的靜室,看到案頭一首做了一半的「寶月樓
詩」,那兩句「樓名寶月有嫦娥,天子昔時夢見之」,平仄未葉,才調稍欠,本想慢慢推
敲,倘若聖天子洪福齊天,百神呵護,忽然筆底下自行鑽出幾句妙句來,也未可知,但這
時氣惱之下,隨手將詩箋扯得粉碎,坐了半天,滿腔憤怒才慚慚平息,心想:「我貴為天
子,奄有四方,這個異族女子卻如此倔強,不肯順從,原來是這陳家洛在中間作怪……他
勸我驅逐滿洲人出關,回復漢家天下,本是美事,只是畫虎不成反類犬,別要大事不成,
反而斷送了自己的性命。這件事這幾個月來反覆思量,難以決斷,到底如何是好?」想到
此事,心底一個已盤算了千百遍的念頭又冒將上來:「現今我要怎樣便怎樣,何等逍遙自
在,這件大事就算能成,亦不免處處受此人挾制,自己豈非成了傀儡?又何必捨實利而圖
虛名?」再想:「這回族女子一心一意都放在他身上,好,咱們兩件事一並算帳。」當下
心意已決,命太監召白振進來。不一刻白振進來聽旨。乾隆道:「在寶月樓每層樓上各派
四名一等侍衛,樓外再派二十名侍衛,不許露出半點痕跡。」白振答應了。乾隆又道:「
宣陳家洛來此,我有要緊說話,命他別帶從人。」白振接旨,先行分派侍衛,然後去召陳
家洛。陳家洛又聞宣召,入內與眾人商議。陸菲青、文泰來等都很擔憂,均說為甚麼不許
隨帶從人,只怕內有陰謀。陳家洛道:「從回部與少林寺拿來的證物,我都已呈給皇上。
他剛見過我,立即又叫我去,定為商議此事。這是我漢家山河興復大業,就是刀山油鍋,
也要去走一遭。」對無塵道:「道長,要是我不能回來,紅花會就請道長統領,給兄弟報
仇。」無塵慨然道:「總舵主放心。」陳家洛又道:「你們這次別去接應,他如存心害我
,在宮外接應也來不及,反而多有損折。」群雄見情勢如此,只得應了。陳家洛與白振再
進禁城,已是初更時分,兩名太監提了燈籠前導。只見月上樹梢,照得地下一片花影,陳
家洛隨著太監又上寶月樓來,這次是到第四層,太監一通報,乾隆立命入內。那是樓側的
一間小室,乾隆坐在榻上呆呆出神。陳家洛跪拜了。乾隆命坐,半晌不語。
陳家洛見對面壁上掛著一幅仇十洲繪的漢宮春曉圖,工筆庭院,人物意態如生,旁邊
是乾隆所寫的一副對聯:「企聖效王雖勵志,日孜月砭狄洛道:「皇上胸襟開闊,自是神
武天子氣象。將來大業告成,則漢驅暴秦,明逐元虜,都不及皇上德配天地、功垂萬代。」
乾隆聽他歌功頌德,不禁怡然自得,撚鬚微笑,陶醉了一陣,笑道:「你我分雖君臣
,情為兄弟,以後要你好好輔佐我才是。」陳家洛聽了這話,知他看了各件證物與書信之
後,已承認二人的兄弟關係,同時話中顯然並非背盟,正是要共圖大事之意,不禁大喜,
疑慮頓消,跪下磕頭道:「皇上英明聖斷,真是萬民之福。」乾隆待他站起,歎道:「我
雖貴為天子,卻不及你的福氣。」陳家洛愕然不解。乾隆道:「去年八月間,我在海寧塘
邊曾給你一塊佩玉,這玉你可帶在身邊?」陳家洛一楞,道:「皇上命臣轉送他人,臣已
經轉贈了。」乾隆道:「你眼界極高,既然能當你之意,那必是絕代佳人了。」陳家洛眼
眶一紅,道:「可惜她現今生死未卜,不知流落何方。待皇上大事告成,臣走遍天涯海角
,也要找到她。」乾隆道:「這個姑娘是你十分心愛之人了?」陳家洛低聲道:「是。」
乾隆道:「皇後是滿洲人,你是知道的?」陳家洛又道:「是。」乾隆道:「皇後侍
我甚久,為人也很賢德。要是我和你共圖大事,她必以死力爭,你想怎麼辦?」這句話陳
家洛如何能答,只得道:「皇上聖見,微臣愚魯,不敢妄測。」乾隆道:「家國不能兩全
,日來叫我大費躊躇。眼下我有一件心事,可惜無人能替我分憂。」陳家洛道:「皇上但
有所命,臣萬死不辭。」乾隆歎道:「本來君子不奪人之所好,但這是命中注定的冤孽。
唉,情之所鐘,奈何奈何?你到那邊去瞧瞧吧!」說著向西側室門一指,站起身來,上樓
去了。
陳家洛聽了這番古哩古怪的言語,大惑不解,定了定神,掀開厚厚的門帷,慢慢走了
進去,見是一間華貴的臥室,室角紅燭融融,一個白衣少女正望著燭火出神。他在深宮之
中陡然見到香香公主,登時呆住,身子一晃,說不出話來。香香公主聽得腳步聲,先把手
中的短劍緊緊一握,抬起頭來,只見對面站著的竟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情郎,滿臉怒色立時
變為喜容,歡叫一聲,忽奔過去,投身入懷,喊道:「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的。我耐心
等著,你終於來了。」陳家洛緊緊抱著她溫軟的身體,問道:「喀絲麗,咱們是在做夢麼
?」香香公主仰臉搖了搖頭,兩滴珠淚流了下來。陳家洛滿懷感激,心想這皇帝哥哥真好
,知道她是我的意中人,萬裡迢迢的把她從回部接來,讓我和她在這裡相會,使我出其不
意,驚喜交集。他攬著香香公主的腰,低下頭去,情不自禁的在她唇上親吻。兩人陶醉在
這長吻的甜味之中,登時忘卻了身外天地。過了良久良久,陳家洛才慢慢放開了她,望著
她暈紅的臉頰,忽見她身後一面破碎的鏡子,兩人互相摟抱著的人影在每片碎片中映照出
來,幻作無數化身,低聲道:「你瞧,世界上就是有一千個我,這一千個我總還是抱著你
。」香香公主斜視碎鏡,從袋裡摸出那塊佩玉,說道:「他把我這玉搶去打碎了的。幸好
沒砸壞了玉。」陳家洛驚問道:「誰?」香香公主道:「那壞蛋皇帝。」陳家洛一驚更甚
,忙問:「為甚麼?」香香公主道:「他逼迫我,我說我不怕,因為你一定會救我出去。
他就很生氣,想拉我,但我有這把劍。」陳家洛腦中一陣暈眩,呆呆的重複了一句:「劍
?」香香公主道:「嗯,我爹爹被他們害死時,我在他身邊。他拿這柄劍給我,叫我被敵
人侵犯時就舉劍自殺。只有為了保護伊斯蘭教女子的貞潔而自殺,真主阿拉才不會責罰,
否則自殺之後,會墮入火窟。」陳家洛低下頭來,見到她衣衫用線密密縫住,心想這個柔
弱天真的女孩子為了抵抗暴力,不知已有多少次臨到生死交界的關頭,心中又是愛憐,又
是傷痛,把她攬在懷裡,過了半晌,寧定心神,細想眼前的局面。
首先想到:「皇帝把喀絲麗接到宮來,原來是自己要她。他在御花園中建造沙漠,搭
回人篷帳,起回教禮拜堂,當然都是為了討好她。可是喀絲麗誓死不從。他威逼誘騙,不
知已使了多少手段,結果始終無效。他剛才歎說不及我有福氣,就指這件事了。」抱著香
香公主的身子,見她迷迷糊糊的合上了眼,自是這些日子來孤身抗暴,心力交瘁,此時乍
見親人,放寬了心懷,再也支持不住,不禁沉沉睡去。又想:「他讓我見她,是甚麼用意
?他提到皇後的情分,說欲圖大事只得不顧皇後,家國之間,必須有所取捨。是了,他的
意思是……」想到這裡,不禁冷汗直冒,身子一陣發顫。香香公主也微微動了一下,只聽
她安心的歎了口氣,臉露微笑,如花盛放。「我該為了喀絲麗而和皇帝決裂,還是為了圖
謀大事而勸她順從?」這念頭如閃電般在腦子裡晃了兩晃,這是個痛苦之極的決定,實在
不願去想,可是終於不得不想:「她對我如此深情,拚死為我保持清白之軀,深信我定能
救她,難道我竟忍心離棄她、背叛她?但要是顧全了喀絲麗和我兩人,一定得和哥哥決裂
。這百世難遇的復國良機就此放過,我二人豈非成了千古罪人?」腦中一片混亂,直不知
如何是好。香香公主忽然睜開眼來,說道:「咱們走吧,我怕再見那壞蛋皇帝。」陳家洛
道:「好,咱們就走。」接過她手中短劍,牙齒一咬,心想:「千古罪人就是千古罪人!
我們沖不出去,兩人就一齊死在這裡。要是僥倖沖出,我和她在深山裡隱居一世,也總比
讓她受這傖夫欺辱的好。」走到窗邊,游目四望,要察看有無侍衛太監阻擋,只見近處寂
靜無聲,遠方卻是一片燈火。凝神眺望,看清楚燈火都是工匠所點,他們為了要造一塊假
沙漠,正在拆平許多民房,定是乾隆旨意峻急,是以成千成萬的人正在連夜動工。
一見之下,怒火直冒上來,心道:「這一來,不知有多少百姓要無家可歸?」隨即想
到:「這皇帝好大喜功,不恤民困,如任由他為胡虜之長,如此欺壓漢人,天下千千萬萬
百姓不知要吃多少苦頭。要是上天當真注定非如此不可,這些苦楚就讓我和喀絲麗兩人來
擔當吧。」想到此處,真是腸斷百轉,心傷千回,定了定神,對香香公主道:「你等一下
,我出去一下就回來。」香香公主點點頭,從他手裡接過短劍,微笑著目送他出室上樓。
走到樓上,只見乾隆鐵青著臉坐在榻上,一動不動。陳家洛道:「國事為重,私情為輕,
我可勸她從你。」乾隆大喜,跳下榻來,叫道:「當真?」陳家洛道:「嗯,不過你得立
個誓。」說話兩眼盯住了他。乾隆避開他眼光,問道:「立甚麼誓?」陳家洛道:「倘若
你不是誠心竭力把滿洲韃子趕出關外,那怎麼樣?」乾隆想了一想,道:「要是這樣,就
算我生前榮華無比,我死後陵墓給人發掘,屍骨為後人碎裂。」帝皇圖的是萬世不拔之基
,陵寢不保,自是極重的誓言了。
陳家洛道:「好,我就去勸她,不過我得和她出宮去。」乾隆一驚,道:「出宮?」
陳家洛道:「正是,她現下恨你入骨,在宮裡她不能安心聽我說話,我要帶她到長城上去
好好開導。」乾隆疑心大起,道:「幹麼走得這麼遠?」陳家洛道:「我曾答應帶她到長
城城頭去玩耍,完了這心願之後,我以後永遠不再見她。」乾隆道:「你一定帶她回來?
」陳家洛道:「我們在江湖上混的人,信義兩字看得比性命還重。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乾隆一時拿不定主意,心想他若是帶了這美人高飛遠走,卻去哪裡找他?沉吟半晌,又
想:「除了他設法開導,決無別法令她相從。他決心要圖大事,定不致為一女子而負我。
」於是一拍桌子,叫道:「好,你們去吧!」等陳家洛辭別下樓,向著身後帷帳說道:「
帶領四十名侍衛,一路跟著他,千萬別讓走了。」白振在帷帳裡面連聲答應。
陳家洛回到第四層樓,攜著香香公主的手,道:「咱們走吧。」香香公主大喜。兩人
並肩下樓,一路出宮。宮中侍衛早已接到旨意,也不阻攔。香香公主心中歡暢乏比,她素
來深信情郎無所不能,見事情如此順利,輕輕易易的就出了宮門,卻也不以為奇。兩人出
得宮來,天已微明。心硯牽了白馬,正在那裡探頭探腦的張望,一見陳家洛,疾忙奔來,
見香香公主站在他身旁,更是驚喜。陳家洛接過馬 ,道:「我要出城一天,到天晚才能
回來,叫大家放心好啦。」心硯望著兩人同乘向北,正要回去,忽然身後馬蹄聲疾,數十
名侍衛縱馬追了下去,當先一人身形枯瘦,正是白振,心中一驚,忙奔回報信。白馬出得
城來,越跑越快。香香公主靠在陳家洛懷裡,但見路旁樹木晃眼即過,數月來的悲愁一時
盡去。那馬腳力非凡,不到半天,已過清河、沙河、昌平等地,來到南口。陳家洛道:「
咱們去瞧瞧明朝皇帝的陵墓。」縱馬直向天壽山馳去。過了牌坊和玉石橋後,只見一座大
碑,寫著「大明長陵神功聖德碑」九個大字,碑右刻著乾隆所書的幾行題字:「明之亡非
亡於流寇,而亡於神宗之荒唐,及天啟時閹宦之專橫,大臣志在祿位金錢,百官專務鑽營
阿諛。及思宗即位,逆閹雖誅,而天下之勢,已如河決不可復塞,魚爛不可復收矣。而又
苛察太甚,人懷自免之心,小民疾苦而無告,故相聚為盜,闖賊乘之,而明社遂屋。嗚呼
!有天下者,可不知所戒懼哉?」陳家洛瞧著這幾行字,默默思索:「他知道小民疾苦而
無告,故相聚為盜。倒也不是沒有見識。」香香公主道:「你瞧的是甚麼啊?」陳家洛道
:「那是皇帝寫的字。」香香公主恨道:「這人壞死啦,別瞧他。」拉著他手向內走去,
只見兩旁排著獅、象、駱駝、麒麟以及文武百官的石像。香香公主望著石駱駝,想起家鄉
,淚水湧到了眼裡。
陳家洛心想:「和她相聚只剩下今朝一日,要好好讓她歡喜才是。過了今天,我兩人
終生再沒快樂的日子了。」於是打起精神,笑道:「你想騎駱駝是不是?」將她抱起,輕
輕一躍,兩人都騎上了駝背,口裡吆喝,催石駱駝前進。香香公主笑彎了腰,過了一會,
歎道:「要是這駱駝真能跑,把咱倆帶到天山腳下,可有多好。」陳家洛道:「那你要做
甚麼?」香香公主眼望遠處,悠然神往,道:「那時候我可忙啦。要摘花朵兒給你吃,要
給羊兒剪毛,要給小鹿喂羊奶,要到爹爹、媽媽、哥哥的墳上去陪他們,要想法子找尋姊
姊……」陳家洛心頭一震,忙問:「你姊妹怎麼了?」香香公主淒然道:「那天夜裡,清
兵突然從四面八方殺到,姊姊正在生病。亂軍中都沖散了,後來我始終沒再聽到她的消息
。」
陳家洛黯然半晌,兩人上馬又行。一路上山,不多時到了居庸關,只見兩崖峻絕,層
巒疊嶂,城牆綿亙無盡,如長蛇般蜿蜒於叢山之間。香香公主道:「花這許多功夫造這條
大東西干甚麼?」陳家洛道:「那是為了防北邊的敵人打進來。在這長城南北,不知有多
少人擲了頭顱,流了鮮血。」香香公主道:「男人真是奇怪,大家不高高興興的一起跳舞
唱歌,偏要打仗,害得多少人送命受苦,真不知道有甚麼好處。」陳家洛道:「要是皇帝
聽你的話,你叫他別去打邊疆上那些可憐的人,好麼?」香香公主見他說得鄭重,道:「
我永遠不再見這壞皇帝。」陳家洛道:「倘苦你能使他聽你的話,那麼你一定要勸他別做
壞事,給百姓多做點好事。你答應我這句話。」香香公主笑道:「你說得真古怪。你要我
做甚麼事,難道我有不肯聽的麼?」陳家洛道:「喀絲麗,多謝你。」香香公主嫣然一笑
。兩人攜手在長城外走了一程。香香公主道:「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陳家洛道:「甚麼
?」香香公主道:「今天我玩得真開心,是因為這裡風景好麼?不是的。我知道是因為和
你在一起。只要你在我身旁,就是在最難看的地方,我也會喜歡的。」陳家洛越是見她歡
愉,心裡越是難受,問道:「你有甚麼事想叫我做的麼?」香香公主一怔:道:「你待我
真好,甚麼都給我做好了。我要的東西,我不必說,你就去給我拿了來。」說著從懷裡摸
出那朵雪中蓮來,蓮花雖已枯萎,但仍是芳香馥郁,笑道:「只有一件事你不肯做,我要
你唱歌,你卻推說不會。」陳家洛笑道:「我真的從來沒唱過歌。」香香公主假裝板起了
臉,道:「好,以後我也不唱歌給你聽。」陳家洛心想:「我倆今生今世,就只有今日一
天相聚了。我唱個歌給她聽,讓她笑一下,也是好的。」說道:「小時候曾聽我媽媽的使
女唱過幾首曲子,我還記得。我唱給你聽,你可不許笑。」香香公主拍手笑道:「好好,
快唱!」
陳家洛想了一下,唱道:「細細的雨兒蒙蒙淞淞的下,悠悠的風兒陣陣的刮。樓兒下
有個人兒說些風風流流的話,我只當是情人,不由得口兒裡低低聲聲的罵。細看他,卻原
來不是標標致致的他,嚇得我不禁心中慌慌張張的怕。」陳家洛唱畢,把曲中的意思用回
語解釋了一遍,香香公主聽得直笑,說道:「原來這個大姑娘眼睛不大好。」正自歡笑,
忽見陳家洛眼眶紅了,兩行淚水從臉上流了下來,驚道:「幹麼你傷心啊?啊,你定是想
起了你媽媽,想起了從前唱這歌的人。咱們別唱了。」兩人在長城內外看了一遍,見城牆
外建難堞,內築石欄,中有甬道,每三十余丈有一墩台。陳家洛見了這放烽火的墩台,想
起霍青桐在回部燒狼煙大破清兵,這時不知生死如何,更是愁上加愁,雖然強顏歡笑,但
總不免流露傷痛之色。香香公主道:「我知你在想甚麼?」陳家洛道:「是麼?」香香公
主道:「嗯,你在想我姊姊。」陳家洛道:「你怎知道?」香香公主道:『以前我們三個
人一起在那古城裡,雖然危險,可是我見你是多麼快樂。唉,你放心好啦!」陳家洛拉住
她手,問道:「喀絲麗,你說甚麼?」
香香公主歎道:「以前我是個小孩子,甚麼也不懂。可是我在皇宮裡住了這些日子,
我天天在回想跟你在一起的情景,從前許多不懂的事,現今都懂了。我姊姊一直在喜歡你
,你也喜歡她。是麼?」陳家洛道:「是的,我本來不該瞞你。」香香公主道:「不過我
知道,你也是真心喜歡我的。我沒有你,我就活不成。咱們快去找姊姊,找到之後,咱三
人永遠快快樂樂的在一起,你說那可有多好。」說到這裡,眼中一陣明亮,臉上閃耀著光
采,心中歡愉已極。陳家洛緊緊握著她手,柔聲道:「喀絲麗,你想得真好,你和你姊姊
,都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香香公主站著向遠眺望,忽見西首太陽照耀下有水光閃爍
,側耳細聽,水聲有如琴鳴,喜道:「你聽,這聲音多美。」陳家洛道:「那是彈琴峽。
」香香公主道:「去瞧瞧。」兩人從亂山叢中穿了過去,走到臨近,只見一道清泉從山石
間激射而出,水聲淙淙,時高時低,真如音樂一般。香香公主走到水邊,笑道:「我在這
裡洗洗腳,可以麼?」陳家洛笑道:「你洗吧。」她除下鞋襪,踏入水裡,只覺一陣清涼
,碧綠的清水從她白如凝脂的腳背上流過。陳家洛猛見自己身影倒映在水裡,原來日已偏
西,從衣囊裡拿出些乾糧來兩人吃了。香香公主靠在他的身上,一面吃餅,一面用手帕揩
腳。陳家洛一咬牙,說道:「喀絲麗,我要對你說一件事。」她轉過身來,雙手摟著他,
把頭藏在他的懷裡,低聲道:「我知道你愛我。你不說我也明白。不用說啦。」他心裡一
酸,一句衝到口邊的話又縮了回去,過了一陣,道:「咱們在玉峰裡看到那瑪米兒的遺書
,你還記得麼?」香香公主道:「她現在和她的阿裡一起住在天上,那很好。」陳家洛道
:「你們伊斯蘭教相信好人死了之後,會永遠在樂園裡享福,是不是?」香香公主道:「
那當然是這樣。」陳家洛道:「我回到北京之後,就去找你們伊斯蘭教的阿訇,請他教導
我,讓我好好做一個伊斯蘭教的教徒。」香香公主大喜過望,想不到他竟會自願皈依伊斯
蘭教,仰起頭來,叫道:「大哥,大哥,你真的這樣好麼?」陳家洛道:「我一定這樣做
。」香香公主道:「你為了愛我,連這件事也肯了。我本來是不敢想的。」陳家洛緩緩的
道:「因為今生我們不能在一起。我要在死了之後,天天陪著你。」香香公主聽了這話,
猶如身受雷轟,呆了半晌,顫聲道:「你……你說甚麼?今生我們不能在一起?」陳家洛
道:「是的,過了今天,咱們不能再相見了。」香香公主驚道:「為甚麼?」身子顫動,
兩顆淚珠滴到了他衣上。
陳家洛溫柔款款的摟著她,輕聲道:「喀絲麗,只要我能陪著你,就是沒飯吃,沒衣
穿,天天受人打罵侮辱,我也是甘心情願。可是你記得瑪米兒嗎?那個好瑪米兒,為了使
她族人不受暴君欺侮壓迫,寧願離開她心愛的阿裡,寧願去受那暴君欺侮……」香香公主
的身子軟軟垂了下來,伏在他腿上,低聲道:「你要我跟從皇帝?要我去刺死他麼?」陳
家洛道:「不是的,他是我的親哥哥。」於是將自己和乾隆的關係、紅花會的圖謀、六和
塔上的盟誓、以及今日乾隆之所求,都原原本本的說了。她聽到最後,知道自己日夜所盼
、已經到了手的幸福,一下子又從手裡溜了出去,心裡一急,不覺暈了過去。等到醒來,
只覺陳家洛緊緊的抱著她,自己衣上濕了一塊,自是他眼淚浸濕了的。她站起身來,柔聲
道:「你等我一下。」慢慢走到遠處一塊大石上,向西伏下,虔誠禱告,祈求真神阿拉指
點她應當怎樣做,淡淡的日光照射在她白衣之上,一個美麗無倫的背影中流露著無限的淒
苦,無限的溫柔。她慢慢轉過身來,說道:「你要我做甚麼,我總是依你。」陳家洛縱身
奔去,兩人緊緊抱住,再也說不出話來。她低聲道:「早知道只有今天一天,我也不到這
裡來了。我要你整天抱著我不放。」陳家洛不答,只是親她。過了好一陣,她忽然說道:
「離開家鄉之後,我從來沒有洗過澡,現在我要洗一洗。」取出短劍,割斷了衣服上縫的
線,脫了外衣。陳家洛站起身來,道:「我在那邊等你。」香香公主道:「不,不!我要
你瞧著我。你第一次見我,我正在洗澡。今天是最後一次……我要你看了我之後,永遠不
忘記我。」陳家洛道:「喀絲麗,難道你以為我會忘記你嗎?」她求道:「我說錯啦,大
哥,你別見怪。你別走啊。」陳家洛只得又坐下來。但見她將全身衣服一件件的脫去,在
水聲淙淙的山峽中,金黃色的陽光照耀著一個絕世無倫的美麗身體。陳家洛只覺得一陣暈
眩,不敢正視,但隨即見到她天真無邪的容顏,忽然覺得她只不過是一個三四歲的光身嬰
兒,是這麼美麗,可是又這麼純潔,忽想:「造出這樣美麗的身體來,上天真是有一位全
知全能的大神吧?」心中突然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回 忍見紅顏墮火窟 空余碧血葬香魂】
乾隆自陳家洛帶了香香公主去後,心中怔怔不寧,漸漸天色大明,又眼見太陽從東方
升到頭頂,太監開上御膳來,雖是山珍海味,卻食不下咽。這天他也不朝見百官,整日坐
起又睡倒,睡倒又坐起,派了好幾批侍衛出去打探消息,直到天色全黑,月亮從宮牆上升
起,還是沒一個侍衛回報。他在寶月樓上十分焦急,只得盡往好處去想,向著壁上的「漢
宮春曉圖」呆呆的凝望,突然想到:「這妮子既然喜歡他,定也喜歡漢裝。待會他們回宮
,他定已勸服她從我。我何不穿上漢裝,叫她驚喜一番?」於是命太監取明人的衣冠。可
是深宮之中,哪裡來的明人衣冠?還是一名小太監聰明,奔到戲班子裡去拿了一套戲服來
,服侍他穿了。乾隆大喜,對鏡一照,自覺十分風流瀟灑,忽見鬢旁有幾莖白髮,急令小
太監拿小鉗子來鉗去。正低了頭讓小太監鉗發,忽聽背後輕輕的腳步之聲,一名太監低聲
喝道:「皇太后慈駕到!」乾隆吃了一驚,抬起頭來,鏡中果然現出太后,只見她鐵青了
臉,滿是怒容。乾隆疾忙轉身道:「太后還不安息麼?」扶著她在炕上坐下。太后揮揮手
,眾太監退了出去。
隔了好一陣,太后沉聲說道:「奴才們說你今天不舒服,沒上朝,也沒吃飯。我瞧你
來啦!」乾隆道:「兒子現下好了。只是吃了油膩有點兒不爽快,沒甚麼,不敢驚動太后
。」太后哼了一聲,道:「是吃了回子的油膩呢,還是漢人的油膩呀?」乾隆一驚,答道
:「想是昨天吃了烤羊肉。」太后道:「那是咱們的滿洲菜呀,嗯,你做滿洲人做厭了。
」
乾隆不敢回答。太后又問:「那個回子女人在哪裡?」乾隆道:「她性子不好,兒子
叫人帶出去訓導去了。」太后道:「她隨身帶劍,死也不肯從你。叫人訓導,有甚麼用?
是要誰去開導她?」乾隆見她愈問愈緊,只得道:「是個老年的侍衛頭兒,姓白的。」太
後抬起了頭,好半天不作聲,冷笑了幾下,陰森森的道:「你現今四十多歲啦,還要娘做
甚麼?」乾隆大驚,忙道:「太后請勿動怒,兒子有過,請太后教導。」太后道:「你是
皇帝,是天下之主,愛怎麼做就怎麼做,愛撒甚麼謊就撒甚麼謊。」乾隆知道太后耳目眾
多,這事多半已瞞她不過,低聲說道:「開導那女子的,還有一個是兒子在江南遇到的士
子,這人才學很好……」太后厲聲道:「是海寧陳家的是不是?」乾隆低下了頭,哪裡還
敢做聲。太后道:「怪不得你穿起漢人衣衫來啦!幹麼你還不殺我?」說這句話時,已然
聲色俱厲。乾隆大吃一驚,雙膝跪下,連連磕頭,說道:「兒子若有不孝之心,天誅地滅
!」太后一拂衣袖,走下樓去。乾隆忙隨後跟去,走得幾步,想起自己身上穿著明人衣冠
,給人見了可不成體統,匆匆忙忙的換過了,一問太監,知道太后在武英殿的偏殿,於是
加快腳步進殿,說道:「太后息怒,兒子有不是的地方,請太后教誨。」太后冷冷的問道
:「你連日召那姓陳的進宮干甚麼?在海寧又干了些甚麼事?」乾隆垂頭不語。太后厲聲
喝道:「你真要恢復漢家衣冠麼?要把我們滿洲人滅盡殺絕麼?」乾隆顫聲道:「太后別
聽小人胡言,兒子哪有此意?」太后道:「那姓陳的你待怎樣處置?」乾隆道:「他黨羽
眾多,手下有不少武功高強的亡命之徒,兒子所以一直和他敷衍,乃是要找個良機,把他
們一網打盡,以免斬草不除根,終成後患。」太后聽了容色稍霽,問道:「這話可真?」
乾隆聽得太后此言,知已洩機,更無抉擇余地,心一狠,決意一鼓誅滅紅花會群雄,
答道:「三日之內,就要叫那姓陳的身首異處。」太后陰森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道:
「好,這才不壞了祖宗的遺訓。」頓了一頓,道:「嘿,你跟我來。」站起身來,走向武
英殿正殿。乾隆只得跟了過去。太后走近殿門,太監一聲吆喝,殿門大開。只見殿中燈燭
輝煌,執事太監排成兩列,八名王公跪下接駕,太后與乾隆走到殿上兩張椅中坐下。乾隆
向下看時,見那八名王公都是皇室貴族,為首的是自己兄弟和親王弘晝。此外是莊親王允
祿、履親王允 、怡親王弘曉、果親王弘瞻、裕親王廣祿、顯親王衍璜,以及信郡王德昭
,都是皇室的近親。乾隆心神不定,不知太后這番佈置主何吉兇。
太后緩緩說道:「先帝崩駕之時,遺命八旗旗兵由宗室八人分統,只是這些時候來邊
疆連年用兵,先帝的遺命一直沒能遵辦。眼下賴祖宗福蔭,今上聖明,回疆已然削平,從
今日起,八旗旗兵歸你們八人分帶,務須用心辦事,以報皇上的恩典。」八人忙磕頭謝恩
。
乾隆心想:「原來她還是不放心,要分散我的兵權。」太后道:「請皇上分派吧。」
乾隆心想:「這次大大落了下風,反正已不想舉事,暫時分散兵權也是無妨。眼看她部署
周密,我若是不允,她定然另有對付之策。」於是把正黃、鑲黃、正白、鑲白、正紅、鑲
紅、正藍、鑲藍八旗旗兵分派給了八王統領。八名王公暗暗納罕,均想:按照本朝開國遺
規,正黃、鑲黃、正白三旗,由皇帝自將,稱為上三旗,余下五旗稱為下五旗。每一旗由
滿洲都統統率。此時太后分給八王統領,卻是大大的不符祖宗規矩了,擺明是削弱皇帝權
力之意,眼見太后懿旨嚴峻,不敢推辭,當下磕頭謝恩,有的心想:「明日還是上折歸還
兵權為是,免惹殺身之禍。」
太后手一揮,遲玄托著一個盤子上前跪下,盤中舖著一塊黃綾,上放鐵盒。太后拿起
鐵盒,揭開盒蓋,拿出一個小小的卷軸來。乾隆側頭看去,見卷軸外是雍王親筆所書「遺
詔」兩字,旁邊注著一行字道:「國家有變,著八旗親王會同開拆。」乾隆登時臉色大變
,心想原來父皇早就防到日後機密洩漏,如自己敢於變更祖宗遺規,甚至反滿興漢,遺詔
中必定命八旗親王廢他而另立新君。他隨即鎮定,說道:「先帝深遠謀慮,明見百世。兒
子只要及得上先帝萬一,太后就不必再為兒子操心了。」太后把遺詔交給和親王,道:「
你把先皇遺詔恭送到雍和宮綏成殿,派一百名親兵日夜看守。」頓了一頓,又道:「就是
有今上御旨,也不能離開一步。」和親王領了慈旨,把遺詔送到雍和宮去了。雍和宮在北
京西北安定門內,本是雍正未登位時的貝勒府。雍正死後,乾隆追念父皇,將之擴建成為
一座喇嘛廟。太后佈置已畢,這才安心,打了個呵欠,歎道:「這萬世的基業,可要好好
看著啊!」
乾隆送太后出殿,忙召侍衛詢問。白振稟道:「陳公子已送娘娘回宮,娘娘在寶月樓
候駕。」乾隆大喜,急速出殿,走到門口,回頭問道:「路上有甚麼事嗎?」白振道:「
奴才等曾遇見紅花會的許多頭腦,幸虧陳公子攔阻,沒出甚麼事。」乾隆到了寶月樓上,
果見香香公主面壁而坐,喜道:「長城好玩麼?」香香公主不理。乾隆心想:「待我安排
大事之後再來問你。」走到鄰室,命召福康安進宮。
不多時,福康安匆匆趕到。乾隆命他率領驍騎營軍士到雍和宮各殿埋伏,密囑了好一
陣子,福康安領旨去了。乾隆又命白振率領眾侍衛在雍和宮內外埋伏,安排已定,說道:
「明兒晚我在雍和宮大殿賜宴,你召陳公子、紅花會所有的頭腦和黨羽齊來領宴。」白振
聽了這話,才知是要把紅花會一網打盡,心想那定是有一場大 殺了,磕了頭正要走出,
乾隆忽道:「慢著!」白振回過頭來,乾隆道:「召雍和宮大喇嘛呼音克!」待呼音克進
來磕見,乾隆問道:「你來京裡有幾年了?」呼音克道:「臣服待皇上已二十一年了。」
乾隆道:「你想不想回西藏去啊?」呼音克磕頭不答。乾隆又道:「西藏有達賴和班禪兩
個活佛,幹麼沒第三個?」呼音克道:「回皇上,這是向來的規矩,自從國師……」乾隆
攔住了他的話頭,說道:「要是我封你做第三個活佛,去管一塊地方,沒人敢違旨吧?」
呼音克喜從天降,連連磕頭,說道:「聖皇降恩,臣粉身難報。」乾隆道:「現下我叫你
做一件事。你回去召集親信喇嘛,預備了硝磺油柴引火之物,等他傳訊給你時,」說著向
白振一指,又道:「你就放火燒宮,從雍和宮大殿和綏成殿燒起。」呼音克大吃一驚,磕
頭道:「這是先皇的府邸,先皇遺物很多,臣不敢……」乾隆厲聲道:「你敢違旨麼?」
呼音克嚇得遍體冷汗,顫聲道:「臣……臣……臣遵旨辦理。」乾隆道:「這事只要洩漏
半點風聲,我把你雍和宮八百名喇嘛殺得一個不剩。」隔了一會,溫言道:「綏成殿有旗
兵看守,可要小心了,到時可把這些兵將一起燒在裡面。事成之後,你就是第三位活佛了
。去吧!」手一揮,呼音克又驚又喜,謝了恩和白振一同退出。乾隆佈置已畢,暗想這一
下一箭雙雕,把紅花會和太后的勢力一鼓而滅,就可安安穩穩做太平皇帝了,心頭十分舒
暢,見案頭放著一張琴,走過去彈了起來,彈的是一曲「史明五弄」,彈不數句,鏗鏗鏘
鏘,琴音中竟充滿了殺伐之聲,彈到一半,錚的一聲,第七根弦忽然斷了。乾隆一怔,哈
哈大笑,推琴而起,走到內室來。
香香公主倚在窗邊望月,聽得腳步聲,寒光一閃,又拔出了短劍。乾隆眉頭一皺,遠
離坐下,道:「陳公子和你到長城去,是叫你來刺殺我嗎?」香香公主道:「他是勸我從
你。」乾隆道:「你不聽他的話?」香香公主道:「他的話我總是聽的。」乾隆又喜又妒
,道:「那麼你為甚麼帶著劍?把劍給我吧!」香香公主道:「不,要等你做了好皇帝。
」乾隆心想:「原來你要如此挾制於我。」一時之間,憤怒、妒忌、色慾、惱恨,百感交
集,強笑道:「我現今就是好皇帝。」
香香公主道:「哼,剛才我聽你彈琴,你要殺人,要殺很多人,你……你是惡極了。
」乾隆一驚,心想原來自己的心事竟在琴韻中洩漏了出來,靈機一動,說道:「不錯,我
是要殺人。你那陳公子剛才已給我抓住了。你從了我,我瞧在你面上,可以放他。要是不
從,嘿嘿,你知道我要殺很多人。」香香公主大驚,顫聲道:「你要殺死自己親弟弟?」
乾隆鐵青了臉道:「他甚麼都對你說了?」香香公主道:「我不信你抓得住他。他比你能
幹得多。」乾隆道:「能幹?哼,就算今天還沒抓住,明天呢?」香香公主不語,暗自沉
吟。
乾隆又道:「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我是好皇帝也罷,惡皇帝也罷,你總是永遠見不
著他了。」香香公主急道:「你答應他做好皇帝的,怎麼又反悔?」乾隆厲聲道:「我愛
怎樣就怎樣,誰管得了我?」他剛才受太后挾制,滿腔憤怒,不由得流露了出來。霎時之
間,香香公主便似胸口給人重重打了一拳,想道:「原來皇帝是騙他的,早知這樣,我何
必回來?」一時悔恨達於極點,險些暈倒。乾隆見她臉上突然間全無血色,自悔適才神態
太過粗暴,說道:「只要你好好服侍我,我自然也不難為他,還會給他大官做,教他一世
榮華富貴。」
香香公主一生之中,從沒給人如此厲害的欺騙過,她本來還只見到皇帝的兇狠,這時
才知道惡人還能這麼奸險,心想:「皇帝這麼壞,定要想法子害他。他雖然本事比皇帝大
,可是不知道親哥哥會存心害他的啊。我一定須得讓他明白,好教他不會上了皇帝的當。
可是怎麼去通知他呢?」乾隆見她皺眉沉思,稚氣的臉上多了一層凝重的風姿,絕世美艷
之中,重增華瞻,不覺瞧得呆了。香香公主想道:「宮裡全是皇帝的手下人,誰能給我送
信?事情緊急,只有這麼辦。」說道:「那麼你答應不害他?」乾隆大喜,隨口道:「不
害他,不害他!」香香公主見他說得沒半分誠意,心中恨極,一個純樸的少女在皇宮中住
得多日,也已學會了怎樣對付敵人,於是不動聲色的道:「我明天一早要到清真禮拜堂去
,向真神祈禱之後,才能從你。」乾隆大喜,笑道:「好,明天可不能再賴了。」又道:
「宮裡也有清真禮拜堂,我特地給你起的。再過得幾天,等一切佈置就緒,以後你就不用
再出宮去做禮拜了。」
香香公主見他笑嘻嘻的下樓,找到紙筆,寫了一封信給陳家洛,警告他皇帝有加害之
心,反滿興漢之想全成虛幻,請他即速設法相救,一同逃出宮去,寫畢,用一張白紙將信
包住,白紙上用回文寫道:「請速送交紅花會總舵主陳家洛。」她想回人個個對她爹爹和
姊姊十分尊敬,對自己也極崇仰,在禮拜堂中只要俟機交給任何一個回人,誰都會設法送
到。她寫了信後,心神一寬,想到皇帝背盟為惡,反使自己與情郎有重聚的機會,陳家洛
無所不能,要救自己出宮,自非難事,想到此處,心頭登覺甜蜜無比,整日勞頓之後,靠
在床上便睡著了。
朦朧間聽得宮中鐘聲響動,睜開眼來,天已微明,忙起身梳洗。服侍她的宮女知她不
許別人近身,只是在旁邊瞧著,見她神采煥發,都代她歡喜。香香公主把書信暗藏在袖,
走下樓來。抬轎的太監已在樓下侍候,眾侍衛前後擁衛,將她送到了西長安街清真寺門口
。
香香公主下了轎,望到伊斯蘭教禮拜堂的圓頂,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難受,俯首走進教
堂,只見左右各有一人和她並排而行。她抬起頭來,見是兩個回人,心中一喜,正要把捏
在手裡的書信遞過去,和右面那人目光一接,不禁遲疑,緩緩縮回了手。那人雖是回人裝
束,可是面目神情,全不是她族人模樣,又向左邊那人一望,也似有異。她低聲問道:「
你們是皇帝派來看守我的嗎?」她說的是回語,那兩人果然不懂,都隨意點了點頭。她一
陣失望,轉過身來,只見身後又跟著八名回人裝束的皇宮侍衛,真正回人都被隔得遠遠地
。她快步向寺中教長走近,說道:「這信無論如何請你送去。」那教長一愕,香香公主將
信塞入他手中。突然間一名侍衛搶上前來,從教長手中將信奪了去,在他胸口重重一推。
教長一個踉蹌,險些跌倒。眾人愕然相顧,都不知發生了何事。
教長怒道:「你們干甚麼?」那侍衛在他耳邊低聲喝道:「別多管閒事!我們是宮裡
當差的。」那教長一嚇,不敢多言,便領著眾人俯伏禮拜。香香公主也跪了下來,淚如泉
湧,心中悲苦已極,這時只剩下一個念頭:「怎地向他示警,教他提防?就是要我死,也
得讓他知道提防。」「就是要我死!」這念頭如同閃電般掠過腦中:「我在這裡死了,消
息就會傳出去,他就會知道。不錯,再沒旁的法子!」但立即想到了《可蘭經》第四章中
的話:「你們不要自殺。阿拉確是憐憫你們的。誰為了過份和不義而犯了這嚴禁,我要把
誰投入火窟。」穆罕默德的話在她耳中如雷震般響著:「自殺的人,永墮火窟,不得脫離
。」她並不怕死,相信死了之後可以升上樂園,將來會永遠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可蘭經
》上這樣說:「他們在樂園裡將享有純潔的配偶,他們得永居其中。」可是如果自殺了,
那就是無窮無盡的受苦!想到這裡,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只覺全身冷得厲害,但聽眾人喃
喃誦經,教長正在大聲講著樂園中的永恆和喜悅,講著墮入火窟的靈魂是多麼悲慘。對於
一個虔信宗教的人,再沒比靈魂永遠沉淪更可怕的了,可是她沒有其他法子。愛情勝過了
最大的恐懼。她低聲道:「至神至聖的阿拉,我不是不信你會憐憫我,但是除了用我身上
的鮮血之外,沒有別的法子可以教他逃避危難。」於是從衣袖中摸出短劍,在身子下面的
磚塊上劃了「不可相信皇帝」幾個字,輕輕叫了兩聲:「大哥!」將短劍刺進了那世上最
純潔最美麗的胸膛。紅花會群雄這日在廳上議事,蔣四根剛從廣東回來,正與眾人談論南
方各地英豪近況,忽報白振來拜,陳家洛單獨接見。白振傳達皇上旨意,說當晚在雍和宮
賜宴,命紅花會眾位香主一齊赴宴,皇上親自與會,因怕太后和滿洲親貴疑慮,是以特地
在宮外相會。陳家洛領旨謝恩,心想喀絲麗定是勉為其難,從了皇帝,是以他對興漢大業
加倍熱心起來,心中說不出的又喜又悲,送別白振後與群雄說了。眾人聽得皇帝信守盟約
,行將建立不世奇功,都很興奮。無塵、陸菲青、趙半山、文泰來等人吃過滿清官員不少
苦頭,對乾隆的話本來不大相信,這時見大事進行順利,都說究竟皇帝是漢人,又是總舵
主的親兄弟,果然大不相同。只是陳家洛為了興復大業,割捨對香香公主之情,都為他難
過。
陳家洛怕自己一人心中傷痛,冷了大家的豪興,當下強打精神,和群雄縱論世事,後
來談到了武藝。無塵說道:「總舵主,你這次在回部學到了精妙武功,露幾手給大家瞧瞧
怎樣?」陳家洛道:「好,我正要向各位印證請教,只怕有許多精微之處沒悟出來。」向
余魚同道:「十四弟,請你吹笛。」余魚同道:「好!」李沅芷笑吟吟的奔進內室,把金
笛取了出來。駱冰笑道:「好啊,把人家的寶貝兒也收起來啦。」李沅芷臉一紅不作聲。
自那日李沅芷被張召重擊斷左臂,一路上余魚同對她細加呵護,由憐生愛,由感生情,這
才是一片真心相待。李沅芷一往情深的癡念,終於有美滿收場,自是芳心大慰。兩人這一
日談到那天在甘涼道上客店中初會的情景,李沅芷說很羨慕他用金笛點倒公差的本事,抱
怨師父不肯傳她點穴功夫。余魚同笑道:「陸師叔雖然年老,總不便在你身上指點,也不
能讓你摸他。穴道認不准,怎麼教?等將來咱倆成了夫妻,我再教你吧。」李沅芷笑道:
「那麼我倒錯怪師父了。」余魚同笑道:「要我傳你點穴功夫,那也可以,但你得磕頭拜
師。」李沅芷笑道:「呸,你想麼?」從那日起,余魚同就把使笛打穴的入門功夫先教會
了她。李沅芷把笛子借來練習,因此這些日子來那枝金笛一直在她身邊。陳家洛隨著笛聲
舞動掌法,群雄圍觀參詳。無塵笑道:「總舵主,你用這掌法竟打倒了張召重,我用劍給
你過過招怎樣?」說著仗劍下場。陳家洛道:「好,來吧!」揮拳向他肩頭拍去。無塵一
劍斜刺,不理陳家洛的手掌攻到、徑攻對方腰眼。陳家洛側身繞過,笛聲中攻他後心。無
塵更不回頭,倒轉劍尖,向後便刺,部位時機,無不恰到好處,正是追魂奪命劍中的絕招
「望鄉回顧」。陳家洛身子一側,翻掌拿他手腕。無塵明知這一劍刺不中,但沒患到他反
攻如此迅捷,腳下一點,向前竄出三步,手腕一抖,長劍又已遞出。旁觀群雄,齊聲叫好
。兩人雖是印證武功,卻也絲毫不讓,單劍斜走,雙掌齊飛,打得緊湊異常。正鬥到酣處
,忽然胡同外傳來一陣漫長淒涼的歌聲。群雄也不在意,卻聽那歌聲越來越近,似是成千
人齊聲唱和,悲切異常,令人聞之墮淚。心硯久在大漠,知是回人所唱悼歌,好奇心起,
奔出去打聽,過了一會從外面回來,臉色灰白,腳步踉蹌,走近陳家洛身邊,顫聲叫道:
「少爺!」
無塵收劍躍開。陳家洛回頭問道:「甚麼?」心硯道:「香……香……香香公主死了
!」群雄齊都變色。陳家洛只覺眼前一黑,俯伏摔了下去。無塵忙擲劍在地,伸手拉住他
臂膀。駱冰忙問:「怎麼死的?」心硯道:「我問一個回人大哥,他說是在清真禮拜堂裡
祈禱之時,香香公主用劍自殺。」駱冰又問:「那些回人唱些甚麼?」心硯道:「他們說
:皇太后不許她遺體入官,交給了清真寺。他們剛才將她安葬了,回來時大家唱歌哀悼。
」眾人大罵皇帝殘忍無道,逼死了這樣一位善良純潔的少女。駱冰一陣心酸,流下淚來。
陳家洛卻一語不發。眾人防他心傷過甚,正想勸慰,陳家洛忽道:「道長,我學的掌法還
沒使完,咱們再來。」緩步走到場子中心,眾人不禁愕然。無塵心想:「讓他分心一下以
免過悲,也是好的。」於是拾起劍來,兩人又鬥。群雄見陳家洛步武沉凝,掌法精奇,似
乎對剛才這訊息並不動心,互相悄悄議論。李沅芷低聲在余魚同耳邊道:「男人家多沒良
心,為了國家大事,心愛的人死了一點也不在乎。」余魚同吹著笛子,心想:「總舵主好
忍得下,倘若是我,只怕當場就要瘋了。」
無塵顧念陳家洛遭此巨變,心神不能鎮懾,不敢再使險招。兩人本來棋逢敵手,功力
悉匹,無塵一有顧忌,兩招稍緩,立處下風。只見劍光掌影中,無塵不住後退,他一招不
敢疾刺,收劍微遲,陳家洛左手三根手指已搭上了他手腕,兩人肌膚一碰,同時跳開。無
塵叫道:「好,好,妙極!」陳家洛笑道:「道長有意相讓。」笑聲未畢,忽然一張口,
噴出兩口鮮血。群雄盡皆失色,忙上前相扶。陳家洛淒然一笑,道:「不要緊!」靠在心
硯肩上,進內堂去了。陳家洛回房睡了一個多時辰,想起今晚還要會見皇帝,正有許多大
事要干,如何這般不自保重,但想到香香公主慘死,卻不由得傷痛欲絕。又想:「喀絲麗
明明已答應從他,怎麼忽又自殺,難道是思前想後,終究割捨不下對我的恩情?她知道此
事非同小可,如無變故,決不至於今日自殺,內中必定別有隱情。」思索了一回,疑慮莫
決,於是取出從回部帶來的回人衣服,穿著起來,那正是他在冰湖之畔初見香香公主時所
穿,再用淡墨將臉頰塗得黝黑,對心硯道:「我出去一會兒就回來。」心硯待要阻攔,知
道無用,但總是不放心,悄悄跟隨在後。陳家洛知他一片忠心,也就由他。
大街上人聲喧闐,車馬雜沓,陳家洛眼中看出來卻是一片蕭索。他來到西長安街清真
禮拜寺,逕行入內,走到大堂,俯伏在地,默默禱祝:「喀絲麗,你在天上等著我。我答
應你皈依伊斯蘭教,決不讓你等一場空。」抬起頭來,忽見前面半丈外地下青磚上隱隱約
約的刻得有字,仔細一看,是用刀尖在磚塊上劃的回文:「不可相信皇帝」,字痕中有殷
紅之色。陳家洛一驚,低頭細看,見磚塊上有一片地方的顏色較深,突然想到:「難道這
是喀絲麗的血?」俯身聞時,果有鮮血氣息,不禁大慟,淚如泉湧,伏在地下嚎哭起來。
哭了一陣,忽然有人在他肩頭輕拍兩下,他吃了一驚,立即縱身躍起,左掌微揚待敵
,一看之下又驚又喜,跟著卻又流下淚來。那人穿著回人的男子裝束,但秀眉微蹙,星目
流波,正是翠羽黃衫霍青桐。原來她今日剛隨天山雙鷹趕來北京,要設法相救妹子,哪知
遇到同族回人,驚聞妹子已死,匆匆到禮拜寺來為妹子禱告,見一個回人伏地大哭,叫著
喀絲麗的名字,因此拍他肩膀相詢,卻遇見了陳家洛。正要互談別來情由,陳家洛突見兩
名清宮侍衛走了進來,忙一拉霍青桐的袖子,並肩伏地。兩名侍衛走到陳家洛身邊,喝道
:「起來!」兩人只得站起,眼望窗外,只聽得叮噹聲響,兩名侍衛將劃著字跡的磚塊用
鐵鍬撬起,拿出禮拜寺,上馬而去。霍青桐問道:「那是甚麼?」陳家洛垂淚道:「要是
我遲來一步,喀絲麗犧牲了性命,用鮮血寫成的警示也瞧不到了。」霍青桐問道:「甚麼
警示?」陳家洛道:「這裡耳目眾多,我們還是伏在地下,再對你說。」於是重行伏下,
陳家洛輕聲把情由擇要說了。霍青桐又是傷心,又是憤恨,怒道:「你怎地如此胡塗,竟
會去相信皇帝?」陳家洛慚愧無地,道:「我只道他是漢人,又是我的親哥哥。」霍青桐
道:「漢人就怎樣?難道漢人就不做壞事麼?做了皇帝,還有甚麼手足之情?」陳家洛哽
咽道:「是我害了喀絲麗!我……我恨不得即刻隨她而去。」霍青桐覺得責他太重,心想
他本已傷心無比,於是柔聲安慰道:「你是為了要救天下蒼生,卻也難怪。」過了一會,
問道:「今晚雍和宮之宴,還去不去?」陳家洛切齒道:「皇帝也要赴宴,我去刺殺他,
為喀絲麗報仇。」霍青桐道:「對,也為我爹爹、哥哥,和我無數同胞報仇。」
陳家洛問道:「你在清兵夜襲時怎能逃出來?」霍青桐道:「那時我正病得厲害,清
兵突然攻到,幸而我的一隊衛士捨命惡鬥,把我救到了師父那裡。」陳家洛歎道:「喀絲
麗曾對我說,我們就是走到天邊,也要找著你。」霍青桐禁不住淚如雨下。兩人走出禮拜
堂,心硯迎了上來,他見了霍青桐,十分歡喜,道:「姑娘,我一直惦記著你,你好呀!
」霍青桐這半年來慘遭巨變,父母兄妹四人全喪,從前對心硯的一些小小嫌隙,哪裡還放
在心上,柔聲說道:「你也好,你長高啦!」心硯見她不再見怪,很是高興。
三人回到雙柳子胡同,天山雙鷹和群雄正在大聲談論。陳家洛含著眼淚,把在清真寺
中所見的血字說了。陳正德一拍桌子,大聲道:「我說的還有錯麼?那皇帝當然要加害咱
們。這女孩子定是在宮中得了確息,才捨了性命來告知你。」眾人都說不錯,關明梅垂淚
道:「我們二老沒兒沒女,本想把她們姊妹都收作乾女兒,哪知……」陳正德歎道:「這
女孩子雖然不會武功,卻大有俠氣,難得難得!」眾人無不傷感。陳家洛道:「待會雍和
宮赴宴,長兵器帶不進去,各人預備短兵刃和暗器。酒肉飯菜之中,只怕下有毒物迷藥,
決不可有絲毫沾唇。」群雄應了。陳家洛道:「今晚不殺皇帝,解不了心頭之恨,但要先
籌劃退路。」陳正德道:「中原是不能再住的了,大夥兒去回部。」群雄久在江南,離開
故鄉實在有點難捨,但皇帝奸惡兇險,人人恨之切齒,都決意撲殺此獠,遠走異域,卻也
顧不得了。陳家洛命文泰來率領楊成協、衛春華、石雙英、蔣四根在城門口埋伏,到時殺
了城門守軍,接應大伙出城西去,命心硯率領紅花會頭目,預備馬匹,帶同弓箭等物在雍
和宮外接應;又命余魚同立即通知紅花會在北京的頭目,遍告各省紅花會會眾,總舵遷往
回部,各地會眾立即隱伏,以防官兵收捕。
他分派已畢,向天山雙鷹與陸菲青道:「如何誅殺元兇首惡,請三位老前輩出個主意
。」陳正德道:「哪還容易?我上去抓住他脖子一扭,瞧他完不完蛋?」陸菲青笑道:「
他既存心害咱們,身邊侍衛一定帶得很多,防衛必然周密。正德兄扭到他脖子,他當然完
蛋,就只怕扭不到他脖子。」無塵道:「還是三弟用暗器傷他。」天山雙鷹在六和塔上見
過趙半山的神技,對他暗器功夫十分心折,當下首先贊同。趙半山從暗器囊裡摸出當日龍
駿所發的三枚毒蒺藜來,笑道:「只要打中一枚,就教他夠受了!」心硯見到毒蒺藜是驚
弓之鳥,不覺打了個寒噤。陳家洛道:「我怕那姓龍的還在宮裡,有解藥可治。」趙半山
道:「不妨,我再用鶴頂紅和孔雀膽浸過,他解得了一種,解不了第二種。」陸菲青對駱
冰道:「你的飛刀和我的金針也都浸上毒藥吧吧。」駱冰點頭道:「咱們幾十枚暗器齊發
,不管他多少侍衛,總能打中他幾枚。」陳家洛見眾人在炭火爐上的毒藥罐裡浸熬暗器,
想起皇帝與自己是同母所生,總覺不忍,但隨即想到他的陰狠毒辣,怒火中燒,拔出短劍
,也在毒藥罐中熬了一會。到申時三刻,眾人收拾定當,飽餐酒肉,齊等赴宴。過不多時
,白振率領了四名侍衛來請。群雄各穿錦袍,騎馬前赴雍和宮。白振見眾人都是空手不帶
兵刃,心下暗暗歎息。到宮門外下馬,白振引著眾人入宮。綏成殿下首已擺開了三席素筵
,白振肅請群雄分別坐下。中間一席陳家洛坐了首席,左邊一席陳正德坐了首席,右邊一
席陸菲青坐了首席。佛像之下居中獨設一席,向外一張大椅上舖了錦緞黃綾,顯然是皇帝
的御座了。陸菲青、趙半山等人心中暗暗估量,待會動手時如何向御座施放暗器。
菜餚陸續上席,眾人靜候皇帝到來。過了一會,腳步聲響,殿外走進兩名太監,陳家
洛等認得是遲玄和武銘夫兩人。太監後面跟著一名戴紅頂子拖花翎的大官,原來是前任浙
江水陸提督李可秀,不知何時已調到京裡來了。李沅芷握住身旁余魚同的手,險些叫出聲
來。遲玄叫道:「聖旨到!」李可秀、白振等當即跪倒。陳家洛等也只得跟著跪下。遲玄
展開敕書,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國家推恩而求才,臣民奮勵以圖功。爾陳家洛
等公忠體國,宜錫榮命,愛賜陳家洛進士及第,余人著禮部兵部另議,優加錄用。賜宴雍
和宮。直隸古北口提督李可秀陪宴。欽此。」跟著喝道:「謝恩!」群雄聽了心中一涼,
原來皇帝奸滑,竟是不來的了。李可秀走近陳家洛身邊,作了一揖,道:「恭喜,恭喜,
陳兄得皇上如此恩寵,真是異數。」陳家洛謙遜了幾句。李沅芷和余魚同一起過來,李沅
芷叫了一聲:「爹!」李可秀一驚,回頭見是失蹤近年、自己日思夜想的獨生女兒,真是
喜從天降,拉住了她手,眼中濕潤,顫聲道:「沅兒,沅兒,你好麼?」李沅芷道:「爹
……」可是話卻說不下去了。李可秀道:「來,你跟我同席!」拉她到偏席上去。李沅芷
和余魚同知他是愛護女兒,防她受到損傷。兩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分別就坐。遲玄和武銘
夫兩人走到中間席上,對陳家洛道:「哥兒,將來你做了大官,可別忘了咱倆啊!」陳家
洛道:「決不敢忘了兩位公公。」遲玄手一招,叫道:「來呀!」兩名小太監托了一只盤
子過來,盤中盛著一把酒壺和幾隻酒杯。遲玄提起酒壺,在兩只杯中斟滿了酒,自己先喝
一杯,說道:「我敬你一杯!」放下空杯,雙手捧著另一杯酒遞給陳家洛。群雄注目凝視
,均想:「皇帝沒來,咱們如先動手,打草驚蛇,再要殺他就不容易。這杯酒雖是從同一
把酒壺裡斟出,但安知他們不從中使了手腳,瞧總舵主喝是不喝?」陳家洛早在留神細看
,存心尋隙,破綻就易發覺,果見酒壺柄上左右各有一個小孔。遲玄斟第一杯酒時大拇指
捺住左邊小孔,斟第二杯酒時,拇指似乎漫不經意的一滑,捺住了右邊小孔。陳家洛心中
了然,知道酒壺從中分為兩隔,捺住左邊小孔時,左邊一隔中的酒流不出來,斟出來的是
盛在右邊一隔中的酒,捺住右邊小孔則剛剛相反。遲玄捧過來的這杯從右隔中斟出,自是
毒酒,心想:「哥哥你好狠毒,你存心害我,怕我防備,先賜我一個進士,叫我全心信你
共舉大事。若非喀絲麗以鮮血向我示警,這杯毒酒是喝定的了。」他拱手道謝,舉杯作勢
要飲。遲玄和武銘夫見大功告成,喜上眉梢。陳家洛忽將酒杯放下,提起酒壺另斟一杯,
斟酒時捺住右邊小孔,杯底一翻,一口乾了,把原先那杯酒送到武銘夫前面,說道:「武
公公也喝一杯!」武銘夫和遲玄兩人見他識破機關,不覺變色。陳家洛又捺住左邊小孔,
斟了一杯毒酒,說道:「我回敬遲公公一杯!」
遲玄飛起右足,將陳家洛手中酒杯踢去,大聲道:「拿下了!」大殿前後左右,登時
湧出數百名手執兵刃的御前侍衛和御林軍來。陳家洛笑道:「兩位公公酒量不高,不喝就
是,何必動怒?」武銘夫喝道:「奉聖旨:紅花會叛逆作亂,圖謀不軌,立即拿問,拒捕
者格殺勿論。」陳家洛手一揮,常氏雙俠已縱到遲武二人背後,各伸右掌,拿住了兩人的
項頸,兩人待要抵敵,已然周身麻木,動彈不得。陳家洛又斟一杯毒酒,笑道:「這真是
敬酒不吃吃罰酒了。」駱冰和章進各拿一杯,給遲武兩人灌了下去。眾侍衛與御林軍見遲
武被擒,只是吶喊,不敢十分逼近。紅花會群雄早從衣底取出兵刃,無塵身上只藏一柄短
劍,使用不便,縱入侍衛人群之中,夾手奪了一柄劍來,連殺三人,當先直入後殿,群雄
跟著沖入。
李可秀拉著女兒的手,叫道:「在我身邊!」他一面和白振兩人分別傳令,督率侍衛
們攔截,一面拉著女兒,防她混亂中受傷。余魚同見狀,長歎一聲,心想:「我與她爹爹
勢成水火,她終究非我之偶!」一陣難受,揮笛沖入。李沅芷右手使勁一掙,李可秀拉不
住,當即被她掙脫。李沅芷叫道:「爹爹保重,女兒去了!」反身躍起,縱入人叢。李可
秀大出意外,急叫:「沅芷,沅芷,回來!」她早已沖入後殿,只見余魚同揮笛正與五六
名侍衛惡戰,形同拚命。李沅芷叫道:「師哥,我來了!」余魚同一聽,心頭一喜,精神
倍長,刷刷數笛一輪急攻,李沅芷仗劍上前助戰,將眾侍衛殺退。兩人攜手跟著駱冰,向
前直衝。
這時火光燭天,人聲嘈雜,陳家洛等已衝到綏成殿外,一看之下,甚是驚異。只見數
十名喇嘛正和一群清兵惡戰,眼見眾喇嘛抵敵不住,白振卻督率了侍衛相助喇嘛,把眾清
兵趕入火勢正旺的殿中。陳家洛怎知乾隆與太后之間勾心鬥角的事,心想這事古怪之極,
但良機莫失,忙傳令命群雄越牆出宮。李可秀與白振已得乾隆密旨,要將紅花會會眾與綏
成殿中的旗兵一網打盡,但二人一個念著女兒,一個想起陳家洛的救命之恩,都對紅花會
放寬了一步,只是協力對付守殿的旗兵。過不多時,旗兵全被殺光燒死。綏成殿中大火熊
熊,將雍正的通詔燒成灰燼。群雄躍出宮牆,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只見雍和宮外無數官兵
,都是弓上弦,刀出鞘,數千根火把高舉,數百盞孔明燈晃來晃去,射出道道黃光。陳家
洛心想:「他佈置得也真周密,惟恐毒藥毒不死我們!」轉眼之間,無塵與陳正德已殺入
御林軍隊伍。四下裡箭如飛蝗,齊向群雄射來。霍青桐大叫:「大家衝啊!」群雄互相緊
緊靠攏,隨著無塵與陳正德沖殺。但清兵愈殺愈多,沖出了一層,外面又圍上一層。無塵
劍光霍霍,當者披靡,力殺十余名御林軍,突出了重圍,等了一陣,見余人並未隨出,心
中憂急,又翻身殺入,只見七八名侍衛圍著章進酣鬥。章時全身血污,殺得如癡如狂。無
塵叫道:「十弟莫慌,我來了!」刷刷刷三劍,三名侍衛咽喉中劍。余人發一聲喊,退了
開去,無塵道:「十弟,沒事麼?」忽然呼的一聲,章進揮棒向他砸來。無塵吃了一驚,
側身讓過。章進連聲狂吼,叫道:「眾位哥哥都給你們害了,我不要活了!」狼牙棒著地
橫掃。無塵叫道:「十弟,十弟,是我呀!」章進雙目瞪視,突然撇下狼牙棒,叫道:「
二哥啊,我不成了!「無塵在火光下見他胸前、肩頭、臂上都是傷口,處處流血,自己只
有單臂,無法相扶,咬牙道:「你伏在我背上,摟住我!」蹲下身子,章進依言抱著他頭
頸。無塵只覺一股股熱血從道袍裡直流進去,當下奮起神威,提劍往人多處殺去。劍鋒到
處,清兵紛紛讓道,忽見前面官兵接二連三的躍在空中,顯是被人提著拋擲出來的,無塵
心想:「除四弟外,別人無此功力,莫非城門有變?」仗劍沖去,果見文泰來、駱冰、余
魚同、李沅芷四人正與眾侍衛惡戰。無塵叫道:「總舵主他們呢?」余魚同道:「不見啊
,咱們到那邊去找!」無塵心中一寬,心想章進受傷甚重,是以胡言囈語,未必大伙都已
死傷。文泰來刀砍掌劈,殺開了一條血弄堂,四人隨後趕去。無塵奔到文泰來身旁,叫道
:「城門口怎樣?」文泰來道:「那邊沒事。我不放心,過來瞧瞧!」無塵道:「來得正
好!」他雖然負了章進,仍是一劍便殺一人,長劍起處,清軍兵將無人能避。突然李沅芷
高聲叫道:「總舵主!」只見陳家洛從火光中掠過,東竄西晃,似乎在尋人。陸菲青從西
首殺出,叫道:「大伙退向宮牆!」遙見遠處火光中一根翠羽不住晃動。陸菲青道:「總
舵主,你領大家退到牆邊,我去接她出來!」說著手揮長劍,往霍青桐那邊殺去。陳家洛
與文泰來當先開路,又退回到牆邊。無塵叫道:「十弟,下來吧!」章進只是不動,駱冰
去扶他時,只覺他身子僵硬,原來已經氣絕。駱冰伏屍大哭。文泰來正在抵敵眾侍衛,接
應趙半山、常氏雙俠等過來,聽得駱冰哭聲,不由得灑了幾點英雄之淚,怒氣上衝,揮刀
連斃三敵。群雄逐漸聚攏,這時陸菲青和霍青桐已會合在一起,人叢中只見那根翠羽慢慢
移來,但到相隔數十步時,再也無法走近。常氏雙俠奪了兩桿長槍,沖去接了過來。霍青
桐臉色蒼白,一身黃衫上點點斑斑盡是鮮血。陳家洛叫道:「咱們再沖,這次可千萬別失
散了。」話聲方畢,雍和宮內颼颼數聲,連射了幾枝箭出來。原來李可秀和白振手下人眾
殺盡了綏成殿中的旗兵後,蜂擁而至。紅花會這一來前後受敵,處境更是險惡。正危急間
,正面御林軍忽然紛紛退避,火光中數十名黃衣僧人沖了進來,當先一人白鬚飄動,金刀
橫砍直斬,威不可當,正是鐵膽周仲英。群雄大喜,只聽周仲英叫道:「各位快跟我來!
」文泰來抱起章進屍身,隨著眾人沖出。只見天鏡禪師率著大苦、大癲、大癡、元痛、元
悲、元傷等少林僧人,正與御林軍接戰。霍青桐見眾人殺敵甚多,但不論沖向何處,敵兵
必定跟著圍上,抬頭西望,果見鼓樓屋頂上站著十多人,內中四人手提紅燈分站西方,群
雄殺奔西方,西方那人高舉紅燈,殺奔東方,東方便有紅燈舉起。霍青桐對陳家洛道:「
打滅那幾盞紅燈便好辦了!」趙半山聽了,從地下撿起一張弓,拾了幾枝箭,弓弦響處,
四燈熄滅。
群雄喝一聲彩。清兵不見了燈號,登時亂將起來。霍青桐又道:「屋頂上諸人之中,
必有主將在內,咱們擒賊先擒王!」眾人知她在回部運籌帷幄,曾殲滅兆惠四萬多名精兵
,真是女中孫吳,說話必有見地。無塵叫道:「四弟、五弟、六弟,咱們四個去!」文泰
來和常氏雙俠齊齊答應。四人有如四頭猛虎,直撲出去,御林軍哪裡攔阻得住?
陳家洛與天鏡禪師等跟著殺出,眼見就要沖出重圍,突然喊聲大振,李可秀和白振率
領親兵侍衛圍了上來。一陣混戰,又將群雄裹在垓心。李沅芷、駱冰、以及七八名少林僧
人都受了傷。無塵等衝到牆邊,躍上鼓樓,早有七個人過來阻攔。這些人竟是武功極好的
高手,常氏雙俠合敵三人,一時未分勝敗。無塵與文泰來都是以一對二,在屋頂攻拒進退
,打得十分激烈。無塵心中焦躁、想道:「怎麼這裡竟有這許多硬爪子?」只見屋角上眾
人擁衛之中,一名頭戴紅頂子的官員手執佩刀令旗,正在指揮督戰。無塵叫道:「這些鷹
爪都交給我!」左一劍「心傷血污池」直刺敵人胸膛,右一劍「膽裂奈何橋」,逕斬對手
雙足。這兩人或縮身,或縱躍,無塵長劍已指向纏著文泰來的兩名侍衛,「千刃刀山」斜
戳左股,「萬斛油鍋」橫削右腰,招招極狠極。
文泰來緩出手來,向那紅頂子大官直衝過去。左右衛士見他來勢兇猛,早有四人挺刀
阻截。文泰來在火光中猛見那官員回過頭來,吃了一驚,險些失聲叫出:「總舵主!」這
官員面貌幾乎與陳家洛一模一樣,若不是服色完全不同,真難相信竟是兩人。他陡然想起
,妻子曾說到徐天宏設計取玉瓶、捉拿王維揚之事,總舵主喬扮官員,竟被眾人誤認為驍
騎營統領兼九門提督福康安,那麼這人必是福康安無疑。眼下群雄身處危境,如不抓到此
人,只怕無法脫難,當下身形一縮,從兩柄大刀的刃鋒下鑽過,逕向福康安撲去。統率御
林軍兜捕紅花會的,正是乾隆第一親信的福康安。乾隆因火燒雍和宮之事萬分機密,是以
命他總領其事。但怕他遇到兇險,特選了十六名一等侍衛,專門負責護他一人。眾侍衛中
又有兩人上前阻擋,余人擁著福康安避到另一間屋子頂上。無塵數招之下,已傷了兩名侍
衛,突然斜奔橫走,在眾侍衛中穿來插去,這裡一劍,那裡一腳,片刻間已連施七八下毒
招。文泰來再度緩出手來,雙足使勁,躍在半空,向福康安頭頂猛撲而下。這時地下驍騎
營官兵與眾侍衛已見到主帥處境兇險,他身旁雖有十多名高手侍衛保護,兀自攔阻不住這
兩個怪傑所向無敵的狠撲,又有七八人躍上屋來相助。余人也暫不向紅花會余人進迫,都
舉頭凝視屋頂的激鬥,突見文泰來飛撲而下,不由得齊聲驚呼。福康安不會武功,當此危
急之際,也只得舉起佩刀仰砍,同時兩枝長槍、兩柄大刀齊向文泰來身上刺砍。文泰來心
想:這一下抓不到,他後援即到,再無機會了,雙臂一振,兩桿長槍騰在空中,一足踹在
左邊一名侍衛胸前,右手一拳擊中右邊一名侍衛面門,大喝一聲,兩名剛躍上屋頂的侍衛
嚇得跌了下去。福康安驚得手足都軟了,被文泰來一把當胸揪住,舉在半空。四下裡的清
兵不約而同的又是大聲驚叫。這時常氏雙俠已打倒三名侍衛,雙雙躍到,往文泰來身旁一
站,取出飛抓,亮光閃閃,舞成徑達兩丈的一個大圈子,清兵哪敢過來?只見福康安舉起
令旗,顫聲高叫:「大家住手!各營官兵與眾侍衛各歸本隊!」
驍騎營官兵與眾侍衛見本帥被擒,都是大驚失色。奉旨衛護福康安的侍衛中有三人不
理會常氏雙俠飛抓厲害,奮勇沖上。無塵叫道:「五弟、六弟,放這三個鷹爪過來!」雙
俠一收飛抓躍開,只道無塵要親自取他們性命,哪知無塵長劍直指福康安咽喉,笑道:「
來吧,來吧!」三名侍衛停步遲疑,互相使個眼色,又都躍開。文泰來雙手微一用力,福
康安臂上痛入骨髓,只得高聲叫道:「快收兵,退開!」清兵侍衛不敢再戰,紛紛歸隊。
陳家洛叫道:「咱們都上高!」群雄奔到牆邊,一一躍上。趙半山點查人數,除章進
傷重斃命外,其余尚有八九人負傷,幸喜都不甚重。火光中又見孟健雄與徐天宏扶著周綺
躍上屋頂。只見她頭髮散亂,臉如白紙。周仲英罵道:「你怎麼也來了?不保重自己身子
!」周綺叫道:「我要孩子,孩子,還我孩子來!」陳家洛見她神智不清,忙亂中不及細
問,用紅花會切口傳令:「咱們攻進宮去,殺了皇帝給十哥報仇!」群雄轟然叫好,駱冰
把這話譯給陸菲青、天鏡禪師、天山雙鷹、霍青桐等人聽了,眾人舉刀響應。天鏡禪師道
:「少林寺都教他毀了,老衲今天要大開殺戒!」陳家洛驚問:「怎麼,少林寺毀了?」
天鏡禪師道:「不錯,已是燒成白地。天虹師兄護法圓寂了。」陳家洛一陣難受,愈增憤
慨。眾人擁著福康安,從御林軍的刀槍劍戟中走出去,只見走了一層又是一層,圍著雍和
宮的兵將何止萬人。群雄饒是大膽,也不覺心驚,暗想要不是擒住了他們頭子,無論如何
不能突出重圍。
待走出最後一層清兵,見心硯領著紅花會的頭目,牽了數十匹馬遠遠站著等候。各人
紛紛上馬,有的一人一騎,有的一騎雙乘,縱聲高呼,一陣風般向皇宮沖去。徐天宏跑在
陳家洛身旁,叫道:「總舵主,退路預備好了麼?」陳家洛道:「九哥他們在城門口接應
。你們怎麼也剛巧趕到?」徐天宏恨道:「方有德那奸賊,那奸賊!」陳家洛道:「怎麼
?」徐天宏道:「他勾結成璜、瑞大林,調兵夜襲少林寺。天虹老禪師不肯出寺,在寺中
給燒死了。他們還搶了我的兒子去!」陳家洛聽見他生了個兒子,想說句「恭喜」,卻又
縮住。徐天宏道:「天鏡師伯率領僧眾找這幾個奸賊報仇,直追到北京來。咱們去雙柳子
胡同找你,才知你們在雍和宮。」這時眾人已奔近禁城,御林軍與眾侍衛在後緊緊跟隨,
雖不交鋒,但毫不放鬆。徐天宏轉頭對天山雙鷹道:「要是皇帝得訊躲了起來,深宮中哪
裡去找,請兩位前輩先趕去探明如何?」他想二老最是好勝,適才無塵與文泰來擒拿福康
安大顯威風,他們夫婦卻未顯技立功。天山雙鷹齊聲應道:「好,我們就去!」徐天宏從
衣袋裡摸出四枚流星火炮,交給陳正德道:「見到皇帝,能殺馬上就殺,如他護衛眾多,
請老前輩放流星為號。」關明梅道:「好!」雙鷹躍過宮牆,直往內院而去,身手快捷,
直和鷹隼相似。天山雙鷹在屋頂上飛奔,只見宮門重重,庭院處處,怎知皇帝躲在何處?
關明梅道:「抓個太監來問。」陳正德道:「正是!」兩人一躍下地,隱身暗處,側耳靜
聽,想查到聲息,過去抓人,忽聽腳步聲息,兩人直奔而來。陳正德低聲道:「這兩人有
武功。」關明梅道:「不錯,跟去瞧瞧。」語聲方畢,兩個人影已從身邊急奔過去。
雙鷹悄沒聲的跟在兩人身後,見前面那人身材瘦削,武功甚高,後面那人是個胖子,
腳步卻沉重得多。前面那人時時停步等他,不住催促:「快,快,咱們要搶在頭裡給皇上
報訊。」雙鷹一聽大喜,他們去見皇帝,正好帶路,暗暗感激後面那胖傢伙,要不是他腳
步笨重,夫婦倆在後跟躡勢必給前面那人發覺。四人穿庭過戶,來到寶月樓前。前面那人
道:「你在這裡等著。」那大漢應了站住,那瘦子逕自上樓去了。
雙鷹一打手勢,從樓旁攀援而上,直上樓頂,雙足鉤住樓簷,倒掛下來,見一排長窗
,外面是一條畫廊,欄干上新漆的氣味混著花香散發出來,窗紙中透出淡淡的燭光。兩人
縱身落入畫廊,只見一個人影從窗紙上映了出來。關明梅用食指沾了唾液,輕輕濕了窗紙
,附眼往裡一張,果見乾隆坐在椅上,手裡搖著折扇,跪在地上稟報的瘦子原來便是白振
。只聽白振奏道:「綏成殿已經燒光了,看守的親兵沒一個逃出來。」乾隆喜道:「很好
!」白振又叩頭道:「奴才該死,紅花會的叛徒卻擒拿不到。」乾隆驚道:「怎麼?」白
振道:「太后身邊的遲玄與武銘夫兩人要敬甚麼毒酒,洩漏了機關,動起手來。奴才正在
管綏成殿的事,給遲武兩人放了他們出去。」乾隆嗯了一聲,低頭沉吟。
陳正德指指白振,又指指乾隆,向妻子打手勢示意:「我斗那白振,你去刺殺皇帝。
」關明梅點了點頭,兩人正要破窗而入,白振忽然拍了兩下手掌。關明梅一把拉住丈夫手
臂,左手搖了搖,示意只怕其中有甚麼古怪,瞧一下再說,果然床後、櫃後、屏風後面悄
沒聲的走出十二名侍衛來,手中各執兵刃。天山雙鷹均想:「保護皇帝的必是一等高手,
我兩人貿然下去,如刺不到皇帝,反令他躲藏得無法尋找,不如等大伙到來。」只見白振
低聲向一名侍衛說了幾句,那侍衛下樓,把那大漢帶了上來。那大漢一身黃衣,叩見皇帝
,等抬起頭來,雙鷹大出意外,原來是一名喇嘛。乾隆道:「呼音克,你辦得很好,沒露
出甚麼痕跡麼?」呼音克道:「一切全遵皇上旨意辦理,綏成殿連人帶物,沒留下一丁點
兒。」乾隆道:「好,好,好!白振,我答應他做活佛的。你去辦吧。」白振道:「是!
」呼音克大喜,叩頭謝恩。兩人走下樓來,白振道:「呼音克,你謝恩吧!」呼音克一愣
,心想我早已謝過恩了,但皇帝的侍衛總管既如此說,便又向寶月樓跪下叩頭,忽覺得項
頸中一陣陣冰涼,兩名侍衛的佩刀架在頸中。呼音克大驚,顫聲道:「怎……怎麼?」白
振冷笑道:「皇上說讓你做活佛,現在就送你上西天做活佛。」手一揮,兩名侍衛雙刀齊
下,跟著兩名太監拿了一條氈毯過來,裹了呼音克的屍身去了。
忽然遠處人聲諠譁,數十人手執燈籠火把蜂擁而來。白振疾奔上樓,稟道:「有叛徒
作亂,請皇上退回內宮。」乾隆在杭州見過紅花會群雄的身手,知道眾侍衛實在不是敵手
,也不多問,立即站起。陳正德放出一個流星,嗤的一聲,一道白光從樓頂升起,劃過黑
夜長空,大聲喊道:「我們等候多時,想逃到哪兒去?」兩人知道群雄趕到還有一段時候
,這時先把皇帝絆住要緊,當下破窗撲入樓中。眾侍衛不知敵人到了多少,齊吃一驚,只
見樓梯口站著一個紅臉老漢、一個白髮老婦。兩名侍衛當先沖下迎敵。白振把乾隆負在背
上,四名侍衛執刀前後保護,從欄干旁跳下,逕行奔向第三層樓。關明梅手一揚,打出了
三枚鐵蓮子,對手一避,她已縱身站在三四兩層之間的欄干上,挺劍直刺乾隆左肩。白振
大駭,倒縱兩步,早有兩名侍衛挺刀上前擋住。陳正德與三名侍衛交手數合,立知均是高
手勁敵,當即施展輕身功夫,在樓房中四下游走,不與眾侍衛纏鬥。白振一聲呼哨,四名
侍衛從四角兜抄過來,後面又是三人,七人登時將陳正德困在中間。鬥了十余回合,陳正
德回劍擋開左邊一桿短槍、一個鏈子錘,右面一鞭掃到,拍的一聲,打中了他右臂,陳正
德數十年來對敵,連油皮也未擦傷過一塊,這一下又痛又怒,當即劍交左手,一招「旋風
卷黃沙」把眾人逼退數步,低頭一劍直刺,戳死了那名揮鞭傷他的侍衛。關明梅見丈夫受
傷,猛沖上前接應,兩人退到第二層樓。陳正德見群雄尚未到達,只怕自己夫婦纏不住這
十多名高手侍衛,被他們沖下樓去,忙乘隙搶到樓外又放了個流星,回進樓中,見妻子守
到樓梯上,打數回合,退一級,扼險拒敵,當真是寸上必爭。幸面樓梯狹窄,最多容身下
三四名敵人同時進攻,但仰面拒戰,十分吃力。陳正德心想何不以攻為守?當下仗劍撲向
乾隆。眾侍衛搶上抵禦,他早已退開,向攻擊關明梅的侍衛背後連刺數劍,待得有人上來
相助,他又向乾隆攻去,眾侍衛忙不迭的過來護駕。這般反客為主,立時爭到了機先。眾
侍衛心慌意亂,被他刺傷了兩名。關明梅也搶上了四級樓梯。白振見情勢不利,對一名侍
衛道:「馬兄弟,你背皇上。」這人便是在杭州曾被紅花會抓去過的馬敬俠。他蹲下身子
,把皇帝負在背上。白振長嘯一聲,雙爪向陳正德抓去。兩人一交上手,陳正德就無法脫
身,心中暗暗叫苦,加之右臂受傷,越戰越痛,單敵白振已是勉強,何況還有四五名侍衛
圍攻。白振雙掌翻飛,招招不離敵人要害。陳正德全神貫注的招架,不提防背後一名侍衛
突然冷劍偷襲,刺入他後心。
那侍衛正喜得手,被陳正德奮力回肘猛撞,登時頭骨撞破而死。陳正德所受這一劍正
中要害,知道今日要畢命於斯,大喝一聲,神威凜凜。白振吃了一驚,倒退一步。陳正德
提劍向乾隆猛力擲去。馬敬俠見長劍疾飛而至,要待退讓,卻已不及,他只怕傷了皇帝,
拚著手掌重傷,舉手去格,但這劍正是陳正德臨終一擲,那是何等功力?何等義憤?馬敬
俠的肉掌怎能擋格得開?波的一聲,手掌被削去半只,長劍直刺入胸膛之中,對穿而過。
陳正德大喜,心想這一劍也得在乾隆胸前穿個透明窟窿,自己一條命換了一個皇帝,
雖死也值得了!
白振及眾侍衛見長劍沒入馬敬俠胸膛,關明梅見丈夫受傷擲劍,個個大驚失色,顧不
得互鬥,各自過來搶救。白振忙把乾隆抱起,問道:「皇上,怎樣?」乾隆已嚇得臉色蒼
白,強自鎮定,微笑道:「總算我先有防備。」白振見那劍從馬敬俠身後穿出半尺,乾隆
胸口衣服數層全被刺破,不覺駭然,但皇帝竟未受傷,又驚又喜,道:「皇上洪福齊天,
真是聖天子有百神呵護。」他哪知乾隆變盟之後,深恐紅花會前來報復,想起二十多年前
雍正皇帝半夜裡被俠客割去首級的慘狀,甚是寒心,因此這幾日來外衣之內總是襯了金絲
軟甲,果然救了一命。白振把乾隆負在背上,見樓梯上已無人阻攔,呼哨一聲,眾侍衛前
後擁衛,直奔下樓。將出寶月樓門,乾隆忽然驚呼,掙下地來,只見樓下門口當先一人正
是陳家洛。他身後火光劍影,數十名英雄豪傑站在當地。乾隆反身急奔上樓。眾侍衛蜂擁
而上。兩名侍衛走得稍慢,被常氏雙俠截住,斗不數合,三個少林僧上前夾攻,立時擊斃
。
陳家洛等見了流星訊號,急向寶月樓奔來,但一路有侍衛相拒攔阻,邊打邊進,牽延
了時刻,殺到寶月樓時,皇帝被天山雙鷹絆住,竟未逃出。群雄大喜,急搶上樓。文泰來
虎吼一聲,叫道:「啊哈,原來在此!」卻是成璜和瑞大林手執兵刃,站在床前。陳家洛
一上樓,立即分派各人守住通道。無塵仗劍站在第三層通下來的梯口,常氏雙俠守住上來
的梯口,趙半山、大苦、大癲、大癡分守東南西北四面窗口。霍青桐見師父抱住師公不住
垂淚,忙走過去,只見陳正德背上傷口中的血如泉湧,汩汩流出。陸菲青也搶了過來,拿
出金創藥給他敷治。陳正德苦笑搖了搖頭,對關明梅道:「我對不住你……累得你幾十年
心中不快活,你回到回部之後,和袁……袁大哥去成為夫妻……我在九泉,也心安了。陸
兄弟,你幫我成就了這樁美事……」
關明梅雙眉豎起,喝道:「這幾個月來,難道你還不知道我對你的一片心嗎?」陸菲
青心想:「他人都快死了,你們這對冤家還吵甚麼?就算口頭上順他幾句又有何妨?」正
要開言相勸,關明梅叫道:「這樣你可放了心吧!」橫劍往喉中一勒,登時氣絕。霍青桐
和陸菲青雖近在身旁,但哪裡料想得到她如此剛烈,都是不及相救。陳正德放聲大哭,突
然哭聲頓息。陸菲青俯身下去,只見他抱著妻子身體,兩人都死在血泊裡了。霍青桐伏在
雙鷹身上,痛哭不已。
陳家洛手執短劍,指著乾隆道:「且不說六和塔中盟言如何,我們在海寧塘上曾擊掌
為誓,決不互相加害,你卻用毒酒暗算於我,今日還有甚麼話說?」說著走上兩步,短劍
劍尖寒光閃閃,對準他的心口,凜然說道:「你認賊作父,殘害百姓,乃是天下仁人義士
的公敵!你我兄弟之義,手足之情,再也休提。今日我要飲你之血,給所有死在你手裡的
人報仇。」乾隆嚇得臉無人色,全身發抖。
天鏡禪師踏步上前,喝道:「我們在少林寺清修,與世無爭,你何以派了贓官,將佛
門勝地燒得片瓦不存?今日老衲要開殺戒了。」成璜忽地竄出,舉起齊眉棍當頭猛砸下來
。天鏡不閃不避,右手撩住棍梢一拖。成璜收腳不住,向前跌來。天鏡反手一掌,拍的一
聲,把他半個頭打進脖子裡去,登時斃命。天鏡右手一抖,齊眉木棍斷成三截。眾侍衛見
這個老和尚如此神威,哪個再敢上前。
白振到此地步,只得挺身而出,叫道:「待我來接老禪師幾招。」天鏡哼了一聲,待
要進招,陳家洛道:「師叔,待弟子來。」天鏡道:「好!」陳家洛道:「白老前輩請!
」呼的一掌橫劈過來。白振舉臂欲格,不料陳家洛手掌忽然轉彎,拍的一聲,打在他肩頭
。白振大吃一驚:「我與他在杭州交手時勢均力敵,怎麼不到一年,他功力陡然大進?」
轉念未畢,陳家洛又是兩掌打到。白振避開一掌,接了一掌,知道不是敵手,跳開一步,
叫道:「且住!」
乾隆忽道:「他是你救命恩人,又何必再打?」白振知皇帝已有疑他之意,從侍衛手
裡接過一柄刀來,說道:「陳總舵主,我不是你對手。」陳家洛道:「我敬重你是條漢子
,只要你不再給皇帝賣命,那就去吧!」趙半山守在東面窗口,往旁側一讓。白振淒然一
笑,道:「多謝兩位美意。在下不能保護皇上,那是不忠;不能報答閣下救命之恩,那是
不義;不忠不義,有何面目生於天地之間?」回刀往自己項頸中猛力砍落,一顆首級飛了
起來,蓬的一聲,落在地下。
陳家洛扶起霍青桐來,把短劍遞在她手裡,說道:「你爹爹媽媽、哥哥妹妹、兩位師
父,以及無數同族父老兄弟姊妹,都死在此人手裡。你親手殺了他吧!」霍青桐接過短劍
,向乾隆走去。瑞大林挺著鋸齒刀來攔,文泰來斜刺裡躍到,左手抓住他背心提起,右拳
如擂鼓般在他胸口連擊八九拳,手一松,瑞大林胸骨脊骨齊斷,軟軟的一團掉在地下。當
日他與七名侍衛捉拿文泰來,先施偷襲,令他身受重傷,此仇這時方始得報。文泰來見霍
青桐持劍上來,乾隆身旁只剩下寥寥五六名侍衛,哈哈一笑,讓在一旁監視。
霍青桐走上數步,忽聽得樓下人聲鼎沸。趙半山回頭外望,只見得寶月樓外火把齊明
,御林軍、侍衛、太監等等何止三四千人,齊來救駕。文泰來走到窗口,高聲喝道:「皇
帝在這裡。誰敢上來,老子先把皇帝宰了。」他威風凜凜,聲若雷震,這一聲大喝,樓下
眾人登時肅靜無聲。徐天宏和心硯將白振、瑞大林、馬敬俠、成璜等人的屍體擲將下來。
眾侍衛見這些高手都死於非命,更加不敢亂功,只怕傷了皇帝。寶月樓上群雄也是默不作
聲,凝視霍青桐手持寒光閃閃的短劍,一步步走向乾隆。
突然間床帳後人影一晃,一個人奔出來擋在乾隆身前,霍青桐一愣停步,見這人是個
白鬚老者,手中卻抱著一個嬰兒,那老者右手將嬰兒舉在面前,微微冷笑,左手伸出五指
,虛捏在嬰兒喉頭。那嬰兒又白又胖,吮著小指頭兒,十分可愛。周綺撲了出來,大叫:
「還我孩子!」縱身上去就要奪那嬰兒。那老頭叫道:「你上來吧,你要死孩子,你上來
。」周綺失神落魄般呆在當地。這老人便是曾任安徽巡撫的方有德。那日在福建德化娶妾
,被群雄趕來一場大鬧,他老奸巨猾,在人叢中溜了,後來會到成璜、瑞大林,知道皇帝
欲得紅花會群雄而甘心,於是定下奸計,率領軍馬夜襲少林寺,燒死了天虹老方丈,還把
周綺的兒子搶了來。他知這是大功一件,因此與瑞大林等趕到北京來朝見皇帝。乾隆連夜
召見,想細問少林寺中是否還留下甚麼和他身世有關的痕跡。他三人上樓之時,正逢陳家
洛等殺到。方有德躲在帳後不敢露面,這時見事勢緊急,他雖不會武藝,但陰鷙果決,立
即抱了嬰兒出來。僵持片刻,方有德道:「你們都退出宮去,我就還你們孩子!」霍青桐
罵道:「你這魔鬼,你騙人!」她激動中說的是回語,方有德不懂。群雄眼見乾隆已處在
掌握之中,就是天下所有的精兵銳甲一齊來救,也要先把皇帝殺了再說,哪知忽然出來一
個手無寸鐵、不會武藝的老人,懷抱一個嬰兒,就把眾人制得束手無策。群雄望著陳家洛
,等他示下。陳家洛望著霍青桐,想起香香公主為乾隆逼死,霍青桐全家的血海深仇,豈
可不報?再見到天山雙鷹與章進的屍身,不覺悲憤沖心。但一轉眼見徐天宏滿臉又是驚惶
又是擔心的神色,不禁又望了一眼抱在方有德手裡的那個孩子。這嬰兒還只有兩個月大,
憨憨的笑著,伸出小手,去摸按在他頸裡方有德那只乾枯凸筋的大手。陳家洛心中一凜,
回過頭來,只見天鏡眼中閃爍著慈和的光芒,陸菲青輕輕歎息,周仲英白鬚飄動,身子微
顫。周綺張大了口,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陳家洛心想:「周老爺子為了紅花會,斬了周
家血脈,這孩子是他傳種接代的命根……但今日不殺皇帝,以後他加意防備,只怕再無機
緣報此大仇,那便如何是好?」正自沉吟,忽聽周綺一聲呼叫,又要撲上前去,卻被駱冰
和李沅芷拉住,只是拚命掙扎,連無塵、文泰來、常氏雙俠等素來殺人不眨眼的豪傑,臉
上也均有不忍之色。趙半山手扣暗器,隨便一枚發出,必制方有德的死命,只是這孩子實
在太過脆弱,萬一方有德臨死之時手指使勁捏死了他,那使如何是好?他扣著暗器的手微
微發顫,饒是周身數十種暗器,竟是一枚不敢妄發。霍青桐回過身來,將短劍還給陳家洛
,低聲道:「死了的人已歸天國!要教這孩子長大之後,記得咱們的大仇!」陳家洛點點
頭,朗聲對方有德道:「好吧,我們不傷皇帝性命,把這孩子給我。」說著還劍入鞘,仲
出雙手去接孩子。方有德陰森森道:「哼,誰相信你?你們出宮之後,才能把孩子還你。
」陳家洛大怒,喝道:「我們紅花會言出必踐,難道會騙你這老畜生?」方有德道:「我
就是信不過。」陳家洛道:「好,那麼你跟我們出宮。」方有德遲疑不答。乾隆聽陳家洛
饒他性命,心中大喜,哪裡還顧方有德的死活,說道:「你跟他們出宮好了。你今日立此
大功,我自然知道。」方有德心頭一寒,聽皇帝口氣,是要在他死後給他來個追贈封蔭之
類,只得說道:「謝皇上恩典。」方有德轉頭向陳家洛道:「我跟你們出去,這條老命還
想要麼?」他是想陳家洛再答應饒他不死。陳家洛知他心意,怒道:「你作惡多端,早就
該進地獄啦。」乾隆怕夜長夢多,對方心意又變,催道:「快跟他們出去。」方有德道:
「我一出去,只怕你們留下幾人又害皇上。」陳家洛怒道:「依你說怎樣?」方有德道:
「請皇上聖駕先下樓去,我再隨你們出宮。」陳家洛心想到此地步,只得放人,向乾隆道
:「好,去吧!」乾隆再也顧不得皇帝尊嚴,拔刀向樓門飛奔。陳家洛突然伸右手一把拉
住,左手拍拍拍拍,連打他四記耳光,甚是清脆響亮。乾隆兩邊面頰登時腫了起來。眾人
出其不意,隔了一陣才轟然喝彩。陳家洛罵道:「你記不記得自己發過的毒誓?」乾隆哪
裡還敢答話?陳家洛手一揮,乾隆打個踉蹌,急奔下樓去了。陳家洛喝道:「拿孩子來!
」
趙半山扣住毒蒺藜,望著窗外,只等陳家洛接到孩子,乾隆在樓下出現,就要大顯身
手,數十枚喂毒暗器齊往皇帝身上射去。方有德環顧周遭,籌思脫身之計,說道:「我要
親眼見到皇上太平無事,才能交出孩子。」說著慢慢走向窗口。常伯志罵道:「你這龜兒
是死定了的。」緊跟在他身後,只待他一交出孩子,要搶先一掌將他打死。只見乾隆走出
樓門,侍衛一擁而上。趙半山喃喃罵道:「奸賊,奸賊!」
方有德見數十名侍衛集在樓下,心想與其在樓上等死,不如冒險跳下,必有侍衛接住
,突然抱著孩子,湧身跳出。群雄出其不意,驚叫起來。常伯志飛抓抖出,已繞住方有德
左腿,用力上甩。方有德身子飛起,孩子脫手,兩人一齊落下。趙半山雙足力蹬,如箭離
弦,躍在半空,頭朝下,腳向上,左手前伸,已抓住孩子的一只小腿,同時右手三枚毒蒺
藜飛出,打在方有德頭頂胸前。
這時樓上群雄、樓下侍衛,無不大叫。趙半山凝神提氣,左手裡彎,已把孩子抱在懷
裡,雙足穩穩落地,一招太極拳「雲手」,把撲上來的兩名侍衛推了出去,余人紛紛攻來
。常氏雙俠、徐天宏、周仲英、文泰來齊從樓上躍下,團團護住。趙半山俯首瞧那孩子,
只見他手舞足蹈,咯咯大笑,顯然對剛才死裡逃生那一躍大感有趣,還想再來一下。陳家
洛把福康安推到窗口,高聲叫道:「你們要不要他的性命?」乾隆在眾侍衛重重擁衛之下
,再無懼怕,火光中突見到福康安被擒,大驚失色,連叫:「住手,住手!」眾侍衛退了
下來。周仲英等也不追擊。
原來乾隆的皇後是大臣傅恆的姊姊。傅恆之妻十分美貌,進宮來向皇後請安之時,給
乾隆見到了,就和她私通而生了福康安。傅恆共有四子,三個兒子都娶公主為妻。傅恆懵
懵懂懂,數次請求讓福康安也尚主而為額駙,乾隆只是微笑不許。他兒子很多,對這私生
子偏生特別鍾愛。福康安與陳家洛面貌相似,只因兩人原是親叔侄,血緣甚近。陳家洛不
知內中尚有這段怪事,但見皇帝著急,胸中已想好了計謀,當下押著福康安,與眾人一齊
下樓。周綺搶到趙半山身邊把孩子抱在手裡,喜得如癡如狂。一邊是紅花會群雄與少林寺
眾僧,另一邊是清宮侍衛與御林軍。寶月樓前本已拆成一片白地,這時猶如兩軍在戰場上
列陣對圓一般,只是眾寡懸殊。李可秀明白皇帝心思,叫道:「陳總舵主,你放下福統領
,就讓你們平安出城。」陳家洛道:「皇帝怎麼說?」
乾隆剛才吃了四記耳光,面頰腫得猶如熟爛了的桃子,疼痛難當,但見愛子落在對方
手裡,只得擺手道:「放你們走,放你們走!」陳家洛道:「福統領送我們出城。」高聲
對乾隆道:「天下百姓恨不得食你之肉,寢你之皮,你就是再活一百年,也叫你一百年中
日日提心吊膽,夜夜魂夢難安!」轉過身來,說道:「走吧!」眾人擁著福康安,抱了天
山雙鷹和章進的屍身,逕向宮外而去。眾侍衛與御林軍眼睜睜的不敢追趕。出宮不遠,兩
騎馬飛馳追來,李可秀在馬上高聲叫道:「陳總駝主,李可秀有話相商。」群雄勒馬等候
,李可秀和曾圖南縱馬走近。李可秀道:「皇上說道,如放福統領平安歸去,你有甚麼意
思,都可答應。」陳家洛雙眉一揚,道:「哼,還有誰會相信皇帝的鬼話?」李可秀道:
「務求陳總舵示下,小將好去回稟。」陳家洛道:「好!第一,要皇帝撥庫銀重建福建少
林寺,佛像金身,比前更加宏大。朝遷官府,永遠不得向少林寺滋擾。」李可秀道:「這
事易辦。」陳家洛道:「第二,皇帝不可再加重回部各族百姓征賦,俘虜的回部男女,一
概放歸。」李可秀道:「這也不難。」陳家洛道:「第三,紅花會人眾散處天下,皇帝不
得懷恨捕拿。」李可秀沉吟不語,陳家洛道:「哼,真要捕拿,難道我們就怕了?這位奔
雷手文四爺,不在李軍門衙門裡住過一時麼?」李可秀道:「好,我也斗膽答應了。」陳
家洛道:「明年此日,我們見這三件事照辦無誤,就放福統領回來。」李可秀道:「好,
就是這樣。」向福康安道:「福統領,陳總舵主千金一諾,請你寬心。皇上一定下旨辦理
這三件事。小將盡心竭力,刻刻以福統領平安為念,自當監督盡快辦成。陳總舵主或能提
前讓福統領回來。」福康安默然不語。陳家洛想起白振與李可秀攻打綏成殿旗兵之事,雖
然不明原因,但想內中必有重大隱情,大可嚇他一跳,說道:「你對皇帝說,綏成殿中之
事,我們都知道了。要是他再使奸,可沒好處。」李可秀一驚,只得答應。陳家洛一拱手
道:「李軍門,咱們別過了。你升官發財,可別多害百姓呀。」李可秀拱手道:「不敢!
」李沅芷和余魚同雙雙下馬,走到李可秀跟前,跪了下去。李可秀一陣心酸,知道此後永
無再見之日,低聲道:「孩子,自己保重!」伸手撫摸她頭髮,兜轉馬頭,回宮去了。李
沅芷伏地哭泣,余魚同扶她上馬。
群雄馳到城門,與楊成協、衛春華等會合。福康安叫開城門。鐘樓上巨鐘鏜鏜,響徹
全城,正交四更。眾人出得城來、只見水邊一片蘆葦,殘月下飛絮亂舞,再走一程,眼前
盡是亂墳。忽聽一群人在邊唱邊哭,唱的卻是回人悼歌。陳家洛和霍青桐都是一驚,縱馬
上前,問道:「你們悲悼誰啊?」一個老年回人抬起頭來,臉上淚水縱橫,道:「香香公
主!」陳家洛驚問:「香香公主葬在這裡麼?」那回人指著一座黃土未干的新墳,道:「
就在這裡。」霍青桐流下淚來,道:「咱們不能讓妹子葬在這裡。」陳家洛道:「不錯,
她最愛那神峰裡面的翡翠池,常說:『我能永遠住在那裡就高興了!』咱們把她遺體運去
葬在池邊。」霍青桐含淚道:「正是。」那老年回人問道:「兩位是誰?」霍青桐道:「
我是香香公主的姊姊!」另一個回人叫了起來:「啊,你是翠羽黃衫。」霍青桐道:「咱
們把墳起開來吧。」當下與陳家洛、幾名回人、心硯、蔣四根等一齊動手。少林僧中以方
便鏟作兵器的甚多,各人鏟土,片刻之間已把墳刨開,撬起石塊,先聞到一陣幽香,眾人
都吃了一驚,墳中竟然空無所有。陳家洛接過火把,向壙中照去,只見一灘碧血,血旁卻
是自己送給她的那塊溫玉。
眾人驚詫不已。眾回人道:「我們明明親送香香公主的遺體葬在這裡,整天沒離開過
,怎麼她遺體忽然不見了?」駱冰道:「這位妹妹如此美麗神異,自是仙子下凡。現今又
回到了天上。總舵主和霍青桐妹妹不必傷心。」
陳家洛拾起溫玉,不由得一陣心酸,淚如雨下,心想喀絲麗美極清極,只怕真是仙子
。
突然一陣微風過去,香氣更濃。眾人感歎了一會,又搬土把墳堆好,只見一只玉色大
蝴蝶在墳上翩躚飛舞,久久不去。陳家洛對那老回人道:「我寫幾個字,請你雇高手石匠
刻一塊碑,立在這裡。」那回人答應了。心硯取出十兩銀子給他,作為立碑之資,從包袱
中拿出文房四寶,把一張大紙舖在墳頭。陳家洛提筆蘸墨,先寫了「香塚」兩個大字,略
一沉吟,又寫了一首銘文:「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
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群雄佇立良久,直
至東方大白,才連騎向西而去。
註:一、陳家洛之母姓徐名燦,字湘蘋,世家之女,能詩詞,才華敏瞻,並非如
本書中所雲為貧家出身。筆記中雲:「京城元夜,婦女連眩□掖永疵渙□
過字,封面上所寫的書名和簽名,不值書法家一哂。對詩詞也是一竅不通,直到最近修改
本書,才翻閱王力先生的《漢語詩律學》一書而初識平平仄仄。擬乾隆的詩也就罷了,擬
陳家洛與余魚同的詩就幼稚得很。陳家洛在初作中本是解元,但想解元的詩不可能如此拙
劣,因此修訂時削足適履,革去了他的解元頭銜。余魚同雖只秀才,他的詩也不該是這樣
的初學程度。不過他外號「金笛秀才」,他的功名,就略加通融,不予革除了。本書的回
目也做得不好。本書初版中的回目,平仄完全不葉,現在也不過略有改善而已。
本書最初在報上連載,後來出版單行本,現在修改校訂後重印,幾乎每一句句子都曾
改過。甚至第三次校樣還是給改得一塌胡塗。對負責校對的蔡炎培兄、明報出版部排字領
班陳棟兄及各位工友,常有既感且愧之念。
《金庸作品集》全部預計出四十冊左右。每一冊中都附印彩色插圖希望讓讀者們多接
觸一些中國的文物和藝術作品。如果覺得小說本身太無聊,那就看看圖片吧,書後那枚「
金庸作品集」的印章是金石家易越石先生所作,謹志謝意。
《作品集》的出版策劃與印刷,承沈寶新兄、陳華生兄兩位協助良多,實深感激。
1975年5月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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