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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冊

    【第一回.青衫磊落險峰行】 【第二回.玉壁月華明】
    【第三回.馬疾香幽】 【第四回.崖高人遠】
    【第五回.微步轂紋生】
    
    

    【第一回.青衫磊落險峰行】   青光閃動,一柄青鋼劍倏地刺出,指向中年漢子左肩,使劍少年不等劍招 用老,腕抖劍斜,劍鋒已削向那漢子右頸。那中年漢子豎劍擋格,錚的一聲響 ,雙劍相擊,嗡嗡作聲,震聲未絕,雙劍劍光霍霍,已拆了三招。中年漢子長 劍猛地擊落,直砍少年頂門。那少年避向右側,左手劍訣一引,青鋼劍疾刺那 漢子大腿。   兩人劍法迅捷,全力相博。   練武廳東邊坐著二人。上首是個四十左右的中年道姑,鐵青著臉,嘴唇緊 閉。下首是個五十餘歲的老者,右手捻著長鬚,神情甚是得意。兩人的座位相 距一丈有餘,身後各站著二十餘名男女弟子。西邊一排椅子上坐著十餘位賓客 。東西雙方的目光都集注於場中二人的角鬥。   眼見那少年與中年漢子已拆到七十餘招,劍招越來越緊,兀自未分勝敗。 突然中年漢子一劍揮出,用力猛了,身子微微一幌,似欲摔跌。西邊賓客中一 身穿青衫的年輕男子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他隨即知道失態,忙伸手按住了 口。   便在這時,場中少年左手呼的一掌拍出,擊向那漢子後心。那漢子向前跨 出一步避開,中長劍驀地圈轉,喝一聲:「著!」那少年左腿已然中劍,腿下 一個踉蹌,長劍在地下一撐,站直身子待欲再鬥,那中年漢子已還劍入鞘,笑 道:「褚師弟,承讓,承讓,傷得不厲害嗎?」那少年臉色蒼白,咬著嘴唇道 :「多謝龔師兄劍下留情。」   那長鬚老者滿臉得色,微微一笑,說到:「東宗已勝了三陣,看來這『劍 湖宮』又要讓東宗再住五年了。辛師妹,咱們還須比下去嗎?」坐在他上首的 那中年道姑強忍怒氣,說道:「左師兄果然調教得好徒兒。但不知左師兄對『 無量玉壁』的鑽研,這五年來可已大有心得嗎?」長鬚老者向她瞪了一眼,正 色道:「師妹怎地忘了本派的規矩?」那道姑哼了一聲,便不再說下去了。   這老者姓左,名叫子穆,是「無量劍」東宗的掌門。那道姑姓辛,道號雙 清,是「無量劍」西宗掌門。   「無量劍」原分東、北、西三宗,北宗近數十年來已趨式微,東西二宗卻 均人才鼎盛。「無量劍」於五代後唐年間在南詔無量山創派,掌門人居住無量 三劍湖宮。自於大宋仁宗年間分為三宗之後,每隔五年,三宗門下弟子便在劍 湖宮中比武鬥劍,獲勝的一宗得在劍湖宮居住五年,至第六年上重行比試。五 場鬥劍,贏得三場者為勝。這五年之中,敗者固然極力鑽研,以圖在下屆劍會 中洗雪前恥,勝者也是絲毫不敢鬆懈。北宗於四十年前獲勝而入住劍湖宮,五 年後敗陣出宮,掌門人一怒而率領門人遷往山西,此後即不再三與比劍,與東 西兩宗也不通音問。三十五年來,東西二宗互有勝負。東宗勝過四次,西宗勝 過兩次。那龔姓中年漢子與褚姓少年相鬥,已是本次比劍中的第四場,姓龔的 漢子既勝,東宗四賽三勝,第五場便不用比了。   西首錦凳上所坐的則是別派人士,其中有的是東西二宗掌門人共同出面邀 請的公證人,其餘則是前來觀禮的嘉賓。這些人都是雲南武林中的知名人士。 只坐在最下首的那個青衣卻是個無名之輩,偏是他在那龔姓漢子佯作失足時嗤 的一聲笑。   這少年乃隨滇南普洱老武師馬五德而來。馬五德是大茶商,豪富好客,頗 有孟嘗之風,江湖上落魄的武師前去投奔,他必竭誠相待,因此人緣甚佳,武 功卻是平平。左子穆聽馬五德引見之時說這少年姓段,段姓是大理國的國姓, 大理境內姓段的成千上萬,左子穆當時聽了也不以為然,心想他多半是馬五德 的弟子,這馬老兒自身的武功稀鬆平常,調教出來的弟子還高得到那裡去,是 以連「久仰」兩字也懶得說,只拱了拱手,便肅入賓座。不料這年輕人不知天 高地厚,竟當左子穆的得意弟子佯出虛招誘敵之時,失笑譏諷。   當下左子穆笑道:「辛師妹今年派出的四名弟子,劍術上的造詣著實可觀 ,尤其這第四場我們贏得更是僥倖。褚師侄年紀輕輕,居然練到了這般地步, 前途當真不可限量,五年之後,只怕咱們東西宗得換換位了,呵呵,呵呵!」 說著大笑不已,突然眼光一轉,瞧向那段姓青年,說道:「我那劣徒適才以虛 招『跌撲步』獲勝,這位段世兄似乎頗不以為然。便請段世兄下場指點小徒一 、二如何?馬五哥威鎮滇南,強將手下無弱兵,段世兄的手段定是挺高的。」   馬五德臉上微微一紅,忙道:「這位段兄弟不是我的弟子。你老哥哥這幾 手三腳貓的把式,怎配做人家的師父?左賢弟可別當面取笑。這位段兄弟來到 普洱舍下,聽說我正要到無量山來,便跟著同來,說道無量山山水清幽,要來 賞玩風景。」   左子穆心想:「他若是你弟子,礙著你的面子,我也不能做得太絕了,既 是尋常賓客,那可不能客氣了。有人竟敢在劍湖宮中譏笑『無量劍』東宗的武 功,若不教他鬧個灰頭土臉的下山,姓左的顏面何存!」當下冷笑一聲,說道 :「請教段兄大號如何稱呼,是那一位高人的門下?」   那姓段青年微笑道:「在下單名一譽字,從來沒學過什麼武藝。我看到別 人摔跤,不論他真摔還是假摔,忍不住總是要笑的。」左子穆聽他言語中全無 恭敬之意,不禁心中有氣,道:「那有什麼好笑?」段譽輕搖手中摺扇,輕描 淡寫的道:「一個人站著坐著,沒什麼好笑,躺在床上,也不好笑,要是躺在 地下,哈哈,那就可笑得緊了。除非他是個三歲娃娃,那又作別論。」左子穆 聽他說話越來越狂妄,不禁氣塞胸臆,向馬五德道:「馬五哥,這位段兄是你 的好朋友嗎?」   馬五德和段譽也是初交,完全不知對方底細,他生性隨和,段譽要同來無 量山,他不便拒卻,便帶著來了,此時聽左子穆的口氣甚是著惱,勢必出手便 極厲害,大好一個青年,何必讓他吃個大虧?便道:「段兄弟和我雖無深交, 咱們總是結伴來的。我瞧段兄弟斯斯文文的,未必會什麼武功,適才這一笑定 是出於無意。這樣吧,老哥哥肚子也餓了,左賢弟趕快整治酒席,咱們賀你三 杯。今日大好日子,左賢弟何必跟年輕晚輩計較?」   左子穆道:「段兄既然不是馬五哥的好朋友,那麼兄弟如有得罪,也不算 是掃了馬五哥的金面。光傑,剛才人家笑你呢,你下場請教請教吧。」   那中年漢子龔光傑巴不得師父有這句話,當下抽出長劍,往場中一站,倒 轉劍柄,拱手向段譽道:「段朋友,請!」段譽道:「很好,你練罷,我瞧著 。」仍是坐在椅中,並不起身。龔光傑登時臉皮紫脹,怒道:「你……你說什 麼?」   段譽道:「你手裡拿了一把劍這麼東晃來西晃去,想是要練劍,那麼你就 練罷。我向來不愛瞧人家動刀使劍,可是既來之,則安之,那也不妨瞧著。」 龔光傑喝道:「我師父叫你這小子也下場來,咱們比劃比劃。」   段譽輕揮摺扇,搖了搖頭,說道:「你師父是你的師父,你師父可不是我 的師父。你師父差得動你,你師父可差不動我。你師父叫你跟人家比劍,你已 經跟人家比過了。你師父叫我跟你比劍,我一來不會,二來怕輸了,三來怕痛 ,四來怕死,因此是不比的。我說不比,就是不比。」   他這番話什麼「你師父」「我師父」的,說得猶如拗口令一般,練武廳中 許多人聽著,忍不住都笑了出來。「無量劍」西宗雙清門下男女各占其半,好 幾名女弟子格格嬌笑。練武廳上莊嚴肅穆的氣象,霎時間一掃無遺。   龔光傑大踏步過來,伸劍指向段譽胸口,喝道:「你到底是真的不會,還 是裝傻?」段譽見劍尖離胸不過數寸,只須輕輕一送,便刺入了心臟,臉上卻 絲毫不露驚慌之色,說道:「我自然真的不會,裝傻有什麼好裝?」龔光傑道 :「你到無量山劍湖宮中來撒野,想必是活得不耐煩了。你是何人門下?受了 誰的指使?若不直說,莫怪大爺劍下無情。」   段譽道:「你這位大爺,怎地如此狠霸霸的?我平生最不愛瞧人打架。貴 派叫做無量劍,住在無量山中。佛經有云:『無量有四:一慈、二悲、三喜、 四捨。』這『四無量』麼,眾位當然明白;與樂之心為慈,拔苦之心為悲,喜 眾生離苦獲樂之心曰喜,於一切眾生捨怨親之念而平等一如曰捨。無量壽佛者 ,阿彌陀佛也。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他嘮嘮叨叨的念佛說經,龔光傑長劍回收,突然左手揮出,啪的一聲,結 結實實的打了他一個耳光。段譽將頭略側,待欲閃避,對方手掌早已打過縮回 ,一張俊秀雪白的臉頰登時腫了起來,五個指印甚是清晰。   這一來眾人都是吃了一驚,眼見段譽滿不在乎,滿嘴胡說八道的戲弄對方 ,料想必是身負絕藝。那知龔光傑隨手一掌,他竟不能避開,看來當真是全然 不會武功。武學高手故意裝傻,玩弄敵手,那是常事,但絕無不會武功之人如 此膽大妄為的。龔光傑一掌得手,也不禁一呆,隨即抓住段譽胸口,提起他身 子,喝道:「我還道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那知竟是個膿包!」將他重重往地 下摔落。段譽滾將出去,砰的一聲,腦袋撞在桌子腳上。   馬五德心中不忍,搶過去伸手扶起,說道:「原來老弟果然不會武功,那 又何必到這裡來廝混?」   段譽摸了摸額角,說道:「我本是來遊山玩水的,誰知道他們要比劍打架 了?這樣你砍我殺的,有什麼好看?還不如瞧人家耍猴兒戲好玩得多。馬五爺 ,再見,再見,我可要走了。」   左子穆身旁一名年輕弟子一躍而出,攔在段譽身前,說道:「你既不會武 功,就這麼夾著尾巴而走,那也罷了。怎麼又說看我們比劍,還不如看耍猴兒 戲?這話未免欺人太甚。我給你兩條路走,要麼跟我比劃比劃,叫你領教一下 比耍猴兒還不如的劍法;要麼跟我師父磕八個響頭,自己說三聲『放屁』!」 段譽笑道:「你放屁?不怎麼臭啊!」   那人大怒,伸拳便向段譽面門擊去,這一拳勢夾勁風,眼見要打得他臉青 目腫,不料拳到中途,突然半空中飛下一件物事,纏住了那小年的手腕。這東 西冷冰冰、滑膩膩,一纏上手碗,隨即蠕蠕而動。那少年吃了一驚,急忙縮手 時,只見纏在腕上的竟是一條尺許長的赤練蛇,青紅斑斕,甚是可怖。他大聲 驚呼,揮臂力振,但那蛇牢牢纏在腕上,說什麼也甩不脫。忽然龔光傑大聲叫 道:「蛇,蛇!」臉色大變,伸手插入自己衣領,到背心掏摸,但掏不到什麼 ,只急得雙足亂跳,手忙腳亂的解衣。   這兩下變故古怪之極,眾人正驚奇間,忽聽得頭頂有人噗哧一笑。眾人抬 起頭來,只見一個少女坐在樑上,雙手抓的都是蛇。   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一身青衫,笑靨如花,手中握著十來條尺許長 小蛇。這些小蛇或青或花,頭呈三角,均是毒蛇。但這少女拿在手上,便如是 玩物一般,毫不懼怕。眾人向她仰視,也只是一瞥,聽到龔光傑與他師弟大叫 大嚷的驚呼,隨即又都轉眼去瞧那二人。段譽卻仍是抬起了頭望著她,見那少 女雙腳蕩啊蕩的,似乎這麼坐在樑上甚是好玩,問道:「姑娘,是你救我的嗎 ?」那少女道:「那惡人打你,你為什麼不還手?」段譽搖頭道:「我不會還 手……」   忽聽得「啊」的一聲,眾人齊聲叫喚,段譽低下頭來,只見左子穆手執長 劍,劍鋒上微帶血痕,一條赤練蛇斷成兩截,掉在地下,顯是被他揮劍斬死。 龔光傑上身衣服已然脫光,赤了膊亂蹦亂跳,一條小青蛇在他背上遊走,他反 手欲捉,抓了幾次都抓不到。   左子穆喝到:「光傑,站著別動!」龔光傑一呆,只見白光一閃,青蛇已 斷為兩截,左子穆出劍如風,眾人大都沒瞧清楚他如何出手,青蛇已然斬斷, 而龔光傑背上絲毫無損。眾人都高聲喝起采來。   樑上少女叫道:「喂,喂!長鬍子老頭,你幹嘛弄死了我兩條蛇兒,我可 要跟你不客氣了。」   左子穆怒道:「你是誰家女娃娃,到這兒來幹什麼?」心下暗暗納罕,不 知這少女何時爬到了樑上,竟然誰也沒有知覺,雖說各人都是凝神注視東西兩 宗比劍,但總不能不知頭頂上伏著一個人,這件事傳將出去,「無量劍」的人 可丟得大了。但見那少女雙腳一蕩一蕩,穿著一雙蔥綠色鞋兒,鞋邊繡著幾朵 小小黃花,純然是小姑娘的打扮,左子穆又道:「快跳下來!」   段譽忽道:「這麼高,跳下來可不摔壞了嗎?你快叫人去拿架梯子來!」 此言一出,又有幾人忍不住笑了起來。西宗門下幾名女弟子均想:「此人一表 人才,卻原來是個大呆子。這少女既能神不知鬼不覺的上得梁去,輕功自然不 弱,怎麼會要用梯子才爬得下來。」   那少女道:「你先賠了我的蛇兒,我再下來跟你說話。」左子穆道:「兩 條小蛇,有什麼打緊,隨便那裡都可去捉兩條來。」他見少女玩弄毒物,若無 其事,她本人年紀幼小,自不足畏,但她背後的師長父兄卻只怕大有來頭,因 此言語中對她居然忍讓三分。那少女笑道:「你倒說得容易,你去捉兩條來給 我看看。」   左子穆道:「快跳下來。」那少女道:「我不下來。」左子穆道:「你不 下來,我可要上來拉了。」那少女格格一笑,道:「你試試看,拉得我下來, 算你本事!」左子穆以一派宗師,終不能當著許多武林好手、門人弟子之前, 跟一個小女孩鬧著玩,便向辛雙清道:「辛師妹,請你派一名女弟子上去抓她 下來吧。」   辛雙清道:「西宗門下,沒這麼好的輕功。」左子穆臉色一沉,正要發話 ,那少女忽道:「你不賠我蛇兒,我給你個厲害的瞧瞧!」從左腰皮囊裡掏出 一團毛茸茸的物事,向龔光傑擲了過去。   龔光傑只道是件古怪暗器,不敢伸手去接,忙向旁邊避開,不料這團毛茸 茸的東西竟是活的,在半空中一扭,撲在龔光傑背上,眾人這才看清,原來是 隻灰白色的小貂兒。這貂兒靈活已極,在龔光傑背上、胸前、臉上、頸中,迅 捷無倫的奔來奔去。龔光傑雙手急抓,可是他出手雖快,那貂兒更比他快了十 倍,他每一下抓撲都落了空。旁人但見他雙手急揮在自己背上、胸前、臉上、 頸中亂抓亂打,那貂兒卻仍是遊走不停。   段譽笑道:「妙啊,妙啊,這貂兒有趣得緊。」   這隻小貂身長不滿一尺,眼射紅光,四腳爪子甚是銳利,片刻之間,龔光 傑赤裸的上身已佈滿了一條條給貂爪抓出來的細血痕。   忽聽得那少女口中噓噓噓的吹了幾聲。白影閃動,那貂兒撲到了龔光傑臉 上,毛鬆鬆的尾巴向他眼上掃去。龔光傑雙手急抓,貂兒早已奔到了他頸後, 龔光傑的手指險些便插入了自己的眼中。   左子穆踏上兩步,長劍倏地遞出,這時那貂兒又已奔到龔光傑臉上,左子 穆挺劍便向貂兒刺去。貂兒身子一扭,早已奔到了龔光傑後頸,左子穆的劍尖 及於徒兒眼皮而止。這一劍雖沒刺到貂兒,旁觀眾人無不嘆服,只須劍尖多遞 得半寸,龔光傑這隻眼睛便是毀了。辛雙清尋思:「左師兄劍術了得,非我所 及,單是這一招『金針渡劫』,我怎能有這等造詣?」   刷刷刷刷,左子穆連出四劍,劍招雖然迅捷異常,那貂兒終究還是快了一 步。那少女叫道:「長鬍子老頭,你劍法很好。」口中尖聲噓噓兩下,那貂兒 往下一竄,忽地不見了。左子穆一呆之際,只見龔光傑雙手往大腿上亂抓亂摸 ,原來那貂兒已從褲腳管中鑽入他褲中。   段譽哈哈大笑,拍手說道:「今日當真是大開眼界,嘆為觀止了。」   龔光傑手忙腳亂的除下長褲,露出兩條生滿了黑毛的大腿。那少女叫道: 「你這惡人愛欺侮人,叫你全身脫得清光,瞧你羞也不羞!」又是噓噓兩聲尖 呼,那貂兒也真聽話,爬上龔光傑左腿,立時鑽入了他襯褲之中。練武廳上有 不少女子,龔光傑這條襯褲是無論如何不肯脫的,雙足亂跳,雙手在自己小腹 、屁股上拍了一陣,大叫一聲,跌跌撞撞的往外直奔。   他剛奔到廳口,忽然門外搶進一個人來,砰的一聲,兩人撞了個滿懷。這 一出一入,勢道都是奇急,龔光傑踉蹌後退,門外進來那人卻仰天一跤,摔倒 在地。   左子穆失聲叫道:「容師弟!」   龔光傑也顧不得褲中那隻貂兒兀自從左腿爬到右腿,又從右腿爬上屁股, 忙搶上將那人扶起,貂兒突然爬到了他前陰所在。他「啊」的一聲大叫,雙手 忙去抓貂,那人又即摔倒。   樑上少女格格嬌笑,說道:「整得你也夠了!」「嘶」的一下長聲呼叫。 貂兒從龔光傑褲中鑽了出來,沿牆直上,奔到樑上,白影一閃,回到了那少女 懷中。那少女讚道:「乖貂兒!」右手兩根手指抓著一條小蛇的尾巴,倒提起 來,在貂兒面前晃動。那貂兒前腳抓住,張口便吃,原來那少女手中這許多小 蛇都是喂貂的食料。   段譽前所未見,看得津津有味,見貂兒吃完一條小蛇,鑽入了那少女腰間 的皮囊。   龔光傑再次扶起那人,驚叫:「容師叔,你……你怎麼啦!」左子穆搶上 前去,只見師弟容子矩雙目圓睜,滿臉憤恨之色,口鼻中卻已沒了氣息。左子 穆大驚,忙施推拿,已然無法救活。左子穆知道容子矩武功雖較為遜,比龔光 傑卻高得多了,這麼一撞,他居然沒能避開,而一撞之下登時斃命,那定是進 來之前已然身受重傷,忙解開他上衣查察傷勢。衣衫解開,只見他胸口赫然寫 著八個黑字:「神農幫誅滅無量劍」。眾人不約而同的大聲驚呼。   這八個黑字深入肌理,既非墨筆書寫,也不是用尖利之物刻劃而致,竟是 以劇毒的藥物寫就,腐蝕之下,深陷肌膚。   左子穆略一凝視,不禁大怒,手中長劍一振,嗡嗡作響,喝道:「且瞧是 神農幫誅滅無量劍,還是無量劍誅滅神農幫。此仇不報,何以為人?」再看容 子矩身子各處,並無其他傷痕,喝道:「光豪、光傑,外面瞧瞧去!」   于光豪、龔光傑兩名大弟子各挺長劍,應身而出。   這一來廳上登時大亂,各人再也不去理會段譽和那樑上少女,圍住了容子 矩的屍身紛紛議論。馬五德沉吟道:「神農幫鬧得越來越不成話了。左賢弟, 不知他們如何跟貴派結下了樑子。」   左子穆心傷師弟慘亡,哽咽道:「那是為了採藥。去年秋天,神農幫四名 香主來到劍湖宮求見,要到我們後山採幾味藥。採藥本來沒什麼大不了,神農 幫原是以採藥、販藥為生,跟我們無量劍雖沒什麼交情,卻也沒有樑子。但馬 五哥想必知道,我們這後山輕易不能讓外人進入,別說神農幫跟我們只是泛泛 之交,便是各位好朋友,也從來沒去後山遊玩過。這只是祖師爺傳下的規矩, 我們做小輩的不敢違犯而已,其實也沒什麼要緊……」   樑上那少女將手中十幾條小蛇放入腰間的一個小竹簍裡,從懷裡摸出一把 瓜子來吃,兩腳仍是一蕩一蕩的,忽然將一粒瓜子往段譽頭上擲去,正中他的 額頭,笑道:「喂,你吃不吃瓜子?上來吧!」   段譽道:「沒梯子,我上不來。」那少女道:「這個容易!」從腰間解下 一條綠色稠帶,垂了下來,道:「你抓住帶子,我拉你上來。」段譽道:「我 身子重,你拉不動的。」那少女笑道:「試試看嘛,摔你不死的。」段譽見衣 帶掛到面前,伸手便握住了。那少女道:「抓緊了!」輕輕一提,段譽身子已 然離地。   那少女雙手互拉扯幾下,便將他拉上橫樑。   段譽道:「你這隻小貂兒真好玩,這麼聽話。」那少女從皮囊中摸出小貂 ,雙手捧著。段譽見貂兒皮毛潤滑,一雙紅眼精光閃閃的瞧著自己,甚是可愛 ,問道:「我摸摸牠不打緊嗎?」那少女道:「你摸好了。」段譽伸手在貂背 上輕輕撫摸,只覺著手輕軟溫暖。   突然之間,那貂兒嗤的一聲,鑽入了少女腰間的皮囊。段譽沒提防,向後 一縮,一個沒坐穩,險些摔跌下去。那少女抓住他後領,拉他靠近自己身邊, 笑道:「你當真一點兒也不會武功,那可就奇了。」段譽道:「有什麼奇怪? 」那少女道:「你不會武功,卻單身到這兒來,那是定會給這些惡人欺侮的。 你來幹什嗎?」   段譽正要相告,忽聽得腳步聲響,于光豪、龔光傑兩人奔進大廳。   這時龔光傑已穿回了長褲,上身卻仍是光這膀子。兩人神色間頗有驚惶之 意,走到左子穆跟前。千光豪道:「師父,神農幫在對面山上聚集,把守了山 道,說道誰也不許下山。咱們見敵方人多,不得師父號令,沒敢隨便動手。」 左子穆道:「嗯,來了多少人?」于光豪道:「大約七、八十人。」左子穆嘿 嘿冷笑,道:「七、八十人,便想誅滅無量劍了?只怕沒那麼容易。」   龔光傑道:「他們用箭射過來一封信封,皮上寫得好生無禮。」說著將信 呈上。   左子穆見信封上寫著:「字諭左子穆」五個大字,便不接信,說道:「你 拆來瞧瞧。」龔光傑道:「是!」拆開信封,抽出信箋。   那少女在段譽耳邊低聲道:「打你的這個惡人便要死了。」段譽奇道:「 為什麼?」那少女低聲道:「信封信箋上都有毒。」段譽道:「那有這麼厲害 ?」   只聽龔光傑讀道:「神農幫字諭左……聽著(他不敢直呼師父之名,讀道 『左』字時,便將下面『子穆』二字略過了不念):限爾等一個時辰之內,自 斷右手,折斷兵刃,退出無量山劍湖宮,否則無量劍雞犬不留。」   無量劍西宗掌門雙清冷笑道:「神農幫是什麼東西,誇下好大的海口!」   突然間砰的一聲,龔光傑仰天便倒。于光豪站在他身旁,忙叫:「師弟! 」   伸手欲扶。左子穆搶上兩步,翻掌按在他的胸口,勁力微吐,將他震出三 步,喝道:「只怕有毒,別碰他身子!」只見龔光傑臉上肌肉不住抽搐,拿信 的一隻手掌霎時之間便成深黑,雙足挺了幾下,便已死去。   前後只不過一頓飯功夫,「無量劍」東宗接連死了兩名好手,眾人無不駭 然。   段譽低聲道:「你也是神農幫的嗎?」那少女嗔道:「呸!我才不是呢, 你胡說八道什麼?」段譽道:「那你怎地知道信上有毒?」那少女笑道:「這 下毒的功夫粗淺得緊,一眼便瞧出來了。這些笨法兒只能害害無知之徒。」她 這幾句話廳上眾人都聽見了,一齊抬起頭來,只見她兀自咬著瓜子,穿著花鞋 的一雙腳不住前後晃蕩。   左子穆向龔光傑手中拿著的那信瞧去,不見有何異狀,側過了頭再看,果 見信封和信箋上隱隱有磷光閃動,心中一凜,抬頭向那少女道:「姑娘尊姓大 名?」那少女道:「我的尊姓大名,可不能跟你說。這叫做天機不可洩漏。」 在這當口還聽到這兩句話,左子穆怒火直冒,強自忍耐,才不發作,說道:「 那麼令尊是誰?尊師是那一位?」那少女笑道:「哈哈,我才不上你的當呢。 我跟你說我令尊是誰,你便知道我的尊姓了。你既知我尊姓,便查得到我的大 名了,我的尊師便是我媽。我媽的名字,更加不能跟你說。」   左子穆聽她語聲既嬌且糯,是雲南本地人無疑,尋思:「雲南武林之中, 有那一對擅於輕功的夫婦會是她的父母?」那少女沒出過手,無法從她武功家 數上推想,便道:「姑娘請下來,一起商議對策。神農幫說誰也不許下山,連 你也要殺了。」   那少女笑道:「他們不會殺我的,神農幫只殺無量劍的人。我在路上聽到 了消息,因此趕著來瞧瞧殺人的熱鬧。長鬍子老頭,你們劍法不錯,可是不會 使毒,鬥不過神農幫的。」這幾句正說中了「無量劍」弱點,若憑真實功夫廝 拼,無量劍東西兩宗,再加上八位聘請前來作公證的各派好手,無論如何不會 敵不過神農幫,但說到用毒解毒,各人卻一竅不通。   左子穆聽她口吻中全是幸災樂禍之意,似乎「無量劍」越死得人多,她越 加看得開心,當下冷哼一聲,問道:「姑娘在路上聽到什麼消息?」他一向頤 指氣使慣了,隨便一句話,似乎都是叫人非好好回答不可。   那少女忽問:「你吃不瓜子不吃?」   左子穆臉色微微發紫,若不是大敵在外,早已發作,當下強忍怒氣,道: 「不吃!」   段譽插口道:「你這是什麼瓜子?桂花?玫瑰?還是松子味的?」那少女 道:「啊喲!瓜子還有這許多講究嗎?我可不知道了。我這瓜子是媽媽用蛇膽 炒的,常吃眼目明亮,你試試看。」說著抓了一把,塞在段譽手中,又道:「 吃不慣的人,覺得有點兒苦,其實很好吃的。」段譽不便拂她之意,拿了一粒 瓜子送入口中,入口果覺辛澀,但略加辨味,便似諫果回甘,舌底生津,當下 接連吃了起來。他將吃過的瓜子殼一片片的放在樑上,那少女卻肆無忌憚,順 口便往下吐出。瓜子殼在眾人頭頂亂飛,許多人皺眉避開。   左子穆又問:「姑娘在道上聽到什麼消息,若能見告,在下……在下感激 不盡。」他為了探聽消息,言語只得十分客氣。那少女道:「我聽神農幫的人 說起什麼『無量玉壁』,那是什麼玩意兒?」左子穆一怔,說道:「無量玉壁 ?難道無量山中有什麼寶玉、寶壁嗎?倒沒聽說過。雙清師妹,你聽人說過嗎 ?」辛清還未回答,那少女搶著道:「她自然沒聽說過。你倆不用一搭一擋 作戲,不肯說,那就乾脆別說。哼,好希罕嗎?」   左子穆神色尷尬,說道:「啊,我想起來了,神農幫所說的,多半是無量 山白龍蜂畔的鏡面石。這塊石頭平滑如鏡,照見毛髮,有人說是塊美玉,其實 呢,只是一塊又白又光的大石頭罷了。」   那少女道:「你早些說了,豈不是好?你怎麼跟神農幫結的冤家啊?幹嘛 他們要將你無量劍殺得雞犬不留?」   左子穆眼見反客為主之勢已成,要想這少女透露什麼消息,非得自己先說 不可,目下事勢緊迫,又當著這許多外客,總不能抓下這小姑娘來強加拷問, 便道:「姑娘請下來,待我詳加奉告。」那少女雙腳蕩了蕩,說道:「詳加奉 告,那倒不用,反正你的說話有真有假,我也只信得了這麼三成四成,你隨便 說一些吧。」   左子穆雙眉一豎,臉現怒容,隨即收斂,說道:「去年神農幫要到我們後 山採藥,我沒答允。他們便來偷採。我師弟容子矩和幾名弟子撞見了,出言責 備。他們說道:『這裡又不是金鑾殿、御花園,外人為什麼來不得?難道無量 山是你們無量劍買下的嗎?』雙方言語衝突,便動起手來。容師弟手下沒留情 ,殺了他們二人。樑子便是這樣結下的。後來在瀾滄江畔,雙方又動了一次手 ,再欠下了幾條人命。」那少女道:「嗯,原來如此。他們要採的是什麼藥? 」左子穆道:「這個倒不大清楚。」   那少女得意洋洋的道:「諒你也不知道。你已跟我說了結仇的經過,我也 就跟你說兩件事吧。那天我在山裡捉蛇,給我的閃電貂吃……」段譽道:「你 的貂兒叫閃電貂?」那少女道:「是啊,它奔跑起來,可不快得像閃電一樣? 」段譽讚道:「正是,閃電貂,這名字取得好!」左子穆向他怒目而視,怪他 打岔,但那少女正說到要緊當口,自己倘若斥責段譽,只怕她生氣,就此不肯 說了,當下只陰沉著臉不作聲。   那少女向段譽道:「閃電貂愛吃毒蛇,別的什麼也不吃。它是我從小養大 的,今年四歲啦,只聽我一個兒的話,連我爹爹媽媽的話也不聽。我叫它嚇人 就下人,咬人就咬人。這貂兒真乖。」說著左手伸入皮囊,撫摸貂兒。   段譽道:「這位左先生等得好心焦了,你就跟他說了吧。」   那少女一笑,低頭向左子穆道:「那時候我正在草叢裡找蛇,聽得有幾個 人走過來。一個說道:『這一次若不把無量劍殺得雞犬不留,占了他的無量山 ,劍湖宮,咱們神農幫人人便抹脖子吧。』我聽說要殺得雞犬不留,倒也好玩 ,便蹲著不作聲。聽得他們接著談論,說什麼奉了縹緲峰靈鷲宮的號令,要占 劍湖宮,為的是要查明『無量玉壁』的真相。」   她說到這裡,左子穆與辛雙清對望了一眼。   那少女道:「縹緲峰靈鷲宮是什麼玩意兒?為什麼神農幫要奉他的號令? 」   左子穆道:「縹緲峰靈鷲宮什麼的,還是此刻第一遭從姑娘嘴裡聽到。我 實不知神農幫原來還是奉了別人的號令,才來跟我們為難。」想到神農幫既須 奉令行事,則那縹緲峰什麼的自然厲害之極,雲嶺之南千山萬峰,可從來沒聽 說有一座縹緲峰,憂心更增,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那少女吃了兩粒瓜子,說道:「那時又聽得另一人說道:『幫主身上這病 根子,既然無量山中的通天草或能解得,眾兄弟拼著身受千刀萬劍,也要去採 這通天草到手。』先一人嘆了口氣,說道:『我身上這「生死符」,除了天山 童姥她老人家本人,誰也無法解得。通天草雖然藥性靈異,也只是在「生死符 」發作之時,稍稍減輕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苦楚而已……』他們幾個人一 面說,一面走遠。我說得夠清楚了嗎?」   左子穆不答,低頭沉思。辛雙清道:「左師兄,那通天草也不是什麼了不 起的物事,神農幫幫主司空玄要用此草治病止痛,給他一些,不就是了?」左 子穆怒道:「給他些通天草有什麼打緊?但他們存心要在無量山劍湖宮,你沒 聽見嗎?」辛雙清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那少女伸出右臂,穿在段譽腋下,道:「下去吧!」一挺身便離梁躍下。 段譽「啊」的一聲驚呼,身子已在半空。那少女帶著他輕輕落地,左臂仍是挽 著他右臂,說道:「咱們外面瞧瞧去,看神農幫是怎生模樣。」   左子穆搶上一步,說道:「且慢,還有幾句話要請問。姑娘說道司空玄那 老兒身上中了『生死符』,發作起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是什麼東西?『 天山童姥』又是什麼人?」   那少女道:「第一,你問的兩件事我都不知道。第二。你這麼狠霸霸的問 我,就算我知道了,也絕不會跟你說。」   此刻「無量劍」大敵壓境,左子穆實不願又再樹敵,但聽這少女的話中含 有不少重大關節,關連到「無量劍」此後存亡榮辱,不能不詳細問個明白,當 下身形一晃,攔在那少女和段譽身前,說道:「姑娘,神農幫惡徒在外,姑娘 貿然出去,若是有甚閃失,我無量劍可過意不去。」那少女微笑道:「我又不 是你請來的客人,再說呢,你也不知我尊姓大名。尚若我給神農幫殺了,我爹 爹媽媽絕不會怪你保護不周。」說著挽了段譽的手臂,向外便走。   左子穆右臂微動,自腰間拔出長劍,說道:「姑娘,請留步。」那少女道 :「你要動武嗎?」左子穆道:「我只要你將剛才的話再說得明白些。」那少 女一搖頭,說道:「要是我不肯說,你就要殺我了?」左子穆道:「那我也就 無法可想了。」長劍斜橫胸前,攔住了去路。   那少女向段譽道:「這長鬚老兒要殺我呢,你說怎麼辦?」段譽搖了搖手 中的摺扇,道:「姑娘說怎麼辦便怎麼辦。」那少女道:「要是他一劍殺死了 我,那便如何是好?」段譽道:「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瓜子一齊吃,刀 劍一塊挨。」那少女道:「這幾句話說得挺好,你這人很夠朋友,也不枉咱們 相識一場,走吧!」跨步便往門外走去,對左子穆手中青光閃爍的長劍恍如不 見。   左子穆長劍一抖,指向那少女左肩,他倒並無傷人之意,只是不許她走出 練武廳。   那少女在腰間皮囊上一拍,嘴裡噓噓兩聲,忽然間白影一閃,閃電貂驀地 躍出,撲向左子穆右臂。左子穆忙伸手去抓,可是閃電貂當真動若閃電喀的一 聲,已在他右腕上咬了一口,隨即鑽入了那少女腰間皮囊。   左子穆大叫一聲,長劍落地,頃刻之間,便覺右腕麻木,叫道:「毒,毒 !你……你這鬼貂兒有毒!」說著左手用力抓緊右腕,生怕毒性上行。   無量劍東宗眾弟子紛紛搶上,三個人去扶師父,其餘的各挺長劍,將那少 女和段譽團團圍住,叫道:「快,快拿解藥來,否則亂劍刺死了小丫頭。」   那少女笑道:「我沒解藥。你們只須去採些通天草來,濃濃的煎上一碗, 給他喝下去就沒事了。不過三個時辰之內,可不能移動身子,否則毒入心臟, 那就糟糕。你們大伙兒攔住我幹嘛?也想叫這貂兒來咬上一口嗎?」說著從皮 囊中摸出閃電貂來,捧在右手,左臂挽了段譽向外便走。   眾弟子見到師父的狼狽模樣,均知憑自己的功夫,萬萬避不開那小貂迅如 閃電的撲咬,只得眼睜錚的瞧著他二人走出練武廳。   來到劍湖宮的眾賓客眼見閃電貂靈異迅捷,均自駭然,誰也不敢出頭。   那少女和段譽並肩出了大門。無量劍眾弟子有的在練武廳內,有的在外守 禦,以防神農幫來攻。兩人出得劍湖宮來,竟沒遇上一人。   那少女低聲道:「閃電貂這一生之中不知己吃了幾千條毒蛇,牙齒毒得很 ,那長鬍子老頭給它咬了一口,當時就立刻把右臂斬斷,只消再拖延得幾個時 辰,那便活不到第八天上了。」段譽道:「你說只須採些通天草來,濃濃煎上 一大碗,服了就可解毒?」那少女笑道:「我騙騙他們的。否則的話,他們怎 肯放我們出來?」段譽驚道:「你等我一會兒,我進去跟他說。」那少女一把 拉住,嗔道:「傻子,你這一說,咱們還有命嗎?我這貂兒雖然厲害,可是他 們一齊擁上,我又怎抵擋得了?你說過的,瓜子一齊吃,刀劍一塊挨。我可不 能拋下了你,自個兒逃走。」   段譽搔頭道:「那就你給他些解藥罷。」那少女道:「唉,你這人婆婆媽 媽的,人家打你,你還是這麼好心。」段譽摸了摸臉頰,說道:「給他打了一 下,早就不痛了,還記著幹嘛?唉,可惜打我的人卻死了。孟子曰:『惻隱之 心,仁之端也。』佛家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左子穆左先生雖 然凶狠,對你說話倒也是客客氣氣的,他生了這麼長的一大把鬍子,對你這小 姑娘卻自稱『在下』。」   那少女格的一笑,道:「那時我在樑上,他在地下,自然是『在下』了。 你盡說好話幫他,要我給他解藥。可是我真的沒有啊。解藥就只爹爹有。再說 ,他們無量劍轉眼就會給神農幫殺得雞犬不留。我去跟爹爹討了解藥來,這左 子穆腦袋都不在脖子上了,屍體上有毒無毒,只怕沒多大相干吧?」   段譽搖了搖頭,只得不說解藥之事,眼見明月初升,照在她白裡泛紅的臉 蛋上,更映得她容色嬌美,說道:「你的尊姓大名不能跟那長鬚老兒說,可能 跟我說嗎?」那少女笑道:「什麼尊姓大名了?我姓鐘,爹爹媽媽叫我作『靈 兒』。尊姓是有的,大名可就沒了,只有個小名。咱們到那邊山坡上坐坐,你 跟我說,你到無量山來幹什麼。」   兩人並肩走向西北角的山坡。段譽一面走,一面說道:「我是從家裡逃出 來的,四處遊蕩,到普洱時身邊沒錢了,聽人說那位馬五爺很是好客,就到他 家裡吃閒飯去。他正要上無量山來,我早聽說無量山風景清幽,便跟著他來遊 山玩水。」鐘靈點了點頭,問道:「你幹嘛要從家裡逃出來?」段譽道:「爹 爹要教我練武功,我不肯練。他逼得緊了,我只得逃走。」   鐘靈睜著一對圓圓的大眼,向他上下打量,甚是好奇,問道:「你為什麼 不肯學武,怕辛苦嗎?」段譽道:「辛苦我才不怕呢。我只是想來想去想不通 ,不聽爹爹的話。爹爹生氣了,他和媽媽又吵了起來……」鐘靈微笑道:「你 媽總是護著你,跟你爹爹吵,是不是?」段譽道:「是啊。」鐘靈嘆了口氣道 :「我媽也是這樣。」眼望西方遠處,出了一會神,又問:「你什麼事想來想 去想不通?」   段譽道:「我從小受了佛戒。爹爹請了一位老師教我念四書五經、詩詞歌 賦,請了一位高僧教我念佛經。十多年來,我學的都是儒家的仁人之心,推己 及人,佛家的戒殺戒嗔,慈悲為懷,忽然爹爹教我練武,學打人殺人的法子, 我自然覺得不對頭。爹爹跟我接連辯了三天,我始終不服。他把許多佛經的句 子都背錯了,解得也不對頭。」   鐘靈道:「於是你爹爹大怒,就打了你一頓,是不是?」   段譽道:「我爹爹不是打我一頓,他伸手點了我兩處穴道。一霎時間,我 全身好像有一千一萬隻螞蟻在咬,又像有許許多多蚊子同時在吸血。爹爹:『 這滋味好不好受?我是你爹爹,待會自然跟你解了穴道。但若你遇到的是敵人 ,那時可教你死不了,活不成。你倒試試自殺看。』我給他點了穴道後,要抬 起一根手指頭也是不能,那裡還能自殺。再說,我活得好好地,又幹嘛要自殺 ?後來我媽媽跟爹爹爭吵,爹爹解了我的穴道。第二天我便偷偷的溜了。」   鐘靈呆呆的聽著,突然大聲道:「原來你爹爹會點穴,而且是天下一等一 的點穴功夫,是不是伸一根手指在你身上什麼地方一戳,你就動彈不得,嗎癢 難當?」段譽道:「是啊,那有什麼奇怪?」鐘靈臉上充滿驚奇的神色,道: 「你說那有什麼奇怪?你竟說那有什麼奇怪?武林之中,倘若有人能學到幾下 你爹爹的點穴功夫,你叫他磕一萬個頭、求上十年二十年他也願意,你卻偏偏 不肯學,當真是奇怪之極了。」   段譽道:「這點穴功夫,我看也沒什麼了不起。」鐘靈嘆了口氣,道:「 你這話千萬不能說,更加不能讓人家知道了。」段譽奇道:「為什麼?」   鐘靈道:「你既不會武功,江湖上許多壞事就不懂得。你段家的點穴功夫 天下無雙,叫做『一陽指』。學武的人一聽到『一陽指』三個字,那真是垂涎 三尺,羨慕得十天十夜睡不著覺。要是有人知道你爹爹會這功夫,說不定有人 起歹心,將你綁架了去,要你爹爹用『一陽指』的穴道譜訣來換。那怎麼辦? 」   段譽搔頭道:「有這等事?我爹爹惱起上來,就得跟那人好好的打上一架 。」鐘靈道:「是啊。要跟你段家相鬥,旁人自然不敢,可是為了『一陽指』 的武功秘訣,那也就說不得了。何況你落在人家手裡,事情就十分難辦。這樣 罷,你以後別對人說自己姓段。」   段譽道:「咱們大理國姓段的人成千上萬,也不見得個個都會這點穴的法 門。我不姓段,你叫我姓什麼?」鐘靈微笑道:「那你便暫且跟我的姓罷!」 段譽笑道:「那也好,那你得叫我做大哥了。你幾歲?」鐘靈道:「十六!你 呢?」   段譽道:「我大你三歲。」   鐘靈摘起一片草葉,一段段的扯斷,忽然搖了搖頭,說道:「你居然不願 學『一陽指』的功夫,我總是難以相信。你在騙我,是不是?」   段譽笑了起來。道:「你將一陽指說得這麼神妙,真能當飯吃嗎?我看你 的閃電貂就厲害得多,只不過它一下子便咬死人,我可又不喜歡了。」鐘靈嘆 道:「閃電貂要是不能一下子便咬死,還有什麼用?」段譽道:「你小小一個 女孩,盡想著這些打架殺人的事幹什麼?」   鐘靈道:「你是真的不知,還是在裝腔作勢?」段譽奇道:「什麼?」鐘 靈手指東方,道:「你瞧!」   段譽順著她手指瞧去,只見東邊山腰裡冒起一條條的裊裊青煙,共有十餘 叢之多,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鐘靈道:「你不想殺人打架,可是旁人要殺你打你,你總不能伸出脖子來 讓他殺吧?這些青煙是神農幫在煮煉毒藥,待會用來對付無量劍的。我只盼咱 們能悄悄溜了出去,別受到牽累。」   段譽搖了搖摺扇,大不以為然,道:「這種江湖上的凶殺鬥毆,越來越不 成話了。無量劍中有人殺了神農幫的人,現今那容子矩給神農幫害了,還饒上 了那龔光傑,一報還一報,已經抵過數啦。就算還有什麼不平之處,也當申明 官府,請父母官稟公斷絕,怎可動不動的便殺人放火?咱們大理國難道沒王法 了嗎?」   鐘靈嘖、嘖、嘖的三聲,臉現鄙夷之色,道:「聽你口氣倒像是什麼皇親 國戚、官府大老爺似的。我們老百姓才不來理你呢。」抬頭看了看天色,指著 西南角上,低聲道:「待得有黑雲遮住了月亮,咱們悄悄從這裡出去,神農幫 的人未必見到。」段譽道:「不成!我要去見他們幫主,曉諭一番,不許他們 這樣胡亂殺人。」鐘靈眼中露出憐憫的神色,道:「段大哥,你這人太也不知 天高地厚。神農幫陰險狠辣,擅於使毒,剛才連殺二人的手段,你是親眼見到 了的。咱們別生事了,快些走罷。」段譽道:「不成,這件事我非管一管不可 ,你倘若害怕,便在這裡等我。」說著站起身來,向東走去。   鐘靈待他走出數丈,忽地縱身追去,右手一探,往他肩頭拿去。段譽聽到 了背後的腳步聲音,待要回頭,右肩已被抓住。鐘靈跟著腳下一勾,段譽站立 不住,向前撲倒,鼻子撞上山石,登時流出鼻血。他氣沖沖的爬起身來,怒道 :「你幹嘛如此惡作劇?摔得我好痛。」鐘靈道:「我要再試你一試,瞧你是 假裝呢,還是真的不會武功,我是為你好。」   段譽忿忿的道:「好什麼?」伸手背在鼻上一抹,只見滿手是血,鮮血跟 著流下,沾得他胸前殷紅一灘。他受傷甚輕,但見血流得這麼多,不禁「哎喲 、哎喲」的叫了起來。   鐘靈倒有些擔心了,忙取出手帕去替他抹血。段譽心中氣惱,伸手一推, 道:「不用你來討好,我不睬你。」他不會武功,出手全無部位,隨手一推, 手掌正對向她胸膛。鐘靈不及思索,自然而然的反手勾住他手腕,順勢一帶一 送,段譽登時直摔出去,砰的一聲,後腦撞在石上,暈了過去。   鐘靈見他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下,喝道:「快起來,我有話跟你說。」待見 他始終不動,心下有些慌了,過去俯身看時,只見他雙目上挺,氣息微弱,已 然暈了過去,忙伸手捏他人中,又用力搓揉他胸口。   過了良久,段譽才悠悠醒轉,只覺背心所靠處甚是柔軟,鼻中聞到一陣淡 淡的幽香,慢慢睜開眼來,但見鐘靈一雙明淨的眼睛正焦急的望著自己。鐘靈 見他醒轉,長長舒了口氣,道:「幸好你沒死。」段譽見自己身子倚靠在她懷 中,後腦枕在她腰間,不禁心中一蕩,隨即覺到後腦撞傷處陣陣劇痛,忍不住 「哎喲」一聲大叫。   鐘靈嚇了一跳,道:「怎麼啦?」段譽道:「我……我痛得厲害。」鐘靈 道:「你又沒死,哇哇大叫些什麼?」段譽道:「要是我死了,還能哇哇大叫 嗎?」   鐘靈噗哧一笑,扶起他頭來,只見他後腦腫起了老大一個血瘤,足足有雞 蛋大小,雖不流血,想來也必十分痛楚,嗔道:「誰叫你出手輕薄下流,要是 換作了別人,我當場便即殺了,叫你這麼摔一跤,可還是便宜了你呢。」   段譽坐起身來,奇道:「我……我輕薄下流了?那有此事?真是天大地冤 枉。」   鐘靈於男女之事似懂非懂,聽了他的話,臉上微微一紅,道:「我不跟你 說了,總之是你自己不好,誰叫你伸手推我這裡……這裡……」段譽登時省悟 ,便覺不好意思,要說什麼話解釋,又覺不便措辭,只道:「我……我當真不 是故意的。」說著站起身來。   鐘靈也跟著站起,道:「不是故意,便饒了你罷。總算你醒了過來,可害 我急得什麼似的。」段譽道:「適才在劍湖宮中,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定會 多吃兩記耳光。現下你摔了我兩次,咱們大家扯了個直。總之是我命中注定, 難逃此劫。」鐘靈道:「你這麼說,還是在生我的氣了?」段譽道:「難道你 打了我,還要我歡歡喜喜的說:『姑娘打得好,打得妙』?還要我多謝你嗎? 」鐘靈拉著他的手,歉然道:「從今而後,我再也不打你啦。這一次你別生氣 吧。」段譽道:「除非你給我狠狠的打還兩下。」   鐘靈很不願意,但見他怒氣沖沖的轉身欲行,便仰起頭來,說道:「好, 我讓你打還兩下就是。不過……不過你出手不要太重。」段譽道:「出手不重 ,那還算什麼報仇?我非重不可,要是你不給打,那就算了。」   鐘靈嘆了口氣,閉了眼睛,低聲道:「好吧!你打還以後,可不能再生氣 了。」   過了半晌,沒覺得段譽的手打下,睜開眼來,只見他似笑非笑的瞧著自己 ,鐘靈奇道:「你怎麼還不打?」段譽伸出右手小指,在她左右雙頰分別輕彈 一下,笑道:「就是這麼兩下重的,可痛得厲害嗎?」鐘靈大喜,笑道:「我 早知你這人很好。」   段譽見她站在自己身前,相距不過尺許,吹氣如蘭,越看越美,一時捨不 得離開,隔了良久,才道:「好啦,我的大仇也報過了,我要找那個司空玄幫 主去了。」   鐘靈急道:「傻子,去不得的!江湖上的事你一點兒也不懂,犯了人家忌 諱,我可救不得你。」段譽搖頭笑道:「不用為我擔心,我一會兒就回來,你 在這兒等我。」說著大踏步便向青煙升起處走去。   鐘靈大叫阻止,段譽只是不聽。鐘靈怔了一陣,道:「好,你說過有瓜子 同吃,有刀劍齊挨!」追上去和他並肩而行,不再勸說。   兩人走不到一盞茶時分,只見兩個身穿黃衣的漢子快步迎上,左首一個年 紀較老的喝道:「什麼人?來幹什麼?」段譽見這兩個人都是肩懸藥囊,手執 一柄刃身極闊的短刀,便道:「在下段譽,有事求見貴幫司空幫主。」那老漢 道:「有甚麼事?」段譽道:「待見到貴幫主後,自會陳說。」那老漢道:「 閣下屬何門派?尊師上下如何稱呼?」   段譽道:「我沒門派。我受業師父姓孟,名諱上述下聖,字繼儒。我師父 專研易理,於說卦、系辭之學有頗深的造詣。」他說的師父,是教他讀經作文 的師父。可是那老漢聽到什麼「易理」、「說卦、系辭」,還道是兩門特異的 武功,又見段譽摺扇輕搖,頗似身負絕藝、深藏不露之輩,倒也不敢怠慢了, 雖想不起武林中有那一號叫做「孟述聖」的人物,但對方既說他「有頗深的造 詣」,想來也不見得是信口胡吹,便道:「既是如此,段少俠請稍候,我去通 報。」   鐘靈見他匆匆而去,轉過了山坡,問道:「你騙他易理、難理的,那是什 麼功夫?待會司空玄要是考較起來,只怕不易搪塞得過。」段譽道:「周易我 是讀得很熟的,其中的微言大義,司空若要考較,未必便難得到我。」鐘靈瞠 目不知所對。   只見那老漢鐵青著臉回來,說道:「你胡說八道什麼?幫主叫你去!」瞧 他模樣,顯然受了司空玄的申斥。段譽點點頭,和鐘靈隨他而行。   三人片刻間轉過山坳,只見一大堆亂石之中團團坐著二十餘人。段譽走近 前去,見人叢中一個瘦小的老者坐在一塊高岩之上,高出旁人,頦下一把山羊 鬍子,神態甚是倨傲,料來便是神農幫的幫主司空玄了,於是拱手一揖,說道 :「司空幫主請了,在下段譽有禮。」   司空玄點點頭,卻不站起,問道:「閣下到此何事?」   段譽道:「聽說貴幫跟無量劍結下了冤仇,在下適才眼見無量劍中二人摻 死,心中甚是不忍,特來勸解。要知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凶毆鬥殺,有違國 法,若教官府知道,大大的不便。請司空幫主懸崖勒馬,急速歸去,不可再向 無量劍尋仇了。」   司空玄冷冷的聽他說話,待他說完,始終默不作聲,只是斜眼側睨,不置 可否。   段譽又道:「在下這番是金玉良言,還望幫主三思。」司空玄仍是好奇地 瞧著他,突然間仰天打個哈哈,說道:「你小子是誰。卻來尋老夫的消遣?是 誰叫你來的?」段譽道:「有誰教我來嗎?我自己來跟你說的。」   司空玄哼了一聲,道:「老夫行走江湖四十年,從沒見過你這等膽大妄為 的胡鬧小子。阿勝,將這兩個小男女拿下了。」旁邊一條大漢應聲而出,伸手 抓住了段譽的右臂。   鐘靈叫道:「且慢!司空幫主,這位段相公好言相勸,你不允那也罷了, 何必動蠻?」轉頭向段譽道:「段大哥,神農幫不聽你的話,咱們不用管人家 的閒事了,走吧!」   那阿勝伸出大手,早將段譽的雙手反在背後,緊緊握住,瞧著司空玄,只 待他示下。司空玄冷冷的道:「神農幫最不喜歡人家多管閑事。兩個小娃娃來 向我囉哩囉嗦,這中間多半另有蹊蹺。阿洪,把這女娃娃也綁了起來。」另一 名大漢應道:「是!」伸手來抓鐘靈。   鐘靈身子一幌,斜退三步,說道:「司空幫主,我可不是怕你。只是我爹 媽不許我在外多惹是非。你快叫這人放了段大哥,莫要逼我非出手不可,那就 多有不便。」   司空玄哈哈大笑,道:「女娃娃胡吹大氣。阿洪,還不動手?」阿洪又應 聲道:「是!」伸手便向鐘靈手臂握去。鐘靈手臂一縮,左掌倏出,掌緣如刀 ,已在阿洪的頸中斬了下去。阿洪低頭避過,鐘靈右手拳陡地上擊,砰的一聲 ,正中阿洪下頦,打得他仰天摔出。   司空玄淡淡的道:「這女娃娃還真的有兩下子,可是要到神農幫來撒野, 卻還不夠。」斜目向身旁一個高身材的老者使個眼色,右手一揮。這老者立即 站起,兩步跨近,他比鐘靈幾乎高了二尺,居高臨下,雙手伸出,十指如鳥爪 ,抓向鐘靈肩頭。   鐘靈見來勢凶猛,急於向旁閃避。那高老者左手五指從她臉前五寸處一掠 而過,鐘靈只感勁風凌厲,心下害怕,叫道:「司空幫主,你快叫他住手。否 則的話,我可要不客氣了。將來爹爹罵我,你也沒什麼好。」她說話之間,那 高老者已連續出手三次,每一次都被鐘靈急閃避過。司空玄厲聲道:「抓住她 !」高老者左手斜引,右手畫了個小小圓圈,陡地五指翻轉,已抓住了鐘靈右 臂。   鐘靈「啊」的一聲驚呼,痛得花容失色,左手一抖,口中噓噓兩聲,突然 間白光一閃,高老者悶哼一聲,放脫了他手臂,坐倒在地。閃電貂在他手背上 一口咬過,躍回鐘靈手中。   司空玄身旁一名中年漢子急忙搶上前去,伸手扶起高老者,只覺他全身發 顫,手背上黑漆一片。鐘靈又是兩聲尖哨,閃電貂躍將出去,竄向抓住段譽的 阿勝面門。阿勝伸手欲格,閃電就勢一口,咬中了他掌緣。這阿勝不及高老者 ,更加抵受不住,當即縮作一團,大聲叫嚷。鐘靈挽了段譽的手臂,轉身便走 ,低聲道:「禍已闖下了,快走!」   圍在司空玄身旁的都是神農幫中的好手,這些人一生採藥使藥,可說什麼 毒物都見識過了,但這閃電貂來去如電,又如此劇毒,卻是誰都不識其名。司 空玄叫道:「快抓住這女娃娃,莫讓她走了。」四條漢子應聲躍起,分從兩側 包抄了上來。   鐘靈連聲呼哨,閃電貂從這人身上躍到那一個身上,只一霎眼間,已將四 條漢子一一咬過。每條漢子不是滾倒在地,便縮成了一團。   神農幫幫眾雖見這小貂甚是可怖,但在幫主之前誰也不敢退縮,又有七、 八人呼嘯追來。鐘靈叫道:「要性命的便別過來!」那七、八人各執兵刃,有 的是藥鋤,有的是闊身短刀,只盼用兵刃擋得住閃電貂的襲擊。但那小貂快過 世間任何暗器,只後足在刀背上一點,一彈之下便已咬中敵人,剎那間七、八 人又皆滾倒。   司空玄撩起長袍,從懷中急速取出一瓶藥水,倒在掌心,匆匆在手掌及下 臂塗抹了,兩三個起落,已攔在鐘靈及段譽的身前,沉聲喝倒:「站住了!」   閃電貂從鐘靈掌心彈起,竄向司空玄鼻粱。司空玄豎掌一立,心下暗自發 毛,不知自己這秘製蛇藥是否奈何得了這隻從所未見的毒貂,倘若無效,自己 的性命和神農幫可都就此毀了。那貂兒剛張口往他掌心咬去,突然在空中一個 轉折,後足在他手指上一點,借力躍回。閃電貂體內聚集諸般蛇毒,司空玄的 秘製蛇藥極具靈效,善克蛇毒,閃電貂聞到藥氣強烈,立時抵受不住。司空玄 大喜,左掌急拍而出,掌風凌厲,鐘靈閃避不及,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掌風餘勢所至,噗的一聲,將段譽擊得仰天便倒。   鐘靈大驚,連聲呼哨,催動閃電貂攻敵。閃電貂再度竄出,但司空玄掌上 蛇藥正是牠的剋星,要待咬他頭臉大腿,司空玄雙掌飛舞,逼得牠無法近前。   司空玄見這貂兒縱跳若電,心下也是害怕,不住口的連發號令。   數十名幫眾從四面八方圍將上來,手中各持一捆藥草,點燃了火,濃煙直 冒。段譽剛從地下爬起,突然一陣頭暈,又即摔倒,迷迷糊糊之中只見鐘靈的 身子不住搖幌,跟著也即跌倒。兩名幫眾奔上來想揪住鐘靈,閃電貂護主,跳 過去在兩人身上各咬了一口。眾人大駭倒退,四下裡團團圍住,叫嚷吆喝,卻 無從下手。   司空玄叫道:「東方燒雄黃,南方燒麝香,西方北方人人散開。」   諸幫眾應命燒起麝香、雄黃。神農幫無藥不備,藥物更是無一而非上等精 品。這麝香、雄黃質純性強,一經燒起,登時發出氣味辛辣的濃煙,順著東南 風向鐘靈吹去。不料閃電貂卻不怕藥氣,仍是矯矢靈活,霎時間又咬倒了五名 幫眾。   司空玄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叫道:「鏟泥掩蓋,將女娃娃連毒貂一起活 埋了。」幫眾手上有的是挖掘藥物的鋤頭,當即在山坡上挖起大塊泥土,紛向 鐘靈身上拋去。   段譽心想禍事由己而起,鐘靈慘遭活埋,自己豈能獨活,奮身躍起,撲在 鐘靈身上,抱住了她,叫道:「左右是同歸於盡。」只覺土石如雨,當頭蓋落 。   司空玄聽到他「左右是同歸於盡」這句話,心中一動,見四下裡滾倒在地 的有二十餘名幫眾,其中七、八名更是幫中重要人物,連自己兩個師弟亦在其 內,若將這女娃娃殺了,雖然出了一口惡氣,但這貂兒毒性大異尋常,如不得 她的獨門解藥,只怕難以救活眾人,便道:「留下二人活口,別蓋住頭臉。」   片刻之間,土石已堆到二人頸邊。鐘靈只覺身上沉重之極,段譽抱住了自 己,兩人身子都被埋在土中,只露出頭臉在外,再也動彈不得。   司空玄陰惻惻的道:「女娃娃,你要死是要活?」鐘靈道:「我自然要活 。你若將我和段大哥害死,你這許多人也活不成了。」司空玄道:「好!那你 快取解治貂毒的藥物出來,我便饒你一命。」鐘靈搖頭道:「饒我一命是不夠 的,須得饒我們二人兩命。」司空玄道:「好吧!饒你兩人小命,那也可以。 解藥呢?」鐘靈道:「我身上沒解藥。這閃電貂的劇毒只有我爹爹會治。我早 跟你說過,你別逼我動手,否則一定惹得我爹爹罵我,你又有什麼好處?」司 空玄厲聲道:「小娃娃這時候還在胡說八道,老爺子一怒之下,讓你活生生的 餓死在這裡。」   鐘靈道:「我跟你說的全是實話,你偏不信。唉,總而言之,這件事糟糕 之極,只怕瞞不過我爹爹,那便如何是好?」司空玄道:「你爹爹叫什麼名字 ?」   鐘靈道:「你這人年紀也不小啦,怎地如此不通情理?我爹爹的名字,怎 能隨便跟你說?」   司空玄行走江湖數十年,在武林中也算頗有名聲,今日遇到了鐘靈和段譽 這兩個活寶,倒也是束手無策。他牙齒一咬,說道:「拿火把來,待我先燒了 這女娃娃的頭髮,瞧她說是不說。」一名幫眾遞過火把,司空玄拿在手裡,走 上兩步。   鐘靈在火光照耀之下看到他猙獰的眼色,心中害怕,叫道:「喂,喂,你 別燒我頭髮,這頭髮一燒光,頭上可有多痛!你不信,先燒燒你自己的鬍子看 。」   司空玄獰笑道:「我當然明白很痛,又何必燒我的鬍子才知。」舉起火把 ,在鐘靈臉前一幌。鐘靈嚇得尖聲叫了起來。   段譽將她緊緊摟住,叫道:「山羊鬍子,這事是我惹起的,你來燒我的頭 髮吧!」鐘靈道:「不行!你也痛的。」司空玄道:「你既怕痛,那就快取解 藥出來,救治我眾兄弟。」   鐘靈道:「你這人真笨得可以啦。我早跟你說,只有我爹爹能治閃電貂的 毒,連我媽媽也不會。這閃電貂世所罕見,是天生神物,牙齒上的劇毒怪異之 極,你道容易治嗎?」   司空玄聽得四周被閃電貂咬過的人不住口怪聲呻叫,料想這貂毒卻是難當 已極,否則這些人都是極要面子的好漢,縱使給人斬斷一手一腳,也不能哼叫 一聲。他們早已由旁人敷上了解蛇毒的藥物,但聽著這呻吟之聲,顯然本幫素 有靈驗的蛇藥並不生效,更有人取出治蠍毒、治蜈蚣毒、治毒蜘蛛毒的諸般藥 ,在給閃電貂咬過的小幫眾身上試用,那些人只有叫得更加淒厲。司空玄怒目 瞪著鐘靈,喝道:「你的老子是誰?快說他的名字!」   鐘靈道:「你真的要我說?你不害怕嗎?」   司空玄大怒,舉起火把,便要往鐘靈頭髮上燒去,突然間後頸中一下劇痛 ,已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司空玄大駭,忙提一口氣護住心頭,拋下火把,反 手至頸後去抓,突覺手背上又是一痛。原來閃電貂被埋在土中之後,悄悄鑽了 出來,乘著司空玄不防,忽施奇襲。司空玄接連被咬了兩口,只嚇得心膽皆裂 ,當即盤膝坐地,運功驅毒。諸幫眾忙鏟沙土往閃電貂身上蓋去。閃電貂跳起 來咬倒兩人,黑暗中白影閃了幾閃,逃入草叢中不見了。   司空玄手下急忙取過蛇藥,外敷內服,服侍幫主,又將一枚野山人參塞在 他口中。司空玄同時運功抵禦兩處貂毒,不到一盞茶時分,便已支持不住,一 咬牙,左手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刷的一下,將右手上臂砍了下來,正所謂毒 蛇螫腕,壯士斷臂,但後頸中了蛇毒,總不成將腦袋也砍了下來。諸幫眾心下 慄慄,忙倒金創藥替他敷上,可是斷臂處血如泉湧,金創藥一敷上去便給血水 沖掉。有人撕下衣襟,用力扎在他臂彎之處,血才漸止。   鐘靈看到這等慘像,嚇得臉也白了,不敢再作一聲。司空玄沉聲問道:「 給這鬼毒貂咬了,活得幾日?」鐘靈顫聲道:「我爹爹說,可活得七天,不過 ……不過司空幫主內力深厚,武功了不起,只怕……一定能多活幾日。」   司空玄哼了一聲,道:「拉這小子出來。」諸幫眾答應了,將段譽從土石 中拉了出來。鐘靈急叫:「喂,喂,這不干他的事,可別害他。」手足亂撐, 想乘機爬出,諸幫眾忙用泥土填滿段譽先前容身的洞穴,鐘靈隨即轉動不得, 不禁放聲大哭。   段譽心中也甚害怕,但強自鎮定,微笑道:「鐘姑娘,大丈夫視死如歸, 在這些惡人之前不可示弱。」鐘靈哭道:「我不是大丈夫!我不要視死如歸! 我偏要示弱!」   司空玄沉聲道:「給這小子服了斷腸散。用七日的份量。」一名幫眾從藥 瓶中倒了半瓶紅色藥末,逼段譽吞服。鐘靈大叫:「這是毒藥,吃不得的。」 段譽一聽「斷腸散」之名,便知是厲害毒藥,但想身落他人之手,又豈能拒不 服藥?   當下慨然吞下,嗒了嗒滋味,笑道:「味道甜咪咪的,司空幫主,你也吃 半瓶麼?」   司空玄怒哼一聲。鐘靈破涕為笑,隨即又哭了起來。   司空玄道:「這斷腸散七日之後毒發,肚腸寸斷而亡。你去取貂毒解藥, 若在七日之內趕回,我給你解毒,再放了這小姑娘。」鐘靈道:「單是解藥還 不夠的,尚須我爹爹運使獨門內功,才解得了這閃電貂之毒。」司空玄道:「 那麼叫他請你爹爹來此救你。」鐘靈道:「你這人話倒說得容易,我爹爹豈肯 出山?他是絕不出谷一步的。」司空玄沉吟不語。   段譽道:「這樣罷,咱們大伙兒齊去鐘姑娘府上,請你令尊大人醫治解毒 ,不是更加快捷嗎?」鐘靈道:「不成,不成!我爹爹有言在先,不論是誰, 只要踏進我家谷中一部,便非死不可。」   司空玄心想:「此間無量劍之事未了,也不能離此他去。倘若誤了這裡的 事,天山童姥怎能饒我?只有死得更慘。」後頸上貂咬之處麻癢越來越厲害, 忍不住呻吟了幾聲。   鐘靈道:「司空幫主,對不住了!」司空玄怒喝:「對不住個屁!」段譽 道:「司空幫主,你對鐘姑娘口出污言,未免有失君子風度。」   司空玄怒喝:「君子你個奶奶!」心想:「我身上給種下了『生死符』, 發作之時苦楚難熬,不如就此死了,一干二淨。」向鐘靈道:「我管不了這許 多,你不去請你爹爹也成,咱們同歸於盡便了。」言語中竟有淒惻自傷之意。   鐘靈想了想,說道:「你放我出來,待我寫封信給爹爹,求他前來救你。 你派個不怕死的人送去。」司空玄道:「我叫這姓段的小子去,為什麼另行派 人?」鐘靈道:「你這人真沒記心!不論是誰踏進我家谷中一步,便非死不可 。我早說過了的,是不是?我不願段大哥死了,你知不知道?」司空玄陰沉沉 的道:「他不能死,難道我手下的人便該死了?不去便不去,大家都死好了。 瞧是你先死,還是我先死。」   鐘靈嗚嗚咽咽的又哭了起來,叫道:「你老頭兒好不要臉,只管欺侮我小 姑娘!這會兒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啦!大家都在說神農幫司空幫主聲名掃地,不 是英雄好漢的行逕。」   司空玄自管運功抗毒,不去理她。   段譽道:「由我去好了。鐘姑娘,令尊見我是去訊,請他前來救你,想來 也不致於害我。」鐘靈忽然面露喜色,道:「有了!我教你個法兒,你別跟我 爹爹說我在這裡,他如殺了你,就不知我在什麼地方了。不過你一帶他到這兒 ,馬上便逃走,否則你要糟糕。」段譽點頭道:「這法子倒也使得。」   鐘靈對司空玄道:「司空幫主,段大哥一到便即逃走,你這斷腸散的解藥 如何給他?」司空玄指著遠處西北角的一塊大岩石,道:「我派人拿了解藥, 候在那邊。段君逃到那塊岩石之後,便能得到解藥。」他要段譽請人前來救命 ,稱呼上便客氣些了,於是傳下號令,命幫眾將鐘靈掘了出來,先用鐵銬銬住 了她雙手,再掘開她下身的泥土。   鐘靈道:「你不放開我雙手,怎能寫信?」司空玄道:「你這小妮子刁鑽 古怪,要是寫什麼信,多半又要弄鬼。你拿一件身邊的信物,叫段君去見令尊 便了。」   鐘靈笑道:「我最不愛寫字,你叫我不用寫信,再好也沒有。我有什麼信 物呢?嗯,段大哥,你將我這雙鞋子脫下來,我爹爹媽媽見了自然認得。」   段譽點點頭,俯身去除她鞋子,左手拿住她足踝,只覺入手纖細,不盈一 握,心中微微一蕩,抬起頭來,和鐘靈相對一笑。段譽在火光之下,見到她臉 頰上亮晶晶地兀自掛著幾滴淚珠,目光中卻蘊滿笑意,不由得看得痴了。   司空玄看得老大不耐煩,喝道:「快去,快去,兩個小娃娃盡是你瞧我, 我瞧你的幹什麼?段兄弟,你趕快請了人回來,我自然放這小姑娘給你做老婆 。你要摸她的腳,將來日子長著呢。」   段譽和鐘靈都是滿臉飛紅。段譽忙除下鐘靈腳上一對花鞋,揣入懷中,情 不自禁的又向鐘靈瞧去。鐘靈格的一聲,笑了出來。   司空玄道:「段兄弟,早去早歸!大家命在旦夕,倘若道上有甚耽擱,誰 都沒了性命。鐘姑娘,此間前往尊府,幾日可以來回?」鐘靈道:「走得快些 ,兩天能到,最多四天,也便回來了。」司空玄稍覺放心,催道:「快快去吧 !」   鐘靈道:「我說道路給段大哥聽,你們大伙兒走開些,誰都不許偷聽。」 司空玄揮了揮手,諸幫眾都走得遠遠地。鐘靈道:「你也走開。」司空玄暗暗 切齒,心道:「待我傷癒之後,若不狠狠擺佈你這小娃娃,我司空玄枉自為人 了。」   當下站起身來,也走了開去。   鐘靈嘆了一口氣,道:「段大哥,咱們二人今日剛會面,便要分開了。」 段譽笑道:「來回四天,那也沒有什麼。」   鐘靈一雙大眼向他凝視半晌,道:「你先去見我媽媽,跟她說知情由,再 讓我媽去跟我爹說,事情就易辦得多。」於是伸出腳尖,在地下畫明道路。原 來鐘靈所居是在瀾滄江西岸一處山谷之中,路程倒也不遠,但地勢十分隱秘, 入口處又有機關暗號,若非指明,外人萬難進谷。段譽記心極佳,鐘靈所說的 道路東轉西曲,南彎北繞,他聽過之後便記住,待鐘靈說完,道:「好,我去 啦。」轉身便走。   鐘靈待他走出十餘步,忽然想起一事,道:「喂,你回來!」段譽道:「 什嗎?」又轉身回來。鐘靈道:「你別說姓段,更加不可說起你爹爹會使一陽 指。因為……因為我爹爹說不定會起別樣心思。」段譽一笑,道:「是了!」 心想這姑娘小小年紀,心眼兒卻多,當下哼著曲子,揚長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玉壁月華明】   折騰了這久,月亮已漸到中天,段譽逕向西行,他雖不會武功,但年輕力 壯,腳下也甚迅捷,走出十餘里,已經到無量山峰的後山,只聽得水聲淙淙, 前面有條山溪。他正感口渴,尋聲來到溪旁,月光下溪水清澈異常,剛伸手入 溪,忽聽得遠處地下枯枝格的一響,跟著有兩人的腳步之聲,段譽忙俯伏溪邊 ,不敢稍動。   只聽得一人道:「這裡有溪水,喝些水再走吧。」聲音有些熟悉,隨即想 起,便是左子穆的弟子于光豪,段譽更加不敢動彈。只聽兩人走到溪水上游, 跟著便有掬水和飲水之聲。過了一會,于光豪道:「葛師妹,咱們已脫險境, 你走得累了,咱們歇一會兒再趕路。」一個女子聲音嗯了一聲。溪邊悉率有聲 ,想是二人坐了下來。   只聽那女子道:「你料得定神農幫不會派人守在這裡嗎?」語音微微發顫 ,顯得甚是害怕。于光豪安慰道:「你放心。這條山道再也隱僻不過,連我們 東宗弟子來過的人也不多,神農幫決計不會知道。」那女子道:「你怎麼知道 這條小路?」   于光豪道:「師父每隔五天,便帶眾弟子來鑽研『無量玉壁』上的秘奧, 這麼多年下來,大伙兒盡是呆呆瞪著這塊大石頭,什麼也瞧不出來。師父老是 說什麼『成大功者,須得有恆心毅力』,又說什麼『有志者事竟成』。可是我 實在瞧得忒膩了,有時假裝要大解,便出來到處亂走,才發見了這條小路。」   那女子輕輕一笑,道:「原來你不用功,偷懶逃學。你眾同門之中,該算 你最沒恆心毅力了。」于光豪笑道:「葛師妹,五年前劍湖宮比劍,我敗在你 劍下之後……」那女子道:「別再說你敗在我劍下。當時你假裝內力不濟,故 意讓我,別人雖然瞧不出來,難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段譽聽到這裡,心道:「原來這女子是無量劍西宗的。」   只聽于光豪道:「我一見你面,心裡就發下了重誓,說什麼也要跟你終身 廝守。幸好今日碰上了千載難逢的良機,神農幫突然來攻,又有兩個小狗男女 帶了一隻毒貂來,鬧得劍湖宮中人人手忙腳亂,咱們便乘機逃了出來,這不是 有志者事竟成嗎?」那女子輕輕一笑,柔聲道:「我也是有志者事竟成。」于 光豪道:「葛師妹,你待我這樣,我一生一世,永遠聽你的話。」從語音中顯 得喜不自勝。   那女子嘆了口氣,說道:「咱們這番背師私逃,武林中是再也不能立足了 ,該當逃得越遠越好,總得找個十分隱僻的所在,悄悄躲將起來,別讓咱們師 父與同門發見了蹤跡才好。想起來我實在害怕。」于光豪道:「那也不用擔心 了。我瞧這次神農幫有備而來,咱們東西兩宗,除了咱二人之外,只怕誰也難 逃毒手。」那女子又嘆了口氣,道:「但願如此。」   段譽只聽得氣往上沖,尋思:「你們要結為夫婦,見師門有難,乘機自行 逃走,那也罷了,怎地反盼望自己師長同門盡遭毒手,用心忒也狠毒。」想到 他二人如此險狠,自己若給他們發覺,必定會給殺了滅口,當下更是連大氣也 不敢喘上一口。   那女子道:「這『無量玉壁』到底有什麼希奇古怪,你們在這裡已住了十 年,難道當真連半點端倪也瞧不出嗎?」   于光豪道:「咱們是一家人了,我怎麼還會瞞你?師父說,許多年之前, 那時是我太師父當東宗掌門。他在月明之夜,常見到壁上出現舞劍的人影,有 時是男子,有時是女子,有時更是男女對使,互相擊刺。玉壁上所顯現的劍法 之精,我太師父別說生平從所未見,連做夢也想像不到,那自是仙人使劍。我 太師父只盼能學到幾招仙劍,可是壁上劍影實在太快太奇,又是淡淡的若有若 無,說什麼也看不清楚,連學上半招也是難能。仙劍的影子又不是時時顯現, 有時晚晚看見,有時隔上一兩個月也不顯現一次。太師父沉迷於玉壁劍影,反 將本門劍法荒疏了,也不用心督率弟子練劍,因此後來比劍便敗給你們西宗。 葛師妹,你太師父帶同弟子入住劍湖宮,可見到了什麼?」   那女子道:「聽我師父說,這壁上劍影我太師父也見到了,可是後來便只 見到一個女子使劍,那男劍仙卻不見了。想來因為我太師父是女子,是以便只 女劍仙現身指點。但過得兩年,連那女劍仙也不見了。太師父也說,玉壁上顯 現的仙影身法劍法固然奇妙之極,然而太過模糊朦朧,又實在太快,說甚麼也 看不清。這玉壁隔著深谷和劍湖,又不能飛渡天險,走近去看。太師父明明遇 上仙緣,偏無福澤學上一招半式,得以揚威武林,心中這份難受也就可想而知 。仙影隱沒之後,我太師父日日晚晚只在山峰上徘徊,對著玉壁出神,越來越 憔悴,過不上半年就病死了。她老人家是倒在山峰上死的,便在奄奄一息之時 ,仍不許弟子們移她回入劍湖宮。我師父說,太師父斷氣之時,雙眼還是呆呆 的望著玉壁。」她頓了一頓,說道:「于師哥,你說世上當真有仙人?還是你 我兩位太師父都是說來騙人的?」   于豪道:「若說你我兩位太師父都編造這樣一套鬼話來欺騙弟子,想來不 會,騙信了人也沒什麼好處啊。再說,我聽沈師伯說,他小時候親眼就見到過 這劍仙的影子。但世上是不是真有仙人,我就不知道了。」那女子道:「會不 會有兩位武林高人在玉壁之前使劍,影子映上了玉壁?」于光豪道:「太師父 當時早就想到了。但玉壁之前就是劍湖,湖西又是深谷,那兩位高人就算凌波 踏水,在湖臉上使劍,太師父也必瞧得見。要說是在劍湖這一邊的山上使劍, 隔得這麼遠,影子也決照不上玉壁去。」那女子道:「我太師父去世後,眾弟 子每晚在玉壁之前焚香禮拜,祝禱許願,只盼劍仙的仙影再現,但始終就沒再 看到一次。我師父只盼能再來瞧瞧,偏偏十年來兩次比劍,都輸了給你們東宗 。」   于光豪道:「自今而後,咱二人再也不分什麼東宗西宗啦。我倆東宗西宗 聯姻,合為一體……」只聽那女子鼻中唔唔幾聲,低聲道:「別……別這樣。 」顯是于光豪有甚親熱舉動,那女子卻在推拒。于光豪道:「你依了我,若是 我日後負心,就掉在這水裡,變個大忘八。」那女子格格嬌笑,膩聲道:「你 做忘八,可不是罵我不規矩嗎?」   段譽聽到這裡,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既出,便知不妙,立 即跳起身來,發足狂奔。只聽得背後于光豪大喝:「什麼人?」跟著腳步聲音 ,急步追來。   段譽暗暗叫苦,捨命急奔,一瞥眼間,西首白光閃動,一個女子手執長劍 ,正從山坡邊奔來,顯是要攔住他去路。段譽叫聲:「啊喲!」折而向東,心 中只叫:「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保佑弟子段譽得脫此難。」耳聽得于光 豪不停步的追來,過不多時,段譽跑得氣也喘不過來了,只聽于光豪叫道:「 葛師妹,你攔住了那邊山口!」   段譽心想:「我送命不打緊,累得鐘姑娘也活不成,還害死了神農幫這許 多條人命,那真是罪過,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心中又道:「段譽啊段譽 ,他們變忘八也好,不規矩也好,跟你又有什麼相干了?為什麼要沒來由的笑 上一聲!這一笑豈不是笑去幾十條人命,人家是絕色美女,才一笑傾城,你段 譽又是什麼東西了,也來這麼笑上一笑?傾什麼東西?」心中自怨自艾,腳下 卻毫不稍慢,慌不擇路,只管往林木深密之處鑽去。   又奔出一陣,雙腿酸軟,氣喘吁吁,猛聽得水聲響亮,轟轟隆隆,便如潮 水大至一般,抬頭一看,只見西北角上猶如銀河倒懸,一條大瀑布從高崖上直 瀉下來,只聽得背後于光豪叫道:「前面是本派禁地,任何外人不得擅入。你 再向前數丈,干犯禁忌,可叫你死葬身之地。」段譽心想:「我就算不闖你無 量劍的禁地,難道你就能饒我了?最多也不過是死有葬地而已。有無葬身之地 ,似乎也沒多大分別。」腳下加緊,跑得更加快了。于光豪大叫:「快停步, 你不要性命了嗎?前面是……」   段譽笑道:「我要性命,這才逃走……」一言未畢,突然腳下踏了個空。 他不會武功,急奔之下,如何收勢得住?身子登時墮下了去。他大叫:「啊喲 !」身離崖邊失足之處已有數十丈了。   他身在半空,雙手亂揮,只盼能抓到什麼東西,這麼亂揮一陣,又下墮下 百餘丈。突然間蓬一聲,屁股撞上了什麼物事,身子向上彈起,原來恰好撞到 崖邊伸出的一株古松。喀喇喇幾聲響,古松粗大的枝幹登時斷折,但下墮的巨 力卻也消了。   段譽再次落下,雙臂伸出,牢牢抱住了古松的另一根樹枝,登時掛在半空 ,不住搖幌。向下望去,只見深谷中雲霧瀰漫,兀自不見盡頭。便在此時,身 子一幌,已靠到了崖壁,忙伸出左手,牢牢揪住了崖旁的短枝,雙足也找到了 站立之處,這才驚魂略定,慢慢的移身崖壁,向那株古松道:「松樹老爺子, 虧得你今日大顯神通,救了我段譽一命。當年你的祖先秦始皇遮雨,秦始皇封 他為『五大夫』。救人性命,又怎是遮蔽風雨之可比?我要封你為『六大夫』 ,不,『七大夫』、『八大夫』。」   細看山崖中裂開了一條大縫,勉強可攀援而下。他喘息了一陣,心想:「 于光豪和他那個葛師妹,定然以為我已摔成了肉漿,萬萬料不到有『八大夫』 救命。他們必定逃下山去,卿卿我我,東宗西宗合而為一去了。這谷底只怕凶 險甚多,我這條性命反正是撿來的,送在那裡都是一樣。不過觀音菩薩保佑, 最好還是別死。」   於是沿著崖縫,慢慢爬落。崖縫中盡多砂石草木,倒也不致一溜而下。只 是山崖似乎無窮無盡,爬到後來,衣衫早給荊刺扯得東破一塊,西爛一條,手 腳上更是到處破損,也不知爬了多少時候,仍然未到谷底,幸好這山崖越到底 下越是傾斜,不再是危崖筆立,到得後來他伏在坡上,半滾半爬,慢慢溜下, 便快得多了。   但耳中轟隆轟隆的聲音越來越響,不禁又吃驚起來:「這下面若是怒濤洶 湧的激流,那可糟糕之極了。」只覺水珠如下大雨般濺到頭臉之上,隱隱生疼 。   這當兒也不容他多所思量,片刻間便已到了谷底,站直身子,不禁猛喝一 聲采,只見左邊山崖上一條大瀑布如玉龍懸空,滾滾而下,傾入一座清澈異常 的大湖之中。大瀑布不斷注入,湖水卻不滿溢,想來另有泄水之處。瀑布注入 處湖水翻滾,只離得瀑布十餘丈,湖水便一平如鏡。月亮照入湖中,湖心也是 一個皎潔的圓月。   面對這造化的奇景,只瞧得目瞪口呆,驚嘆不已,一斜眼,只見湖畔生著 一叢叢茶花,在月色下搖曳生姿。雲南茶花甲於天下,段譽素所喜愛,這時竟 沒想到身處危地,走過去細細品賞起來,喃喃的道:「此處茶花雖多,品類也 只寥寥,只有這幾本『羽衣霓裳』,倒比我家的長得好。這幾本『步步生蓮』 ,品種就不純了。」   賞玩了一會茶花,走到湖邊,抄起幾口湖水吃了,入口清冽,甘美異常, 一條冰涼的水線直通入腹中。定了定神,沿湖走去,尋覓出谷的通道。   這湖作橢圓之形,大半部隱在花樹叢中,他自西而東,又自東向西,兜了 個圈子,約有三里之遠近,東南西北盡是懸崖峭壁,絕無出路,只有他下來的 山坡比較最斜,其餘各處決計無法攀上,仰望高崖,白霧封谷,下來已這般艱 難,再想上去,那是絕無這等能耐,心道:「就算武功絕頂之人,也未必能夠 上去,可見有沒有武功,倒也無甚分別。」   這時天將黎明,但見谷中靜悄悄地,別說人跡,連獸蹤也無半點,唯聞鳥 語間關,遙相和呼。他見了這等情景,又發起愁來,心想我餓死在這裡不打緊 ,累了鐘姑娘的性命,那可太也對不起人家,我爹爹媽媽又必天天憂愁記掛。   坐在湖邊,空自煩惱,沒半點計較處。失望之中,心生幻想:「倘若我變 作一條游魚,從瀑布中逆水而上,便能游上峭壁。」眼光逆著瀑布自下而上的 看去,只見瀑布之右一片石壁光潤如玉,料想千萬年前瀑布比今日更大,不知 經過多少年的衝激磨洗,將這半面石壁磨得如此平整,後來瀑布水量減少,才 露了這片如琉璃、如明鏡的石壁出來。   突然之間,于光豪與他葛師妹的一番說話在心頭湧起,尋思:「看來這便 是他們所說的『無量玉壁』了。他們說,當年無量劍東宗、西宗的掌門人,常 在月明之夕見到玉壁上有舞劍的仙人影子。這玉壁貼湖而立,仙人的影子要映 到玉壁上確是非得在湖中舞劍不可。要是在我這邊湖東舞劍,影子倒也能照映 過去,可是東邊高崖筆立,擋住了月光,沒有月光,便無人影。啊,是了,定 是湖臉上有水鳥飛翔,影子映到山壁上去,遠遠望來,自然身法靈動,又快又 奇。他們心中先入為主,認定是仙人舞劍,朦朦朧朧的卻又瞧不出個所以然來 ,終於入了魔道。」   想明此節,不禁啞然失笑。自從在劍湖宮中吃了酒宴,到此刻已有七、八 個時辰,早餓得狠了,見崖邊一大叢小樹上生滿了青紅色的野果,便去採了一 枚,咬了一口,入口甚是酸澀,飢餓之下,也不加理會,一口氣吃了十來枚, 飢火少抑,只覺渾身筋骨酸痛,躺在草地上便即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甚酣,待得醒轉,日已偏西,湖上幻出一條長虹,艷麗無倫。 段譽知道有瀑布處水氣映日,往往便現彩虹,心想我臨死之時,還得目觀美景 ,福緣大是不小,而葬身子湖畔花下,倒也風雅得緊,明湖絕麗,就可惜茶花 並非佳種,略嫌美中不足。   睡了這覺之後,精神大振,心想:「說不定山谷有個出口,隱在花木山石 之後。昨晚黑夜之中,又走得匆忙,是以未曾發見。」當即口中唱著曲子,興 高采烈的沿湖尋去。一路上在所有隱蔽之處都細細探尋了。但花樹草叢之後盡 是堅岩巨石,每一塊堅岩巨石都連在高插入雲的峭壁上,別說出路,連蛇穴獸 窟也無一個。   他口中曲子越唱越低,心頭也越來越沉重,待得回到睡覺之處,腳也軟了 ,頹然坐倒,心想:「鐘姑娘為了救我,卻枉自送了性命」。   想到鐘靈,伸手入懷,摸出她那對花鞋來在手中把玩,想像她足踝纖細, 面容嬌美,不自禁將鞋子拿到口邊親了幾下,又揣入懷中,心想:「我這番一 定是沒命的了,鐘姑娘也沒命了,要是她也在這裡,咱二人死在這碧湖之畔, 倒也是件美事。只可惜她此刻伴著那山羊鬍子司空玄,實在無味得緊。這當兒 我正在想她,她多半也在想我吧。」   百無聊賴之中,又去摘酸果來吃,忽想:「什麼地方都找過了,反是這裡 沒找過。別要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撥開酸果樹叢,登時便搖了搖頭。樹叢 後光禿禿地一大片石壁,爬滿了藤蔓,那裡又有什麼出路。但見這片石壁平整 異常,宛然似一面銅鏡,只是比之湖西的山壁卻小得多了,心中一動:「莫非 這才是真正的『無量玉壁』?」當即拉去石壁上的藤蔓。但見這石壁也只平整 光滑而已,別無他異。   忽然動念:「我死在這深谷之中,永遠無人得知,不妨在這石壁上刻下幾 個字,嗯,就刻『大理段譽畢命於斯』八字,倒也好玩。」   於是將石壁上的藤蔓撕得乾乾淨淨,除下長袍,到湖中浸濕了,把湖水絞 在石壁上,再拔些青草來洗刷一番,那石壁更顯得瑩白如玉。   在地下揀了一塊尖石,便在石壁上畫字,可是石壁堅硬異常,累了半天, 一個「段」字刻得既淺且斜,殊無半點間架筆意,心想:「後人若是見到,還 道我段譽連字也不會寫,這八個字刻下來,委實遺臭萬年。」又覺手腕酸痛, 便拋下尖石不刻了。   到得天黑,吃了些酸果,躺倒又睡。睡夢中只見一對花鞋在眼前飛來飛去 ,綠鞋黃花,正是鐘靈那對花鞋,忙伸手去捉,可是那對花鞋便如蝴蝶一般, 上下飛舞,始終捉不到。過了一會,花鞋越飛越高,段譽大叫:「鞋兒別飛走 了!」一驚而醒,才知是做了個夢,揉了揉眼睛,伸手一摸,一對花鞋好端端 地便在懷中,站起身來,抬頭只見月亮正圓,清光在湖臉上便如鍍了一層白銀 一般,眼光順著湖面一路伸展出去,突然之間全身一震,只見對面玉壁上赫然 有個人影。   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隨即喜意充塞胸臆,大叫:「仙人,救我!仙人, 救我!」那人影微微幌動,卻不答話。段譽定了定神,凝神看去,那人影淡淡 的看不清楚,然而長袍儒巾,顯是個男子。他向前急衝幾步,便到了湖邊,又 叫:「仙人,救我!」只見玉壁上的人影幌動幾下,卻大了一些。段譽立定腳 步,那人影也即不動。   他一怔之下,便即省悟:「是我自己的影子?」身子左幌,壁上人影跟著 左幌,身子向右側去,壁上人影跟著側右,此時已無懷疑,但兀自不解:「月 亮掛於西南,卻如何能將我的影子映到對面石壁上?」   回過身來,只見日間刻過一個「段」字的那石壁上也有一個人影,只是身 形既小,影子也濃得多,登即恍然:「原來月亮先將我的影子映在這塊小石壁 上,再映到隔湖的大石壁上。我便如站在兩面鏡子之間,大鏡子照出了小鏡子 中的我。」   微一凝思,只覺這迷惑了「無量劍」數十年的「玉壁仙影」之謎,更無絲 毫神奇之處:「當年確有人站在這裡使劍,人影映上玉壁。本來有一男一女, 後來那男的不知是走了還是死了,只剩下一個女的,她在這幽谷中寂寞孤單, 過不了兩年也就死了。」一想像佳人失侶,獨處幽谷,終於鬱鬱而死,不禁黯 然。   既明白了這個道理,心中先前的狂喜自即無影無蹤,百無聊賴之際,便即 手舞足蹈,拳打腳踢,心想:「最好左子穆、辛雙清他們這時便在崖頂,見到 玉壁上忽現『仙影』,認定這是仙人在演示神奇武功,於是將我這套『武功』 用心學了去,拼命鑽研,傳之後世。哈哈,哈哈!」越想越有趣,忍不住縱聲 狂笑。   驀地裡笑聲陡止,心中想到了一事:「這兩位前輩既時時在此舞劍,那麼 若不是住在這谷中,便是有條出入此谷的路徑。否則他們武功再高,若須時時 攀山到這裡來舞劍,終究也太麻煩了。偶一為之則可,總不能『時時』。」登 時眼前出現了一線光明,心道:「明天我再好好尋找出路。那個于光豪不是說 『有志者事竟成』嗎?哈哈,哈哈。他立志要娶他葛師妹為妻,我則立志要逃 出生天。」   抱膝坐下,靜觀湖上月色,四下裡清冷幽絕,心想:「『有志者事竟成』 ,這話雖然不錯,可是孔夫子言道:『知之者不如好知者,好知者不如樂知者 。』這話更加合我脾胃。爹爹媽媽常叫我『痴兒』,說我從小對喜愛的事物痴 痴迷迷,說我七歲那年,對著一株『十八學士』茶花從朝瞧到晚,半夜裡也偷 偷起床對著它發呆,吃飯時想著它,讀書時想著它,直瞧到它謝了,接連哭了 幾天,後來我學下棋,又是廢寢忘食,日日夜夜,心中想著的便是一副棋枰, 別的什麼也不理。這一次爹爹叫我開始練武,恰好我正在研讀易經,連吃飯時 筷子伸出去挾菜,也想著這一筷的方位是『大有』呢還是『同人』。我不肯學 武,到底是為了不肯拋下易經不理呢,還是當真認定不該學打人殺人的法子? 爹爹說我『強辭奪理』,只怕我當真有點強辭奪理,也未可知。媽最明白我的 脾氣,勸我爹爹說,『這痴兒那一天愛上了武功,你就是逼他少練一會兒,他 也不會聽。他此刻既然不肯學,硬掀著牛頭喝水,那終究不成。』唉,要我立 志做什麼事可難得很,倒盼望我那一天迷上了練武,爹爹、媽媽,還有伯父, 自然歡喜得很。我練好了武功,不打人、不殺人就是了,練武也不是非殺人不 可。伯父武功這樣高強,但他性子仁慈,只怕從來沒出手殺過一個人。只不過 他要殺人,又怎用得著親自動手?」   坐在湖邊,思如走馬,不覺時光之過,一瞥眼間,忽見身畔石壁上隱隱似 有彩色流動,凝神瞧去,只見所刻的那個「段」字之下,赫然有一把長劍的影 子,劍影清晰異常,劍柄、護手、劍身、劍尖,無一不是似到十足,劍尖斜指 向下,而劍影中更發出彩虹一般的暈光,閃爍流動,遊走不定。   心下大奇:「怎地影子中會有彩色?」抬頭向月亮瞧去,卻己見不到月亮 ,原來皓月西沉,已落到了西首峭壁之後,峭壁上有一洞孔,月光自洞孔彼端 照射過來,洞孔中隱隱有光彩流動。登時省悟:「是了,原來這峭壁中懸有一 劍,劍上鑲嵌了諸色寶石,月光將劍影與寶石映到玉壁之上,無怪如此艷麗不 可方物!」   又想:「須得鑿空劍身,鑲上寶石,月光方能透過寶石,映出這彩色影子 。倘若劍刃上不鑿出空洞,寶石便無法透光了。打造這柄怪劍,倒也費事得緊 。」眼見寶劍所在的洞孔距地高達數十丈,無法上去瞧個明白,從下面望將上 去,也只是隱約見到寶石微光,但照在石壁上的影子卻奇幻極麗,觀之神為之 奪。   可是看不到一盞茶時分,月亮移動,影子由濃而淡,由淡而無,石壁上只 餘一片灰白。尋思:「這柄寶劍,想來便是那兩位使劍的男女高人放上去的。 山谷這麼深險,無量劍中那些人任誰也沒膽子爬下來探查,而站在高崖之上, 既見不到小石壁,也見不到峭壁中的洞孔與所懸寶劍,這個秘密,無量劍的人 就算再在高崖上對著石壁呆望一百年,那也決計不會發見。不過就算得到了寶 劍,又有什麼了不起了?」出了一會神,便又睡去。   睡夢之中,突然間一跳醒轉,心道:「要將這寶劍懸上峭壁,可也大大的 費事,縱有極高強的武功,也不易辦到。如此費力的安排,其中定有深意。多 半這峭壁的洞孔之中,還藏著什麼武學秘笈之類。」一想到武功索然:「這些 武學秘笈,無量劍的人當作寶貝,可是掉在我面前,我也不屑去拾起來瞧上幾 眼。」   次日在湖畔周圍慢步遊蕩,墮入谷中已是第三日,心想再過得四天,肚中 的斷腸散劇毒發作,便再找到出路也已無用了。   當晚睡到半夜,便即醒轉,等候月亮西沉。到四更時分,月亮透過峭壁洞 孔,又將那彩色繽紛的劍影映到小石壁上。只見壁上的劍影斜指向北,劍尖對 準了一塊大岩石,段譽心中一動:「難道這塊岩石有什麼道理。」走到岩邊伸 手推去,手掌沾到岩上青苔,但覺滑膩膩地,那塊岩石竟似微微搖幌,他雙手 出力狠推,搖幌之感更甚,岩高齊胸,沒二千斤也有一千斤,按理決計推之不 動,伸手到岩石底下摸去,原來巨岩是凌空置於一塊小岩石之頂,也不知是天 生還是人力所安。他心中怦的一跳:「這裡有古怪!」   雙手齊推岩石右側,岩石又幌了一下,但一幌即回,石底發出藤蘿之類斷 絕聲音,知道大小岩石之間藤草纏結,其時月光漸隱,瞧出來一切都已模模糊 糊,心想:「今晚瞧不明白了,等天亮了再細細推究。」   於是躺在岩邊又小睡片刻,直至天色大明,站起身來察看那大岩周遭情景 ,俯身將大小岩石之間的蔓草葛藤盡數拉去,撥淨了泥沙,然後伸手再推,果 然那岩石緩緩轉動,便如一扇大門相似,只轉到一半,便見岩石露出一個三尺 來高的洞穴。   大喜之下,也沒去多想洞中有無危險,便彎腰走進洞去,走得十餘步,洞 中已無絲毫光亮。他雙手伸出,每一步跨出都先行試過虛實,但覺腳下平整, 便似走在石板路上一般,料想洞中道路必是經過人工修整,欣喜之意更盛,只 是道路不住向下傾斜,顯是越走越低。突然之間,右手碰到一件涼冰冰的圓物 ,一觸之下,那圓物噹的一下,發出響聲,聲音清亮,伸手再摸,原來是個門 環。   既有門環,必有大門,他雙手摸索,當即摸到十餘枚碗大的門釘,心中驚 喜交集:「這門裡倘若住得有人,那可奇怪之極了。」提起門環噹噹當的連擊 三下,過了一會,門內無人答應,他又擊了三下,仍然無人應門,於是伸手推 門。那門似是用銅鐵鑄成,甚是沉重,但裡面並未閂上,手勁使將上去,那門 便緩緩的開了。他朗聲說道:「在下段譽,不招自來,擅闖貴府,還望主人恕 罪。」停了一會,不聽得門內有何聲息,便舉步跨了進去。   他不論眼睛睜得多大,仍然看不到任何物事,只覺霉氣刺鼻,似乎洞內已 久無人居。他繼續向前,突然間砰的一聲,額頭撞上了什麼東西。幸好他走得 甚慢,這一下碰撞也不如何疼痛,伸摸去,原來前邊是一扇門。他手上使勁, 慢慢將門推開了,眼前陡然光亮。   他立刻閉眼,心中怦怦亂跳,過了片刻,才慢慢睜眼,只見所處之地是座 圓形石室,光亮從左邊透來,但朦朦朧朧地不似天光。   走向光亮之處忽見一支大蝦在窗外游過。這一下心下大奇,再走上幾步, 又見一條花紋斑爛的鯉魚在窗悠然而過。細看那窗時,原是鑲在石壁的一塊大 水晶,約有銅盆大小,光亮便從水晶中透入。   雙眼貼著水晶幾外瞧去,只見碧綠水流不住幌動,魚蝦水族來回游動,極 目所至,竟無盡處。他恍然大悟,原來處身之地竟在水底,當年造石室之人花 了偌大的心力,將外面的水光引了進來,這塊大水晶更是極難得的寶物。定神 凝思,登時暗暗叫苦:「糟糕,糟糕。我這可走到劍湖的湖底來啦!一路在黑 暗之中摸索,已不知轉了幾個彎,既是深入湖底,那還逃得出去。」   回過身來,只見室中放著一隻石桌,桌前有凳,桌上堅著一銅鏡,鏡旁放 著些梳子釵釧之屬,看來竟是閨閣所居。銅鏡上生滿銅綠,桌上也是塵土寸積 ,不知己有多少年無人來此。   他瞧著這等情景,不由呆了,心道:「許多年之前,定是有個女子在此幽 居,不知她為了何事,如此傷心,竟遠離人間,退隱於斯!嗯,多半便是那個 在石壁前使劍的女子。」出了一會神,再看那石室時,只有三十餘面,尋思: 「想來這女子定是絕世麗質,愛侶既逝,獨守空閨,每日裡惟有顧影自憐。此 情此景,實是令人神傷。」   在室中走去,一會兒書空咄咄,一會兒喟然長嘆,憐惜這石室的舊主人。 過了好一陣,突然心念一動:「唉!我只顧得為古人難過,卻忘了自己身陷絕 境。」自言自語:「我段舉乃是個臭男子,倘若死在這此處,不免唐突佳人, 該當死在門外湖邊才是。否則後人來到,看到我的遺骸,還道是佳人的枯骨, 豈不是……豈不是……」還沒想「豈不是」什麼,忽見東首一面斜置的銅鏡反 映光亮照向西南隅,石壁上似有一道縫,他忙搶將過去,使力推那石壁,果然 是一道門,緩緩移開,露出一洞來。向洞內望去,見有一道石級。   他拍手大叫,手舞足蹈一番,這才順著石級走下。石級向下十餘級後,面 前隱隱約約的似有一門,伸手推門,眼前陡然一亮,失聲驚呼:「啊喲!」   眼前一個宮裝美女,手持長劍,劍尖對準了他胸膛。   過了良久,只見那女子始終一動不動,他定睛看時,見這女子雖是儀態萬 方,卻似並非活人,大著膽子再行細看,才瞧出乃是一座白玉雕成的玉像。這 玉像與生人一般大小,身上一件淡黃色綢衫微微顫動;更奇的是一對眸子瑩然 有光,神彩飛揚。段譽口中只說:「對不住,對不住!我這般瞪眼瞧著姑娘, 忒也無禮。」明知無禮,眼光卻始終無法避開她這對眸子,也不知呆看了多少 時候,才知這對眼珠乃是以黑寶石雕成,只覺越看越深,眼裡隱隱有光彩流轉 。這玉像所以似極了活人,主因當在眼光靈動之故。   玉像臉上白玉的紋理中隱隱透出暈紅之色,更與常人肌膚無異。段譽側過 身子看那玉像時,只見她眼光跟著轉將過來,便似活了一般。他大吃一驚,側 頭向右,玉像的眼光似乎也對著他移動。不論他站在那一邊,玉像的眼光始終 向著他,眼光中的神色更是難以捉摸,似喜似愛,似是情意深摯,又似黯然神 傷。   他呆了半晌,深深一揖,說道:「神仙姊姊,小生段譽今日得睹芳容,死 而無憾。姊姊在此離世獨居,不也太寂寞了嗎?」玉像目中寶石神光變幻,竟 似聽了他的話而深有所感。   此時段譽神馳目眩,竟如著魔中邪,眼光再也離不開玉像,說道:「不知 神仙姊姊如何稱呼?」心想:「且看一旁是否留下姊姊芳名。」   當下四周打量,見東壁上寫著許多字,但無心多看,隨即回頭去看那玉像 ,這時發現玉像頭上的頭髮是真的人髮,雲鬢如霧,鬆鬆挽著一髻,鬢邊插著 一支玉釧,上面鑲著兩粒小指頭般大的明珠,瑩然生光。又見壁上也是鑲滿了 明珠鑽石,寶光交相輝映,西邊壁上鑲著六塊大水晶,水晶外綠水隱隱,映得 石室中比第一間石室明亮了數倍。   他又向玉像呆望良久,這才轉頭,見東壁上刮磨平整,刻著數十行字,都 是「莊子」中的句子,大都出自「逍遙遊」、「養生主」、「秋水」、「至樂 」幾篇,筆法飄逸,似以極強腕力用利器刻成,每一筆都深入石壁幾近半寸。 文末題著一行字云:「逍遙子為秋水妹書。洞中無日月,人間至樂也。」   段譽瞧著這行字出神半晌,尋思:「這『逍遙子』和『秋水妹』,想來便 是數十年前在谷底舞劍的那兩位男女高人了。這座玉像多半便是那位『秋水妹 』,逍遙子得能伴著她長居幽谷密洞,的的確確是人間至樂。其實豈僅是人間 至樂而已,天上又焉有此樂?」   眼光轉到石壁的幾行字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雪,綽約 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當即轉頭去瞧那玉像,心想:「莊子這幾句 話,那來形容這位神仙姊姊,真是再也貼切不過。」走到玉像面前,痴痴的呆 看,瞧著她那有若冰雪的肌膚,說什麼也不敢伸出一根小指頭去輕輕撫摸一下 ,心中著魔,鼻端竟似隱隱聞到麝般馥郁馨香,由愛生敬,由敬成痴。   過了良久,禁不住大聲說道:「神仙姊姊,你若能活過來跟我說一句話, 我便為你死一千遍,一萬遍,也如身登極樂,歡喜無限。」突然雙膝跪倒,拜 了下去。   跪下便即發覺,原來玉像前本有兩個蒲團,似是供人跪拜之用,他雙膝跪 著的是個較大蒲團,玉像足前另有一較小蒲團,想是讓人磕頭用的。他一個頭 磕下去,只見玉像雙腳的鞋子內側似乎繡得有字。凝目看去,認出右足鞋上繡 的是「磕首千遍,供我驅策」八字,左足鞋上繡的是「遵行我命,百死無悔」 八個字。   這十六個字比蠅頭還小,鞋子是湖綠色,十六個字以蔥綠細絲繡成,只比 底色略深,石室中光影朦朧,若非磕下頭去,又再凝神細看,決計不會見到。 只覺磕首千遍,原是天經地義之事,若能供其驅策,更是求之不得,至於遵行 這位美人的命令,不論赴湯蹈火,自然百死無悔,絕無絲毫猶豫,神魂顛倒之 下,當即「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口中數著,恭恭敬敬的向玉像磕起 頭來。   他磕到五、六百個頭,已覺腰酸骨痛,頭頸漸漸僵硬,但想無論如何必須 支持到底,要磕滿一千個頭才能。連神仙姊姊第一個命令也不遵行,還說甚麼 「百死無悔」!待磕到八百餘下,小蒲團臉上一層薄薄的蒲草已然破裂,露出 下面有物。他也不加理會,仍是畢恭畢敬的磕足一千個頭,待要站起,驀覺腰 間酸軟,仰天一咬摔倒。   他就此躺著休息,只覺已遵玉像之命而做成了一件事,全身越是疲累酸痛 ,越是心中快慰。過了好一會,慢慢爬起身來,伸手到小蒲團的破裂出去掏摸 ,觸手柔滑,裡面是個綢包,心想:「原來神仙姊姊早有安排,我若非磕足一 千個頭,小蒲團不會破裂,她賜給我的寶貝就不會出現了。」他於珠玉珍寶向 來不放在心上,但這綢包既是神仙姊姊所賜,即使其中所包的只是樹葉枯草爛 布碎紙,那也是無價的寶物。右手一經取出綢包,左手便即伸過去也拿住了, 雙手捧到胸前。   這綢包一尺來長,白綢上寫著幾行細字:「汝既磕首千遍,自當供我驅策 ,終身無悔。此卷為我逍遙派武功精要,每日卯午酉三時,務須用心修習一次 ,若稍有懈惰,余將蹙眉痛心矣。神功既成,可至琅嬛福地遍閱諸般典籍,天 下各門派武功家數盡集於斯,亦即盡為汝用。勉之勉之,學成下山,為余殺盡 逍遙派弟子,有一遺漏,余於天上地下耿耿長恨也。」   他捧著綢包的雙手不禁劇烈顫抖,只想:「那是什麼意思?我不要學武功 ,殺盡逍遙派弟子的事,更是決計不做。但神仙姊姊的命令焉可不遵?我向她 磕足一千個頭,便是答允供她驅策,奉行她的命令。可是她教我學武殺人,這 便如何是好?」   腦海中一團混亂,又想:「她叫我學她的逍遙派武功,卻又吩咐我去殺盡 逍遙派弟子,這就真正奇了。嗯,想來她逍遙派的師兄弟、師姊妹們,害苦了 她,因此她要報仇。她直到臨終,此仇始終未報,於是想收個弟子來完成遺志 。這些人既害得神仙姊姊這般傷心,自是大大的壞人惡人,盡數殺了也是該的 。孔夫子說:『以直報怨』,就是這個道理,爹爹也說,遇上壞人惡人,你不 殺他,他便要殺你,倘若不會武功,惟有任其宰割。這話其實也是不錯的。」 他父親逼他練武之時,他搬出大批儒家、佛家的大道理來,堅稱不可學武,他 父親於書本子上的學問頗不如他,難以辯駁。他此刻為玉像著迷,便覺父親之 言有理了。   又想:「神仙姊姊仙去已數十年,世上也不知還有沒有逍遙派。常言道: 惡有惡報,說不定他們早已個個惡貫滿盈,再不用我動手去殺。世上既已沒了 逍遙派弟子,神仙姊姊的心願已償,她在天上地下,也不用耿耿長恨了。」   言念及此,登時心下坦然,默默禱祝:「神仙姊姊,你吩咐下來的事,段 譽當然一定遵行不誤,但願你法力無邊,逍遙派弟子早已個個無疾而終。」戰 戰兢兢的打開綢包,裡面是個捲成一捲的帛卷。   展將開來,第一行寫著「北冥神功」。字跡娟秀而有力,便與綢包外所書 的筆致相同。其後寫道:「莊子『逍遙遊』有云:『窮發之北有冥海者,天池 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修也。』又云:『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 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 也。』是故本派武功,以積蓄內力為第一要義。內力既厚,天下武功無不為我 所用,猶之北冥,大舟小舟無不載,大魚小魚無不容。是故內力為本,招數為 末。以下諸圖,務須用心修習。」   段譽讚道:「神仙姊姊這段話說得再也明白不過了。」再想:「這北冥神 功是修積內力的功夫,學了自然絲毫無礙。」左手慢慢展開帛卷,突然間「啊 」的一聲,心中怦怦亂跳,霎時間面紅耳赤,全身發燒。   但見帛捲上赫然出現一個橫臥的裸女畫像,全身一絲不掛,面貌竟與那玉 像一般無異。段譽只覺多瞧一眼也是褻瀆了神仙姊姊,急忙掩卷不看。過了良 久,心想:「神仙姊姊吩咐:『以下諸圖,務須用心修習。』我不過遵命而行 ,不算不敬。」   於是顫抖著手翻過帛卷,但見畫中裸女嫣然微笑,眉梢眼角,唇邊頰上, 盡是妖媚,比之那玉像的莊嚴寶相,容貌雖似,神情卻是大異。他似乎聽到自 己一顆心撲通、撲通的跳動之聲,斜眼偷看那裸女身子時,只見有一條綠色細 線起自左肩,橫至頸下,斜行而至右乳。他看到畫中裸女椒乳墳起,心中大動 ,急忙閉眼,過了良久才睜眼再看,見綠線通至腋下,延至右臂,經手腕至右 手大拇指而止。他越看越寬心,心想看看神仙姊姊的手臂,手指是不打緊的, 但藕臂蔥指,畢竟也不能不為之心動。   另一條綠線卻是至頸口向下延伸,經肚腹不住向下,至離肚臍數分處而止 。段譽對這條綠線不敢多看,凝目看手臂上那條綠線時,見線旁以細字注滿了 「雲門」、「中府」、「天府」、「俠白」、「尺澤」、「孔最」、「列缺」 、「經渠」、「大淵」、「魚際」等字樣,至拇指的「少商」而止。他平時常 聽爹爹與媽媽談論武功,雖不留意,但聽得多了,知道:「雲門」、「中府」 等等都是人身的穴道名稱。   當下將帛卷又展開少些,見下面的字是:「北冥神功係引世人之內力而為 我有。北冥大水,非由自生。語云:百川匯海,大海之水以容百川而得。汪洋 巨浸,端在積聚。此『手太陰肺經』為北冥神功之第一課。」下面寫的是這門 功夫的詳細練法。   最後寫道:「世人練功,皆自雲門而至少商,我逍遙派則反其道而行之, 自少商而至雲門,拇指與人相接,彼之內力即入我身,貯於雲門等諸穴。然敵 之內力若勝於我,則海水倒灌而入江河,凶險莫甚,慎之,慎之。本派旁支, 未窺要道,惟能消敵內力,不能引而為我用,猶日取千金而復棄之於地,暴殄 珍物,殊可哂也。」   段譽長嘆一聲,隱隱覺得這門功夫頗不光明,引人之內力而為己有,豈不 是如同偷盜旁人財物一般?隨即轉念又想:「神仙姊姊這個比喻說得甚好,百 川匯海,是百川自行流入大海,並不是大海去強搶百川之水。我說神仙姊姊去 偷盜別人財物,真是胡說八道。該打,該打!」   提起手來,在自己臉頰上各擊一掌,左頰打得頗重,甚是疼痛,再打到右 頰上那一掌自然而然放輕了些,心道:「壞人惡人來冒犯神仙姊姊,神仙姊姊 才引他們的內力而為己用,那只是除去壞人惡人的為禍之力,猶似搶下屠夫手 中的屠刀,又不是殺了屠夫。似神仙姊姊這樣的人物,又怎會做絲毫壞事?」   再展帛卷,長卷上源源皆是裸女畫像,或立或臥,或現前胸,或見後背, 人像的面容都是一般,但或喜或愁,或含情凝眸,或輕嗔薄怒,神情各異。一 共有三十六幅圖像,每幅像上均有顏色細線,注明穴道部位及練功法訣。帛卷 盡處題著「凌波微步」四字,其後繪的是無數足印,注明「婦妹」、「無妄」 等等字樣,盡是易經中的方位。段譽前幾日還正全心全意的鑽研易經,一見到 這些名稱,登時精神大振,便似遇到故交良友一般。只見足印密密麻麻,不知 有幾千百個,自一個足印至另一個足印均有綠線貫串,線上繪有箭頭,料是一 套繁複的步法。最後寫著一行字道:「猝遇強敵,以此保身,更積內力,再取 敵命。」   段譽心道:「神仙姊姊所遺的步法,必定精妙之極,遇到強敵時脫身逃走 ,那就很好,『再取敵命』也就不必了。」   卷好帛卷,對之作了兩個揖,珍而重之的揣入懷中,轉身對那玉像道:「 神仙姊姊,你吩咐我朝午晚三次練功,段譽不敢有違。今後我對人加倍客氣, 別人不會來打我,我自然也不會去吸他的內力。你這套『凌波微步』我更要用 心練熟,眼見不對,立刻溜之大吉,就吸不到他的內力了。」至於「殺盡我逍 遙派弟子」一節,卻想也不敢去想。   見左側有個月洞門,緩步走了進去,裡面又是一間石室,有張石床,床前 擺著一張小小的木製搖籃,他怔怔的瞧著這張搖籃,尋思:「難道神仙姊姊生 了個孩子?不對,不對,那樣美麗的姑娘,怎麼會生孩子?」想到「綽約如處 子」的神仙姊姊生了個孩子,不禁沮喪失望之極,一轉念間:「啊,是了,這 是神仙姊姊小時候睡的搖籃,是她爹爹媽媽給她做的,那個逍遙子和秋水妹就 是她的爹娘,對了,定是如此。」也不去多想自己的揣測是否有何漏洞,登時 便高興起來。   室中並無衾枕衣服,只壁上懸了一張七玄琴,玄線俱已斷絕。又見床左有 張石幾,几上刻了十九道棋盤,棋局上布著二百餘枚棋子,然黑白對峙,這一 局並未下畢。琴猶在,局未終,而佳人已邈。段譽悄立室中,忍不住悲從中來 ,頰上流下兩行清淚。   驀地心中一凜:「啊喲,既有棋局,自必曾有兩人在此下棋,只怕神仙姊 姊就是那個『秋水妹』,和她丈夫逍遙子在此下棋,唉,這個……這個……啊 ,是了,這局棋不是兩個人下的,是神仙姊姊孤居幽谷,寂寞之際,自己跟自 己下的。神仙姊姊,當日你為什麼不高呼數聲?段譽聽到你嬌嫩的呼叫,自然 躍入深谷,來陪你下棋了。」走近去細看棋局,不由得越看越心驚。   但見這局棋變化繁複無比,倒似是弈人所稱的「珍瓏」,劫中有劫,既有 共活,又有長生。段譽於弈理曾鑽研數年,當日沉迷於此道之時,整日價就與 賬房中的霍先生對弈。他天資聰穎,只短短一年時光,便自受讓四子而轉為倒 讓霍先生三子,棋力已可算是大理國的高手。但眼前這局棋後果如何,卻實在 推想不出,似乎黑棋已然勝定,但白棋未始沒有反敗為勝之機。他看了良久, 棋局越來越朦朧,只見几上有兩座燭台,兀自插著半截殘燭,燭台的托盤上放 著火刀火石和紙媒,於是打著了火,點燭再看,只看得頭暈腦脹,心口煩惡。   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驀地心驚:「這局棋實在太難,我便是再想上十 天八天,也未必解得開,那時我的性命固已不在,鐘姑娘也早給神農幫活埋在 地下了。」自知若是再看棋局,又不知何時方能移開眼光,當即轉過身子,反 手拿起燭台,絕不讓目光再與棋局相觸,心下突然一陣狂喜:「是了,是了, 這局棋如此繁複,是神仙姊姊獨自佈下的『珍瓏』,並不是兩個人下成的。妙 之極矣!」   一抬頭,只見石床床尾又有一個月洞門,門旁壁上鑿著四字:「琅嬛福地 」。想起神仙姊姊寫在帛卷外的字,心道:「原來『琅嬛福地』便在這裡。神 仙姊姊言道,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學典籍,盡集於斯。我不想學武功,這些典籍 不看也罷。只不過神仙姊姊有命,違拗不得。」於是秉燭走進月洞門內。   一踏進門,舉目四望,登時吁了口長氣,大為寬心,原來這「琅嬛福地」 是個極大的石洞,比之外面的石室大了數倍,洞中一排排的列滿木製書架,可 是架上卻空洞洞地連一本書冊也無。他持燭走近,見書架上貼滿了簽條,盡是 「崑崙派」、「少林派」、「四川青城派」、「山東蓬萊派」等等名稱,其中 赫然也有「大理段氏」的簽條。但在「少林派」的簽條下注「缺易筋經」,在 「丐幫」的簽條下注「缺降龍十八掌」,在「大理段氏」的簽條下注「缺一陽 指法、六脈神劍劍法,憾甚」的字樣。   想像當年架上所列,皆是各門各派武功的圖譜經籍,然而架上書冊卻已為 人搬走一空。這一來,段譽心中如一塊大石落地,喜歡不盡:「既然武功典籍 都不見了,我不學武功,便算不得是不奉神仙姊姊的命令。」但內心即生愧意 :「段譽啊段譽,你以不遵神仙姊姊之命為喜,即是對她不忠。你不見武功典 籍,該當沮喪懊惱才是,怎地反而喜歡?神仙姊姊天上地下有靈,原宥則個。 」   見這「琅嬛福地」中並無其他門戶,又回到玉像所處的石室,只與玉像的 雙眸一對,心下便又痴痴迷迷顛倒起來,呆看了半晌,這才一揖到地,說道: 「神仙姊姊,今日我身有要事,只得暫且別過,救出鐘家姑娘之後,再來和姊 姊相聚。」   狠一狠心,拿著燭台,大踏步走出石室,待欲另尋出路,只見室旁一條石 級斜向上引,初時進來時因一眼便見到玉像,於這石級全未在意。他跨步而上 ,一步三猶豫,幾次三番的想回頭去再瞧瞧那位玉美人,終於咬緊牙關,下了 好大決心,這才克制住了。   走到一百多級時,已轉了三個彎,隱隱聽到轟隆轟隆的水聲,又行二百餘 級,水聲已然震耳欲聾,前面並有光亮透入。他加快腳步,走到石級的盡頭, 前面是個僅可容身的洞穴,探頭向外一張,只嚇得心中怦怦亂跳。   一眼望出去,外邊怒濤洶湧,水流湍急,竟是一條大江。江岸山石壁立, 嶙峋巍峨,看這情勢,已是到了瀾滄江畔。他又驚又喜,慢慢爬出洞來,見容 身處離江面有十來丈高,江水縱然大漲,也不會淹進洞來,但要走到江岸,卻 也著實不易。   當下手腳齊用,狼狽不堪的爬了上去,同時將四下地形牢牢記在心中,以 備救人之事一了,再來此處,心想:「今後每一年中,總得有幾個月在洞內陪 伴神仙姊姊。」   江岸盡是山石,小路也沒一條,七高八低的走出七、八里地,見到一株野 生桃樹,樹上結實累累,採來吃了個飽,精神為之一振,又走了十餘里,才見 到一條小徑。沿著小徑行去,將近黃昏,終於見了過江的鐵索橋,只見橋邊石 上刻著「善人渡」三個大字。   他心下大喜,鐘靈指點他的途徑正是要過「善人渡」鐵索橋,這下子可走 上了正道啦。當下扶著鐵索,踏上橋板。那橋共是四條鐵索,兩條在下,上鋪 木板,以供行走,兩條在旁作為扶手。一踏上橋,幾條鐵索便即幌動,行到江 心,鐵索幌得更加厲害,一瞥眼間,但見江水蕩蕩,激起無數泡沫,如快馬奔 騰般從腳底飛過,只要一個失足,捲入江水,任你多好的水性也難活命。他不 敢向下再看,雙眼望前,戰戰兢兢的顫聲念誦:「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一 步步的終於挨到了橋頭。   坐在橋邊歇了一陣,才依著鐘靈指點的路徑,快步而行。走得大半個時辰 ,只見迎面黑壓壓的一座大森林,知道已到了鐘靈所居的「萬劫谷」谷口。走 近前去,果見左首一排九株大松樹三天並列,他自右數到第四株,依著鐘靈的 指點,繞到樹後,撥開長草,樹上出現一洞,心想:「這『萬劫谷』的所在當 真隱蔽,若不是鐘姑娘告知,又有誰能知道谷口竟會是在一株大松樹中。」   鑽進樹洞,左手撥開枯草,右手摸到一個大鐵環,用力提起,木板掀開, 下面便是一道石級。他走下幾級,雙手托著木板放回原處,沿石級向下走去, 三十餘級後石級右轉,數丈後折而向上,心想:「在這裡建造石級本是容易不 過,可是這些石級,比之神仙姊姊洞中的反而遠為不如。」上行三十餘級,來 到平地。   眼前大片草地,盡頭處又全是一株株松樹。走過草地,只見一株大松上削 下了丈許長、尺許寬的一片,漆上白漆,寫著九個大字:「姓段者入此谷殺無 赦」。八字黑色,那「殺」字卻作殷紅之色。   段譽心想:「這谷主幹麼如此恨我姓段的?就算有姓段之人得罪了他,天 下姓段之人成千成萬,也不能個個都殺。」其時天色朦朧,這九個字又寫得張 牙舞爪,那個「殺」字下紅漆淋漓,似是灑滿了鮮血一般,更是慘厲可怖。尋 思:「鐘姑娘叫我別說姓段,原來如此。她叫我在九個大字的第二字上敲擊三 下,便是要我敲這個『段』字了,她當時不明言『段』字,定是怕我生氣。敲 就敲好了,打什麼緊?她救了我性命,別說只在一個『段』字上敲三下,就是 在我段譽頭上敲三下,那也無妨。」   見樹上釘著一枚鐵釘,釘上懸著一柄小鐵錘,便提起來向那「段」字上敲 去。   鐵錘擊落,發出錚的一下金屬響聲,著實響亮,段譽出乎不意,微微一驚 ,才知道「段」字之下鑲有鐵板,板後中空,只因外面漆了白漆,一時瞧不出 來。他又敲擊了兩下,掛回鐵錘。   過了一會,只聽得松樹後一個少女聲音叫道:「小姐回來了!」語音中充 滿了喜悅。   段譽道:「我受鐘姑娘之托,前來拜見谷主。」那少女「咦」的一聲,似 乎頗感驚訝,道:「你……你是外人嗎?我家小姐呢?」段譽見不到她身子, 說道:「鐘姑娘遭遇凶險,我特地趕來報訊。」那女子驚問:「什麼凶險?」 段譽道:「鐘姑娘為人所擒,只怕性命危險。」那少女道:「啊喲!你……你 ……你等一會,待我去稟報夫人。」段譽道:「如此甚好。」心道:「鐘姑娘 本來叫我先見她母親。」   他站了半晌,只聽得樹後腳步聲急,先前那少女說道:「夫人有請。」說 著轉身出來,約莫十六七歲年紀,作丫鬟打扮,說道:「尊客……公子請隨我 來。」段譽道:「姊姊如何稱呼?」那丫鬟搖了搖手,示意不可說話。段譽見 她臉有驚恐之色,便也不敢再問。   那丫鬟引著他穿過一座樹林,沿著小逕向左首走去,來到一間瓦屋之前。 她推開了門,向段譽招招手,讓在一旁,請他先行。段譽走進門去,見是一間 小廳,桌上點著一對巨燭,廳雖不大,佈置卻倒也精雅。他坐下後,那丫鬟獻 上茶來,說道:「公子請用茶,夫人便即前來相見。」   段譽喝了兩口茶,見東壁上四幅屏條,繪的是梅蘭竹菊四般花卉,可是次 序卻掛成了蘭竹菊梅;西壁上的四幅春夏秋冬,則掛成了冬夏春秋,心想:「 鐘姑娘的爹娘是武人,不懂書畫,那也怪不得。」   只聽得環佩丁東,內堂出來一個婦人,身穿淡綠綢衫,約莫三十六七歲左 右年紀,容色清秀,眉目間依稀與鐘靈甚是相似,知道便是鐘夫人了。段譽站 起身來,長揖到地,說道:「晚生段譽,拜見伯母。」一言出口,臉上登時變 色,心中暗叫:「啊喲,怎地我把自己姓名叫了出來?我只管打量她跟鐘姑娘 的相貌像不像,竟忘了捏造個假姓名。」   鐘夫人一怔,襝衽回禮,說道:「公子萬福!」隨即說道:「你……你姓 段?」神色間頗有異樣。段譽既已自報姓名,再要撒謊已來不及了,只得道: 「晚生姓段。」鐘夫人道:「公子仙鄉何處?令尊名諱如何稱呼?」   段譽心想:「這兩件事可得說個大謊了,免得被她猜破我的身世。」便道 :「晚生是江南臨安府人氏,家父單名一個『龍』字。」鐘夫人臉有懷疑之色 ,道:「可是公子說的卻是大理口音?」段譽道:「晚生在大理已住了三年, 學說本地口音,只怕不像,倒教夫人見笑了。」   鐘夫人長噓了一口氣,說道:「口音像得很,便跟本地人一般無異,足見 公子聰明。公子請坐。」   兩人坐下後,鐘夫人左看右瞧,不住的打量他。段譽給她看得渾身不自在 ,說道:「晚生途中遇險,以致衣衫破爛,好生失禮。令嬡身遭危難,晚生特 來報訊。只以事在緊急,不及更換衣冠,尚請恕罪。」   鐘夫人本來神色恍惚,一聽之下,似乎突然從夢中驚醒,忙問:「小女怎 麼了?」   段譽從懷裡摸出鐘靈的那對花鞋,說道:「鐘姑娘吩咐晚生以此為信物, 前來拜見夫人。」鐘夫人接過花鞋,道:「多謝公子,不知小女遇上了什麼事 ?」段譽便將如何與鐘靈在無量山劍湖宮中相遇,如何自己多管閑事而惹上了 神農幫,如何鐘靈被迫放閃電貂咬傷多人,如何鐘靈被扣而命自己前來求救, 如何跌入山谷而耽擱多日等情一一說了,只是沒提到洞中玉像一節。   鐘夫人默不作聲的聽著,臉上憂色越來越濃,待段譽說完,悠悠嘆了口氣 ,道:「這女孩子一出去就闖禍。」段譽道:「此事全由晚生身上而起,須怪 不得鐘姑娘。」   鐘夫人怔怔的瞧著他,低低的道:「是啊,這原也難怪,當年……當年我 也是這樣……」段譽道:「怎麼?」鐘夫人一怔,一朵紅雲飛上雙頰,她雖人 至中年,嬌羞之態卻不減妙齡少女,忸怩道:「我………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說了這句話,臉上紅得更厲害了,忙岔口道:「我……我想這件事……有 點……有點棘手。」   段譽見她扭扭捏捏,心道:「這事當然棘手,可是你又何必羞得連耳根子 也紅了。你女兒可比你大方得多。」   便在此時,忽聽得門外一個男子粗聲粗氣的說道:「好端端地,進喜兒又 怎會讓人家殺了?」   鐘夫人吃了一驚,低聲道:「外子來了,他……他最是多疑,段公子暫且 躲一躲。」段譽道:「晚生終須拜見前輩,不如……」鐘夫人左手伸出,立時 按住了他口,右手拉著他手臂,將他拖入東邊廂房,低聲道:「你躲在這裡, 千萬不可出半點聲音。外子性如烈火,稍有疏虞,你性命難保,我也救你不得 。」   莫看她嬌怯怯的模樣,竟是一身武功,這一拖一拉,段譽半點也反抗不得 ,只有乖乖聽話的份兒,暗暗生氣:「我遠道前來報訊,好歹也是個客人,這 般躲躲閃閃的,可不像個小偷嗎?」鐘夫人向他微微一笑,模樣甚是溫柔。段 譽一見到這笑容,氣惱登時消了,便點了點頭。鐘夫人轉身出房,帶上了房門 ,回到堂中。   跟著便聽得兩人走進堂來,一個男子叫了聲:「夫人。」段譽從板壁縫中 張去,見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作家人打扮,神色甚是驚惶;另一個黑衣男子身 形極高極瘦,面向堂外,瞧不見他相貌,但見到他一雙小扇子般的大手垂在身 旁,手背上滿是青筋,心想:「鐘姑娘爹爹的手好大!」   鐘夫人問道:「進喜兒死了?是怎麼回事?」那家人道:「老爺派進喜兒 和小的去北莊迎接客人。老爺吩咐說共有四位客人。今日中午先到了一位,說 是姓岳。老爺曾吩咐說,見到姓岳的就叫他『三老爺』。進喜兒迎上前去,恭 恭敬敬的叫了聲『三老爺』。不料那人立刻暴跳起來,喝道:『我是岳老二, 幹嘛叫我三老爺?你存心瞧我不起!』拍的一掌,就把進喜兒打得頭破血流, 倒在地下。」鐘夫人皺眉道:「世上那有這等橫蠻之人!岳老三幾時又變成岳 老二了?」   鐘谷主道:「岳老三向來脾氣暴躁,又是瘋瘋顛顛的。」說著轉過身來。   段譽隔著板壁瞧去,不禁吃了一驚,只見他好長一張馬臉,眼睛生得甚高 ,一個園園的大鼻子卻和嘴巴擠在一塊,以致眼睛與鼻子之間,留下了一大塊 一無所有的空白。鐘靈容貌明媚照人,那想到她的生身之父竟如此醜陋,幸好 她只像母親,半點也不似父親。   鐘谷主本來滿臉不愉之色,一轉過來對著娘子,立時轉為柔和,一張醜臉 上帶了三分可親神態,說道:「岳老三這等蠻子,我就是怕他驚嚇了夫人,因 此不讓他進谷。這種小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段譽暗暗奇怪:「適才鐘夫人一聽丈夫到來,便嚇得什麼似的,但瞧鐘谷 主的神情,卻是對她既愛且敬。」   鐘夫人道:「怎麼是小事了?進喜兒忠心耿耿的服侍了咱們這多年,卻給 你的豬朋狗友殺了,我心裡難受得很。」鐘谷主陪笑道:「是,是,你體惜下 人,那是你的好心。」   鐘夫人問那家人道:「來福兒,後來又怎樣?」   來福兒道:「進喜兒給他打倒在地下,當時也還沒死。小的連忙大叫:『 二老爺,二老爺,你老人家別生氣。』他就笑了起來,很是高興。小的扶了進 喜兒起來,擺酒席請那姓岳的吃。他問:『鐘……鐘……怎麼不來接我?』小 的說:『我們老爺還不知道二老爺大駕光臨,否則早就親自來迎接了。小的這 就去稟報。』那人點點頭,看見進喜兒戰戰兢兢的站在一旁侍候,就問他:『 剛才我打了你一掌,你心裡在罵我,是不是?』進喜兒忙道:『不,不!小的 不敢,萬萬不敢。』那人道:『你心裡一定在說我是個大惡人,惡得不能再惡 了,哈哈!』進喜兒道:『不,不!二老爺是個大大的好人,一點兒也不惡。 』那人眉毛豎了起來,喝道:『你說我一點兒也不惡?』進喜兒嚇得渾身發抖 ,說道:『你…二老爺…一點也不惡,半…半點也不惡。』那人哇哇怒叫,突 然伸出手來,扭斷了進喜兒的脖子……」他語音發顫,顯是驚魂未定。   鐘夫人嘆了口氣,揮揮手道:「你這可受夠了驚嚇,下去歇一會吧。」來 福兒應道:「是!」退出堂去。   鐘夫人搖了搖頭,嘆口長氣,說道:「我心裡挺不痛快,要安靜一會兒。 」鐘谷主道:「是。我這就去瞧岳老三,別要再生出什麼事來。」鐘夫人道: 「我勸你還是叫他作『岳老二』的好。」鐘谷主道:「哼,岳老三雖凶,我可 也不怕他,只是念著他千里迢迢的趕來助拳,很給我面子,殺死進喜兒的事, 也就不跟他計較了。」   鐘夫人搖搖頭,說道:「咱二人安安靜靜的住在這裡,十年之中,我足不 出谷,你心裡還有什麼不足的?為什麼定要去請這『四大惡人』來鬧個天翻地 覆?你……平時對我甜言蜜語的說得好聽,其實嘛,你一點也沒把我放在心上 。」鐘谷主急道:「我……我怎麼不將你放在心上?我去請這四個人來,還不 是為了你?」鐘夫人哼了一聲,道:「為了我,這可謝謝你啦。你要是真為我 ,那就聽我的話,乖乖的把這『四大惡人』送走了吧!」   段譽在隔房聽得好生奇怪:「那岳老三毫沒來由的出手殺人,實是惡人透 頂,難道另外還有三個跟他一般惡的惡人?」   只見鐘谷主在堂上大踏步踱來踱去,氣呼呼的道:「這姓段的辱我太甚, 此仇不報,我鐘萬仇有何臉面生於天地之間?」   段譽心道:「原來你名叫鐘萬仇。這個名字就取得不妥。常言道冤家宜解 不宜結,記一仇已然不是好事,何況萬仇?難怪你一張臉拉得這麼長。以你如 此形相,娶了鐘夫人這般如花似玉的老婆,真是徼天下之大幸,該當改名為鐘 萬幸才是。」   鐘夫人蹩起眉頭,冷冷的道:「其實你是心中恨我,可不是恨人家。你若 真要跟人家為難,幹嘛不自個兒找上門去,一拳一腳的決個勝敗?請人助拳, 就算打贏了,也未必有什麼光采。」鐘萬仇額頭青筋爆起,叫道:「人家手下 蝦兵蟹將多得很,你知不知道?我要單打獨鬥,他老是避不見面,我有什麼法 子。」鐘夫人垂頭不語,淚珠兒撲簌簌的掉在衣襟上。   鐘萬仇忙道:「對不住,阿寶,好阿寶,你別生氣,我不該對你這般大聲 嚷嚷的。」鐘夫人不語,淚水掉得更多了。鐘萬仇扒頭搔耳,十分著急,只是 說:「阿寶,你別生氣,我一時管不住自己,真是該死。」   鐘夫人低聲道:「你心中念念不忘的,總是記著那回事,我做人實在也沒 意味,你不如一掌打死了我,一了百了,也免得你心中老是不快活。你另外再 去娶個美貌夫人便是。」   鐘萬仇提起手掌,在自己臉上拍拍兩掌,說道:「我該死,我該死!」   段譽見到他一支大手掌拍在長長的馬臉之上,實是滑稽無比,再也忍耐不 住,終於嗤的一聲,笑了出來,笑聲甫出,立知這一次的禍可闖得更加大了, 只盼鐘萬仇沒有聽見,可是立即聽到他暴喝:「什麼人?」跟著砰的一聲,有 人踢開房門,縱進房來。段譽只覺後領一緊,已被人抓將出去,重重摔在堂上 ,只摔得他眼前發黑,似乎全身骨骼都斷裂了。   鐘萬仇隨即左手抓住他後領,提將起來,喝道:「你是誰?躲在我夫人房 裡幹什麼?」見到他容貌清秀,登時疑雲大起,轉頭問鐘夫人,道:「阿寶, 你…你……又……又……」   鐘夫人嗔道:「什麼又不又的?又什麼了?快放下他,他是來給咱們報訊 的。」鐘萬仇道:「報什麼訊?」仍是提得段譽雙腳離地,喝道:「臭小子, 我瞧你油頭粉面,絕不是好東西,你幹嘛鬼鬼祟祟的躲在我夫人房裡?快說, 快說!只要有半句虛言,我打得你腦袋瓜子稀巴爛。」砰的一拳擊落,喀喇喇 一聲響,一張梨木桌子登時塌了半邊。   段譽給他摔得好不疼痛,給他提在半空,掙扎不得,而聽他言語,竟是懷 疑自己跟鐘夫人有甚苟且之事,心中不懼反怒,大聲道:「我姓段,你要殺就 快快動手。不清不楚的胡言亂語什麼?」   鐘萬仇提起右掌,怒喝:「你這小子也姓段?又是姓段的,又……又是姓 段的!」說到後來,憤怒之意竟爾變為淒涼,圓圓的眼眶中湧上了淚水。   突然之間,段譽對這條大漢不自禁的心生悲憫,料想此人自知才貌與妻子 不配,以致動不動的就喝無名醋,其實也甚可憐,竟沒再想到自己命懸人手, 溫言安慰道:「我姓段,我以前從沒見過鐘夫人之面,你不必瞎起疑心,不用 難受。」   鐘萬仇臉現喜色,嘶啞著嗓子道:「當真?你從來沒見過……沒見過阿寶 的面?」段譽道:「我來到這裡,前後還不到半個時辰。」鐘萬仇裂開了大嘴 巴,呵呵呵的笑了幾聲,說道:「對,對,阿寶已有十年沒出谷去了,十年之 前,你還只八九歲年紀,自然不能……不能……不能……」但兀自提著段譽不 放。   鐘夫人臉上一陣暈紅,道:「快放下段公子!」鐘萬仇忙道:「是,是! 」輕輕放下段譽,突然臉上又是佈滿疑雲,說道:「段公子?段公子?你…… 你爹爹是誰?」   段譽心想:「我若再說謊話,倒似是有甚虧心事一般。」昂然道:「我剛 才沒跟鐘夫人說實話,其實不該隱瞞。我名叫段譽,字和譽,大理人氏。我爹 爹的名諱上正下淳。」   鐘萬仇一時還沒想到「上正下淳」四字是什麼意思,鐘夫人顫聲道:「你 爹爹是……是段……段正淳?」段譽點頭道:「正是!」   鐘萬仇大叫:「段正淳!」這三字當真叫得驚天動地,霎時間滿臉通紅, 全身發抖,叫道:「你……你是段正淳這狗賊的兒子?」   段譽大怒,喝道:「你膽敢辱罵我爹爹?」   鐘萬仇怒道:「我為什麼不敢?段正淳,你這狗賊,混帳王八蛋!」   段譽登時明白:他在谷外漆上「姓段者入谷殺無赦」九個大字,料想他必 是恨極了我爹爹,才遷怒於所有姓段之人,凜然道:「鐘谷主,你既跟我爹爹 有仇,就該光明正大的了斷此事。你有種就去當面罵我爹爹,背後罵人,又算 什麼英雄好漢?我爹爹便在大理城中,你要找他,容易得緊,幹嘛只在自己門 口立塊牌子,說什麼『姓段者入谷殺無赦』?」   鐘萬仇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似乎段譽所說,句句打中了他的心坎,只見 他眸子中凶光猛射,看來舉手便要殺人,呆了半晌,突然間砰砰兩拳,將兩張 椅子打得背斷腳折,跟著飛腿踢出,板壁上登時裂出個大洞,叫道:「我不是 怕鬥不過你爹爹,我……我是怕………怕你爹爹知道…知道阿寶住在這裡…… 」說到這句話時,聲音中竟有嗚咽之意,雙手掩面,叫道:「我是膽小鬼,我 是膽小鬼!」猛地發足奔出,但聽得砰啪、拍啦響聲不絕,沿途撞倒了不少架 子、花盆、石凳。   段譽愕然良久,心道:「我爹爹知道你夫人住在這裡,那又怎樣了?難道 便會來殺了她嗎?」但想自己所說的言語確是重了,刺得鐘萬仇如此傷心,深 感歉疚,轉過頭來,只見鐘夫人正凝望著自己。   鐘夫人和他目光相接,立即轉開,蒼白的臉上霎時湧上一片紅雲,又過了 一會,低聲問道:「段公子,令尊這些年來身子安好?一切都順遂罷?」   段譽聽她問到自己父親,當即站直身子,恭恭敬敬的答道:「家嚴身子安 健,托賴諸事平安。」   鐘夫人道:「那就很好。我………我也……」   段譽見她長長的睫毛下又是淚珠瑩然,一句話沒說完便背過身子,伸袖拭 淚,不由得心生憐惜,安慰她道:「伯母,鐘谷主雖然脾氣暴躁些,對你可實 是敬愛之極。你兩位姻緣美滿,小小言語失和,伯母也不必傷心。」   鐘夫人回過頭來,微微一笑,說道:「你這麼一點兒年紀,又懂得什麼姻 緣美滿不美滿了。」   段譽見她這一笑頗有天真爛漫之態,心中一動,登時想起了鐘靈,目光轉 過去瞧放在小几上的鐘靈那對花鞋,心想:「鐘姑娘給那山羊鬍子抓住了,便 一刻時光也是難過,得趕快去救她才是。」說道:「晚生適才言語無禮,請伯 母帶去向谷主謝罪,這就請谷主啟程,去相救令嬡。」   鐘夫人道:「外子忙著接待他遠道而來的朋友,確實是難以分身。公子剛 才想必已經聽到了,這幾個朋友行為古怪,動不動便出手殺人,倘若對待他們 禮數稍有不周,難免後患無窮。嗯,事到如今,我隨公子去吧。」段譽喜道: 「伯母親自前去,再好也沒有了。」想起鐘靈說過的一句話,問道:「伯母能 治得閃電貂之毒麼?」鐘夫人搖了搖頭,道:「我不能治。」段譽猶豫道:「 這個……那麼………」   鐘夫人回進臥室,匆匆留下一張字條,略一結束,取了一柄長劍懸在腰間 ,回到堂中,說道:「咱們走吧!」當先便行。   段譽順手將鐘靈那對花鞋揣入懷中。鐘夫人黯然搖頭,想說什麼話,終於 忍住不說。   兩人一走出樹洞,鐘夫人便加快腳步,別瞧她嬌怯怯的模樣,腳下卻比段 譽快速得多。   段譽終是不放心,說道:「伯母既不會治療貂毒,只怕神農幫不肯便放了 令嬡。」   鐘夫人淡淡的道:「誰要他們放人?神農幫膽敢扣留我女兒,要脅於我, 那是活得不耐煩了。我不會救人,難道殺人也不會嗎?」   段譽不禁打了個寒噤,只覺她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言語之中,所含殺人如草 芥之意,實不下於那岳老三凶神惡煞的行徑。   鐘夫人問道:「你爹爹一共有幾個妾侍?」段譽道:「沒有,一個也沒有 。我媽媽不許的。」鐘夫人道:「你爹爹很怕你媽媽嗎?」段譽笑道:「也不 是怕,多半是由愛生敬,就像谷主對伯母一樣。」鐘夫人道:「嗯,你爹爹是 不是每天都勤練武功?這些年來,功力又大進了吧?」段譽道:「爹爹每天都 練功的,功力怎樣,我可一竅不通了。」鐘夫人道:「他功夫沒擱下,我…… 我就放心了。你怎地一點武功也不會?」   兩人說話之間,已行出里許,段譽正要回答,忽聽得一人厲聲喊道:「阿 寶,你…………你到那兒去?」段譽回過頭來,只見鐘萬仇從大路上如飛般追 來。   鐘夫人伸手穿到段譽腋下,喝道:「快走!」提起他身子,疾串而前。段 譽雙足離地,在鐘夫人提掖之下,已然身不由主。二前一後,三人頃刻間奔出 數十丈。   鐘夫人輕功不弱於丈夫,但她終究多帶了個人,鐘萬仇漸漸追近。又奔了 十餘丈,段譽覺到鐘萬仇的呼吸竟已噴到後頸。突然嗤的一聲響,他背上一涼 ,後心衣服給鐘萬仇扯去了一塊。   鐘夫人左手運勁一送,將段譽擲出丈許,喝道:「快跑!」右手已抽出長 劍向後刺去。憑著鐘萬仇的武功,這一劍自是刺他不中,何況鐘夫人絕無傷害 丈夫之意,不過意在阻他追趕。不料她一劍刺出,只覺劍身微微受阻,劍尖竟 已刺中了丈夫胸口。   原來鐘萬仇不避不讓,反而挺胸迎劍。   鐘夫人大吃一驚,急忙回頭,只見丈夫一臉憤激之色,眼眶中隱隱含淚, 胸口中劍處鮮血滲出,顫聲道:「阿寶,你………終於要離我而去了?」   鐘夫人見這一劍刺中他胸口正中,雖不及心,但劍鋒深入數寸,丈夫生死 難料,惶急之下,忙拔出長劍,撲上去按住他的劍創,但見血如泉湧,從手指 縫中噴了出來。   鐘夫人怒道:「我又不想傷你,你為什麼不避?」   鐘萬仇苦笑道:「你……你……要離我而去,我……還不如死了的好。」 說著連連咳嗽。鐘夫人道:「誰說我離你而去?我出去幾天就回來的。我是去 救咱們女兒。我在字條上不寫得明明白白的嗎?」鐘谷主道:「我沒見到什麼 字條。」鐘夫人道:「唉,你就是這麼粗心。」三言兩語,將鐘靈被神農幫擒 住的事說了。   段譽見到這等情形,早嚇得呆了,定了定神,忙撕下衣襟,手忙腳亂的來 給鐘萬仇包傷,鐘萬仇忽地飛出左腿,將他踢了個筋斗,喝道:「小雜種,我 不要見你。」對鐘夫人道:「你騙我,我不信。明明是他……是他來叫你去。 這小雜種是他兒子……他還出言羞辱於我…」說著大咳起來,這一咳,傷口中 的血流得更加厲害了,向段譽道:「上來啊,我雖身上受傷,卻也不怕你的一 陽指!上來動手啊。」   段譽這一跤摔跌,左頰撞上了一塊尖石,狼狽萬狀的爬起來,半邊臉上都 是鮮血,說道:「我不會使一陽指。就算會使,也不會跟你動手。」鐘萬仇又 咳了幾聲,怒道:「小雜種,你裝什麼蒜?你………你去叫你的老子來吧!」 他這一發怒,咳得更加狠了。   鐘夫人道:「你這瞎疑心的老毛病終究不肯改。你既不能信我,不如我先 在你面前死了乾淨。」說著拾起地下長劍,便往頸中刎去。   鐘萬仇一把搶過,臉上登現喜色,顫聲道:「阿寶,你真的不是隨這小雜 種而去?」   鐘夫人嗔道:「人家是好好的段公子,什麼老雜種,小雜種的!我隨段公 子去,是要殺盡神農幫,救回咱們的寶貝女兒。」鐘萬仇聽妻子說並非棄他而 去,心中已然狂喜,見她輕嗔薄怒,愛憐之情更甚,陪笑道:「既然如此,那 就算是我的不是。不過……不過,我既追來,你又幹嘛不停下來好好跟我說個 明白?」鐘夫人臉上微微一紅,道:「我不想你再見到段公子。」鐘萬仇突然 又起疑心,問道:「這小……這段公子,不是你的兒子吧?」   鐘夫人又羞又怒,呸的一聲,說道:「你胡說八道什麼?一會兒疑心他是 我情郎,一會兒又疑心他是我兒子。老實跟你說,他是我的老子,是你的泰山 老丈人。」說著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鐘萬仇一怔,隨即明白妻子是說笑,當即捧腹狂笑。這一大笑,傷口中鮮 血更似泉湧。   鐘夫人流淚道:「怎……怎麼是好?」鐘萬仇大喜,伸手攔住她腰,道: 「阿寶,你為我這麼擔心,我便是立時死去,也不枉了。」鐘夫人暈生雙頰, 輕輕推開了他,道:「段公子在這兒,你也這麼瘋瘋顛顛的。」鐘萬仇呵呵而 笑,甚是歡悅,笑幾聲,咳幾下。   鐘夫人眼見丈夫神情委頓,臉色漸白,甚是擔心,說道:「我不去救靈兒 啦,她自己闖的禍,讓她聽天由命罷。」扶起了丈夫,向段譽道:「段公子, 你去跟司空玄說:我丈夫是當年縱橫江湖的『馬王神』鐘萬仇。我是甘寶寶, 有個外號可不大好聽,叫作『俏夜叉』。他倘若膽敢動我們女兒一根毫毛,叫 他別忘了我們夫妻倆辣手無情。」她說一句,鐘萬仇便說一聲:「對,不錯! 」   段譽見到這等情景,料想鐘萬仇固不能親行,鐘夫人也不能捨了丈夫而去 搭救女兒,單憑馬王神鐘萬仇和俏夜叉甘寶寶兩人的名頭,是否就此能嚇倒司 空玄,實在大有疑問,看來自己腹中這「斷腸散」的劇毒,那是萬萬不能解救 的了,心想:「事情既已如此,多說也是無益。」便道:「是,晚生這便前去 傳話。」   鐘夫人見他說去便去,發足即行,作事之瀟灑無疑,又使她記起心中那個 人來,叫道:「段公子,我還有一句話說。」輕輕放開鐘萬仇的身子,縱到段 譽身前,從懷中摸出一件物事,塞在段譽手中,低聲道:「你將這東西趕去交 給你爹爹,請他出手救我們的女兒。」   段譽道:「我爹爹如肯出手,自然救得了鐘姑娘,只不過此去大理路途不 近,就怕來不及。」鐘夫人道:「我去借匹好馬給你,請你在此稍候。別忘了 跟你爹爹說:『請他出手救我們的女兒』這十個字。」不等段譽回答,轉身奔 到來丈夫身畔,扶起了他,逕自去了。   段譽提起手來,見鐘夫人塞在他手中的,是只鑲嵌精緻的黃金鈿盒,揭開 盒蓋,見盒中有塊紙片,色變淡黃,顯是時日已久,紙上隱隱還濺著幾滴血跡 ,上寫「庚申年二月初五丑時女」十一字,筆致柔弱,似是出於女子之手,書 法可算十分拙劣,此外更無別物。段譽心道:「這是誰的生辰八字?鐘夫人要 我去交給爹爹,不知有何用意?庚申年,庚申年……」屈指一算,那是十六年 之前,「……難道是鐘姑娘的年庚八字?鐘夫人要將女兒許配給我,因此要我 爹爹去救他媳婦?」   正沉吟間,聽得一個男子聲音叫道:「段公子!」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馬疾香幽】   段譽回過頭來,只見一個身穿家人服色的漢子快步走來,便是先前隔著板 壁所見的來福兒。他走到近處,行了一禮,道:「小人來福兒,奉夫人之命陪 公子去借馬。」段譽點頭道:「甚好。有勞管家了。」   當下來福兒在前領路,穿過大松林後,折而向北,走上另一條小路,行了 六七里,來到一所大屋之前。來福兒上前執著門環,輕擊兩下,停了一停,再 擊四下,然後又擊三下。   那門啊的一聲,開了一道門縫。來福兒在門外低聲和應門之人說了一陣子 話。其時天色已黑,段譽望著天上疏星,忽地想起了谷中山洞的神仙姊姊來。   猛聽得門內忽律律一聲長聲馬嘶,段譽不自禁的喝采:「好馬!」大門打 開,探出一個馬頭,一對馬眼在黑夜中閃閃發光,顧盼之際,已顯得神駿非凡 ,嗒嗒兩聲輕響,一匹黑馬跨出門來。馬蹄著地甚輕,身形瘦削,但四腿修長 ,雄偉高昂。牽馬的是個垂鬟小婢,黑暗中看不清面貌,似是十四、五歲年紀 。   來福兒道:「段公子,夫人怕你不能及時趕到大理,特向這裡的小姐借得 駿馬,以供乘坐。這馬腳力非凡,這裡的小姐是我家姑娘的朋友,得知公子是 去救我家姑娘,這才相借,實是天大的面子。」段譽見過駿馬甚多,單聞這馬 嘶鳴之聲,已知是萬中選一的良駒,說道:「多謝了!」便伸手去接馬韁。   那小婢輕撫馬頸中的鬃毛,柔聲道:「黑玫瑰啊黑玫瑰,姑娘借你給這位 公子爺乘坐,你可得乖乖的聽話,早去早歸。」那黑馬轉過頭來,在她手臂上 挨挨擦擦,神態極是親熱。那小婢將韁繩交給段譽,道:「這馬兒不能鞭打, 你待它越好,它跑得越快。」   段譽道:「是!」心想:「馬名黑玫瑰,必是雌馬。」說道:「黑玫瑰小 姐,小生這廂有禮了!」說著向馬作了一揖。那小婢嗤的一笑,道:「你這人 倒也有趣。喂,可別摔下來啊。」段譽輕輕跨上馬背,向小婢道:「多謝你家 小姐!」那小婢笑道:「你不謝我嗎?」段譽拱手道:「多謝姊姊。回來時我 多帶些蜜餞果子給你吃。」那小婢道:「果子倒不用帶。你千萬小心,別騎傷 了馬兒。」   來福兒道:「此去一直向北,便是上大理的大路。公子保重。」段譽揚了 揚手,那馬放開四蹄,幾個起落,已在數十丈外。   這黑玫瑰不用推送,黑夜中奔行如飛,段譽但覺路旁樹林猶如倒退一般, 不住從眼邊躍過,更妙的是馬背平穩異常,絕少顛簸起伏,心道:「這馬如此 快法,明日午後,準能趕到大理。」   不到一盞茶時分,便已馳出十餘里之遙,黑夜中涼風習習,草木清氣撲面 而來。段譽心道:「良夜馳馬,人生一樂。」突然前面有人喝道:「賊賤人, 站住!」黑暗中刀光閃動,一柄單刀劈將過來。但黑馬奔得極快,這刀砍落時 ,黑馬已縱出丈許之外。段譽回頭看去只見兩條大漢一持單刀、一持花槍,邁 開大步急急趕來。兩人破口大罵:「賊賤人!女扮男裝,便瞞得過老爺了嗎? 」一幌眼間,黑馬已將二人拋得老遠。兩條大漢雖快步急追,片刻間連叫喊聲 也聽不見了。   段譽尋思:「這兩個莽夫怎地罵我『賊賤人』,說什麼女扮男裝?是了, 他們要找這黑玫瑰主人的晦氣,認馬不認人,真是莽撞。」又馳出里許,突然 想起:「啊喲,不好!我幸賴馬快,逃脫這二人的伏擊。瞧這兩條大漢似乎武 功了得,倘若借馬的小姐不知此事,毫沒提防的走將出來,難免要遭暗算。我 非得回去報訊不可!」當即勒馬停步,說道:「黑玫瑰,有人要暗害你家小姐 ,咱們須得回去告知,請她小心,不可離家外出。」   當下掉轉馬頭,又從原路回去,將到那大漢先前伏擊之處,催馬道:「快 跑,快跑!」黑玫瑰似解人意,在這兩聲『快跑』的催促之下,果然奔馳更快 。但那兩條大漢卻已不知去向。段譽更加急了:「倘若他二人到莊中去襲擊那 位小姐,豈不糟糕?」他不住吆喝『快跑』,黑玫瑰四蹄猶如離地一般,疾馳 而歸。   將到屋前,忽地兩條杆棒貼地揮來,直擊馬蹄。黑玫瑰不等段譽應變,自 行縱躍而過,後腿飛出,砰的一聲,將一名持杆棒的漢子踢得直摜了出去。   黑玫瑰一竄便到門前,黑暗中四、五人同時長身而起,伸手來扣黑玫瑰的 轡頭。段譽只覺右臂上一緊,已給人扯下馬來。有人喝道:「小子,你幹什麼 來啦?瞎闖什麼?」   段譽暗暗叫苦:「糟糕之極,屋子都讓人圍住了,不知主人是否已遭毒手 。」但覺右臂給人緊緊握住,猶如套在一個鐵箍中相似,半身酸麻,便道:「 我來找此間主人,你這麼橫蠻幹什麼?」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這小子騎了 那賤人的黑馬,定是那賤人的相好,且放他進去,咱們斬草除根,一網打盡。 」   段譽心中七上八下,驚惶不定:「我這叫做自投羅網。事已如此,只有進 去再說。」只覺握住他手臂那人鬆開了手,便整了整衣冠,挺身進門。   穿過一個院子,石道兩旁種滿了玫瑰,香氣馥郁,石道曲曲折折的穿過一 個月洞門,段譽順著石道走去,但見兩旁這邊一個、那邊一個,都佈滿了人。 忽聽得高處有人輕聲咳嗽,他抬起頭來,只見牆頭上也站著七、八人,手中兵 刃上寒光在黑夜中一閃一閃。他暗暗心驚:「莊子裡未必有多少人,怎地卻來 了這許多敵人,難道真的要趕盡殺絕嗎?」但見這些人在黑暗中向他惡狠狠的 瞪眼,有的手按刀柄,意示威嚇。   段譽只有強自鎮定,勉露微笑,只見石道盡處是座大廳,一排排落地長窗 中透了燈火出來。他走到長窗之前,朗聲道:「在下有事求見主人。」   廳裡一個嗓子嘶啞的聲音喝道:「什麼人?滾進來。」   段譽心下有氣,推開窗子跨進門檻,一眼望去,廳上或坐或站,共有十七 、八人。中間椅上坐著個黑衣女子,背心朝外,瞧不見面貌,背影苗條,一叢 烏油油的黑發作閨女裝束。東邊太師椅中坐著兩個老嫗,空著雙手,其餘十餘 名男女都手執兵刃。下首那老嫗身前地下橫著一人,頸中鮮血兀兀汨汨流出, 已然死去,正是領了段譽前來借馬的來福兒。段譽心想這人對自己恭謹有禮, 不料片刻間便慘遭橫禍,說來也是因己之故,心下甚感不安。   坐在上首那老嫗滿頭白髮,身子矮小,嘶啞著嗓子喝道:「喂,小子!你 來幹什麼?」   段譽推開長窗跨進廳中之時,便已打定了主意:「既己身履險地,能設法 脫身,自是上上大吉,否則瞧這些人凶神惡煞的模樣,縱然跟他們多說好話, 也是無用。」進廳後見來福兒屍橫就地,更激起胸中氣憤,昂首說道:「老婆 婆不過多活幾歲年紀,如何小子長、小子短的,出言這等無禮?」   那老嫗臉闊而短,滿是皺紋,白眉下垂,一雙瞇成一條細縫的小眼中射出 凶光殺氣,不住上下打量段譽。坐在她下首的那老嫗喝道:「臭小子,這等不 識好歹!瑞婆婆親口跟你說話,算是瞧得起你小子了!你知道這位老婆婆是誰 ?當真有眼不識泰山。」這老嫗甚是肥胖,肚子凸出,便似有了七、八個月身 孕一般,頭髮花白,滿臉橫肉,說話聲音比尋常男子還粗了幾分,左右腰間各 插兩柄闊刃短刀,一柄刀上沾滿了鮮血,來福兒顯是為她所殺。   段譽見到這柄血刃,氣往上沖,大聲道:「聽你們口音都是外路人,竟來 到大理胡亂殺人,可知道大理雖是小邦,卻也有王法。瑞婆婆什麼來頭,在下 全然不知,她就算是大宋國的皇太后,也不能來大理擅自殺人啊。」   那胖老嫗大怒,霍地站起,雙手一揮,每隻手中都已執了一柄短刀,喝道 :「我偏要殺你,你瞧怎麼樣?大理國中沒一個好人,個個該殺。」段譽仰天 打個哈哈,說道:「蠻不講理,可笑,可笑!」那胖老嫗搶上兩步,左手刀便 向段譽頸中砍去。   噹的一聲,一柄鐵拐杖伸過來將短刀格開,卻是那瑞婆婆出手攔阻。她低 聲道:「平婆婆且慢,先問個清楚,再殺不遲!」說著將鐵拐杖靠在椅邊,問 段譽道:「你是什麼人?」   段譽道:「我是大理國人。這胖婆婆說道大理國人個個該殺,我便是該殺 之人了。」平婆婆怒道:「你叫我平婆婆便是,說什麼胖不胖的?」段譽笑道 :「你不妨自己摸摸肚皮,胖是不胖?」   平婆婆罵道:「操你奶奶!」揮刀在他臉前一尺處虛劈兩下,呼呼風響。 段譽只嚇得背上滿是冷汗,一顆心怦怦亂跳,臉上卻硬裝洋洋自得。   瑞婆婆道:「你這小子油頭粉面,是這小賤人的相好嗎?」說著向那黑衣 女郎的背心一指。段譽道:「這位姑娘我生平從來沒見過。不過瑞婆婆哪,我 勸你說話客氣些。你開口罵人,這位姑娘大人大量,不來跟你計較,你自己的 人品可就不怎麼高明了。」瑞婆婆呸的一聲,道:「你這小子倒教訓我起來啦 。你既跟這小賤人素不相識,到這裡來幹嘛?」   段譽道:「我來向此間主人報個訊。」瑞婆婆道:「報什麼訊?」段譽嘆 了口氣,道:「我來遲了一步,報不報訊也是一樣了。」瑞婆婆道:「報什麼 訊,快快說來。」語氣愈益嚴峻。   段譽道:「我見了此間主人,自會相告,跟你說有什麼用?」瑞婆婆微微 冷笑,隔了片刻,才道:「你要當面說,那就快說吧。稍待片刻,你兩個便得 去陰世敘會了。」段譽道:「主人是那一位?在下要謝過借馬之德。」   他此言一出,廳上眾人的目光一齊望向坐在椅上的那黑衣女郎。   段譽一怔:「難道這姑娘便是此間主人?她一個嬌弱女子,給這許多強敵 圍住了,當真糟糕之極。」只聽那女郎緩緩的道:「借馬給你,是我衝著人家 的面子,用不著你來謝。你不趕去救人,又回來幹什麼?」她口中說話,臉孔 仍是朝裡,並不轉頭。   段譽道:「在下騎了黑玫瑰,途中遇到伏擊,有人誤認在下便是姑娘,口 出不遜之言,在下覺得不妥,非來向姑娘報個訊息不可。」   那女郎道:「報什麼訊?」她語間清脆動聽,但語氣中卻冷冰冰地不帶絲 毫暖意,聽來說不出的不舒服,似乎她對世上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又似乎對 人人懷有極大敵意,恨不得將世人殺個乾乾淨淨。   段譽聽她言語無禮,微覺察不快,但隨即想到她已落入強仇手中,處境凶 險之極,心情有異,原亦難怪,反而起了同情之心,溫言說道:「在下心想這 兩個強徒意欲加害姑娘,在下仗著馬快,才得脫難,但姑娘卻未必知道有仇人 來襲擊,因此上趕來報知,想請姑娘及早趨避,不料還是來遲了一步,仇人已 然到臨。真是抱憾之至。」   那女郎冷笑道:「你假惺惺的來討好我,有什麼用意?」段譽怒氣上沖, 朗聲道:「在下與姑娘素不相識,只是既知有人意欲加害,豈可置之不理?『 討好』兩字,從何說起?」那女郎道:「你知道我是誰?」段譽道:「不知。 」   那女郎道:「我聽來福兒說道,你全然不會武功,居然敢在萬劫谷中直斥 谷主之非,膽子當真不小。現下捲進了這場是非,你待怎樣?」段譽一怔,說 道:「我本想來報了這訊,便即趕回家去。」說到這裡,又嘆了口氣道:「看 來姑娘固然身處險境,我自己也是大禍臨頭了。卻不知姑娘何以跟這干人結仇 ?」   那黑衣女郎冷笑一聲,道:「你憑什麼問我?」段譽又是一怔,說道:「 旁人私事,我原不該多問。好啦,我訊已帶到,這就對得住你了。」黑衣女道 :「你沒料到要在這兒送了性命吧?可後悔嗎?」段譽聽出她語氣中大有譏嘲 之意,朗聲說道:「大丈夫行事,但求義所當為,有何後悔可言?」   黑衣女郎哼了一聲,道:「憑你這點能耐,居然也自稱大丈夫了。」段譽 道:「是否英雄好漢,豈在武功高下?武功縱然天下第一,倘若行事卑鄙齷齪 ,也就當不得『大丈夫』三字。」黑衣女郎道:「嘿嘿,你路見不平,仗義報 訊,原來是想作大丈夫。待會給人家亂刀分屍,一個斬成了十七、八塊的大丈 夫,只怕也沒什麼英雄氣概了。」   平婆婆突然粗聲喝道:「小賤人,盡拖延幹嘛?起身動手吧!」雙刀相擊 ,錚錚之聲甚是刺耳。   黑衣女郎冷冷的道:「你已活了這大把年紀,要死也不爭這一刻。蘇州那 姓王的惡婆娘幹嘛自己不來跟我動手,卻派你們這批奴才來跟我囉唆?」   瑞婆婆道:「我們夫人何等尊貴,你這小賤人便想見我們夫人一面,也是 千難萬難。你知道好歹的,乖乖的跟我們去,向夫人叩幾個響頭,說不定我們 夫人寬洪大量,饒了你的小命。這一次你再想逃走,那就乘早死了這條心。你 師父呢?」   黑衣女子尖聲叫道:「我師父就在你背後!」   瑞婆婆、平婆婆等都吃了一驚,一齊轉頭,背後卻那裡有人?   段譽見這干人個個神色驚惶,都上了個大當,忍不住哈哈大笑。平婆婆怒 道:「笑什麼?」段譽笑道:「可笑,可笑!」平婆婆又問:「什麼可笑?」 段譽道:「哈哈,可笑之極!」平婆婆問道:「什麼可笑之極?」段譽道:「 嘿嘿,可笑之極矣,可笑之極矣哉!」平婆婆怒道:「什麼可笑矣啊哉的?」   瑞婆婆道:「平婆婆,別理這臭小子!」向黑衣女郎道:「姑娘,你從江 南一直逃到大理。我們萬里迢迢的趕來,你想是不是還能善罷?我們就算人人 都死在你手下,也非擒你回去不可。你出手吧!」   段譽聽瑞婆婆的口氣,對這黑衣女郎著實忌憚,不由得暗暗稱奇,眼見大 廳上十七、八人橫眉怒目,握著兵刃躍躍欲試,卻沒一個逕自上前動手。平婆 婆手握雙刀,數次走近黑衣女郎背後,總是立即退回。   黑衣女郎道:「喂,報訊的,這許多人要打我一個,你說怎麼辦?」段譽 道:「嗯,黑玫瑰就在外面,你若能突圍而出,趕快騎了逃走。這馬腳程極快 ,他們追你不上。」黑衣女郎道:「那你自己呢?」段譽沉吟道:「我跟他們 素不相識,無怨無仇,說不定他們不來跟我為難,也未可知。」   黑衣女郎中嘿嘿冷笑兩聲,道:「他們肯這麼講理,也不會這許多人來圍 攻我一個了。你的小命是活不成的啦,要是我能逃脫,你有什麼心願,要我給 你去辦?」   段譽心下一陣難過,說道:「你的朋友鐘姑娘在無量山中給神農幫扣住了 ,她媽媽給了我這只盒子,要我送去給我爹爹,請他設法救人。倘若……倘若 ……姑娘能夠脫身,最好能替在下辦了此事,我感激不盡。」說著走上幾步, 將那只金鈿小盒遞了過去。走到離她背後約莫兩尺之處,忽然聞到一陣香氣, 似蘭非蘭,似麝非麝,氣息雖不甚濃,但幽幽沉沉,甜甜膩膩,聞著不由得心 中一蕩。   黑衣女郎仍不回頭,問道:「鐘靈生得很美啊,是你的意中人嗎?」段譽 道:「不是,不是。鐘姑娘年紀甚小,天真爛漫,我那有……那有此意?」黑 衣女郎左臂伸後,將金鈿盒子取了去。段譽見她手上戴了一支薄薄的絲質黑色 手套,不露出半點肌膚,說道:「我爹爹住在大理城中,你只須……」   黑衣女郎道:「慢慢再說不遲。」將鈿盒放入懷中,說道:「姓祝的老頭 兒,你給我滾出去!」一個鬚髮蒼然的老者顫聲道:「你說什麼?」黑衣女郎 道:「你快滾出廳去,我今天不想殺你。」那老者手中長劍一挺,喝道:「你 胡說什麼?」聲音發抖,也不知是出於憤怒,還是害怕。   黑衣女郎道:「你又不是姓王的惡婆娘手下,只不過給這兩個老太婆拉了 來瞎湊熱鬧。一路之上,你對我還算客氣,那些傢伙老是想揭我面幕,你倒不 斷勸阻。哼,還算不該死,這就滾出去吧!」那老者臉如土色,手中長劍的劍 尖慢慢垂了下來。   段譽勸道:「姑娘,你叫他出去,也就是了,不該用這個『滾』字。你說 話這麼不客氣,祝老爺子豈不要生氣?」   那知這姓祝老者臉色一陣猶豫、一陣恐懼,突然間當啷一聲響,長劍落地 ,雙手掩面,當真奔了出去。他剛伸手去推廳門,平婆婆右手一揮,一柄短刀 疾飛出去,正中他後心。那老者一跤摔倒,在地下爬了丈許,這才死去。   段譽怒道:「喂,胖婆婆,這位老爺子是你們自己人啊,你怎地忽下毒手 ?」   平婆婆右手從腰間另拔一柄短刀,雙手仍是各持一刀,全神貫注的凝視黑 衣女郎,對段譽的說話宛似聽而不聞。廳上餘人都走上幾步,作勢要撲上攻擊 ,眼見只須有人一聲令下,十餘件兵刃便齊向黑衣女郎中身上砍落。   段譽見此情勢,不由得義憤填膺,大喝:「你們這許多人,圍攻一個赤手 空拳的孤身弱女,那還有王法天理嗎?」搶上數步,擋在黑衣女郎身後,喝道 :「你們膽敢動手?」他雖不會半點武功,但正氣凜然,自有一股威風。   瑞婆婆見他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心下倒不禁嘀咕,料想這少年若不是身 懷絕技,故意裝模作樣,便是背後有極大的靠山。她奉命率眾自江南來到大理 追擒這黑衣女郎,在此異鄉客地,實不願多生枝節,說道:「閣下定是要招攬 這事了?」語氣竟然客氣了些。段譽道:「不錯,我不許你們以眾凌寡,恃強 欺弱。」瑞婆婆道:「閣下屬何門派?跟這小賤人是親是故?受了何人指使, 前來橫加插手?」   段譽搖頭道:「我跟這位姑娘非親非故,只是世上之事,總抬不過一個『 理』字,我勸各位得罷手時且罷手,這許多人一起來欺侮一個孤身少女,未免 太不光采。」低聲道:「姑娘快逃,我設法穩住他們。」   黑衣女郎也低聲道:「你為我送了性命,不後悔嗎?」段譽道:「死而無 悔。」黑衣女郎又問:「你不怕死嗎?」段譽嘆了口氣,道:「我自然怕死, 可是……可是……」   黑衣女郎中突然大聲道:「你手無縛雞之力,逞什麼英雄好漢?」右手突 然一揮,兩根彩帶飛出,將段譽雙手雙腳分別縛住了。瑞婆婆、平婆婆等人見 她突然襲擊段譽,都是大出意料之外,群相驚愕之際,黑衣女郎中左手連揚。 段譽耳中只聽得咕咚、砰啪之聲連響,左右都有人摔倒,眼前刀劍光芒飛舞閃 爍,驀地裡大廳上燭光齊熄,眼前陡黑,自己如同騰雲駕霧一般已被提在空中 。   這幾下變化實在來得太快,他霎時間不知身在何處,但聽得四下裡吆喝紛 作:「莫讓賤人逃了!」「留神她毒箭!」「放飛刀!放飛刀!」跟著玎當嗆 啷一陣亂響,他身子又是一揚,馬蹄聲響,已是身在馬背,只是手腳都被縛住 了,卻彈不得。   只覺自己後頸靠在一人身上,鼻中聞到陣陣幽香,正是那黑衣女郎身上的 香氣。蹄聲得得,既輕且穩,敵人的追逐喊殺聲已在身後漸漸遠去。黑玫瑰全 身黑毛,那女郎全身黑衣,黑夜中一團漆黑,睜眼什麼都瞧不見,惟有一股芬 馥之氣繚繞鼻際,更增幾分詭秘。   黑玫瑰奔了一陣,敵人喧叫聲已絲毫不聞。段譽道:「姑娘,沒料到你這 麼好本事,請放我起來吧。」黑衣女郎哼了一聲,並不理睬。段譽手腳給帶子 緊緊縛住了,黑玫瑰每跨一步,帶子束縛處便收緊一下,手腳步越來越痛,加 之腳高頭低,斜懸馬背,頭腦中一陣陣的暈眩,當真說不出的難受,又道:「 姑娘,快放了我!」   突然間拍的一聲,臉上熱辣辣的已吃了一記耳光。那女郎冷冰冰的道:「 別囉唆,姑娘沒問你,不許說話!」段譽怒道:「為什麼?」拍拍兩下,又接 連吃了兩記耳光。這兩下更加沉重,只打得他右耳嗡嗡作響。   段譽大聲叫道:「你動不動便打人,快放了我,我不要跟你在一起。」   突覺身子一揚,砰的一聲,摔到了地下,可是手足均被帶子縛住,帶子的 另一端仍是握在那女郎手中,段譽便被黑玫瑰拉著,在地下橫拖而去。   那女郎口中低喝,命黑玫瑰放慢腳步,問道:「你服了嗎?聽我的話了嗎 ?」   段譽大聲道:「不服,不服!不聽,不聽!適才我死在臨頭,尚自不懼。 你小小折磨我一下,我怕……我怕……」他本想要說「我怕什麼?」但此時恰 好被拉過路上兩個土丘,連拋兩下,將兩句「什麼」都咽在口中,說不出來。   黑衣女郎冷冷的道:「你怕了吧!」一拉彩帶,將他提上馬背。段譽道: 「我是說『我怕什麼?』當然不怕!快放了我,我不願給你牽著走!」那女郎 中哼的一聲,道:「在我面前,誰有說話的份兒?我要折磨你,便要治得你死 去活來,豈是『小小折磨』這麼便宜?」說著左手一送,又將他拋落馬背,著 地拖行。   段譽心下大怒,暗想:「這些人口口聲聲罵你小賤人,原來大有道理。」 叫道:「你再不放手,我可要罵人了。」那女郎道:「你有膽子便罵。我這一 生之中,給人罵得還不夠嗎?」段譽聽她最後這句話頗有淒苦之意,一句「小 賤人」剛要吐出口來,心中一軟,便即忍住。   那女郎等了片刻,見他不再作聲,說道:「哼,料你也不敢罵!」   段譽道:「我聽你說得可憐,不忍心罵,難道還怕了你不成?」   那女郎一聲呼哨,催馬快行,黑玫瑰放開四蹄,急奔起來。這一來段譽可 就苦了,頭臉手足給道上的少石擦得鮮血淋漓。那女郎叫道:「你投不投降? 」段譽大聲罵道:「你這不分好歹的潑辣女子!」那女郎道:「我本是潑辣女 子,用得著你說?我自己不知道嗎?」   段譽道:「我……我……對你……對你……一片好心……」突然腦袋撞上 路邊一塊突出的石頭,登時昏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覺頭上一陣清涼,便醒了過來,接著口中汨汨進 水,他急忙閉口,卻忍不住咳嗽起來。這一來口鼻之中入水更多。原來他仍被 縛在馬後拖行,那女郎見他昏暈,便縱馬穿過一條小溪,令他冷水浸身,便即 醒轉。幸好小溪甚窄,黑玫瑰幾步間便跨了過去。段譽衣衫濕透,腹中又被水 灌得脹脹地,全身到處是傷,當真說不出的難受。   那女郎中勒住了馬,要看看他是否尚未醒轉。其時晨光曦微,東方已現光 亮,卻見他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怒氣沖沖的瞪視著她,那女郎怒道:「好啊 ,你明明沒昏過去,卻裝死跟我鬥法。咱們便鬥個明白,瞧是你厲害,還是我 厲害。」說著躍下馬來,輕輕一縱,已在一株大樹上折了一根樹枝,刷的一聲 ,在段譽臉上抽了一記。   段譽這時首次和她正面朝相,見她臉上蒙了一張黑布面幕,只露出兩個眼 孔,一雙眼亮如點漆,向他射來。段譽微微一笑,心道:「自然是你厲害。你 這潑辣婆娘,有誰厲害得過你?」   那女郎道:「這當口虧你還笑得出!你笑什麼?」段譽向她裝個鬼臉,裂 嘴又笑了笑。那女郎揚手拍拍拍的連抽了七、八下。段譽早將生死置之度外, 洋洋不理,奮力微笑。只是這女郎落手甚是陰毒,樹枝每一下都打在他身上最 吃痛的所在,他幾次忍不住要叫出聲來,終於強自克制住了。   那女郎見他如此倔強,怒道:「好!你裝聾作啞,我索性叫你真的做了聾 子。」伸手入懷,摸出一柄匕首來,刃鋒長約七寸,寒光一閃一閃,向著他走 近兩步,提起匕首對準他左耳,喝道:「你有沒聽見我的說話?你這隻耳朵還 要不要了?」段譽仍是不理。那女郎眼露凶光,一提手,匕首便要往他耳中刺 落。   段譽大急,叫道:「喂,你真刺還是假刺?你刺聾了我耳朵,有本事治得 好嗎?」那女郎呸的一聲,說道:「姑娘殺了人也治得活,你若不信,那就試 試。」段譽忙道:「我信,我信!那倒不用試了。」   那女郎見他開口說話,算是服了自己,也就不再折磨他了,提起他放上馬 鞍,自己躍進上馬背,這一次居然將他放得頭高腳低,優待了些。段譽不再受 那倒懸之苦,手足被縛處雖仍疼痛,但比之適才在地下橫拖倒曳,卻已有天淵 之別,也就不敢再說話惹她生氣。   行得大半個時辰,段譽內急起來,想要那女郎放他解手,但雙手被縛,無 法打手勢示意,何況縱然雙手自由,這手勢實在也不便打,只得說道:「我要 解手,請姑娘放了我。」那女郎道:「好啊,現下你不是啞巴了?怎地跟我說 話了?」段譽道:「事出無奈,不敢褻瀆姑娘,姑娘身上好香,我倘成了『臭 小子』,豈不大煞風景?」那女郎忍不住『嗤』的一聲笑,心想事到如今,只 得放他,於是拔劍割斷了縛住他手足的帶子,自行走開。   段譽給她縛了大半天,手足早已麻木不仁,動彈不得,在地下滾動了一會 ,方能站立,解完了手,見黑玫瑰站在一旁吃草,甚是馴順,心想:「此時不 走,更待何時?」悄悄跨上馬背,黑玫瑰也並不抗拒。段譽一提馬韁,縱馬向 北奔馳。   那女郎聽到蹄聲,追了過來,但黑玫瑰奔行神速無比,那女郎輕功再高, 也追它不上。段譽拱手道:「姑娘,後會有期。」只說得這幾個字,黑玫瑰已 竄出二十餘丈之外。他回過頭來,只見那女郎的身子已被樹木擋住,他得脫這 女魔頭的毒手,心下快慰無比,口中連連催促:「好馬兒,乖馬兒!快跑,快 跑!」   黑玫瑰奔出里許,段譽心想:「耽擱了這麼一天,不知是否還來得及相救 鐘姑娘?路上只有不吃飯,不睡覺,拼命的跑了,但不知黑玫瑰能不能挨?」 正遲疑間,忽聽得身後遠遠傳來一聲清嘯。   黑玫瑰聽得嘯聲,立時掉頭,從來路奔了回去。段譽大吃一驚,忙叫:「 好馬兒,乖馬兒,不能回去。」用力拉彊,要黑玫瑰轉頭。不料黑玫瑰的頭雖 被韁繩拉得偏了,身子還是筆直的向前直奔,全不聽他指揮。   瞬息之間,黑玫瑰已奔到了那女郎身前,直立不動。段譽哭笑不得,神色 極是尷尬。那女郎冷冷的道:「我本不想殺你,可是你私自逃走不算,還偷了 我的黑玫瑰,這還算是大丈夫嗎?」   段譽跳下馬來,昂然道:「我又不是你奴僕,要走便走,怎說得上『私自 逃走』四字?黑玫瑰是你先前借給我的,我並沒還你,可算不得偷。你要殺就 殺好了。曾子曰:『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我自反而縮,自然是大 丈夫。」   那女郎道:「什麼縮不縮的?你縮頭我也是一劍。」顯然不懂段譽這些引 經據典的言語,手握劍柄,將長劍從鞘中抽出半截,說道:「你如此大膽,難 道我真的不敢殺你?你倚仗誰的勢頭,一再挺撞於我?」   段譽道:「我對姑娘事事無愧於心,要倚仗誰的勢頭來了?」   那女郎中兩道清冷的眼光直射向他,段譽和她目光相對,毫無畏縮之意。 兩人相向而立,凝視半晌,刷的一聲,那女郎還劍入鞘,喝道:「你去吧!你 的腦袋暫且寄存在你脖子上,等得姑娘高興,隨時來取。」段譽本已拼著必死 之心,沒料到她竟會放過自己,一怔之下,也不多說,轉身一跛一拐的去了。   他走出十餘丈,仍不聽見馬蹄之聲,回頭一望,只見那女郎兀自怔怔的站 著出神,心想:「多半她又在想什麼歹毒主意,像貓耍耗子般,要將我戲弄個 夠,這才殺我。好吧,反正我也逃不了,一切只好由她。」那知他越走越遠, 始終沒聽到那女郎騎馬追來。   他接連走上幾條岔道,這才漸漸放心,心下稍寬,頭臉手足擦破處便痛將 起來,尋思:「這姑娘脾氣如此古怪,說不定她父母雙亡,一生遭逢無數不幸 之事。也說不定她相貌醜陋無比,以致不肯以面目示人,倒也是個可憐之人。 啊喲,鐘夫人那只黃金鈿盒卻還在她身邊。」可是要回去向她取還,卻無論如 何不敢了,心想:「我見了爹爹,最多答允跟他學武功,爹爹自然會去救鐘姑 娘,就算爹爹不親自去,派些人去便是,這只金盒也沒多大用處。只是我沒了 坐騎,這般徒步而去大理,勢必半路上毒發而死。鐘姑娘苦待救援,渡日如年 ,她如見我既不回去,她父親又不來相救,只道我沒給她送信。好歹我得趕到 無量山去,和她死在一塊,也好教她明白我絕不相負之意。」   心意已決,當即辨明方向,邁開大步,趕向無量山去。這瀾滄江畔荒涼已 極,連走數十里也不見人煙。這一日他唯有採些野果充飢,晚間便在山坳中胡 亂睡了一覺。   第二日午後,經另一座鐵索橋,重渡瀾滄江,行出二十餘里後,到了一個 小市鎮上。他懷中所攜銀兩早在跌入深谷時在峭壁間失去。自顧全身衣衫破爛 不堪,肚中又十分飢餓,想起帽子上所鑲的一塊碧玉是貴重之物,於是扯了下 來,拿到鎮上唯一的一家米店去求售。米店本不是售玉之所,但這鎮上只有這 家米店較大,那店主見他氣概軒昂,倒也不敢小覷了,卻不識得寶玉的珍貴, 只肯出二兩銀子相購。段譽也不理會,取了二兩銀子,想去買套衣巾,小鎮上 並無沽衣之肆,於是到飯鋪中去買飯吃。   在板凳上坐落,兩個膝頭登時便從褲子破孔中露了出來,長袍的前後襟都 已撕去,褲子後臀也有幾個大孔,屁股角到凳面,但覺涼颼颼地,心想:「這 等光屁股的模樣實在太不雅觀,該當及早設法才是。」飯店主人端上飯菜,說 道:「今兒不逢集,沒魚沒肉,相公將就吃些青菜豆腐下飯。」段譽道:「甚 好,甚好。」端起飯碗便吃。他一生錦衣玉食,今日光著屁股吃此粗肴,只因 數日沒飯下肚,全憑野果充飢,雖是青菜豆腐,卻也吃得十分香甜。   吃到第三碗飯時,忽聽得店門外有人說道:「娘子,這裡倒有家小飯店, 且看有什麼吃的。」一個女子聲音笑道:「瞧你這副吃不飽的饞相兒。」   段譽聽得聲音好熟,立時想到正是無量劍的于光豪與他那葛師妹,心下驚 慌,急忙轉身朝裡,暗想:「怎麼叫起『娘子』來了?嗯,原來做了夫妻啦。 我這一卦是『無妄卦』,『六三,無妄之災;或擊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 。』這位于老兄得了老婆,我段公子卻又遇上了災難。」   只聽于光豪笑道:「新婚夫妻,怎吃得飽?」那葛師妹啐了一口,低聲笑 道:「好沒良心!要是老夫老妻,那就飽了?」語音中滿含蕩意。兩人走進飯 店坐落,于光豪大聲叫道:「店家,拿酒飯來,有牛肉先給切一盆……咦!」   段譽只聽得背後腳步聲響,一隻大手搭上了右肩,將他身子扳轉,登時與 于光豪面面相對。段譽苦笑道:「于老兄,于大嫂,恭喜你二位百年好合,白 首偕老,無量劍東宗西宗合併歸宗。」   于光豪哈哈大笑,回頭向那葛師妹望了一眼,段譽順著他目光瞧去,見那 葛師妹一張鵝蛋臉,左頰上有幾粒白麻子,倒也頗有幾分姿色。只見她滿臉差 愕之色,漸漸的目露凶光,低沉著嗓子道:「問個清楚,他怎麼到這裡來啦啦 ?附近有無量劍的人沒有?」   于光豪臉上登時收起笑容,惡狠狠地道:「我娘子的話你聽見了沒有?快 說。」段譽心想:「我胡說八道一番,最好將他們嚇得快快逃走。否則這二人 非殺了我滅口不可。」說道:「貴派有四位師兄,手提長劍,剛才匆匆忙忙的 從門外走過,向東而去,似乎是在追趕什麼人。」   于光豪臉色大變,向那葛師妹道:「走吧!」那葛師妹站起身來,右掌虛 劈,作個殺人的姿式。于光豪點點頭,拔出長劍,逕向段譽頸中斬落。   這一劍來得好快,段譽見到那葛師妹的手勢,便知不妙,早已縮身向後, 可是仍然避不開,眼見白刃及頸,突然間嗤的一聲輕響,于光豪仰天便倒,長 劍脫手擲出。跟著又是嗤的一聲。那葛師妹正要跨出店門,聽得于光豪的呼叫 ,還沒來得及轉頭察看,便已摔倒在門檻上。兩人都是身子扭了幾下,便即不 動。只見于光豪喉頭插了一枝黑色小箭,那葛師妹則是後頸中箭。   聽這嗤嗤兩聲,正是那黑衣女郎昨晚滅燭退敵的發射暗器之聲。   段譽又驚又喜,回過頭來,背後空蕩蕩地並無一人。卻聽得店門外噓溜溜 一聲馬嘶,果見那黑衣女郎騎了黑玫瑰緩緩走過。   段譽叫道:「多謝姑娘救我!」搶出門去。那女郎中一眼也沒瞧他,自行 策馬而行。段譽道:「若不是你發了這兩枚短箭,我這當兒腦袋已不在脖子上 啦。」那女郎仍不理睬。   店主人追將出來,叫道:「相……相公,出……出了人命啦!可不得了啊 !」段譽道:「啊喲,我還沒給飯錢。」伸手要去掏銀子,卻見黑玫瑰已行出 數丈,叫道:「死人身上有銀子,他們擺喜酒請客,你自己拿吧!」急急忙忙 的追到馬後。   那女郎策馬緩行,片刻間出了市鎮。段譽緊緊跟隨,說道:「姑娘,你好 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不如去連鐘姑娘也一併救了吧。」那女郎冷冷的道: 「鐘靈是我朋友,我本來要去救她。可是我最恨人家求我。你求我去救鐘靈, 我就偏偏不去救了。」段譽忙道:「好,好。我不求姑娘。」那女郎道:「可 是你已經求過了。」段譽道:「那麼我剛才說過的不算。」那女郎道:「哼, 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說過的話怎能不算?」   段譽心道:「先前我在她面前老是自稱大丈夫,她可見了怪啦,說不得, 為了救鐘姑娘一命,只好大丈夫也不做了。」說道:「我不是男子漢大丈夫, 我……我是全靠姑娘救了一條小命的可憐蟲。」   那女郎嗤的一聲笑,向他打量片刻,說道:「你對鐘靈這小鬼頭倒好。昨 晚你寧可性命不要,也是非充大丈夫不可,這會兒居然肯做可憐蟲了。哼,我 不去救鐘靈。」   段譽急道:「那……那又為什麼啊?」那女郎道:「我師父說,世上男人 就沒一個有良心的,個個都會花言巧語的騙女人,心裡淨是不懷好意。男人的 話一句也聽不得。」段譽道:「那也不盡然啊,好像……好像……」一時舉不 出什麼例子,便道:「好像姑娘的爹爹,就是個大大的好人。」那女郎道:「 我師父說,我爹爹就不是好人!」   段譽眼見那女郎催得黑玫瑰越走越快,自己難以追上,叫道:「姑娘,慢 走!」   突然間人影幌動,道旁林中竄出四人,攔在當路。黑玫瑰陡然停步,倒退 了兩步。只見這四人都是年輕女子,一色的碧綠斗篷,手中各持雙鉤,居中一 人喝道:「你們兩個,便是無量劍的于光豪與葛光佩,是不是?」   段譽道:「不是,不是。于光豪和葛姑娘,早已那個……那個了。」那女 子道:「什麼那個、那個了?你二人一男一女,年紀輕輕,結伴同行,瞧模樣 定是私奔,還不是無量劍于葛兩個叛徒?」段譽笑道:「姑娘說話太也無理。 葛光佩臉上有麻子點兒,這位姑娘卻是花容月貌,大大不同。」那女子向黑衣 女郎喝道:「把面罩拉下來!」   驀地裡嗤嗤嗤嗤四聲,黑衣女郎發出四枚短箭,錚錚兩響,兩個女子揮鉤 格落,另外兩女子卻中箭倒地。這四箭射出之前全無徵兆,去勢又是快極,居 然仍有兩箭未中。黑衣女郎立即躍下馬背,身在半空時已拔劍在手,左足一著 地,右足立即跨前,刷刷兩劍,分攻兩名女子。兩女也正揮鉤攻上,一女抵擋 黑衣女郎,另一名女子挺鉤向段譽刺去。   段譽「啊喲」一聲,鑽到了黑玫瑰肚子底下。那女子一怔,萬萬料不到此 人竟會出此怪招,正欲挺鉤到馬底去刺段譽,背心上一痛,登時摔倒,卻是黑 衣女郎乘機射了她一箭。但便是這麼一分神,黑衣女郎左臂已被敵人鉤中,嘶 的一聲響,拉下半只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臂,臂上劃出一條尺來長的傷口,登 時鮮血淋漓。   黑衣女郎揮劍力攻。但那使鉤女子武功著實了得,雙鉤揮動,招數巧妙, 酣鬥片刻,黑衣女郎左腿中鉤,劃破了褲子。她連射兩箭,都被對方揮鉤格開 。那女子連聲喝問:「你是什麼人?你劍法不是無量劍的!」黑衣女郎不答, 劍招加緊,突然「啊」的一聲叫,長劍被單鉤鎖住,敵人手腕急轉,黑衣女郎 把捏不住,長劍脫手飛出,急忙躍開。那使鉤女子雙鉤連刺,卻都被她閃過。   段譽早就瞧得焦急萬分,苦於無力上前相助,眼見黑衣女郎危殆,無法多 想,抱起地下一具死屍,雙手將死屍頭前腳後的橫持了,便似挺著一根巨棒, 向那使鉤女子疾衝過去。   使鉤女子吃了一驚,眼見迎面衝來的正是自己姊妹的腦袋,心中一陣悲痛 ,右手鉤向段譽面門刺去,可是中間隔著一具屍體,這一鉤差了半尺,便沒刺 到段譽,砰的一下,胸口已給屍體腦袋撞中,就在這時,一枚短箭射入她右眼 ,仰天便倒。   段譽瞥眼見黑衣女郎左膝跪地,叫道:「姑娘,你……你沒事吧。」奔過 去要扶。那女郎站起身來,不料段譽慌亂中兀是持著屍體,將死屍的腦袋向著 她胸口撞去。那女郎在死屍腦袋上一推,段譽「啊」的一聲,摔了出去,屍體 正好壓在他身上。   那女郎見到他這等狼狽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想起適才這一戰實是凶險 萬分,若不是先出其不意的殺了兩人,又得段譽在旁援手,只怕連一個使鉤女 子也鬥不過,這四個女子不知是什麼來頭,恁地武功了得?叫道:「喂,傻子 ,你抱著個死人幹什麼?」   段譽爬起身來,放下屍體,說道:「罪過,罪過。唉,真正對不住了。你 們認錯了人,客客氣氣的問個明白就是了,胡說八道的,難怪惹得姑娘生氣, 這豈不枉送了性命?姑娘,其實你也不用出手殺人,除下面幕來給她們瞧上一 眼,不是什麼事也沒了?」   那女郎厲聲道:「住嘴!我用得著你教訓?誰叫她們說我跟你私……私… …什麼的?」段譽道:「是,是。這是她們胡說的不是,不過姑娘還是不必殺 人。啊,你……你的傷口得包紮一下。」眼見她大腿上也露出雪白的肌膚,不 敢多看,忙轉過了頭。   那女郎聽他老是責備自己不該殺人,本想上前揮手便打,聽他提及傷口, 登覺腿臂處傷口疼痛,幸好這兩鉤都入肉不深,沒傷到筋骨,當即取出金創藥 敷上,撕破敵人的斗篷,包紮了腿臂的傷口。段譽將屍體逐一拖入草叢之中, 說道:「本來該當替你們起個墳墓才是,可惜這裡沒鏟子。唉,四位姑娘年紀 輕輕,容貌雖不算美,也不醜陋……」   那女郎聽他說到容貌美醜,問道:「喂,你怎地知道我臉上沒麻子,又是 什麼花容月貌了?」段譽笑道:「這是想當然耳!」那女郎道:「什麼『想當 然耳』?」段譽道:「『想當然耳』,就是想來當然是這樣的。」那女郎道: 「瞎說!你做夢也想不到我相貌,我滿臉都是大麻子!」段譽道:「未必,未 必!過謙,過謙!」   那女郎中見衣袖褲腳都給鐵鉤鉤破了,便從屍體上除下一件斗篷,披在身 上。段譽突然叫道:「啊喲!」猛地想起自己褲子上有幾個大洞,光著屁股跟 這位姑娘在一起,成何體統?急忙倒身而行,不敢以屁股對著那女郎,也從一 具屍體上除下斗篷,披在自己身上。那女郎嗤的一聲笑。段譽面紅過耳,起起 自己褲子上的大破洞,實是羞愧無地。   那女郎在四具屍體上拔出短箭,放入懷中,又在鉤傷她那女子的屍身上踢 了兩腳。   段譽道:「你的短箭見血封喉,劇毒無比。勸姑娘今後若非萬不得已,千 萬不可再用,殺傷人命,實是有干天和,倘若……」那女郎喝道:「你再跟我 囉嗦,要不要試試見血封喉的味道?」右手一揚,嗤的一聲響,一枚毒箭從段 譽身側飛過,插入地下。   段譽登時嚇得臉色慘白,再也不敢多說。那女郎道:「封了你的喉,你還 能不能跟我囉嗦?」說著過去拔起短箭,對著段譽又是一揚。段譽嚇了一跳, 急忙倒退。   那女郎笑了起來,將短箭放入囊中,向他瞪了一眼,說道:「你穿了這件 斗篷,活脫便是個姑娘。把斗篷拉起來遮住頭頂。再撞上人,人家也不會說咱 們一男一女……」段譽道:「是,是。」依言除下頭上方巾,揣入懷中,拉起 斗篷的頭罩套在頭上。那女郎拍手大笑。   段譽見她笑得天真,心想:「瞧你這神情,只怕比我年紀還小,怎地殺起 人來卻這等辣手?」見她斗篷的胸口繡著一頭黑鷲,昂首蹲踞,神態威猛,自 己斗篷上的黑鷲也是一模一樣,搖頭嘆道:「姑娘人家,衣衫上不繡花兒蝶兒 ,卻繡上這般凶霸霸的鳥兒,好勇鬥狠,唉。」說著又搖了搖頭。   那女郎瞪眼道:「你譏諷我嗎?」段譽道:「不是,不是!不敢,不敢! 」那女郎道:「到底是『不是』,還是『不敢』?」段譽道:「是不敢。」那 女郎便不言語了。   段譽問道:「你傷口痛不痛?要不要休息一下?」那女郎道:「傷口當然 痛!我在你身上割兩刀,瞧你痛不痛?」段譽心道:「潑辣橫蠻,莫此為甚。 」那女郎又道:「你當真關心我痛不痛嗎?天下可沒這樣好心的男子。你是盼 望我快些去救鐘靈,只不過說不出口。走吧!」說著走到黑玫瑰之旁,躍上馬 背,手指西北方,道:「無量劍的劍湖宮是在那邊,是不是?」段譽道:「好 像是的。」   兩人緩緩向西北方行去。走了一會,那女郎問道:「金盒子裡的時辰八字 是誰的?」段譽心道:「原來你已打開來看過了。」說道:「我不知道。」那 女郎道:「是鐘靈的,是不是?」段譽道:「真的不知道。」那女郎道:「還 在騙人?鐘夫人將她女兒許配了給你,是不是?給我老老實實的說。」段譽道 :「沒有,的確沒有。我段譽倘若欺騙了姑娘,你就給我來個見血封喉。」   那女郎問道:「你姓段?叫作段譽?」段譽道:「是啊,名譽的『譽』。 」那女郎道:「哼!你名譽挺好嗎?我瞧不見得。」段譽笑道:「名譽挺壞的 『譽』,也就是這個字。」那女郎道:「這就對啦!」段譽道:「姑娘尊姓? 」那女郎道:「我為什麼要跟你說?你的姓名是你自己說的,我又沒問你。」   走了一段路,那女郎道:「待會咱們救出了鐘靈,這小鬼頭定會跟你說我 的姓名,你不許聽。」段譽忍笑道:「好,我不聽。」那女郎似乎也覺這件事 辦不到,說道:「就算你聽到了,也不許記得。」段譽道:「是,我就算記得 了,也要拼命想法子忘記。」那女郎道:「呸,你騙人,當我不知道嗎?」   說話之間,天色漸漸黑將下來,不久月亮東升,兩人乘著月亮,覓路而行 。走了約莫兩個更次,遠遠望見對面山坡上繁星點點,燒著一堆火頭,火頭之 東山峰聳峙,山腳下數十間大屋,正是無量劍劍湖宮。段譽指著火頭,道:「 神農幫就在那邊。咱們悄悄過去,搶了鐘靈就逃,好不好?」   那女郎冷冷的道:「怎麼逃法?」段譽道:「你和鐘靈騎了黑玫瑰快奔, 神農幫追你們不上的。」那女郎道:「你呢?」段譽道:「我給神農幫逼著服 了斷腸散的毒藥,司空玄幫主說是服後七天,毒發身亡,須得設法先騙到解藥 ,這才逃走。」   那女郎道:「原來你已給他們逼著服了毒藥。你怎麼不想及早設法解毒, 仍來給我報訊?」段譽道:「我本以為黑玫瑰腳程快,報個訊息,也耽擱不了 多少時候。」那女郎道:「你到底是生來心好呢,還是個傻瓜?」段譽笑道: 「只怕各有一半。」   那女郎哼了一聲,道:「你的解藥怎生騙法?」段譽躊躇道:「本來說好 ,是用閃電貂的解藥,去換斷腸散解藥。他們拿不到毒貂解藥,這斷腸散的解 藥,倒是不大容易騙到手。姑娘,你有什麼法子?」那女郎道:「你們男人才 會騙人,我有什麼騙人的法子?跟他們硬要,要鐘靈,要解藥!」   段譽心頭一凜,知道她又要大殺一場,心想:「最好……最好……」但「 最好」怎樣,自己可全無主意。   兩人並肩向火堆走去。行到離口央的大火堆數十丈處,黑暗中突然躍出兩 人,都是手執藥鋤,橫持當胸。一人喝道:「什麼人?幹什麼的?」   那女郎道:「司空玄呢?叫他來見我。」   那兩人在月光下見那女郎與段譽身披碧綠錦緞斗篷,胸口繡著一隻黑鷲, 登時大驚,立即跪倒。一人說道:「是,是!小人不知是靈鷲宮聖使駕到,多 ……多有冒犯,請聖使恕罪。」語音顫抖,顯是害怕之極。   段譽大奇:「什麼靈鷲宮聖使?」隨即省悟:「啊,是了,我和這姑娘都 披上了綠色斗篷,他們認錯人了。」跟著又記起數日前在劍湖宮中聽到鐘靈說 道,她偷聽到司空玄跟幫中下屬的說話,奉了縹緲峰靈鷲宮天山童姥的號令, 前來占無量山劍湖宮,然則神農幫主靈鷲宮的部屬,難怪這兩人如此惶恐。   那女郎顯然不明就裡,問道:「什麼靈……」段譽怕她露出馬腳,忙逼緊 嗓子道:「快叫司空玄來。」那兩人應道:「是,是!」站起身來,倒退幾步 ,這才轉身向大火堆奔去。   段譽向那女郎低聲道:「靈鷲宮是他們的頂頭上司。」扯下斗篷頭罩,圍 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對眼睛。   那女郎還待再問,司空玄已飛奔而至,大聲說道:「屬下司空玄恭迎聖使 ,未曾遠迎,尚請恕罪。」搶到身前,跪下磕頭,說道:「神農幫司空玄,恭 請童姥萬壽聖安!」   段譽心道:「童姥是什麼人?又不是皇帝、皇太后,什麼萬壽聖安的,不 倫不類。」當下點了點頭,道:「起來吧。」司空玄道:「是!」又磕了兩個 頭,這才站起。這時他身後已跪滿了人,都是神農幫的幫眾。   段譽道:「鐘家那小姑娘呢?帶她過來。」兩名幫眾也不等幫主吩咐,立 即飛奔到大火堆畔,抬了鐘靈過來。段譽道:「快鬆了綁。」司空玄道:「是 。」拔出匕首,割斷鐘靈手足上綁著的繩索。段譽見她安好無恙,心下大喜, 逼緊著嗓子說道:「鐘靈,過來。」鐘靈道:「你是什麼人?」司空玄厲聲喝 道:「聖使面前,不得無禮。她老人家叫你過去。」鐘靈心想:「管你是什麼 老人家小人家,反正你不讓人家綁我,山羊鬍子又這樣怕你,聽你的吩咐便了 。」便走到段譽面前。   段譽伸左手拉住她手,扯在身邊,捏了捏她手,打個招呼,料想她難以明 白,也就不理會了,對司空玄道:「拿斷腸散的解藥來!」   司空玄微覺奇怪,但立即吩咐下屬:「取我藥箱來,快,快!」微一沉吟 間,便即明白:「啊喲,定是那姓段的小子去求了靈鷲宮聖使,以致聖使來要 人要藥。」藥箱拿到,他打開箱蓋,取出一個瓷瓶,恭恭敬敬的呈上,說道: 「請聖使賜收。這解藥連服三天,每天一次,每次一錢已足。」段譽大喜,接 在手中。   鐘靈忽道:「喂,山羊鬍子,這解藥你還有嗎?你答允了給我段大哥解毒 的。要是盡數給了人家,段大哥請得我爹爹給你解毒時,豈不糟了?」段譽心 下感激,又捏了捏她手。司空玄道:「這個……這個……」鐘靈急道:「什麼 這個那個的?你解不了他的毒,我叫爹也不給你解毒。」   那黑衣女郎忍不住喝道:「鐘靈,別多嘴!你段大哥死不了。」鐘靈聽得 她語音好熟,「咦」的一聲,轉頭向她瞧去,見到她的面幕,登時便認了出來 ,歡然道;「啊,木……」立時想到不對,伸手按住了自己嘴巴。   司空玄早在暗暗著急,屈膝說道:「啟稟兩位聖使:屬下給這小姑娘所養 的閃電貂咬傷了,毒性厲害,兩位聖使開恩。」段譽心想若不給他解毒,只怕 她情急拼命,對那黑衣女郎道:「姊姊,童姥的靈丹聖藥,你便給他一些吧。 」司空玄聽得有童姥的靈丹聖藥,大喜過望,在地下連連磕頭,砰砰有聲,說 道:「多謝童姥大恩大德,聖使恩德,屬下共有一十九人給毒貂咬傷。」   那女郎心想:「我有什麼『童姥的靈丹聖藥』?只是我臂上腿上都受了傷 ,要照顧兩個人可不容易。且聽著這姓段的,耍耍這山羊鬍子便了。」從懷中 取出一個小瓷瓶,道:「伸手。」司空玄道:「是,是!」攤開了手掌,雙目 下垂,不敢正視。那女郎在他左掌中倒了些綠色藥末,說道:「內服一點兒, 便可解毒了。」心道:「我這香粉採集不易,可不能給你太多了。」   司空玄當她一拔開瓶塞,便覺濃香馥郁,沖鼻而至,他畢生鑽研藥性,卻 也全然猜不到是何種藥物配成,待得藥粉入掌,更是香得全身舒泰,心想天山 童姥神通廣大,這靈丹聖藥果然非同小可,大喜之下,連連稱謝,只是掌中托 著藥末,不敢再磕頭了。   段譽見大功告成,說道:「姊姊,走吧!」得意之際,竟忘了逼緊嗓子, 幸好司空玄等全未起疑。   司空玄道:「啟稟聖使:無量劍左子穆不識順逆,兀自抗命。屬下只因中 毒受傷,又斷了一條手臂,未能迅速辦妥此事,有負童姥恩德,實是罪該萬死 。自當即刻統率部屬,攻下劍湖宮。請聖使在此督戰。」   段譽道:「不用了。我瞧這劍湖宮也不必攻打了,你們即刻退兵吧!」   司空玄大驚,素知童姥的脾氣,所派使者說話越是和氣,此後責罰越重, 靈鷲宮聖使慣說反話,料定聖使用這幾句話是怪他辦事不力,忙道:「屬下該 死,屬下該死。請聖使在童姥駕前美言幾句。」   段譽不敢多說,揮了揮手,拉著鐘靈轉身便走。司空玄高舉左掌托著香粉 ,雙膝跪地,朗聲說道:「神農幫恭送兩位聖使,恭祝童姥她老人家萬壽聖安 。」他身後幫眾一直跪在地下,這時齊聲說道:「神農幫恭送兩位聖使,恭祝 童姥她老人家萬壽聖安。」段譽走出數丈,見這干人兀自跪在地下,實在覺得 好笑不過,大聲說道:「恭祝你司空玄老人家也萬壽聖安。」   司空玄一聽之下,只覺這句反話煞是厲害,登時嚇得魂不附體,險些暈倒 。他身後兩人見幫主簌簌發抖,生怕他掌中的靈丹聖藥跌落,急忙搶上扶住。   段譽和二女行出數十丈,再也聽不到神農幫的聲息。鐘靈不住口中作哨, 想召喚閃電貂回來,卻始終不見,說道:「木姊姊,多謝你和這位姊姊前來救 我,我要留在這兒。」   那女郎道:「留在這兒幹嘛?等你的毒貂嗎?」鐘靈道:「不!我在這兒 等段大哥,他去請我爹爹來給神農幫這些人解毒。」轉頭向段譽道:「這位姊 姊,你那些斷腸散的解藥,給我一些吧。」那女郎道:「這姓段的不會再來了 。」鐘靈急道:「不會的,不會的。他說過要來的,就算我爹爹不肯來,段大 哥自己還是會來。」那女郎道:「哼,男子說話就會騙人,他的話又怎信得? 」鐘靈嗚咽道:「段大哥不會騙……騙我的。」   段譽哈哈大笑,掀開斗篷頭罩,說道:「鐘姑娘,你段大哥果然沒騙你。 」   鐘靈向他凝視半晌,喜不自勝,撲上去摟住他脖子,叫道:「你沒騙我, 你沒騙我!」   那女郎突然抓住她後領,提起她身子,推在一旁,冷冷的道:「不許這樣 !」鐘靈吃了一驚,但心中欣喜,也不以為意,說道:「木姊姊,你兩個怎地 會遇見的?」那女郎哼了一聲,不加理睬。   段譽道:「咱們一路走,一路說。」他擔心司空玄發現解藥不靈,追將上 來。那女郎躍上馬背,遙自前行。段譽於是將別來情由簡略對鐘靈說了,但於 那女郎虐待他的事卻避而不提,只說她救了自己性命。鐘靈大聲道:「木姊姊 ,你救了段大哥,我可不知該怎麼謝你才好。」那女郎怒道:「我自救他,關 你什麼事?」鐘靈向段譽伸伸舌頭,扮個鬼臉。   那女郎說道:「喂,段譽,我的名字,不用鐘靈這小鬼跟你說,我自己說 好了,我叫木婉清。」段譽道:「啊,水木清華,婉兮清揚。姓得好,名字也 好。」木婉清道:「好過你的一段木頭,名譽極壞。」段譽哈哈大笑。   鐘靈拉住段譽左手,輕輕的道:「段大哥,你待我真好。」段譽道:「只 可惜你的貂兒找不到了。」鐘靈又吹了幾下口哨,說道:「那也沒什麼,等這 些惡人走了,過些時候我再來找。你陪我來找,好不好?」段譽道:「好啊! 」想起了那洞中玉像,又道:「以後我時時會到這裡來的。」木婉清怒道:「 不許你來。她要找貂兒,自己來好了。」段譽向鐘靈伸伸舌頭,扮個鬼臉,兩 人相對微笑。   三人不再說話,緩緩行出數里。木婉清忽然問道:「鐘靈,你是二月初五 的生日,是不是?」她騎在馬上,說話時始終不回過頭來。鐘靈道:「是啊, 木姊姊怎麼知道?」木婉清大怒,厲聲道:「段譽,你還不是騙人?」   一提馬韁,黑玫瑰急衝而前。   忽聽得西北角上有人低聲呼嘯,跟著東北角上有人拍拍拍拍連續擊了四下 手掌。一條人影迎面奔來,到得與三人相距七、八丈處,倏然停定,嘶啞著嗓 子喝道:「小賤人,你還逃得到那裡?」聽這聲音,正是瑞婆婆。便在此時, 背後一人嘿嘿冷笑,段譽急忙回頭,星月微光之中,見到正是那平婆婆,雙手 各握短刀,閃閃發亮。跟著左邊右邊又各到了一人,左邊是個白鬚老者,手中 橫向執一柄鐵鏟,右首那人是個年紀不大的漢子,手持長劍。段譽依稀記得, 這兩人都曾參與圍攻木婉清。   木婉清冷笑道:「你們陰魂不散,居然一直追到了這裡,能耐倒是不小。 」平婆婆道:「你這小賤人就是逃到天邊,你們也追到天邊。」木婉清嗤的一 聲,射出一枝短箭。那使劍漢子眼明手快,揮劍擋開。木婉清從鞍上縱身而起 ,向那老者撲去。   那老者白鬚飄動,年紀已著實不小,應變倒是極快,右手一抖,鐵鏟向木 婉清撩去。木婉清身未落地,左足在鏟柄上一借力,挺劍指向平婆婆。平婆婆 揮刀格去,擦的一聲,刀頭已被劍鋒削斷,白刃如霜,直劈下來。瑞婆婆急揮 鐵拐向木婉清背心掃去。木婉清不及劍傷平婆婆,長劍平拍,劍刃在平婆婆肩 頭一按,身子已輕飄飄的竄了出去。她若不是急於閃開瑞婆婆這一拐,長劍直 削而非平拍,平婆婆已被劈成兩截。   這幾下變招兔起鶻落,迅捷無比,平婆婆勇悍之極,剛才千鈞一髮的從鬼 門關中逃了出來,卻絲毫不懼,又向木婉清刷刷刷三刀,木婉清急閃避過。便 在此時,瑞婆婆和兩個男子同時攻上。木婉清劍光霍霍,在四人圍攻下穿插來 去。   鐘靈在數丈之外不住向段譽招手,叫道:「段大哥,快來。」段譽奔將過 去,問道:「怎麼?」鐘靈道:「咱們快走。」段譽道:「木姑娘受人圍攻, 咱們怎能一走了之?」鐘靈道:「木姊姊本領大得緊,她自有法子脫身。」段 譽搖頭道:「她為救你而來,倘若如此捨她而去,於心何安?」鐘靈頓足道: 「你這書呆子!你留在這裡,又能幫得了木姊姊的忙嗎?唉,可惜我的閃電貂 還沒回來。」   這時瑞婆婆等二女二男與木婉清鬥得正緊,瑞婆婆的鐵拐和那老者的鐵鏟 都是長兵刃,舞開來呼呼風響。木婉清耳聽八方,將段譽與鐘靈的對答都聽在 耳裡。   只聽段譽道:「鐘姑娘,你先走吧!我若負了木姑娘,非做人之道,倘若 她敵不過人家,我在旁好言相勸,說不定也可挽回大局。」鐘靈道:「你除了 白送自己一條性命,什麼也不管用。快走吧!木姊姊不會怪你的。」   段譽道:「若不是木姑娘好心相救,我這條性命早就沒有了。遲送半日, 便多活了半日,倒也不無小補。」鐘靈急道:「你這呆子,再也跟你纏夾不清 。」拉住他的手臂便走。   段譽叫道:「我不走,我不走!」但他沒鐘靈力大,給她拉著,踉蹌而行 。   忽聽木婉清尖聲叫道:「鐘靈,你自己給我快滾,不許拉他。」鐘靈拉得 段譽更快,突然間嗤的一聲,她頭髻一顫,一枚短箭桿插了她髮髻。木婉清喝 道:「你再不放手,我射你眼睛。」鐘靈知她說得出,做得到,相識以來雖然 頗蒙她垂青,畢竟為時無多,沒什麼深厚交情,她既說要射自己眼睛,那就真 的要射,只得放開了段譽的手臂。   木婉清喝道:「鐘靈,快給我滾到你爹爹、媽媽那裡去,快走,快走!你 若待在旁邊等你的段大哥,我便射你三箭。」口中說話,手上不停,連續架開 襲來的幾件兵刃。   鐘靈不敢違拗,向段譽道:「段大哥,你一切小心。」說著掩面疾走,沒 入黑暗之中。   木婉清喝走鐘靈,在四人之間穿來插去,腿上鉤傷處隱隱作痛,劍招忽變 ,一縷縷劍光如流星飄絮,變幻無定。忽聽得那老者大叫一聲,肋下中劍。木 婉清刷刷刷三劍,將瑞婆婆和那使劍漢子逼得跳出圈子相避,劍鋒迴轉,已將 平婆婆捲入劍光之中。頃刻之間,平婆婆身上已受了三處劍傷。她毫不理會, 如瘋虎般向木婉清撲去。餘下三人回身再鬥。平婆婆滾近木婉清身畔,右手短 刀往她小腿上削去。木婉清飛腿將她踢了個筋斗,就在此時,瑞婆婆的鐵拐已 點到眉心。木婉清迅即迴轉長劍,格開鐵拐,順勢向敵人分心便刺。   瑞婆婆斜身閃過,橫拐自保。木婉清輕吁一口氣,正待變招,突然間噗的 一聲,左肩上一陣劇痛,原來那老者受傷之後,使不動鐵鏟,拔出鋼錐撲上, 乘虛插入她肩頭。木婉清反手一掌,只打得那老者一張臉血肉模糊,登時氣絕 。瑞婆婆等卻又已上前夾擊。平婆婆大叫:「小賤人受了傷,不用拿活口了, 殺了便算。」   段譽見木婉清受傷,心中大急,待要依樣葫蘆,搶過去抱起那老者的屍體 衝撞,但隔著相鬥的四人,搶不過去,情急之下,扯下身上斗篷,衝上去猛力 揮起,罩上平婆婆頭頂。平婆婆眼不見物,大驚之下,急忙伸手去扯,不料忘 了自己手中兀自握著短刀,一刀斬在自己臉上,叫得猶如殺豬一般。   木婉清無暇拔去左肩上的鋼錐,強忍疼痛,向瑞婆婆急攻兩劍,向使劍漢 子刺出一劍,這三劍去勢奧妙,瑞婆婆右頰立時劃出一條血痕,使劍漢子頸邊 被劍鋒一斥而過。兩人受傷雖輕,但中劍的部位卻是要害之處,大驚之下,同 時向旁跳開,伸手往劍傷上摸去。   木婉清暗叫:「可惜,沒殺了這兩個傢伙。」吸一口氣,縱聲呼嘯,黑玫 瑰奔將過來。木婉清一躍進而上,順手拉住段譽後頸,將他提上馬背。二人共 騎,向西急馳。   沒奔出十餘丈,樹林後忽然齊聲吶喊,十餘人竄出來橫在當路。中間一個 高身材的老者喝道:「小賤人,老子在此等候你多時了。」伸手便去扣黑玫瑰 的轡頭。木婉清右手微揚,嗤嗤連聲,三枝短箭射了出去。人叢中三人中箭, 立時摔倒。那老者一怔之下,木婉清一提韁繩,黑玫瑰驀地裡平空躍起,從一 干人頭頂躍了過去。眾人忌憚她毒箭厲害,雖發足追來,卻各舞兵刃護住身前 ,與馬上二人相距越來越遠。但聽那干人紛紛怒罵:「賊丫頭,又給她逃了! 」「任你逃到天邊,也要捉到你來抽筋剝皮!」「大伙兒追啊!」   木婉清任由黑玫瑰在山中亂跑,來到一處山岡,只見前面是個深谷,只得 縱馬下山,另覓出路。這無量山中山路迂迴盤旋,東繞西轉,難辨方向。   突然聽到前面人聲:「那馬奔過來了!」「向這邊追!」「小賤人又回來 啦!」木婉清重傷之下,無力再與人相鬥,急忙拉轉馬頭,從右首斜馳出去。 這時慌不擇路,所行的已非道路,幸虧黑玫瑰神駿,在滿山亂石的山坡上仍是 奔行如飛。又馳了一陣,黑玫瑰前腳突然一跪,右前膝在岩石上撞了一下,奔 馳登緩,一跛一拐的顛蹶起來。   段譽心中焦急,說道:「木姑娘,你讓我下馬吧,你一個人容易脫身。他 們跟我無冤無仇,便拿住了我也不緊。」木婉清哼的一聲,道:「你知道什麼 ?你是大理人,要是給他們拿住了,一刀便即砍了。」段譽道:「奇哉怪也, 大理人這麼多,殺得光嗎?姑娘還是先走的為是。」   木婉清左肩背上一陣陣疼痛,聽得段譽還是囉嗦個不住,怒道:「你給我 住口,不許多說。」段譽道:「好,那麼你讓我坐在你後面。」木婉清道:「 幹什麼?」段譽道:「我的斗篷罩在那胖婆婆頭上了。」木婉清道:「那又怎 樣?」段譽道:「我褲子上破了幾個大洞,坐在姑娘身前,這個光……光…… 對著姑娘……嘿嘿,太……太也失禮。」   木婉清傷處痛得難忍,伸手抓住他肩頭,咬著牙一用力,只捏得他肩骨格 格直響,喝道:「住嘴!」段譽吃痛,忙道:「好啦,好啦,我不開口便是。 」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崖高人遠】   奔出數里,黑玫瑰走上了一條長嶺,山嶺漸見崎嶇,黑玫瑰行得更加慢了 ,背後吶喊聲隱隱傳來。段譽叫道:「黑玫瑰啊,今日說什麼也要辛苦你些, 勞你駕跑得快一點兒吧!」又行里許,回頭望見刀光閃爍,追兵漸近。   木婉清不住催喝:「快,快!」   黑玫瑰奮蹄加快腳步,突然之間,前面出現一條深澗,闊約數丈,黑黝黝 的深不見底。黑玫瑰一聲驚嘶,陡地收蹄,倒退了幾步。   木婉清見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問道:「我要縱馬跳將過去。你隨我冒險 呢,還是留下來?」段譽心想:「馬背上少了一人,黑玫瑰便易跳得多。」說 道:「姑娘先過去,再用帶子來拉我。」木婉清一回頭,見追兵已相距不過數 十丈,說道:「來不及啦!」拉馬退了數丈,叫道:「噓!跳過去!」伸掌在 馬肚上輕輕拍了兩下。   黑玫瑰放開四蹄,急奔而前,到得深澗邊上,使勁縱躍,直竄了過去。   段譽但覺騰雲駕霧一般,一顆心也如從他腔中跳出來一般。   黑玫瑰受了主人催逼,出盡全力的這麼一躍,前腳雙蹄勉強踏到了對岸, 但兩邊實是相距太寬,牠徹夜奔馳,腿上又受了傷,後蹄終沒能踏上山石,身 子登時向深谷中墜去。   木婉清應變奇速,從馬背上騰身而起,隨手抓了段譽,向前竄出。段譽先 行著地,木婉清跟著摔下,正好跌在他的懷中。段譽怕她受傷,雙手牢牢抱住 ,只聽得黑玫瑰長聲悲嘶,已墜入下面萬丈深谷之中。   木婉清心中難過,忙掙脫段譽的抱持,奔到澗邊,但見白霧封谷,已看不 到黑玫瑰的身軀,突然間一陣眩暈,只覺天旋地轉,腳下一軟,登時昏倒在地 。   段譽大吃一驚,生怕她摔入谷中,急忙上前拉住,見她雙目緊閉,已然暈 了過去。正沒做理會處,忽聽得對澗有人大聲叫道:「放箭,放箭!射死這兩 個小賊!」段譽抬起頭來,只見對澗已站了七、八人,忙俯身抱起木婉清,轉 身急奔,突然間颼的一聲,一枝羽箭從耳畔擦過。   他跌跌撞撞的衝了幾步,蹲低了身子,抱著木婉清而行,颼的一聲,又有 一箭從頭頂飛過。段譽見左首有塊大岩石,當即撲過去躲在石後,霎時間但聽 得啪啪啪之聲不絕於耳,無數暗器都打在石上,彈了開去。段譽一動也不敢動 ,突然呼的一聲,一塊拳頭大的石子投了過來,飛過岩石,落在他身旁,投石 之人顯是臂力極強,居然將這樣大一塊石頭投出十數丈外,只是相距遠了,難 以取得準頭。段譽心想此處未脫險境,當下抱起木婉清,一鼓作氣的向前疾奔 ,奔出十餘丈,料想敵人的羽箭暗器再也射不到了,這才止步。   他喘了幾口氣,將木婉清穩穩的放在草地之上,轉身縮在山岩之後,向前 望去。   只見對崖上黑壓壓的站滿了人,指手劃腳,紛紛議論,偶爾山風吹送過來 幾句,都是怒罵呼喝之言,看來這些人一時無法追得過來。段譽心想:「倘若 他們繞著山道,從那一邊爬上山來,咱二人仍是無法得脫毒手。」   快步走向山崖彼端一望,不由得嚇得腳也軟了,幾乎站立不定。只見崖下 數百丈處波濤洶湧,一條碧綠大江滾滾而過,原來已到了瀾滄江邊。江水湍急 無比,從這一邊是無論如何上不來的,但敵人倘若走到谷底,然後再攀援而上 ,終究能來殺了自己和木婉清。他嘆了一口氣,心想暫脫危難,也是好的,以 後如何,且待事到臨頭再說,適才說過的那句話又湧向心頭:「多活得半日, 卻也不無小補。」   回到木婉清身邊,見她仍然昏迷未醒,正想設法相救,只見她背後左肩上 赫然插著一枚鋼錐,鮮血已染滿了半邊衣衫。段譽大吃一驚,在馬背上時坐在 她身前,適才倉惶逃命,沒發覺她竟然受此重傷,腦中第一件想到的是:「莫 非她已經死了?」當即拉開她面幕,伸指到她鼻底一試,幸好微微尚有呼吸, 心想:「須得拔去鋼錐,止住流血。」伸手抓住錐柄,咬緊牙關,用力一拔, 鋼錐應手而起。他不知閃避,一股鮮血只噴得滿頭滿臉都是。   木婉清痛得大叫一聲,醒了轉來,但跟著又暈了過去。   段譽死命按住她的傷口,不讓鮮血流出,可是血如泉湧,卻那裡按得住? 他無法可施,隨手在地下拔些青草,放在口中嚼爛了,敷上她傷口,但鮮血湧 出,立將草泥沖開,忽地記起:「先前她中了鉤傷,曾從懷中取出藥來敷上, 不久便止了血。」   輕輕伸手到她懷中,將觸手所及的物事一一掏了出來,見是一支黃楊木梳 子、一面小銅鏡、兩塊粉紅色的手帕、另有三隻小木盒、一個瓷瓶。他見到這 些閨閣之物,不禁一呆,這時方始意會到,眼前這人是個姑娘,自己伸手到她 衣袋中亂掏亂尋,未免太也無禮,而這些梳鏡巾盒之屬,和這個殺人不眨眼的 魔頭卻又實在難以聯在一起。   他曾見木婉清從瓷瓶倒了些綠色粉末給司空玄,冒充是童姥的靈藥,可不 知這些綠粉能不能止血,揭開一隻盒子,登時幽香撲鼻,見盒中盛的甩是胭脂 。第二隻盒子裝的是半盒白色粉末,第三盒是黃色粉末,放近鼻端嗅了嗅,白 色粉末並無氣息,黃色粉末卻極為辛辣,一嗅之下,登時打個噴嚏,心想:「 不知這是金創藥,還是殺人的毒藥?倘若用錯了,豈不糟糕。」伸指用力捏木 婉清的人中,過了半晌,她微微睜開眼來。   段譽大喜,忙問:「木姑娘,那一盒藥能止血治傷?」木婉清道:「紅色 的。」說了三字,又閉上眼睛。段譽再問:「紅色的?」她便不答了。段譽好 生奇怪,心想紅色的這一盒明明是胭脂,怎能治傷?但她既如此說,且試一試 再說,總是勝於將毒藥敷上了傷口。   於是將她傷口附近的衣衫撕破一些,伸指挑些胭脂,輕輕敷上。手指碰到 她傷口時,木婉清迷迷糊糊中仍是覺痛,身子一縮。段譽安慰道:「莫怕,莫 怕,咱們先止了血再說。」說也奇怪,這胭脂竟然靈效無比,塗上傷口不久, 流血便慢慢少了;又過了一會,傷口中滲出淡黃色水泡。段譽自言自語:「金 創藥也做得像胭脂一般,女孩兒家的心思可真有趣。」   他累了半天,到這時心神才略略寧定,聽得對崖上叫罵喧嘩聲已然止息, 尋思:「莫非他們真的從谷中攻上來嗎?」伏在地下爬到崖邊一張,一顆心不 禁怦怦亂跳,不出所料,果見對面山崖上十餘人正慢慢向谷底攀援而下。山谷 雖深,總有盡頭,這些人只須到了谷底,便可攀到這邊崖上,看來最多過得兩 三個時辰,敵人便即攻到了。   雖然身處絕境,總不能束手待斃,相度四周地勢,見處身所在是座高崖, 一面臨江,三面皆是深谷,無路可逃,他長長嘆了口氣,將木婉清抱到一塊突 出的岩石底下,以避山風,然後弓著身子搬集石塊,聚在崖邊低窪之處。好在 崖上到處全是亂石,沒多時便搬了五、六百塊。諸事就緒,便坐在木婉清身旁 閉目養神。   這一坐倒,便覺光屁股坐在石礫之上,刺得微微生痛,心道:「我二人這 是『央卦』,『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次且』 者,趔趄也,卻行不順也,這一卦再準也沒有了。我是『臀無膚』。這『膚』 字如改成個『褲』字,就更加妙。她老是說男子愛騙人,正是『聞言不信』。 可是她『牽羊悔亡』,我豈不是成了一頭羊?但不知她是不是後悔?」   他徹夜未睡,實已疲累不堪,想了幾句『易經』,便欲睡去,然知敵人不 久即至,卻那裡敢睡著?只聞到木婉清身上發出陣陣幽香,適才試探出她鼻息 之時,曾揭起她鼻子以下的面幕,當時懸念她生死,沒留神她嘴巴鼻子長得如 何,這時卻不敢無端端的再去揭開她面幕瞧個清楚,回想起來,似乎她臉上肌 膚白嫩,至少不會是她所說的那般『滿臉大麻皮』。   此刻木婉清昏迷不醒,倘若悄悄揭開她面幕一看,她決計不會知道,他又 想看,又不敢看,思潮起伏不定:「我跟她在此同生共死,十九要同歸於盡, 倘若直到一命嗚呼之時仍然不曾見過她一面,豈不是死得好冤?」但心底隱隱 又怕她當真是滿臉的大麻皮,尋思:「她若不是醜逾常人,何以老是戴上面幕 ,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這姑娘行事凶惡,料想和『清秀美麗』四字無緣,不看 也罷。」   一時心意難決,要想起個卦來決疑,卻越來越倦,竟爾朦朦朧朧的睡去了 。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突然間聽到喀喇聲響,急忙奔到崖邊,只見五、六 名漢子正悄沒聲的從這邊山崖攀將上來。只是山崖陡峭,上得極為艱難。段譽 暗叫:「好險,好險!」拿起一塊石頭,向崖邊投了下去,叫道:「別上來, 否則我可不客氣了。」   他居高臨下,投石極是方便,攀援上山的眾漢子和他相距數十丈,暗器射 不上來,聽到他的叫聲,便即停步,但遲疑了片刻,隨即在山石後躲躲閃閃的 繼續爬上。段譽將五、六塊石頭亂投下去,只聽得啊、啊兩聲慘呼,兩名漢子 被石塊擊中,墜入下面深谷,顯是粉身碎骨而亡。其餘漢子見勢頭不對,紛紛 轉身下逃,一人逃得急了,陡崖上一個失足,又是摔得屍骨無存。   段譽自幼從高僧學佛,連武藝也不肯學,此時生平第一次殺人,不禁嚇得 臉如土色。他原意是投石驚走眾人,不意竟然連殺兩人,又累得一人摔死,雖 然明知若不拒敵,敵人上山後自己與木婉清必然無悻,但終究難過之極。   他呆了半晌,回到木婉清身邊,只見她已然坐起,倚身山石。段譽又驚又 喜,道:「木姑娘,你……你好啦!」木婉清不答,目光從面幕的兩個圓孔中 射出來,凝視著他,頗有嚴峻凶惡之意。段譽柔聲勸道:「你躺著再歇一會兒 ,我去找些水給你喝。」木婉清道:「有人想爬上山來,是不是?」   段譽眼中淚水奪眶而出,舉袖擦眼淚,嗚咽道:「我失手打死了兩人,又 ……又嚇得……嚇得跌死了一人。」木婉清見他哭泣,好生奇怪,問道:「那 便怎樣?」段譽嗚咽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我無故殺人,罪業非小。 」頓足又道:「這三人家中或有父母妻兒,聞知訊息,定必悲傷萬分,我…… 我如何對得起他們?如何對得起他們的家人?」木婉清冷笑道:「你也有父母 妻兒,是不是?」段譽道:「我父母是有的,妻兒卻還沒有。」   木婉清眼光中突然閃過一陣奇怪的神色,但這目光一瞬即逝,隨即回復原 先鋒利如刀、寒冷若冰的神情,說道:「他們上得山來,殺不殺你?殺不殺我 ?」段譽道:「那多半是要殺的。」木婉清道:「哼!你是寧可讓人殺死,卻 不願殺人?」   段譽低頭沉思,道:「倘若單是為我自己,我絕不願殺人。不過……不過 ,我不能讓他們害你。」木婉清厲聲道:「為什麼?」段譽道:「你救過我, 我自然要救你。」木婉清道:「我問你一句話,你若有半分虛言,我袖中短箭 立時取你性命。」說著右臂微抬,對準了他。段譽道:「你殺了這許多人,原 來短箭是從袖中射出來的。」   木婉清道:「呆子,你怕不怕我?」段譽道:「你又不會殺我,我怕什麼 ?」木婉清狠狠地道:「你惹惱了我,姑娘未必不殺你。我問你,你見過我的 臉沒有?」段譽搖搖頭,道:「沒有。」木婉清道:「當真沒有?」她話聲越 來越低,額上面幕濕了一片,顯是用力多了,冷汗不住滲出,但話聲仍是十分 嚴峻。   段譽道:「我何必騙你?你其實不用『聞言不信』。」木婉清道:「我昏 去之時,你何以不揭我面幕?」段譽搖頭道:「我只顧治你背上傷口,沒想到 此事。」木婉清又氣又急,喘息道:「你……你見到我背上肌膚了?你……你 在我背上敷藥了?」段譽道:「是啊,你的胭脂膏真靈,我萬萬料想不到這居 然是金創藥膏。」   木婉清道:「你過來,扶我一扶。」段譽道:「好!你原不該說這許多話 ,多歇一會,再想法子逃生。」說著走過去扶她,手掌尚未碰到她手臂,突然 間拍的一聲,左頰上熱辣辣的吃了一記耳光。她雖在重傷之餘,出手仍是極為 沉重。   段譽給她打得頭暈眼花,身子打了個旋,雙手捧住面頰,怒道:「你…你 幹嘛打我?」木婉清怒道:「大膽小賊,你……你竟敢碰我身上肌膚,竟敢… …竟敢看我的背脊……」急怒之下,登時暈倒,橫斜在地。   段譽一驚,也不再記她掌摑之恨,忙搶過去扶起。只見她背脊上又有大量 血水滲出,適才她出掌打人,使力大了,本在慢慢收口的傷處復又破裂。   段譽一怔:「木姑娘怪我不該碰她身上肌膚,但若不救,她勢必失血過多 而死。事已如此,只好從權,最多不過給她再打兩記耳光而已。」於是撕下衣 襟,給她擦去傷口四周的血漬,但見她肌膚晶瑩如玉,皓白如雪,更聞到陣陣 幽香,當下不敢多看,匆匆忙忙的挑些胭脂膏兒,敷上傷口。   這一次木婉清不久便即醒轉,一睜眼,便向他惡狠狠的瞪視。段譽怕她再 打,離得遠遠地。木婉清道:「你……你又……」覺到背上傷口處陣陣清涼, 知道段譽又替自己敷上了新藥。段譽道:「我……我不能見死不救。」   木婉清只是喘氣,沒力氣說話。   段譽聽到左首淙淙水聲,走將過去,見是一條清澈的山溪,於是洗淨了雙 手,俯下身去喝了幾口,雙手捧著一掬清水,走到木婉清身邊,道:「張開嘴 來,喝酒吧!」木婉清微一遲疑,流了這許多血後,委實口渴得厲害,於是揭 起面幕一角,露出嘴來。   其時日方正中,明亮的陽光照在她下半張臉上。段譽見她下頦尖尖,臉色 白膩,一如其背,光滑晶瑩,連半粒小麻子也沒有,一張櫻桃小口靈巧端正, 嘴唇甚薄,兩排細細的牙齒便如碎玉一般,不由得心中一動:「她……她實是 個絕色美女啊!」這時溪水已從手指縫中不住流下,濺得木婉清半邊臉上都是 水點,有如玉承明珠,花凝曉露。段譽一怔,便不敢多看,轉頭向著別處。   木婉清喝完了他手中溪水,道:「還要,再去拿些來。」段譽依言再去取 水,接連捧了三次,她方始解渴。   段譽爬到崖邊張望,只見對面崖上還留用著七、八名漢子,手中各持弓箭 ,監視著這邊。再向山谷中望時,不見有人爬上,但料知敵人絕不會就此死心 ,勢必是另籌攻山之策。   他搖了搖頭,又到溪邊捧些水喝了,再洗去手臉上從木婉清傷口中噴出來 的血漬,心想:「那斷腸散的解藥,吃不吃其實也不相干,不過還是吃了吧。 」從懷中取出瓷瓶,倒些解藥送入口中,和些溪水吞服了,心道:「這解藥苦 得很,遠不如斷腸散甜甜的好吃。唉,想不到木姑娘竟是這般美貌。最好是來 個『睽』卦『初六』、『喪馬』,『見惡人無咎』。」   又想:「這崖頂上有水無食,敵人其實不必攻山,數日之後,咱二人餓也 餓死了。」垂頭喪氣的回到木婉清身前,說道:「可惜這山上沒果子,否則也 好採幾枚來給你解飢。」   木婉清道:「這些廢話,說來有什麼用?」過了一會,問道:「你怎麼識 得鐘家小妞兒的?」段譽將如何在劍湖宮中初識鐘靈、自己如何受辱而承她相 救等情一一說了。   木婉清一聲不響的聽完,冷笑道:「你不會武功,卻多管江湖上閑事,不 是活得不耐煩了嗎?」段譽歉然道:「我自作自受,也沒話好說,只是連累姑 娘,心中好生不安。」   木婉清道:「你連累我什麼?這些人的仇怨是我自己結下的,世上便沒你 這個人,他們還不是一般的來圍攻我?只不過若沒有你,我便可以了無牽掛… …殺個……殺個痛快,給他們亂刀分屍,也勝於在這荒山上餓死。」她說到了 『了無牽掛』四字,頓了一頓,覺得親口承認牽掛於他,大是不該,不由得臉 上一陣發燒。只是面幕遮住了她臉,段譽全沒覺得,而她語音有異,段譽也沒 留神,只道她傷後體弱,說話不暢,便安慰她道:「姑娘休息得幾天,待背上 傷處好了,那時再沖殺出去,他們也未必攔得住你。」木婉清冷笑道:「你倒 說得稀鬆平常,我這傷幾天之內怎好得了?對方好手著實不少……」   猛聽得對面崖上一聲厲嘯,只震得群山鳴響。木婉清不禁全身一震,顫聲 道:「那……那是誰?內功這等了得?」一伸手,抓住了段譽的手臂。只聽得 嘯聲迴繞空際,久久不絕,群山所發出的回聲來去衝擊,似乎群鬼夜號,齊來 索命。其時雖是天光白日,段譽於一剎那間好似眼前天也黑了下來。   過了良久,嘯聲才漸漸止歇。   木婉清道:「這人武功厲害得緊,我說什麼也是沒命的了。你……你快快 想法子逃命去吧,不用再管我了。」段譽微笑道:「木姑娘,你把段譽看得忒 也小了。姓段的雖然名譽極壞,也不至於是這樣的人。」   木婉清一雙妙目向他凝視半晌,目光中竟流露不勝淒婉之情,柔聲道:「 『名譽極壞』什麼的,是我跟你鬧著玩的,你別放在心上。你又是何苦要陪著 我一起死,那……那又有什麼用?你逃得性命,有時能想念我一刻,也就是了 。」   段譽從未聽過她說話如此溫柔,這嘯聲一起,她突然似乎變作了另一個人 ,只不過她惡狠狠、冷冰冰的說慣了,這些斯斯文文的話說起來不免有些生硬 ,微笑道:「木姑娘,我喜歡聽你這麼說話,那才像是個斯文美貌的好姑娘。 」   木婉清淳的一聲,突然厲聲道:「你怎麼知道我美貌?你見過我的相貌了 ,是不是?」手上一緊,便如一隻鐵箍般扣住了段譽的手臂。段譽嘆了口氣, 道:「我拿水給你喝時,見到你一半臉孔。便只一半容貌,便是世上罕有的美 人兒。」   木婉清雖然凶狠,終究是女孩兒家,得人稱讚,不免心頭竊喜,何況她長 帶面幕,向來只聽別人稱讚自己武功了得,從沒贊她容貌的,心中一高興,便 放鬆了手,道:「你快去找個山洞什麼的躲了起來,不論見到什麼,都不許出 來。只怕那人頃刻間便要上來了。」   段譽吃了一驚,道:「不能讓他上來。」跳起身來,奔到崖邊,突然間眼 前一花,只見一個黃色人影快速無倫的正撲上山來。山坡極為陡削,那人卻登 山如行平地,比之猿猴猶更矯捷。段譽心下駭然,叫道:「喂,你再上來,我 要用石頭擲你了!」那人哈哈大笑,反而縱躍得更加快了。   段譽見他在這一笑之間,便又上升了丈許,無論如何不能讓他上山,但又 不願再殺傷人命,便拾起一塊石頭在那人身旁幾丈外投了下去。石頭雖不甚大 ,但自高而落,呼呼聲響,勢道頗足驚人,段譽叫道:「喂,你瞧見了嗎?要 是我投在你身上,你便沒命了,快快退回去吧。」那人冷冷笑道:「臭小子, 你不要狗命了?敢對我這等無禮!」   段譽見他又縱上數丈,情勢已漸危急,當下舉起幾塊石頭,對準他頭頂擲 了下去。雙目一閉,不敢瞧他墜崖而亡的慘狀。只聽得呼呼兩聲,那人縱聲長 笑。段譽心中奇怪,睜開眼來,但見幾塊石頭正向深谷中跌落,那人卻是絲毫 無恙。段譽這一下可就急了,忙將石頭接二連三的向他擲去。   那人待石頭落到頭頂,伸掌推撥,石頭便即飛開,有時則輕輕一躍,避過 石頭。段譽一口氣投了三十多塊石頭,只不過略阻他向上躍進之勢,卻損不到 他毫髮。段譽眼見他越躍越近,再也奈何他不得,猙獰可怖的面目已隱約可辨 ,忙回身奔到木婉清身旁,叫道:「木……木姑娘,那……那人好生厲害,咱 們快逃。」木婉清冷冷的道:「來不及啦。」   段譽還待再說,猛然間背心上一股大力推到,登時凌空飛出,一交摔入樹 叢之中,只跌得昏天黑地,幸好著地之處長滿了矮樹,除了臉上擦破數處,並 未受傷。他掙扎著爬起,只見那人已站在木婉清之前。   段譽快步奔前,擋在木婉清身前,問道:「尊駕是誰?為何出手傷人?」 木婉清驚道:「你……你快逃,別在這裡。」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逃不了啦。老子是南海鱷神,武功天下第……第 ……嘿嘿,兩個小娃娃一定聽到過我的名頭,是不是?」   段譽心中怦怦亂跳,強自鎮定,向那人瞧去,第一眼便見到他一個腦袋大 得異乎尋常,一張闊嘴中露出白森森的利齒,一對眼睛卻是又圓又小,便如兩 顆豆子,然而小眼中光芒四射,向段譽臉上骨碌碌的一轉,段譽不由得打了一 個寒噤。但見他中等身材,上身粗壯,下肢瘦削,頦下一叢鋼刷般的鬍子,根 根似戟,卻瞧不出他年紀多大。身上一件黃袍子,長僅及膝,袍子子是上等錦 緞,甚是華貴,下身卻穿著條粗布褲子,污穢襤褸,顏色難辨,十根手指又尖 又長,宛如雞爪。段譽初見時只覺此人相貌醜陋,但越看越覺他五官形相、身 材四肢,甚而衣著打扮,盡皆不妥當到了極處。   木婉清道:「你過來,站在我身旁。」段譽道:「他……他會不會傷你? 」木婉清冷清笑道:「憑你這點點微末道行,能擋得住『南海鱷神』嗎?」但 見他居然奮不顧身的來保護自己,卻也不禁感動。   段譽心想不錯,這怪人如要逐走自己,原只一舉手之勞,倒是別惹怒他才 是,於是站到木婉清身畔,說道:「原來尊駕外號叫作『南海鱷神』,武功天 下第……第……那個,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在下這幾天來見識了不少英雄好 漢,實以尊駕的武功最是厲害。我投了幾十塊石頭打你,居然一塊也打不著。 尊駕武功高強,了不起之至。」心想:「我雖然大送高帽,可是他的確武功高 強,這馬屁倒也不是違心之拍。」   南海鱷神聽段譽大贊他武功厲害,心下得意之極,乾笑了兩聲,道:「小 子的本領稀鬆平常,眼光倒還不錯。你滾開吧,老子饒你性命。」段譽大喜, 道:「那你老人家連木姑娘也一起饒了吧!」南海鱷神一雙圓眼一沉,一伸手 ,將段譽推得登登登接連退出幾步,沉聲道:「你走上一步,老子便不饒你了 。」段譽心想:「這種江湖人物說得出,做得到,我還是站著不動的為妙。」 只見南海鱷神圓睜一雙小眼,不住向木婉清打量,問道:「『小煞神』孫三霸 是你殺的,是不是?」木婉清道:「不錯。」南海鱷神道:「他是我心愛的弟 子,你知不知道?」段譽暗暗叫苦:「糟糕,糟糕!木姑娘殺了他心愛的弟子 ,這事就不易善罷了。我就是給他連戴十頂高帽子,只怕也不管事。」木婉清 道:「殺的時候不知道,過了幾天才知道。」南海鱷神道:「你怕我不怕?」 木婉清道:「不怕!」   南海鱷神一聲怒吼,聲震山谷,喝道:「你膽敢不怕我?你……你好大的 膽子!仗著誰的勢頭了?」   木婉清冷冷的道:「我便是仗了你的勢。」南海鱷神一呆,喝道:「胡說 八道!你能仗我什麼勢了?」木婉清道:「你位列『四大惡人』,這麼高的身 份,這麼大的威名,豈能和一個身受重傷的女子動手?」這幾句話捧中有套, 南海鱷神一怔之下,仰天哈哈大笑,說道:「這話倒也有理。」   段譽聽到『四大惡人』四字,心想原來他是鐘靈之父鐘成仇請來的朋友, 不妨拉拉鐘萬仇的交情,或許有點用處,待聽他說『這話倒也有理』,忙道: 「江湖上到處都說南海鱷神是大大的英雄好漢,別說絕不欺侮受了傷的女子, 便是受了傷的男子也不打。大家又說,南海鱷神連單身男人也不打,對手越多 ,他打起來越高興,這才顯得他老人家武功高強。」   南海鱷神瞇著一對圓眼,笑吟吟的聽著,不住點頭,問道:「這話倒也有 理。你聽誰說的?」段譽道:「無量劍東宗掌門左子穆,西宗掌門辛雙清,神 農幫幫主司空玄,萬劫谷谷主『馬王神』鐘萬仇,他夫人『俏藥叉』甘寶寶, 還有來自江南的瑞婆婆、平婆婆,嘿嘿,太多,太多,我也記不清那許多了。 」   南海鱷神點頭道:「你這小子有意思。下次你聽到有誰說老子英雄了得, 須得牢牢記住他姓名。」轉頭問木婉清道:「聽說你武功不錯啊,怎地會受了 重傷,是給誰傷的?」   木婉清悻悻的道:「他們四個打我一個啊。倘若是你南海鱷神,當然不怕 ,敵人越多越好,我可不成了。」南海鱷神道:「這話倒也有理。四個人打一 個姑娘,好不要臉。」段譽忙道:「是啊,真正的英雄好漢,連單打獨鬥也不 幹,那有四個打一個之理?只可惜你老人家當時沒見到,否則你一手一個,登 時便將他們打得筋折骨斷。」南海鱷神搖頭道:「不對!不對!不對!」   他大腦袋一搖,說聲「不對」,段譽心中就是一跳,他連說三聲「不對」 ,段譽心中大跳了三下,不知什麼地方說錯了,卻聽他道:「我不把人家打得 筋折骨斷。我只這麼喀喇一聲,扭斷了他龜兒子的脖子。筋折骨斷,不一定死 ,那不好玩。扭斷脖子,龜兒子就活不成了。你要是不信,我就扭了你的脖子 試試。」   段譽忙道:「我信,我信,那倒不用試了。」隨即記起,鐘萬仇的家人進 喜兒接待『四大惡人』之一的岳老二,只因叫錯了一句『三老爺』,又說他是 『大大的好人』,便給他扭斷了脖子,看來這人便是岳老二了,說道:「是啊 ,你是惡得不能再惡的大惡人,有人說你是岳老二,我說該當叫岳老大才是。 你岳老大扭人脖子,那裡還能讓他活命?」   南海鱷神大喜,抓住了他雙肩連連搖幌,笑道:「對,對!你這小子真聰 明,知道我是惡得不能再惡的大惡人。岳老大是不行,老二是不錯的。」   段譽只給他抓得雙肩疼痛入骨,仍然強裝笑容,說道:「誰說的?『岳老 大』三字,當之無愧。」心中暗暗慚愧:「段譽啊段譽,你為了要救木姑娘, 說話太也無恥,諂諛奉承,全無骨氣。聖賢之書,讀來何用?」又想:「倘若 為我自己,那是半句違心之論也決計不說的,貪生怕死,算什麼大丈夫了?只 不過為了木姑娘,也只得委屈一下了。易彖曰:『柔順利貞,君子攸行』,就 是以柔克剛的道理。」言念及此,心下稍安。   南海鱷神放開段譽肩頭,向木婉清道:「岳老二是英雄好漢,不殺受了傷 的女子……」段譽心想:「他始終不敢自居老大,不知那個老大更是何等惡人 ?」生怕得罪了他,不敢多問。只聽他續道:「……下次待你人多勢眾之時, 我再殺你便了,今日不能殺你了。我且問你,我聽人說,你長年戴了面幕,不 許別人見你容貌,倘若有人見到了,你如不殺他,便得嫁他,此言可真?」   段譽大吃一驚,只見木婉清點了點頭,不由得驚疑更甚。   南海鱷神道:「你幹嘛立下這個怪規矩?」木婉清道:「這是我在師父跟 前立下的毒誓,若非如此,師父便不傳我武藝。」南海鱷神問道:「你師父是 誰?這等希奇古怪,亂七八糟,放屁,放屁!」木婉清傲然道:「我敬重你是 前輩,尊你一聲老人家。你出言不遜,辱我師父,卻是不該。」   南海鱷神手起一掌,擊在身旁一塊大石之上,登時石屑紛飛,幾粒石屑濺 到段譽臉上,彈得他甚是疼痛。段譽暗想:「一個人的武功竟可練到這般地步 ,如果擊上血肉之軀,別人還有命嗎?」卻見木婉清目不稍瞬,渾不露畏懼之 意。   南海鱷神向她瞪視半晌,道:「好,算你說得有理。你師父是誰?嘿嘿, 這等……這等……嘿嘿。」木婉清道:「我師父叫做『幽谷客』。」南海鱷神 沉吟道:「『幽谷客』?沒聽見過。沒有名氣!」木婉清道:「我師父隱居幽 居,才叫『幽谷客』啊!怎能與你這般大名鼎鼎的人物相比?」   南海鱷神點頭道:「這話倒也有理。」突然提高聲音,喝道:「我那徒兒 孫三霸,是不是想看你容貌,因而給你害死?」木婉清冷冷清的道:「你知道 自己徒兒的脾氣。他只消學得你本事十成中的一成,我便殺他不了。」   南海鱷神點頭道:「這話倒也有理。」但想到自己這一門的規矩,向來一 徒單傳,孫三霸一死,十餘年傳功督導的心血化為烏有,越想越惱,大喝一聲 :「他媽的!」   木婉清和段譽見他一張臉皮突轉焦黃,神情猙獰可怖,均是心下駭然,只 聽他大聲道:「我要給徒兒報仇!」   段譽說道:「岳二爺,你說過不傷她性命的。再說,你的徒弟學不到你武 功的一成,死了反而更好,免得活在世上,教你大失面子。」南海鱷神點頭道 :「這話倒也有理。岳老二的面子是萬萬失不得的。」問木婉清道:「我徒兒 看到了你容貌沒有?」木婉清咬牙道:「沒有!」南海鱷神道:「好!三霸這 小子死不瞑目,讓我來瞧瞧你的相貌。看你到底是個醜八怪,還是個天仙般的 美女。」   木婉清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自己曾在師父之前立下毒誓,倘若南海鱷神 伸手來強揭面幕,自己自然無法殺他,難道能嫁給此人?忙道:「你是武林中 的成名高人,豈能作這等卑鄙下流之事?」   南海鱷神冷笑道:「我是惡得不能再惡的大惡人,作事越惡越好。老子生 平只有一條規矩,乃是不殺無力還手之人。此外是無所不為,無惡不作。你乖 乖的自己除下面幕來,不必麻煩老子動手。」木婉清顫聲道:「你當真非看不 可?」南海鱷神怒道:「你再囉裡囉嗦,就不但除你面幕,連你全身衣衫也剝 你媽個清光。老子不扭斷你脖子,卻扭斷你兩隻手、兩隻腳,這總可以吧?」   木婉清心道:「我殺他不得,惟有自盡。」向段譽使個眼色,叫他趕快逃 生。段譽搖了搖頭,只見南海鱷神鋼髯抖動,「嘿」的一聲,伸出雞爪般的五 指,便去抓她面幕。   木婉清一掀袖中機括,哧哧哧,三枝短箭如閃電般激射而出,一齊射中南 海鱷神小腹。那知跟著拍拍拍三聲響,三枝箭都落在地下,似乎他衣內穿著什 麼護身皮甲。木婉清身子一顫,又是三枝毒箭射出,兩枝奔向他胸膛,第三枝 直射面門。射向他胸膛的兩枝毒箭仍是如中硬革,落在地下。第三枝箭將到面 門,南海鱷神伸出中指,輕輕在箭杆上一彈,那箭登時飛得無影無蹤。   木婉清抽出長劍,便往自己頸中抹去,只是重傷之後,出手不快,南海鱷 神一把搶過,擲在地下,嘿嘿兩聲冷笑,說道:「我的規矩,只是不殺無力還 手之人,你射我六箭,那是向我先動手了。我要先看看你的臉蛋,再取你小命 。這是你自己先動手的,可怪不得我壞了規矩。」   段譽叫道:「不對!」南海鱷神轉頭道:「怎麼?」段譽道:「你是英雄 好漢,不能欺侮身受重傷的女子。」南海鱷神道:「她向我連射六枝毒箭,你 沒瞧見嗎?是身受重傷的女子欺侮英雄好漢,並不是英雄好漢欺侮身受重傷的 女子。」段譽道:「這還是不對。」南海鱷神怒道:「怎麼還是不對?放屁! 」段譽道:「你的規矩,乃是『不殺無力還手之人』這八個字,是不是?」南 海鱷神圓睜豆眼,道:「不錯!」段譽道:「這八個字能不能改?」南海鱷神 怒道:「老子的規矩定了下來,自然不能改。」段譽道:「一個字都不能改? 」南海鱷神道:「半個字也不能改。」段譽道:「倘若改了,那是什麼?」南 海鱷神怒道:「那是烏龜兒子王八蛋!」   段譽道:「很好,很好!你沒有打木姑娘,木姑娘卻放箭射你,這並不是 『還手』,這叫做先下手為強。倘若你出手打她,她重傷之下,決計沒有招架 還手之力。因此她是有力偷襲,無力還手。你如殺她,那便是改了你的規矩, 你如改了規矩,那便是烏龜兒子王八蛋。」他幼讀儒經佛經,於文義中的些少 差異,辨析甚精,什麼「是不為也,非不能也」,什麼「白馬非馬,堅石非石 」,什麼「有相無性,非常非斷」,鑽研得一清二楚,當此緊急關頭,抓住了 南海鱷神一句話,便跟他辯駁起來。   南海鱷神狂吼一聲,抓住了他雙臂,喝道:「你膽敢罵我是烏龜兒子王八 蛋!」叉開五指,便要伸向他頭頸。   段譽道:「你如改了規矩,便是烏龜兒子王八蛋。倘若規矩不改,便不是 烏龜兒子王八蛋。你愛不愛做烏龜兒子王八蛋,全瞧你改不改規矩。」   木婉清見他生死繫於一線,在這如此凶險的情境之下,仍是『烏龜兒子王 八蛋』的罵個不休,心想南海鱷神必定狂性大發,扭斷了他脖子,心下一陣難 過,眼淚奪眶而出,轉過了頭,不忍再看。   不料南海鱷神給他這幾句話僵住了,心想我如扭斷他的脖子,便是殺了一 個無力還手之人,豈非成了烏龜兒子王八蛋?一對小眼瞪視著他,左手漸漸使 勁。段譽的臂骨格格作響,幾欲斷折,痛得幾欲暈去,大聲道:「我無力還手 ,你快殺了我吧!」南海鱷神道:「我才不上你的當呢,你想叫我做烏龜兒子 王八蛋,是不是?」說著提起他的身子,重重往地下摔落。段譽只跌得眼前一 片昏黑,似乎五臟六腑都碎裂了。   南海鱷神喃喃的道:「我不上當!我不殺你這兩個小鬼。」一伸手,抓住 木婉清身上所披的綠斗篷,嘶的一響,扯將下來。木婉清驚呼一聲,縮身向後 。南海鱷神揚手揮出,那斗篷飛將起來,乘風飄起,宛似一張極大的荷葉,飄 出山崖,落向瀾滄江上,飄飄蕩蕩的向下游飛去。南海鱷神獰笑道:「你不取 下面幕,老子再剝你的衣衫!」   木婉清向段譽招了招手,道:「你過來。」段譽一跛一拐的走到她身前, 淒然搖頭。木婉清轉頭向他,背脊向著南海鱷神,低聲道:「你是世上第一個 見到我容貌的男子!」緩緩拉開了面幕。   段譽登時全身一震,眼前所見,如新月清暈,如花樹堆雪,一張臉秀麗絕 俗,只是過於蒼白,沒半點血色,想是她長時面幕蒙面之故,兩片薄薄的嘴唇 ,也是血色極淡,段譽但覺她楚楚可憐,嬌柔婉轉,那裡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 女魔頭?   木婉清放下面幕,向南海鱷神道:「你要看我面貌,須得先問過我丈夫。 」   南海鱷神奇道:「你已嫁了人嗎?你丈夫是誰?」   木婉清指著段譽道:「我曾立過毒誓,若有那一個男子見到了我臉,我如 不殺他,便得嫁他。這人己見了我的容貌,我不願殺他,只好嫁他。」   段譽大吃一驚,道:「這……這個……」   南海鱷神一呆,轉過頭來。段譽見他一雙如蠶豆般的小眼向自己從上至下 、又從下至上的細看,只給他瞧得心中發毛,背上發冷,只怕他狂怒之下,撲 上來便扭斷自己脖子。   忽聽南海鱷神「嘖嘖嘖」的讚美數聲,臉現喜色,說道:「妙極,妙極! 快快轉過身來!」段譽不敢違抗,轉過身來。南海鱷神又道:「妙極,妙極! 你很像我,你很像我!」   不管他說什麼話,都不及『你很像我』這四字令段譽與木婉清如此詫異, 二人均想:「這話莫名其妙之至,你武功高強,容貌醜陋,像你什麼啊?何況 還加上一個『很』字?」   南海鱷神一跳,躍到了段譽身邊,摸摸他後腦,捏捏他手腳,又在他腰眼 裡用力掀了幾下,裂開了一張嘴,哈哈大笑,道:「你真像我,真的像我!」 拉住了他手臂,道:「跟我去吧!」段譽摸不著半點頭腦,問道:「你叫我去 那裡?」南海鱷神道:「跟著我去便是。快快叩頭!求我收你為弟子。你一求 ,我立即答允。」   這一下當真大出段譽意料之外,囁嚅道:「這個……這個……」   南海鱷神手舞足蹈,似乎拾到了天下最珍貴的寶貝一般,說道:「你手長 足長,腦骨後凸,腰肋柔軟,聰明機敏,年紀不大,又是男人,真是武學奇材 。你瞧,我這後腦骨,不是跟你一般嗎?」說著轉過身來。段譽摸摸自己後腦 ,果覺自己的後腦骨和他似乎生得相像,那料到他說「你很像我」,只不過是 兩人的一塊腦骨相同。   南海鱷神笑吟吟的轉身,說道:「咱們南海一派,向來有個規矩,每一代 都是單傳,只能收一個徒兒。我那死了的徒兒『小煞神』孫三霸,後腦骨遠沒 你生得好,他學不到我一成本事,死得很好,一干二淨,免得我親手殺他,以 便收你這個徒兒。」   段譽不禁打了個寒噤,心想這人如此殘忍毒辣,只見到有人資質較好,便 要殺了自己徒兒,以便另換弟子,別說自己不願學武,便是要學武功,也決計 不肯拜這等人為師。但自己倘若拒絕,大禍便即臨頭,正當無計可施之際,南 海鱷神忽然大喝:「你們鬼鬼祟祟的幹什麼?都給我滾過來!」   只見樹叢之中鑽出十幾個人來,瑞婆婆、平婆婆、那使劍漢子都在其內。 原來南海鱷神一上崖頂,段譽不能再擲石阻敵,這一干人便乘機攀了上來。   這些人伏在樹叢之中,雖都屏息不動,卻那裡逃得過南海鱷神的耳朵?   他乍得段譽這等良材美質,心中高興,一時倒也不發脾氣,笑嘻嘻的向瑞 婆婆等橫了一眼,喝道:「你們上來幹什麼?是來恭喜我老人家收了個好徒兒 嗎?」   瑞婆婆向木婉清一指,說道:「我們是來捉拿這小賤人,給伙伴們報仇。 」   南海鱷神怒道:「這小姑娘是我徒兒的老婆,誰敢拿她?他媽的,都給我 滾開!」   眾人面面相覷,均感詫異。   段譽大著膽子道:「我不能拜你為師。我早有了師父啦。」南海鱷神大怒 ,喝道:「你師父是誰?他的本領還大得過我嗎?」段譽道:「我師父的功夫 ,料想你半點也不會。這周易中的『卦像』、『系辭』,你懂嗎?這『明夷』 、『未濟』的道理,你倒說給我聽聽。」南海鱷神搔了搔頭皮,什麼『卦像』 、『系辭』,什麼『明夷』、『未濟』,果然連聽也沒聽見過,可不知是什麼 神奇武功。   段譽見他大有為難之色,又道:「看來這些高深的本事你都是不會的了。 因此老英雄的一番好意,我只有心領了,下次我請師父來跟你較量較量,且看 誰的本事大。倘若你勝過了我師父,我再拜你為師不遲。」   南海鱷神怒道:「你師父是誰?我還怕了他不成?什麼時候比武?」   段譽原是一時緩兵之計,沒料到他竟會真的訂約比武,正躊躇間,忽聽得 遠處偉來一陣尖銳悠長的鐵哨聲,越過數個山峰,破空而至。這哨聲良久不約 ,吹哨者胸中氣息竟似無窮無盡、永遠不需換氣一般。崖上眾人初聽之時,也 不過覺得哨聲淒厲,刺人耳鼓,但越聽越是驚異,相顧差愕。   南海鱷神拍了拍自己後腦,叫道:「老大在叫我,我沒空跟你多說。你師 父什麼時候跟我比武?在什麼地方?快說,快說!」   段譽吞吞吐吐的道:「這個……我可不便代我師父訂什麼約會。你一走, 這些人便將我們二人殺了,我怎能……怎樣能去告知我師父?」說著向瑞婆婆 等人一指。   南海鱷神頭也不回,左手反手伸出,已抓住那使劍漢子的胸口,身向左側 ,右手五根手指掀住他頭蓋,左手右轉,右手左轉,雙手交叉一扭,喀喇一聲 ,將那漢子的脖子扭斷了。那人臉朝背心,一顆腦袋軟軟垂將下來。他右手已 將長劍拔出了一半,出手也算極快,但劍未出鞘,便己身死。   這漢子先前與木婉清相鬥,身子矯捷,曾揮劍擊落她近身而發的毒箭,但 在南海鱷神這猶似電閃的一扭之下,竟無半點施展餘地,旁觀眾人無不嚇得呆 了。南海鱷神隨手一抖,將他屍身擲過在一旁。瑞婆婆手下三名大漢齊聲虎吼 ,撲將上來。南海鱷神右足連踢三腳。三名大漢高高飛起,都摔入谷中了。慘 呼聲從谷中傳將上來。群山迴響,段譽只聽得全身寒毛直豎。瑞婆婆等無不嚇 得倒退。南海鱷神笑道:「喀喇一響,扭斷了脖子,好玩,好玩。老子扭一個 脖子不夠,還要扭第二個。那一個逃得慢的,老子便扭斷他的脖子。」   瑞婆婆、平婆婆等嚇得魂飛魄散,飛快的奔到崖邊,紛紛攀援而下。   南海鱷神連聲怪笑,向段譽道:「你師父有這本事嗎?你拜我為師,我即 刻教你這門本事。你老婆武功不錯,她如不聽你話,你喀喇一下,就扭斷了她 的脖子……」   突然間鐵哨聲又作,這次卻是嘰嘰、嘰嘰的聲音短促,但仍是連續不絕。 南海鱷神叫道:「來啦,來啦!你奶奶的,催得這麼緊。」向段譽道:「你乖 乖的等在這裡,別走開。」急步奔出,往崖下縱身跳了下去。   段譽又驚又喜:「他這一跳下去,可不是死了嗎?」奔到崖邊看時,只見 他正一縱一躍的往崖下直落,一墜數丈,便伸手在崖邊一按,身子躍起,又墜 數丈,過不多時,已在谷口的白雲中隱沒。   段譽伸了伸舌頭,回到木婉清身邊,笑道:「幸虧姑娘有急智,將這大惡 人騙倒了。」木婉清道:「什麼騙倒了?」段譽道:「這個……姑娘說第一個 見到你面貌的男子,你便得……便得……」   木婉清道:「誰騙人了?我立過毒誓,怎能不算?從今而後,你便是我的 丈夫了。不過我不許你拜這惡人為師,學了他的本事來扭我脖子。」   段譽一呆,說道:「這是危急中騙騙那惡人的,如何當得真?我怎能做姑 娘的……姑娘的……那個丈夫?」木婉清扶著岩壁,顫巍巍的站起身來,說道 :「什麼?你不要我嗎?你嫌棄我,是不是?」段譽見她惱怒之極,忙道:「 姑娘身子要緊,這一時戲言,如何放在心上?」木婉清跨前一步,拍的一聲, 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但腿上一軟,站立不住,一交摔在他懷中。   段譽忙伸手摟住。   木婉清給他抱住了,想起他是自己丈夫,不禁全身一熱,怒氣便消了,說 道:「快放開我。」   段譽扶著木婉清坐倒,讓她仍是靠在岩壁之上,心想:「她性子本已乖張 古怪,重傷之後,只怕更是胡裡糊塗。眼下只有順著她些,她說什麼,我便答 應什麼。這『困』卦中不是說『有言不信』嗎?既然遇『困』,也只好『有言 不信』了。否則的話,我既做大惡人的徒弟,又做這惡姑娘的丈夫,我段譽豈 不也成了小惡人了?」想到此處,不禁暗暗好笑,便柔聲慰道:「你別生氣, 我來找些什麼吃的。」   木婉清道:「這高崖光禿禿的,有什麼可吃的?好在那些人都給嚇走了。 待我歇一歇,養足力氣,背你下山。」段譽連連搖手,說道:「這個……這個 ……這萬萬不可,你路也走不動,怎麼還能背我?」   木婉清道:「你寧可自己性命不要,也不肯負我。郎君,我木婉清雖是個 殺人不眨眼的女子,卻也願為自己丈夫捨了性命。」這幾句話說來甚是堅決。   段譽道:「多謝你啦,你養養神再說。以後你不要再戴面幕了,好不好? 」木婉清道:「你叫我不戴,我便不戴。」說著拉下了面幕。   段譽見到她清麗的容光,又是一呆,突然之間,腹中一陣劇烈日的疼痛, 不由得「啊喲」一聲,叫了出來。這陣疼痛便如一把小刀在肚腹中不住絞動, 將他腸子一寸寸的割斷。段譽雙手按住肚子,額頭汗珠便如黃豆般一粒粒滲出 來。   木婉清驚道:「你……你怎麼啦?」段譽呻吟道:「這……這斷腸散…… 斷腸散……」木婉清道:「啊喲,你沒服解藥嗎?」段譽道:「我服過了。」 木婉清道:「只怕份量不夠。」從他懷中取出瓷瓶,倒些解藥給他服下,但見 他仍是痛得死去活來,拉著他坐在自己身旁,安慰道:「現下好些了嗎?」段 譽只痛得眼前一片昏黑,呻吟道:「越來越痛……越痛了。這解藥只怕是假… …假的。」   木婉清怒道:「這司空玄使假藥害人,待會咱們去把神農幫殺個乾乾淨淨 。」段譽道:「咱們……咱們給他的也是……也是假藥。司空玄以直報怨,倒 也……倒也怪他不得。」   木婉清怒道:「什麼怪他不得?咱們給他假藥不打緊,他怎麼能給咱們假 藥?」用袖子給他抹了抹汗,見他臉色慘白,不由得一陣心酸,垂下淚來,嗚 咽道:「你……你不能就此死了!」將右頰湊過去貼住他左頰,顫聲道:「郎 ……郎君,你可別死!」   段譽的上身給她摟著,他一生之中,從未如此親近過一個青年女子,臉上 貼的是嫩頰柔膩,耳中聽到的是「郎君、郎君」的嬌呼,鼻中聞到的是她身上 的幽香細細,如何不令他神魂飄蕩?便在此時,腹中的疼痛恰好也漸漸止歇了 。原來司空玄所給的並非假藥,只是這斷腸散實是霸道之極的毒藥,此時發作 之期漸近,雖然服了解藥後毒性漸漸消除,腹中卻難免一陣陣時歇時作的劇痛 。這情形司空玄自然知曉,只是當時不敢明言,生怕惹惱了靈鷲宮的聖使。   木婉清聽他不再呻吟,問道:「現下痛得好些了嗎?」段譽道:「好一些 了。不過……不過……」木婉清道:「不過怎樣?」段譽道:「如果你離開了 我,只怕又要痛起來。」木婉清臉上一紅,推開他的身子,嗔道:「原來你是 假裝的。」   段譽登時羞得滿臉通紅,無地自容,但腹中又是一陣劇痛,忍不住又呻吟 起來。   木婉清握住了他手,說道:「郎君,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咱們倆 同到陰曹地府,再結夫妻。」段譽不願她為自己殉情,說道:「不,不!你得 先替我報仇,然後每年來掃祭我的墳墓。我要你在我墓上掃祭三十年、四十年 ,我這才死得瞑目。」木婉清道:「你這人真怪,人死之後,還知道什麼?我 來掃墓,於你有什麼好處?」   段譽道:「那你陪著我一起死了,我更加沒有好處。喏,我跟你說,你這 麼美貌,如果年年來給我掃一次墓,我地下有知,瞧著你也開心。但如你陪著 我一起死了,大家都變成了骷髏白骨,就沒這麼好看了。」   木婉清聽他稱讚自己,心下歡喜,但隨即想到,今日剛將自己終身托付於 他,他轉眼卻便要死去,不由得珠淚滾滾而下。   段譽伸手摟住了她纖腰,只覺觸手溫軟,柔若無骨,心中又是一動,便低 頭往她唇上吻去。他生平第一次親吻女子,不敢久吻,便即仰頭向後,痴痴的 瞧著她美麗的臉龐,嘆道:「只可惜我命不久長,這樣美麗的容貌,沒多少時 刻能見到了。」   木婉清給他一吻之後,一顆心怦怦亂跳,紅暈生頰,嬌羞無限,本來全無 血色的臉上更增三分艷麗,說道:「你是世間第一個瞧見我面貌的男子,你死 之後,我便劃破臉面,再也不讓第二個男子瞧見我的本來面目。」   段譽本想出言阻止,但不知如何,心中竟然感到一陣妒意,實不願別的男 子再看到她這等容光艷色,勸阻之言到了口邊,竟然說不出來,卻問道:「你 當年為什麼要立這樣一個毒誓?這誓雖然古怪,倒也……倒也挺好!」   木婉清道:「你既是我夫郎,說了給你聽那也無妨。我是個無父無母之人 ,一生出來便給人丟在荒山野地,幸蒙我師父救了去。她辛辛苦苦的將我養大 ,教我武藝。我師父說天下男子個個負心,假使見了我的容貌,定會千方百計 的引誘我失足,因此從我十四歲上,便給我用面幕遮臉。我活了十八年,一直 跟師父住在深山裡,本來……」   段譽插口道:「嗯,你十八歲,小我一歲。」   木婉清點點頭,續道:「今年春天,我們山裡來了一個人,是師父的師妹 『俏藥叉』甘寶寶派他送信來的……」段譽又插口道:「『俏藥叉』甘寶寶? 那不是鐘靈的媽媽?」木婉清道:「是啊,她是我師叔。」突然臉一沉,道: 「我不許你老是記著鐘靈這小鬼。你是我丈夫,就只能想著我一個。」段譽伸 伸舌頭,做個鬼臉。   木婉清怒道:「你不聽嗎?我是你的妻子,也就只想著你一個,別的男子 ,我都當他們是豬、是狗、是畜生。」段譽微笑道:「我可不能。」木婉清伸 手欲打,厲聲問道:「為什麼?」段譽笑道:「我的媽媽,還有你的師父,那 都不是『別的女子』嗎?我怎能當她們都是畜生?」木婉清愕然,終於點了點 頭,說道:「但你不能老是想著鐘靈那小鬼。」段譽道:「我沒有老是想著她 。你提到鐘夫人,我才想到鐘靈。你師父的信裡說什麼啊?」   木婉清道:「我不知道。師父看了那信,十分生氣,將那信撕得粉碎,對 送信的人說:『我都知道了,你回去吧。』那人去後,師父哭了好幾天,飯也 不吃,我勸她別煩惱,她只不理,也不肯說什麼原因,只說有兩個女人對她不 起。我說:『師父,你不用生氣。這兩個壞女人這樣害苦你,咱們就去殺了。 』師父說:『對!』於是我師徒倆就下山來,要去殺這兩個壞女人。師父說, 這些年來她一直不知,原來是這兩個壞女人害得她這般傷心,幸虧甘寶寶跟她 說了,又告知她這兩個女人的所在。」   段譽心道:「鐘夫人好似天真爛漫、嬌嬌滴滴的,卻原來這般工於心計。 這可是借刀殺人啊。她自己恨這兩個女子,卻要你師父去殺了她們。」   木婉清續道:「我們下山之時,師父命我立下毒誓,倘若有人見到了我的 臉,我若不殺他,便須嫁他。那人要是不肯娶我為妻,或者娶我後又將我遺棄 ,那麼我務須親手殺了這負心薄倖之人。我如不遵此言,師父一經得知,便立 即自刎。我師父說得出,做得到,可不是隨口嚇我。」   段譽暗暗心驚,尋思:「天下任何毒誓,總說若不如此,自己便如何身遭 惡報。她師父卻以自刎作為要脅,這誓確是萬萬違背不得。」   木婉清又道:「我師父便似是我父母一般,待我恩重如山,我如何能不聽 她的吩咐?何況她這番囑咐,全是為了我好。當時我毫不思索,便跪下立誓。 我師徒下得山來,便先到蘇州去殺那姓王的壞女人。可是她住的地方十分古怪 ,岔來岔去的都是河濱港灣,我跟師父殺了那姓王壞女人的好些手下,卻始終 見不到她本人。後來我師父說,咱二人分頭去找,一個月後倘若會合不到,便 分頭到大理來,因為另一個壞女人住在大理。那知這姓王壞女人手下有不少武 功了得的男女奴才,瑞婆婆和平婆婆這兩個老傢伙,便是這群奴才的頭腦。我 寡不敵眾,邊打邊逃的便來到大理,找到了甘師叔。她叫我在她萬劫谷外的莊 子裡住,說等我師父到來,再一起去殺大理那個壞女人。不料我師父沒來,瑞 婆婆這群奴才卻先到了。以後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她說得有些倦了,閉目養神片刻,又道:「我初時只道你便如師父所說, 也像天下所有的男子一般,都是無情無義之輩。那知你借了我黑玫瑰去後,居 然趕著回來向我報訊,這就不容易了。這群奴才圍攻我,你不會武功,好心護 著我。我……我又不是沒良心之人,心中自然感激。」段譽心道:「你將我拖 在馬後,浸入溪水,動不動就打我耳光,原來是心中感激。對啦!倘若不是心 中感激,早就一箭射死我了。」   木婉清又道:「你給我治傷,見到了我背心,我又見到了你的光屁股。我 早在想,不嫁你只怕不行了。後來這南海鱷神苦苦相逼,我只好讓你看我的容 貌。」說到這裡,轉頭向段譽凝視,妙目中露出脈脈柔情。   段譽心中一動:「難道,難道她真的對我生情了嗎?」說道:「你見到我 光……光什麼的,不用放在心上。剛才為事勢所迫,你出於無奈,那也不用非 遵守這毒誓不可。」   木婉清大怒,厲聲道:「我發過的誓,怎能更改?你的光屁股挺好看麼? 醜也醜死了。你如不願娶我,乘早明言,我便一箭將你射死,以免我違背誓言 。」   段譽欲待辯解,突然間腹中劇痛又生,他雙手按住了肚子,大聲呻吟。   木婉清道:「快說,你肯不肯娶我為妻?」段譽道:「我……我肚子…… 肚子好痛啊!」木婉清道:「你到底願不願做我丈夫?」段譽心想反正這麼痛 將下去,總是活不久長了,何必在身死之前又傷她的心,令她終身遺恨?便點 頭道:「我……我願娶你為妻。」   木婉清手指本已扣住袖中發射毒箭的機括,聽他這麼說,登時歡喜無限, 一張俏臉如春花初綻,手離機括,笑吟吟詩的摟住了他,說道:「好郎君,我 跟你揉揉肚子。」段譽道:「不,不!咱倆還沒成婚!男女……男女授受不親 ……這個……這個使不得。」木婉清道:「呸,怎地剛才又親我了?」段譽道 :「我見你生得太美,實在忍不住,可對不住了。」木婉清笑道:「也不用說 對不住,你親我,我也很歡喜呢。」段譽心道:「她天真無邪,才是真的,鐘 夫人可是假的。鐘靈年紀小,也是真的。」   木婉清道:「是了!你餓得太久,痛起來加倍厲害些。我去割些這傢伙的 肉給你吃。」說著扶住石壁站起,要去割那給南海鱷神扭斷了脖子的使劍漢子 屍體上的肉。   段譽大吃一驚,登時忘了腹中疼痛,大聲道:「人肉吃不得的,我寧死也 不吃。」木婉清奇道:「為什麼不能吃?我跟師父在山裡之時,老虎肉也吃, 豹子肉也吃,依你說都吃不得嗎?」段譽道:「老虎豹子自然能吃,人肉卻吃 不得!」木婉清道:「人肉有毒嗎?我倒不知道。」段譽道:「不是有毒。你 是人,我是人,這漢子也是人。人肉不能吃的。」木婉清道:「為什麼?我見 豺狼餓了,就吃另外的豺狼。」段譽嘆道:「是啊,倘若人也吃人,那不是跟 豺狼一樣了嗎?」   木婉清自幼只跟師父在一起,從未和第三人相處,她師父性情怪僻,向來 不跟她說起世事,是以她於世間的道德規矩、禮義律法,什麼都不知道,這時 聽段譽說「人不能吃人」,只是將信將疑,睜大一雙俏眼,頗感詫異。   段譽道:「你胡亂殺人,也是不對的。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你不想給人殺了,也就不該殺人。別人有了危難苦楚,該當出手幫助,才是做 人的道理。」   木婉清道:「那麼我逢到危難苦楚,別人也來幫我嗎?為什麼我遇見的人 ,除了師父和你之外,個個都是想殺我、害我、欺侮我,從來不好好待我?老 虎豹子要咬我、吃我,我便將牠殺了。那些人要害我、殺我,我自然也將他們 殺了。那有什麼不同?」   這幾句話只問得段譽啞口無言,只得道:「原來世間的事情,你一點兒也 不懂。」木婉清道:「你不會武功,卻來理武林中的事,我看世間的事情,你 也懂不了多少。」段譽點點頭苦笑,道:「這話倒也有理。」   木婉清哼了一聲,說道:「什麼『這話倒也有理』?你還沒拜師父,倒已 學會了師父的話。」段譽笑道:「南海鱷神還明白有理無理,那也就沒算惡得 到家……」   忽聽得木婉清「啊」的一聲驚呼,撲入段譽懷中,叫道:「他……他又來 了……」段譽轉過頭來,只見崖邊黃影一幌,南海鱷神躍了上來。   他見到段譽,裂嘴笑道:「你還沒磕頭拜師,我放心不下,生怕給那一個 不要臉的傢伙搶先收了去做徒兒。老大說,天下什麼都是先下手為強,後下手 遭殃,好東西拿到了手才是你的,給人家搶去之後,再要搶回來就不容易了。 老大的話總是不錯的,我打他不過,就得聽他的話。喂,小子,快磕頭拜師吧 。」   段譽心想此人要強好勝,愛戴高帽,但輸給老大卻是直言不諱,眼見他左 眼腫起烏青,嘴角邊也裂了一大塊,定是給那個老大打的,世上居然還有武功 勝於他的,倒也奇了,拜師是決計不拜的,只有跟他東拉西扯,說道:「剛才 老大吹哨子叫你去,跟你打了一架?」南海鱷神道:「是啊。」段譽道:「你 一定打贏了,老大給你打得落荒而逃,是不是?」   南海鱷神搖頭道:「不是,不是!他武功還是比我強得多。多年不見,我 只道這次就算仍然打他不過,搶不到『四大惡人』中的老大,至少也能跟他鬥 上一、二百回合,那知道三拳兩腳,就給他打得躺在地下爬不起來。老大仍是 他做,我做老二便了。不過我倒也在他跨上重重踢了一腳。他說:『岳老三, 你武功很有長進了啊。』老大贊我武功很有長進,老大的話總是不錯的。」   段譽道:「你是岳老二,不是岳老三。」南海鱷神臉有慚色,道:「多年 不見,老大隨口亂叫,他忘記了。」段譽道:「老大的話總是不錯的。不會叫 錯了你排行吧?」   不料這句話正踏中了南海鱷神的痛腳,他大吼一聲,怒道:「我是老二, 不是老三。你快跪在地下,苦苦求我收你為徒,我假裝不肯,你便求之再三, 大磕其頭,我才假裝勉強答允,其實心中卻十分歡喜。這是我南海派的規矩, 以後你收徒兒,也該這樣,不可忘了。」段譽道:「這規矩能不能改?」南海 鱷神道:「當然不能。」段譽道:「倘若改了,你便又是烏龜兒子王八蛋了? 」南海鱷神道:「正是。」   段譽道:「這規矩倒是挺好,果然萬萬不能改,一改便是烏龜兒子王八蛋 了。」南海鱷神道:「很好,快跪下求我吧。」   段譽搖頭道:「我不跪在地下大磕其頭,也不苦苦求你收我為徒。」   南海鱷神怒極,一張臉又轉成焦黃,裂開了闊嘴,露出滿口利齒,便如要 撲上來咬人一般,叫道:「你不磕頭求我?」段譽道:「不磕頭,不求你。」 南海鱷神踏上一步,喝道:「我扭斷你的脖子!」段譽道:「你扭好了,我無 力還手!」南海鱷神左手一探,抓住他胸膛,右手已掀住他頭蓋,段譽道:「 我無力還手,你殺了我,你便是什麼?」南海鱷神道:「我便是烏龜兒子王八 蛋。」段譽道:「不錯。」   南海鱷神無法可施,心想:「我既不能殺他,他又不肯求我,這就難了。 」一瞥眼,見木婉清滿臉關切的神色,靈機一動,猛地縱身過去,抓住她後領 ,將她身子高高提起,反身幾下跳躍,已到了崖邊,左足翹起,右足使招『金 雞獨立』勢,在那千仞壁立的高崖上搖搖幌幌,便似要和木婉清一齊摔將下去 。   段譽不知他是在賣弄武功,生怕傷害了木婉清性命,驚叫:「小心,快過 來!你……你快放手!」   南海鱷神獰笑道:「小子!你很像我,我非收你做徒兒不可。我要到那邊 山頭上去等幾個人……」說著向遠處一座高峰一指,續道:「沒功夫在這裡跟 你乾耗。你快來求我收為徒兒,我便饒了你老婆的性命,否則的話,哼哼!契 裡格拉,刻!」雙手作個扭斷木婉清頭頸的手勢,突然一個轉身,向下躍落, 右掌貼住山壁,帶著木婉清便溜了下去。   段譽大叫:「喂,喂,小心!」奔到崖邊,只見他已提著木婉清溜了十餘 丈。段譽頹然坐倒,腹中又大痛起來。   木婉清被南海鱷神抓住背心,在高崖上向下溜去,只見他左掌貼住崖壁, 每當下溜之勢過快,兩人的身子便會微微一頓,想是他以掌力阻住下溜。   此時木婉清別說無力反抗,縱是有力,也絕不敢身在半空而稍有掙扎。到 得後來,她索性閉上了眼,過了一會,身子突然向上一彈,已然著地。南海鱷 神絲毫沒有待擱,著地即行。他是中等個子,木婉清在女子之中算是長挑身材 ,兩人倘若並肩而立,差不多齊頭,但南海鱷神抬臂將她提起,如舉嬰兒,竟 似絲毫不費力氣。   他在亂石嶙峋、水氣濛濛的谷底縱躍向前,片刻間便已穿過谷底,到了山 谷彼端。大聲說道:「你是我徒兒的老婆,暫且不來難為於你。這小子若不來 拜我為師,嘿嘿,那時他不是我徒兒,你也不是我徒兒的老婆了。南海鱷神見 了美貌的娘兒們,向來先姦後殺,那是絕不客氣的。」   木婉清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寒戰,說道:「我丈夫不會武功,在那高崖頂上 如何下來?他念我心切,勢必捨命前來拜你為師,一個失足,便跌得粉身碎骨 ,那時你便沒徒兒了。這般像得你十足的人才,你一生一世再也找不到了。」   南海鱷神點頭道:「這話倒也有理。我沒想到這小子不會下山。」突然間 長嘯一聲。   過不多時,山坡邊轉出兩名黃袍漢子來,躬身向南海鱷神行禮。南海鱷神 大聲道:「到那邊高崖頂上,瞧著那小子。他如肯來拜我為師,立刻背他來見 我。他要是不肯,就跟他耗著,可別傷了他。那是老子揀定了的徒兒,千萬不 可讓他拜別人為師。」那兩名漢子應道:「是!」   南海鱷神一吩咐完畢,提著木婉清又走。木婉清心下略慰,情知段譽到來 之前,自己當無危險,只是這郎君執拗無比,要他拜南海鱷神這等凶殘之人為 師,只怕寧死不屈,又想:「他對我似乎頗有俠義心腸,卻無夫妻情意,未必 肯為了我而作此惡人門徒。唉,只盼他平安無恙,別從崖上摔下來才好。又不 知他肚子痛得怎樣了?」   她心頭思潮起伏,南海鱷神已提著她上了山峰。這人的內力當真充沛悠長 ,上山後也不休息,足不停步的便即下山,接連翻過四個山頭,才到了四周群 山中的最高峰上。   他放下木婉清,拉開褲子,便對著一株大樹撒尿。木婉清心想此人粗鄙無 禮之極,急忙轉身走開,取出面幕,罩在臉上,心想自己容貌嬌美,如果給他 多瞧上幾眼,只怕他獸性大發,什麼師父門徒全都不顧了,當下坐在一塊大岩 石旁,閉目養神。   南海鱷神撒完尿後拉好褲子,走到她身前,說道:「你罩上面幕,那就很 好,否則給我多看上一會兒,只怕大大不妥。」木婉清心想:「你倒也有幾分 自知之明。」南海鱷神道:「你怎麼不說話?又閉上了眼假裝睡著,你瞧我不 起,是不是?」   木婉清搖搖頭,睜開眼來,說道:「岳老前輩,你的名字叫作什麼?日後 我丈夫做了你徒兒,我須得知道你名字才是。」南海鱷神道:「我叫岳……岳 ……他奶奶的,我的名字是我爸爸給取的,名字不好聽。我爸爸沒做一件好事 ,簡直是狗屁王八蛋!」   木婉清險些笑出聲來,心道:「你爸爸是狗屁王八蛋,你自己是什麼?連 自己爸爸也罵,真是枉稱為人了。」但隨即想起自己也不知道父親是誰,師父 只說他是個負心漢子,只怕比南海鱷神也好不了多少,心下又是黯然神傷。   只見他向東走幾步,又向西走幾步,沒片刻兒安靜,木婉清只瞧得心煩意 亂,又閉上了眼,但腳步聲仍是響個不停,說道:「你剛才上山下山,卻不累 嗎?幹嘛不坐下來歇歇?」南海鱷神喝道:「你別多管閑事!老子就是不愛坐 。」木婉清只好不理他,隨又想起了段譽,心中只覺一陣甜蜜,一陣淒涼。   突然間半空中飄來有如遊絲般的輕輕哭聲,聲音甚是淒婉,隱隱約約似乎 是個女子在哭叫:「我的兒啊,我的兒啊!」南海鱷神「呸」的一聲,在地下 吐了口痰,說道:「哭喪的來啦!」提高聲音叫道:「哭什麼喪?老子在這兒 等得久了。」那聲音仍是若有若無的叫道:「我的兒啊,為娘的想得你好苦啊 !」   木婉清奇道:「是你媽媽來了嗎?」南海鱷神怒道:「什麼我的媽媽?胡 說八道!這婆娘是『無惡不作』葉二娘,『四大惡人』之一。她這個『惡』字 排在第二。總有一日,我這『凶神惡煞』的外號要跟她對掉過來。」   木婉清恍然大悟:「原來外號中那『惡』字排在第二的,便是天下第二惡 人。」問道:「那麼第一惡人的外號叫什麼?第四的又叫什麼?」   南海鱷神狠霸霸的道:「你少問幾句成不成?老子不愛跟你說。」   忽然一個女子聲音幽幽說道:「老大叫『惡貫滿盈』,老四叫『窮凶極惡 』。」   木婉清那想得到這葉二娘說到便到,悄沒聲的已欺上峰來,不由得吃了一 驚,忙轉頭往她看去。只見她身披一襲淡青色長衫,滿頭長髮,約莫四十來歲 年紀,相貌頗為娟秀,但兩邊面頰上各有三條殷紅血痕,自眼底直畫到下頰, 似乎剛被人用手抓破一般。她手中抱著個兩三歲大的男孩,肥頭胖腦的甚是可 愛。   木婉清本想這『無惡不作』葉二娘既排名在『凶神惡煞』南海鱷神之上, 必定是個狠惡可怖之極的人物,那知居然頗有姿色,不由得又向她瞧了幾眼。 葉二娘向她嫣然一笑,木婉清全身一顫,只覺她這笑容之中似乎隱藏著無窮愁 苦、無限傷心,自己忍不住便要流淚,忙轉過了頭,不敢看她。   南海鱷神道:「三妹,老大、老四他們怎麼還不來?」葉二娘幽幽的道: 「瞧你這副鼻青目腫的模樣,早就給老大狠狠揍過一頓了,居然還老起臉皮, 假裝問老大為什麼還不來。你明明是老三,一心一意要爬過我的頭去。你再叫 一聲三妹,做姊姊可不跟你客氣了。」南海鱷神怒道:「不客氣便不客氣,你 是不是想打上一架?」葉二娘淡淡一笑,說道:「你要打架,隨時奉陪。」   她手中抱著的小兒忽然哭叫:「媽媽,媽媽,我要媽媽!」葉二娘拍著他 哄道:「乖孩子,我是你媽媽。」那小兒越哭越響,叫道:「我要媽媽,我要 媽媽,你不是我媽媽。」葉二娘輕輕搖幌他身子,雖起兒哥來:「搖搖搖,搖 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那小兒仍是哭叫不休。   南海鱷神聽得甚是煩躁,喝道:「你哄什麼?要弄死他,乘早弄死了吧。 」   葉二娘臉上笑瞇瞇地,不停口的唱歌:「……糖一包,果一包,吃了還要 留一包。」   木婉清只聽得毛骨悚然,越想越怕。聽南海鱷神之言,葉二娘竟是要弄死 小兒,不由得又是憤怒,又是害怕,聽著葉二娘不斷哄那小兒:「乖寶寶,媽 媽拍乖寶,乖寶快睡覺。」語氣中充滿了慈愛,心想南海鱷神之言未必是真。   南海鱷神怒道:「你每天要害死一個嬰兒,卻這般裝腔作勢,真是不要臉 之至!」葉二娘柔聲道:「你別大聲吆喝,嚇驚了我的乖孩兒。」   南海鱷神猛地伸手,疾向那小兒抓去,想抓過來摔死了,免得他啼哭不休 ,亂人心意。那知他出手極快,葉二娘卻比她更快,身如鬼魅般一轉,南海鱷 神這一抓便落了空。葉二娘嗲聲嗲氣的道:「啊喲,三弟,你平白無端的欺侮 我孩兒作甚?」南海鱷神喝道:「我要摔死這小鬼。」葉二娘柔聲哄那小兒道 :「心肝寶貝,乖孩兒,媽媽疼你惜你,別怕這個醜八怪三叔,他鬥不過你媽 。你白白胖胖的,多麼有趣,媽媽要玩到你晚上,這才弄死你,這會兒可還捨 不得。」   木婉清聽了這幾句,忍不住要作嘔,心想:「葉二娘確應排名在南海鱷神 之上。這岳老三注定了要做『凶神惡煞』,一輩子也別想爬過她頭去。」   南海鱷神一抓不中,似知再動手也是無用,不住的走來走去,喃喃咒罵, 突然大聲喝道:「滾過來!那小子呢?怎不帶他來拜我為師?」   兩名黃衣漢子從山岩後畏畏縮縮的出來,遠遠站定,正是南海鱷神吩咐他 們去背段譽前來的那兩人。一人結結巴巴的道:「小……小人上得那邊山崖, 不……不見有人。到處……到處都找不到。」   木婉清大吃一驚:「難道他……他竟然摔死了。」   只聽南海鱷神喝道:「是不是你們去得遲了,那小子沒福,在山谷中摔死 了?」那兩人不敢走近,另一人道:「小人兩個在山……山谷中仔細看過,沒 見到他屍首。」南海鱷神喝道:「他還會飛上天去了不成?你們這兩個鬼東西 膽敢騙我?」兩人立即跪下,砰砰砰的大力磕頭,哀求饒命。只聽得呼呼兩聲 ,南海鱷神擲了兩塊大石過去,登時將兩人砸死。   這兩人找不著段譽,木婉清也早已恨極他們誤事,南海鱷神將他們砸死, 她只覺一陣痛快,霎時之間心思如潮:「他不在崖上,山谷中又無屍首,卻到 那裡去了呢?定是摔在偏僻之處,那兩人找尋不到,又或是那兩人明明見到屍 首,卻不敢直說?」她早已拿定了主意,段譽若死,她也絕不能活,何況自己 落在南海鱷神手中,倘若不死,不知要受盡多少折磨荼毒。但不見段譽的屍首 ,總還存著一線指望,卻也不肯就此胡裡糊塗的死去。   南海鱷神煩惱已極,不住咒罵:「老大、老四這兩個龜兒子到這時候還不 來,我可不耐煩再待了。」葉二娘道:「你膽敢不等老大?」南海鱷神道:「 老大叫我跟你說,咱們在這山頂上等他,要等足七天,七天之後他倘若仍然不 來,便叫咱們到萬劫谷鐘萬仇家裡等他,不見不散。」葉二娘淡淡的道:「我 早說你給老大狠狠的揍過了,這可不能賴了吧?」南海鱷神怒道:「誰賴了? 我打不過老大,那不錯,給他揍了,那也不錯,卻不是狠狠的。」   葉二娘道:「原來不是狠狠的揍……乖寶別哭,媽媽疼你……嗯,是輕輕 的揍了一頓……乖寶心肝肉……」   南海鱷神悻悻的道:「也不是輕輕的揍。你小心些,老大要揍你,你也逃 不了。」葉二娘道:「我又不想做葉大娘,老大幹嘛會跟我過不去?乖寶心肝 ……」南海鱷神怒道:「你別叫他媽的乖寶心肝了,成不成?」   葉二娘笑道:「三弟你別發脾氣,你知不知道老四昨兒在道上遇到了對頭 ,吃虧著實不小。」南海鱷神奇道:「什麼?老四遇上了對頭,是誰?」   葉二娘道:「這小丫頭的模樣兒不對,她心裡在罵我不該每天弄死一個孩 子。你先宰了她,我再說給你聽。」南海鱷神道:「她是我徒兒的老婆,我如 宰了她,我徒兒就不肯拜師了。」葉二娘道:「你徒兒不是在山谷中摔死了嗎 ?」南海鱷神道:「那也未必,倘若摔死了,總有屍首。多半他躲了起來,過 一會便來苦苦求我收他為徒。」   葉二娘笑道:「那麼我來動手吧,叫你徒兒來找我便是。她這對眼睛生得 太美,叫人見了好生羨慕,恨不得我也生上這麼一對,我先挖出她的眼珠子。 」木婉清背上冷汗淋漓,卻聽南海鱷神道:「不成!我點了她昏睡穴,讓她睡 這他媽的一天兩晚。」不待葉二娘答話,便伸指在木婉清腰間和肋下連點兩指 。木婉清只感頭腦一陣昏眩,登時不省人事。   木婉清昏迷中不知時刻之過,待得神智漸復,只覺得身上極冷,耳中卻聽 到一陣桀桀笑聲,這笑聲雖說是笑,其中卻無半分笑意,聲音忽爾尖,忽爾粗 ,難聽已極,木婉清知道自己只要稍有動彈,對方立時發覺,難免便有暴虐手 段來對付自己,雖感四肢麻木,卻不敢運氣活血。   只聽南海鱷神道:「老四,你不用胡吹啦,三妹說你吃了人家的大虧,你 還抵賴什麼?到底有幾個敵人圍攻你?」那聲音忽尖忽粗的人道:「七個傢伙 打我一個,個個都是是第一流高手。我本領再強,也不能將這七大高手一古腦 兒殺得精光啊。」木婉清心道:「原來老四『窮凶極惡』到了。」很想瞧瞧這 『窮凶極惡』是怎麼樣一號人物,卻不敢轉頭睜眼。   只聽葉二娘道:「老四就愛吹牛,對方明明只有兩人,另外又從那裡鑽出 五個高手來?天下高手真有這麼多?」老四怒道:「你怎麼又知道了,你是親 眼瞧見的嗎?」葉二娘輕輕一笑,道:「若不是我親眼瞧見,我自然不會知道 。那兩人一個使根釣魚杆兒,另一個使一對板斧,是也不是?嘻嘻,你捏造出 來的另外那五個人,可又使什麼兵刃了?」老四大聲說道:「當時你既在旁, 怎麼不來幫我?你要我死在人家手裡才開心,是不是?」葉二娘笑道:「『窮 凶極惡』雲中鶴,誰不知你輕功了得?鬥不過人家,難道還跑不過人家嗎?」   木婉清心道:「原來老四叫作雲中鶴。」   雲中鶴更是惱怒,聲音越提越高,說道:「我老四栽在人家手下,你又有 什麼光采?咱們『四大惡人』這次聚會,所為何來?難道還當真是給鐘萬仇那 膿包蛋賣命?他又沒送老婆女兒陪我睡覺。老大跟大理皇府仇深似海,他叫咱 們來,大伙兒就聯手齊上,我出師不利,你卻隔岸看火燒,幸災樂禍,瞧我跟 不跟老大說?」   葉二娘輕輕一笑,說道:「四弟,我一生之中,可從來沒見過似你這般了 得的輕功,雲中一鶴,當真是名不虛傳,逝如輕煙,鴻飛冥冥,那兩個傢伙固 然望塵莫及,連我做姊姊的也追趕不上。否則的話,我豈有袖手旁觀之理?」 似乎她怕雲中鶴向老大告狀,忙說些討好的言語。雲中鶴哼了一聲,似乎怒氣 便消了。   南海鱷神問道:「老四,跟你為難的到底是誰?是皇府中的狗腿子嗎?」 雲中鶴怒道:「九成是皇府中的人。我不信大理境內,此外還有什麼了不起的 能人。」葉二娘道:「你兩個老說什麼大鬧皇府不費吹灰之力,要割大理皇帝 的狗頭,猶似探囊取物,我總說別把事情瞧得太容易了,這會兒可信了吧?」   雲中鶴忽道:「老大到這時候還不到,約會的日期已過了三天,他從來不 是這樣子的,莫非……莫非……」葉二娘道:「莫非也出了什麼岔子?」   南海鱷神怒道:「呸!老大叫咱們等足七天,還有整整四天,你心急什麼 ?老大是何等樣的人物,難道也跟你一樣,打不過人家就跑?」葉二娘道:「 打不過就跑,這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我是擔心他真的受到七大高手、八大好 漢圍攻,縱然力屈,也不服輸,當真應了他的外號,來個『惡貫滿盈』。」   南海鱷神連吐唾涎,說道:「呸!呸!呸!老大橫行天下,怕過誰來?在 這小小的大理國又怎會失手?他奶奶的,肚子又餓了!」拿起地下的一條牛腿 ,在身旁的一堆火上烤了起來,過不多時,香氣漸漸透出。   木婉清心想:「聽他們言語,原來我在這山峰上已昏睡了三天。段郎不知 有何訊息?」她已四日不食,腹中飢餓已極,聞到燒烤牛肉的香氣,肚中不自 禁的發出咕咕之聲。   葉二娘笑道:「小妹妹肚子餓了,是不是?你早已醒啦,何必裝腔作勢的 躺著不動?你想不想瞧瞧咱們『窮凶極惡』云老四?」   南海鱷神知道雲中鶴好色如命,一見到木婉清的姿容,便是性命不要,也 圖染指,不像自己是性之所至,這才強姦殺人,忙撕了一大塊半生不熟的牛腿 ,擲到木婉清身前,喝道:「你到那邊去,給我走得遠遠的,別偷聽我們的說 話。」   木婉清放粗了喉嚨,將聲音逼得十分難聽,問道:「我丈夫來過了嗎?」   南海鱷神怒道:「他媽的,我到那邊山崖和深谷中親自仔細尋過,不見這 小子的絲毫蹤跡。這小子定是沒死,不知給誰救去了。我在這兒等了三天,再 等他四天,七天之內這小子若是不來,哼哼,我將你烤來吃了。」   木婉清心下大慰,尋思:「這南海鱷神非是等閒之輩,他既去尋過,認定 段郎未死,定然不錯。唉,可不知他是否會將我掛在心上,到這兒來救我?」 當即撿起地下的牛肉,慢慢走向山岩之後。她久餓之餘,更覺疲乏,但靜臥了 三天,背上的傷口卻已癒合。   只聽葉二娘問道:「那小子到底有什麼好?令你這般愛才?」南海鱷神笑 道:「這小子真像我,學我南海一派武功,多半能青出於藍。嘿嘿,天下四大 惡人之中,我岳老……岳老二雖甘居第二,說到門徒傳人,卻是我的徒弟排定 了第一,無人可比。」   木婉清漸走漸遠,聽得南海鱷神大吹段譽資質之佳,世間少有,心中又是 歡喜,又是愁苦,又有幾分好笑:「段郎書呆子一個,會什麼武功?除了膽子 不小之外,什麼也不行。南海鱷神如果收了這個寶貝徒兒,南海派非倒大霉不 可。」在一塊大岩下找了一個隱僻之處,坐下來撕著牛腿便吃,雖然餓得厲害 ,但這三、四斤重的大塊牛肉,只吃了小半斤也便飽了。暗自尋思:「等到第 七天上,段郎若真負心薄悻,不來尋我,我得設法逃命。」想到此處,心中一 酸:「我就算逃得性命,今後的日子又怎麼過?」   如此心神不定,一幌又是數日。渡日如年的滋味,這幾天中當真償得透了 。日日夜夜,只盼山峰下傳上來一點聲音,縱使不是段譽到來,也勝於這般苦 挨茫茫白日、溫和長夜。每過一個時辰,心中的淒苦便增一分,心頭翻來覆去 的只是想:「你若當真有心前來尋我,就算翻山越嶺不易,第二天、第三天也 必定來了,直到今日仍然不來,絕無更來之理。你雖不肯拜這南海鱷神為師, 然而對我真是沒絲毫情義嗎?那你為什麼又來吻我抱我?答應娶我為妻?」   越等越苦,師父所說「天下男子無不負心薄悻」之言盡在耳邊響個不住, 自己雖說「段郎未必如此」,終於也知只是自欺而已。幸好這幾日中,南海鱷 神、葉二娘、和雲中鶴並沒向她囉嗦。   那三人等候『惡貫滿盈』這天下第一惡人到來,心情之焦急雖然及不上她 ,可也是有如熱鍋上螞蟻一般,萬分煩躁。木婉清和三人相隔雖遠,三人大聲 爭吵的聲音卻時時傳來。   到得第六天晚間,木婉清心想:「明日是最後一天,這負心郎是決計不來 的了。今晚乘著天黑,須得悄悄逃走才是。否則一到天明,可就再也難以脫身 。」她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身子,將養了六日六夜之後,雖然精神委頓,傷 處卻仗著金創藥靈效已好了七、八成,尋思:「最好是待他們三人吵得不可開 交之時,我偷偷逃出數十丈,找個山洞什麼的躲了起來。這三人定往遠處追我 ,說不定會追出數十里外,絕不會想到我仍是在此峰上。待三人追遠,我再逃 走。」   轉念又想:「唉,他們跟我無冤無仇,追我幹什麼?我逃走也好,不逃也 好,他們又怎會放在心上?」   幾次三番拔足欲行,總是牽掛著段譽:「倘若這負心郎明天來找我呢?明 天如不能和他相見,此後便永無再見之日。他決意來和我同生共死,我卻一走 了之,要是他不肯拜師,因而被南海鱷神殺死,豈不是我對他不起嗎?」   思前想後,柔腸百轉,直到東方發白,仍是下不了決心。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微步轂紋生】   天色一明,倒為她解開了難題,反正逃不走的了,「這負心郎來也罷,不 來也罷,我在這裡等死便是。」正想到淒苦處,忽聽得拍的一聲,數十丈外從 空落下一物,跌入了草叢。木婉清心想:「那是什麼?」當即伏下,聽草叢中 再無聲響發出,悄悄爬將過去,要瞧個究竟。   爬到草叢邊上,撥開長草向前看時,不由得全身寒毛直豎。只見草叢中丟 著六個嬰兒的屍身,有的仰天,有的側臥,日前所見葉二娘手中所抱那個肥胖 男嬰也在其內,心下又驚又怒:「這無惡不作葉二娘,果真每天要害死一個嬰 兒。卻不知為了什麼?她在峰上六天,已殺了六個嬰兒。」瞧六個死嬰兒身上 都無傷痕血漬,也不知那惡婆葉二娘是用什麼法子弄死的,其中只一個死嬰衣 著光鮮,其餘五個都是穿的農家粗布衣衫,想必便是從無量山中農家盜來的。 木婉清此番隨師出山,殺人不少,但所殺者盡是心懷不善的江湖豪客,這等全 沒來由的殘害嬰兒,教她親眼得見,不禁全身發抖。   忽然眼前青影閃動,一個人影捷如飛鳥般向山下馳去,一起一落,形如鬼 魅,正是『無惡不作』葉二娘。木婉清見她這等奔行神速,縱是師父也是遠遠 不及,霎時間百感叢生,千愁並至,雙腿一軟,坐倒在地。   她呆了一陣,將六具童屍並排放在一起,捧些石子泥沙,掩蓋在屍首之上 。驀地裡覺到背後微有涼氣侵襲,她左足急點,向前竄出。只聽一陣忽尖忽粗 的笑聲自身後發出,一人說道:「小姑娘,你老公撇下你不要了,不如跟了我 吧。」正是『窮凶極惡』雲中鶴。   他人隨聲到,手掌將要搭到木婉清肩膀,斜刺裡一掌拍到,架開他手,卻 是南海鱷神。他哇哇怒吼,喝道:「老四,我南海派門下,絕不容你欺侮。」 雲中鶴幾個起落,已避在十餘丈外,笑道:「你徒兒收不成,這姑娘便不是南 海派門下。」木婉清見這人身材極高,卻又極瘦,便似是根竹杆,一張臉也是 長得嚇人。   南海鱷神喝道:「你怎知我徒兒不來?是你害死了他,是不是?是了,定 是你瞧我徒兒資質太好,將他捉拿了去,想要收他為徒。你壞我大事,先捏死 了你再說。」這人也真橫蠻到了極處,也不問雲中鶴是否真的暗中作了手腳, 便向他撲將過去。   雲中鶴叫道:「你徒兒是方是圓,是尖是扁,我從來沒見過,怎說是我收 了起來?」說著迅捷之極的連避南海鱷神兩下閃電似的撲擊。南海鱷神罵道: 「放屁!誰信你的話?你定是打架輸了,一口冤氣出在我徒兒身上。」   雲中鶴道:「你徒兒是男的還是女的?」南海鱷神道:「自然是男的,我 收女徒弟幹嘛?」雲中鶴道:「照啊!我雲中鶴只搶女人,從來不要男人,難 道你不知嗎?」   南海鱷神本已撲在空中,聽他這話倒也有理,猛使個『千斤墜』,落將下 來,右足踏上一塊岩石,喝道:「那麼我徒兒那裡去了?為什麼到這時候還不 來拜師?」雲中鶴笑道:「嘿嘿,你南海派的事,我管得著嗎?」南海鱷神苦 候段譽,早已焦躁萬分,一腔怒火無處發洩,喝道:「你膽敢譏笑我?」   木婉清心想:「若能挑撥這兩個惡人鬥個兩敗俱傷,實有莫大的好處。」 當即大聲道:「不錯,你徒兒定是給這雲中鶴害了,否則他在那高崖之上,自 己如何能夠下來?這雲中鶴輕功了得,定是竄到崖上,將你徒兒帶到隱僻之處 殺了,以免南海派中出一個厲害人物,否則怎麼連屍首也找不到?」   南海鱷神伸手一拍自己腦門,對雲中鶴道:「你瞧,我徒弟的媳婦兒也這 麼說,難道還會冤枉你嗎?」   木婉清道:「我丈夫言道,他能拜到你這般了不起的師父,真是三生有幸 ,定要用心習藝,光大南海派的門楣,使你南海鱷神的名頭更加威震天下,讓 什麼『惡貫滿盈』、『無惡不作』,都瞧著你羨慕的不得了。那知道雲中鶴起 了毒心,害死了你的好徒兒,從今以後,你再也找不到這般像你的人來做徒兒 啦!」她說一句,南海鱷神拍一下腦門。木婉清又道:「我丈夫的後腦骨長得 跟你一模一樣,天資又跟你一模一樣的聰明,像這樣十全十美的南海派傳人, 世間再也沒第二個了。這雲中鶴偏偏跟你為難,你還不替你的乖徒兒報仇?」   南海鱷神聽到這裡,目中凶光大盛,呼的一聲,縱身向雲中鶴撲去。雲中 鶴明知他是受了木婉清的挑撥,但一時說不明白,自知武功較他稍遜,見他撲 到,拔足便逃。南海鱷神雙足在地下一點,又撲了過去。   木婉清叫道:「他逃走了,那便是心虛。若不是他殺了你徒兒,何必逃走 ?」南海鱷神吼道:「對,對!這話有理!還我徒兒的命來!」兩人一追一逃 ,轉眼間便繞到了山後。木婉清暗暗歡喜,片刻之間,只聽得南海鱷神吼聲自 遠而近,兩人從山後追逐而來。   雲中鶴的輕功比南海鱷神高明得多,他一個竹竿般的瘦長身子搖搖擺擺, 東一幌,西一飄,南海鱷神老是跟他相差了一大截。兩人剛過木婉清眼前,剎 那間又已轉到了山後。待得第二次追逐過來,雲中鶴猛地一個長身,飄到木婉 清身前,伸手便往她肩頭抓去。木婉清大吃一驚,右手急揮,嗤的一聲,一枝 毒箭向他射去。雲中鶴向左挪移半尺,避開毒箭,也不知他身形如何轉動,長 臂竟抓到了木婉清面門。木婉清急忙閃避,終於慢了一步,臉上陡然一涼,面 幕已被他抓在手中。   雲中鶴見到她秀麗的面容,不禁一呆,淫笑道:「妙啊,這小娘兒好標致 。只是不夠風騷,尚未十全十美……」說話之間,南海鱷神已然追到,呼的一 掌,向他後心拍去。雲中鶴右掌運氣反擊,蓬的一聲大響,兩股掌風相碰,木 婉清只覺一陣窒息,氣也透不過來,丈餘方圓之內,塵沙飛揚。雲中鶴借著南 海鱷神這一掌之力,向前縱出二丈有餘。南海鱷神吼道:「再吃我三掌。」雲 中鶴笑道:「你追我不上,我也打你不過。再鬥一天一晚,也不過是如此。」   兩人追逐已遠,四周塵沙兀自未歇,木婉清心想:「我須得設法攔住這雲 中鶴,否則兩人永遠動不上手。」等兩人第三次繞山而來,木婉清縱身而上, 嗤嗤嗤響聲不絕,六七枝毒箭向雲中鶴射去,大聲叫道:「還我夫君的命來。 」雲中鶴聽著短箭破空之聲,知道厲害,竄高伏低,連連閃避。木婉清挺起長 劍,刷刷兩劍向他刺去。雲中鶴知她心意,竟不抵敵,飄身閃避。   但這樣一阻,南海鱷神雙掌已左右拍到,掌風將他全身圈住。   雲中鶴獰笑道:「老三,我幾次讓你,只是為了免傷咱們四大惡人的和氣 ,難道我當真怕了你不成?」雙手在腰間一掏,兩隻手中各已握了一柄鋼爪, 這對鋼爪柄長三尺,抓頭各有一隻人手,手指箕張,指頭發出藍汪汪的閃光, 左抓向右,右抓向左,封住了身前,擺著個只守不攻之勢。   南海鱷神喜道:「妙極,七年不見,你練成了一件古怪兵刃,瞧老子的! 」解下背上包袱,取了兩件兵刃出來。   木婉清情知自己倘若加入戰團,徒勞無益,當即退開幾步。只見南海鱷神 右手握著一把短柄長口的奇形剪刀,剪口盡是鋸齒,宛然是一隻鱷魚的嘴巴, 左手拿著一條鋸齒軟鞭,成鱷魚尾巴之形。   雲中鶴斜眼向這兩件古怪兵刃瞧了一眼,右手鋼抓挺出,驀地向南海鱷神 面門抓去。南海鱷神左手鱷尾鞭翻起,拍的一聲,將鋼抓蕩開。雲中鶴出手快 極,右手鋼抓尚未縮回,左手鋼抓已然遞出。只聽得喀喇一聲響,鱷嘴剪伸將 上來,夾住他鋼抓一絞。這鋼抓是純鋼打就,但鱷嘴剪的剪口不知是何物鑄成 ,竟將鋼抓的五指剪斷了兩根。總算雲中鶴縮手得快,保住了鋼抓上另外的三 指,但他所練抓法,十根手指每一指都有功用,少了兩指,威力登時減弱,心 下甚是懊喪。南海鱷神狂笑聲中,鱷尾鞭疾卷而上。   突然間一條青影從二人之間輕飄飄的插入,正是葉二娘到了。她左掌橫掠 ,貼在鱷尾鞭上,斜向外推,雲中鶴已乘機躍開。葉二娘道:「老三、老四, 幹什麼動起傢伙來啦?」一轉眼看到木婉清的容貌,臉色登時一變。   木婉清見她手中又抱著一個男嬰,約莫三、四歲年紀,錦衣錦帽,唇紅面 白,甚是可愛,才知她適才下山,原來去尋覓嬰兒。木婉清見到她眼中發出異 樣光芒,忙轉過頭不敢看她,只聽得那嬰兒大聲叫道:「爸爸!爸爸!山山要 爸爸。」葉二娘柔聲道:「山山乖,爸爸待會兒就來啦。」木婉清想到草叢中 那六具童屍的可怖情狀,再聽到她這般慈愛親切的撫慰言語,登時打個寒戰。   雲中鶴笑道:「二姊,老三新練成的鱷嘴剪和鱷尾鞭可了不起啊。適才我 跟他練了幾手玩玩,當真難以抵擋。這七年來你練了什麼功夫?能敵得過老三 這兩件厲害傢伙嗎?只怕你也不成吧。」他不提南海鱷神冤枉自己害死了他門 徒,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便想引得葉二娘和南海鱷神動手。   葉二娘上峰之時,早已看到二人實是性命相捕,絕非練武拆招,當下淡淡 一笑,說道:「這七年來我勤修內功,兵刃拳腳上都生疏了,定然不是老三和 你的對手。」   忽聽得山腰中一人長聲喝道:「兀那婦人,你搶去我兒子幹嘛?快還我兒 子來!」聲音甫歇,人已竄到峰上,身法甚是俐落。這人四十來歲年紀,身穿 古銅色緞袍,手提長劍。   南海鱷神喝道:「你這傢伙是誰?到這裡來大呼小叫。我的徒兒是不是你 偷了去?」葉二娘笑道:「這位老師是『無量劍』東宗掌門人左子穆先生。劍 法倒也罷了,生個兒子卻挺肥白可愛。」   木婉清登即恍然:「原來葉二娘在無量山中再也找不到小兒,竟將無量劍 掌門人的小兒擄了來。」   葉二娘道:「左先生,令郎生得真有趣,我抱來玩玩,明天就還給你。你 不用著急。」說著在山山的臉頰上親了親,輕輕撫摸他頭髮,顯得不勝愛憐。 左山山見到父親,大聲叫喚:「爸爸,爸爸!」左子穆伸出左手,走近幾步, 說道:「小兒頑劣不堪,沒什麼好玩的,請即賜還,在下感激不盡。」他見到 兒子,說話登時客氣了,只怕這女子手上使勁,當下便捏死了他兒子。   南海鱷神笑道:「這位『無惡不作』葉三娘,就算是皇帝的太子公主到了 她手中,那也是決計不還的。」   左子穆身子一顫,道:「你……你是葉三娘?那麼葉二娘……葉二娘是尊 駕何人?」他曾聽說『四大惡人』中有個排名第二的女子葉二娘,每日清晨要 搶一名嬰兒來玩弄,弄到傍晚便弄死了,只怕這『葉三娘』和葉二娘乃是姊妹 妯娌之屬,性格一般,那可糟了。   葉二娘格格嬌笑,說道:「你別聽他胡說八道的,我便是葉二娘,世上又 有什麼葉三娘了?」左子穆一張臉霎時之間全無人色。他一發覺幼兒被擒,便 全力追趕而來,途中已覺察她武功遠在自己之上,初時還想這婦人素不相識, 與自己無怨無仇,不見得會難為了兒子,一聽到她竟然便是『無惡不作』葉二 娘,又想喝罵、又想求懇的言語塞在咽喉之中,竟然說不出口來。   葉二娘道:「你瞧這孩兒皮光肉滑,養得多壯!血色紅潤,晶瑩透明,畢 竟是武學名家的子弟,跟尋常農家的孩兒大不相同。」一面說,一面拿起孩子 的手掌對著太陽,察看他血色,嘖嘖稱讚,便似常人在菜市購買雞鴨魚羊、揀 精揀肥一般。   左子穆見她一副饞涎欲滴的模樣,似乎轉眼便要將自己的兒子吃了,如何 不驚怒交迸?明知不敵,也得拼命,當下使招『白虹貫日』,劍尖向她咽喉刺 去。   葉二娘淺笑一聲,將山山的身子輕輕移過,左子穆這一全倘若繼續刺去, 首先便刺中了愛兒。幸好他劍術精湛,招數未老,陡然收勢,劍尖在半空中微 微一抖,一個劍花,變招斜刺葉二娘右肩。葉二娘仍不閃避,將山山的身子一 移,擋在身前。霎時之間,左子穆上下左右連刺四劍,葉二娘以逸待勞,只將 山山略加移動,這四下凌厲狠辣的劍招便都只使得半招而止。山山卻已嚇得放 聲大哭。   雲中鶴給南海鱷神追得繞山三匝,鋼抓又斷了二指,一口怒氣無處發洩, 突然間縱身而上,左手鋼抓疾往左子穆頭頂抓落。左子穆長劍上撩,使招『萬 卉爭艷』,劍光亂顫,牢牢將上盤封住。噹的一聲輕響,兩件兵刃相交,左子 穆一招『順水推舟』,劍鋒正要乘勢向敵人咽喉推去,驀地裡鋼抓手指合攏, 竟將劍刃抓住。   左子穆大吃一驚,卻不肯就此撒劍,急運內力回奪,噗的一下,雲中鶴右 手鋼抓已插入他肩頭。幸好這柄鋼抓的五根手指已被南海鱷神削去了兩根,左 子穆所愛創傷稍輕,但也已鮮血迸流,三根鋼指拿住了他肩骨牢牢不放。雲中 鶴上前補了一腳,將他踢倒,這幾下兔起鶻落,一個名門大派的掌門人竟無招 架餘地。   南海鱷神讚道:「老四,這兩下子不壞,還不算丟臉。」   葉二娘笑吟吟的道:「左大掌門,你見到我們老大沒有?」左子穆右肩骨 被鋼指抓住,絲毫動彈不得,強忍痛楚,說道:「你老大是誰?我沒見過。」 南海鱷神也問:「你見過我徒兒沒有?」左子穆又道:「你徒兒是誰?我沒見 過。」南海鱷神怒道:「你既不知我徒兒是誰,怎能說沒有見過?放你媽的狗 臭屁!三妹,快將他兒子吃了。」葉二娘道:「你二姊是不吃小孩兒的。左大 掌門,你去吧,我們不要你的性命。」   左子穆道:「既是如此。葉……葉二娘,請你還我兒子,我去另外給你找 三、四個小孩兒來。左某永感大德。」葉二娘笑咪咪的道:「那也好!你去找 八個孩兒來換,我們這裡一共四人,每人抱兩個,夠我八天用的了。老四,你 放了他。」   雲中鶴微微一笑,鬆了機括,鋼指張開。左子穆咬牙站起身來,向葉二娘 深深一揖,伸手去抱孩兒。葉二娘笑道:「你也是江湖上的人物,怎地不明規 矩?沒八個孩兒來換,我隨隨便便就將你孩子還你?」   左子穆見兒子被她摟在懷裡,雖是萬分不願,但格於情勢,只得點頭道: 「我去挑選八個最肥壯的孩子給你,望你好好待我兒子。」葉二娘不再理他, 口中又低聲哼起兒歌來,只道:「乖孫子,你奶奶疼你。」左子穆既在眼前, 她就不肯叫孩子為『孩兒』了。   左子穆聽這稱呼,她竟是要做自己老娘,當真啼笑皆非,向兒子道:「山 山,乖孩子,爸爸馬上就回來抱你。」山山大聲哭叫,掙扎著要撲到他的懷裡 。左子穆戀戀不捨的向兒子瞧了幾眼,左手接著肩頭傷處,轉過頭來,慢慢向 崖下走去。   突然間山峰後傳來一陣尖銳的鐵哨子聲,連綿不絕。南海鱷神和去中鶴同 時喜道:「老大到了!」兩人縱身而起,一溜煙般向鐵哨聲來處奔去,片刻間 便已隱沒在岩後。   葉二娘卻滿不在乎,仍是慢條斯理的逗弄孩兒,向木婉清斜看一眼,笑道 :「木姑娘,你這對眼珠子挺美啊,生在你這張美麗的臉上,更加不得了。左 大掌門,你給我幫個忙,去挖了這小姑娘的眼珠。」   左子穆兒子在人掌握,不得不聽從吩咐,說道:「木姑娘,你還是順從葉 二娘的話吧,也免得多吃苦頭。」說著挺劍便向木婉清刺去。木婉清叱道:「 無恥小人!」仗劍反擊,劍尖直指左子穆的左肩,三招過去,身子斜轉,突然 間左手向後微揚,嗤嗤嗤,三枝毒箭向葉二娘射去,要攻她個出其不意。左子 穆大叫:「別傷我孩兒。」   不料這三箭去得雖快,葉二娘左手衫袖一拂,已卷下三枝短箭,甩在一旁 ,隨手除下山山右腳的一隻小鞋,向她後心擲去。木婉清聽到風聲,回劍擋格 ,但重傷之餘,出劍不準,鞋子順著劍鋒滑溜而前,噗的一聲,打在她右腰。 葉二娘在鞋上使了陰勁,木婉清急運內力相抗,但一口氣提不上來,登時半身 酸麻,長劍嗆啷落地,便在此時,山山的第二隻鞋子又已擲到,這一次正中胸 口。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持不住,一跤坐倒。左子穆劍尖斜處,已抵住她胸口 ,左手便去挖她右眼。   木婉清低叫一聲:「段郎!」身子前撲,往劍尖上迎去,寧可死在他劍下 ,勝於受這挖目之慘。   左子穆縮劍向後,猛地裡手腕一緊,長劍把捏不住,脫手上飛,勢頭帶得 他向後跌了兩步。三人都是一驚,不約而同抬頭向長劍瞧去。只見劍身被一條 細長軟索捲住,軟索盡頭是根鐵杆,持在一個身穿黃衣的軍官手中。這人約莫 三十來歲年紀,臉上英氣逼人,不住的嘿嘿冷笑。葉二娘認得他是七日前與雲 中鶴相鬥之人,武功頗為不弱,然而比之自己尚差了一籌,也不去懼他,只不 知他的同伴是否也到了,斜目瞧去,果見另一個黃衣軍官站在左首,這人腰間 插著一對板斧。   葉二娘正要開言,忽聽得背後微有響動,當即轉身,只見東南和西南兩邊 角上,各自站著一人,所穿服色與先前兩人相同,黃衣著璞頭,武官打扮。東 南角上的手執一對判官筆,西南角上的則手執熟銅齊眉棍,四人分作四角,隱 隱成合圍之勢。   左子穆朗聲道:「原來宮中褚、古、傅、朱四大護衛一齊到了,在下無量 劍左子穆這廂有禮。」說著向四人團團一揖。那持判官筆的衛護朱丹臣抱拳還 禮,其餘三人卻並不理會。   那最先趕到的衛護褚萬里抖動鐵杆,軟索上所卷的長劍在空中不住幌動, 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他冷笑一聲,說道:「『無量劍』在大理也算是個名門 大派,沒想到掌門人竟是這麼一個卑鄙之徒。段公子呢?他在那裡?」   木婉清本已決意一死,忽來救星,自是喜出望見外,聽他問到段公子,更 是情切關心。   左子穆道:「段……段公子?是了,數日之前,曾見過段公子幾面……現 今卻不知……卻不知到那裡去了。」   木婉清道:「段公子已給這婆娘的兄弟害死了。」說著手指葉二娘,又道 :「那人叫做什麼『窮凶極惡』雲中鶴,身材又高又瘦,好似竹竿模樣……」   褚萬里大吃一驚,喝道:「當真?便是那人?」那手持熟銅棍的衛護傅思 歸聽得段譽被人害死,悲怒交集,叫道:「段公子,我給你報仇。」熟銅棍向 葉二娘當頭砸落。   葉二娘閃身避開,叫道:「啊喲,大理國褚古傅朱四大衛護我的兒啊,你 們短命而死,我做娘的好不傷心!你們四個短命的小心肝,黃泉路上,等一等 你的親娘葉二娘啊。」褚、古、傅、朱四人年紀也小不了她幾歲,她卻自稱親 娘,『我的兒啊』、『短命的小心肝啊』叫將起來。   傅思歸大怒,一根銅棍使得呼呼風響,霎時間化成一團黃霧,將她裹在其 中。葉二娘雙手抱著左子穆的幼兒,在銅棍之間穿來插去的閃避,銅棍始終打 她不著。那孩兒大聲驚叫哭喊。左子穆急叫:「兩位停手,兩位停手!」   另一個衛護從腰間抽出板斧,喝道:「『無惡不作』葉二娘果然名不虛傳 ,侍我古篤誠領教高招。」人隨聲到,著地捲去,出手便是『盤根錯節十八斧 』絕招,左一斧,右一斧的砍她下盤。葉二娘笑道:「這孩子礙手礙腳,你先 將他砍死了吧。」將手中孩子往下一送,向斧頭上迎去。古篤誠吃了一驚,急 忙收斧,不料葉二娘裙底一腿飛出,正中他肩頭,幸好他軀體粗壯,挨了這一 腿只略一踉蹌,並未受傷,立即撲上又打。葉二娘以小孩為護符,古篤誠和傅 思歸兵刃遞出去時便大受牽制。   左子穆急叫:「小心孩子!這是我的小兒,小心,小心!傅兄,你這一棍 打得偏高了。古兄,你的斧頭別……別往我孩兒身上招呼。」   正混亂間,山背後突然飄來一陣笛聲,清亮激越,片刻間便響到近處,山 坡後轉出一個寬袍大袖的中年男子,三綹長鬚,形貌高雅,雙手持著一枝鐵笛 ,兀自湊在嘴邊吹著。朱丹臣快步上前,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那人吹笛不停,曲調悠閑,緩步向正自激鬥的三人走去。猛地裡笛聲急響 ,只震得各人耳鼓中都是一痛。他十根手指一齊按住笛孔,鼓氣疾吹,鐵笛尾 端飛出一股勁風,向葉二娘臉上撲去。葉二娘一驚之下轉面相避,鐵笛一端已 指向她咽喉。   這兩下快得驚人,饒是葉二娘應變神速,也不禁有些手足無措,百忙中腰 肢微擺,上半身硬硬生生的向後讓開尺許,將左山山往地下一拋,伸手便向鐵 笛抓去。寬袍客不等嬰兒落地,大袖揮出,已捲起了嬰兒。葉二娘剛抓到鐵笛 ,只覺笛上燙如紅炭,吃了一驚:「笛上敷有毒藥?」急忙撒掌放笛,躍開幾 步。寬袍客大袖揮出,將山山穩穩的擲向左子穆。   葉二娘一瞥眼間,見到寬袍客左掌心殷紅如血,又是一驚:「原來笛上並 非敷有毒藥,乃是他以上乘內力,燙得鐵笛如同剛從熔爐中取出來一般。」不 由自主的又退了數步,笑道:「閣下武功好生了得,想不到小小大理,竟有這 樣的高人。請問尊姓大名?」   那寬袍客微微一笑,說道:「葉二娘駕臨敝境,幸會,幸會。大理國該當 一盡地主之誼才是。」左子穆抱住了兒子,正自驚喜交集,衝口而出:「尊駕 是高……高君候嗎?」那寬袍客微笑不答,問葉二娘道:「段公子在那裡?還 盼見告。」   葉二娘冷笑道:「我不知道,便是知道,也不會說。」突然縱身而起,向 山峰飄落。寬袍客道:「且慢!」飛身追去,驀地裡眼前亮光閃動,七、八件 暗器連珠般擲來,分打他頭臉數處要害。寬袍客揮動鐵笛,一一擊落。只見她 一飄一幌,去得已遠,再也追不上了。再瞧落在地下的暗器時,每一件各不相 同,均是懸在小兒身上的金器銀器,或為長命牌,或為小鎖片,他猛地想起: 「這都是被她害死的眾小兒之物。此害不除,大理國中不知更將有多少小兒喪 命。」   褚萬里一揮鐵杆,軟索上卷著的長劍托地飛出,倒轉劍柄,向左子穆飛去 。左子穆伸手挽住,滿臉羞慚,無言可說。褚萬里轉向木婉清,問道:「到底 段公子怎樣了?是真的為雲中鶴所害嗎?」   木婉清心想:「這些人看來都是段郎的朋友,我還是跟他們說了實話,好 一齊去那邊山崖上仔細尋訪。」正待開言,忽聽得半山裡有人氣急敗壞的大叫 :「木姑娘……木姑娘……你還在這兒嗎?南海鱷神,我來了,你千萬別害木 姑娘!拜不拜師父,咱們慢慢商量……木姑娘,木姑娘,你沒事吧?」   寬袍客等一聽,齊聲歡呼:「是公子爺!」   木婉清苦等他七日七夜,早已心力交瘁,此刻居然聽到他的聲音,驚喜之 下,只覺眼前一黑,便即暈了過去。   昏迷之中,耳邊只聽有人低呼:「木姑娘,木姑娘,你,你快醒來!」   她神智漸復,覺得自己躺在一人懷中,被人抱著肩背,便欲跳將起來,但 隨即想到:「是段郎來了。」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苦,緩緩睜開眼來,眼前 一雙眼睛清淨如秋水,卻不是段譽是誰?只聽他喜道:「啊,你終於醒轉了。 」木婉清淚水滾滾而下,反手一掌,重重打了他個耳光,身子卻仍躺在他懷裡 ,一時無力掙扎躍起。   段譽撫著自己臉頰,笑道:「你動不動的便打人,真夠橫蠻的了!」問道 :「南海鱷神呢?他不在這裡等我嗎?」木婉清道:「人家已等了你七日七夜 ,還不夠嗎?他走啦。」段譽登時神采煥發,喜道:「妙極,妙極!我正好生 擔心。他若硬要逼我拜他為師,可不知如何是好了。」   木婉清道:「你既不願做他徒兒,又到這兒來幹嘛?」段譽道:「咦!你 落在他手中,我若不來,他定要難為你,那怎麼得了?」木婉清心頭一甜,道 :「哼!你這人良心壞極,這七天七晚之中,你又不來尋我?」   段譽嘆了口氣,道:「我一直為人所制,動彈不得,日夜牽掛著你,真是 焦急死了。我一得脫身,立即趕來。」   那日南海鱷神擄了木婉清而去,段譽獨處高崖,焦急萬狀:「我若不趕去 求這惡人收我為徒,木姑娘性命難保。可是要我拜這惡人為師,學那喀喇一聲 、扭斷脖子的本事,終究是幹不得的。他教我這套功夫之時,多半還要找些人 來讓我試練,試了一個又一個,那可糟糕之極。好在這惡人雖然凶惡之至,倒 也講理,我怎地跟他辯駁一場,叫他既放了木姑娘,又不必收我為徒。」   在崖邊徘徊徬徨,肚中又隱隱痛將起來,突然想到:「啊喲,不好,胡塗 透頂,我怎地忘了?我在那山洞之中,早已拜了神仙姊姊為師,已算是『逍遙 派』的門徒。『逍遙派』的弟子,又怎能改投南海鱷神門下?對了,我這就跟 這惡人說去,理直氣壯,諒他非連說『這話倒也有理』不可。」   轉念又想:「這惡人勢必叫我露幾手『逍遙派』的武功來瞧瞧,我一點也 不會,他自然不信我是『逍遙派』弟子。」跟著想起:「神仙姊姊吩咐,叫我 每天早午晚三次,練她那個捲軸中的神功,這幾天搞得七勞八素,可半次也沒 練過,當真該死之至。」心下歉咎,正要伸手入懷去摸那捲軸,忽聽得身後腳 步聲響,他轉過身來,吃了一驚,只見崖邊陸陸續續的上來數十人。   當先一人便是神農幫幫主司空玄,其後卻是無量劍東宗掌門左子穆、西宗 掌門辛雙清,此外則是神農幫幫眾,無量劍東西宗的弟子,數十人混雜在一起 。段譽心道:「怎地雙方不打架了?化敵為友,倒也很好。」只見這數十人分 向兩旁站開,恭恭敬敬的躬身,顯是靜候什麼大人物上來。   片刻間綠影幌動,崖邊竄上八個女子,一色的碧綠斗篷,斗篷上繡著黑鷲 。段譽暗暗叫苦:「我命休矣!」這八個女子四個一邊的站在兩旁,跟著又有 一個身穿綠色斗篷的女子走上崖來。這女子二十來歲年紀,容貌清秀,眉目間 卻隱含煞氣,向段譽瞪眼道:「你是什麼人?在這裡幹什麼?」   段譽一聽此言,心中大喜:「她不知我和木姑娘殺過她四個姊妹,又冒充 過什麼靈鷲宮聖使。幸好我的斗篷已裹在那胖老太婆平婆婆身上,木姑娘的斗 篷又飄入了瀾滄江。死無對證,跟她推個一乾二淨便了。」說道:「在下大理 段譽,跟著朋友到這位左先生的無量宮中作客……」   左子穆插口道:「段朋友,無量劍已歸附天山靈鷲宮麾下,無量宮改稱『 無量洞』,那無量宮三字,今後是不能叫的了。」   段譽心道:「原來你打不過人家,認輸投降了,這主意倒也高明。」說道 :「恭喜,恭喜。左先生棄暗投明,好得很啊。」左子穆心想:「我本來有什 麼『暗』?現下又有什麼『明』了?」但這話自然是不能說的,惟有苦笑。   段譽續道:「在下見到司空幫主跟左先生有點誤會,一番好意想上前勸解 ,卻不料弄得一團糟。本是奉司空幫主之命去取解藥,豈知卻遇上一個大惡人 ,叫作南海鱷神岳老三,說我資質不錯,要收我為徒。我說我不學武功,可是 這南海鱷神不講道理,將我抓到了這裡,高高擱起,要我非拜他為師不可。在 下手無縛雞之力。」說著雙手一攤,又道:「這般高峰險崖,那說什麼也下不 去的。姑娘問我在這裡幹什麼?那便是等死了。」他這番話倒無半句虛言,前 段屬實,後段也不假,只不過中間漏去了一大段,心想:「孔夫子筆削『春秋 』,述而不作。刪削刪削,不違聖人之道,撒謊便非君子了。」   那女子『嗯』了一聲,說:「四大惡人果是到了大理。岳老三要收你為徒 ,你的資質有什麼好?」也不等段譽回答,眼光向司空玄與左子穆兩人掃去, 問道:「他的話不假吧?」   左子穆道:「是。」司空玄道:「啟稟聖使,這小子不會半點武功,卻老 是亂七、八糟的瞎搗亂。」   那女子道:「你們說見到那兩個冒充我姊妹的賤人逃到了這山峰上,卻又 在那裡?段相公,你可見到兩個身穿綠色斗篷、跟我們一樣打扮的女子沒有? 」   段譽道:「沒有啊,沒見到兩個跟姊姊一樣打扮的女子。」心道:「穿了 綠色斗篷冒充你們的,是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我沒照鏡子,瞧不見自己;木 姑娘是『一個女子』,不是『兩個女子』。」   那女子點點頭,轉頭問司空玄道:「你在靈鷲宮屬下,時候不少了吧?」 司空玄戰戰兢兢的道:「有……有八年啦。」那女子道:「連我們姊妹也認不 出,這麼糊塗,還能給童姥她老人家辦什麼事?今年生死符的解藥,不用指望 了吧。」司空玄臉如土色,跪倒在地,不住磕頭,求道:「聖使開恩,聖使開 恩。」   段譽心想:「這山羊鬍子倒還沒死,難道木姑娘給他的假解藥管用,還是 靈鷲宮給了他什麼靈丹妙藥?那『生死符的解藥』,卻又是什麼東西?」   那女子對司空玄不加理睬,對辛雙清道:「帶了段相公下去。四大惡人若 來囉嗦,叫他們上縹緲峰靈鷲宮來找我。擒拿那兩個冒牌小賤人的事,著落在 你們無量洞頭上。哼哼,好大的膽子!還有,于光豪、葛光佩兩個叛徒,務須 抓回來殺了。見到我那四位姊妹,說我叫她們逕行回靈鷲宮,我不等她們了。 」她說一句,辛雙清答應一句,眼光竟不敢和她相接。那女子說罷,再也不向 眾人多瞧一眼,逕自下峰,她屬下八名女子跟隨在後。   司空玄一直跪在地下,見九女下峰,忙躍進起身來奔到崖邊,叫道:「符 聖使,請你上覆童姥,司空玄對不起她老人家。」奔向高崖的另一邊,湧身向 瀾滄江中跳了下去。眾人齊聲驚呼。神農幫幫眾紛紛奔到崖邊,但見濁浪滾滾 ,洶湧而過,幫主早已不知去向,有的便捶胸哭出聲來。   無量劍眾人見司空玄落得如此下場,面面相覷,盡皆神色黯然。   段譽心道:「這位司空玄幫主之死,跟我的干係可著實不小。」心下甚是 歉咎。   辛雙清指著無量劍東宗的兩名男弟子道:「你們照料著段相公下去。」   那兩人一個叫郁光標,一個叫吳光勝,一齊躬身答應。   段譽在郁吳二人攜扶拖拉之下,好不辛苦的來到山腳,呈了一口長氣,向 左子穆和辛雙清拱手道:「多承相救下山,這就別過。」眼望南海鱷神先前所 指的那座高峰,心想:「要上這座小峰,可比適才下峰加倍艱難,看來無量劍 的人也不會這麼好心,又將我拉上峰去。為了相救木姑娘,那也只有拼命了。 」   不料辛雙清道:「你不忙走,跟我一起去無量洞。」段譽忙道:「不,不 。在下有要事在身,不能奉陪。恕罪,恕罪。」辛雙清哼了一聲,做個手勢。 郁吳兩人各伸一臂,挽住了段譽雙臂,逕自前行。段譽叫道:「喂,喂,辛掌 門,左掌門,我段譽可沒得罪你們啊。剛才那位聖使姊姊吩咐你們帶我下山, 現今山已下了,我也已謝過了你們,又待怎地?」   辛雙清和左子穆均不理會。段譽在郁吳兩人左右挾持之下,抗拒不得,只 有跟著他們來到無量洞。   郁吳兩人帶著他經過五進屋子,又穿過一座大花園,來到三間小屋之前。 吳光勝打開房門,郁光標在他背上重重一推,推進門內,隨即關上木門,只聽 得喀喇一聲響,外面已上了鎖。   段譽大叫:「你們無量劍講理不講?這可不是把我當作了犯人了嗎?無量 劍又不是官府,怎能胡亂關人?」可是外面聲息遽然,任他大叫大嚷,沒一人 理會。   段譽嘆了口長氣,心想:「既來之,則安之。那也只有聽天由命了。」   適才下峰行路,實已疲累萬分,眼見房中有床有桌,躺在床上放頭便睡。   睡不多久,便有人送飯來,飯菜倒也不惡。段譽向送飯的僕役道:「你去 稟告左辛兩位掌門,說我有話……」一句話沒說完,郁光標在門外粗聲喝道: 「姓段的,你給我安安靜靜的,坐著也罷,躺著也罷,再要吵吵嚷嚷,莫怪我 們不客氣。你再開口說一句話,我就打你一個耳括子。兩句話,兩個耳光,三 句三個。你會不會計數?」   段譽當即住口,心想:「這些粗人說得出,做得到。給木姑娘打幾個耳光 ,痛在臉上,甜在心裡。給你老兄打上幾掌,滋味可大不相同。」吃了三大碗 飯,倒在床上又睡,心想:「木姑娘這會兒不知怎麼樣了?最好是她放毒箭射 死了那南海鱷神,脫身逃走,再來救我出去。唉,我怎地盼望她殺人?」胡思 亂想一會,便睡著了。   這一覺睡到次日清晨才醒。只見房中陳設簡陋,窗上鐵條縱列,看來竟然 便是無量劍關人的所在,只是開間寬敞,倒無局促之感,心想第一件事,須得 遵照神仙姊姊囑咐,練她的『北冥神功』,於是從懷中摸出捲軸,放在桌上, 一想到畫中的裸像,一顆心便怦怦亂跳,面紅耳赤,急忙正襟危坐,心中默告 :「神仙姊姊,我是遵你吩咐,修習神功,可不是想偷看你的貴體,褻瀆莫怪 。」   緩緩展開,將第一圖後的小字看了幾遍。這等文字上的功夫,在他自是猶 如家常便飯一般,看一遍即已明白,第二遍已然記住,讀到第三遍後便有所會 心。他不敢多看圖中女像,記住了像上的經脈和穴位,便照著捲軸中所記的法 門練了起來。   文中言道:本門內功,適與各家各派之內功逆其道而行,是以凡曾修習內 功之人,務須盡忘己學,專心修習新功,若有絲毫混雜岔亂,則兩功互沖,立 時顛狂嘔血,諸脈俱廢,最是凶險不過。文中反覆致意,說的都是這個重大關 節。段譽從未練過內功,於這最艱難的一關竟可全然不加措意,倒也方便。   只小半個時辰,便已依照圖中所示,將『手太陰肺經』的經脈穴道存想無 誤,只是身上內息全無,自也無法運息通行經脈。跟著便練『任脈』,此脈起 於肛門與下陰之間的『會陰穴』,自曲骨、中極、關元、石門諸穴直通而上, 經腹、胸、喉,而至口中下齒縫間的『斷基穴』。任脈穴位甚多,紅脈走勢卻 是筆直一條,十分簡易,段譽頃刻間便記住了諸穴的位置名稱,伸手在自己身 上一個穴道、一個穴道的摸過去。此脈仍是逆練,由斷基、承漿、廉泉、天突 一路向下至會陰而止。   圖中言道:「手太陰肺經暨任脈,乃北冥神功根基,其中拇指之少商穴、 及兩乳間之膻中穴,尤為要中之要,前者取後者。人有四海:胃者水轂之海, 沖脈者十二經之海,膻中者氣之海,腦者髓之海是也。食水轂而儲於胃,嬰兒 生而即能,不待練也。以少商取人內力而儲之於我氣海,惟逍遙派正宗北冥神 功能之。人食水轂,不過一日,盡泄諸外。我取人內力,則取一分,儲一分, 不泄無盡,愈厚,猶北冥天池之巨浸,可浮千里之鯤。」   段譽掩卷凝思:「這門功夫純係損人利己,將別人辛辛苦苦練成的內力, 取來積儲於自身,豈不是如同食人之血肉?又如盤剝重利,搜刮旁人錢財而據 為己有?我已答應了神仙姊姊,不練是不成的了,但我此生絕不取人內力。」   轉念又想:「伯父常說,人生於世,不衣不食,無以為生,而一粥一飯, 半絲半褸,盡皆取之於人。取人之物,殆無可免,端在如何報答。取之者寡而 報之者厚,那就是了。取於為富不仁之徒,用於貧困無依之輩,非但無愧於心 ,且是仁人義士的慈悲善舉,儒家佛家,其理一般。取民脂民膏以供奉一己之 窮奢極欲,是為殘民以逞;以之兼善天下,普施於眾,則為萬家生佛。是以不 在取與不取,而在用之為善為惡。」想明白了此節,倒也不覺修習這門功夫是 如何不該了。   心下坦然之餘,又想:「總而言之,我這一生要多做好事,不做壞事。巨 像可負千斤,螻蟻僅曳一芥,力大則所做好事亦大,做起壞事來也厲害。以南 海鱷神的本領,若是專做好事,豈非造福不淺?」想到這裡,覺得就算拜了南 海鱷神為師,只要專扭壞人的脖子,似乎「這話倒也有理」。   捲軸中此外諸種經脈修習之法甚多,皆是取人內力的法門,段譽雖然自語 寬解,總覺習之有違本性,單是貪多務得,便非好事,當下暫不理會。   捲到捲軸末端,又見到了『凌波微步』那四字,登時便想起『洛神賦』中 那些句子來:「凌波微步,羅襪生塵……轉盼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 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曹子建那些千古名句,在腦海中緩緩流過: 「﹝禾農﹞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紅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 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峨,修眉連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 ,輔薜承權。環姿艷逸,儀靜體閒。柔情綽態,媚於語言……」   想到神仙姊姊的姿容體態,「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蓉出綠波」但覺依 她的吩咐行事,實是人生至樂,當真百死不辭,萬劫無悔,心想:「我先來練 這『凌波微步』,此乃逃命之妙法,非害人之本領也,練之有百利而無一害。 」卷軸上既繪明步法,又詳注易經六十四卦的方位,他熟習易經,學起來自不 為難。但有時捲軸上步法甚怪,走了上一步後,無法接到下一步,直至想到須 得憑空轉一個身,這才極巧妙自然的接上了;有時則須躍前縱後、左竄右閃, 方合於捲上的步法。他書呆子的勁道一發,遇到難題便苦苦鑽研,一得悟解, 樂趣之大,實是難以言宣,不禁覺得:「武學之中,原來也有這般無窮樂趣, 實不下於讀書念經。」如此一日過去,卷上的步法已學得了兩三成,晚飯過後 ,再學了十幾步,便即上床。迷迷糊糊中似睡似醒,腦子中來來去去的不是少 商、膻中、關元、中極諸穴道,便是同人、大有、歸妹、未濟等易卦。睡到中 夜,猛聽得江昂、江昂、江昂幾下巨吼,登時驚醒,過不多久,又聽得江昂、 江昂、江昂幾下大吼,聲音似是牛哞,卻又多了幾分淒厲之意,不知是什麼猛 獸。他知無量山中頗多毒蟲怪獸,聽得吼聲停歇,便也不以為意,著枕又睡。 卻聽得隔室有人說道:「這『莽牯朱蛤』已好久沒出現了,今晚忽然鳴叫,不 知主何吉凶?」另一人道:「咱們東宗落到這等田地,吉是吉不起來的,只要 不凶到家,就已謝天謝地了。」段譽知是那兩名男弟子郁光標與吳光勝,料來 他們睡在隔壁,奉命監視,以防自己逃走。   只聽那吳光勝道:「咱們無量劍歸屬了靈鷲宮,雖然從此受制於人,不得 自由,卻也得了個大靠山,可說好壞參半。我最氣不過的,西宗明明不及咱們 東宗,幹嘛那位符聖使卻要辛師叔作無量洞之主,咱們師父反須聽她號令。」 郁光標道:「誰教靈鷲宮中自天山童姥以下個個都是女人哪?她們說天下男子 沒一個靠得住。聽說這位符聖使倒是好心,派辛師叔做了咱們頭兒,靈鷲宮對 無量洞就會另眼相看。你瞧,符聖使對神農幫司空玄何等辣手,對辛師叔的臉 色就好得多。」吳光勝道:「郁師哥,這個我可又不明白了。符聖使對隔壁那 小子怎地又客客氣氣?什麼『段相公』、『段相公』的,叫得好不親熱。」   段譽聽他們說到自己,更加凝神傾聽。   郁光標笑道:「這幾句話哪,咱們可只能在這裡悄悄的說。一個年輕姑娘 ,對一個小白臉客客氣氣,『段相公』、『段相公』的叫……」他說到『段相 公』三字時,壓緊了嗓子,學著那靈鷲宮姓符聖使的腔調,自行再添上幾分嬌 聲嗲氣,「……你猜是什麼意思?」吳光勝道:「難道符聖使瞧中了這小白臉 ?」郁光標道:「小聲些,別吵醒了小白臉。」接著笑道:「我又不是符聖使 肚裡的聖蛔蟲,又怎明白她老人家的聖意?我猜辛師叔也是想到了這一著,因 此叫咱們好好瞧著他,別讓他走了。」吳光勝道:「那可要關他到幾時啊?」 郁光標道:「符聖使在山峰上說:『辛雙清,帶了段相公下去,四大惡人若來 囉嗦,叫他們上縹緲峰靈鷲宮找我。』……」這幾句話又是學著那綠衣女子的 腔調,「……可是帶了段相公下山怎麼樣?她老人家不說,別人也就不敢問。 要是符聖使有一天忽然派人傳下話來:『辛雙清,把段相公送上靈鷲宮來見我 。』咱們卻已把這姓段的小白臉殺了,放了,豈不是糟天下之大糕?」吳光勝 道:「要是符聖使從此不提,咱們難道把這小白臉在這裡關上一輩子,以便隨 時恭候符聖使號令到來?」郁光標笑道:「可不是嗎?」   段譽心裡一連串的只叫:「苦也!苦也!」心道:「這位姓符的聖使姊姊 尊稱我一聲『段相公』,只不過見我是讀書人,客氣三分,你們歪七纏八,又 想到那裡去啦?你們就把我關到鬍子發白,那位聖使姊姊也絕不會再想到我這 個老白臉。」   正煩惱間,只聽吳光勝道:「咱二人豈不是也要……」突然江昂、江昂、 江昂三響,那『莽牯朱蛤』又吼了起來。吳光勝立即住口。隔了好一會,等莽 牯朱蛤不再吼叫,他才又說道:「莽牯朱蛤一叫,我總是心驚肉驚,瘟神爺不 知這次又要收多少條人命。」郁光標道:「大家說莽牯朱蛤是瘟神爺的坐騎, 那也是說說罷了。文殊菩薩騎獅子,普賢菩薩騎白像,太上老君騎青牛,這莽 牯朱蛤是萬毒之王,神通廣大,毒性厲害,故老相傳,就說它是瘟菩薩的坐騎 ,其實也未必是真的。」   吳光勝道:「郁師兄,你說這莽牯朱蛤到底是什麼樣兒?」郁光標笑道: 「你想不想瞧瞧。」吳光勝笑道:「那還是你瞧過之後跟我說吧。」郁光標道 :「我一見到莽牯朱蛤,毒氣立時沖瞎了眼睛,跟著毒質入腦,只怕也沒功夫 來跟你說這萬毒之王的模樣兒了。還是咱哥兒倆一起去瞧瞧吧。」說著只聽得 腳步聲響,又是拔下門閂的聲音。   吳光勝忙道:「別……別開這玩笑。」話聲發顫,搶過去上回門閂,郁光 標笑道:「哈哈哈,我難道真有這膽子去瞧?瞧你嚇成了這副德性。」吳光勝 道:「這種玩笑還是別開的為妙,莫要當真惹出什麼事來。太太平平的,這就 睡吧!」   郁光標轉過話題,說道:「你猜于光豪跟葛光佩這對狗男女,是不是逃得 掉?」吳光勝道:「隔了這麼久還是不見影蹤,只怕當真給他們逃掉了。」郁 光標道:「于光豪有多大本事,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這人貪懶好色,練劍又 不用心,就只甜嘴蜜舌的騙女人倒有幾下散手。大伙兒東南西北都找遍了,連 靈鷲宮的聖使也親自出馬,居然仍是給他們溜了,老子就是不信。」吳光勝道 :「你不信可也得信啊。」   郁光標道:「我猜這對狗男女定是逃入深山,撞上了莽牯朱蛤。」吳光勝 「啊」的一聲,大有驚懼之意。郁光標道:「這二人定是盡揀荒僻的地方逃去 ,一見到莽牯朱蛤,毒氣入腦,全身化為一灘膿血,自然影蹤全無。」   吳光勝道:「你猜的倒也有幾分道理。」郁光標道:「什麼幾分道理?若 不是遇上了莽牯朱蛤,那就豈有此理。」吳光勝道:「說不定他二人耐不住啦 ,就在荒山野嶺裡這個那個起來,昏天黑地之際,兩人來一招『鯉魚翻身』, 啊喲,乖乖不得了,掉入了萬丈深谷。」兩人都吃吃吃的淫笑起來。   段譽尋思:「木姑娘在那小飯鋪中射死了干葛二人,無量劍的人不會查不 到啊。嗯,是了,定是那飯鋪老板怕惹禍,快手快腳的將兩具屍身埋了。無量 劍的人去查問,市集上的人見到他們手執兵器,凶神惡煞的模樣,誰也不敢說 出來。」   只聽吳光勝道:「無量劍東西宗逃走了一男一女兩個弟子,也不是什麼大 事。皇帝不急太監急,靈鷲宮的聖使又幹嘛這等著緊,非將這二人抓回來不可 ?」郁光標道:「這你就得動動腦筋,想上一想了。」吳光勝沉默半晌,道: 「你知道我的腦筋向來不靈,動來動去,動不出什麼名堂來。」   郁光標道:「我先問你:靈鷲宮要占咱們的無量宮,那為發什麼?」吳光 勝道:「聽唐師哥說,多半是為了後山的無量玉壁。符聖使用一到,三番四次 的,就是查問無量玉壁上的仙影啦、劍法啦這些東西。對啦!咱們都遵照符聖 使的吩咐,立下了毒誓,玉壁仙影的事,以後誰也不敢洩漏,可是干光豪與葛 光佩呢,他們可沒立這個誓,既然叛離了本派,那還有不說出去的?」吳光勝 一拍大腿,叫道:「對,對!靈鷲宮是要殺了這兩個傢伙滅口。」   郁光標低聲喝道:「別這麼嚷嚷的,隔壁屋裡有人,你忘了嗎?」吳光勝 忙道:「是,是。」停了一會,說道:「于光豪這傢伙倒是艷福不淺,把葛光 佩這白白嫩嫩的小麻皮摟在懷裡,這麼剝得她白羊兒似的,嘖嘖嘖……他媽的 ,就算後來化成了一灘濃血,那也……那也……嘿嘿。」   兩人此後說來說去,都是些猥褻粗俗的言語,段譽便不再聽,可是隔牆的 淫猥笑話不絕傳來,不聽卻是不行,於是默想『北冥神功』中的經脈穴道,過 不多時,便潛心內想,隔牆之言說得再響,卻一個字也聽不到了。   次日他又練那『凌波微步』,照著卷中所繪步法,一步步的試演。這步法 左歪右斜,沒一步筆直進退,雖在室中,只須挪開了桌椅,也盡能施展得開, 又學得十來步,驀地心想:「待會送飯之人進來,我只須這麼斜走歪步,立時 便繞過了他,搶出門去,他未必能抓得我著。豈不是立刻便可逃走,不用在這 屋裡等到變成老白臉了?」想到此處,喜不自勝,心道:「我可要練得純熟無 比,只要走錯了半步,便給他一把抓住。說不定從此在我腳上加一副鐵鐐,再 用根鐵鏈鎖住,那時凌波微步再妙,步來步去總是給鐵鏈拉住了,欲不為老白 臉亦不可得矣。」說著腦袋擺了個圈子。   當下將已學會了的一百多步從頭至尾默想一遍,心道:「我可要想也不想 ,舉步便對。唉,我段譽這樣一個臭男子,卻去學那洛神宓妃婷婷娜娜的凌波 微步,我又有什麼『羅襪生塵』了?光屁股生塵倒是有的。」哈哈一笑,左足 跨出,既踏『中孚』,立轉『既濟』。不料甫上『泰』位,一個轉身,右腳踏 上『蠱』位,突然間丹田中一股熱氣沖將上來,全身麻痺,向前撞出,伏在桌 上,再也動彈不得。   他一驚之下,伸手撐桌,想站起身來,不料四肢百骸沒一處再聽使喚,便 要移動一根小指頭兒也是不能,就似身處夢魘之中,愈著急,愈使不出半點力 道。   他可不知這『凌波微步』乃是一門極上乘的武功,所以列於捲軸之末,原 是要待人練成『北冥神功』,吸人內力,自身內力已頗為深厚之後再練。   『凌波微步』每一步踏出,全身行動與內力息息相關,絕非單是邁步行走 而已。段譽全無內功根基,走一步,想一想,退一步,又停頓片刻,血脈有緩 息的餘裕,自無阻礙。他想熟之後,突然一氣呵成的走將起來,體內經脈錯亂 ,登時癱瘓,幾乎走火入魔。幸好他沒跨得幾步,步子又不如何迅速,總算沒 到絕經斷脈的危境。   他驚慌之中,出力掙扎,但越使力,胸腹間越難過,似欲嘔吐,卻又嘔吐 不出。他長嘆一聲,只有不動,這一任其自然,煩惡之感反而漸消。當下便這 麼一動不動的伏在桌上,眼見那個卷軸兀自展在面前,百無聊賴之中,再看卷 上未學過的步法,心中虛擬腳步,一步步的想下去。大半個時辰後,已想通了 二十餘步,胸口煩惡之感竟然大減。   未到正午,所有步法已盡數想通。他心下默念,將捲軸上所繪的六十四卦 步法,從『明夷』起始,經『賁』、『既濟』、『家人』,一共踏遍六十四卦 ,恰好走了一個大圈而至『無妄』,自知全套步法已然學會,大喜之下,跳起 身來拍手叫道:「妙極,妙極!」這四個字一出口,才知自身已能活動。原來 他內息不知不覺的隨著思念運轉,也走了一個大圈,膠結的經脈便此解開。   他又驚又喜,將這六十四卦的步法翻來覆去的又記了幾遍,生怕重蹈覆轍 ,極緩慢的一步步跳出,踏一步,呼吸幾下,待得六十四卦踏遍,腳步成圓, 只感神清氣爽,全身精力瀰漫,再也忍耐不住,大叫:「妙極,妙極,妙之極 矣!」   郁光標在門外粗聲喝道:「大叫小呼的幹什麼?老子說過的話,沒有不算 數的,你說一句話,吃一個耳光。」說著開鎖進門,說道:「剛才你連叫三聲 ,該吃三個耳光。姑念初犯,三折一,讓你吃一個耳光算了。」說著踏上兩步 ,右掌便往段譽臉上打去。   這一掌並非什麼精妙招數,但段譽仍無法擋格,腦袋微側,足下自然而然 的自『井』位斜行,踏到了『訟』位,竟然便將這一掌躲開了。郁光標大怒, 左拳迅捷擊出。段譽步法未熟,待得要想該走那一步,砰的一聲,胸口早著, 一拳正中『膻中穴』。   那『膻中』是人身大穴,郁光標一拳既出,便覺後悔,生怕出手太重,闖 出禍來,不料拳頭打在段譽身上,手臂立時酸軟無力,心中更有空空蕩蕩之感 ,但微微一怔,便即無事,見段譽沒有受傷,登即放心,說道:「你躲過耳光 ,胸口便吃一拳好的,一般算法!」反身出門,又將門鎖上了。   段譽給他一拳打中,聲音甚響,胸口中拳處卻全無所感,不禁暗自奇怪。 他自不知郁光標這一拳所含的內力,已盡數送入了他的膻中氣海,積儲了起來 。   那也是事有湊巧,這一拳倘若打在別處,他縱不受傷,也必疼痛非凡,膻 中氣海卻正是積儲『北冥真氣』的所在。他修習神功不過數次,可說全無根基 ,要他以拇指的少商穴去吸人內力,經『手太陰肺經』送至任脈的天突穴,再 轉而送至膻中穴儲藏,莫說他絕無這等能為,縱然修習已成,也不肯如此吸他 人內力以為己有。但對方自行將內力打入他的膻中穴,他全無抗拒之能,一拳 中體,內力便入,實是自天外飛到他袋中的橫財,他自己卻兀自渾渾噩噩,全 不知情,只想:「此人好生橫蠻,我說幾句『妙極』,又礙著他什麼了?平白 無端的便打我一拳。」   這一拳的內力在他氣海中不住盤旋抖動,段譽登覺胸口窒悶,試行存想任 脈和手太陰肺經兩路經脈,只覺有一股淡淡的暖氣在兩處經脈中巡行一周,又 再回入膻中穴,窒悶之感便消。他自不知只這麼短短一個小周天的運行,這股 內力便已永存體內,再也不會消失了。段譽自全無內力而至微有內力,便自胸 口給郁光標這麼猛擊一拳而始。   也幸得郁光標內力平平,又未曾當真全力以擊,倘若給南海鱷神這等好手 一拳打在膻中要穴,段譽全無內力根基,膻中氣海不能立時容納,非經脈震斷 、嘔血身亡不可。郁光標內力所失有限,也就未曾察覺。   午飯過後,段譽又練『凌波微步』,走一步,吸一口氣,走第二步時將氣 呼出,六十四卦走完,四肢全無麻痺之感,料想吸呼順暢,便無害處。第二次 再走時連走兩步吸一口氣,再走兩步再行呼出。這『凌波微步』是以動功修習 內功,腳步踏遍六十四卦一個周天,內息自然而然的也轉了下個周天。因此他 每走一遍,內力便有一分進益。   他卻不知這是在修練內功,只盼步子走得越來越熟,越走越快,心想:「 先前那郁老兄打我臉孔,我從『井』位到『訟』位,這一步是不錯的,躲過了 一記耳光,踴著便該斜踏『蠱』位,胸口那一拳也就可避過了。可是我只想上 一想,沒來得及跨步,對方拳頭便已打到。這『想上一想』,便是功夫未熟之 故。要憑此步法脫身,不讓他們抓住,務須練得純熟無比,出步時想也不想。 『想也不想』與『想上一想』,兩字之差,便有生死之別。」   當下專心致志的練習步法,每日自朝至晚,除了吃飯睡覺,大便小便之外 ,竟是足不停步。有時想到:「我努力練這步法,只不過想脫身逃走,去救木 姑娘,並非遵照神仙姊姊的囑咐,練她的『北冥神功』。」想想過意不去,就 練一練手太陰肺經和任脈,敷衍了事,以求心之所安,至於別的經脈,卻暫行 擱在一邊了。   這般練了數日,『凌波微步』已走得頗為純熟,不須再數呼吸,縱然疾行 ,氣息也已無所窒滯。心意既暢,跨步時漸漸想到『洛神賦』中那些與『凌波 微步』有關的句子:「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忽焉 縱體,以遨以嬉」,「神光離合,乍陰乍陽」,「辣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 翔」,「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 還」。   尤其最後這十六個字,似乎更是這套步法的要旨所在,只是心中雖然領悟 ,腳步中要做到『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可不知要花 多少功夫的苦練,何年何月方能臻此境地了。以此刻的功夫,敵人伸手抓來, 是否得能避過,卻半點也無把握,有心再練上十天半月,以策萬全,但屈指算 來和木婉清相別已有七日,懸念她陪著南海鱷神渡日如年的苦處,決意今日闖 將出去,心想那送飯的僕人無甚武功,要避過他料來也不甚難。   坐在床沿,心中默想步法,耐心待候。待聽得鎖啟門開,腳步聲響,那僕 人托著飯盤進來,段譽慢慢走過去,突然在飯盤底下一掀,飯碗菜碗登時乒乒 乓乓的向他頭上倒去。那僕人大叫:「啊喲!」段譽三腳兩步,搶出門去。   不料郁光標正守在門外,聽到僕人叫聲,急奔進門。門口狹隘,兩人登時 撞了個滿懷。段譽自『豫』位踏『觀』位,正待閃身從他身旁繞過,不料左足 這一步卻踏在門檻之上。   這一下大出他意料之外,『凌波微步』的注釋之中,可沒說明『要是踏上 門檻,腳下忽高忽低,那便如何?』一個踉蹌,第三步踏向『比』位這一腳, 竟然重重踹上了郁光標的足背,』要是踏上別人足背,對方哇哇叫痛,沖沖大 怒,那便如何?」這個法門,卷軸的步法秘訣中更無記載,料想那洛神『翩若 驚鴻、婉若游龍』的在洛水之中凌波微步,多半也不會踏上門檻,踹人腳背。 段譽慌張失措之際,只覺左腕一緊,已被郁光標抓住,拖進門來。   數日計較,不料想事到臨頭,如意算盤竟打得粉碎。他心中連珠價叫苦, 忙伸右手去扳郁光標的手指,同時左手出力掙扎。但郁光標五根手指牢牢抓住 了他左腕,又怎扳得開?   突然間郁光標『咦』的一聲,只覺手指一陣酸軟,忍不住便要鬆手,急忙 運勁,再行緊握,但立時又即酸軟。他罵道:「他媽的!」再加勁力,轉瞬之 間,連手腕、手臂也酸軟起來。他自不知段譽伸手去扳他手指,恰好是以大拇 指去扳他大拇指,以少商穴對準了他少商穴,他正用力抓住段譽左腕,這股內 力卻源源不絕的給段譽右手大拇指吸了過去。他每催一次勁,內力便消失一分 。   段譽自也絲毫不知其中緣故,但覺對方手指一陣鬆、一陣緊,自己只須再 加一把勁,似乎便可扳開他手指而脫身逃走,當此緊急關頭,插在他拇指與自 己左腕之間的那根大拇指,又如何肯抽將出來?   郁光標那天打他一拳,拳上內力送入了他膻中氣海。單是這一拳,內力自 也無幾,但段譽以此為引,走順了手太陰肺經和任脈間的通道。此時郁光標身 上的內力,便順著這條通道緩緩流入他的氣海,那正是『北冥神功』中百川匯 海的道理。兩人倘若各不使勁,兩個大拇指輕輕相對,段譽不會『北冥神功』 ,自也不能吸他內力。但此時兩人各自拼命使勁,又已和郁光標早幾日打他一 拳的情景相同,以自身內力硬生生的逼入對方少商穴中,有如酒壺斟酒,酒杯 欲不受而不可得。   初時郁光標的內力尚遠勝於他,倘若明白其中關竅,立即鬆手退開,段譽 也不過奪門而出、逃之夭夭而已。但郁光標奉命看守,豈能讓這小白臉脫身? 手臂酸軟,便即催勁,漸覺一隻手臂抓他不住,於是左臂也伸過去抓住了他左 臂。這一來,內力流出更加快了,不多時全身內力竟有一半轉到了段譽體內。   僵持片刻,此消彼長,勁力便已及不上段譽,內力越流越快,到後來更如 江河決堤,一瀉如注,再也不可收拾起,只盼放手逃開,但拇指被服段譽五指 抓住了,掙扎不脫。此時已成反客為主之勢,段譽卻絲毫不知,還是在使勁抓 他手指,慌亂之中,渾沒想到『扳開他手指』早已變成了『抓住他手指』。   郁光標全身如欲虛脫,駭極大叫:「吳師弟,吳光勝!快來,快來!」   吳光勝正在上茅廁,聽得郁師兄叫聲惶急,雙手提著褲子趕來。郁光標叫 道:「小子要逃。我……我按他不住。」吳光勝放脫褲子,待要撲將上去幫同 按住段譽。郁光標叫道:「你先拉開我!」叫聲幾乎有如號哭。   吳光勝應道:「是!」伸手扳住他雙肩,要將他從段譽身上拉起,同時問 道:「你受了傷嗎?」心想以郁師兄的武功,怎能奈何不了這文弱書生。   他一句話出口,便覺雙臂一酸,好似沒了力氣,忙催勁上臂,立即又是一 陣酸軟。原來此時段譽已吸乾了郁光標的內力,跟著便吸吳光勝的,郁光標的 身子倒成了傳遞內力的通路。   段譽既見對方來了幫手,郁光標抓住自己左腕的指力又忽然加強,心中大 急,更加出力去扳他手指。吳光勝只覺手酸腳軟,連叫:「奇怪,奇怪!」卻 不放手。   那送飯的僕役見三人纏成一團,郁吳二人臉色大變,似乎勢將不支,忙從 三人背上爬出門去,大叫:「快來人哪,那姓段的小白臉要逃走啦!」   無量劍弟子聽到叫聲,登時便有二人奔到,接著又有三人過來,紛紛呼喝 :「怎麼啦?那小子呢?」段譽給郁吳二人壓在身底,新來者一時瞧他不見。   郁光標這時已然上氣不接下氣,再也說不出話來。吳光勝的內力也已十成 中去了八成,氣喘吁吁的道:「郁師兄給……給這小子抓住了,快……快來幫 手。」   當下便有兩名弟子撲上,分別去拉吳光勝的手臂,只一拉之下,手臂便即 酸軟,兩人的內力又自吳光勝而郁光標、再自郁光標注入段譽體內。其時段譽 膻中穴內已積儲了郁吳二人的內力,再加上新來二人的部分內力,已勝過那二 人合力。那二人一覺手臂酸軟無力,自然而然的催勁,一催勁便成為硬送給段 譽的禮物。段譽體內積蓄內力愈多,吸取對方內力便愈快,內力的傾注初時點 點滴滴,漸而涓涓成流。   餘下三人大奇。一名弟子笑道:「你們鬧什麼把戲?疊羅漢嗎?」伸手拉 扯,只拉得兩下,手臂也似黏住了一般,叫道:「邪門,邪門!」其餘兩名弟 子同時去拉他。三人一齊使力,剛拉得鬆動了些,隨即臂腕俱感乏力。   無量劍七名弟子重重疊疊的擠在一道窄門內外,只壓得段譽氣也透不過來 ,眼見難以逃脫,只有認輸再說,叫道:「放開我,我不走啦!」對方的內力 又源源湧來,只塞得他膻中穴內鬱悶難當,胸口如欲脹裂。他已不再去扳郁光 標的拇指,可是拇指給他的拇指壓住了,難以抽動,大叫:「壓死我啦,壓死 我啦!」   郁光標和吳光勝此時固已氣息奄奄,先後趕來的五名弟子也都倉惶失措, 驚駭之下拼命使勁,但越是使勁,內力湧出越快。   八個人疊成一團,六個人大聲叫嚷,誰也聽不見旁人叫些什麼。過得一會 ,變成四個人呼叫,接著只勝下三人。到後來只有段譽一人大叫:「壓死我啦 ,快放開我,我不逃了。」他每呼叫一聲,胸口鬱悶便似稍減,當下不住口的 呼叫,聲雖嘶而力不竭,越叫越響亮。   忽聽得有人大聲叫道:「那婆娘偷了我孩兒去啦,大家快追!你們四人截 住大門,你們三人上屋守著,你們四人堵住東邊門,你們五個堵著住西邊門。 別……別讓這婆娘抱我孩子走了!」雖是發號施令,語音中卻充滿著驚慌。   段譽依稀聽得似是左子穆的聲間,腦海中立時轉過一個念頭:「什麼女人 偷了他的孩兒去啦?啊,是木姑娘救我來啦,偷了他兒子,要換她的丈夫。來 個走馬換將,這主意倒是不錯。」當即住口不叫。一定神間,便覺郁光標抓住 他手腕的五指已然鬆了,用力抖了幾下,壓在他身上的七人紛紛跌開。   他登時大喜:「他們師父兒子經木姑娘偷了去,大家心慌意亂,再也顧不 得捉我了。」當即從人堆上爬了出來,心下詫異:「怎地這些人爬在地下不動 ?是了,定是怕他們師父責罰,索性假裝受傷。」一時也無暇多想這番推想太 也不合情理,拔足便即飛奔,做夢也想不到,七名無量劍弟子的內力已盡數注 入他的體內。   段譽三腳兩步,便搶到了屋後,什麼『既濟』、『未濟』的方位固然盡皆 拋到了腦後,『輕雲蔽月,流風回雪』的神姿更加只當是曹子建的滿口胡柴, 當真是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似漏網之魚,眼見無量劍群弟子手挺長劍,東奔 西走,大叫:「別讓那婆娘走了!」「快奪回小師弟回來!」「你去那邊,我 向這邊追!」心想:「木姑娘這『走馬換將』之計變成了『調虎離山』,更加 妙不可言。我自然要使那第三十六計了。」當下鑽入草叢,爬出十餘丈遠,心 道:「我這般手腳同時落地,算是『凌波微爬』,還是什麼?」   耳聽得喊聲漸遠,無人追來,於是站起身來,向後山密林中發足狂奔。   奔行良久,竟絲毫不覺疲累,心下暗暗奇怪,尋思:「我可別怕得很了, 跑脫了力。」於是坐在一棵樹下休息,可是全身精力充沛,惟覺力氣太多,又 用得什麼休息?   心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到後來終究會支持不住的。『震』卦六二:『 勿逐,七日和。』今天不正是我被困的第七日嗎?『勿逐』兩字,須得小心在 意。」當下將積在膻中穴的內力緩緩向手太陰肺經脈送去,但內力實在太多, 來來去去,始終不絕,運到後來,不禁害怕起來:「此事不妙,只怕大有凶險 。」反正胸口窒悶已減,便停了運息,站起身來又走,只想:「我怎地去和木 姑娘相會,告知她我已脫險?左子穆的孩兒可以還他了,也免得他掛念兒子, 提心吊膽。」   行出裡許,乍聽得吱吱兩聲,眼前灰影幌動,一隻小獸迅捷異常的從身前 掠過,依稀便是鐘靈的那隻閃電貂,只是牠奔得實在太快,看不清楚,但這般 奔行如電的小獸,定然非閃電貂不可。段譽大喜,心道:「鐘姑娘到處找你不 著,原來你這小傢伙逃到了這裡。我抱你去還給你主人,她一定喜歡得不得了 。」學著鐘靈吹口哨的聲音,噓溜溜的吹了幾下。   灰影一閃,一隻小獸從高樹上急速躍落,蹲在他身前丈許之外,一對亮晶 晶的小眼骨碌碌地轉動,盯視著他,正便是那隻閃電貂。段譽又噓溜溜的吹了 幾下,閃電貂上前兩步,伏在地下不動。   段譽叫道:「乖貂兒,好貂兒,我帶你去見你主人。」吹幾下口哨,走上 幾步,閃電貂仍是不動。段譽曾摸過它的背脊,知牠它雖然來去如風,齒有劇毒 ,但對主人卻十分順馴,見牠靈活的小眼轉動不休,甚是可愛,吹幾下口哨, 又走上幾步,慢慢蹲下,說道:「貂兒真乖。」緩緩伸手去撫它背脊,閃電貂 仍然伏著不動。段譽輕撫貂背柔軟光滑的皮毛,柔聲道:「乖貂兒,咱們回家 去啦!」左手伸過去將貂兒抱了起來。   突然之間,雙手一震,跟著左腿一下劇痛,灰影閃動,閃電貂已躍在丈許 之外,仍是蹲在地下,一雙小眼光溜溜的瞪著他。段譽驚叫:「啊喲!你咬我 。」只見左腿褲腳管破了一個小孔,急忙捋起褲筒,見左腿內側給咬出了兩排 齒印,鮮血正自滲出。   他想起神農幫幫主司空玄自斷左臂的慘狀只嚇得魂不附體,只叫:「你… …你……怎麼不講道理?我是你主人的朋友啊!哎唷!」左腿一陣酸麻,跪倒 在地,雙手忙牢牢按住傷口上側,想阻毒質上延,但跟著右腿酸麻,登時摔倒 。他大驚之下,雙手撐地,想要站起可是手臂也已麻木無力。他向前爬了幾步 ,閃電貂仍一動不動的瞧著他。   段譽暗暗叫苦,心想:「我可實在太也鹵莽,這貂兒是鐘姑娘養熟了的, 只聽她一人的話。我這口哨多半也吹得不對。這……這可如何是好?」明知給 閃電貂一口咬中,該當立即學司空玄的榜樣,揮刀斬斷左腿,但手邊既無刀劍 ,也沒司空玄這般當機立斷的剛勇,再者剛學會了『凌波微步』,少了一腿, 只能施展『凌波獨腳跳』,那可無味得緊了。   只自怨自艾得片刻,四肢百骸都漸漸僵硬,知道劇毒已延及全身,後來眼 睛嘴巴都合不攏來,神智卻仍然清明,心想:「我這般死法,模樣實在太不雅 觀,這般張大了口,是白痴鬼還是饞鬼?不過百害之中也有一利,木姑娘見到 我這個光屁股大嘴僵屍鬼,心中作嘔,悲戚思念之情便可大減,於她身子頗有 好處。」   猛聽得江昂、江昂三聲大吼,跟著噗、噗、噗聲響,草叢中躍出一物,段 譽大驚:「啊喲,萬毒之王『莽牯朱蛤』到了。那兩人說一見此物,全身便化 為膿血,那便如何是好?」跟著便想:「糊塗東西?一灘膿血跟光屁股大口僵 屍相比,那個模樣好看些?當然是寧為膿血,毋為醜屍。」但聽江昂、江昂叫 聲不絕,只是那物在己之右,頭頸早已僵直,無法轉頭去看,卻是欲化膿血而 不可得。好在噗、噗、噗響聲又作,那物向閃電貂躍去。   段譽一見,不禁詫異萬分,躍過來的只是一隻小小蛤蟆,長不逾兩寸,全 身殷紅勝血,眼睛卻閃閃發出金光。牠嘴一張,頸下薄皮震動,便是江昂一聲 牛鳴般的吼叫,如此小小身子,竟能發出偌大鳴叫,若非親見,說什麼也不能 相信,心想:「這名字取得倒好,聲若牯牛,全身朱紅,果然是莽牯朱蛤。但 既然如此,一見之下化為膿血的話便決計不對。『莽牯朱蛤』這個名字,定是 見過牠的人給取的。一灘膿血又怎能想出這個貼切的名字來?」   閃電貂見到朱蛤,似乎頗有畏縮之意,轉頭想逃,卻又不敢逃,突然間縱 身撲起。朱蛤嘴一張,江昂一聲叫,一股淡淡的紅霧向閃電貂噴去,閃電貂正 躍在空中,給紅霧噴中,當即翻身摔落,一撲而上咬住了朱蛤的背心。   段譽心道:「畢竟還是貂兒厲害。」不料心中剛轉過這個念頭,閃電貂已 仰身翻倒,四腿挺了幾下,便即一動不動了。   段譽心中叫聲「啊喲!」這閃電貂雖然咬『死』了他,他卻知純係自己不 會馴貂、鹵莽而為之故,倒也沒怨怪這可愛的貂兒,眼見牠斃命,心下痛惜: 「唉,鐘姑娘倘若知道了,可不知有多難過。」   只見朱蛤躍上閃電貂屍身,在牠頰上吮吸,吸了左頰,又吸右頰。段譽心 道:「莽牯朱蛤號稱萬毒之王,倒是名不虛傳,貂兒齒有劇毒,咬在牠身上反 而毒死了自己,現下這朱蛤又去吮吸貂兒毒囊中的毒質。閃電貂固然活潑可愛 ,莽牯朱蛤紅身金眼,模樣也美麗之極,誰又想得到外形絕麗,內裡卻具劇毒 。神仙姊姊,我可不是說你。」   那朱蛤從閃電貂身上跳下,江昂、江昂的叫了兩聲。草叢中簌簌聲響,游 出一條紅黑斑斕的大蜈蚣來,足有七、八寸長。朱蛤撲將上去,那蜈蚣游動極 快,迅速逃命。朱蛤接連追撲幾下,竟沒撲中,牠江昂一聲叫,正要噴射毒霧 ,那蜈蚣忽地筆直對準了段譽的嘴巴游來。   段譽大驚,苦於半點動彈不得,連合攏嘴巴也是不能,心中只叫:「喂, 這是我嘴巴,老兄可莫弄錯了,當作是蜈蚣洞……」簌簌細響,那蜈蚣竟然老 實不客氣的爬上他舌頭。段譽嚇得幾欲暈去,但覺咽喉、食道自上向下的麻癢 落去,蜈蚣已鑽入了他肚中。   豈知禍不單行,莽牯朱蛤縱身一跳,便也上了他舌頭,但覺喉頭一陣冰涼 ,朱蛤竟也鑽入他肚中追逐蜈蚣去了,朱蛤皮膚極滑,下去得更快。段譽聽得 自己肚中隱隱發出江昂、江昂的叫聲,但聲音鬱悶,只覺天下悲慘之事,無過 於此,而滑稽之事,亦無過於此,只想放聲大哭,又想縱聲大笑,但肌肉僵硬 ,又怎發得出半點聲音?眼淚卻滾滾而下,落在土上。   頃刻之間,肚中便翻滾如沸,痛楚難當,也不知朱蛤捉住了蜈蚣沒有,心 中只叫:「朱蛤仁兄,快快捉住蜈蚣,爬出來吧,在下這肚子裡可沒什麼好玩 。」過了一會,肚中居然不再翻滾,江昂、江昂的叫聲也不再聽到,疼痛卻更 是厲害。又過半晌,他嘴巴突然合攏,牙齒咬住了舌頭,一痛之下,舌頭便縮 進嘴裡。他又驚又喜,叫道:「朱蛤仁兄,快快出來。」張大了嘴讓它出來, 等了良久,全無動靜。他張口大叫:「江昂、江昂、江昂!」想引朱蛤爬出。 豈知那朱蛤不知是聽而不聞,還是聽得叫聲不對,不肯上當,竟然在他肚中全 不理睬。段譽焦急萬狀,伸手到嘴裡去挖,又那裡挖得著,但挖得幾下,便即 醒覺:「咦,我的手能動了。」一挺腰便即站起,全身四肢麻木之感不知己於 何時失去。他大叫:「奇怪,奇怪!」心想:「這位萬毒之王在我肚裡似有久 居之計,這般安居樂業起來,如何了得?非請牠來個喬遷之喜不可。」當下雙 手撐地,頭下腳上的倒轉過來,兩隻腳撐在一株樹上,張大了嘴巴,猛力搖動 身子,搖了半天,莽牯朱蛤全無動靜,竟似在他肚中安土重遷,打定主意要老 死是鄉了。   段譽無法可施,隱隱也已想到:「多半這位萬毒化之王和那條蜈蚣均已做 到了我肚中的食物,以毒攻毒,反而解了我身上的貂毒。我吃了這般劇毒之物 ,居然此刻肚子也不疼了,當真希奇古怪。」他可不知一般毒蛇毒蟲的毒質混 入血中,立即致命,若是吃在肚裡,只須口腔、喉頭、食道和腸胃並無內傷, 那便全然無礙,是以人被毒蛇咬中,可用口吮出毒質。只是天下毒質千變萬化 ,自不能一概而論。這莽牯朱蛤雖具奇毒,入胃也是無礙,反而自身為段譽的 胃液所化。就這朱蛤而言,段譽的胃液反是劇毒,竟將牠化成了一團膿血。   段譽站直身子,走了幾步,忽覺肚中一團熱氣,有如炭火,不禁叫了聲: 「啊喲!」這團熱氣東沖西突,無處宣洩,他張口想嘔它出來,但說什麼也嘔 它不出,深深吸一口氣,用力噴出,只盼莽牯朱蛤化成的毒氣隨之而出,那知 一噴之下,這團熱氣竟化成一條熱流,緩緩流入了他的任脈,心想:「好吧, 咱們一不做,二不休,朱蛤老兄你陰魂不散,纏上了區區在下,我的膻中氣海 便作了你的葬身之地罷。你想幾時毒死我,段譽隨時恭候便了。」依法呼納運 息,暖氣果然順著他運熟了的經脈,流入了膻中氣海,就此更無異感。   鬧了這半天,居然毫不疲累,當下捧些土石,蓋在閃電貂的屍身之上,默 默禱祝:「閃電貂小弟弟,下次我帶你主人鐘姑娘,來你墳前祭奠,捉幾條毒 蛇給你上供。你剛才咬了我一口,出於無心,這事我不會跟你主人說,免得她 怪你,你放心好啦。」   出得林來,不多時見到左子穆仗劍急奔,心想:「他是在追木姑娘,我可 不能置身事外。」當下悄悄跟隨在後。此時他身上已有七名無量劍弟子的內力 ,毫不費力的便跟著他一路上峰。左子穆掛念兒子安危,也沒留神有人跟隨。 段譽怕他轉身動蠻,又抓住自己來跟木婉清『走馬換將』,和他相距甚遠,來 到半山腰時,想到即可與木婉清相會,心中熱切,又怕南海鱷神久等不耐,傷 害了她,忍不住縱聲大呼。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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