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誰家子弟誰家院】
段譽將木婉清摟在懷裡,又是歡喜,又是關心,只問:「木姑娘,你傷處
好些了嗎?那惡人沒欺侮你吧?」木婉清嗔道:「我是你什麼人?還是木姑娘
、木姑娘的叫我。」
段譽見她輕嗔薄怒,更增三分麗色,這七日來確是牽記得她好苦,雙臂一
緊,柔聲道:「婉妹,婉妹!我這麼叫你好不好?」說著低下頭來,去吻她嘴
唇。木婉清「啊」的一聲,滿臉飛紅的跳將起來,道:「有旁人在這兒,你,
你……怎麼可以?噫!那些人呢?」四周一看,只見那寬袍客和褚、古、傅、
朱四人都已影蹤不見,左子穆也已抱著兒子走了,周圍竟是一個人也無。
段譽道:「有誰在這裡?是南海鱷神嗎?」眼光中又流露出驚恐之色。
木婉清問道:「你來了有多久啦?」段譽道:「剛只一會兒。我上得峰來
。」木婉清道:「好!」自言自語道:「真奇怪,怎麼這些人片刻間走了個乾
乾淨淨。」忽聽得岩後一人長聲吟道:「仗劍行千里,微軀敢一言。」高吟聲
中,轉出一個人來,正是那四大衛護之一的朱丹臣。段譽喜叫:「朱兄!」朱
丹臣搶前兩步,躬身行禮,喜道:「公子爺,天幸你安然無恙,剛才這位姑娘
那幾句話,真嚇得我們魂不附體。」段譽拱手還禮,道:「原來你們己見過了
?你……你怎麼到這兒來啦?真是巧極。」
朱丹臣微笑道:「我們四兄弟奉命來接公子爺回去,倒不是巧合。公子爺
,你可也忒煞大膽,孤身闖蕩江湖。我們尋到了馬五德家中,又趕到無量山來
,這幾日可教大伙兒擔心得夠了。」段譽笑道:「我也吃了不少苦頭。伯父和
爹爹大發脾氣了,是不是?」朱丹臣道:「那自然是很不高興了。不過我們出
來之時,兩位爺台的脾氣已發過了,這幾日定是掛念得緊。後來善闡侯得知四
大惡人同來大理,生怕公子爺撞上了他們,親自趕了出來。」
段譽道:「高叔叔也來尋我了嗎?這如何過意得去?他在那裡?」朱丹臣
道:「適才我們都在這兒。高侯爺出手趕走了一個惡女人,聽到公子爺的叫聲
,他們都放了心,命我在這兒等公子爺。他們追蹤那惡女人去了。公子爺,咱
們這就回府去吧,免得兩位爺台多有牽掛。」段譽道:「原來你……你一直在
這兒。」想到自己與木婉清言行親密,都給他瞧見聽見了,不禁滿臉通紅。
朱丹臣道:「適才我坐在岩石之後,誦讀王昌齡詩集,他那首五絕『仗劍
行千里,微軀敢一言。曾為大樑客,不負信陵恩。』寥寥二十字之中,倜儻慷
慨,真乃令人傾倒。」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卷書來,正是『王昌齡集』。
段譽點頭道:「王昌齡以七絕見稱,五絕似非其長。這一首卻果是佳構。
另一首『送郭司倉』,不也綢繆雅致嗎?」隨即高吟道:「映門淮水綠,留騎
主人心。明月隨良椽,春潮夜夜深。」朱丹臣一揖到地,說道:「多謝公子。
」便用王昌齡的詩句,岔開了。他所引『曾為大樑客』云云,是說自當如候嬴
、朱亥一般,以死相報公子。段譽所引王昌齡這四句詩,卻是說為主人者對屬
吏深情誠厚,以友道相待。兩人相視一笑,莫逆於心。
木婉清不通詩書,心道:「這書呆子忘了身在何處,一談到詩文,便這般
津津有味。這個武官卻也會拍馬屁,隨身竟帶著本書。」她可不知朱丹臣文武
全才,平素耽讀詩書。
段譽轉過身來,說道:「木……木姑娘,這位朱丹臣朱四哥,是我最好的
朋友。」朱丹臣恭恭敬敬的行禮,說:「朱丹臣參見姑娘。」
木婉清還了一禮,見他對己恭謹,心下甚喜,叫了聲:「朱四哥。」
朱丹臣笑道:「不敢當此稱呼。」心想:「這姑娘相貌美麗,剛才出手打
公子耳光,手法靈動,看來武功也頗了得。公子爺吃了個耳光,竟笑嘻嘻的不
以為意。他為了這個姑娘,竟敢離家這麼久,可見對她已十分迷戀。不知這女
子是什麼來歷。公子爺年輕,不知江湖險惡,別要惑於美色,鬧了個身敗名裂
。」笑嘻嘻的道:「兩位爺台掛念公子,請公子即回府去。木姑娘若無要事,
也請到公子府上作客,盤桓數日。」他怕段譽不肯回家,但若能邀得這位姑娘
同歸,多半便肯回去了。
段譽躊躇道:「我怎……怎麼對伯父、爹爹說?」木婉清紅暈上面,轉過
了頭。
朱丹臣道:「那四大惡人武功甚高,適才善闡侯雖逐退了葉二娘,那也是
攻其無備,帶著三分僥倖。公子爺千金之體,不必身處險地,咱們快些走吧。
」段譽想起南海鱷神的凶惡情狀,也是不寒而慄,點頭道:「好,咱們就走。
朱四哥,對頭既然厲害,你還是去幫高叔叔吧。我陪同木姑娘回家去。」朱丹
臣笑道:「好容易找到了公子爺,在下自當護送公子回府。木姑娘武功卓絕,
只是瞧姑娘神情,似乎受傷後未曾復元,途中假如邂逅強敵,多有未便,還是
讓在下稍效綿薄的為是。」
木婉清哼了一聲,道:「你跟我說話,不用嘰哩咕嚕的掉書包,我是個山
野女子,沒念過書。你文謅謅的話哪,我只懂得一半。」朱丹臣笑道:「是,
是!在下雖是武官,卻偏要冒充文士,酸溜溜的積習難除,姑娘莫怪。」
段譽不願就此回家,但既給朱丹臣找到了,料想不回去也是不行,只有途
中徐謀脫身之計,當下三人偕行下峰。木婉清一心想問他這七日七夜之中到了
何處,但朱丹臣便在近旁,說話諸多不便,只有強自忍耐。朱丹臣身上攜有乾
糧,取出來分給兩人吃了。
三人到得峰下,又行數里,只見大樹旁繫著五匹駿馬,原來是古篤誠等一
行騎來的。朱丹臣走去牽過三匹,讓段譽與木婉清上了馬,自己這才上馬,跟
隨在後。當晚三人在一處小客店中宿歇,分占三房。朱丹臣去買了一套衫褲來
,段譽換上之後,始脫『臀無褲』之困。
木婉清關上房門,對著桌上一枝紅燭,支頤而坐,心中又喜又愁,思潮起
伏:「段郎不顧危難,前來尋我,足見他對我情意深重。這幾天來我心中不斷
痛罵他負心薄倖,那可是錯怪他了。瞧那朱丹臣對他如此恭謹,看來他定是大
官的子弟。我一個姑娘兒家,雖與他訂下了婚姻,但這般沒來由的跟著到他家
裡,好不尷尬。似乎他伯父和爹爹待他很凶,他們倘若對我輕視無禮,那便如
何?哼哼,我放毒箭將他全家一古腦兒都射死了,只留段郎一個。」正想到凶
野處,忽聽得窗上兩下輕輕彈擊之聲。
木婉清左手一揚,煽滅了燭火,只聽得窗外段譽的聲音說道:「是我。」
木婉清聽他深夜來尋自己,一顆心怦怦亂跳,黑暗中只覺雙頰發燒,低聲問:
「幹什麼?」段譽道:「你開了窗子,我跟你說。」木婉清道:「我不開。」
她一身武藝,這時候居然怕起這個文弱書生來,自己也覺奇怪。段譽不明白她
為什麼不肯開窗,說道:「那麼你快出來,咱們趕緊得走。」木婉清伸指刺破
窗紙,問道:「為什麼?」段譽道:「朱四哥睡著了,別驚醒了他。我不願回
家去。」
木婉清大喜,她本在為了要見到段譽父母而發愁,當下輕輕推開窗子,跳
了出去。段譽低聲道:「我去牽馬。」木婉清搖了搖手,伸臂托住他腰,提氣
一縱,上了牆頭,隨即帶著他輕輕躍到牆外,低聲道:「馬蹄聲一響,你朱四
哥便知道了。」段譽低聲笑道:「多虧你想得周到。」
兩人手攜著手,逕向東行。走出數里,沒聽到有人追來,這才放心。木婉
清道:「你幹嘛不願回家?」段譽道:「我這一回家,伯父和爹爹定會關著我
,再也不能出來。只怕再見你一面也不容易。」木婉清心中甜甜的甚是喜歡,
道:「不到你家去最好。從此咱兩人浪蕩江湖,豈不逍遙快活?咱們這會兒到
那裡去?」段譽道:「第一別讓朱四哥、高叔叔他們追到。第二須得躲開那南
海鱷神。」木婉清點頭道:「不錯。咱們往西北方去,最好是找個鄉下人家,
先避避風頭,躲他個十天半月,待我背上的傷全好,那就什麼都不怕了。」當
下兩人向西北方而行,路上也不敢逗留說話,只盼離無量山越遠越好。
行到天明,木婉清道:「姑蘇王家那批奴才定然還在找我。白天趕道,惹
人眼目,咱們得找個歇宿之處。日間吃飯睡覺,晚上行路。」段譽於江湖上的
事什麼也不懂,道:「任憑你拿主意便是。」木婉清道:「待會吃過飯後,你
跟我好好的說,七日七夜中到那裡去了,若有半句虛言,小心你的……」一言
未畢,忽然「咦」的一聲。
只見前面柳陰下繫著三匹馬,一人坐在石上,手中拿著一捲書,正自搖頭
搖腦的吟哦,卻不是朱丹臣是誰?段譽也見到了,吃了一驚,拉著木婉清的手
,急道:「快走!」
木婉清心中雪亮,知道昨晚兩人悄悄逃走,全給朱丹臣知覺了,他料得段
譽不會輕功,定然行走不快,辨明了二人去路,便乘馬繞道,攔在前路,當下
皺眉道:「傻子,給他捉住了,還逃得了嗎?」便迎將上去,說道:「哼!大
清早便在這兒讀書,想考狀元嗎?」
朱丹臣一笑,向段譽道:「公子,你猜我是在讀什麼詩?」跟著高聲吟道
:「古木鳴寒鳥,空山啼夜猿,既傷千里目,還驚九折魂。豈不憚艱險?深懷
國士恩。季布無二諾,侯嬴重一言。人生感意氣,功名誰復論?」
段譽道:「這是魏徵的『述懷』吧?」朱丹臣笑道:「公子爺博覽群書,
佩服佩服。」段譽明白他所以引述這首詩,意思說我半夜裡不辭艱全的追尋於
你,為的是受了你伯父和父親大恩,不敢有負托付;下面幾句已在隱隱說他既
已答允回家,說過了的話可不能不算。
木婉清過去解下馬匹韁繩,說道:「到大理去,不知我們走的路對不對?
」朱丹臣道:「左右無事,向東行也好,向西行也好,終究會到大理。」
昨日他讓段譽乘坐三匹馬中腳力最佳的一匹,這時他卻拉到自己身邊,以
防段木二人如果馳馬逃走,自己盡可追趕得上。
段譽上鞍後,縱馬向東。朱丹臣怕他著惱,一路上跟他說些詩詞歌賦,只
可惜不懂『易經』,否則更可投其所好。但段譽已是興高采烈,大發議論。木
婉清卻一句話也插不進去。不久上了大路,行到午牌時分,三人在道旁一家小
店中吃麵。
忽然人影一閃,門外走進個又高又瘦的人來,一坐下,便伸掌在桌上一拍
,叫道:「打兩角酒,切兩斤熟牛肉,快,快!」
木婉清不用看他形相,只聽他說話聲音忽尖忽粗,十分難聽,便知是『窮
凶極惡』雲中鶴到了,幸好她臉向裡廂,沒與他對面朝相,當即伸指在麵湯中
一醮,在桌上寫道:「第四惡人」。朱丹臣醮湯寫道:「快走,不用等我。」
木婉清一扯段譽衣袖,兩人走向內堂。朱丹臣閃入了屋角暗處。
雲中鶴來到店堂後,一直眼望大路,聽到身後有人走動,回過頭來,見到
木婉清的背影剛在壁櫃後隱沒,喝道:「是誰,給我站住了!」離座而行,長
臂伸出,便向木婉清背後抓來。
朱丹臣捧著一碗麵湯,從暗處突然搶出,叫聲:「啊喲!」假裝失手,一
碗滾熱的麵湯夾臉向他潑去。兩人相距既近,朱丹臣潑得又快,小小店堂中實
無徊旋餘地,雲中鶴立即轉身,一碗熱湯避開了一半,餘下一半仍是潑上了臉
,登時眼前模糊一片,大怒之下,伸手疾向朱丹臣抓去,準擬抓他個破胸開膛
。但朱丹臣湯碗一脫手,隨手便掀起桌子,桌上碗碟杯盤,齊向雲中鶴飛去。
噗的一聲響,雲中鶴五指插入桌面,碗碟杯盤隨著一股勁風襲到。
客店中倉促遇敵,饒是他武功高強,也鬧了個手忙腳亂,急運內勁佈滿全
身,碗碟之類撞將上去,一一反彈出來,但汁水淋漓,不免狼狽萬狀。只聽得
門外馬蹄聲響,已有兩人乘馬向北馳去。雲中鶴伸袖抹去眼上的麵湯,猛覺風
聲颯然,有物點向胸口。他吸一口氣,胸口陡然縮了半尺,左掌從空中直劈下
來,反掌疾抓,四隻手指已抓住了敵人點來的判官筆。朱丹臣急忙運勁還奪。
他內力差了一籌,這一奪原本無法奏功,一件心愛的兵刃勢要落入敵手,幸好
雲中鶴滿手湯汁油膩,手指滑溜,拿捏不緊,竟被他抽回兵刃。
數招一過,朱丹臣已知敵人應變靈活,武功厲害,大叫:「使鐵杆子的,
使板斧的,快快堵住了門,竹篙子逃不走啦。」他曾聽褚萬里和古篤誠說過,
那晚與一個形如竹篙的人相遇,兩人合力,才勉強取勝,是以虛張聲勢的叫將
起來。雲中鶴不知是計,心道:「糟糕,使鐵杆子和板斧的兩個傢伙原來埋伏
在外,我以一敵三,更非落敗不可。」當下無心戀戰,衝入後院,越牆而走。
朱丹臣大叫:「竹篙子逃走啦,快追,這一次可不能再讓他溜掉!」奔到門外
,翻身上馬,追趕段譽去了。
段譽和木婉清馳出數里,便收彊緩行,過不多時,聽得馬蹄聲響,朱丹臣
騎馬追來。兩人勒馬相候,正待詢問,木婉清忽道:「不好!那人追來了!」
只見大道上一人一幌一飄,一根竹篙般冉冉而來。
朱丹臣駭然道:「這人輕功如此了得。」揚鞭在段譽的坐騎臀上抽了一記
,三匹馬十二隻馬蹄上下翻飛,頃刻間將雲中鶴遠遠拋在後面。奔了數里,木
婉清聽得坐騎氣喘甚急,只得收慢,但就這麼一停,雲中鶴又已追到。
此人短程內的衝刺雖不如馬匹,長力卻是綿綿不絕。
朱丹臣知道詭計被他識破,虛聲恫嚇已不管用,看來二十里路之內,非給
他追及不可。只要到得大理城去,自然天大的事也不必怕,但三匹馬越奔越慢
,情勢漸急。又奔出數里,段譽的坐騎突然前腿一跪,將他摔了下來。
木婉清飛身下鞍,搶上前去,不等段譽著地,已一把抓住他後心,正好她
的坐騎奔到身旁,她左手在馬鞍上一按,帶著段譽一同躍上馬背。朱丹臣遙遙
在後,以便阻擋敵人,段譽這一墜馬,便無法相救,見木婉清及時出手,不禁
脫口叫道:「好身法!」
一聲甫畢,突然腦後風響,兵器襲到,朱丹臣回過判官筆,噹的一聲格開
鋼抓。雲中鶴乘勢拖落,五根鋼鑄的手指只抓得馬臀上鮮血淋漓。那馬吃痛,
一聲悲嘶,奔得反而更加快了,不多時和雲中鶴便相距甚遠。但這麼一來,一
馬雙馱,一馬受傷,無論如何難以持久,朱丹臣和木婉清都暗暗焦急。
段譽卻不知事情凶險,問道:「這人很厲害嗎?難道朱四哥打他不過?」
木婉清搖頭道:「只可惜我受了傷,使不出力氣,不能相助朱四哥跟這惡人一
拼。」突然心生一計,說道:「我假裝墜馬受傷,躺在地下,冷不防射他兩箭
,或許能得手。你騎了馬只管走,不用等待。」段譽大急,反轉雙臂,左手抱
住她頭頸,右手抱住她腰,邊叫:「使不得,使用不得!我不能讓你冒險!」
木婉清羞得滿面通紅,嗔道:「呆子,快放開我。給朱四哥瞧在眼裡,成什麼
樣子?」段譽一驚,道:「對不起!你別見怪。」木婉清道:「你是我丈夫,
又有什麼對不起了?」
說話之間,回頭又已望見雲中鶴冉冉而來,朱丹臣連連揮手,催他們快逃
,跟著躍下馬來,攔在道中,雖然明知鬥他不過,也要多擋他一時刻,免得他
追上段譽。不料雲中鶴一心要追上木婉清,陡然間斜向衝入道旁田野,繞過了
朱丹臣,疾向段木二人追來。
木婉清用力鞭打坐騎,那馬口吐白沫,已在挨命。段譽道:「倘若咱們騎
的是你那黑玫瑰,料這惡人再也追趕不上。」木婉清道:「那還用你說?」
那馬轉過了一個山崗,迎面筆直一條大道,並無躲避之處,只見西首綠柳
叢中,小湖旁有一角黃牆露出。段譽喜道:「好啦!咱們向這邊去。」木婉清
道:「不行!那是死地,無路可走!」段譽道:「你聽我的話便不錯。」拉彊
撥過馬頭,向綠柳叢中馳去。
奔到近處,木婉清見那黃牆原來是所寺觀,匾額上寫的似乎是『玉虛觀』
三字,心下飛快盤算:「這呆子逃到了這裡,前無去路。我且躲在暗處,射這
竹篙子一箭。」轉眼間坐騎已奔到觀前,猛聽得身後一人哈哈大笑,正是雲中
鶴的聲音,相距已不過數丈。
只呼得段譽大叫:「媽媽,媽媽,快來啊!媽!」木婉清心下惱怒,喝道
:「呆子,住口!」雲中鶴笑道:「這當兒便叫奶奶爺爺,也不中用了。」縱
身撲上。木婉清左掌貼在段譽後心,運勁推出,叫道:「逃進觀裡去!」同時
玉臂輕揮,一箭向後射出。雲中鶴縮頭閃開,見木婉清躍離馬鞍,左手鋼抓攸
地遞出,搭向她肩頭。木婉清身子急縮,已鑽到了馬腹之下,颼颼颼連射三箭
。雲中鶴東閃西幌,後躍相避。
便在此時,觀中走出一個道姑,見段譽剛從地下哎唷連聲的爬起身來,便
上前伸臂攬住了他,笑道:「又在淘什麼氣了,這麼大呼小叫的?」
木婉清見這道姑年紀雖較段譽為大,但容貌秀麗,對段譽竟然如此親熱,
而段譽伸右臂圍住了那道姑的腰,更是一臉的喜歡之狀,不由得醋意大盛,顧
不得強敵在後,縱身過去,發掌便向那道姑迎面劈去,喝道:「你攬著他幹嘛
?快放開!」段譽急叫:「婉妹,不得無禮!」木婉清聽他迴護那道姑,氣惱
更甚,腳步未著地,掌上更增了三分內勁。那道姑拂麈一揮,麈尾在半空中圈
了一個小圈,已捲住她手腕。木婉清只覺拂麈上的力道著實不小,跟著被拂麈
一扯,不由自主的往旁衝出幾步,這才站定,又急又怒的罵道:「你是出家人
,也不怕醜!」
雲中鶴初時見那道姑出來,姿容美貌,心中一喜:「今日運道來了,一箭
雙雕,兩個娘兒一併擄了去。」待見那道如拂麈一出手,便將木婉清攻勢凌厲
的一掌輕輕化開,知道這道姑武功了得,便縱身上了馬鞍,靜觀其變,心道:
「兩個娘兒都美,隨便搶到一個,也就罷了。」
那道姑怒道:「小姑娘,你胡說八道些什麼?你……你是他什麼人?」
木婉清道:「我是段郎的妻子,你快放開他。」那道姑一呆,忽然眉開眼
笑,拉著段譽的耳朵,笑道:「是真是假?」段譽笑道:「也可說是真,也可
說是假。」那道姑伸手在他面頰上重重扭了一把,笑道:「沒學到你爹半分武
功,卻學足了爹爹的風流胡鬧,我不打斷你的狗腿才怪。」側頭向木婉清上下
打量,說道:「嗯,這姑娘也真美,就是太野,須得好好管教才成。」
木婉清怒道:「我野不野關你什麼事?你再不放開他,我可要放箭射你了
。」那道姑笑道:「你倒射射看。」段譽大叫:「婉妹,不可!你知道她是誰
?」說著伸手摟住了那道姑的項頸。木婉清更是惱怒欲狂,手腕一揚,颼颼兩
聲,兩枝毒箭向那道姑射去。
那道姑本來滿臉笑容,驀地見到小箭,臉色立變,拂麈揮出,裹住了兩枝
小箭,厲聲喝道:「『修羅刀』秦紅棉是你什麼人?」木婉清道:「什麼『修
羅刀』秦紅棉?沒聽見過。快放開我段郎。」她明明見到此刻早已是段郎摟住
道姑,而非道姑摟住段郎,還覺仍是這道姑不好。
段譽見那道姑氣得臉色慘白,勸道:「媽,你別生氣。」
「媽,你別生氣」這五字鑽入了木婉清的耳中,不由得她不大吃一驚,幾
乎不信自己的耳朵,叫道:「什麼,她……她是你媽媽?」
段譽笑道:「剛才我大叫『媽媽』,你沒聽見嗎?」轉頭向那道姑道:「
媽,她是木婉清木姑娘,兒子這幾日連遇凶險,很受惡人的欺侮,虧得木姑娘
幾次救了兒子性命。」
忽聽得柳樹叢外有人大叫:「玉虛散人!千萬小心了,這是四大惡人之一
!」跟著一人急奔而至,正是朱丹臣。他見那道姑神色有異,還道她已吃了雲
中鶴的虧,顫聲道:「你……你和他動過了手嗎?」
雲中鶴朗聲笑道:「這時動手也還不遲。」一句話剛說完,雙足已站上馬
鞍,便如馬背上豎了一根旗杆,突然身子向前伸出,右足勾住馬鞍,兩柄鋼抓
同時向那道姑抓去。那道姑斜身欺到馬左,拂麈卷著的兩枝小箭激飛而出。雲
中鶴閃身避過。那道姑搶上揮拂麈擊他左腿,雲中鶴竟不閃避,左手鋼抓勾向
她背心。那道姑側身避過,拂麈回擊。雲中鶴向前邁了一步,左足踏上了馬頭
,居高臨下,右手鋼抓橫掃而至。
朱丹臣喝道:「下來。」縱身躍上馬臀,左判官筆點向他左腰。雲中鶴左
手鋼抓一擋,以長攻短,反擊過去。玉虛散人拂曉麈抖處,又襲向他的下盤。
雲中鶴雙手鋼抓飛舞,以一敵二,竟然不落下風。木婉清見他站在馬上,不必
守護胸腹,頗佔便宜,颼的一箭射出,穿入那馬左眼。那馬身子一聲慘嘶,便
即跪倒。玉虛散人拂麈圈轉,已纏住了雲中鶴右手鋼抓的手指。朱丹臣奮身而
上,連攻三招。玉虛散人和雲中鶴同時奮力回奪。
雲中鶴內力雖然強得多,但分了半力去擋架朱丹臣的判官筆,又要防備木
婉清的毒箭,只感手臂一震,拂麈和鋼抓同時脫手,直飛上天。他料知今日已
討不了好去,罵道:「大理國的傢伙,專會倚多取勝。」雙足在馬鞍一登,身
子如箭般飛出,左手鋼抓勾住一株大柳樹的樹枝,一個翻身,已在數丈之外。
木婉清一箭射去,拍的一聲,短箭釘在柳樹上,雲中鶴卻鴻飛冥冥,已然不知
所蹤。跟著當一聲響亮,拂麈和鋼抓同時落在地下。
朱丹臣躬身向玉虛散人拜倒,恭恭敬敬的行禮,說道:「丹臣今日險些性
命難保,多蒙相救。」玉虛散人微微一笑,道:「十多年沒動兵刃,功夫全擱
下了。朱兄弟,這人是什麼來歷?」朱丹臣道:「聽說四大惡人齊來大理。這
人位居四大惡人之末,武功已如此了得,其餘三人可想而知。請……請您還是
到王府中暫避一時,待料理了這四個惡人之後再說。」
玉虛散人臉色微變,慍道:「我還到王府中去幹什麼?四大惡人齊來,我
敵不過,死了也就是了。」朱丹臣不敢再說,向段譽連使眼色,要他出言相求
。
段譽拴起拂麈,交在母親手裡,將雲中鶴的鋼抓拋入了小湖,說道:「媽
,這四個惡人委實凶惡得緊,你既不願回家,我陪你去伯父那裡。」玉虛散人
搖頭道:「我不去。」眼圈一紅,似乎便要掉下淚來。段譽道:「好,你不去
,我就在這兒陪你。」轉頭向朱丹臣道:「朱四哥,煩你去稟報我伯父和爹爹
,說我母子倆在這兒合力抵擋四大惡人。」
玉虛散人笑了出來,道:「虧你不怕羞,你有什麼本事,跟我合力抵擋四
大惡人?」她雖給兒子引得笑了出來,但先前存在眼眶中的淚水終於還是流下
面頰,她背轉了身,舉袖抹拭眼淚。
木婉清暗自詫異:「段郎的母親怎地是個出家人?眼看雲中鶴這一去,勢
必會同其餘三個惡人聯手來攻,他母親如何抵敵?她為什麼一定堅執不肯回家
躲避?啊,是了!天下男子負心薄倖的為多,段郎的父親定是另有愛寵,以致
他母親著惱出家。」這麼一想,對她大起同情之意,說道:「玉虛散人,我幫
你禦敵。」
玉虛散人細細打量她相貌,突然厲聲道:「你給我說實話,到底『修羅刀
』秦紅棉是你什麼人?」木婉清也氣了,說道:「我早跟你說過了,我從來沒
聽見過這名字。秦紅棉是男是女,是人是畜生,我全不知情。」
玉虛散人聽她說到『是人是畜生』,登時釋然,尋思:「她若是修羅刀的
後輩親人,絕不會說『畜生』兩字。」雖聽她出言挺撞,臉色反而溫和了,笑
道:「姑娘莫怪!我適才見你射箭的手法姿式,很像我所識的一個女子,甚至
你的相貌也有三分相似,以致起疑。木姑娘,令尊、令堂的名諱如何稱呼?你
武功很好,想必是名門之女。」木婉清搖頭道:「我從小沒爹沒娘,是師父養
大我的。我不知爹爹、媽媽叫什麼名字。」玉虛散人道:「那麼尊師是那一位
?」木婉清道:「我師父叫作『幽谷客』。」玉虛散人沉吟道:「幽谷客?幽
谷客?」向著朱丹臣,眼色中意示詢問。
朱丹臣搖了搖頭,說道:「丹臣僻處南疆,孤陋寡聞,於中原前輩英俠,
多有未知。這『幽谷客』前輩,想必是位隱逸山林的高士。」這幾句話,便是
說從來沒聽見過『幽谷客』的名字。
說話之間,忽聽得柳林外馬蹄聲響,遠處有人呼叫:「四弟,公子爺無恙
嗎?」朱丹臣叫道:「公子爺在這兒,平安大吉。」片刻之間,三乘馬馳到觀
前停住,褚萬里、古篤誠、傅思歸三人下馬走近,拜倒在地,向玉虛散人行禮
。
木婉清自幼在山野之中長大,見這些人禮數囉嗦,頗感厭煩,心想:「這
幾個人武功都很高明,卻怎地見人便拜?」
玉虛散人見這三人情狀狼狽,傅思歸臉上受了兵刃之傷,半張臉裹在白布
之中,古篤誠身上血跡斑斑,褚萬里那根長長的鐵杆子只剩下了半截,忙問:
「怎麼?敵人很強嗎?思歸的傷怎樣?」傅思歸聽她問起,又勾起了滿腔怒火
,大聲道:「思歸學藝不精,慚愧得緊,倒勞王妃掛懷了。」玉虛散人幽幽的
道:「你還叫我什麼王妃?你記心須得好一點才是。」傅思歸低下了頭,說道
:「是!請王妃恕罪。」他說的仍是『王妃』,當是以往叫得慣了,不易改口
。
朱丹臣道:「高侯爺呢?」褚萬里道:「高侯爺受了點兒內傷,不便乘馬
快跑,這就來了。」玉虛散人輕輕「啊」的一聲,道:「高侯爺也受了傷?不
……不要緊嗎?」褚萬里道:「高侯爺和南海鱷神對掌,正鬥到激烈處,葉二
娘突然自後偷襲,侯爺無法分手,背心上給這婆娘印了一掌。」玉虛散人拉著
段譽的手,道:「咱們瞧瞧高叔叔去。」娘兒倆一齊走出柳林,木婉清也跟著
出去。褚萬里等將坐騎繫在柳樹上,跟隨在後。
遠處一騎馬緩緩行來,馬背上伏著一人。玉虛散人等快步迎上,只見那人
正是高升泰。段譽快步搶上前去,問道:「高叔叔,你覺得怎樣?」高升泰道
:「還好。」抬起頭來,見到了玉虛散人,掙扎著要下馬行禮。玉虛散人道:
「高侯爺,你身上有傷,不用多禮。」但高升泰已然下馬,躬身說道:「高升
泰敬問王妃安好。」玉虛散人回禮,說道:「譽兒,你扶住高叔叔。」
木婉清滿腹疑竇:「這姓高的武功著實了得,一枝鐵笛,數招間便驚退了
葉二娘,怎地見了段郎的母親卻也這般恭敬?也稱她為『王妃』,難道……段
郎……段郎他……竟是什麼王子嗎?可是這書呆子行事莫名其妙,那裡像什麼
王子了?」
玉虛散人道:「侯爺請即回大理休養。」高升泰道:「是!四大惡人同來
大理,情勢極是凶險,請王妃暫回王府。」玉虛散人嘆了口氣,說道:「我這
一生一世,那是決計不回去的了。」高升泰道:「既是如此,我們便在玉虛觀
外守衛。」向傅思歸道:「思歸,你即速回去稟報。」傅思歸應道:「是!」
快步奔向繫在玉虛觀外的坐騎。
玉虛散人道:「且慢!」低頭凝思。傅思歸便即停步。
木婉清見玉虛散人臉色變幻,顯是心中疑難,好生不易決斷。午後日光斜
照在她面頰之上,晶瑩華彩,雖已中年,芳姿不減,心道:「段郎的媽媽美得
很啊,這模樣挺像是畫中的觀音菩薩。」
過了半晌,玉虛散人抬起頭來,說道:「好,咱們一起回大理去,總不成
為我一人,叫大伙兒冒此奇險。」段譽大喜,跳了起來,摟住她頭頸,叫道:
「這才是我的好媽媽呢!」傅思歸道:「屬下先去報訊。」奔回去解下坐騎,
翻身上馬,向北急馳而去。褚萬里牽過馬來,讓玉虛散人、段譽、木婉清三人
乘坐。
一行人首途前赴大理,玉虛散人、木婉清、段譽、高升泰四人乘馬,褚萬
里、古篤誠、朱丹臣三人步行相隨。行出數里,迎面馳來一小隊騎兵。褚萬里
快步搶在頭裡,向那隊長說了幾句話。那隊長一聲號令,眾騎兵一齊躍下馬背
,拜伏在地。段譽揮了揮手,笑道:「不必多禮。」那隊長下令讓出三匹馬來
,給褚萬里等乘坐,自己率領騎兵,當先開路。鐵蹄錚錚,向大道上馳去。
木婉清見了這等聲勢,料知段譽必非常人,忽生憂慮:「我還道他只是個
落魄江湖的書生,因此上要嫁便嫁。瞧這小子的排場不小,倘若他是什麼皇親
國戚,或是朝中大官,說不定瞧我不起這山野女子。師父言道,男人越富貴,
越沒良心,娶妻子要講究什麼門當戶對。哼哼,他好好娶我便罷,倘若三心兩
意,推三阻四,我不砍他幾劍才怪。我才不理他是多大的來頭呢?」一想到這
事,心裡再也藏不住,縱馬馳到段譽身邊,問道:「喂,你到底是什麼人?咱
們在山頂上說過的話,算數不算?」
段譽見馬前馬後都是人,她忽然直截了當的問起婚姻大事,不禁止頗為尷
尬,笑到:「到了大理城內,我慢慢跟你說。」木婉清道:「你若是負……負
心……我……我……」說了兩個「我」字,終於說不下去了。段譽見她脹紅了
粉面,眼中淚水盈盈,更增嬌艷,心中愛念大盛,低聲道:「我是求之不得,
你放心,我媽媽也很喜歡你呢。」
木婉清破涕為笑,低聲道:「你媽媽喜不喜歡我,我又理她作甚?」言下
之意自是說「只要你喜歡我,那就成了。」
段譽心中一蕩,眼光轉處,只見母親正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兩人,不由得
大窘。
早牌時分,離大理城沿有二、三十里,迎面塵頭大起,成千名騎兵列隊馳
來,兩面杏黃旗迎風招展,一面旗上鄉著『鎮南』兩個紅字,另一面旗上鄉著
『保國』兩個黑字。段譽叫道:「媽,爹爹親自迎接你來啦。」玉虛散人哼了
一聲,勒停了馬。高升泰等一干人一齊下馬,讓在道旁。段譽縱馬上前,木婉
清略一猶豫,也跟了上去。
片刻間雙方馳近,段譽大叫:「爹爹,媽回來啦。」
兩名旗手向旁讓開,一個紫袍人騎著一匹大白馬迎面奔來,喝道:「譽兒
,你當真胡鬧之極,累得高叔叔身受重傷,瞧我不打斷你的兩腿。」
木婉清吃了一驚,心道:「哼,你要打斷段郎的雙腿,就算你是他的父親
,那也決計不成。」只見這紫袍人一張國字面,神態威猛,濃眉大眼,肅然有
王者之相,見到兒子無恙歸來,三分怒色之外,倒有七分喜歡。木婉清心道:
「幸好,段郎的相貌像他媽媽,不像你。,否則似你這般凶霸霸的模樣,我可
不喜歡。」
段譽縱馬上前,笑道:「爹爹,你老人家身子安好。」那紫袍人佯怒道:
「好什麼?總算沒給你氣死。」段譽笑道:「這趟若不是兒子出去,也接不到
娘回來。兒子所立的這場汗馬功勞,著實了不起。咱們就將功折罪,爹,你別
生氣吧。」紫袍子人哼了一聲,道:「就算我不揍你,你伯父也饒你不過。」
雙腿一挾,白馬行走如飛,向玉虛散人奔去。
木婉清見那隊騎兵身披錦衣,甲冑鮮明,兵器擦得閃閃生光,前面二十人
手執儀仗,一面朱漆片上寫著「大理鎮南王段」六字,另一面虎頭牌上寫著「
保國大將軍段」六字。她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兒,見了這等威儀排場,心
下也不禁肅然,問段譽道:「喂,這鎮南王,保國大將軍,就是你爹爹嗎?」
段譽笑著點頭,低聲道:「那就是你公公了。」
木婉清勒馬呆立,霎時間心中一片茫然。她呆了半晌,縱馬又向段譽身邊
馳去。大道上前後左右都是人,她心中突然只覺說不出的孤寂,須得靠近段譽
,才稍覺平安。
鎮南王在玉虛散人馬前丈餘處勒定了馬,兩人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
誰都不開口。段譽道:「媽,爹爹親自接你來啦。」玉虛散人道:「你去跟伯
母說,我到她那裡住幾天,打退了敵人之後,我便回玉虛觀去。」鎮南王陪笑
道:「夫人,你的氣還沒消嗎?咱們回家之後,我慢慢跟你賠禮。」
玉虛散人沉著臉道:「我不回家,我要進宮去。」
段譽道:「很好,咱們先進宮去,拜見了伯父、伯母再說。媽,這次兒子
溜到外面去玩,伯父一定生氣,爹爹多半是不肯給我說情的了。還是你幫兒子
去說幾句好話吧。」玉虛散人道:「你越大越不成話了,須得讓伯父重重打一
頓板子才成。」段譽笑道:「打在兒身上,痛在娘心裡,還是別打的好。」玉
虛散人給他逗得一笑,道:「呸!打得越重越好,我才不可憐呢。」
鎮南王和玉虛散人之間本來甚是尷尬,給段譽這麼插科打諢,玉虛散人開
顏一笑,僵局便打開了。段譽道:「爹,你的馬好,怎地不讓給媽騎?」
玉虛散人說道:「我不騎!」向前直馳而去。
段譽縱馬追上,挽住母親坐騎的轡頭。鎮南王已下了馬,牽過自己的馬去
。段譽嘻嘻直笑,抱起母親,放在父親的白馬鞍上,笑道:「媽,你這麼一位
絕世無雙的美人兒,騎了這匹白馬,更加好看了。可不真是觀世音菩薩下凡嗎
?」玉虛散人笑道:「你那木姑娘才是絕世無雙的美人兒,你取笑媽這老太婆
嗎?」
鎮南王轉頭向木婉清乍去。段譽道:「她……她是木姑娘,是兒子結交的
……結交的好朋友。」鎮南王見了兒子神色,已知其意,見木婉清容顏秀麗,
暗暗喝采:「譽兒眼光倒是不錯。」見木婉清眼光中野氣甚濃,也不過來拜見
,心道:「原來是個不知禮數的鄉下女孩兒。」心中記掛著高升泰的傷勢,快
步走到他身邊,說道:「泰弟,你內傷怎樣?」伸指搭他腕脈。高升泰道:「
我督脈上受了些傷,並不礙事,你……你不用損耗功力……」一言未畢,鎮南
王已伸出右手食指,在他後頸中點了三指,右掌按住他腰間。
鎮南王頭頂冒起絲絲白氣,過了一盞茶時分,才放開左掌。高升泰道:「
淳哥,大敵當前,你何苦在這時候為我耗損內力?」鎮南王笑道:「你內傷不
輕,早治一刻好一刻。待得見了大哥,他就不讓我動手,自己要出指了。」
木婉清見高升泰本來臉色白得怕人,但只這片刻之間,雙頰便有了紅暈,
心道:「原來段郎的爹爹內功深厚之極,怎地段郎他……他卻又全然不會武功
?」
褚萬里牽過一匹馬來,服侍鎮南王上馬。鎮南王和高升泰並騎徐行,低聲
詢問敵情。段譽與母親有說有笑,在鐵甲衛士前後擁衛之下向大理城馳去,卻
不免將木婉清冷落了。
黃昏時分,一行人進了大理城南門。『鎮南』、『保國』兩面大旗所到之
處,眾百姓大聲歡呼:「鎮南王爺千歲!」「大將軍千歲!」鎮南王揮手作答
。
木婉清見大理城內人煙稠密,大街上青石平鋪,市肆繁華。過得幾條街道
,眼前筆直一條大石路,大路盡頭聳立著無數黃瓦宮殿,夕陽照在琉璃瓦上,
金碧輝煌,令人目為之眩。一行人來到一座牌坊之前,一齊下馬。木婉清見牌
坊上寫著四個大金字:「聖道廣慈」,心想:「這定是大理國的皇宮了。段郎
的伯父竟住在皇宮之中,想必位居高官,也是個什麼王爺、大將軍之流。」
一行人走過牌坊,木婉清見宮門上的匾額寫著『聖慈宮』三個金字。一個
太監快步走將出來,說道:「啟稟王爺:皇上與娘娘在王爺府中相候,請王爺
、王妃回鎮南王府見駕。」鎮南王道:「是了!」段譽笑道:「妙極,妙極!
」玉虛散人橫他一眼,嗔道:「妙什麼?我在皇宮中等候娘娘便是。」那太監
道:「娘娘吩咐,務請王妃即時朝見,娘娘有要緊事和王妃商量。」玉虛散人
低聲道:「有什麼要緊事了?詭計多端。」段譽知道這是皇后故意安排,料到
他母親不肯回自己王府,是以先到鎮南王府中去相候,實是撮合他父母和好的
一番美意,心下甚喜。
一行人出牌坊後上馬,折而向東,行了約莫兩里路,來到一座大府第前。
府門前兩面大旗,旗上分別繡的是『鎮南』、『保國』兩字,府額上寫的是『
鎮南王府』。門口站滿了親兵衛士,躬身行禮,恭迎王爺、王妃回府。
鎮南王首先進了府門,玉虛散人踏實上第一級石階,忽然停步,眼眶一紅
,怔怔的掉下淚來。段譽半拉半推,將母親擁進了大門,說道:「爹,兒子得
母親回來,立下大功,爹爹有什麼獎賞?」鎮南王心中喜歡,道:「你向娘討
賞,娘說賞什麼,我便照賞。」玉虛散人破涕為笑,道:「我說賞你一頓板子
。」段譽伸了伸舌頭。
高升泰等到了大廳上,分站兩旁,鎮南王道:「泰弟,你身上有傷,快坐
下。」段譽向木婉清道:「你在此稍坐片刻,我見過皇上、皇后,便來陪你。
」木婉清實是不願他離去,但也無法阻止,只得委委屈屈的點了點頭,逕在首
座第一張椅上坐了下來。其餘諸人一直站著,直等鎮南王夫婦和段譽進了內堂
,高升泰這才坐下,但褚萬里、古篤誠、朱丹臣等人卻仍垂手站立。
木婉清也不理會,放眼看那大廳,只見正中一塊,橫匾,寫著『邦國柱石
』四個大字,下首署著『丁卯御筆』四個小字,楹柱中堂懸滿了字畫,一時也
看不了這許多,何況好多字根本不識。侍僕送上清茶,恭恭敬敬的舉盤過頂。
木婉清心想:「這些人古怪真多。」又見只有她自己與高升泰兩人有茶。朱丹
臣等一干人迎敵之時威風八面,到了鎮南王府,卻恭謹肅立,大氣也不敢透一
口,那裡像什麼身負上乘武功的英雄好漢?
過得半個時辰,木婉清等得不耐煩起來,大聲叫道:「段譽,段譽,幹麼
還不出來?」
大廳上雖站滿了人,但人人屏息凝氣,只聲不出,木婉清突然大叫,誰都
嚇了一跳。高升泰微笑道:「姑娘少安毋躁,小王爺這就出來。」木婉清奇道
:「什麼小王爺?」高升泰道:「段公子是鎮南王世子,那不是小王爺嗎?」
木婉清自言自語:「小王爺,小王爺!這書呆子像什麼王爺?」
只見內堂走出一名太監,說道:「皇上有旨:著善闡侯、木婉清進見。」
高升泰見那太監出來,早已恭恭敬敬的站立。木婉清卻仍大刺刺的坐著,聽那
太監直呼已名,心中不喜,低聲道:「姑娘也不稱一聲,我的名字是你隨便叫
得的嗎?」高升泰道:「木姑娘,咱們去叩見皇上。」
木婉清雖是天不怕、地不怕,聽說要去見皇帝,心頭也有發毛,只得跟在
高升泰之後,穿長廊,過庭院,只覺得走不完的一間間屋子,終於來到一座花
廳之外。
那太監報道:「善闡侯、木婉清朝見皇上、娘娘。」揭開了簾子。
高升泰向木婉清使個眼色,走進花廳,向正中坐著的一男一女跪了下去。
木婉清卻不下跪,見那男人長鬚黃袍,相貌清俊,問道:「你就是皇帝嗎
?」
這居中而坐的男子,正是大理國當今皇帝段正明,帝號稱為保定帝。大理
國於五代後晉天福二年建國,比之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還早了廿三年。
大理段氏其先為武威郡人,始祖段儉魏,佐南詔大蒙國蒙氏為清平官,六傳至
段思平,官通海節度使,丁酉年得國,稱太祖神聖文武帝。十四傳而到段正明
,已歷一百五十餘年。
是時北宋汴梁哲宗天子在位,年歲尚幼,太皇太后高氏垂簾聽政。這位太
皇太后任用名臣,廢除苛政,百姓康樂,華髟綏安,實是中國歷代第一位英明
仁厚的女主,史稱『女中堯舜』。大理國僻處南疆,歷代皇帝崇奉佛法,雖自
建帝號,對大宋一向忍讓恭順,從來不以兵戎相見。保定帝在位十一年,改元
三,曰保定、建安、天佑,其時正當天估年間,四境寧靜,國泰民安。
保定帝見木婉清不向自己跪拜,開口便問自己是否皇帝,不禁失笑,說道
:「我便是皇帝了。你說大理城裡好玩嗎?」木婉清道:「我一進城便來見你
了,還沒玩過。」保定帝微笑道:「明兒讓譽兒帶你到處走走,瞧瞧我們大理
的風光。」木婉清道:「很好,你陪我們一起去嗎?」她此言一出,眾人都忍
不住微笑。
保定帝回視坐在身旁的皇后,笑道:「皇后,這娃娃兒要咱們陪她,你說
陪不陪?」皇后微笑未答。木婉清向她打量了幾眼,道:「你是皇后娘娘嗎?
果然挺美麗的。」保定帝呵呵大笑,說道:「譽兒,木姑娘天真誠樸,有趣得
緊。」
木婉清問道:「你為什麼叫他譽兒?他常說的伯父,就是你了,是不是?
他這次私逃出外,很怕你生氣,你別打他了,好不好?」保定帝微笑道:「我
本要重重打他五十記板子,既是姑娘說情,那就饒過了。譽兒,你還不謝謝木
姑娘。」
段譽見木婉清逗得皇上高興,心下甚喜,知道伯父性子隨和,便向木婉清
深深一揖,說道:「謝過木姑娘說情之德。」木婉清還了一禮,低聲道:「你
伯父答允不打你,我就放心了,謝倒是不用謝的。」轉頭又向保定帝道:「我
只道皇帝總是個很凶很可怕的人,那知道你……你很好!」
保定帝除了幼年時曾得父皇、母后如此稱讚之外,十餘年來人人見他恭敬
畏懼,從未有人贊過他『你很好』三字,但見木婉清猶如渾金璞玉,全然不通
世故人情,對她更增三分喜歡,向皇后道:「你有什麼東西賞她?」
皇后從左腕上褪下一隻玉鐲,遞了過去,道:「賞了你吧。」
木婉清上前接過,戴上自己手腕,嫣然一笑,道:「謝謝你啦。下次我也
去找一件好看的東西送給你。」皇后微微一笑,說道:「那我先謝謝你啦。」
忽聽得西首數間屋外屋頂上閣的一聲響,跟著鄰室的屋上又是閣的一響。
木婉清一驚,知有敵人來襲,那人來得好快。但聽得颼颼數聲,幾個人上
了屋頂,褚萬里的聲音喝道:「閣下深夜來到王府,意欲何為?」
一個嗓子嘶啞的粗聲道:「我找徒兒來啦!快叫我乖徒兒出來見我。」
正是南海鱷神。
木婉清吃驚更甚,雖兒王府中戒備森嚴,衛士如雲,鎮南王、高升泰、玉
虛散人,以及褚古傅朱諸人均武功高強,但南海鱷神實在太也厲害,如再得葉
二娘、雲中鶴,以及那個未曾露過面的『天下第一惡人』相助,四惡聯手,倘
要強擄段譽,只怕也是不易阻擋。
只聽褚萬里喝道:「閣下高徒是誰?鎮南王府之中,那有閣下的徒兒?快
快退去!」突然間嗤的一聲響,半空中伸下一張大手,將廳門上懸著的簾子撕
為兩半,人影一幌,南海鱷神已站在廳中。他豆眼骨溜溜的一轉,己見到段譽
,哈哈大笑,叫道:「老四說得不錯,乖徒兒果然在此。快快求我收你為徒,
跟我去學功夫。」說著伸出雞爪般的手來。抓向段譽肩頭。
鎮南王見他這一抓來勢勁急,著實厲害,生怕他傷了愛子,當即揮掌拍去
。兩人手掌相碰,砰的一聲,均感內力受震。南海鱷神心下暗驚,問道:「你
是誰?我來帶領我的徒兒,關你什麼事?」鎮南王微笑道:「在下段正淳。這
孩子是我兒子,幾時拜你為師了?」
段譽笑道:「他硬要收我為徒,我說早已拜過師父了,可是他偏偏不信。
」
南海鱷神瞧瞧段譽,又瞧瞧鎮南王段正淳,說道:「老的武功倒很強,小
的卻是一點不會,我就不信你們是爺兒倆。段正淳,咱們馬馬虎虎,就算他是
你的兒子好了。可是你教武功的法子不對,你兒子太過膿包。可惜,嘿嘿,可
惜。」段正淳道:「可惜什麼?」南海鱷神道:「你兒子很像我,是塊極難得
的學武材料,只須跟我學得十年,包他成為武林中一個了不起的高手。」
段正淳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但適才跟他對掌,已知此人武功好生了得,
正待回答,段譽已搶著說道:「岳老三,你武功不行,不配做我師父,你回南
海萬鱷島去再練二十年,再來跟人談論武學。」南海鱷神大怒,喝道:「憑你
這小子,也配說我武功不行?」
段譽道:「我問你:『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那是什
麼意思?」南海鱷神一呆,怒道:「那有什麼意思?胡說八道。」段譽道:「
你連這幾句最淺近的話也不懂,還談什麼武學?我再問你:『損上益下,民說
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那又是什麼意思?」
保定帝、鎮南王、高升泰等聽到他引『易經』中的話來戲弄此人,都不禁
好笑。木婉清雖不懂他說些什麼,但猜到多半是酸秀才在掉書包。
南海鱷神一怔之間,只見各人臉上均有嘲笑之意,料想段譽說的多半不是
好話,大吼一聲,便要出掌相擊。段正淳踏上半步,攔在他與兒子之間。
段譽笑道:「我說的都是武功秘訣,其中奧妙無窮,料你也不懂。你這等
井底之蛙,居然想做我師父,豈不笑歪了天下人的嘴巴?哈哈,我拜的師父有
的是玉洞神仙,有的是飽學宿儒,有的是大德高僧。你啊,再學十年,也未必
能拜我為師。」
南海鱷神大吼:「你拜的師父是誰?叫他出來,露幾手給我瞧瞧。」
段正淳見來者只是四惡之一,武功雖然不弱,比自己可還差了一籌,不妨
拿這渾人來戲耍一番,以博皇上、皇后與夫人一燦,當下由得兒子信口胡說,
也不出言阻止。
段譽見伯父臉上笑嘻嘻地,父親又對己縱容,更加得意了,向南海鱷神道
:「好,你有膽子便在這裡,我去請我師父來,你可別嚇得逃走。」南海鱷神
怒道:「我岳老二一生縱橫江湖,怕過誰來?快去,快去。」段譽轉身出房。
南海鱷神向各人臉上逐一瞧去,只見人人都是是臉露微笑,心想:「我這
徒兒武功這等差勁,狗屁不如,他師父會有什麼能耐?老子半點也不用怕他。
」
只聽得靴聲橐橐,兩個人走近房來。段譽在門外說道:「岳老三這傢伙逃
走了嗎?爹,你別讓他逃走,我師父來啦。」南海鱷神吼道:「我逃什麼?他
媽的,快叫你師父進來。你不肯改投明師,想是你的暗師不答允。我先把你狗
屁師父的脖子扭斷,你沒了師父,就非拜我為師不可。哈哈,這主意高明之極
。」
他自稱自贊聲中,段譽帶了一人進來,眾人一見,忍不住哈哈大笑。
這人小帽長袍,兩撇焦黃鼠鬚,瞇著一雙紅眼睛,縮頭聳肩,形貌猥瑣,
玉虛散人等認得乃是王府中管帳師爺的手下霍先生。這人整日價似睡非睡,似
醒非醒,專愛和王府中的僕役賭博。這時帶著七分酒意,胸前滿是油膩,被段
譽拖著手臂,畏畏縮縮的不敢進來。一進花廳,便向保定帝和皇后叩下頭去。
保定帝不認得他是誰,說道:「罷了!」
段譽挽著霍先生的手臂,向南海鱷神道:「岳老三,我諸位師尊之中,以
這位師父武功最淺,你須先勝得了他,方能跟我另外的師父比武。」南海鱷神
哇哇大叫,說道:「三招之內,我岳老地若不將他摔個稀巴爛,我拜你為師。
」段譽眼光一亮,說道:「你這話是真是假?男子漢大丈夫,說過的話倘若不
作數,便是烏龜兒子王八蛋。」南海鱷神叫道:「來,來,來!」
段譽道:「倘若只比三招,那就不用我師父動手,我自己來接你三招也成
。」
南海鱷神聽到雲中鶴的傳言,匆匆忙忙趕來大理鎮南王府,一心只想擒去
段譽,要他作南海一派的傳人,待得和段正淳對了一掌,始有懼意,覺得要在
這許多高手環繞之下擒走段譽,實在大為不易,單是徒兒的老子,恐怕就打他
不過,聽得段譽願和自己動手,當真再好不過,一出手就可將他扣住,段正淳
等武功再強,也就不敢動彈,只有眼睜睜的讓自己將徒兒帶走,便道:「好,
你來接我三招,我不出內力,絕不傷你便是。」
段譽道:「咱們言語說明在先,三招之內你如打我不倒,那便如何?」
南海鱷神哈哈大笑,他知道段譽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別說三招
,就是半招也接不住,便道:「三招之內要是打你不倒,我就拜你為師。」段
譽笑道:「這裡大家都聽見了,你賴不賴?」南海鱷神怒道:「岳老二說話,
素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段譽道:「岳老三!」南海鱷神道:「岳老二!
」段譽道:「岳老三!」南海鱷神道:「快來動手,囉裡囉唆的幹什麼?」段
譽走上兩步,和他相對而立。
廳中眾人自保定帝、皇后而下,除了木婉清外,人人都是是看著段譽長大
的,均知他好文厭武,從來沒學過武功,這次保定帝和段正淳逼著他練武,他
竟離家出走,別說和一流高手過招,就是尋常的衛士兵卒,他也決計不是對手
。初時眾人均知他是故意戲弄這渾人,但到後來說話僵了,竟逼得真要和他放
對。雖然南海鱷神一心想收他為徒,不致傷他性命,但這人性子凶野,說不定
突然間狂性大發,段譽以金枝玉葉之體,如何可輕易冒險?玉虛散人首先出言
攔阻:「譽兒莫要胡鬧,這等山野匹夫,不必多加理會。」皇后也道:「善闡
侯,你下令擒了這個狂徒。」
善闡侯高升泰躬身道:「臣高升泰接旨。」轉身喝道:「褚萬里、古篤誠
、傅思歸、朱丹臣四人聽令:娘娘有旨,擒了這個犯駕狂徒。」褚萬里等四人
一齊躬身道:「臣接旨。」
南海鱷神眼見眾人要群起而攻,喝道:「你們大伙兒都來好了,老子也不
怕。你兩個是皇帝、皇后嗎?你兩個也上吧!」
段譽雙手急搖,道:「慢來,慢來,讓我跟他比了三招再說。」
保定帝素知這侄兒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說不定他暗中另有機謀,好在南海
鱷神不會傷他性命,又有兄弟和善闡侯在旁照料,絕無大礙,便道:「眾人且
住,讓這狂徒行領教一下大理國小王子的高招,也無不可。」
褚萬里等四人本要一擁而上,聽得皇上有旨,當即站定。
段譽道:「岳老三,咱們把話說明在先,你在三招中打我不倒,就拜我為
師。我雖做你師父,但你資質太笨,武功我是不能教你的,你答不答允?」南
海鱷神怒道:「誰要你教武功?你又會什麼狗屁武功了?」段譽道:「好,那
你答允了。拜師之後,師尊之命,便不可有違,我要你做什麼,你便須遵命而
行,否則欺師滅祖,不合武林規矩。你答不答允?」南海鱷神不怒反笑,說道
:「這個自然。你拜我為師之後,也是這樣。」
段譽將所學的凌波微步默想了十幾步,覺得要逃過他三招,似乎也並不難
,但一生從未和人動過手,這南海鱷神武功又太高,畢竟全無把握,還是預留
後步的為妙,說道:「就是這樣。不過你要收我為徒,須得將我幾位師父一一
打敗,顯明你武功確比我各位師父都高,我才拜你為師。」心想:「要是給他
三招之內一把抓住,我就將這裡武功高強之人一個個說成是我師父,讓他一個
個打去便了。」南海鱷神道:「好吧!好吧!你盡說不練,那可不像我了。咱
們南海派說打就打,不能含糊。」
段譽指著他身後,微笑道:「我一位師父早已站在你的背後……」南海鱷
神不覺背後有人,回頭一看。段譽陡然間斜上一步,有若飄風,毛手毛腳的抓
住了他胸口『膻中穴』,大拇指對準了穴道正中。這一下手法笨拙之極,但段
譽身上蘊藏了無量劍七名弟子的內力,雖然不會運用,一抓之下,勁道卻也不
小。南海鱷神只感胸口一窒,段譽左手又已抓住他肚臍上的『神闕穴』。『北
冥神功』捲軸上所繪經脈穴道甚多,段譽只練過手太陰肺經和任脈兩圖,這『
膻中』、『神闕』兩穴,正是任脈中的兩大要穴。
南海鱷神一驚之下,急運內力掙扎,突覺內力自膻中空急瀉而出,全身便
似脫力一般,更是驚慌無己。段譽已將他身子倒舉起來,頭下腳上的摔落,騰
的一聲,他一個禿禿的大頭撞在地下。幸好花廳中鋪著地毯,並不受傷,他急
怒之下,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左手便向段譽抓去。
廳上眾人見此變故,無不驚詫萬分。段正淳見南海鱷神出抓凌厲,正要出
手阻格,卻見段譽向左斜走,步法古怪之極,只跨出一步,便避開了對方奔雷
閃電般的這一抓。段正淳喝采:「妙極!」南海鱷神第二掌跟著劈到。
段譽並不還手,斜走兩步,又已閃開。
南海鱷神兩招不中,又驚又怒,只見段譽站在自己面前,相距不過三尺,
突然間一聲狂吼,雙手齊出,向他胸腹間急抓過去,臂上、手上、指上盡皆使
上了全力,狂怒之下,已顧不得雙手若是抓得實了,這個『南海派未來傳人』
便是破胸開膛之禍。
保定帝、段正淳、玉虛散人、高升泰四人齊聲喝道:「小心!」卻見段譽
左踏一步,右跨一步,輕飄飄的已轉到了南海鱷神背後,伸手在他禿頂上拍了
一掌。
南海鱷神驚覺對方手掌居然神出鬼沒的拍到了自己頭頂,暗叫:「我命休
矣!」但頭皮和他掌心一觸,立知這一掌之中全無內力,左掌翻上,嗤的一下
,將段譽手背上抓破了五條血痕。段譽急忙縮手,南海鱷神一抓餘力未衰,五
根手指滑將下來,竟在自己額頭上也抓出了五條血痕。
段譽連避三招,本來已然得勝,但童心大起,在南海鱷神腦門上拍了一掌
,他既不知自己內力已頗為不弱弱,自也絲毫不會使用,險些反被擒住,當下
腳步連錯,躲到了父親身後,已嚇得臉上全無血色。
玉虛散人向兒子白了一眼,心道:「好啊,你向伯父與爹爹學了這等奇妙
功夫,竟一直瞞著我。」
木婉清大聲道:「岳老三,你三招打他不倒,自己反被他摔了一跤,快磕
頭拜師啊。」南海鱷神抓了抓耳根,紅著臉道:「他又不是真的跟我動手,這
個不算。」木婉清伸手指括臉,道:「羞不羞?你不拜師,那便是烏龜兒子王
八蛋了。你願意拜師呢,還是願意做烏龜兒子王八蛋?」南海鱷神怒道:「都
不願。我要跟他打過。」
段正淳見兒子的步法巧妙異常,實是瞧不出其中的訣竅,低聲在他耳邊道
:「你別伸手打他,只乘機拿他穴道。」段譽低聲道:「兒子害怕起來了,只
怕不成。」段正淳低聲道:「不用怕,我在旁邊照料便是。」
段譽得父親撐腰,膽氣為之一壯,從段正淳背後轉身出來,說道:「你三
招打不倒我,便應拜我為師了。」南海鱷神大吼一聲,發掌向他擊去。
段譽向東北角踏了一步,輕輕易易的便即避開,喀喇一聲,南海鱷神這掌
擊爛了一張茶几。段譽凝神一志,口中輕輕念道:「觀我生,進退。艮其背,
不獲其人;行其庭,不見其人。鼎耳革,其行塞。剝,不利有修往。羝羊觸藩
,不能退,不能遂。」竟是不看南海鱷神的掌勢來路,自管自的左上右下,斜
進直退。南海鱷神雙掌越出越快,勁力越來越強,花廳中砰啪、喀喇、嗆啷、
乒乓之聲不絕,椅子、桌子、茶壺、茶杯紛紛隨著他掌力而壞,但始終打不到
段譽身上。
轉眼間三十餘招已過,保定帝和鎮南王兄弟早瞧出段譽腳步虛浮,確然不
會半點武功,只是不知他如何得了高人傳授,學會一套神奇之極的步法,踏著
伏羲六十四卦的方位,第一步都是匪夷所思。他倘若真和南海鱷神對敵,只一
招便已斃於敵人掌底,但他只管自己走自己的,南海鱷神掌力雖強,始終打他
不著。再看一會,兩兄弟互視一眼,臉上都閃過一絲憂色,同時想到:「這南
海鱷神假使閉起眼睛,壓根兒不去瞧譽兒到了何處,隨手使一套拳法掌法,數
招間便打到他了。」但見南海鱷神的臉色越轉越黃,眼睛越睜大,卻沒想到這
個法子,掌法變幻,總是和段譽的身子相差了一尺兩尺。
然而這麼纏鬥下去,段譽縱然不受損傷,要想打倒對方,卻也萬萬不能。
保定帝又看了半晌,說道:「譽兒,走慢一半,迎面過去,拿他胸口穴道。」
段譽應道:「是!」放慢了腳步,迎面向南海鱷神走去,目光和他那張凶
狠焦黃的臉一對,心下登生怯意,腳下微一窒滯,已偏了方位。南海鱷神一爪
插下,從段譽腦袋左側直劃下去,插得他左耳登時鮮血淋漓。段譽耳上疼痛,
怯意更甚,加快腳步的橫轉直退,躲到了段正淳背後,苦笑道:「伯父,那不
成!」
段正淳怒道:「我大理段氏子孫,焉有與人對敵而臨陣退縮的?快去打過
,伯父教的不錯。」玉虛散人疼惜兒子,插口道:「譽兒已和他對了六十餘招
,段氏門中有此佳兒,你還嫌不足嗎?譽兒,你早勝啦,不用打了。」
段正淳道:「不用擔心,我擔保他死不了。」玉虛散人心中氣苦,淚水盈
盈,便欲奪眶而出。
段譽見了母親這等情景,心下不忍,鼓起勇氣,大步而出,喝道:「我再
跟你鬥過。」這次橫了心,左穿右插的迴旋而行,越走越慢,待得與南海鱷神
相對,眼光不和他相接,伸出雙手,便往他胸口拿去。
南海鱷神見他出手虛軟無力,哈哈大笑,斜身反手,來抓他肩頭,不料段
譽腳下變化無方,兩人同時移身變位,兩個下裡一靠,南海鱷神的胸口剛好湊
到段譽手指上。段譽看準穴道方位,右手抓住了他『膻中穴』,左手抓住了『
神闕穴』。他內力全然不會運使,雖已抓住了兩處要穴,但若南海鱷神置之不
理,不運內力而緩緩擺脫,段譽原也絲毫奈何他不得。可是南海鱷神要害受制
,心中一驚,雙手急伸,突襲對方面門。這一招以攻為守,攻的是段譽眼目要
害,武學中所謂『攻敵之不得不救』,敵人再強,也非回手自救不可,那就擺
脫了自己的危難,原是極高明的打法。不料段譽於臨敵之道一竅不通,對方手
指抓到,他全沒想到急速退避,雙手仍是抓住南海鱷神的穴道。
這一下可就錯有錯著,南海鱷神體內氣血翻滾,湧到兩處穴道處忽遇阻礙
,同時『膻中穴』中內力又洶湧而出,雙手伸到與段譽雙眼相距半尺之處,手
臂便不聽使喚,再也伸不過去。他一口真氣,再運內力。
段譽右手大拇指的『少商穴』中只覺一股大力急速湧入。南海鱷神內力之
強,與無量劍七名弟子自是不可相提並論,段譽登時身子搖幌,立足不定。他
知局勢危急,只須雙手一離對方穴道,自己立時便有性命之憂,是以身上雖說
不出的難受,還是勉力支撐。
段正淳和段譽相距不過數尺,見他臉如塗丹,越來越紅,當即伸出食指抵
在他後心『大椎穴』上。大理段氏『一陽指』神功馳名天下,實是非同小可,
一股融和的暖氣透將過去,激發段譽體內原有的內力。南海鱷神全身劇震,慢
慢軟倒。段正淳伸手扶住兒子。段譽內息回順,將南海鱷神送入自己手太陰肺
經的內力緩緩儲向氣海,一時卻也說不出話來。
段正淳以『一陽指』暗助兒子,合父子二人之力方將南海鱷神制服,廳上
眾人均了然於心,雖是如此,南海鱷神折服在段譽手下,卻也無可抵賴。
此人也真了得,段譽雙手一離穴道,他略一運氣,便即躍起身來,瞇著一
對豆眼凝視段譽,臉上神情古怪之極,又是詫異,又是傷心,又是憤怒。
木婉清叫道:「岳老三,我瞧你定是甘心做烏龜兒子王八蛋,拜師是不肯
拜的了。」南海鱷神怒道:「我偏偏叫你料想不到,拜師便拜師,這烏龜兒子
王八蛋,岳老二是決計不做的。」說著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向段譽連磕了八個響頭,大聲叫道:「師父,弟子岳老二給你磕頭。」
段譽一呆,尚未回答,南海鱷神已縱身躍起,出廳上了屋頂。屋上「啊」
的一聲慘呼,跟著砰的一響,一個人被擲進廳來,卻是一名王府衛士,胸口鮮
血淋漓,心臟已被他伸指挖去,手足亂動,未即便死,神情極是可怖。
這衛士的武功雖不及褚萬里等,卻也並非泛泛,居然被他舉手間便將心挖
土去,四大衛護近在身旁,竟不及相救。眾人見了無不變色。
木婉清怒道:「郎君,你收的徒兒太也豈有此理。下次遇到,非叫他吃點
苦頭不可。」段譽一顆心兀自怦怦大跳,說道:「我僥倖得勝,全仗爹爹相助
。下次若再遇到,只怕我的心也叫他挖了去,有什麼本事叫他吃苦頭?」
古篤誠和傅思歸將那衛士的屍體抬了出去,段正淳吩咐厚加撫恤,妥為安
葬。
那七分醉、三分醒的霍先生只嚇得筱筱發抖,退了下去。
保定帝道:「譽兒,你這套步法,當是從伏羲六十四卦方位中化將出來的
,卻是何人所授?當真高明。」段譽道:「孩兒是從一個山洞中胡亂學來的,
卻不知對也不對,請伯父指點。」保定帝問道:「如何從山洞中學來?」
段譽於是略敘如何跌入無量山深谷,闖進山洞,發現一個繪有步法的卷軸
。至於玉像、裸女等等,自然略而不提,這些身子裸露的神仙姊姊圖像,如何
能給伯父、伯母、爹爹、媽媽見到?而木婉清得知自己為神仙姊姊發痴,更非
大發脾氣不可。敘述不詳,那也是夫子筆削春秋、述而不作的遺意了。
段譽說罷,保定帝道:「這六十四卦的步法之中,顯是隱伏有一門上乘內
功,你倒從頭至尾的走一遍看。」段譽應道:「是!」微一凝思,一步步的走
將起來。保定帝、段正淳、高升泰等都是內功深厚之人,但於這步法的奧妙,
卻也只能看出了二、三成。段譽六十四卦走完,剛好繞了一個大圈,回歸原地
。
保定帝喜道:「好極!這步法天下無雙,吾兒實是遇上了極難得的福緣。
你母親今日回府。吾兒陪娘多喝一杯吧。」轉頭向皇后道:「咱們回去了吧!
」皇后站起身來,應道:「是!」
段正淳等恭送皇帝、皇后起駕回宮,直送回鎮南王府的牌樓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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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無計悔多情】
段正淳等回到府中,內堂張宴。一桌筵席除段正淳夫婦和段譽之外,便是
木婉清一人,在旁侍候的宮婢倒有十七、八人。木婉清一生之中,又怎見過如
此榮華富貴的氣象?每一道菜都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她見鎮南王夫婦將自
己視作家人,儼然是兩代夫婦同席歡敘,自是芳心竊喜。
段譽見母親對父親的神色仍是冷冷的,既不喝酒,也不吃葷,只挾些素菜
來吃,便斟了一杯酒,雙手捧著站起,說道:「媽,兒子敬你一杯。恭賀你跟
爹爹團聚,咱三人得享天倫之樂。」玉虛散人道:「我不喝酒。」段譽又斟了
一杯,向木婉清使個眼色,道:「木姑娘也敬你一杯。」木婉清捧著酒杯站起
來。
玉虛散人心想對木婉清不便太過冷淡,便微微一笑,說道:「姑娘,我這
個孩兒淘氣得緊,爹娘管他不住,以後你得幫我管管他才是。」木婉清道:「
他不聽話,我便老大耳括子打他。」玉虛散人嗤的一笑,斜眼向丈夫瞧去。段
正淳笑道:「正該如此。」
玉虛散人伸左手去接木婉清手中的酒杯。燭光之下,木婉清見她素手纖纖
,晶瑩如玉,手背上近腕處有些塊殷紅如血的紅記,不由得全身一震,顫聲道
:「你……你的名字……可叫作刀白鳳?」玉虛散人笑道:「我這姓氏很怪,
你怎知道?」
木婉清顫聲問:「你……你便是刀白鳳?你是擺夷女子,從前是使軟鞭的
,是不是?」玉虛散人見她神情有異,但仍不疑有他,微笑道:「譽兒待你真
好,連我的閨名也跟你說了。你的郎君便有一半是擺夷人,難怪他也這麼野。
」木婉清道:「你當真是刀白鳳?」玉虛散人微笑道:「是啊!」
木婉清叫道:「師恩深重,師命難違!」右手一揚,兩枚毒箭向刀白風當
胸射去。
筵席之間,四人言笑晏晏,親如家人,那料到木婉清竟會突然發難?刀白
風的武功與木婉清本就差相彷彿,這時兩人相距極近,又是變起俄頃,猝不及
防,眼看這兩枝毒箭勢非射中不可。段正淳坐在對席,是在木婉清背後,「啊
喲」一聲叫,伸指急點,但這一指只能制住木婉清,卻不能救得妻子。
段譽曾數次見木婉清言談間便飛箭殺人,她箭上喂的毒藥厲害非常,端的
是見血封喉,一見她揮動衣袖,便知不妙,他站在母親身旁,苦於不會武功,
無法代為擋格,當即腳下使出『凌波微步』,斜刺裡穿到,擋在母親身前,卜
卜兩聲,兩枚毒箭正中他胸口。木婉清同時背心一麻,伏在桌上,再也不能動
彈。
段正淳應變奇速,飛指而出,連點段譽中箭處周圍八處穴道,使得毒血暫
時不能歸心,反手勾出,喀的一聲,已卸脫木婉清右臂關節,令她不能再發毒
箭,然後拍開她穴道,厲聲道:「取解藥來!」
木婉清顫聲道:「我……我只要殺刀白鳳,不是要害段郎。」忍住右臂劇
痛,左手忙從懷中取出兩瓶解花,道:「紅的內服,白的外敷,快,快!遲了
便不及相救。」
刀白風見她對段譽的關切之情確是出於真心,已約略猜到其中原由,夾手
奪過解藥,將兩顆紅色藥丸喂入兒子口中,白色的乃是藥粉,她抓住箭尾,輕
輕拔出兩枝短箭,然後在傷處敷上藥粉。木婉清道:「謝天謝地,他……他性
命無礙,不然我……我……」
三人焦急萬狀,卻不知段譽自食了萬毒之王的『莽牯朱蛤』之後,已然諸
毒不侵,木婉清箭上劇毒奈何不得他絲毫,就算不服解藥,也是無礙。只是他
中箭後胸口劇痛,這毒箭中者立斃,他見得多了,只道自己這一次非死不可,
驚嚇之下,昏倒在母親懷中。
段正淳夫婦目不轉瞬的望著傷口,見流出來的血頃刻間便自黑轉紫,自紫
轉紅,這才同時呈了一口氣,知道兒子的性命已然保住。
刀白鳳抱起兒子,送入他臥室之中,替他蓋上了被,再拾他脈息,只覺脈
搏均勻有力,實無半分虛弱跡像,心下喜慰,卻又不禁詫異,於是又回暖閣中
來。
段正淳問道:「不礙吧?」刀白鳳不答,向木婉清道:「你去跟修羅刀秦
紅棉說……」段正淳聽到『修羅刀秦紅棉』六字,臉色一變,說:「你……你
……」刀白鳳不理丈夫,仍是向著木婉清道:「你跟她說,要我性命,儘管光
明正大的來要,這等鬼蜮伎倆,豈不教人笑歪了嘴?」木婉清道:「我不知修
羅刀秦紅棉是誰?」刀白鳳奇道:「那麼是誰叫你來殺我的?」
木婉清道:「是我師父。我師父叫我來殺兩個人。第一個便是你,她說你
手上有一塊紅記,名叫刀白風,是擺脫夷女子,相貌很美,以軟鞭作兵刃。她
沒……沒說你是道姑打扮。我見你使的兵刃是拂麈,又叫作玉虛散人,全沒想
到便是師父要殺……要殺之人,更沒想到你是段郎的媽媽……」說到這裡珠淚
滾滾而下。
刀白鳳道:「你師父叫你去殺的第二個人,是『俏藥叉』甘寶寶?」木婉
清道:「不,不!『俏藥叉』甘寶寶是我師叔。她叫人送信給我師父,說是兩
個女子害苦了我師父一生,這大仇非報不可……」刀白鳳道:「啊,是了。那
另一個女子姓王,住在蘇州,是不是?」木婉清奇道:「是啊,你怎知道?我
和師父先去蘇州殺她,這壞女人手下奴才真多,住的地方又怪,我沒見到她面
,反給她手下的奴才一直追到大理來。」
段正淳低頭聽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
刀白鳳腮邊忽然滾下眼淚,向段正淳道:「望你好好管教譽兒。我……我
去了。」段正淳道:「鳳凰兒,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何必放在心上?」刀白
鳳幽幽的道:「你不放在心上,我卻放在心上,人家也都放在心上。」突然間
飛身而起,從窗口躍了出去。
段正淳伸手拉她衣袖,刀白鳳回手揮掌,向他臉上擊去。段正淳側頭避開
,嗤的一聲,已將她衣袖拉下了半截。刀白鳳轉過頭來,怒道:「你真要動武
嗎?」段正淳道:「鳳凰兒,你……」刀白鳳雙足一登,躍到了對面屋上,跟
著幾個起伏,已在十餘丈外。
遠遠聽得褚萬里的聲音喝道:「是誰?」刀白鳳道:「是我。」褚萬里道
:「啊,是王妃……」此後再無聲息,自是去得遠了。
段正淳悄立半晌,嘆了口氣,回入暖閣,見木婉清臉色慘白,卻並不逃走
。段正淳走近身去,雙手抓住她右臂,喀的一聲,接上了關節。木婉清心想:
「我發毒箭射他妻子,不知他要如何折磨我?」卻見他頹然坐入椅中,慢慢斟
了一杯酒,咕的一聲,便喝乾了,望著妻子躍出去的窗口,呆呆出神,過了半
晌,又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下又喝乾了。這麼自斟自飲,一連喝了十二、
三杯,一壺乾了,便從另一壺裡斟酒,斟得極慢,但飲得極快。
木婉清終於不耐煩了,叫道:「你要想什麼古怪慘毒的法子整治我,快快
下手!」
段正淳抬起頭來,目不轉瞬的向她凝視,隔了良久,緩緩搖頭,嘆道:「
真像,真像!!我早該便瞧了出來,這般的模樣,這般的脾氣……」
木婉清聽得沒頭沒腦,問道:「你說什麼?胡說八道。」
段正淳不答,站起身來,忽地左掌向後斜劈,颼的一聲輕響,身後一枝紅
燭隨掌風而滅,跟著右掌向後斜劈,又是一枝紅燭陡然熄滅,如此連出五掌,
劈熄了五枝紅燭,眼光始終向前,出掌卻如行雲流水,瀟灑之極。
木婉清驚道:「這……這是『五羅輕煙掌』,你怎樣麼也會?」段正淳苦
笑道:「你師父教過你吧?」木婉清道:「我師父說,這套掌法她絕不傳人,
日後要帶進棺材裡去。」段正淳道:「嗯,她說過絕不傳人,日後要帶入土中
?」木婉清道:「是啊!不過師父當我不在面前之時,時常獨個兒練,我暗中
卻瞧得多了。」段正淳道:「她獨自常常使這掌法?」木婉清點頭道:「是。
師父每次練了這套掌法,便要發脾氣罵我。你……你怎麼也會?似乎你使得比
我師父還好。」
段正淳嘆了口氣,道:「這『五羅輕煙掌』,是我教你師父的。」
木婉清吃了一驚,可是又不得不信,她見師父掌劈紅燭之時,往往一掌不
熄,要劈到第二、三掌方始奏功,絕不如段正淳這般隨心所欲,揮灑自如,結
結巴巴的道:「那麼你是我師父的師父,是我的太師父?」
段正淳搖頭道:「不是!」以手支頤,輕輕自言自語:「她每次練了掌法
,便要發脾氣,她說這掌法絕不傳人,要帶進棺材裡去……」木婉清又問:「
那麼你……」段正淳搖搖手,叫她別多問,隔了一會,忽然問道:「你今年十
八歲,是九月間的生日,是不是?」木婉清跳起身來,奇道:「我的事你什麼
都知道,你到底是我師父什麼人?」
段正淳臉上滿是痛苦之色,嘶啞著聲音道:「我……我對不起你師父。婉
兒,你……」木婉清道:「為什麼?我瞧你這個人挺和氣、挺好的啊。」段正
淳道:「你師父的名字,她沒跟你說嗎?」木婉清道:「我師父說她叫作『幽
谷客』,到底姓什麼,叫什麼,我便不知道了。」段正淳喃喃的道:「幽谷客
,幽谷客……」驀地裡記起了杜甫那首『佳人』詩來,詩句的一個個字似乎都
在刺痛他心:「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雲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夫婿
輕薄兒,新人美如玉……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
過了半晌,又問:「這許多年來,你師父怎生過日子?你們住在那裡?」
木婉清道:「我和師父住在一座高山背後的一個山谷裡,師父說那便叫作幽谷
,直到這次,我們倆才一起出來。」段正淳道:「你的爹娘是誰?你師父沒跟
你說過嗎?」
木婉清道:「我師父說,我是個給爹娘遺棄了的孤兒,我師父將我從路邊
撿回來養大的。」段正淳道:「你恨你爹娘不恨?」木婉清側著頭,輕輕咬著
左手的小指頭兒。
段正淳見著這等情景,心中酸楚不禁。木婉清見他兩滴清淚從臉頰上流了
下來,不由得大是奇怪,問道:「你為什麼哭了?」段正淳背轉臉去,擦幹了
淚水,強笑道:「我那裡哭了?多喝了幾杯,酒氣上湧。」木婉清不信,道:
「我明明見到你哭。女人才哭,男人也會哭嗎?我從來沒見男人哭過,除非是
小孩兒。」
段正淳見她不明世事,更是難過,說道:「婉兒,日後我要好好待你,方
能補我一些過失。你有什麼心願,說給我聽,我一定盡力給你辦到。」
木婉清箭射段夫人後,正自十分擔憂,聽他這般說,喜道:「我用箭射你
夫人,你不怪我嗎?」段正淳道:「正如你說,『師恩深重,師命難違』,上
代的事,與你並不相干。我自是不怪你。只是你以後卻不可再對我夫人無禮。
」木婉清道:「日後師父問起來,那怎麼辦?」
段正淳道:「你帶我去見你師父,我親自跟她說。」木婉清拍手道:「好
,好!」隨即皺眉道:「我師父常說,天下男子都是負心薄倖之徒,她從來不
見男子的。」
段正淳臉上閃過一絲奇異神色,問道:「你師父從來不見男子?」木婉清
道:「是啊,師父買米買鹽,都叫梁阿婆去買。有一次梁阿婆病了,叫他兒子
代買了送來。師父很是生氣,叫他遠遠放在門外,不許他提進屋來。」
段正淳嘆道:「紅棉,紅棉,你又何必如此自苦?」
木婉清道:「你又說『紅棉』了,到底『紅棉』是誰?」段正淳微一躊躇
,說道:「這件事不能永遠瞞著你,你師父的真名字,叫作秦紅棉,她外號叫
作修羅刀。」木婉清點頭道:「嗯,怪不得你夫人一見我發射短箭的手法,便
惡狠狠的問我,『修羅刀秦紅棉』是我什麼人。那時我可真的不知道,倒不是
有意撒謊。原來我師父叫作秦紅棉,這名字挺美啊,不知她幹麼不跟我說。」
段正淳道:「我適才弄痛了你手臂,這時候還痛嗎?」木婉清見他神色溫
和慈祥,微笑道:「好得多了。咱們去瞧瞧……瞧瞧你兒子,好不好?我怕箭
上的毒性一時去不淨。」段正淳道:「好!」站起身來,又道:「你有什麼心
願,說給我聽吧!」
木婉清突然滿臉紅暈,臉色頗為忸怩,低下了頭道:「只怕……只怕我射
過你夫人,她……她惱了我。」段正淳道:「咱們慢慢求她,或許她將來便不
惱了。」
木婉清道:「我本來是不求人的,不過為了段郎,求求她也不打緊。」突
然鼓起了勇氣,道:「鎮南王,我說了我的心願,你真的……真的一定給我辦
到嗎?」
段正淳道:「只須我力之所及,定要教你心願得償。」木婉清道:「你說
過的話,可不能賴。」段正淳臉現微笑,走到她的身邊,伸手輕輕撫摸她頭髮
,眼光中愛憐橫溢,說道:「我自然不賴。」木婉清道:「我和他的婚事,你
要給我們作主,不許他負心薄倖。」說了這幾句話,臉上神采煥發。
段正淳臉色大變,慢慢退開,坐倒在椅中,良久良久,一言不發。木婉清
感到情形不對,顫聲道:「你……你不答允嗎?」段正淳說道:「你決計不能
嫁給譽兒。」他喉音澀滯,語氣卻十分肯定。木婉清心中冰冷,淒然道:「為
什麼?他……親口答應了我的。」段正淳只說:「冤孽,冤孽!」木婉清道:
「他如果不要我,我……我便殺了他,然後自殺。我……我在師父面前立過誓
的。」段正淳緩緩搖頭,說道:「不能夠的!」木婉清急道:「我這就去問他
,為什麼不能?」
段正淳道:「譽兒……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見木婉清神色淒苦,便
如十八年前秦紅棉陡聞噩耗時一般,再也無法忍耐,衝口說道:「你不能和譽
兒成婚,也不能殺他。」木婉清道:「為什麼?」段正淳道:「因為……因為
……因為段譽是你的親哥哥!」
木婉清一對眼睛睜得大大地,幾乎不信自己的耳朵,顫聲道:「什……什
麼?你說段郎是我哥哥?」段正淳道:「婉兒,你知道你師父是你什麼人?她
是你的親娘。我……我是你的爹爹。」
木婉清又是驚恐,又是憤怒,臉上已無半分血色,頓足叫道:「我不信!
我不信!我……我不信!」
突然間窗外幽幽一聲長嘆,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婉兒,咱們回家去吧
!」
木婉清驀地回過身來,叫道:「師父!」窗子呀的一聲開了,窗外站著一
個中年女子,尖尖的臉蛋,雙眉修長,相貌甚美,只是眼光中帶著三分倔強,
三分兇狠。
段正淳見到昔日的情人秦紅棉突然現身,又是驚詫,又是喜歡,叫道:「
紅棉,紅棉,這幾年來,我……我想得你好苦。」
秦紅棉叫道:「婉兒出來!這等負心薄倖之人的家裡,片刻也停留不得。
」
木婉清見了師父和段正淳的神情,心底更是涼了,道:「師父,他……他
騙我,說你是我媽媽,說他是我……是我爹爹。」秦紅棉道:「你媽早已死了
,你爹爹也死了。」
段正淳搶到窗口,柔聲道:「紅棉,你進來,讓我多瞧你一會兒。你從此
別走了,咱倆永遠廝守在一塊。」秦紅棉眼光突然明亮,喜道:「你說咱倆永
遠廝守在一塊,這話可是真的?」段正淳道:「當真!紅棉,我沒一天不在想
念你。」秦紅棉道:「你捨得刀白鳳嗎?」段正淳躊躇不答,臉上露出為難的
神色。秦紅棉道:「你要是可憐咱倆這女兒,那你跟我就走,永遠不許再想起
刀白鳳,永遠不許再回來。」
木婉清聽著他二人對答,一顆心不住的向下沉,向下沉,雙眼淚水盈眶,
望出來師父和段正淳的面目都是模糊一片。她知道眼前這兩人確是自己親生父
母,硬要不信,也是不成。這幾日來情深愛重、魂牽夢縈的段郎,原來是自己
同父異母的哥哥,什麼鴛鴦比翼,白頭偕老的心願,霎時間化為雲煙。
只聽段正淳柔聲道:「只不過我是大理國鎮南王,總攬文武機要,一天也
離不開……」秦紅棉厲聲道:「十八年前你這麼說,十八年後的今天,你仍是
這麼說。段正淳啊段正淳,你這負心薄倖的漢子,我……我好恨你……」
突然間東邊屋頂上拍拍拍三聲擊掌,西邊屋頂也有人擊掌相應。跟著高升
泰和褚萬里的聲音同時叫了起來:「有刺客!眾兄弟各守原位,不得妄動。」
秦紅棉喝道:「婉兒,你還不出來?」
木婉清應道:「是!」飛身躍進出窗外,撲在這慈母兼為恩師的懷中。
段正淳道:「紅棉,你真的就此捨我而去嗎?」說得甚是淒苦。
秦紅棉語音突轉柔和,說道:「淳哥,你做了幾十年王爺,也該做夠了。
你隨我去吧,從今而後,我對你千依百順,絕不敢再罵你半句,打你半下。這
樣可愛的女兒,難道你不疼惜嗎?」段正淳心中一動,衝口而出,道:「好,
我隨你去!」
秦紅棉大喜,伸出右手,等他來握。
忽然背後一個女子的聲音冷冷的道:「師姊,你……你又上他當了。他哄
得你幾天,還不是又回來做他的王爺。」段正淳心頭一震,叫道:「寶寶,是
你!你也來了。」
木婉清側過頭來,見說話的女子一身綠色綢衫,便是萬劫谷鐘夫人、自己
的師叔『俏藥叉』甘寶寶。她身後站著四人,一是葉二娘,一是雲中鶴,第三
個是去而復來的南海鱷神,更令她大吃一驚的是第四人,赫然便是段譽,而南
海鱷神的一隻大手卻扣在他脖子裡,似乎隨時便可喀喇一響,扭斷他的脖子。
木婉清叫道:「段郎,你怎麼啦?」
段譽在床上養傷,迷迷糊糊中被南海鱷神跳進房來抱了出去。他本來就沒
中毒,木婉清毒箭的厲害處在毒不在箭,小小箭傷,無足輕重,他一驚之下,
神智便即清醒,在暖閣窗外聽到了父親與木婉清、秦紅棉三人的說話,雖然沒
聽得全,卻也揣摸了個十之八、九。他聽木婉清仍叫自己為『段郎』,心中一
酸,說道:「妹子,以後咱兄妹倆相親相愛,那……那也是一樣。」
木婉清怒道:「不,不是一樣。你是第一個見了我臉的男人。」但想到自
己和他同是段正淳所生,兄妹終究不能成親,倘若世間有人阻撓她的婚事,盡
可一箭射殺,現下攔在這中間的卻是冥冥中的天意,任你多高的武功,多大的
權勢,都是不可挽回,霎時之間但覺萬念俱灰,雙足一頓,向外疾奔。
秦紅棉急叫:「婉兒,你到那裡去?」
木婉清連師父也不睬了,說道:「你害了我,我不理你。」奔得更加快了
。
王府中一名衛士雙手一攔,喝問:「是誰?」木婉清毒箭射出,正中那衛
士嚥喉。她腳下絲毫不停,頃刻間沒入了黑暗之中。
段正淳見兒子為南海鱷神所擄,顧不向女兒到了何處,伸指便向南海鱷神
點去。葉二娘揮掌上拂,切他腕脈,段正淳反手一勾,葉二娘格格嬌笑,中指
彈向他手背。剎那之間,兩人交了三招,段正淳心頭暗驚:「這婆娘恁地了得
。」
秦紅棉伸掌按住段譽頭頂,叫道:「你要不要兒子的性命?」段正淳一驚
住手,知她向來脾氣十分暴躁,對自己元配夫人刀白鳳又是恨之入骨,說不定
掌力一吐,便傷了段譽的性命,急道:「紅棉,我孩兒中了你女兒的毒箭,受
傷不輕。」秦紅棉道:「他已服解藥,死不了,我暫且帶去。瞧你是願做王爺
呢,還是要兒子。」南海鱷神哈哈大笑,說道:「這小子終究是非拜我為師不
可。」段正淳道:「紅棉,我什麼都答允,你……你放了我孩兒。」
秦紅棉對段正淳的情意,並不因隔得十八年而絲毫淡了,聽他說得如此情
急,登時心軟,道:「你真的……真的什麼都答允?」段正淳道:「是,是!
」鐘夫人插口道:「師姊,這負心漢子的話,你又相信得的?岳二先生,咱們
走吧!」
南海鱷神縱起身來,抱著段譽在半空中一個轉身,已落在對面屋上,跟著
砰砰兩聲,葉二娘和雲中鶴分別將兩名王府衛士擊下地去。
鐘夫人叫道:「段正淳,咱們今晚是不是要打上一架?」
段正淳雖知集王府中的人力,未必不能截下這些人來,但兒子落入了對方
手中,投鼠忌器,難以憑武力決勝,何況眼前這對師姊妹均與自己關係大不尋
常,柔聲道:「寶寶,你……你也來和我為難嗎?」鐘夫人道:「我是鐘萬仇
的妻子,你胡說八道的亂叫什麼?」段正淳道:「寶寶,這些日子來,我常常
在想念你。」鐘夫人眼眶一紅,道:「那日知道段公子是你的孩兒之後,我心
裡……心裡好生難過……」聲音也柔和起來。秦紅棉叫道:「師妹,你也又要
上他當嗎?」鐘夫人挽了秦紅棉的手,叫道:「好,咱們走。」回頭道:「你
提了刀白鳳那賤人的首級,一步一步拜上萬劫谷來,我們或許便還了你的兒子
。」
段正淳道:「萬劫谷!」只見南海鱷神抱著段譽已越奔越遠,高升泰和褚
萬里等正四面攔截。段正淳嘆了口氣,叫道:「高賢弟,放他們去吧。」高升
泰叫道:「小王爺……」
段正淳道:「慢慢再想法子。」一面說,一面飛身縱到高升泰身前,叫道
:「刺客已退,各歸原位。」身形一幌,欺到鐘夫人身旁,柔聲道:「寶寶,
你這幾年可好?」鐘夫人道:「有什麼不好?」段正淳反手一指,無聲無息,
已點中了她腰門『章門穴』。鐘夫人猝不及防,便即軟倒。段正淳伸左手攬住
了她,假作驚慌,叫道:「啊喲!寶寶,你怎……怎麼啦?」
秦紅棉不虞有詐,奔了過來,問道:「師妹,什麼事?」段正淳『一陽指
』點出,點中的一般是她腰間『章門穴』。
秦紅棉和鐘夫人要穴被點,被段正淳一手一個摟住,不約而同的向他恨恨
瞪了一眼,均想:「又上了他當。我怎地如此糊塗?這一生中上了他這般大當
,今日事到臨頭,仍然不知提防。」段正淳道:「高賢弟,你內傷未癒,快回
房休息。萬里,你率領人眾,四下守衛。」高升泰和褚萬里躬身答應。
段正淳挾著二女回入暖閣之中,命廚子、侍婢重開筵席,再整杯盤。
待眾人退下,段正淳點了二女腿上環跳、曲泉兩穴,使她們無法走動,然
後笑吟吟的拍開了二女腰間『章門穴』。秦紅棉大叫:「段正淳,你……你還
來欺侮人………」段正淳轉過身來,向兩人一揖到地,說道:「多多得罪,我
這裡先行陪禮了。」秦紅棉怒道:「誰要你陪禮?快些放開我們。」
段正淳道:「咱們三人十多年不見了,難得今日重會,正有千言萬語要說
。紅棉,你還是這麼急性子。寶寶,你越長越秀氣啦,倒似比咱們當年在一起
時還年輕了些。」鐘夫人尚未答話,秦紅棉怒道:「你快放我走。我師妹越長
越秀氣,我便越長越醜怪,你瞧著我這醜老太婆有什麼好?」段正淳吧道:「
紅棉,你倒照照鏡子看,倘若你是醜老太婆,那些寫文章的人形容一個絕色美
人之時,都要說:『沉魚落雁之容,醜老太婆之貌』了。」
秦紅棉忍不住嗤的一笑,正要頓足,卻是腿足麻痺,動彈不得,嗔道:「
這當兒誰來跟你說笑?嘻皮笑臉的猢猻兒,像什麼王爺?」燭光之下,段正淳
見到她輕顰薄怒的神情,回憶昔日定情之夕,不由得怦然心動,走上前去在她
頰上香了一下。秦紅棉上身卻能動彈,左手拍的一聲,清脆響亮的給他一記耳
光。段正淳若要閃避擋架,原非難事,卻故意挨了她這一掌,在她耳邊低聲道
:「修羅刀下死,做鬼也風流!」
秦紅棉全身一顫,淚水撲簌簌而下,放聲大哭,哭道:「你……你又來說
這些風話。」原來當年秦紅棉以一對修羅刀縱橫江湖,外號便叫作『修羅刀』
,失身給段正淳那天晚上,便是給他親了一下面頰,打了他一記耳光,段正淳
當年所說的正便是那兩句話。十八年來,這『修羅刀下死,做鬼也風流』十個
字,在她心頭耳邊,不知縈迴了幾千幾萬遍。此刻陡然間聽得他又親口說了出
來。當真是又喜又怒,又甜又苦,百感俱至。
鐘夫人低聲道:「師姊,這傢伙就會甜言蜜語,討人歡喜,你別再信他的
話。」秦紅棉道:「不錯,不錯!我再也不信你的鬼話。」這句話卻是對著段
正淳說的。
段正淳走到鐘夫人身邊,笑道:「寶寶,我也香香你的臉,許不許?」鐘
夫人莊嚴道:「我是有夫之婦,絕不能壞了我丈夫的名聲。你只要碰我一下,
我立時咬斷舌頭,死在你的面前。」
段正淳見她神色凜然,說得斬釘截鐵,倒也不敢褻瀆,問道:「寶寶,你
嫁了怎麼樣的一個丈夫啊?」鐘夫人道:「我丈夫樣子醜陋,脾氣古怪,武功
不如你,人才不如你,更沒你的富貴榮華。可是他一心一意的待我,我也一心
一意的待他。我若有半分對不起他,教我甘寶寶天誅地滅,萬劫不得超生。我
跟你說,我跟他住的地方叫作『萬劫谷』,那名字便因我這毒誓而來。」
段正淳不由得肅然起敬,不敢再提舊日的情意,口中雖然不提,但見到甘
寶寶白嫩的臉龐俊俏如昔,微微撅起的嘴唇櫻紅如昔,心中又怎能忘得了昔日
的情意?
聽她言語中對丈夫這麼好,不由得一陣心酸,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寶
寶,我沒福氣,不能讓你這般待我。本來……本來是我先識得你,唉,都是我
自己不好。」
鐘夫人聽他語氣淒涼,情意深摯,確不是說來騙人的,不禁眼眶又紅了。
三人默然相對,都憶起了舊事,眉間心上,時喜時愁。
過了良久,段正淳輕輕的道:「你們擄了我孩兒去,卻為了什麼?寶寶,
你那萬劫谷在那裡?」
窗外忽然一個澀啞的嗓子說道:「別跟他說!」段正淳吃了一驚,心想:
「外邊有褚萬里等一干人把守,怎地有人悄沒聲的欺了過來?」鐘夫人臉色一
沉,道:「你傷沒好,也來幹什麼了?」跟著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鐘先生
,請進吧!」
段正淳更是一驚,不由得面紅過耳。
暖閣的帷子掀起,刀白鳳走了進來,滿面怒色,後面跟著個容貌極醜的漢
子,好長的一張馬臉。
原來秦紅棉赴姑蘇行刺不成,反與愛女失散,便依照約定,南來大理,到
師妹處相會。姑蘇王家派出的瑞婆婆、平婆婆等全力追擊木婉清,秦紅棉落後
了八、九日路程,倒是一路平安無事。來到萬劫谷,問知情由,便與鐘夫人一
齊出來探訪,途中遇到葉二娘、南海鱷神和雲中鶴『三惡』。這『三惡』是鐘
萬仇請來向段正淳為難的幫手,當下向鐘夫人說起經過。南海鱷神投入段譽門
下的醜事,那自然是不說的。秦紅棉一聽得木婉清失陷在大理鎮南王府之中,
當即偕同前來。
鐘萬仇對妻子愛逾性命,醋性又是奇重,自她走後,坐立不安,心緒難寧
,當下顧不得創傷未癒,半夜中跟蹤而來。在鎮南王府之外,正好遇到刀白鳳
忿忿而出,一肚子怨氣沒處發洩,兩人一言不合,便即動手。鬥到酣處,刀白
鳳漸感不支,突然一個黑衣人影從身旁掠過,掩面嗚咽,卻是木婉清。兩人齊
聲招呼,木婉清不理而去。
鐘萬仇叫道:「我去尋老婆要緊,沒功夫跟你纏鬥。」刀白鳳道:「你到
那裡去尋老婆?」鐘萬仇道:「到段正淳那狗賊家中。我老婆一見段正淳,大
事不妙。」刀白鳳問道:「為什麼大事不妙?」鐘萬仇道:「段正淳花言巧語
,是個最會誘騙女子的小白臉,老子非殺了他不可。」
刀白鳳心想:「正淳四十多歲年紀,鬍子一大把,還是什麼『小白臉』了
?但他風流成性,這馬臉漢子的話倒不可不防。」問起他夫婦的姓名來歷,原
來他夫人便是甘寶寶。她早知『俏藥叉』甘寶寶是丈夫昔日的情人之一,這醋
勁可就更加大了,當即陪同鐘萬仇來到王府。
鎮南王府四下裡雖守衛森嚴,但眾衛士見是王妃,自然不會阻攔,是以兩
人欺到暖閣之下,無人出聲示警。段正淳對秦紅棉、甘寶寶師姊妹倆這番風言
風語、打情罵俏,窗外兩人一一聽入耳中,只惱得刀白鳳沒的氣炸了胸膛。鐘
萬仇聽妻子以禮自防,卻是大喜過望。
鐘萬仇奔到妻子身旁,又是疼惜,又是高興,繞著她轉來轉去,不住說:
「寶寶,多謝你,你待我真好。他若敢欺侮你,我跟他拼命。」過得好半晌,
才想到妻子穴道被服點,轉頭向段正淳道:「快,快解開我老婆的穴道。」段
正淳道:「我兒子被你們擄了去,你回去放還我兒子,我自然解救尊夫人。」
鐘萬仇伸手在妻子腰間肋下又捏又拍,雖然他內功甚強,但段家『一陽指
』手法天下獨一無二,旁人無所措手,只累得他滿額青筋暴起,鐘夫人被他拍
捏得又痛又癢,腿上穴道卻未解開半分。鐘夫人嗔道:「傻瓜,別獻醜啦!」
鐘萬仇訕訕的住手,一口氣無處可出,大聲喝道:「段正淳,跟我鬥他媽的三
百回合!」磨拳擦掌,便要上前廝拼。
鐘夫人冷冷的道:「段王爺,公子給南海鱷神他們擄了去,拙夫要他們放
,這幾個惡人未必肯聽。我和師姊回去,俟機解救,或有指望。至少也不讓他
們難為了公子。」
段正淳搖頭道:「我信不過。鐘先生,請回吧,領了我孩兒來,換你夫人
回去。」
鐘萬仇大怒,厲聲道:「你這鎮南王府是荒淫無恥之地,我老婆留在這兒
危險萬分。」段正淳臉上一紅,喝道:「你再口出無禮之言,莫怪我姓段的不
客氣。」
刀白鳳進屋之後,一直一言不發,這時突然插口道:「你要留這兩個女子
在此,端的是何用意?是為譽兒呢,還是為你自己?」
段正淳嘆了口氣道:「連你也不信我!」反手一指,點在秦紅棉腰間,解
開了她穴道,走上一步,伸指便要往鐘夫人腰間點去。
鐘萬仇閃身攔在妻子之前,雙手急搖,大叫:「你這傢伙鬼鬼祟祟,最會
佔女人家的便宜。我老婆的身子你碰也碰不得。」段正淳苦笑道:「在下這點
穴功夫雖然粗淺,旁人卻也解救不得。時刻久了,只怕尊夫人一雙腿會有殘疾
。」鐘萬仇怒道:「我好端端一個如花似玉的老婆,要是變了跛子,我把你的
狗雜種兒子碎屍萬段。」段正淳笑道:「你要我替尊夫人解穴,卻不許我碰她
身子,到底要我怎地?」鐘萬仇無言可答,忽地勃然大怒,喝道:「誰叫你當
初點了她的穴道?啊喲!不好!你點我老婆穴道之時,她身子已給你碰過了。
我要在你老身上也點上一指。」
鐘夫人白了他一眼,嗔道:「又來胡說八道了,也不怕人家笑話?」鐘萬
仇道:「什麼好笑話的?我可不能吃這個大虧。」
正鬧得不可開交,門帷掀起,緩步走進一人,黃緞長袍,三綹長鬚,眉清
目秀,正是大理國皇帝段正明。
段正淳叫道:「皇兄!」保定帝點了點頭,身子微側,憑空出指,往鐘夫
人胸腹之間點去。鐘夫人只覺得丹田上部一熱,兩道暖流通向雙腿,登時血脈
暢通,站起身來。
鐘萬仇見他露了這手『隔空解穴』的神技,滿臉驚異之色,張大了口,一
句話也說不出來,實不信世間居然有這等不可思議的能耐。
段正淳道:「皇兄,譽兒給他們擄了去啦。」保定帝點了點頭,說道:「
善闡侯已跟我說了。淳弟,咱段氏子孫既落入人手,自有他父母伯父前去搭救
,咱們不能扣人為質。」段正淳臉上一紅,應道:「是!」保定帝這幾句話光
明磊落,極具身份,言下之意是說:「你扣人為質,意圖交換,豈非處墜大理
段氏的名聲?咱們堂堂皇室子弟,怎能與幾個草莽女子相提並論?」他頓了一
頓,向鐘萬仇道:「三位請便吧。三日之內,段家自有人到萬劫谷來要人。」
鐘萬仇道:「我萬劫谷甚是隱秘,你未必找得到,要不要我跟你說說路程
方向?」他盼望保定帝出口相詢,自己卻偏又不說,刁難他一下。
那知保定帝竟不理會,衣袖一揮,說道:「送客!」
鐘萬仇性子暴躁,可是在這不怒自威的保定帝之前,卻不由得手足無措,
一聽他說『送客』,便道:「好,咱們走!老子生平最恨的是姓段之人。世上
姓段的沒一個好人!」挽了妻子的手,怒氣沖沖的大踏步出房。
鐘夫人一扯秦紅棉的衣袖,道:「姐姐,咱們走吧。」秦紅棉向段正淳望
了一眼,見他木然不語,不禁止心中酸苦,狠狠的向刀白鳳瞪了一眼,低頭而
出。三人一出房,便即縱躍上屋。
高升泰站在屋簷角上微微躬身,道:「送客!」鐘萬仇在屋頂上吐了一口
唾沫,忿然道:「假惺惺,裝模作樣,沒一個好人!」一提氣,飛身一間屋、
一間屋的躍進去,眼見將到圍牆,他提氣躍起,伸左足踏向牆頭。突然之間,
眼前多了一個人,站在他本凝落足之處的牆上,寬袍緩帶,正是送客的高升泰
。此人本在鐘萬仇身後,不知如何,居然神不知、鬼不覺的搶到了前面,看準
了他的落足點搶先佔住。
鐘萬仇人在半空,退後固是不能,轉向亦已不得,喝道:「讓開!」雙掌
齊出,向高升泰擊去。他想我這雙掌之力足可開碑裂石,對方若是硬接,定須
將他震下牆去,就算對方和自己功力相若,也可借他之力,轉向站上他身旁牆
頭。眼見雙掌便要擊上對方胸口,高升泰身子突向後仰,凌空使個『鐵板橋』
,兩足仍牢牢釘在牆頭,卻已讓開了雙掌的撲擊。
鐘萬仇一擊不中,暗叫:「不好!」身子已從高升泰橫臥的身上越過,這
一著失了先機,胸腹下肢,盡皆門戶大開,變成了聽由敵人任意宰割的局面。
幸喜高升泰居然並不乘機襲擊,鐘萬仇雙足落地,暗叫:「還好!」跟著鐘夫
人和秦紅棉雙雙越牆而出。
高升泰站直身子,轉身一揖,說道:「恕不遠送了!」鐘萬仇哼了一聲,
突覺褲子向下直墜,急忙伸手抓住,才算沒有出醜,一摸之下,褲帶已斷,才
知適才從高升泰身上橫越而過時,被人家伸指捏斷了褲帶。若不是對方手下留
情,這一指運力戳中丹田要穴,此刻已然屍橫就地了,心下又驚又怒,咳嗽一
聲,回頭對準圍牆吐一口濃痰。拍的一聲響,這口濃痰倒吐得既準且勁。
木婉清迷迷惘惘的從鎮南王府中出來,段王妃刀白鳳和鐘萬仇向她招呼,
她聽而不聞,逕自掩面疾奔。只覺莽莽大地,再無一處安身之所。在荒山野嶺
中亂闖亂奔,直到黎明,只累得兩腿酸軟,這才停步,靠在一株大樹之上,頓
足叫道:「我寧可死了!不要活了!」
雖有滿腹怨憤,卻不知去恨誰惱誰才好。「段郎並非對我負心薄倖,只因
陰差陽錯,偏偏僻是我同父的哥哥。師父原來便是我的親娘。這十多年來,母
親含辛茹苦的將我撫養成人,恩重如山,如何能夠怪她……鎮南王卻是我的爹
爹,雖然他對我媽不起,但說不定其中有許多不得已的苦衷。他對我和顏悅色
,極為慈愛,說道我若有什麼心願,必當盡力使我如願以償。偏偏這個心願他
全然無能為力。媽不能跟爹爹成為夫妻,定是刀白鳳從中作梗,因此媽叫我殺
她……但將心比心,我若嫁了段郎,也絕不肯讓他再有第二個女人,何況刀白
鳳出家作了道姑,想來爹爹也很對她不起,令她甚是傷心。我在玉虛觀外射她
兩箭,她並不生氣,在王府中又射她兩箭,傷了她的獨生愛兒,她仍沒跟我為
難,看來……看來她也不是兇狠惡毒的女子……」
左思右想,只是傷心,說道:「我要忘了段譽,從此不再想他。」但口中
說說容易,便要有片刻不想,也無法做到,每當段譽俊美的臉龐、修長的身軀
在腦海中湧現,胸口就如被人打了一拳相似。過了一會,自解自慰:「我以後
當他是哥哥,也就是了。我本來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現下爹也有了,媽也有
了,還多了一個好哥哥,正該快活才是。傻丫頭,你又傷什麼心了?」
然而情網既陷,柔絲癒纏癒緊,她在無量山高峰上苦候七日七夜,於那望
穿秋水之際,已然情根深種,再也無由自拔了。
只聽轟隆、轟隆,奔騰澎湃的水聲不斷傳來,木婉清萬念俱絕,忽萌死志
,順步循聲而去,翻過一個山頭,但見瀾滄江浩浩盪盪的從山腳下湧過,她漢
了一口長氣,尋思:「我只須湧身一跳,就再沒什麼煩惱了。」沿著山坡走到
江邊,朝陽初升,照得碧玉般的江臉上猶如鑲了一層黃金一般,要是跳了下去
,這般壯麗無比的景色,還有別的許許多多好看東西,就都再也看不見了。
悄立江邊,思湧如潮,突然眼角瞥處,見數十丈外一塊巖石上坐得有人。
只是這人始終一動不動,身上又穿著青袍,與青巖同色,是以她雖在江邊良久
,一直沒有發覺。木婉清看了他幾眼,心道:「多半是個死屍。」
她舉手便即殺人,自也不怕什麼死人,好奇心起,快步走過去察看。見這
青袍人是個老者,長鬚垂胸,面目漆黑,一雙眼睜大大的,望著江心,一霎也
不霎。
木婉清道:「原來不是死屍!」但仔細看了一會,見這死屍雙眼湛湛有神
,臉上又有血色,木婉清伸出手去,到他鼻子底下一探,只覺氣息若有若無,
再摸準他臉頰,卻是忽冷清忽熱,索性到他胸口去摸時,只覺他一顆心似停似
跳。她不禁大奇,說道:「這人真怪,說他是死人,卻像是活人。說他是活人
吧,卻又像是死人。」
忽然有個聲音說道:「我是活人!」
木婉清大吃一驚,急忙回頭來,卻不見背後有人。江邊盡是鵝卵大的亂石
,放眼望去,沒處可以隱藏,而她明明一直瞧著那個怪人,聲音入耳之時,並
未見到他動唇說話。她大聲叫道:「是誰戲弄姑娘?你活得不耐煩了嗎?」退
後兩步,背向大江,眼望三方。
只聽得一個聲音說道:「我確是活得不耐煩了。」木婉清這一驚非同小可
,眼前就只這個怪人,然而清清楚楚的見到他嘴唇緊閉,絕不是他在說話。她
大聲喝問:「誰在說話?」那聲音道:「你自己在說話啊!」木婉清道:「跟
我說話的人是誰?」那聲音道:「沒有人跟你說話。」木婉清急速轉身三次,
除了自己的影子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這時已料定是這青袍客作怪,走近身去,大著膽子,伸手按住他嘴唇,問
道:「是你跟我說話嗎?」那聲音道:「不是!」木婉清手掌中絲毫不覺顫動
,又問:「明明有人跟我說話,為什麼說沒有人?」那聲音道:「我不是人,
我也不是我,這世界上沒有我了。」
木婉清陡然間只覺毛骨悚然,心想:「難道真的有鬼?」問道:「你……
你是鬼嗎?」那聲音道:「你自己說不想活了,你要去變鬼,又為什麼這樣怕
鬼?」木婉清強道:「誰說我怕鬼?我是天不怕,地不怕!」那聲音道:「你
就怕一件事。」木婉清道:「哼,我什麼也不怕。」
那聲音道:「你怕的,你怕的。你就怕好好一個丈夫,忽然變成了親哥哥
!」
這句話便如當頭一記悶棍,木婉清雙腿酸軟,坐倒在地,呆了半晌,喃喃
的道:「你是鬼,你是鬼!」那聲音道:「我有個法子,能叫段譽變成不是你
的親哥哥,又成為你的好丈夫。」木婉清顫聲道:「你……你騙我。這是老天
爺注定了的事,變……變不來的。」那聲音道:「老天爺該死,是混蛋,咱們
不用理他。我有法子,能叫你哥哥變成你的丈夫,你要不要?」
木婉清本已心灰意懶,萬念俱絕,這句話當真是天降綸音,雖是將信將疑
,仍急忙說道:「我要的,我要的!」那聲音便不再響。
過了一會,木婉清道:「你是誰啊?讓我見見你的相貌,成不成?」那聲
音道:「你已瞧了我很久啦,還看不夠嗎?」那聲音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不
是我。唉!」直到最後這聲長嘆,才流露了他心中充滿著悶鬱之情。
木婉清更無懷疑,知道聲音便是眼前青袍老者所發出,問道:「你口唇不
動,怎麼會說話?」那聲音道:「我是活死人,嘴唇動不來的,聲音從肚子裡
發出來。」
木婉清所紀尚小,童心未脫,片刻之前還是滿腹哀愁,這時聽他說居然可
以口唇不動而說話,不由得大感有趣,說道:「用肚子也會說話,那可當真奇
了。」青袍客道:「你伸手摸摸我的肚皮,就知道了。」木婉清伸手按在他的
肚上。那青袍客道:「我肚子在震動,你覺到了嗎?」木婉清掌心之中,果然
覺到他肚子隨著聲音而波動起伏,笑道:「哈哈,真是古怪。」她不知這青袍
客所練的乃是一門腹語術,世上玩傀儡戲的會者甚多,只是要說得如他這般清
楚明白,那就著實不易,非有深湛內功者莫辦。
木婉清繞著他身子轉了幾個圈子,細細察看,問道:「你嘴唇不會動,怎
麼吃飯?」青袍客伸出雙手,一手拉上唇,一手拉下唇將自己的嘴巴拉開,隨
即以左手兩根手指掌住,右手投了一塊東西進口,骨哮一聲,吞了下去,說道
:「便是這樣。」木婉清嘆道:「唉!真可憐,那不是什麼滋味都辨不出來嗎
?」這時發覺他面部肌肉全部僵硬,眼皮無法閉上,臉上自更無喜怒哀樂之情
,初見面時只道他是個死屍,便是因此。
她恐懼之情雖消,但隨即想到,此人自身有極大困難,無法解除,又如何
能逆天行事,將自己的親哥哥變作丈夫?看來先前的一番說話只不過是胡說八
道罷了,沉吟半晌,嘆了口氣,轉過身來,緩緩邁步走開。只聽那聲音道:「
我要叫段譽做你丈夫,你不能離開我。」木婉清淡淡一笑,向西走了幾步,忽
然停步,轉身問道:「你我素不相識,你怎知道我的心事?你……你識得段郎
嗎?」
青袍客道:「你的心事,我自然知道。」雙手衣袖中分別伸出一根細細的
黑鐵杖,說道:「走吧!」左手鐵杖在巖石上一點,已然縱身而起,輕飄飄的
落在丈許之外。木婉清見他雙足凌空,雖只一根鐵杖支地,身子卻是平穩之極
,奇道:「你的兩隻腳……」青袍客道:「我雙足殘廢已久。好了,從今以後
,我的事你不許再問一句。」
木婉清道:「我要是再問呢?」四個字剛出口,突然間雙腿一軟,摔倒在
地,原來青袍客快若飄風般欺了過來,右手鐵杖在她膝彎連點,跟著一杖擊下
,只打得她雙腿痛入骨髓,「啊」的一聲,大叫出來。青袍客又是鐵杖連點,
解開了她穴道,手法之快,真是匪夷所思。木婉清一躍而起,怒道:「你這人
如此無禮!」扣住袖中短箭,便欲發射。
那青袍客道:「你射我一箭,我打你一記屁股。你射我十箭,我便打你十
記。不信就試試。」木婉清心想:「我一箭若是射得中,當場便要了他性命,
怎麼還能打我?這人神通廣大,武功比南海鱷神還高,多半射他不中,當場便
要了他性命,怎麼還能打我?這人神通廣大,武功比南海鱷神還高,多半射他
不中。看來這人說得出做得到,當真打我屁股,那可糟糕。」只聽他說道:「
你不敢射我,那就乖乖的聽我吩咐,不得有違。」木婉清道:「我才不乖乖的
聽你吩咐呢!」口中這麼說,右手卻放開了發射短箭的機括。
青袍客兩根細細鐵杖代替雙足,向前行去。木婉清跟在他身後,只見他每
根鐵杖都有七、八尺長,跨出一步,比平常人步子長了一倍有餘。木婉清提氣
疾追,勉強方能跟上。青袍客上山過嶺,如行平地,卻不走山間已有的道路,
不論是何亂石荊棘,鐵杖一點便邁步而前,這一來可苦了木婉清,衣衫下擺被
荊刺撕成一片一片,卻也毫不抱怨示弱。
翻過幾個山頭,遠遠望見一座黑壓壓的大樹林。木婉清心道:「到了萬劫
谷來啦!」問道:「咱們到萬劫谷去幹麼?」青袍客轉過身來,突然鐵杖飛出
,颼的一下,在她右腿上叩了一記,說道:「你再囉唆不囉唆?」依著木婉清
向來的性兒,雖然明知不敵,也絕不肯受人如此欺侮,但此刻心底隱隱覺得,
這青袍客本領如此高強,或許真能助自己達成心願,當下只道:「姑娘可不是
怕你,暫且讓你一讓。」
青袍客道:「走吧!」他卻不鑽樹洞,繞道山谷旁斜坡,走向谷後。他對
谷中途徑竟是十分熟識,木婉清幾次想問,怕他揮杖又打,話到口邊又縮了回
去。只見他左轉右轉,越走越遠,深入谷後。木婉清到萬劫谷來見師叔甘寶寶
時,在谷中曾住了數日,此時青袍客帶著她所到之處,她卻從未來過,沒料想
萬劫谷中居然還有這等荒涼幽僻的所在。
行出數里,進了一座大樹林中,四周都是是三天古木,當日陽光燦爛,林
中卻黑沉沉地宛如黃昏,越走樹林越密,到後來須得側身而行。再行出數十丈
,只見前面一株株古樹互相擠在一起,便如一堵大牆相似,再也走不過去。青
袍客左手鐵杖伸出,靠在她背上一揮,木婉清身不由主的騰身而起,越過了樹
牆。木婉清無此能耐,老老實實的鑽過大樹枝葉,在樹牆彼側跳下地來。
只見眼前一大片空地,中間孤零零的一間石屋。那石屋模樣甚是奇怪,以
一塊塊千百斤重的大石砌成凹凹凸凸,宛然是一座小山,露出了一個山洞般的
門口。青袍客喝道:「進去!」木婉清向石屋內望去,黑黝黝的不知裡面藏著
什麼怪物,如何敢貿然走進?突覺一隻手掌按到了背心,急待閃避,青袍客掌
心勁力已吐,將她推進屋去。
她左掌護身,使招『曉風拂柳』,護住面門,只怕黑暗中有什麼怪物來襲
,只聽得轟隆一聲,屋門已被什麼重物封住。她大吃一驚,搶到門口伸手去推
時,著手處粗糙異常,原來是一塊花崗巨巖。
她雙臂運勁,盡力推出,但那巨巖紋絲不動。木婉清奮力又推,當真便如
蜻蜓撼石柱一般,那裡動搖得了,她大聲急叫:「喂,你關我在這裡幹什麼?
」只聽那青袍客道:「你求我的事,自己也忘了嗎?」聲音從巨巖邊上的洞也
中透進來,倒聽得十分清楚。木婉清定了定神,見巨巖堵住屋門,巖邊到處露
出空隙,有的只兩三寸寬,有的卻有尺許,但身子萬萬鑽不出去。
木婉清大叫:「放我出來!放我出來!」外面再無聲息,湊眼從孔穴中望
將出去,遙見青袍客正躍在高空,有如一頭青色大鳥般越過了樹牆。
她回過身來,睜大眼睛,只見屋角中有桌有床,床上有一人坐著,她又是
一驚,叫道:「你……你……」
那人站起身來,走上兩步,叫道:「婉妹,你也來了?」語音中充滿著驚
喜,原來竟是段譽。
木婉清在絕望中乍見情郎,歡喜得幾乎一顆心停了跳動,撲將上去,投在
他懷裡。石屋中光亮微弱,段譽隱約見她臉色慘白,兩滴淚水奪眶而出,心下
甚是憐惜,緊緊摟住了她,見她兩片櫻唇微顫,忍不住低頭便吻了下去。兩人
四唇甫接,同時想起:「咱倆是兄妹,絕不可這樣。」身子都是一震,立即放
開纏接著的雙臂,各自退後。兩人背靠石室的一壁,怔怔對視。木婉清『哇』
的一聲,哭了出來。
段譽柔聲安慰:「婉妹,這是上天命中注定,你也不必難過。我有你這樣
一個妹子,甚是歡喜。」木婉清連連頓足,哭道:「我偏要難過,我偏不歡喜
!你心中歡喜,你就好沒良心。」段譽嘆道:「那有什麼法子?當初我沒遇到
你,那就好了。」
木婉清道:「又不是我想見你的。誰叫你來找我?我沒你報訊,也不見得
就死在人家手裡。你害死了我的黑玫瑰,害得我心中老大不痛快,害得我師父
變成了我媽媽,害得你爹爹成為我的爹爹,害得你自己變成我的哥哥!我不要
,我通統不要。你害得我關在這裡,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段譽道:「婉妹,都是我不好。你別生氣,咱們慢慢想法子逃出去。」木
婉清道:「我不逃出去,我死在這裡也好,死在外邊也好,都是一樣。我不出
去!我不出去!」她剛才還在大叫「我要出去」,可是一會兒便又大叫「我不
出去」。段譽知她心情激動,一時無可理喻,當下不再說話。
木婉清發了一陣脾氣,見他不理,問道:「你為什麼不說話?」段譽道:
「你要我說什麼?」木婉清道:「你說你在這兒裡幹什麼?」段譽道:「我徒
兒捉了我來……」木婉清奇道:「你的徒兒?」但隨即記起,不由得破涕為笑
道:「你就該擺起師父架子,叫他放你啊。」段譽道:「我說過何止一次,架
子也擺得著實不小,但他說只有我反過來拜他為師,方能放我。」木婉清道:
「嘿,多半是你的架子擺得不像。」段譽嘆道:「或許便是如此,婉妹,你又
是給誰捉了來的?」木婉清於是將那青袍客的事簡略一說,但自己要他『將哥
哥變成丈夫』這一節,卻省了不提。段譽聽說這人嘴唇不會動,卻會腹中說話
,雙足殘廢而奔行如飛,不禁大感有趣,不住追問詳情,嘖嘖稱異。
兩人說了良久,忽聽得屋外喀的一響,洞孔中塞外進一隻碗來,有人說道
:「吃飯吧!」段譽伸手接過,見碗中是燒得香噴噴的一碗紅燒肉,跟著又遞
進十個饅頭。段譽將菜餚饅頭放在桌上,低聲問道:「你說食物裡有沒有毒藥
?」木婉清道:「他們要殺咱倆,再也容易不過,不必下毒。」
段譽心想不錯,肚子也實在餓了,說道:「吃吧!」將紅燒肉夾在饅頭之
中,先遞給木婉清,然後自己吃了起來。外邊那人道:「吃完後將碗兒拋出來
,自會有人收取。」說罷逕自去了。木婉清從洞中望出去,見那人攀援上樹,
從樹牆的另一面跳了下去,心想:「這送飯的身手尋常。」走到段譽身邊,和
他同吃夾著紅燒肉的饅頭。
段譽一面吃,一面說道:「你不用擔心,伯父和爹爹定會來救咱們。南海
鱷神、葉二娘他們武功雖高,未必是我爹爹的敵手。我怕父倘若親自出馬,那
更如風掃落葉,定然殺得他們望風披靡。」木婉清道:「哼,他不過是大理國
的皇帝而已,武功又有什麼了不起?我不信他能敵得過那青袍怪人。他多半是
帶領幾千鐵甲騎兵,攻打進來。」段譽連連搖頭,道:「不然,不然!我段氏
先祖原是中原武林人士,雖在大理得國稱帝,絕不敢忘了中原武林的規矩。倘
然仗勢欺人,倚多為勝,大理段氏豈不教天下英雄恥笑?」
木婉清道:「嗯,原來你家中的人做了皇帝、王爺,卻不肯失了江湖好漢
的身份。」段譽道:「我伯父和爹爹時常言道,這叫做為人不可忘本。」木婉
清哼了一聲,道:「呸!嘴上說得仁義道德,做起事來就卑鄙無恥。你爹爹既
有了你媽媽,為什麼又……又對我師父不起?」段譽一怔,道:「咦!你怎樣
可罵我爹爹!我爹爹不就是你的爹爹嗎?再說,普天下的王公貴冑,那一個不
是有幾位夫人?便有十個八個夫人,也不打緊啊。」
其時方當北宋年間,北為契丹、中為大宋、西北西夏、西南吐蕃、南為大
理。
五國王公,除正妻外無不廣有姬妾,多則數十人,少則三、四人,就算次
一等的侯伯貴官,也必有姬人侍妾。自古以來,歷朝如此,世人早已視作理所
當然。
木婉清一聽,心頭升起一股怒火,重重一掌打去,正中他右頰,拍的一聲
,清脆響亮,只打得他目瞪口呆,手中咬去了一半的饅頭也掉在地下,只道:
「你……你……」木婉清怒道:「我不叫他爹爹!男子多娶妻室,就是沒良心
。一個人三心兩意,便是無情無義。」段譽撫摸著腫起的面頰,苦笑道:「我
是你兄長,你做妹子的,不可對我這般無禮。」木婉清胸中鬱怒難宣,提掌又
打了過去。
這一次段譽有了防備,腳下一錯,使出『凌波微步』,已閃到了她身後。
木婉清反手一掌,段譽又已躲開。石室不過丈許見方,但『凌波微步』實是神
妙之極,木婉清出掌越來越快,卻再也打他不到。木婉清越加氣惱,突然『哎
喲』一聲,假意摔倒,段譽驚道:「怎麼了?」俯身伸手去扶。木婉清軟洋洋
的靠在他身上,左臂勾住他脖子,驀地裡手臂一緊,笑道:「你還逃得了嗎?
」右掌拍的一下,清脆之極的在他左頰上打了一掌。
段譽吃痛,只叫了一聲「啊」,突覺丹田中一股熱氣急速上升,霎時間血
脈賁張,情慾如潮,不可遏止,但覺摟在懷裡的姑娘嬌喘細細,幽香陣陣,心
情大亂,便往她唇上吻去。
這一吻之下,木婉清登時全身酸軟。段譽抱起她身子,往床上放落,伸手
解開了她的一個衣扣。木婉清低聲說:「你……你是我親哥哥啊!」段譽神智
雖亂,這句話卻如晴天一個霹靂,一呆之下,急速放開了她,倒退三步,雙手
左右開弓,拍拍拍拍,重重的連打自己四個嘴巴,罵道:「該死,該死!」
木婉清見他雙目如血,放出異光,臉上肌肉扭動,鼻孔不住一張一縮,驚
道:「啊喲!段郎,食物中有毒,咱倆著了人家道兒!」
段譽這時全身發滾,猶如在蒸籠中被人蒸焙相似,聽得木婉清說食物中有
毒,心下反而一喜:「原來是毒藥迷亂了我的本性,致想對婉妹作亂倫之行,
倒不是我枉讀了聖賢書,突然喪心病狂,學那禽獸一般。」
但身上實是熱得難忍,將衣服一件件的脫將下來,脫到只剩一身單衣單褲
,便不再脫,盤膝坐下,眼觀鼻,鼻觀心,強自克制那心猿意馬。他服食了『
莽牯朱蛤』,本已萬毒不侵,但紅燒肉中所混的並非傷人性命的毒藥,而是激
發情慾的春藥。男女大欲,人之天性,這春藥只是激發人人有生俱來的情慾,
使之變本加厲,難以自制。『莽牯朱蛤』的劇毒以毒攻毒,能除萬毒,這春藥
卻非毒物,『莽牯朱蛤』對之便無能為力了。
木婉清亦是一般的煩躁熾熱,到後來忍無可忍,也除下外裳。
段譽叫道:「你不可再脫,背脊靠著石壁,當可清涼些。」
兩人都將背心靠住石壁,背心雖然涼了,但胸腹四肢、頭臉項頸,卻沒處
不是熱得火滾。段譽見木婉清雙頰如火,說不出的嬌艷可愛,一雙眼水汪汪地
,顯然只想撲到自己的懷中來,他想:「此刻咱們決心與藥性相抗,但人力有
時而盡,倘若做出亂倫的行逕來,當真丟盡了段家的顏面,百死不足以贖此大
罪行。」說道:「你給我一枝毒箭。」
木婉清道:「幹什麼?」段譽道:「我……我如果抵擋不住藥力,便一箭
戳死自己,免得害你。」木婉清道:「我不給你。」兩人卻都不知箭上的毒性
其實已害他不死。段譽道:「你答允我一件事。」木婉清道:「什麼?」段譽
道:「我只要伸手碰到你身子,你便一箭射死我。」木婉清道:「我不答允。
」段譽道:「求求你,答允了吧。我大理段氏數百年的清譽,不能在我手裡壞
了。否則我死之後,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
忽聽得石室外一個聲音說道:「大理段氏本來是了不起的,可是到了段正
明手上,口中仁義道德,用心卻如狼心狗肺,早已全無清譽之可言?」
段譽怒道:「你是誰?胡說八道。」木婉清低聲道:「他便是那個青袍怪
人。」
只聽那青袍客說道:「木姑娘,我答允了你,叫你哥哥變作你的丈夫,這
件事包在我身上,必定做到。」木婉清怒道:「你這是下毒害人,跟我求你的
事有何相干?」青袍客道:「那碗紅燒肉之中,我下了好大份量的『陰陽和合
散』,服食之後,若不是陰陽調和,男女成為夫妻,那便肌膚寸裂、七孔流血
而死。這和合散的藥性,一天厲害過一天,到得第八天上,憑你是大羅金仙,
也難抵擋。」
段譽怒道:「我和你無怨無仇,何以合這毒計害我?你要我此後再無面目
做人,叫我伯父和父母終身蒙羞,我……寧可死一百次,也絕不幹那無恥亂倫
之行。」
那青袍客道:「我和你無冤無仇,你伯父卻和我仇深似海。段正明、段正
淳這兩個小子終身蒙羞,沒面目見人,那是再好不過,妙極,妙極!嘿嘿,嘿
嘿!」他嘴不能動,笑聲從喉頭發出,更是古怪難聽。
段譽欲再辯說,一斜眼間,見到木婉清海棠春睡般的臉龐、芙蓉初放般的
身子,一顆心怦怦猛跳,幾乎連自己心跳的聲音也聽見了,腦中一陣糊塗,便
想:「婉妹和我本有婚姻之約,倘若不是兩人同回大理,又有誰知道她和我是
同胞兄妹?這是上代陰差陽錯結成的冤孽,跟咱兩個又有什麼相干?」想到此
處,顫巍巍的便站起身來,只見木婉清手扶牆壁,也正慢慢站起,突然間心中
如電光石火般的一閃:「不可,不可!段譽啊段譽,人獸關頭,原只一念之差
,你今日倘若失足,不但自己身敗名裂,連伯父和父親也給你陷了。」當即大
聲喝道:「婉妹,我是你的親哥哥,你是我親妹子,知道嗎?你懂不懂易經?
」
木婉清在迷迷糊糊中,聽他突作此問,便道:「什麼易經?我不懂。」段
譽道:「好!我來教你,這易經之學,十分艱深,你好好聽著。」木婉清奇道
:「我學來幹什麼?」段譽道:「你學了之後,大有用處。說不定咱二人便可
憑此而脫困境。」
他自覺欲望如狂,當此人獸關頭,實是千鈞一髮,要是木婉清撲過來稍加
引誘,堤防非崩缺不可,是以想到要教她易經。只盼一個教,一個學,兩人心
有專注,便不去想那男女之事,說道:「易經的基本,在於太極。太極生兩儀
,兩儀生四像,四像生八卦。你知道八卦的圖形嗎?」木婉清道:「不知道,
煩死啦!段郎,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段譽道:「我是你哥哥,別叫我段郎,該叫我大哥。我把八卦圖形的歌訣
說給你聽,你要用心記住。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
滿;況上缺,巽下斷。」木婉清依聲念了一遍,問道:「水盂飯碗的,幹什麼
?」段譽道:「這說的是八卦形狀。要知八卦的含義,天地萬物,無所不包,
就一家人來說吧,乾為父,坤為母,震是長子,巽是長女……咱倆是兄妹,我
是『震』卦,你就是『巽』卦了。」
木婉清懶洋洋的道:「不,你是乾卦,我是坤卦,兩人結成夫妻,日後生
兒育女,再生下震卦、巽卦來……」段譽聽她言語滯澀嬌媚,不由得怦然心動
,驚道:「你別胡思亂想,再聽我說。」木婉清道:「你……你坐到我身邊來
,我就聽你說。」
只聽那青袍客在屋外說道:「很好,很好!你兩人成了夫妻,生下兒女,
我就放你們出來。我不但不殺你們,還傳你二人一身武功,教你夫妻橫行天下
。」段譽怒道:「到得最後關頭,我自會在石壁上一頭撞死,我大理段氏子孫
,寧死不辱,你想在我身上報仇,再也休想。」青袍客道:「你死也好,活也
好,我才不理呢。你們倘若自尋死路,我將你們二人的屍體剝得赤條條地,身
上一絲不掛,寫明是大理段正明的侄兒侄女,段正淳的兒子女兒,私下姦通,
被人撞見,以致羞憤自殺。我將你二人的屍身用鹽醃了,先在大理市上懸掛三
日,然後再到汴樑、洛陽、臨安、廣州去示眾。」
段譽怒極,大聲喝道:「我段家到底怎樣得罪了你,你要如此惡毒報復?
」
青袍客道:「我自己的事,何必說給你這小子聽?」說了這兩句話,從此
再無聲息。
段譽情知和木婉清多說一句話,便多一分危險,面壁而坐,思索『凌波微
步』中一步步複雜的步法,昏昏沉沉的過了良久,忽想:「那石洞中的神仙姊
姊比婉妹美麗十倍,我若要娶妻,只有娶得那位神仙姊姊這才不枉了。」迷糊
之中轉過頭來,只見木婉清的容顏裝飾,慢慢變成了石洞中的玉像,段譽大叫
:「神仙姊姊,我好苦啊,你救救我!」跪倒在地,抱住了木婉清的小腿。
便在此時,外邊有人說道:「吃晚飯啦!」遞進一根點燃了的紅燭來。那
人笑道:「快接住!洞房春宵,怎可沒有花燭?」
段譽一驚站起,燭光照耀之下,只見木婉清媚眼流波,嬌美不可名狀。他
一口將燭火吹熄,喝道:「飯中有毒,快拿走,咱們不吃。」
那人笑道:「你早已中了毒啦,份量已足,不必再加。」將飯菜遞了進來
。
段譽茫然接過,放在桌上,尋思:「人死之後,一了百了,身後是非,如
何能管得?」轉念又想:「爹娘和伯父對我何等疼愛,如何能令段門貽笑天下
?」
忽聽木婉清道:「段郎,我要用毒箭自殺了,免得害你。」段譽叫道:「
且慢!咱兄妹便是死了,這萬惡之徒也不肯放過咱們。此人陰險毒辣,比之吃
小兒的葉二娘、挖人心的南海鱷神還要惡毒!不知他到底是誰?」
只聽得那青袍客的聲音說道:「小子倒也有點見識。老夫位居四大惡人之
首,『惡貫滿盈』便是我!」
熾天使書城
【第八回.虎嘯龍吟】
鎮南王府暖閣之中,善闡侯高升泰還報,鐘萬仇夫婦及秦紅棉已離府遠去
。鎮南王妃刀白鳳掛念愛子,說道:「皇上,那萬劫谷的所在,皇上可知道嗎
?」保定帝段下明道:「萬劫谷這名字,今日不是首次聽見,但想來離大理不
無。」刀白鳳急道:「聽那鐘萬仇之言,似乎這地方甚是隱秘,只怕不易尋找
。譽兒若是在敵人手中久了……」保定帝微笑道:「譽兒嬌生慣養,不知人間
的險惡,讓他多經歷一此艱難,磨練磨練,於他也未始沒有益處。」刀白鳳心
下甚是焦急,卻已不敢多說。
保定帝向段正淳道:「淳弟,拿些酒菜出來,犒勞犒勞咱們。」段正淳道
:「是!」吩咐下去,片刻間便是滿席的山珍海味。保定帝命各人同席共飲。
大理是南鄙小邦,國中百夷雜處,漢人為數無多,鎮南王妃刀白鳳便是擺
夷人。國人受中原教化未深,諸般朝儀禮法,本就遠較大宋寬簡。保定帝更為
人慈和,只教不是在朝遷廟堂之間,一向不喜拘禮,因此段正淳夫婦與高升泰
三人便坐在下首相陪。
飲食之間,保定帝絕口不提適才事情。刀白鳳雙眉緊蹙,食而不知其味。
將到天明,門外侍衛稟道:「巴司空參見皇上。」段正明道:「進來!」門帷
掀起,一個又瘦又矮的黑漢子走了進來,躬身向保定帝行禮,說道:「啟稟皇
上:那萬劫谷過善人渡後,經鐵索橋便到了,須得自一株大樹的樹洞察中進谷
。」
刀白鳳拍手笑道:「早知有巴司空出馬,那有尋不到敵人巢穴之理?我也
不用擔這半天心啦。」那黑漢子微微躬身,道:「王妃過獎。巴天石愧不敢當
。」
這黑瘦漢子巴天石雖然形貌猥崽,卻是個十分精明能幹的人物,曾為保定
帝立下不少功勞,目下在大理國位居司空。司徒、司馬、司空三公之位,在朝
遷中極為尊榮。巴天石武功卓絕,尤擅長輕功,這次奉保定帝之命探查敵人的
駐足之地,他暗中跟蹤鐘萬仇一行,果然查到萬劫谷的所在。
保定帝微笑道:「天石,你坐下吃個飽,咱們這便出發。」巴天石深度知
皇上不喜人對他跪拜,對臣子愛以兄弟朋友稱呼,倘若臣下過份恭謹,他反要
著惱,當下答應一聲,捧起飯碗便吃。他滴酒不飲,飯食量卻大得驚人,片刻
間便連吃了八大碗飯。段正淳、高升泰和他相交日久,自也不以為異。
巴天石一吃完,站起身來,伸衣袖一抹嘴上的沒膩,說道:「臣巴天石引
路。」當先走了出去。保定帝、段正淳夫婦、高升泰隨後魚貫而出。出得鎮南
王府,只見褚古傅朱四大護衛已牽了馬匹在門外侍候,另有數十名從人捧了保
定帝等的兵刃站在其後。
段氏以中原武林世家在大理得國,數百年來不失祖宗遺風。段正明、正淳
兄弟雖富貴無極,仍常微服了遊,遇到武林中人前來探訪或是尋仇,也總是按
照武林規矩對待,從不擺脫皇室架子。是以保定帝這日御駕親征,眾從人都是
司空見慣,毫不驚擾。自保定帝以下,人人均已換上了常服,在不識者眼中,
只道是縉紳大戶帶了從人出遊而已。
刀白鳳見巴天石的從人之中,有二十幾名帶著大斧長鋸,笑問:「巴司空
,咱們去做木匠起大屋嗎?」巴天石道:「鋸樹拆屋。」
一行人所乘者是駿馬,奔行如風,未到日中,已抵萬劫谷外的樹林。巴天
石指揮從人,將擋路的大樹一一砍開鋸倒。來到谷口,保定帝指著那株漆著『
姓段者入此谷殺無赦』的大樹,笑道:「這萬劫谷主人,跟咱家好大的怨仇哪
!」段正淳卻知鐘萬仇是怕自己進谷去探訪甘寶寶,向妻子斜目瞧去,見她只
是冷笑。
四名漢子提著大斧搶上,片刻之間那株數人合抱的大樹砍倒了。
巴天石命眾人牽馬在谷口相候。
褚、古、傅、朱四大衛護當先而行,其後是巴天石與高升泰,又其後是鎮
南王夫婦,保定帝走在最後。進得萬劫谷後,但見四下靜悄悄地,無人出迎。
巴天石按照江湖規矩,手持段正明、段正淳兩兄弟的名帖,大踏步來到正屋之
前,朗聲說道:「大理國段氏兄弟,前來拜會鐘谷主。」
話聲甫畢,左側樹叢中突然竄出一條長長的人影,迅捷無倫的撲到,伸手
向巴天石手中的名帖抓來。巴天石向右錯出三步,喝道:「尊駕是誰?」那人
正是『窮兇極惡』雲中鶴,一抓不中,更不停步,又向巴天石撲去。巴天石見
他輕功異常了得,有心要跟他較量較量,當下又向前搶出三步。雲中鶴跟著追
了三步。巴天石發足便奔,雲中鶴隨後追去。一個矮,一個高,霎時之間在屋
外繞了三個圈子。雲中鶴步幅奇大,但巴天石一跳一躍,腳步起落卻比他快得
多,兩人之間始終相距數尺。雲中鶴固然追他不到,巴天石卻也避他不脫。兩
人一向者自負輕功天下無匹,此刻陡然間遇上勁敵,均是心下暗驚。兩人越奔
越快,衣襟帶風,發出呼呼聲響,雖只兩人追逐,旁人看來,便是五、六人繞
圈而行一般。到得後來,兩人相距漸遠,變成了繞屋奔跑,已不知雲中鶴在追
巴天石,還是巴天石在追雲中鶴。倘若巴天石追到了雲中鶴背後,這場輕功的
比試,自然是他勝了,但雲中鶴猛地發勁,又將巴天石拋落數丈。
只聽得呀一聲,大門打開,鐘萬仇走了出來。巴天石中下不停,暗運內勁
,右手一送,名帖平平向鐘萬仇飛了過去。
鐘萬仇伸手接住,怒道:「姓段的,你既按江湖規矩前來拜同,幹麼毀我
谷門?」
褚萬里喝道:「皇上至尊,豈能鑽你這樹洞地道?」
刀白鳳一直懸念愛子,忍不住問道:「我孩兒呢?你們將他藏在那裡?」
屋中忽又躍出一個女子,尖聲道:「你來得遲了一步。這姓段的小子,我們將
他開膛破肚,餵了狗啦!」她雙手各持一刀,刀身細如柳葉,發出藍印印的光
芒,正是見血即斃的修羅刀。
這兩個女子十八刀年之前便因妒生恨,結下極深的怨仇。刀白鳳明知秦紅
棉所言非實,但聽她將自己獨生愛子說得如此慘酷,舊恨新怒,一齊迸發,冷
冷的道:「我是問鐘谷主,誰來跟下賤女人說話,沒的玷辱了自己身份。」驀
地裡噹噹兩聲響,秦紅棉雙刀齊出,快如飄風般近前,向她急砍兩刀。這『十
字斬』是她成名絕技,不知有多少江湖好漢曾喪在她修羅雙刀這毒招之下。刀
白鳳抽出拂麈,及時格開,身形轉處,拂麈尾點向她後心。
段正淳好生尷尬,一個是眼前愛妻,一個是昔日情侶。他對刀白鳳鐘情固
深,對秦紅棉卻也是舊恩難忘,但見兩女一動上手便是生死相搏的招數,不論
是誰受傷,自己都是終生之恨,喝道:「且慢動手!」斜身欺近,拔出長劍,
要格開兩人兵刃。
鐘萬仇一見到段正淳便是滿肚子怒火,大環刀出手,向他迎頭砍去。褚萬
里道:「不勞王爺動手,待小人料理了他。」鐵桿揮出,戮向鐘萬仇的頭頸。
他原來的鐵桿被葉二娘拗斷了,此時所使是趕著新鑄的。鐘萬仇罵道:「我早
知姓段的就只仗著人多勢眾。」
段正淳笑道:「萬里退下,我正要見識見識鐘谷主的武功。」長劍挺出,
彈開褚萬里的鐵桿,順勢從鐘萬仇大環刀的刀背上掠下,直削他手指。這一招
彈、掠、削三式一氣呵成,中間直無半分變招痕。鐘萬仇一驚:「這段賊劍法
好生凌厲。」
登時收起怒火,橫刀寧住門戶,強敵當前,已不敢浮囂輕忽。
段正淳挺劍疾刺,鐘萬仇見來勢凌厲,難以硬擋,向後躍進開三步。段正
淳只求他不過來糾纏,閃身搶到刀白鳳和秦紅棉身近,只見秦紅棉刀法已微見
散亂,刀白鳳步步進逼。驀地裡嗤嗤嗤連響,秦紅棉接連射出三枝毒箭。她這
短箭形狀和木婉清所發的一模一樣,手法卻高明得多,三枝箭分射左右中三個
方位,教對方絕難閃避。刀白鳳縱身高,躍,三枝短箭都從她腳底飛過,不料
她身子尚在半空,又有三枝箭射來,第一枝射她小腹,第二枝射向她雙足之間
,第三枝卻是對準了她足底。其時刀白鳳無法再向上躍進,身子落下來時。三
枝箭正好射中她頭、胸、腹三處,實是毒辣之極。
刀白鳳心下驚惶,拂麈急掠,捲開了第一枝毒箭,身子急速落下,眼看第
二枝、第三枝箭對準了胸膛、小腹射到,已萬難閃避擋格,突然眼前白光急閃
,一柄長劍自下而上的在她面前掠過,將這兩枝短箭斬為四截,同時有人幌身
擋在她的身前,正是段正淳搶過來救了她性命。倘若他出劍稍有不準,斬不到
短箭,那麼這兩枝短箭勢必釘在他身上。
這一下刀白鳳和秦紅棉都是嚇得臉色慘白,心中怦怦亂跳。刀白鳳叫道:
「我不領你的情!」閃身繞過丈夫,揮拂麈向秦紅棉抽去。她恨極秦紅棉手段
陰毒,拂麈上招數快極,斜掃直擊,教對方再也緩不出手來發射毒箭。秦紅棉
適才這兩箭險些射中段正淳,又見他不顧性命的相救妻子,偏心已極,驚慌中
又加上氣苦,登時擋不住拂麈的急攻。刀白鳳拂麈一招『鳳棲於梧』,向她頭
頂擊落,秦紅棉急向右閃,刀白鳳左掌正好同時擊出,眼見便可正中秦紅棉胸
口,立時便要打得她狂吐鮮血。手掌離她胸口沿有半尺,忽然旁邊一隻男子手
掌伸過來一帶,將她這一掌掠開了,正是段正淳出手相救,說道:「鳳凰兒,
別這麼狠!」
秦紅棉一怔,怒道:「什麼鳳凰兒,孔雀兒,叫得這般親熱!」左手刀向
段正淳肩頭砍落。刀白鳳也正惱丈夫相救情婦,格開自己勢在必中的一招,揮
拂麈向他臉上掃去。
二女同時出手,同時見到對方向段正淳攻擊,齊叫:「啊喲!」同時要迴
護郎君。刀白鳳拂麈轉向,去擋格修羅刀;秦紅棉飛足向刀白鳳踢去,要她收
轉拂麈。
段正淳斜身一閃,砰的一聲,秦紅棉這一腳重重踢中在他屁股上。刀白鳳
怒道:「你幹麼踢我丈夫?」秦紅棉道:「段郎,我不是故意的,你……你很
疼嗎?」
段正淳裝腔作勢,大叫:「哎唷,哎唷!踢死我啦!」蹲下身來。
鐘萬仇瞧出便宜,舉刀摟頭向段正淳劈落。刀白鳳叫道:「住手!」秦紅
棉叫道:「打他!」拂麈與修羅刀齊向鐘萬仇攻去。鐘萬仇只得回刀招架,大
叫:「姓段的臭賊,你這老白臉,靠女人救你性命,算什麼好漢?」段正淳哈
哈大笑,倏地躍起,刷刷刷三劍,只逼得鐘萬仇踉蹌倒退。秦紅棉一怔,怒道
:「你沒受傷,裝假!」刀白鳳也道:「這傢伙最會騙人,你怎能信他了?」
秦紅棉叫道:「看刀!」刀白鳳叫道:「打他!」這一次二女卻是聯手向段正
淳進攻。
保定帝見兄弟跟兩個女人糾纏不清,搖頭暗笑,向褚萬里道:「你們進去
搜搜!」褚萬里應道:「是!」
褚、古、傅、朱四人奔進屋門。古篤誠左足剛跨過門檻,突覺頭頂冷風颯
然。
他左足未曾踏實,右足跟一點,已倒退躍進出,只見一片極薄極闊的刀刃
從面前直削下去,相距不過數寸,只要慢得頃刻,就算腦袋幸而不致一分為二
,至少鼻子也得削支了。古篤誠背上冷汗直流,看清楚忽施暗襲的是個面貌俊
秀的中年女子,正是『無惡不作』葉二娘。她這薄刀作長方形,薄薄的一片,
四周全是鋒利無比,她抓著短短的刀柄,略如揮舞,便捲成一圈圓光。古篤誠
起初這一驚著實厲害,略一定神,大喝一聲,揮起板斧,便往她薄刀上砍去。
葉二娘的薄刀不住旋轉,不敢和板斧這等沉重的兵刃相碰。古篤誠使出七十二
路亂披風斧法,雙斧直上直下的砍將過去。葉二娘陰陽怪氣,說幾句調和侃的
言語。朱丹臣見她好整以暇,刀法卻詭異莫測,生怕時候一長,古篤誠抵敵不
住,當即挺判官雙筆上前夾擊。
其時巴天石子和雲中鶴二人兀自在大兜圈子,兩人輕功相若,均知非一時
三刻能分勝負,這時所較量者已是內力高下。巴天石奔了這百餘個圈子,已知
雲中鶴的下盤功夫飄逸有餘,沉凝不足,不如自己一彈一躍之際行有餘力,只
消陡然停住,擊他三掌,他勢必抵受不住。但巴天石一心要在輕功上考較他下
去,不願意以拳腳步功夫取勝,是以仍是一股勁兒的奔跑。
忽聽得一人粗聲罵道:「媽巴羔子的,吵得老子睡不著覺,是那兒來的兔
崽子?」只見南海鱷神手持鱷嘴剪,一跳一跳的躍近。
傅思歸喝道:「是你師父的爹爹來啦!」南海鱷神喝道:「什麼我師父的
爹爹?」傅思歸指著段正淳道:「鎮南王是段公子的爹爹,段公子是你的師父
,你想賴嗎?」南海鱷神雖然惡事多為,卻有一椿好處,說過了的話向來作數
,一聞此言,氣得臉色焦黃,可不公然否認,喝道:「我拜我的師父,跟你龜
兒子有什麼相干?」傅思歸笑道:「我又不是你兒子,為什麼叫我龜兒子?」
南海鱷神一怔,想了半天,才知他是繞著彎兒罵自己為烏龜,一想通此點
,哇哇大叫,鱷嘴剪拍拍拍的向他夾去。此人頭腦遲鈍,武功可著實了得,鱷
嘴剪中一口森森白牙,便如狼牙棒上的尖刺相似。傅思歸一根熟銅棍接得三招
,便覺雙臂酸麻。褚萬里長桿一揚,桿上連著的鋼絲軟鞭盪出,向南海鱷神臉
上抽去,南海鱷神掏出鱷尾鞭擋開。
保定帝眼看戰局,己方各人均無危險,對高升泰道:「你在這兒掠陣。」
高升泰道:「是!」負手站在一旁。
保定帝走進屋中,叫道:「譽兒,你在這裡嗎?」不聽有人回答。他推開
左邊廂房門,又叫道:「譽兒,譽兒!」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從門背
後轉了出來,臉色驚慌,問道:「你……你是誰?」保定帝道:「段公子在那
裡?」那少女道:「你找段公子幹什麼?」保定帝道:「我要救他出來!」
那少女搖頭道:「你救他不出的。他給人用大石堵在石屋之中,門口又有
人看守。」保定帝道:「你帶我去。我打倒看守之人,推開大石,就救他出來
了。」那少女搖頭道:「不成!我如帶了你去,我爹爹要殺了我的。」保定帝
問:「你爹爹是誰?」那少女道:「我姓鐘,我爹爹就是這裡的谷主啊。」這
少女便是從無量山逃回來的鐘靈。
保定帝點了點頭,心想對這樣一個少女,不論用言語套問,或以武力脅逼
,均不免有失身份,段譽既在此谷中,總不難尋到,當下從屋中回了出來,要
另行覓人帶路。
段譽和木婉清在石屋之中,聽說門外那青袍客竟是天下第一惡人『惡貫滿
盈』,大驚之下,撲過去摟在一起。段譽低聲道:「咱們原來落在『天下第一
惡人』手中,那真是糟糕之極矣!」木婉清「唔」的一聲,將頭鑽在他懷中。
段譽輕撫她頭髮,安慰道:「別怕。」
兩人上下衣衫均已汗濕,便如剛從水中爬起來一般。兩人全身火熱,體氣
蒸薰,聞在對方鼻中,更增幾分誘惑之意。一個是血氣方剛的青年,一個是情
苗深種的少女,就算沒受春藥的激動,也已把持不定,何況『陰陽和合散』的
力量霸道異常,能令端士成為淫徒,貞女化作盪婦,只教心神一迷,聖賢也成
禽獸。此時全仗段譽一靈不昧,念念不忘於段氏的清譽令德,這才勉力克制。
青袍客得意之極,怪聲大笑,說道:「你兄妹二人快些成其好事,早一日
生下孩兒,早一日得脫牢籠。我去也!」說吧,越過樹牆而去。
段譽大叫:「岳老三,岳老二!你師父有難,快快前來相救。」叫了半天
,卻那裡有人答應?
段譽尋思:「當此危急之際,便是拜會他為師,也說不得了。拜錯惡人為
師,不過是我一人之事,須不致連累伯父我爹爹。」於是又縱聲大叫:「南海
鱷神,我甘願拜你為師了,願意做南海派的傳人,你快來救你徒弟啊。我死之
後,你可沒徒弟了。」亂叫亂喊了一陣,始終不聞南海鱷神的聲息,突然想到
:「啊喲不好!南海鱷神最怕的便是他這個老大『惡貫滿盈』,就算聽到我叫
喚,也不敢來救。」心中只是叫苦。
木婉清忽道:「段郎,我和你成婚之後,咱們第一個孩兒,你喜歡男是女
的?」段譽迷迷糊糊的答道:「男的!」
忽然石屋外一個少女的聲音接口道:「段公子,你是她哥哥,絕不能跟她
成婚。」段譽一楞,道:「你……你是鐘姑娘嗎?」那少女正是鐘靈,說道:
「是我啊。我偷聽到了這青袍惡人的話,我定要想法子救你和木姊姊。」段譽
大喜,道:「那好極了,你快去偷毒藥的解藥給我。」木婉清怒道:「鐘靈你
這小鬼快走開,誰要你救?」鐘靈道:「我還是想法子推開這大石頭,先救你
們出來的好。」段譽道:「不,不!你去偷解藥。我……我抵受不住,快……
快要死了。」鐘靈驚道:「什麼抵受不住?你肚子痛嗎?」段譽道:「不是肚
子痛。」鐘靈又問:「你是頭痛嗎?」段譽道:「也不是頭痛。」鐘靈道:「
那你什麼地方不舒服?」
段譽情慾難遏之事,如何能對這小姑娘說得出口?只得道:「我全身不舒
服,你只設法去盜取解藥便了。」鐘靈皺眉道:「你不說病狀,我就不知道要
尋什麼解藥。我爹爹解藥很多,但得知道你是肚痛、頭痛,還是心痛。」段譽
嘆了口氣道:「我什麼也不痛。我是……我是服了一種叫做『陰陽和合散』的
毒藥。」鐘靈拍手道:「你知道毒藥的名字,那就好辦了。段大哥,我這就去
跟爹爹要解藥。」
她匆匆爬過樹牆,便去纏著父親拿那『陰陽和合散』的解藥。那『陰陽和
合散』是青袍客的藥物,但鐘萬仇一聽這名字,就知是什麼玩意兒,馬臉一沉
,斥道:「小女娃娃,東問西問這些不打緊的東西幹麼?你再胡說八道,我老
大耳括子打你。」鐘靈急道:「不是胡說八道……」
便在此時,保定帝等一干人攻進萬劫谷來,鐘萬仇忙出去應敵,將鐘靈一
人留在屋內。她聽得屋外兵刃交作,鬥得甚是厲害,也不去理會,自在父親的
藏藥之所東翻西找。鐘萬仇的數百個藥瓶之上都貼有藥名,但偏偏就不見『陰
陽和合散』的解藥。正不知如何是好,聽得有人進來,出去一看,便遇到了保
定帝。
保定帝想尋人帶路,一時卻不見有人,忽聽得身後腳步聲響,回頭見是鐘
靈奔來,當即停步等候。鐘靈奔近,說道:「我找不到解藥,還是帶你去吧!
不知你能不能推開那塊大石頭。」保定帝莫名其妙,問道:「什麼解藥?大石
頭?」鐘靈道:「你跟我來,一看便知道了。」萬劫谷中道路雖然曲折,但在
鐘靈帶領之下,片刻即至,保定帝托著鐘靈的手臂,也不見他蹤身跳躍,突然
間凌空而起,平平穩穩越過了樹牆。鐘靈拍手讚道:「妙極,妙極!你好會飛
!啊喲,不好!」
但見石屋之前端坐著一人,正是那青袍怪客!
鐘靈對這個半死半活的人最是害怕,低聲道:「咱們快走,等這人走了再
來。」保定帝見了這青袍怪人也是極感詫異,安慰她道:「有我在這裡,你不
用怕。段譽便是在這石屋之中,是不是?」鐘靈點了點頭,縮在他身後。
保定帝緩步上前,說道:「尊駕請讓一步!」青袍客便如不聞不見,凝坐
不動。
保定帝道:「尊駕不肯讓道,在下無禮莫怪。」側身從青袍客左側閃過,
右掌斜起,按住巨石,正要運勁推動,只見青袍客從腋下伸出一根細細的鐵杖
,點向自己『缺盆穴』。鐵杖伸到離他身子尺許之處便即停住,不住顫動,保
定帝只須勁力一發,鐵杖點將過來,那便無可閃避。保定帝心中一凜:「這人
點穴功夫可高明之極,卻是何人?」右掌微揚,劈向鐵杖,左掌從右掌底穿出
,又已按在石上。青袍客鐵杖移位,指向他『天池穴』。保定帝掌勢如風,連
變了七次方位,那青袍客的鐵杖第一次均是虛點穴道,制住形勢。
兩人接連變招,青袍客總是令得保定帝無法運勁推石,認穴功夫之準,保
定帝自覺與己不相伯仲,猶在兄弟段正淳之上。他左掌斜削,突然間變掌為指
,嗤的一聲響,使出一陽指力,疾點鐵杖,這一指若是點實了,鐵杖非彎曲不
可。不料那鐵杖也是嗤的一聲點來,兩股力道在空中一碰,保定帝退了一步,
青袍客也是身子一幌。保定帝臉上紅光一閃,青袍客臉上則隱隱透出一層青氣
,均是一現即逝。
保定帝大奇,心想:「這人武功不但奇高,而且與我顯是頗有淵源。他這
杖法明明跟一陽指有關。」當即拱手道:「前輩尊姓大名,盼能見示。」只聽
一個聲音響道:「你是段正明呢,還是段正淳?」保定帝見他口唇不動,居然
能夠說話,更是詫異,說道:「在下段正明。」青袍客道:「哼,你便是大理
國當今保定帝?」
保定帝道:「正是。」青袍客道:「你的武功和我相較,誰高誰下?」
保定帝沉吟半晌,說道:「武功是你稍勝半籌,但若當真動手,我能勝你
。」
青袍客道:「不錯,我終究是吃了身子殘廢的虧。唉,想不到你坐上了這
位子,這些年來竟絲毫沒擱下練功。」他腹中發出的聲音雖怪,仍聽得出語間
中充滿了悵恨之情。
保定帝猜不透他的來歷,心中霎時間轉過了無數疑問。忽聽得石屋內傳出
一聲聲急躁的嘶叫,正是段譽的聲音,保定帝叫道:「譽兒,你怎麼了?不必
驚慌,我就來救你。」鐘靈驚叫:「段公子,段公子!」
原來段譽和木婉清受猛烈春藥催激,越來越難與情慾相抗拒。到後來木婉
清神智迷糊,早忘了段譽是親哥哥,只叫:「段郎,抱我,抱住我!」她是處
女之身,於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但覺燥熱難當,要段譽摟抱著方才舒服,便向
段譽撲去。段譽叫道:「使用不得!」閃身避開,腳步下自然而然的使出了凌
波微步。木婉清一撲不中,斜身摔在床上,便暈了過去。
段譽接連走了幾步,內息自然而然的順著經脈運行,癒走癒快,胸口鬱悶
無比,似乎透不過氣來一般,忍不住大叫一聲。這一聲叫,鬱悶竟然略減,當
下他走幾步,呼叫一聲,情慾之念倒是淡了,保定帝和青袍客在屋外的對答,
以及保定帝叫他不必驚慌的言語,卻者已聽而不聞。
青袍客道:「這小子定力不錯,服了我的『陰陽和合散』,居然還能支撐
到這時候。」保定帝吃了一驚,問道:「那是什麼毒藥?」青袍客道:「不是
毒藥,只不過是一種猛烈的春藥而已。」保定帝道:「你給他服食這等藥物,
其意何居?」
青袍客道:「這石屋之中,另有一個女子,是他的胞妹。」
保定帝一聽之下,登時明瞭此人的陰謀毒計。他修養再好,也禁不住勃然
大怒,長袖揮處,嗤的一指身他點去。青袍客橫杖擋開,保定帝第二指又已點
出,這一指直趨他喉下七突穴,那是致命令死穴,料想他定要全力反擊。
那知青袍客「嘿嘿」兩聲,既不閃避,也不招架。保定帝見他不避不架,
心中大疑,立時改指,問道:「你為何甘願受死?」青袍客道:「我死在你手
下,那是再好不過,你的罪孽,又深度了一層。」保定帝問道:「你到底是誰
?」青袍客低聲說了一句話。
保定帝一聽,臉色立變,道:「我不信!」青袍客將右手中的鐵杖交於左
手,右手食指嗤的一聲,向保定帝點去,保定帝斜身閃開,還了一指。青袍客
以中指直戳,保定帝臉色凝重,以中指相還。青袍客第三招以無名指橫掃,第
四招以小指輕挑,保定帝一一照式還報。到得第五招時,青袍客以大拇指捺將
過來,五指中大拇指最短,因而也最為遲鈍不靈,然而指上力道卻是最強,保
定帝不敢怠慢,大拇指一翹,也捺了過去。
鐘靈在一旁看得好生奇怪,忘了對青袍客的畏懼之意,笑道:「你們兩個
在猜拳嗎?你伸一指,我伸一指的,卻是誰贏了?」一面說,一面走近身去。
驀地裡一股勁風無聲無息的襲到,鐘靈一怔之際,左肩劇痛,幾欲暈倒。保定
帝反手揮掌,將她身子平平推出,跟著向後縱躍,將她扶住,說道:「站著別
動。」鐘靈怔怔的道:「他……他要殺我?」保定帝搖頭道:「不是。我和他
在比試武功,旁人不能走近。」伸掌在她背心上輕撫數下。
那青袍客道:「你信了沒有?」保定帝搶上數步,躬身說道:「正明參見
前輩。」青袍客道:「你只叫我前輩,是不肯認我呢,還是意下猶在未信?」
保定帝道:「正明身為一國之主,言行自當鄭重。正明無子,這段譽身負宗廟
社稷的重寄,請前輩釋放。」青袍客道:「我正要大理段氏亂倫敗德,斷子絕
孫。我好容易等到今日,豈能輕易放手?」保定帝厲聲道:「段正明萬萬不許
。」
青袍客道:「嘿嘿!你自稱是大理國皇帝,我卻只當你是謀朝篡位的亂臣
賊子。你有膽子,儘管去調神策軍、御林軍來好了。我跟你說,我勢力固然遠
不如你,可是要先殺段譽這小賊卻易如反掌。你此刻跟我動手,數百招後或能
勝得了我,但想殺我,卻也千難萬難。我只教不死,你便救不了段譽性命。」
保定帝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知道他這話確是不假,別說去調神策軍、御
林軍來,只須自己再多一個幫手,這青袍客抵敵不住,便會立時加害段譽,何
況以此人身份,也絕不能殺了他,說道:「你要如何,方能放人?」青袍客道
:「不難,不難!你只須答允去天龍寺出家為僧,將皇位讓我,我便解了段譽
體內藥性,還你一個鮮龍活跳、德行無虧的好侄兒。」保定帝道:「祖宗基業
,豈能隨便拱手送人?」
青袍客道:「嘿嘿,這是你的基業,不是我的基業?物歸原主,豈是隨便
送人?我不追究你謀朝篡位的大罪,已是寬洪大量之極了。你若執意不肯,不
妨耐心等候,等段譽和好胞妹生下一男半女,我便放他。」保定帝道:「那你
還是乘早殺了他的好。」
青袍客道:「除此之外,還有兩條路。」保定帝問道:「什麼?」青袍客
道:「第一條路,你突施暗算,猝不及防的將我殺了,那你自可放他出來。」
保定帝道:「我不能暗算於你。」青袍客道:「你就是想暗算,也未必能成。
第二條路,你教段譽自己用一陽指功夫跟我較量,只須勝得了我,他自己不就
走了嗎?嘿嘿,嘿嘿!」
保定帝怒氣上沖,忍不住便要發作,終於強自抑制,說道:「段譽不會絲
毫武功,更沒學過一陽指功夫。」青袍客道:「大理段正明的侄子不會一陽指
,有誰能信?」保定帝道:「段譽幼讀詩書佛經,心地慈悲,堅絕不肯學武。
」青袍客道:「又是一個假仁假義、沽名釣譽的偽君子。這樣的人若做大理國
君,實非蒼生之福,早一日殺了倒好。」
保定帝厲聲道:「前輩,是否另有其他道咯可行?」青袍客道:「當年我
若有其他道路可行,也不至落到這般死不死、活不活的田地。旁人不給我路走
,我為什麼要給你路走?」
保定帝低頭沉吟半晌,猛地抬起頭來,一臉剛毅肅穆之色,叫道:「譽兒
,我便設法來救你。你可別忘了自己是段家子孫!」
只聽石屋內段譽叫道:「伯父,你進來一指……一指將我處死了吧。」這
時他已停步,靠在封門大石上稍息,已聽清楚了保定帝與青袍客後半段的對答
。保定帝厲聲道:「什麼?你做了敗壞我段氏門風的行逕嗎?」段譽道:「不
!不是,侄兒……侄兒燥熱難當,活……活不成了!」
保定帝道:「生死有命,任其自然。」托住鐘靈的手臂,奔過空地,躍過
樹牆,說道:「小姑娘,多謝你帶路,日後當有報答。」循著原路,來到正屋
之前。
只見褚萬里和傅思歸雙戰南海鱷神,仍然勝敗難分。朱丹臣和古篤誠那一
對卻給葉二娘的方刀逼得漸漸支持不住。那邊廂雲中鶴腳下雖是絲毫不緩,但
大聲喘氣,有若疲牛,巴天石卻一縱一躍,輕鬆自在。高升泰負著雙手踱來踱
去,對身旁的激鬥似是漠不關心,其實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精神籠罩全局,
己方只要無人遇險,就用不著出手相援。段正淳夫婦與秦紅棉、鐘萬仇四人卻
已不見。
保定帝問道:「淳弟呢?」高升泰道:「鎮南王逐開了鐘谷主,和王妃一
起找尋段公子去了。」保定帝縱聲叫道:「此間諸事另有計較,各人且退。」
巴天石陡然住足,雲中鶴直撲過來,巴天石砰的一掌,擊將出去。雲中鶴
雙掌一擋,只感胸中氣血翻湧,險些噴出血來。他強自忍住,雙眼望出來模糊
一片,已看不清對手拳腳來路。巴天石卻並不乘勝追擊,嘿嘿冷清笑,說道:
「領教了。」
只聽左首樹叢後段正淳的聲音說道:「這裡也沒有,咱們再到後面去找。
」刀白鳳道:「找個人來問問就好了,谷中怎地一個下人也沒有。」秦紅棉道
:「我師妹叫他們都躲起來啦。」保定帝和高升泰、巴天石三人相視一笑,均
覺鎮南王神通廣大,不知使上了什麼巧妙法兒,竟教這兩個適才還在性命相撲
的女子聯手同去找尋段譽。只聽段正淳道:「那麼咱們去問你師妹,她一定知
道譽兒關在什麼地方。」刀白鳳怒道:「不許你去見甘寶寶。不懷好意!」秦
紅棉道:「我師妹說過了,從此永遠不再見你的面。」
三人說著從樹叢中出來。段正淳見到兄長,問道:「大哥,救出……找到
譽兒了嗎?」他本想說「救出譽兒」,但不見兒子在側,便即改口。保定帝點
頭道:「找到了,咱們回去再說。」
褚萬里、朱丹臣等聽得皇上下旨停戰,均欲住手,但葉二娘和南海鱷神打
得興起,纏住了仍是惡戰不休。保定帝眉頭微蹙,說道:「咱們走吧!」
高升泰道:「是!」懷中取出鐵笛,挺笛指向南海鱷神嚥喉,跟著揚臂反
手,橫笛掃向葉二娘。這兩記笛招都是攻向敵人極要緊的空隙。南海鱷神一個
筋斗避過,拍的一聲,鐵笛重重擊中葉二娘左臂。葉二娘大叫一聲,急忙飄身
逃開。
高升泰的武功其實並不比這兩人強了多少,只是他旁觀已久,心中早已擬
就了對付這兩人的絕招。這招似乎純在對付南海鱷神,其實卻是佯攻,突然出
其不意的給葉二娘來一下狠的,以報前日背上那一掌之仇。看來似是輕描淡寫
,隨意揮灑,實則這一招在他心中已盤算了無數遍,實是畢生功力之所聚,已
然出盡全力。
南海鱷神圓睜豆眼,又驚又佩,說道:「媽巴羔子,好傢伙,瞧你不出…
…」
下面的話沒再說下去,意思自然是說:「瞧你不出,居然這等厲害,看來
老子只怕還不是你這小子的對手。」
刀白鳳問保定帝道:「皇上,譽兒怎樣?」保定帝心下極是擔憂,但絲毫
不動聲色,淡淡說道:「沒什麼。眼前是個讓他磨練的大好機會,過得幾天自
會出來,一切回宮再說。」說著轉身便走。
巴天石搶前開路。段正淳夫婦跟在兄長之後,其後是褚、古、傅、朱四護
衛,最後是高升泰殿後。他適才這凌厲絕倫的一招鎮懾了眾人,南海鱷神雖然
兇悍,卻也不敢上前挑戰。
段正淳走出十餘丈,忍不住回頭向秦紅棉望去,秦紅棉也怔怔的正瞧著他
背影,四目相對,不由得都痴了。
只見鐘萬仇手執大環刀,氣急敗壞的從屋後奔出來,叫道:「段正淳,你
這次沒見到我夫人,算你運氣好,我就不來難為你。我夫人已發了誓,以後絕
不再見你。不過……不過那也靠不住,她要是見到你這傢伙,說不定他媽的又
……總而言之,你不能再來。」他和段正淳拼鬥,數招不勝,便即回去守住夫
人,以防段正淳前來勾引,聽得夫人立誓絕不再見段正淳之面,心下大慰,忙
奔將出來,將這句要緊之極的言語說給他聽。
段正淳心下黯然,暗道:「為什麼?為什麼再也不見我面?你已是有夫之
婦,我豈能再敗壞你名節?大理段二雖然風流好色,卻非卑鄙無恥之徒。讓我
再瞧瞧你,就算咱兩人離得遠遠地,一句話也不說,那也好啊。」回過頭來,
見妻子正冷冷的瞧著自己,心頭一凜,當即加快腳步,出谷而去。
一行人回到大理。保定帝道:「大夥到宮中商議。」來到皇宮內書房,保
定帝坐在中間一張舖著豹皮的大椅上,段正淳夫婦坐在下首,高升泰一干人均
垂手侍立。保定帝吩咐內侍取過燈凳子,命各人坐下,揮退內侍,將段譽如何
落入敵人的情形說了。
眾人均知關鍵是在那青袍客身上,聽保定帝說此人不僅會一陽指,且功力
猶在他之上,都不敢多言,和各自低頭沉吟,均知一陽指功夫是段家世代相傳
,傳子不傳女,更加不傳外人,青袍客既會這門功夫,自是段氏的嫡系子孫了
。(按:直到段氏後世子孫段智興一燈大師手中,為了要制住歐陽鋒,才破了
不傳外人的祖規,將這門神功先傳給王重陽,再傳於漁樵耕讀四大弟子。詳見
『射雕英雄傳』。)保定帝向段正淳道:「淳弟,你猜此人是誰?」段正淳搖
頭道:「我猜不出,難道是天龍寺中有人還俗改裝?」保定帝搖頭道:「不是
,是延慶太子!」
此言一出眾人都大吃一驚。段正淳道:「延慶太子早已不在人世,此人多
半是冒名招搖。」保定帝道:「名字可以亂冒,一陽指的功夫卻假冒不得。偷
師學招之事,武林中原亦尋常,然而這等內功心法,又如何能偷?此人是延慶
太子,絕無可疑。」
段正淳沉思半晌,問道:「那麼他是我段家佼佼的人物,何以反而要敗壞
我家的門風清譽?」保定帝嘆道:「此人周身殘疾,自是性情大異,一切不可
以常理度之。何況大理國皇座即由我居之,他自必心懷憤懣,要害得我兄弟倆
身敗名裂而後快。」
段正淳道:「大哥登位已久,臣民擁戴,四境升平,別說只是延慶太子出
世,就算上德帝復生,也不能再居此位。」
高升泰站起身來,說道:「鎮南王此言甚是。延慶太子好好將段公子交出
便罷,事物咱們也不認他什麼太子不太子,只當他是天下四大惡人之首,人人
得而誅之。他武功雖高,終究好漢敵不過人多。」
原來十多年前的上德五年,大理國上德帝段廉義在位,朝中忽生大變,上
德帝為奸臣楊義貞所殺,其後上德帝的侄子段壽輝得天龍寺中諸高僧及忠臣高
智升之助,平滅楊義貞。段壽輝接帝位後,稱為上明帝。上明帝不樂為帝,只
在位一年,便赴夫龍寺出家為僧,將帝位傳給堂弟段正明,是為保定帝。上德
帝本有一個親子,當時朝中稱為延慶太子,當奸臣楊義貞謀朝篡位之際,舉國
大亂,延慶太子不知去向,人人都以為是給楊義貞殺了,沒想到事隔多年,竟
會突然出現。
保定帝聽了高升泰的話,搖頭道:「皇位本來是延慶太子的。當日只因找
他不著,上明帝這才接位,後來又傳位給我。延慶太子既然復出,我這皇位便
該當還他。」轉頭向高升泰道:「令尊若是在世,想來也有此意。」高升泰是
大功臣高智升之子,當年鋤奸除逆,全仗高智升出的大力。
高升泰走上一步,伏地稟道:「先父忠君愛民。這青袍怪客號稱是四惡之
首,若在大理國君臨萬民,眾百姓不知要吃多少苦頭。皇上讓位之議,臣升泰
萬死不敢奉詔。」
巴天石仗地奏道:「適才天石聽得那南海鱷神怪聲大叫,說他們四惡之首
叫作什麼『惡貫滿盈』。這惡人若不是延慶太子,自不能覬覦大寶。就算他是
延慶太子,如此兇惡奸險之徒,怎能讓他治理大理的百姓?那勢必是國家傾覆
,社稷淪喪。」
保定帝揮手道:「兩位請起,你們所說的也是言之成理。只是譽兒落入了
他的手中,除了我避位相讓,更有什麼法子能讓譽兒歸來?」
段正淳道:「大哥,自來只有君父有難,為臣子的才當捨身以赴。譽兒雖
為大哥所愛,怎能為了他而甘捨大位?否則譽兒縱然脫險,卻也成了大理國的
罪人。」
保定帝站起身來,左手摸著頦下長鬚,右手兩指在額上輕輕彈擊,在書房
中緩緩而行。眾人無知他每逢有大事難決,便如此出神思索,誰也不敢作聲擾
他思路。
保定帝踱來踱去,過得良久,說道:「這延慶太子手段毒辣,給譽兒所服
的『陰陽和合散』藥性甚是厲害,常人極難抵擋。只怕……只怕他這時已為藥
性所迷,也未可知。唉聲,這是旁人以奸計擺佈,須怪譽兒不得。」
段正淳低下了頭,羞愧無地,心想歸根結底,都是因自己風流成性起禍。
保定帝走回去坐入椅中,說道:「巴司空,傅下旨意,命翰林院草制,冊
封我弟正淳為皇太弟。」
段正淳吃了一驚,忙跪下道:「大哥春秋正盛,功德在民,皇天必定保佑
,子孫綿綿。這皇太弟一事盡可緩議。」
保定帝伸手扶起,說道:「你我兄弟一體,這大理國江山原是你我兄弟同
掌,別說我並無子祠,就是有子有孫,也要傳位於你。淳弟,我立你為祠,此
心早決,通國皆知。今日早定名份,也好令延慶太子息了此念。」
段正淳數次推辭,均不獲准,只得叩首謝恩。高升泰等上前道賀。保定帝
並無子息,皇位日後勢必傳於段正淳,原是意料中事,誰也不以為奇。
保定帝道:「大家去歇歇吧。延慶太子之事,只可告知華司徒、范司馬兩
人,此外不可洩漏。」眾人齊聲答應,躬身告別。巴天石當下出去向翰林院宣
詔。
保定帝用過御膳,小睡片刻,醒來時隱隱聽得宮外鼓樂聲喧,爆竹連天。
內監進來服侍更衣,稟道:「陛下冊封鎮南王為皇太弟,眾百姓歡呼慶祝,甚
是熱鬧。」大理國近年來兵革不興,朝政清明,庶民安居樂業,眾百姓皇帝及
鎮南王子善闡侯等當國君臣都是十分愛戴。保定帝道:「傳我旨意,明日大放
花燈,大理城金吾不禁,犒賞三軍,以酒肉賞賜耆老孤兒。」這道旨意傳將下
去,大理全城百姓更是歡欣如沸。
到得傍晚,保定帝換了便裝,獨自出宮。他將大帽壓住眉檐,遮住面目。
一路上只見眾百姓拍手謳歌,青年男女,載歌載舞。當時中原人士視大理國為
蠻夷之地,禮儀與中土大不相同,大街上青年男女攜手同行,調情嬉笑,旁若
無人,誰也不以為怪。保定帝心下暗祝:「但願我大理眾百姓世世代代,皆能
如此歡樂。」
他出城後快步前行,行得二十餘里後上山,越走越荒僻,轉過四個山坳,
來到一座小小的古廟前,廟門上寫著『拈花寺』三字。佛教是大理國教。大理
京城內外,大寺數十,小廟以百計,這座『拈花寺』地處偏僻,無甚香火,即
是世居大理之人,多半也不知曉。
保定帝站在寺前,默祝片刻,然後上前,在寺門上輕叩三下。過得半晌,
寺門推開,走出一名小沙彌來,合什問道:「尊客光降,有何貴幹?」保定帝
道:「相煩通報黃眉大師,便道故人段正明求見。」小沙彌道:「請進。」轉
身肅客。保定帝舉步入寺,只聽得叮叮兩聲清磬,悠悠從後院傳出,霎時之間
,只感遍體清涼,意靜神閒。
他踏實著寺院中落葉,走向後院。小沙彌道:「尊客請在此稍候,我去稟
報師父。」保定帝道:「是。」負手站在庭中,眼見庭中一株公孫樹上一片黃
葉緩緩飛落。他一生極少有如此站在門外等候別人的時刻,但一到這拈花寺中
,俗念盡消,渾然忘了自己天南為帝。
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笑道:「段賢弟,你心中有何難題?」保定帝回過
頭來,只見一個滿臉皺紋、身形高大的老僧從小舍中推門出來。這老僧兩道焦
黃長眉,眉尾下垂,正是黃眉和尚。
保定帝雙手拱了拱,道:「打擾大師清修了。」黃眉和尚微笑道:「請進
。」
保定帝跨步走進小舍,見兩個中年和尚躬身行禮。保定帝知是黃眉和尚的
弟子,當下舉手還禮,在西首一個蒲團上盤膝坐下,待黃眉和尚在東首的蒲團
坐定,便道:「我有個侄兒段譽,他七歲之時,我曾抱來聽師兄講經。」黃眉
僧微笑道:「此子頗有有悟性,好孩子,好孩子!」保定帝道:「他受了佛法
點化,生性慈悲,不肯學武,以免殺生。」黃眉僧道:「不會武功,也能殺人
。會了武功,也未必殺人。」
保定帝道:「是!」於是將段譽如何堅絕不肯學武、私逃出門,如何結識
木婉清,如何被服號稱『天下第一惡人』的延慶太子辦在石室之中,源源本本
的說了。
黃眉僧微笑傾聽,不插一言。兩名弟子在他身後垂手侍立,更邊臉上的肌
肉也不牽動半點。
待保定帝說完,黃眉僧緩緩道:「這位延慶太子既是你堂兄,你自己固不
便和他卻手,就是派遣下屬前去強行救人,也是不妥。」保定帝道:「師兄明
鑒。」黃眉僧道:「天龍寺中的高僧大德,武功固有高於賢弟的,但他們皆係
出段氏,不便參與本族內爭,偏袒賢弟。因此也不能向天龍寺求助。」保定帝
道:「正是。」
黃眉僧點點頭,緩緩伸出中指,向保定帝胸前點去。保定帝微微一笑,伸
出食指,對準他的中指一戳,兩人都身形一幌,便即必指。黃眉僧道:「段賢
弟,我的金剛指力可不能勝你的一陽指啊。」保定帝道:「師兄大智大慧,不
必以指力取勝。」黃眉僧低頭不語。
保定帝站起來,說道:「五年之前,師兄命我免了大理百姓的鹽稅,一來
國用不足,二來小弟意欲待吾弟正淳接位,再行此項仁政,以便庶民歸德吾弟
。但明天一早,小弟就頒令廢除鹽稅。」
黃眉僧站起身來,躬身下拜,恭恭敬敬的道:「賢弟造福萬民,老僧感德
不盡。」
保定帝拜會還禮,不再說話,飄然出寺。
保定帝回到宮中,即命內監宣巴司空前來,告以廢除鹽稅之事。巴天石躬
身謝恩,說道:「皇上鴻恩,實是庶民之福。」保定帝道:「宮中一切用度,
盡量裁減撙節。你去和華司徒、范司馬二人商議商議,瞧有什麼地方好省的。
」巴天石答應了,辭出宮去。
巴天石當下去約了司待華赫艮,一齊來到司馬范驊府中,告以廢除鹽稅。
至於段譽被擄一節,巴天石已先行對華范二人說過。
范驊沉吟道:「針南世子落入奸人之手,皇上下旨免除鹽稅,想必是意欲
邀天之憐,令鎮南世子得以無恙歸來。咱們不能分君父之憂,有何臉面立身朝
堂之上?」巴天石道:「正是,二哥有何妙計,可以救得世子?」范驊道:「
對手既是延慶太子,皇上萬萬不願跟他正面為敵。我倒有一條計策,只不過要
偏勞大哥了。」華司徒忙道:「那有什麼偏勞的?二弟快說。」范驊道:「皇
上言道,那延慶太子的武功尚勝皇上半籌。咱們硬碰硬的去救人,自然不能。
大哥,你二十年前的舊生涯,不妨再幹他一次。」華司徒紫膛色的臉上微微一
紅,笑道:「二弟又來取笑了。」
這華司徒華赫艮本名阿根,出身貧賤,現今在大理國位列三公,未發跡時
,幹的卻是盜墓掘墳的勾當,最擅長的本領是偷盜王公巨賈的墳墓。這些富貴
人物死後,必有珍異寶物殉葬,華阿根從極遠處挖掘地道,通入墳墓,然後盜
取寶物,所花的工程雖巨,卻由此而從未為人發覺。有一次他掘入一墳,在棺
木中得到了一本殉葬的武功秘訣,依法修習,練成了一身卓絕的外門功夫,便
捨棄了這下賤的營生,輔佐保定帝,累立奇功,終於升到司徒之職。他居官後
嫌舊時的名字太俗,改名赫艮,除了范驊和巴天石這兩個生死之交,極少有人
知道他的出身。
范驊道:「小弟何敢取笑大哥?我是想咱們混進萬劫谷中,挖掘一條地道
,通入針南世子的石室,然後神不知、鬼不覺的救他出來。」
華赫艮一拍大腿,叫道:「妙極,妙極!」他於盜墓一事,實有天生嗜好
,二十年來雖然再不幹此營生,偶而想起,仍是禁止不住手癢,只是身居高官
,富貴已極,再去盜墳掘墓,卻成何體統?這時聽范驊一提,不禁大喜。
范驊笑道:「大哥且慢歡喜,這中間著實有些難處。四大惡人都在萬劫谷
中,鐘萬仇夫婦和修羅刀也均是極厲害的人物,要避過他們耳目委實不易。再
說,那延慶太子坐鎮石屋之前,地道在他身底通過,如何方能令他不會察覺?
」
華赫艮沉吟半晌,說道:「地道當從石屋之後通過去,避開延慶太子的所
在。」巴天石道:「鎮南世子時時刻刻都有危險,咱們挖掘地道,只怕工程不
小,可來得及嗎?」華赫艮道:「咱哥兒三人一起幹,委曲你們丙位,跟我學
一學做盜墓的小賊。」巴天石笑道:「既然位居大理國三公,這盜墓掘墳的勾
當,自是義不容辭。」三人一齊拊掌大笑。
華赫艮道:「事不宜遲,說幹便幹。」當下巴天石繪出萬劫谷中的圖形,
華赫艮擬訂地道的入口路線,至於如何避人耳目,如何運出地道中所挖的泥土
等等,原是他的無雙絕技。
這一日一晚之間,段譽每覺炎熱煩躁,便展開『凌波微步』身法,在鬥室
中快步行走,只須走得一兩個圈子,心頭便感清涼。木婉清卻身發高熱,神智
迷糊,大半時刻都是昏昏沉沉的倚壁而睡。
次日午間,段譽又在室中疾行,忽聽得石屋外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縱
橫十九道,迷煞多少人。居士可有清興,與老僧手談一局嗎?」段譽心下奇怪
,當即放緩腳步,又走出十幾步,這才停住,湊眼到送飯進來的洞也向外張望
。
只見一個滿臉皺紋、眉毛焦黃的老僧,左手拿著一個飯碗大小的鐵木魚,
右手舉起一根黑黝黝的木魚槌,在鐵木魚上錚錚錚的敲擊數下,聽所發聲音,
這根木魚槌也是鋼鐵所製。他口宣佛號:「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俯身將木
魚槌往石屋前的一塊大青石上劃去,嗤嗤聲響,石屑紛飛,登時刻了一條直線
。段譽暗暗奇怪,這老僧的面貌依稀似乎見過,他手上的勁道好大,這麼隨手
劃去,石上便現深痕,就同石匠以鐵鑿、鐵錘慢慢敲擊出來一般,這條線筆直
到底,石匠要鑿這樣一條直線,更非先用墨斗彈線不可。
石屋前一個鬱悶的聲音說道:「金剛指力,好功夫!」正是那青袍客『惡
貫滿盈』。他右手鐵杖伸出,在青石上劃了一條橫線,和黃眉僧所刻直線正好
相交,一般的也是深入石面,這無歪斜。黃眉僧笑道:「施主肯予賜教,好極
,好極!」又用鐵槌在青石上刻了一道直線。青袍客跟著刻了一道橫線。如此
你刻一道,我刻一道,兩人凝聚功力,槌杖越劃越慢,不願自己所刻直線有何
深淺不同,歪斜不齊,就此輸給了對方。
約莫一頓飯時分,一張縱橫十九道的棋盤已然整整齊齊的刻就。黃眉僧尋
思:「正明賢弟所說不錯,這延慶太子能內力果然了得。」延慶太子不比黃眉
僧乃有備而來,心下更是駭異:「從那裡鑽了這樣個厲害的老和尚出來?顯是
段正明邀來的幫手。這和尚跟我纏上了,段正明便乘虛而入去救段譽,我可無
法分身抵擋。」
黃眉僧道:「段施主功力高深,佩服佩服,棋力想來也必勝老僧十倍,老
僧要請施主饒上四子。」青袍客一怔,心想:「你指力如此了得,自是大有身
份的高人。你來向我挑戰,怎能一開口就要我相讓?」便道:「大師何必過謙
?要決勝敗,自然是平下。」黃眉僧道:「四子是一定要饒的。」青袍客淡然
道:「大師既自承棋藝不及,也就不必比了。」黃眉僧道:「那麼就饒三子吧
?」青袍客道:「便讓一先,也是相讓。」
黃眉僧道:「哈哈,原來你在棋藝上的造詣甚是有限,不妨我饒你三子。
」青袍客道:「那也不用,咱倆分先對弈便是。」黃眉僧心下惕懼更甚:「此
人不驕傲不躁,陰沉之極,實是勁敵,不管我如何相激,他始終不動聲色。」
原來黃眉僧並無必勝把握,向知愛弈之人個個好勝,自己開口求對方饒個三子
、四子,對方往往答允,他是方外之人,於這虛名看得極淡,倘若延慶太子自
逞其能,答應饒子,自己大佔便宜,在這場拼鬥中自然多居贏面。不料延慶太
子既不讓人佔便宜,也不佔人便宜,一絲不苟,嚴謹無比。
黃眉僧道:「好,你是主人,我是客人,我先下了。」青袍客道:「不!
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先。」黃眉僧道:「那只有猜枚以定先後。請你猜猜老僧
今年的歲數,是奇是偶?猜得對,你先下;猜錯了,老僧先下。」青袍客道:
「我便猜中,你也要抵賴。」黃眉僧道:「好吧!那你猜一樣我不能賴的。你
猜想老僧到了七十歲後,兩隻腳的足趾,是奇數呢,還是偶數?」
這謎面出得甚是古怪。青袍客心想:「常人足趾都是十個,當然偶數。他
說明到了七十歲後,自是引我去想他在七十歲上少了一枚足趾?兵法云:實則
虛之,虛則實之。他便是十個足趾頭,卻來故弄玄虛,我焉能上這個當?」說
道:「是偶數。」黃眉僧道:「錯了,是奇數。」青袍客道:「脫鞋驗明。」
黃眉僧除下左足鞋襪,只見五個足趾完好無缺。青袍客凝視對方臉色,見
他微露笑容,神情鎮定,心想:「原來他右足當真只有四個足趾。」見他緩緩
除下右足布鞋,伸手又去脫襪,正想說:「不必驗了,由你先下就是。」心念
一動:「不可上他的當。」只見黃眉僧又除下右足布襪,右足赫然也是五根足
趾,那有什麼殘缺?
青袍客霎時間轉過了無數念頭,揣摸對方此舉是何用意。只見黃眉僧提起
小鐵槌揮擊下去,喀的一聲輕響,將自己右足小趾斬了下來。他身後兩名弟子
突見師父自殘肢體,血流於前,忍不住都「噫」了一聲。大弟子破疑從懷中取
出金創藥,給師父敷上,撕下一片衣袖,包上傷口。
黃眉僧笑道:「老僧今年六十九歲,到得七十歲時,我的足趾是奇數。」
青袍客道:「不錯。大師先下。」他號稱『天下第一惡人』,什麼兇殘毒
辣的事沒幹過見過,於割下一個小腳指的事那會放在心上?但想這老和尚為了
爭一著之先,不惜出此斷然手段,可見這盤棋他是志在必勝,倘若自己輸了,
他所提出的條款定是苛刻無比。
黃眉僧道:「承讓了。」提起小鐵槌在兩對角的四四咯上各刻了一個小圈
,便似是下了兩枚白子。青袍客伸出鐵杖,在另外兩處理的四四呼上各捺一下
,石上出現兩處低凹,便如是下了兩枚黑子。四角四四路上黑白各落兩子,稱
為『勢子』,是中國圍棋古法,下子白先黑後,與後世亦復相反。黃眉僧跟著
在『平位』六三路下了一子,青袍客在九三路應以一子。初時兩人下得甚快,
黃眉僧不敢絲毫大意,穩穩不失以一根小腳趾換來的先手。
到得十七、八子後,每一著針鋒相對,角鬥甚劇,同時兩人指上勁力不斷
損耗,一面凝思求勝,一面運氣培力,弈得漸漸慢了。
黃眉僧的二弟子破嗔也是此道好手,見師父與青袍客奇兵突出,登起巨變
,黃眉僧假使不應,右下角隱伏極大危險,但如應以一子堅守,先手便失。
黃眉僧沉吟良久,一時難以參決,忽聽得石屋中傳出一個聲音說道:「反
擊『去位』,不失先手。」原來段譽自幼便即善弈,這時看著兩人枰上酣鬥,
不由得多口。
常言道得好:「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段譽的棋力本就高於黃眉僧,再
加旁觀,更易瞧出了關鍵的所在。黃眉僧道:「老僧原有此意,只是一時難定
取捨,施主此語,釋了老僧心中之疑。」當即在『去位』的七三路下了一子。
中國古法,棋局分為『平上去入』四格,『去位』是在右上角。
青袍客淡淡的道:「旁觀不語真君子,自作主張大丈夫。」段譽叫道:「
你將我關在這裡,你早就不是真君子了。」黃眉僧笑道:「我是大和尚,不是
大丈夫。」青袍客道:「無恥,無恥。」凝思片刻,在『去位』捺了個凹洞。
兵交數合,黃眉僧又遇險著。破嗔和尚看得心急,段譽卻又不作一聲,於
是走到石屋之前,低聲說道:「段公子,這一著該當如何下才是?」段譽道:
「我已想到了法子,只是這路棋先後共有七著,倘若說了出來,被敵人聽到,
就不靈了,是以遲疑不說。」破嗔伸出右掌,左手食指在掌中寫道:「請寫。
」隨即將手掌從洞穴中伸進石屋,口中卻道:「既是如此,倒也沒有法子。」
他知青袍客內功深湛,縱然段譽低聲耳語,也必被他聽去。
段譽心想此計大妙,當即伸指在他掌中寫了七步棋子,說道:「尊師棋力
高明,必有妙著,卻也不須在下指點。」破嗔想了一想,覺得這七步棋確是甚
妙,於是回到師父身後,伸指在他背上寫了起來。他僧袍的大袖罩住了手掌,
青袍客自瞧不見他弄甚麼玄虛。黃眉僧凝思片刻,依言落子。
青袍客哼了一聲,說道:「這是旁人所教,以大師棋力,似乎尚未達此境
界。」黃眉僧笑道:「弈棋原是鬥智之戲。良賈深藏若虛,能者示人以不能。
老僧的棋力若被服施主料得洞若觀火,這局棋還用下嗎?」青袍客道:「狡獪
伎倆,袖底把戲。」他瞧出破嗔和尚來來去去,以袖子覆在黃眉僧背上,其中
必有古怪,只是專注棋局變化,心無旁鶩,不能再去揣摸別事。
黃眉僧依著段譽所授,依次下了六步棋,這六步不必費神思索,只是專注
運協,小鐵槌在青石上所刻六個小圈既圓且深,顯得神完氣足,有餘不盡。青
袍客見這六步棋越來越兇,每一步都要凝思對付,全然處於守勢,鐵杖所捺的
圓也便微有深淺不同。到得黃眉僧下了第六步棋,青袍客出神半晌,突然在『
入位』下了一子。
這一子奇峰突起,與段譽所設想的毫不相關,黃眉僧一愕,尋思:「段公
子這七步棋構思精微,待得下到第七子,我已可從一先進而佔到兩先。但這麼
一來,我這第七步可就下不得了,那不是前功盡棄嗎?」原來青袍客眼見形勢
不利,不論如何應付都是不妥,竟然置之不理,卻去攻擊對方的另一塊棋,這
是『不應之應』,著實厲害。黃眉僧皺起了眉頭,想不出善著。
破嗔見棋局陡變,師父應接為難,當即奔到石屋之旁。段譽早已想好,將
六著棋在他掌中一一寫明。破嗔奔回師父身後,伸指在黃眉僧背上書寫。
青袍客號稱『天下第一惡人』,怎容得對方如此不斷弄鬼?左手鐵杖伸出
,向破嗔肩頭憑虛點去,喝道:「晚輩弟子,站開了些!」一點之下,發出嗤
嗤聲響。
黃眉僧眼見弟子抵擋不住,難免身受重傷,伸左掌向杖頭抓去。青袍客杖
頭顫動,點向他左乳下穴道。黃眉僧手掌變抓為斬,斬向鐵杖,那鐵杖又已變
招。頃刻之間,兩人拆了八招。黃眉僧心想自己臂短,對方杖頭點了過去。青
袍客也不退讓,鐵杖杖頭和他手指相碰,兩人各運內力拼鬥。鐵杖和手指登時
僵持不動。
青袍客道:「大師這一子遲遲不下,棋局上是認輸了嗎?」黃眉僧哈哈一
笑,道:「閣下是前輩高人,何以出手向我弟子偷襲?未免太失身份了吧。」
右手小鐵槌在青石上刻個小圈。青袍客更不思索,隨手又下一子。這麼一來,
兩人左手比拼內力,固是絲毫鬆懈不得,而棋局上步步緊逼,亦是處處針鋒相
對。
黃眉僧五年前為大理通國百姓請命,求保定帝免了鹽稅,保定帝直到此時
方允,雙方心照不宣,那是務必替他救出段譽。黃眉僧心想:「我自己送了性
命不打緊,若不救出段譽,如何對得起正明賢弟?」武學之士修習內功,須得
絕無雜念,所謂返照空明,物我兩忘,但下棋卻是著著爭先,一局棋三百六十
一路,每一路均須想到,當真是錙銖必較,務須計算精確。這兩者互為矛盾,
大相鑿枘。黃眉僧禪定功夫雖深,棋力卻不如對方,潛運內力抗敵,便疏忽了
棋局,要是凝神想棋,內力比拼卻又處了下風,眼見今日局勢兇險異常,當下
只有決心一死以報知己,不以一己安危為念。古人言道:「哀兵必勝」,黃眉
僧這時哀則哀矣,『必勝』卻不見得。
大理國三公司徒華赫艮、司馬范驊、司空巴天石,率領身有武功的三十名
下屬,帶了木材、鐵鏟、孔明燈等物,進入萬劫谷後森林,擇定地形,挖掘地
道。三十三人挖了一夜,已開了一條數十丈地道。第二天又挖了半天,到得午
後,算來與石屋已相距不遠。華赫艮命部屬退後接土,單由三人挖掘。三人知
道延慶太子武功了得,挖土時輕輕落鏟,不敢發出絲毫聲響。這麼一來,進程
便慢了許多。他們卻不知延慶太子此時正自殫精竭慮,與黃眉僧既比棋藝,又
拼內力,再也不能發覺地底的聲響。
掘到申牌時分,算來已到段譽被囚的石室之下。這地方和延慶太子所坐處
相距或許不到一丈,更須加倍小心,絕不可發出半點聲響。華赫艮放下鐵鏟,
便以十根手指抓土,『虎爪功』使將出來,十指便如兩隻鐵爪相似,將泥土一
大塊一大塊的抓下來。范驊和巴天石在後傳遞,將他抓下的泥土搬運出去。這
時華赫艮已非向前挖掘,轉為自下而上。工程將畢,是否能救出段譽,轉眼便
見分曉,三人都是不由得心跳加速。
這般自下而上的挖土遠為省力,泥土一鬆,自行跌落,華赫艮站直身子之
後,出手更是俐落,他挖一會便便住手傾聽,留神頭頂有何響動。這般挖得兩
炷香時分,估計距地面已不過尺許,華赫艮出手更慢,輕輕撥開泥土,終於碰
到了一塊平整的木板,心頭一喜:「石屋地下舖的是地板。行事可更加方便了
。」
他凝力於指,慢慢在地板下劃了個兩尺見方的正方形,托住木板的手一鬆
,切成方塊的木板便跌了下來,露出一個可容易一人出入的洞孔。華赫艮舉起
鐵鏟在洞口揮舞一圈,以防有人突襲,猛聽得「啊」的一聲,一個女子的聲音
尖聲驚呼。
華赫艮低聲道:「木姑娘別叫,是朋友,救你們來啦。」湧身從洞中跳了
上去。
放眼看時,這一驚大是不小。這那裡是囚人的石屋了?但見窗明几淨,櫥
中、架上,到處放滿了瓶瓶罐罐,一個少女滿臉驚慌之色,縮在一角。華赫艮
立知自己計算有誤,掘錯了地方。那石屋的所在全憑保定帝跟巴天石說了,巴
天石再轉告於他,他怕計謀敗露,不敢親去勘察。這麼輾轉傳告,所差既非厘
毫,所謬亦非千里,但總之是大大的不對了。
原來華赫艮所到之處是鐘萬仇的居室。那少女卻是鐘靈。她正在父親房中
東翻西抄,要找尋解藥去給段譽,那知地底下突然間鑽出一條漢子來,教她如
何不大驚失色?
華赫艮心念動得極快:「既掘錯了地方,只有重新掘過。我蹤跡已現,倘
若殺了這小姑娘滅口,萬劫谷中見到她的屍體,立時大舉搜尋,不等我氣到石
屋,這地道便給人發見了。只有暫且將她帶入地道,旁人尋她,定會到谷外去
找。」
便在此時,忽聽得房外腳步聲響,有人走近。華赫艮向鐘靈搖了搖手,示
意不可聲張,轉過身來,左足跨入洞口,似乎要從洞中鑽下,突然間反身倒躍
,左掌翻過來按在她嘴上,右手攔腰一抱,將她抱到洞邊,塞了下去。范驊伸
手接過,抓了一團泥土塞在她嘴裡。華赫艮躍回地道,將切下的一塊方形地板
砌回原處,側耳從板縫中傾聽上面聲息。
只聽得兩個人走進室來。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你定是對他餘情未斷,
否則我要敗壞段家聲譽,你為什麼要一力阻攔?」一個女子聲音嗔道:「什麼
餘不餘的?我從來對他就沒情。」那男子道:「那就最好不過。好極,好極!
」語聲中甚是喜歡。那女子道:「不過,木姑娘是我師姊的女兒,總是自己人
,你怎能這般難為她?」
華赫艮聽到這裡,已知這二人便是鐘谷主夫婦。聽他們商量的事與段譽有
關,更留神傾聽。
只聽鐘萬仇道:「你師姊想去偷偷放走段譽,幸得給葉二娘發覺。你師姊
跟咱們已成了對頭。你何必再去管她女兒?夫人,廳上這些客人都是大理武林
中成名的人物,你對他們毫不理睬,瞪瞪眼便走了進來,未免太……太這個…
…禮貌欠周。」鐘夫人悻悻的道:「你請這些傢伙來幹什麼?這些人跟咱們又
沒多大交情,他們還敢得罪大理國當今皇上嗎?」
鐘萬仇道:「我又不是請他們來助拳,要他們跟段正明作對造反。湊巧他
們都在大理城裡,我就邀了來喝酒,好讓大家作個見證,段正淳的親生兒子和
親物女兒同處一室,淫穢亂倫,如同禽獸今日請來的賓客之中,還有幾個是來
自北邊的中原豪傑。明兒一早,咱們去打開石屋門,讓大家開開眼界,瞧瞧一
陽指段家傳人的德性,那不是有趣得緊嗎?這還不名揚江湖嗎?」說著哈哈大
笑,極是得意。
鐘夫人哼的一聲,道:「卑鄙,卑鄙!無恥,無恥!」鐘萬仇道:「你罵
誰卑鄙無恥了?」鐘夫人道:「誰幹卑鄙無恥之事,誰就卑鄙無恥,用不著我
來罵。」
鐘萬仇道:「是啊,段正淳這惡徒自逞風流,多造冤孽,到頭來自己的親
生兒女相戀成姦,當真是卑鄙無恥之極了。」鐘夫人冷笑了兩聲,並不回答。
鐘萬仇道:「你為什麼冷笑?『卑鄙無恥』四個字,罵的不是段正淳嗎?」鐘
夫人冷笑道:「自己鬥不過段家,一生在谷中縮頭不出,那也罷了,所謂知恥
近乎勇,這還算是個人。那知你卻用這等手段去擺佈他的兒子女兒,天下英雄
恥笑的絕不是他,而是你鐘萬仇!」
鐘萬仇跳了起來,怒道:「你……你罵我卑鄙無恥?」
鐘夫人流下淚來,哽咽道:「想不到我所嫁的丈夫,寄托終身的良人,竟
是……竟是這麼一號人物。我……我……我好命苦!」
鐘萬仇一見妻子流淚,不由得慌了手腳,道:「好!好!你愛罵我,說罵
個痛快吧!」在室中大踱步走來走去,想說幾句向妻子陪罪的言語,一時卻想
不出如何措詞,說道:「這又不是我的主意。段譽是南海鱷神捉來的,木婉清
是『惡貫滿盈』所擒,那『陰陽和合散』也是他的。我怎會有這種卑鄙無恥的
藥物?」這時只想推卸責任。鐘夫人冷笑道:「你如知道什麼是卑鄙無恥,倒
也好了。你要是不贊成這主意,那就該將木姑娘放出來啊。」鐘萬仇道:「那
不成,那不成!放了木婉清,段譽這小鬼一個還做得出什麼好戲?」
鐘夫人道:「好!你卑鄙無恥,我也就做點卑鄙無恥的事給你瞧瞧。」釧
萬仇大驚,忙問:「你……你……你要做什麼?」鐘夫人哼了一聲,道:「你
自己去想好了。」鐘萬仇顫聲道:「你……你又要跟段正淳……段正淳這惡賊
去私通嗎?」
鐘夫人怒道:「什麼又不又的!」鐘萬仇忙陪笑道:「夫人,你別生氣,
我說錯了話,你從來沒跟他……跟他那個過。你說要做些卑鄙無恥的事給我瞧
瞧,這是……這是開玩笑吧?」鐘夫人不答。
鐘萬仇心驚意亂,一瞥眼見到後房藏藥室中瓶罐凌亂,便道:「哼,靈兒
這孩子也真胡鬧,小小年紀,居然來問我『陰陽和合散』什麼的,不知她從那
裡聽來的,又到這裡來亂攪一起。」說著走到藥架邊去整理藥瓶,一足踏在那
塊切割下來的方板之上。華赫艮忙使勁托住,防他發覺。
鐘夫人道:「靈兒呢?她到那裡去了?你剛才又何必帶她到大廳上去見客
?」
鐘萬仇笑道:「我跟你生下這麼個美貌姑娘,怎可不讓好朋友們見見?」
鐘夫人道:「猴兒獻寶嗎?我瞧雲中鶴這傢伙的一對賊眼,不斷骨溜溜的向靈
兒打量,你可得小心些。」鐘萬仇笑道:「我只小心你一個人,似你這般花容
月貌的美人兒,那一個不想打你的主意?」
鐘夫人啐了一口,叫道:「靈兒,靈兒!」一名丫環走了過來,道:「小
姐剛才還來過的。」鐘夫人點了點頭,道:「你去請小姐來,我有話說。」
鐘靈在地板之下,對父母的每一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苦於無法叫嚷,心
下惶急,而口中塞滿了泥土,更是難受之極。
鐘萬仇道:「你歇一會兒,我出去陪客。」鐘夫人冷冷的道:「還是你歇
一會,我去陪客。」鐘萬仇道:「咱倆一起去吧。」鐘夫人道:「客人想瞧我
的花容月貌啊,瞧著你這張馬臉挺有趣嗎?那一天連我也瞧得厭了,你就知道
滋味了。」
這幾日來鐘萬仇動輒得咎,不論說什麼話,總是給妻子沒頭沒腦的譏嘲一
番,明知她是和段正淳久別重逢之後,回思舊情,心緒不佳。他心下雖惱,卻
也不敢反唇相譏,只得嘻嘻一笑,往大廳而去,一路上只想:「她要做什麼卑
鄙無恥之事給我瞧瞧?她說『那一天連我也瞧得厭了』,那麼現下對我還沒瞧
厭,大事倒還不妨。就只怕段正淳這狗賊……」
熾天使書城
【第九回.換巢鸞鳳】
保定帝下旨免了鹽稅,大理國萬民感恩。雲南產鹽不多,通國只白井、黑
井、雲龍等九井產鹽,每年須向蜀中買鹽,鹽稅甚重,邊遠貧民一年中往往有
數月淡食。保定帝知道鹽稅一免,黃眉僧定要設法去救段譽以報。他素來佩服
黃眉僧的機智武功,又知他兩名弟子也是武功不弱,師徒三人齊出,當可成功
。
那知等了一日一夜,竟全無消息,待要命巴天石去探聽動靜,不料巴天石
以及華司徒、范司馬三人都不見了。保定帝心想:「莫非延慶太子當真如此厲
害,黃眉師兄師徒三人,連我朝中三公,盡數失陷在萬劫谷中?」當即宣召皇
太弟段正淳、善闡侯高升泰、以及褚萬里等四大衛護,連同鎮南王妃刀白鳳,
再往萬劫谷而去。
刀白鳳愛子心切,求保定帝帶同御林軍,索性一舉將萬劫谷掃平。保定帝
道:「非到最後關頭,咱們總是按照江湖規矩行事。段氏數百年來的祖訓,咱
們不可違背了。」一行人來到萬劫谷口,只見雲中鶴笑吟吟的迎了上來,深深
一揖,說道:「我們『天下四惡』和鐘谷主料到大駕今日定要再度光臨,在下
已在此恭候多時。倘若閣下帶得有鐵甲軍馬,我們便逃之夭夭,帶同鎮南王的
公子和千金一走了之。要是按江湖規矩,以武會友,便請進大廳奉茶。」
保定帝見對方十分鎮定,顯是有恃無恐的模樣,不像前日一上來便是乒乒
乓乓的大戰一場,反而更為心驚,當下還了一揖,說道:「如此甚好。」雲中
鶴當先令路,一行人來到大廳之中。
保定帝踏進廳門,但見廳中濟濟一堂,坐滿了江湖豪傑,葉二娘、南海鱷
神皆在其內,卻不見延慶太子,心下又是暗暗戒備。雲中鶴大聲道:「天南段
家掌門人段老師到。」他不說『大理國皇帝陛下』,卻以武林中名號相稱,點
明一切要以江湖規矩行事。
段正明別說是一國之尊,單以他在武林中的聲望地位而論,也是人人敬仰
的高手宗師,群雄一聽,都立刻站起。只有南海鱷神卻仍是大刺刺的坐著,說
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皇帝老兒。你好啊?」鐘萬仇搶上數步,說道:「鐘
萬仇未克遠迎,還請恕罪。」保定帝道:「好說,好說!」
當下各人分賓主就坐。既是按江湖規矩行事,段正淳夫婦和高升泰就不守
君臣之禮,坐在保定帝下首。褚萬里等四人則站在保定帝身後。谷中侍僕獻上
茶來。保定帝見黃眉僧師徒和巴天石等不在廳上,心下盤算如何出言相詢。只
聽鐘萬仇道:「段掌門再次光臨,在下的面子可就大得很了。難得許多位好朋
友同時在此,我給段掌門引見引見。」於是說了廳上群豪的名頭,有幾個是來
自北邊的中原豪傑,其餘均是大理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辛雙清、左子穆、馬五
德都在其內。保定帝大半不曾見過,卻也均聞其名。這些江湖群豪與保定帝一
一見禮。有些加倍恭謹,有些故意的特別傲慢,有些則以武林後輩的身份相見
。
鐘萬仇道:「段老師難得來此,不妨多盤桓幾日,也好令眾位兄弟多多請
益。」保定帝道:「舍侄段譽得罪行了鐘谷主,被扣貴處,在下今日一來求情
,二來請罪。還望鐘谷主瞧在下薄面,恕過小兒無知,在下感激不盡。」
群豪一聽,都暗暗欽佩:「久聞大理段皇爺以武林規矩接待同道,果然名
不虛傳。此處是大理國治下,他只須派遣數百兵馬,立時便可拿人,他居然親
身前來,好言相求。」
鐘萬仇哈哈一笑,尚未答話。馬五德說道:「原來段公子得罪了鐘谷主。
段公子這次去到普洱舍下,和兄弟同去無量山遊覽,在下照顧不同,以致生出
許多事來。在下也要求一份情。」
南海鱷神突然大聲喝道:「我徒兒的事,誰要你來囉哩囉嗦?」高升泰冷
清冷清的道:「段公子是你師父,你是磕過頭,拜過師的,難道想賴帳?」南
海鱷神滿臉通紅,罵道:「你奶奶的,老子不賴。老子今天就殺了這個有名無
實的師你。老子一不小心,拜了這小子為師,醜也醜死了。」眾人不明說裡,
無不大感詫異。
刀白鳳道:「鐘谷主,放與不放,但憑閣下一言。」鐘萬仇笑道:「放,
放,放!自然放,我留著令郎幹什麼?」雲中鶴插口道:「段公子風流英俊,
鐘夫人『俏藥叉』又是位美貌佳人,將段公子留在谷中,那不是引狼入室、養
虎貽患嗎?鐘谷主自然要放,不能不放,不敢不放!」群豪一聽,無不愕然,
均覺這『窮兇極惡』雲中鶴說話肆無忌憚,絲毫不將鐘萬仇放在眼裡,『窮兇
極惡』之名,端的不假。鐘萬仇大怒,轉動頭說道:「雲兄,此間事了之後,
在下還要領教領教閣下的高招。」雲中鶴道:「妙極,妙極!我早就想殺其夫
而佔其妻,謀其財而居其谷。」
群豪盡皆失色。無量洞洞主辛雙清道:「江湖上英雄好漢並未死絕,你『
天下四惡』身手再高,終究要難逃公道。」葉二娘嬌氣聲嗲氣的道:「辛道友
,我葉二娘可沒冒犯你啊,怎地把我也牽扯在一起了?」左子穆想起她擄劫自
己幼兒之事,兀自心有餘悸,偷偷斜睨她一眼。葉二娘吃吃而笑,說道:「左
先生,你的小公子長得更加肥肥白白了吧?」左子穆不敢不答,低聲道:「上
次他受了風寒,迄今患病未癒。」葉二娘笑道:「啊,那都是我的不好。回頭
我瞧瞧山山這乖孫子去。」
左子穆大驚,忙道:「不敢勞動大駕。」
保定帝尋思:「『四惡』為非作歹,結怨甚多。這些江湖豪士顯然並非他
們的幫手,事情便又好辦得多。待救出譽兒之後,不妨俟機除去大害。『四惡
』之首的延慶太子雖為段門中人,我不便親自下手,但他終究有當真『惡貫滿
盈』之日。」
刀白鳳聽眾人言語雜亂,將話題岔了開去,霍地站起,說道:「鐘谷主既
然谷允歸還小兒,便請喚他出來,好讓我母子相見。」
鐘萬仇也站了起來,道:「是!」突然轉頭,狠狠瞪了段正淳一眼,嘆道
:「段正淳,你已有了這樣的好老婆、好兒子,怎地兀自貪心不足?今日聲名
掃地,丟盡臉面,是你自作自受,須怪我鐘萬仇不得。」
段正淳聽鐘萬仇答允歸還兒子,料想事情絕不會如此輕易了結,對方定然
安排版下陰謀詭計,此時聽他如此說,當即站起,走到他身前,說道:「鐘谷
主,你若蓄意害人,段正淳自也有法子叫你痛悔一世。」
鐘萬仇見他相貌堂堂,威風凜凜,氣度清貴高華,自己實是遠遠不如,這
一自慚形穢,登時妒火填膺,大聲道:「事已如此,鐘萬仇便是家破人亡,碎
屍萬段,也跟你幹到底了。你要兒子,跟我來吧!」說著大踏步走出廳門。
一行人隨著鐘萬仇來到樹牆之前,雲中鶴炫耀輕功,首先一躍而過。段正
淳心想今日之事已無善罷之理,不如先行立威,好教對方知難而退,便道:「
篤誠,砍下幾株樹來,好讓大伙兒行走。」古篤誠應道:「是!」舉起鋼斧,
擦擦擦幾響,登時將一株大樹砍斷。傅思歸雙掌推出,那斷樹喀喇喇聲響,倒
在一旁。鋼斧白光閃耀,接連揮動,響聲不絕,大樹一株株倒下,片刻間便砍
倒了五株。
鐘萬仇這樹牆栽植不易,當年著實費了一番心血,被古篤誠接連砍倒了五
株大樹,不禁勃然大怒,但轉念又想:「大理段氏今日要大大的出醜,這些小
事,我也不來跟你計較。」當即從空缺處走了進去。
只見樹牆之後,黃眉僧和青袍客的左手均是抵住一根鐵杖,頭頂白氣蒸騰
,正在比拼內力。黃眉僧忽然伸出右手,用小鐵槌在身前青石上畫了個圈。青
袍客略一思索,右手鐵杖在青石上捺落。保定帝凝目看去,登時明白:「原來
黃眉師兄一面跟延慶太子下棋,一面跟他比拼內力,既頭智,復鬥力,這等別
開生面的比賽,實是兇險不過。他一直沒有給我回音,看來這場比賽已持續了
一日一夜,兀自未分勝敗。」向棋局上一瞥,見兩人正在打一個『生死劫』,
勝負之數,全是繫於此劫,不過黃眉僧落的是後手,一塊大棋苦苦求活。黃眉
僧的兩名弟子破痴、破嗔卻已倒在地下,動彈不得。原來二僧見師父勢危,出
手夾擊青袍客,卻均被服他鐵杖點倒。
段正淳上前解開了二人穴道,喝道:「萬里,你們去推開大石,放譽兒出
來。」褚萬里等四人齊聲答應,並肩上前。
鐘萬仇喝道:「且慢!你們可知這石屋之中,還有什麼人在內?」段正淳
怒道:「鐘谷主,你若以歹毒手段擺佈我兒,須知你自己也有妻女。」鐘萬仇
冷清笑道:「嘿嘿,不錯,我鐘萬仇有妻有女,天幸我沒有兒子,我兒子更不
會和我親生女兒幹那亂倫的獸行。」段正淳臉色鐵青,喝道:「你胡說八道什
麼?」鐘萬仇道:「木婉清是你的私生女兒,是不是?」段正淳怒道:「木姑
娘的身世,要你多管什麼閑事?」
鐘萬仇笑道:「哈哈,那也未必是什麼閑事。大理段氏,天南為皇,獨霸
一方,武林中也是響噹噹的聲名。各位英雄好漢,大家睜開眼瞧瞧,段正淳的
親生兒子和親生女兒,卻在這兒亂倫,就如禽獸一般的結成夫妻啦!」他向南
海鱷神打個手勢,兩人伸手便去推那擋在石屋的大石。
段正淳道:「且慢!」伸手去攔。葉二娘和雲中鶴各出一掌,分從左右襲
來。
段正淳豎掌抵擋。高升泰側身斜上,去格雲中鶴的手掌。不料葉雲二人這
兩掌都是虛招,右掌一幌之際,左掌同時反推,也都擊在大石之上。這大石雖
有數千斤之重,但在鐘萬仇、南海鱷神、葉二娘、雲中鶴四人合力推擊之下,
登時便滾在一旁。
這一著是四人事先計議定當了的,虛虛實實,段正淳竟然無法攔阻。其實
段正淳也是急於早見愛子,並沒真的如何出力攔阻。但見大石滾開,露出一道
門戶,望進去黑黝黝的,瞧不清屋內情景。
鐘萬仇笑道:「孤男寡女,赤身露體的躲在一間黑屋子裡,還能有什麼好
事做出來?哈哈,哈哈,大家瞧明白了!」
鐘萬仇大笑聲中,只見一個青年男子披頭散髮,赤裸著上身走將出來,下
身只繫著一條短褲,露出了兩條大腿,正是段譽,手中橫抱著一個女子。那女
子縮在他的懷裡,也只穿著貼身小衣,露出了手臂、大腿、背心上雪白粉嫩的
肌膚。
保定帝滿臉羞慚。段正淳低下了頭不敢抬起。刀白鳳雙目含淚,喃喃的道
:「冤孽,冤孽!」高升泰解下長袍,要去給段譽披在身上。馬五德一心要討
好段氏兄弟,忙閃身遮在段譽身前。南海鱷神叫道:「王八羔子,滾開!」
鐘萬仇哈哈大笑,十分得意,突然間笑聲止歇,頓了一頓,驀地裡慘聲大
叫:「靈兒,是你嗎?」
群豪聽到他叫聲,無不心中一凜,只見鐘萬仇撲向段譽身前,夾手去奪他
手中橫抱著的女子。這時眾人已然看清這女子的面目,但見她年紀比木婉清幼
小,身材也較纖細,臉上未脫童稚之態,那裡是木婉清了,卻是鐘萬仇的親生
女兒鐘靈。當群豪初到萬劫谷時,鐘萬仇曾帶她到大廳上拜見賓客,炫示他有
這麼一個美麗可愛的女兒。
段譽迷惘中見到許多人圍在身前,認出伯父和父母都到了,忙脫手放開鐘
靈,任由鐘萬仇抱去,叫道:「媽,伯父,爹爹!」刀白鳳忙搶上前去,將他
摟在懷裡,問道:「譽兒,你……你怎麼了?」段譽手足無措,說道:「我…
…我不知道啊!」
鐘萬仇萬不料害人反而害了自己,那想得到段譽從石屋中抱將出來的,竟
會是自己的女兒?他一呆之下,放下女兒。鐘靈只穿著貼身的短衣衫褲,斗然
見到這許多人,只羞著滿臉飛紅。鐘萬仇解下身上長袍,將她裹住,跟著重重
便是一掌,擊得她左頰紅腫了起來,罵道:「不要臉!誰叫你跟這小畜生在一
起。」鐘靈滿腹含冤,哭了起來,一時那裡能夠分辯?
鐘萬仇忽想:「那木婉清明明關在石屋之中,諒她推不開大石,必定還在
屋內,我叫她出來,讓她分擔靈兒的羞辱。」大聲叫道:「木姑娘,快出來吧
!」他連叫三聲,石屋內全無聲息。鐘萬仇衝進門去,石屋只丈許見方,一目
了然,那裡有半個人影?鐘萬仇氣得幾乎要炸破胸膛,翻身出來,揮掌又向女
兒打去,喝道:「我斃了你這臭丫頭!」
驀地裡旁邊伸出一隻手掌,無名指和小指拂向他手腕。鐘萬仇急忙縮手相
避,見出手攔阻的正是段正淳,怒道:「我自管教我女兒,跟你有什麼相干?
」
段正淳笑吟吟的道:「鐘谷主,你對我孩兒可優待得緊啊,怕他獨自一個
兒寂靜,竟命你令嬡千金相陪。在下實在感激之至。既然如此,令嬡已是我段
家的人了,在下這可不能不管。」鐘萬仇怒道:「怎麼是你段家的人?」段正
淳笑道:「令愛在這石屋之中服侍小兒段譽,歷時已久。孤男寡女,赤身露體
的躲在一間黑屋子裡,還能有什麼好事做出來?我兒是鎮南王世子,雖然未必
能娶令嬡為世子正妃,但三妻四妾,有何不可?你我這可不是成了親家嗎?哈
哈,哈哈,呵呵呵!」鐘萬仇狂怒不可抑制,撲將過來,呼呼呼連擊三掌。段
正淳笑聲不絕,一一化解了開去。
群豪均想:「大理段氏果是厲害,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將鐘谷主的女兒
掉了包,囚在石室之中。鐘萬仇身在大理,卻無端端的去跟段家作對,那不是
自討苦吃嗎?」
原來這件事正是華赫艮等三人做下的手腳。華赫艮將鐘靈擒入地道,本意
是不令她洩漏了地道的秘密,後來聽到鐘萬仇夫婦對話,才知鐘萬仇和延慶太
子安排下極毒辣的詭計,立意敗壞段氏名聲。三人在地道中低聲商議,均覺察
此事牽連重大,且甚為緊急。一待鐘夫人離去,巴天石當即悄悄鑽出,施工展
輕功,踏勘了那石屋的準確方位和距離,由華赫艮重定地道的路線。眾人加緊
挖掘,又忙了一夜,直到次晨,才掘到了石屋之下。
華赫艮掘入石屋,只見段譽正在斗室中狂奔疾走,狀若瘋顛,當即伸手去
拉,豈知段譽身法既迅捷又怪異,始終拉他不著。巴天石和范驊齊上合圍,向
中央擠攏。石室實在太小,段譽無處可以閃避,華赫艮一把抓住了他手腕,登
時全身大震,有如碰到一塊熱炭相似,當下用力相拉,只盼將他拉入地道,迅
速逃走。那知剛一使勁,體內真氣便向外急湧,忍不住「哎喲」一聲,叫了出
來。巴天石和范驊拉著華赫艮用力一扯,三人合力,才脫了「北冥神功」吸引
真氣之厄。大理三公的功力,比之無量劍弟子自是高得多了,又是見機極快,
應變神速,饒是如此,三人都是已嚇出了一身次汗,心中均道:「延慶太子的
邪法當真厲害。」再也不敢去碰段譽身子。
正在無法可施的當兒,屋外人聲喧擾,聽得保定帝、鎮南王等都已到來,
鐘萬仇大聲譏嘲。范驊靈機一動:「這鐘萬仇好生可惡,咱們給他大大的開個
玩笑。」
當即除下鐘靈的外衫,給木婉清穿上,再抱起鐘靈,交給段譽。段譽迷迷
糊糊的接過。華赫艮等三人拉著木婉清進了地道,合上石板,那裡不有半點蹤
跡可尋?
保定帝見侄兒無恙,想不到事情竟演變成這樣,又是欣慰,又覺好笑,一
時也推想不出其中原由,但想黃眉僧和延慶太子比拼內力,已到了千鈞一髮的
關頭,稍有差池立時便有性命之憂,當即回身去看兩人角逐。只見黃眉僧額頭
汗粒如豆,一滴滴的落在棋局之上,延慶太子卻仍是神色不變,若無其事,顯
然勝敗已判。
段譽神智一清,也即關心棋局的成敗,走到兩人身側,觀看棋局,見黃眉
僧劫材已盡,延慶太子再打一個劫,黃眉僧便無棋可下,勢力非認輸不可。只
見延慶太子鐵杖伸出,便往棋局中點了下去,所指之處,正是當前的關鍵,這
一子下定,黃眉僧便無可救藥,段譽大急,心想:「我且給他混賴一下。」伸
手便向鐵杖抓去。
延慶太子的鐵杖剛要點到『上位』的三七路上,突然間掌心一震,右臂運
得正如張弓滿弦般的真力如飛身奔瀉而出。他這一驚自是不小,斜眼微睨,但
見段譽拇指和食指正捏住了鐵杖杖頭。段譽只盼將鐵杖撥開,不讓他在棋局中
的關鍵處落子,但這根鐵杖竟如鑄定在空中一般,竟是紋絲不動,當即使勁推
撥,延慶太子的內力便由他少商穴而湧入他體內。
延慶太子大驚之下,心中只想:「星宿海丁老怪的化功大法!」當下氣運
丹田,勁貫手臂,鐵杖上登時生出一股強悍絕倫的大力,一震之下,便將段譽
的手指震脫了鐵杖。
段譽只覺半身酸麻,便欲暈倒,身子幌了幾下,伸手扶住面前青石,這才
穩住。但延慶太子所發出的雄渾內勁,卻也有一小半兒如石沉大海,不知去向
,他心中驚駭,委實非同小可,鐵杖垂下,正好點在『上位的七、八路上。只
因段譽這麼一阻,他內力收發不能自如,鐵杖下垂,尚挾餘勁,自然而然的重
重戳落。延慶太子暗叫:「不好!」急忙提起鐵杖,但七、八路的叉線上,已
戳出了一個小小凹洞。高手下棋,自是講究落子無悔,何況刻石為枰,陷石為
子,內力所到處石為之碎,如何能下了不算?但這』上『位的七、八路,乃是
自己填塞了一隻眼。只要稍明弈理之人,均知兩眼是活,一眼即死。延慶太子
這一大塊棋早就已做成兩眼,以此為攻逼黃眉僧的基地,絕無自己去塞死一隻
活眼之理?然而此子既落,雖為弈理所無,總是功力內勁上有所不足。
延慶太子暗嘆:「棋差一著,滿盤皆輸,這當真是天意嗎?」他是大有身
份之人,絕不肯為此而與黃眉僧再行爭執,當即站起身來,雙手按在青石巖上
,注視棋局,良久不動。群豪大半未曾見過此人,見他神情奇特,群相注目。
只見他瞧了半晌,突然間一言不發的撐著鐵杖,杖頭點地,猶如踩高蹺一般,
步子奇大,遠遠的去了。驀地裡喀喀聲響,青石巖幌了幾下,裂成六七塊散石
,崩裂在地,這震爍古今的一局棋就此不存人世。群豪驚噫出聲,相顧駭然,
除了保定帝、黃眉僧、三大惡人之外,均想:「這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
屍一般的青袍客,武功竟然這等厲害。」黃眉僧僥倖勝了這局棋,雙手據膝,
怔怔出神,回思適才種種驚險情狀,心中始終難以寧定,實不知延慶太子何以
在穩操勝券之際,突然將他自己一塊棋中的兩隻眼填塞了一隻。難道眼見段正
明這等高手到來,生怕受到圍攻,因而認輸逃走嗎?但他這面幫手也是不少,
未必便鬥不過。保定帝和段正淳、高升泰等對這變故也均大惑不解,好在段譽
已然救出,段氏清名絲毫無損,延慶太子敗棋退走,這一役大獲全勝,其中猜
想不透的種種細節也不用即行查究。
段正淳向鐘萬仇笑道:「鐘谷主,令嬡既成我兒姬妾,日內便即派人前來
迎娶。愚夫婦自當愛護善待,有若親女,你儘管放心好了。」鐘萬仇正自怒不
可遏,聽得段正淳如此出言譏刺,刷的一聲,拔出腰間佩刀,便往鐘靈頭上砍
落,喝道:「氣死我了,我先殺了這賤人再說。」驀地裡一條長長的人影飄將
過來,迅速無比的抱住鐘靈,便如一陣風般倏然而過,已飄在數丈之外。嗒的
一聲響,鐘萬仇一刀砍在地下,瞧抱著鐘靈那人時,卻是『窮兇極惡』雲中鶴
,怒喝:「你……你幹什麼?」
雲中鶴笑道:「你這個女兒自己不要了,就算已經砍死了,那就送給我吧
。」
說著又飄出數丈。他知別說保定帝和黃眉僧的武功遠勝於己,便段正淳和
高升泰,也均是了不起的人物,是以打定主意抱著鐘靈便溜,眼見巴天石並不
在場,自己只要施展輕功,這些人中便無一追趕得上。
鐘萬仇知他輕功了得,只急得雙足亂跳,破口大罵。保定帝等日前見過他
和巴天石繞圈追逐的身手,這時見他雖然抱著鐘靈,仍是一飄一幌的輕如無物
,也都奈何他不得。
段譽靈機一動,叫道:「岳老三,你師父有命,快將這個小姑娘奪下來。
」南海鱷神一怔,怒道:「媽巴羔子,你說什麼?」段譽道:「你拜了我為師
,頭也磕過了,難道想賴?你說過的話是放屁嗎?你定是想做烏龜兒子王八蛋
了!」南海鱷神橫眉怒目的喝道:「我說過的話自然算數,你是我師父便怎樣
?老子惱將起來,連你這師父也一刀殺了。」段譽道:「你認了便好。這個姓
鐘的小姑娘是我妻子,就是你的師娘,快去給我奪回來。這雲中鶴侮辱她,就
是辱你師娘,你太也丟臉了,太不是英雄好漢了。」
南海鱷神一怔,心想這話倒也有理,忽然想起木婉清是他妻子,怎麼這姓
鐘的小姑娘也是他的妻子了?問道:「究竟我有幾個師娘?」段譽道:「你別
多問,總而言之,倘若你奪不回你這個師娘,你就太也丟臉。這裡許多好漢個
個親眼有看見,你連第四惡人雲中鶴也鬥不過,那你就降為第五惡人,說不定
是第六惡化人了。」要南海鱷神排名在雲中鶴之下,那比殺了他的頭還要難過
,一聲狂吼,拔足便向雲中鶴趕去,叫道:「快放下我師娘來!」
雲中鶴縱身向前飄行,叫道:「岳老三真是大傻瓜,你上了人家大當啦!
」南海鱷神最愛自認了不起,雲中鶴當著這許多人的面說他上了人家的當,更
令他怒火沖天,大叫:「我岳老二怎會上別人的當?」當即提氣急追。兩人一
前一後,片刻間已轉過了山坳。
鐘萬仇狂怒中刀砍女兒,但這時見女兒為惡徒所擒,畢竟父女情深,又想
到妻子問起時無法交代,情急之下,也提刀追了下去。
保定帝當下和群豪作別,一行離了萬劫谷,逕回大理城,一齊來到鎮南王
府。
華赫艮、范驊、巴天石三人從府中迎將出來,身旁一個少女衣飾華麗,明
媚照人,正是木婉清。
范驊向保定帝稟報華赫艮挖掘地道、將鐘靈送入石屋之事,於救出木婉清
一節卻含糊帶過。眾人才知鐘萬仇害人不成,反害自己,原來竟因如此,盡皆
大笑。
那『陰陽和合散』藥性雖然猛烈,卻非毒藥,段譽和木婉清服了些清瀉之
劑,又飲了幾大碗冷水,便即消解。
午間王府設宴。眾人在席上興高採烈的談起萬劫谷之事,都說此役以黃眉
僧與華赫艮兩人功勞最大,若不是黃眉僧牽制住了段延慶,則挖掘地道非給他
發覺不可。
刀白鳳忽道:「華大哥,我還想請你再辛苦一趟。」華赫艮道:「王妃吩
咐,自當遵命。」刀白鳳道:「請你派人將這條地道去堵死了。」華赫艮一怔
,應道:「是。」卻不明她的用意。刀白鳳向段正淳瞪了一眼,說道:「這條
地道通入鐘夫人的居室,若不堵死,就怕咱們這裡有一位仁兄,從此天天晚上
要去鑽地道。」眾人哈哈大笑。
木婉清隔不多久,便向段譽偷眼瞧去,每當與他目光相接,兩人立即轉頭
避開。她自知此生此世與他已休想成為夫婦,想起這幾天兩人石屋共處的情景
,更是黯然神傷。只聽眾人談論鐘靈要成為段譽的姬妾,又說她雖給雲中鶴擒
去,但南海鱷神與鐘萬仇兩人聯手,定能將她救回,又聽保定帝吩咐褚古傅朱
四人,飯後即去打探鐘靈的訊息,設法保護,木婉清越聽越怒,從懷中摸出一
隻小小金盒,便是當日鐘夫人要段譽來求父親相救鐘靈的信物,伸手遞到段正
淳面前,說道:「甘寶寶給你的!」
段正淳一愕,道:「什麼?」木婉清怒道:「是鐘靈這小丫頭的生辰八字
。」
持著金盒將段譽一指,又道:「甘寶寶叫他給你。」
段正離接了過來,心中一酸,他早認得這金盒是當年自己與甘寶寶定情之
夕給她的,打開盒蓋,見盒中一張小小紅紙,寫著:「已未年十二月初五丑時
」九個小字,字跡歪歪斜斜,正是甘寶寶的手筆。
刀白鳳冷冷地道:「那好得很啊,人家連女兒的生辰八字也送過來了。」
段正淳翻過紅紙,只見背後寫著幾行極細的小字:「傷心苦候,萬念俱灰
。然是兒不能無父,十六年前朝思暮盼,只待君來。迫不得已,於乙未年五月
歸於鐘氏。」字休纖細,若非凝目以觀,幾乎看不出來。段正淳想起對甘寶寶
辜負良深,眼眶登時紅了,突然間心中一動,頃刻間便明了這幾行字的含義:
「寶寶於乙未年五月嫁給鐘萬仇,鐘靈卻是該年十二月初五生的,多半便不是
鐘萬仇的女兒。寶寶苦苦等候我不至,說『是兒不能無父』,又說『迫不得已
』而嫁,自是因為有了身服,不能未嫁生兒。那麼鐘靈這孩兒卻是我的女兒。
正是……正是那時候,十六年前的春天,和她歡好未滿一月,便有了鐘靈這孩
兒……」想明白此節,脫口叫道:「啊喲,不成!」
刀白鳳問道:「什麼不成?」段正淳搖搖頭,苦笑道:「鐘萬仇這傢伙…
…這傢伙心術太壞,安排了這等毒計,陷害我段氏滿門,咱們絕不能……絕不
能跟他結成親家。此事無論如何不可!」刀白鳳聽他這幾句吞吞吐吐,顯然是
言不由衷,將他手中的紅紙條接過來一看,微一凝思,已明其理,忍不住哈哈
大笑,說道:「原來……原來,哈哈,鐘靈這小丫頭,也是你的私生女兒。」
怒氣上沖,反手就是一掌。段正淳側頭避開。
廳上眾人俱都十分尷尬。保定帝微笑道:「既是如此,這事也只好作罷論
了……」
只見一名家將走到廳口,雙手捧著一張名帖,躬身說道:「虎牢關過彥之
過大爺求見王爺。」段正淳心想這過彥之是伏牛派掌門柯百歲的大弟子,外號
叫作『追魂鞭』,據說武功頗為了得,只是跟段家素無往來,不知路遠迢迢的
前來何事,當即站起身來,向保定帝道:「這人不知來幹什麼,兄弟出去瞧瞧
。」
保定帝微笑點頭,心想:「這『追魂鞭』來得巧,你正好乘機脫身。」
段正淳走出花廳,高升泰與褚、古、傅、朱跟隨在後。踏進大廳,只見一
個身材高大的中年漢子坐在西首椅上。那人一身喪服,頭戴訂冠,滿臉風塵之
色,雙目紅腫,顯是家有喪事、死了親人,見到段正淳進廳,便即站起,躬身
行禮,說道:「河南過彥之拜會見王爺。」段正淳還禮道:「過老師光臨大理
,小弟段正淳未曾遠迎,還乞恕罪。」過彥之心想:「素聞大理段氏兄弟大富
大貴而不驕,果然名不虛傳。」說道:「過彥之草野匹夫,求見王爺,實是冒
昧。」段正淳道:「『王爺』爵位僅為俗人而設。過老師的名頭在下素所仰慕
,大家兄弟相稱,不必拘這虛禮。」引見高升泰後,三人分賓主坐下。
過彥之道:「王爺,我師叔在府上寄居甚久,便請告知,請出一見。」段
正淳廳道:「過兄的師叔?」心想:「我府裡那裡有什麼伏牛派的人物?」過
彥之道:「敝師叔改名換姓,借尊府避難,未敢向王爺言明,實是大大的不敬
,還請王爺寬洪大量,不予見怪,在下這裡謝過了。」說著站起來深深一揖。
段正淳一面還禮,一面思索,實想不起他師叔是誰?
高升泰也自尋思:「是誰?是誰?」驀地裡想起了那人的外號和姓氏,心
道:「必定是他!」向身旁家丁道:「到帳房去對霍先生說,河南追魂鞭過大
爺到了,有要緊事稟告『金算盤』崔老前輩,請他到大廳一敘。」
那家丁答應了進去。過不多時,只聽得後堂踢踢蹋蹋腳步聲響,一個人拖
泥帶水的走來,說道:「你這一下子,我這口閒飯可就吃不成了。」
段正淳聽到『金算盤崔老前輩』這七字,臉色微變,心道:「難道『金算
盤崔百泉』竟是隱跡於此?我怎地不知?高賢弟卻又不跟我說?」只見一個形
貌猥瑣的老頭兒笑嘻嘻的走出來,卻是帳房中相助昭管雜務的霍先生。此人每
日不是在醉鄉之中,理是與下人賭錢,最是憊懶無聊,帳房中只因他錢銀上倒
十分規矩,十多年來也就一直容他胡混。段正淳大是驚訝:「這霍先生當真便
是崔百泉?我有眼無珠,這張臉往那裡擱去?」幸好高升泰一口便叫了出來,
過彥之還道鎮南王府中早已眾所知曉。
那霍先生本是七分醉、三分醒,顛顛倒倒的神氣,眼見過彥之全身喪服,
不由得吃了一驚,問道:「你……怎麼……」過彥之搶上幾步,拜倒在地,放
聲大哭,說道:「崔師叔,我師……師父給人害死了。」那霍先生崔百泉神色
立變,一張焦黃精瘦的臉上霎時間全是陰鷙戒備的神氣,緩緩的道:「仇人是
誰?」過彥之哭道:「小侄無能,訪查不到仇人的確訊,但猜想起來,多半是
姑蘇慕容家的人物。」
崔百泉臉上突然閃過一絲恐懼之色,但懼色霎息即過,沉聲道:「此事須
得從長計議。」
段正淳和高升泰對望一眼,均想:「『北喬峰,南慕容』,他伏牛派與姑
蘇慕容氏結上了怨家,此仇只怕難報。」
崔百泉神色慘然,向過彥之道:「過賢侄,我師兄如何身亡歸西,經過情
由,請你詳述。」過彥之道:「師仇如同父仇,一日不報,小侄寢食難安。請
師叔即行上道,小侄沿途細稟,以免耽誤了時刻。」崔百泉鑒貌辨色,知他是
嫌大廳上耳目人多,說話不便,倒不爭在這一時三刻的相差,心下盤算:「我
在鎮南王府寄居多年,不露形跡,那料到這位高侯爺早就看破了我的行藏。我
若不向段王爺深致歉意,便是大大得罪了段家。何況找姑蘇慕容氏為師兄報仇
,絕非我一力可辦,若得段家派人相助,那便判然不同,這一敵一友之間,出
入甚大。」突然走到段正淳身前,雙膝跪地,不住磕頭,咚咚有聲。
這一下可大出眾人意料之下,段正淳忙伸手相扶,不料一扶之下,崔百泉
的身子竟如釘在地下般,牢牢不動。段正淳心道:「好酒鬼,原來武功如此了
得,一向騙得我苦。」勁貫雙臂,往上一抬。崔百泉也不再運力撐拒,乘勢站
起,剛站直身子,只感周身百骸說不出的難受,有如一葉小舟在大海中猛受風
濤顛簸之苦,情知是段正淳出手懲戒。他想我若運功抵禦,鎮南王這口氣終是
難消,說不定他更疑心我混入王府臥底,另有奸惡圖謀,乘著體內真氣激盪,
便即一跤坐倒,索性順勢仰天摔了下去,狼狽已極,大叫:「啊喲!」
段正淳微微一笑,伸手拉他起身,拉中帶捏,消解了他體內的煩惡。
崔百泉道:「王爺,崔百泉給仇人逼得無路可走,這才厚顏到府上投靠,
托庇於王爺的威名之下,總算活到今日。崔百泉未曾向王爺吐露真相,實是罪
該萬死。」
高升泰接口道:「崔兄何必太謙?王爺早已知道閣下身份來歷,崔兄既是
真人不露相,王爺也不叫破,別說王爺知曉,旁人何嘗不知?那日世子對付南
海鱷神,不是拉著崔兄來充他師父嗎?世子知道合府之中,只有崔兄才對付得
了這姓岳的惡人。」其實那是段譽拉了崔百泉來冒充師父,全是誤打誤撞,只
覺府中諸人以他的形貌最是難看猥崽,這才拉他來跟南海鱷神開個玩笑。但此
刻崔百泉聽來,卻是深信不疑,暗自慚愧。
高升泰又道:「王爺素來好客,別說崔兄於我大理絕無惡意陰謀,就算有
不利之心,王爺也當大量包容,以禮相待。崔兄何必多禮?」言下之意是說,
只因你並無劣跡惡行,這才相容至今日,否則的話,早已就料理了你。
崔百泉道:「高侯爺明鑒,話雖如此說,但姓崔的何以要投靠王府,於告
辭之先務須陳明才是,否則太也不夠光明。只是此事牽涉旁人,崔百泉斗膽請
借一步說話。」
段正淳點了點頭,向過彥之道:「過兄,師門深仇,事關重大,也不忙在
這一時三刻。咱們慢慢商議不遲。」過彥之還未答應,崔百泉已搶著道:「王
爺吩咐,自當遵命。」
這時一名家將走到廳口躬身道:「啟稟王爺,少林寺方丈派遣兩位高僧前
來下書。」少林寺自唐初以來,即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段正淳一聽,當即站
起,走到滴水簷前相迎。
只見兩名中年僧人由兩名家將引導,穿過天井。一名形貌乾枯的僧人躬身
合什,說道:「少林寺小僧慧真、慧觀,參見王爺。」段正淳抱拳還禮,說道
:「兩位遠道光臨,可辛苦了,請廳上奉茶。」
來到廳上,二僧卻不就座。慧真說道:「王爺,貧僧奉敝寺方丈之命,前
來呈上書信,奉致保定皇爺和鎮南王爺。」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沒紙包裹,一
層層的解開,露出一封面黃皮書信,雙手呈給段正淳。
段正淳接過,說道:「皇兄便在此間,兩位正好相見。」向崔百泉與過彥
之道:「兩位請用些點心,待會再行詳談。」當下引著慧真、慧觀入內。
其時保定帝已在暖閣中休矩,正與黃眉僧清敬對談,段譽坐在一旁靜聽,
見到慧真、慧觀進來,忙站起身來。段正淳送過書信,保定帝拆開一看,見那
信是寫給他兄弟二人的,前面說了一大段什麼『主慕英名,無由識荊』、『威
鎮天南,仁德廣被』、『萬民仰望,豪傑歸心』、『闡護佛法,宏揚聖道』等
等的客套話,但說到正題時,只說:「敝師弟玄悲禪師率徒四人前來貴境,謹
以同參佛祖、武林同道之誼,敬懇賜予照拂。」下面署名的是『少林禪寺釋子
玄慈合什百拜』。
保定帝站著讀信,意思是敬重少林寺,慧真和慧觀恭恭敬敬的在一旁垂手
侍立。保定帝道:「兩位請坐。少林方丈既有法諭,大家是佛門弟子,武林一
脈,但教力所能及,自當遵命令。玄悲大師明曉佛學,武功深湛,在下兄弟素
所敬慕,不知大師法駕何時光臨?在下兄弟掃榻相候。」
慧真、慧觀突然雙膝跪地,咚咚咚咚的磕頭,跟著便痛哭聲失聲。
保定帝、段正淳都是是一驚,心道:「莫非玄悲大師死了。」保定帝伸手
扶起,說道:「你我武林同道,不能當此大禮。」慧真站直身子,果然說道:
「我師父圓寂了。」保定帝心想:「這封書信本是要玄悲大師親自送來的,莫
非他死在大理境內?」說道:「玄悲大師西歸,佛家門少一高僧,武林失一高
手,實深悼惜。不知玄悲大師於何日圓寂?」
慧真道:「方丈師伯月前得到訊息,『天下四大惡人』要來大理跟皇爺與
鎮南王為難。大理段氏威鎮天南,自不懼他區區『四大惡人』,但恐兩位不知
,手下的執事部屬中了暗算,因此派我師父率同四名弟子,前來大理稟告皇爺
,並聽由差遣。」
保定帝好生感激,心想:「無怪少林派數百年來眾所敬服,玄慈方丈以天
下武林安危為己任,我們身在南鄙,他竟也關心及之。他信上說要我們照拂玄
悲大師師徒,其實卻是派人來報訊助拳。」當即微微躬身,說道:「方丈大師
隆情厚意,我兄弟不知何以為報。」
慧夫道:「皇爺太謙了。我師徒兼程南來,上月廿八,在大理陸涼州身戒
寺掛單,那知道廿九清晨,我們師兄弟四人起身,竟見到師父……我們師父受
人暗算,死在身戒寺的大殿之上……」說到這裡,已然嗚咽不能成聲。
保定帝長嘆一聲,問道:「玄悲大師是中了歹毒暗器嗎?」慧真道:「不
是。」保定帝與黃眉僧、段正淳、高升泰四人均有詫異之色,都想:「以玄悲
大師的武功,若不是身中見血封喉的暗器,就算敵人在背後忽施突襲,也絕不
會全無抗拒之力,就此斃命。大理國中,又有那一個邪派高手能有這般本領下
此毒手?」
段正淳道:「今兒初三,上月廿八晚間是四天之前。譽兒被擒入萬劫谷是
廿七晚間。」保定帝點頭道:「不是『四大惡人』。」段延慶這幾日中都在萬
劫谷,絕不能分身到千里之外的涼州去殺人,何況即是段延慶,也未必能無聲
無息的一下子就打死了玄悲大師。
慧真道:「我們扶起師父,他老人家身子冰冷,圓寂已然多時,大殿上也
沒動過手的痕跡。我們追出寺去,身戒寺的師兄們也幫同搜尋,但數十里內找
不到兇手的半點線索。」
保定帝黯然道:「玄悲大師為我段氏而死,又是在大理國境內遭難,在情
在理,我兄弟絕不能置身事外。」
慧真、慧觀二僧同時跪下叩謝。慧真又是道:「我師兄弟四人和身戒寺方
丈五葉大師商議之後,將師父遺體暫棲在身戒寺,不敢就此火化,以便日後掌
門師伯檢視。我兩個師兄趕回少林寺稟報掌門師伯,小僧和慧觀師弟趕來大理
,向皇爺與鎮南王稟報。」
保定帝道:「五葉方丈年高德劭,見識淵博,多知武林掌故,他老人家如
何說?」
慧真道:「五葉方丈言道:十之八、九,兇手是姑蘇慕容家的人物。」
段正淳和高升泰對望一眼,心中都道:「又是『姑蘇慕容』!」
黃眉僧一直靜聽不語,忽然插口道:「玄悲大師可是胸口中了敵人的一招
『大韋陀杵』而圓寂嗎?」慧真一驚,說道:「大師所料不錯,不知如何……
如何……」黃眉僧道:「久聞少林玄悲大師『大韋陀杵』功夫乃武林的一絕,
中人後對方肋骨根根斷折。這門武功厲害自然是厲害的終究太過霸道,似乎非
我佛門弟子……唉!」段譽插嘴道:「是啊,這門功夫太過狠辣。」
慧真、慧觀聽黃眉僧評論自己師父,心下已是不滿,但敬他是前輩高僧,
不敢還嘴,待聽段譽也在一旁多嘴多舌,不禁都怒目瞪視。段譽只當不見,毫
不理會。
段正淳問道:「師兄怎樣知玄悲大師中了『大韋陀杵』而死?」黃眉僧嘆
道:「身戒寺方太五葉大師料定兇手是姑蘇慕容氏,自然不是胡亂猜測的。段
二弟,姑蘇慕容氏有一句話,叫做:『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你聽見過嗎?
」段正淳沉吟道:「這句話倒也曾聽見過,只是不大明白其中含意。」黃眉僧
喃喃的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臉上突然
間閃過一絲驚懼之色。保定帝、段正淳和他相識數十年,從未見他生過懼意,
那日他與延太太子生死相搏,明明已經落敗,雖然狼狽周章,神色卻仍坦然,
此刻竟然露出懼色,可見對手實是非同小可。
暖閣中一時寂靜無聲。過了半晌,黃眉僧緩緩的道:「老僧聽說世間確有
慕容博這一號人物,他取名為『博』,武功當真淵博到了極處。似乎武林中不
論那一派那一家的絕技,他無一不精,無一不會。更奇的是,他若要制人死命
,必是使用那人的成名絕技。」段譽道:「這當真匪夷所思了,天下有這許許
多多武功,他又怎學得周全?」黃眉僧道:「賢侄此言亦是不錯,學如淵海,
一人如何能夠窮盡?可是慕容博的仇人原亦不多。聽說他若學不會仇人的絕招
,不能用這絕招致對方的死命,他就不會動手。」
保定帝道:「我也聽說過中原有這樣一位奇人。河北駱氏三雄善使飛錐,
後來三人都身中飛錐喪命。山東章虛道人殺人時必定斬去敵人四肢,讓他哀叫
半日方死。這章虛道人自己也遭此慘報,慕容博這『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八
個字,就是從章虛道人口中傳出來的。」頓了一頓,又道:「當時濟南鬧市之
中,不知有多少人圍觀章虛道人在地下翻滾號叫。」他說到這裡,似乎依稀見
到章虛道人臨死時的慘狀,臉色間既有不忍,又有不滿之色。
段正淳點頭道:「那就是了。」突然想起一事,說道:「過彥之過大爺的
師父柯百歲,聽說擅用軟鞭,鞭上的勁力卻是純剛一路,殺敵時往往一鞭擊得
對方頭蓋粉碎,難道他……他……」擊掌三下,召來一名侍僕,道:「請崔先
生和過大爺到這裡,說我有事相商。」那侍僕應道:「是!」但他不知崔先生
是誰,遲疑不走。
段譽笑道:「崔先生便是帳房中那個霍先生。」那侍僕這才大聲應了一個
「是」,轉身出去。
不多時崔百泉和過彥之來到暖閣。段正淳道:「過兄,在下有一事請問,
尚盼勿怪。」過彥之道:「不敢。」段正淳道:「請問令師柯老前輩如何中人
暗算?是拳腳還是兵刃上受了致命之傷。」過彥之突然滿臉通紅,甚是慚愧,
囁嚅半晌,才道:「家師是傷在軟鞭的一招『天靈千裂』之下。兇手的勁力剛
猛異常,縱然家師自己,也不能……也不能……」
保定帝、段正淳、黃眉僧等相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是不由自主的一凜。
慧真走到崔百泉和過彥之跟前,合什一禮,說道:「貧僧師兄弟和兩位敵
愾同仇,若不滅了姑蘇慕容……」說到這裡,心想是否能滅得姑蘇慕容氏,實
在難說,一咬牙,說道:「貧僧將性命交在他手裡便了。」過彥之雙目含淚,
說道:「少林派和姑蘇慕容氏也結下深仇嗎?」慧真便將師父玄悲如何死在慕
容氏手下之事簡略說了。
過彥之神色悲憤,咬牙痛恨。崔百泉卻是垂頭喪氣的不語,似乎渾沒將師
兄的血仇放在心上。慧觀和尚衝口說道:「崔先生,你怕了姑蘇慕容氏嗎?」
慧真忙喝:「師弟,不得無禮。」崔百泉東邊瞧瞧,西邊望望見,似怕隔牆有
耳,又似怕有極厲害的敵人來襲,一副心驚膽戰的模樣。慧觀哼的一聲,自言
自語:「大丈夫死就死了,又有什麼好怕的?」慧真也頗不以崔百泉的膽怯為
然,對師弟的出言衝撞就不再制止。
黃眉僧輕輕咳嗽一聲,說道:「這事……」崔百泉全身一抖,跳了起來,
將幾上的一只茶碗帶翻了,乒乓一聲,在地下打得粉碎。他定了定神,見眾人
目光都瞧在自己身上,不由得面紅耳赤,說道:「對不住,對不住!」過彥之
皺著眉頭,俯身拾起茶杯碎片。
段正淳心想:「這崔百泉是個膿包。」向黃眉僧道:「師兄,怎樣?」
黃眉僧喝了一口茶,緩緩的道:「崔施主想來曾見過慕容博?」崔百泉聽
到『慕容博』三字,『哦』的一聲驚呼,雙手撐在椅上,顫聲道:「我沒有…
…是……是見過……沒有……」慧觀大聲道:「崔先生到底見過慕容博,還是
沒見過?」崔百泉雙目向空瞪視,神不守舍,段正淳等都是暗暗搖頭。過彥之
見師叔如此在人前出醜,更加的尷尬難受。過了好一會。崔百泉才顫聲道:「
沒有……嗯……大概……好像沒有……這個……」
典眉僧道:「老衲曾有一件親身經歷,不妨說將出來,供各位參詳。說來
那是四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時老衲年輕力壯,剛出道不久,在江湖上也闖下了
一點名聲。當真是初生牛犢兒不畏虎,只覺天下之大,除了師父之外,誰也不
及我的武藝高強。那一年我護送一位任滿回籍的京官和家眷,從汴樑回山東去
,在青豹崗附近折山坳中遇上了四名盜匪。這四個匪徒一上來不搶財物,卻去
拉那京官的小姐。老衲當時年少氣盛,自是容情不得,一出手便是辣招,使出
金剛指力,都是一指刺入心窩,四名匪徒哼也沒哼,便即一一斃命。
「我當時自覺不可一世,口沫橫飛的向那京官誇口,說什麼『便再來十個
八個大盜,我也一樣的用金剛指送了他們性命。』便在那時,只聽得蹄聲得得
,有兩人騎著花驢從路旁經過。忽然騎在花驢背上的一人哼了一聲,似乎是女
子聲音,哼聲中卻充滿輕蔑不屑之意。我轉頭看去,見一匹驢上坐的是個三十
六七歲的婦人,另一匹驢上則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眉清目秀,甚是俊雅,
兩人都全身縞素,服著重孝。卻聽那少年道:『媽,金剛指有什麼了不起,卻
在這兒胡吹大氣!』」黃眉僧的出身來歷,連保定帝兄弟都不深知。但他在萬
劫谷中以金剛指力劃石為局,陷石成子,和延慶太子搏鬥不屈,眾人均十分敬
仰,而他的金剛指力更是無人不服,這時聽他述說那少年之言,均覺小小孩童
,當真胡說八道。
不料黃眉僧輕輕嘆了口氣,接著道:「當時我聽了這句話雖然氣惱,但想
一個黃口孺子的胡言何足計較?只向他怒目瞪了一眼,也不理睬。卻聽得那婦
人斥道:『這人的金剛指是福建蒲田達摩下院的正宗,已有三成火候。小孩兒
家懂得什麼?你出指就沒他這般準。』「我一聽之下,自然又驚又怒。我的師
門淵源江湖上極少人知,這少婦居然一口道破,而說我的金剛指力只有三成火
候,我當然大不服氣。唉,其實那時候我太也不知天高地厚,以其時的功力而
論,說我有三成火候,還是說得高了,最多也不過二成六七分而已。我便大聲
道:『這位夫人尊姓?小覷在下的金剛指力,是有意賜教數招嗎?』那少年勒
住花驢,便要答話。那少婦忽然雙目一紅,含淚欲泣,說道:『你爹臨終時說
過什麼話來。你立時便忘了嗎?』那少年道:『是,孩兒不敢忘記。』兩人揮
鞭催驢,便向前奔。「我越想越不服,縱馬追了上去,叫道:『喂!胡說八道
的指謫別人武功,若不留下數招,便想一走了之嗎?』我騎的是匹腳力極快的
好馬,說話之間,已越過兩匹花驢,攔在二人之前。那婦人向那少年道:『你
瞧,你隨口亂說,人家可不答應了。』那少年顯然對母親很孝順,再也不敢向
我瞧上一眼。我見他們怕了我,心想孤兒寡婦,勝之不武,何必跟他們一般見
識?但聽那婦人的語氣,這少年似乎也會金剛指力。我這門功夫足花了十五年
苦功,方始練成,這小小孩童如何能會?自然是胡吹大氣,便道:『今日便放
你們走路,以後說話可得小心些。』「那婦人仍是正眼也不向我瞧上一眼,向
那少年道:『這位叔叔說得不錯,以後你說話可得小心些。』倘若就此罷休,
豈不極好?可是那時候我年少氣盛,勒馬讓在道邊,那少婦縱驢先行,那少年
一拍驢身,跨下花驢便也開步,我揚起馬鞭,向花驢臀上抽去,大笑道:『快
快走吧!』馬鞭距那花驢臀邊尚有尺許,只聽得嗤的一聲,那少年回身一指,
指力凌空而來,將我的馬鞭盪得飛了出去。這一下可將我嚇得呆了,他這一指
指力凌厲,遠勝於我。
「只聽那婦人道:『既出了手,便得了結。』那少年道:『是。』勒轉花
驢,向我衝過來。我伸左掌使一招『攔雲手』向他推去,突然間嗤的一聲,他
伸指戳出,我只覺左邊胸口一痛,全身勁力盡失。」
黃眉僧說到這裡,緩緩解開僧袍,露出瘦骨嶙嶙的胸膛來,只見他左邊胸
口對準心臟處有個一寸來深的洞孔。洞孔雖已結疤,仍可想像到昔日受創之重
。所奇者這創口顯已深及心臟,他居然不死,還能活到今日,眾人都不禁駭然
。
黃眉僧指著自己右邊胸膛,說道:「諸位請看。」只見該處皮肉不住起伏
跳動,眾人這才明白,原來他生具異相,心臟偏右而不偏左,當年死裡逃生,
全由於此。
黃眉僧縛好僧袍上的布帶,說道:「似這等心臟生於右邊的情狀,實是萬
中無一。那少年見一指戳中我的心口,我居然並不立時喪命,將花驢拉開幾步
,神色極是詫異。我見自己胸口鮮血泊泊流出,只道性命已是不保,那裡還有
什麼顧忌,大聲罵道:『小賊,你說會使金剛指,哼哼!達摩下院的金剛指,
可有傷人見血卻殺不了人的嗎?你這一指手法根本就不對,也絕不是金剛指。
』那少年縱身上前,又想伸指戳來,那時我全無抗禦之能,只有束手待斃的份
兒。不料那婦人揮出手中馬鞭,捲住了少年的手臂。我迷迷糊糊之中,聽得她
在斥責兒子:『姑蘇姓慕容的,那有你這等不爭氣的孩兒?你這指力既沒練得
到家,就不能殺他,罰你七天之內……』到底罰他七天之內怎麼樣,我已暈了
過去,沒能聽到。」
崔百泉顫聲問道:「大……大師,以後……以後你再遇到他們沒有?」
黃眉僧道:「說來慚愧,老衲自從經此一役,心灰意懶,只覺人家小小一
個少年,已有如此造詣,我便再練一輩子武功,也未必趕他得上。胸口傷勢痊
癒後,便離了大宋國境,遠來大理,托庇於段皇爺的治下,過得幾年,又出了
家。老僧這些年來雖已參司生死,沒再將昔年榮辱放在心上,但偶而回思,不
免猶有餘悸,當真是驚弓之鳥了。」
段譽問道:「大師,這少年若是活到今日,差不多有六十歲了,他就是慕
容博嗎?」
黃眉僧搖頭道:「說來慚愧,老衲不知。其實這少年當時這一指是否真是
金剛指,我也沒看清楚,只覺得出手不大像。但不管是不是,總之是厲害得很
,厲害得很……」
眾人默然不語,對崔百泉鄙視之心都收起了大半,均想以黃眉僧這等武功
修為,尚自對姑蘇慕容氏如此忌憚,崔百泉嚇得神不守舍,倒也情有可原。
崔百泉說道:「黃眉大師這等身份,對往事也毫不隱瞞,姓崔的何等樣人
,又怕出什麼醜了?在下本來就要將混入鎮南王府的原由,詳細稟報聯合會下
和王爺,這裡都不是外人,在下說將出來,請眾位一起參詳。」他說了這幾句
話,心情激盪,已感到喉乾舌燥,將一碗茶喝得碗底向天,又將過彥之那碗茶
也端過來喝了,才繼續道:「我……我這件事,是起……起於十八年前……」
他說到這裡,不禁往窗外望了望。
他定了定神,才又道:「南陽府城中,有一家姓蔡的土豪,為富不仁,欺
壓良民。我柯師哥有個朋友遭他陷害,全家都死在他的手裡。」過彥之道:「
師叔,你說的是蔡慶圖這賊子?」崔百泉道:「不錯。你師父說起蔡慶圖來,
常自切齒痛恨。你師父向官府遞了狀子告了幾次,都被蔡慶圖使錢將官司按了
下來。你師父若能動動軟鞭,要殺了這蔡慶圖原是不費吹灰之力,但他在江湖
上雖然英雄氣概,在本鄉本土有家有業,自來不肯做觸犯王法之事。我崔百泉
可不同了,偷雞摸狗,嫖妓賭錢,殺人放火,什麼事都幹。這一晚我惱將起來
,便摸到蔡慶圖家中,將他一家三十餘口全宰了個乾淨。
「我從大門口殺起,直殺到後花園,連花匠婢女都一個不留。到得園中,
只見一座小樓的窗上兀自透出燈火。我奔上樓去,踢開房門,原來是間書房,
四壁一架的擺滿了書,一對男女並肩坐在桌旁,正在看書。
「那男子約莫四十歲上下,相貌俊雅,穿著書生衣巾。那女的年紀較輕,
背向著我,瞧不見她的面貌,但見她穿著淡綠輕衫,燭光下看去,顯得挺俊俏
的,他奶奶的……」他本來說得甚是斯文,和他平時為人大不相同,那知突然
之間來了一句污言,眾人都是一愕。崔百泉卻渾沒知覺,續道:「……我一口
氣殺了三十幾個人,興緻越來越高,忽然見到這對狗男女,他奶奶的,覺得有
些古怪。蔡慶圖家中的人個個粗暴兇惡,怎麼忽然鑽出這一對清秀的狗男女來
?這不像戲文裡的唐明皇和楊貴妃嗎?我有點奇怪,倒沒想動手就殺了他們。
只聽得那男的說道:『娘子,從龜妹到武王,不該這麼排列。』」
段譽聽到「從龜妹到武王」六字,尋思:「什麼龜妹、武王?」一轉念間
,便即明白:「啊,是『從龜妹到無妄』,那男子在說易經,」登時精神一振
。
聽崔百泉又道:「那女的沉吟了一會,說道:『要是從東北角上斜行大哥
,再轉姊姊,你瞧走不走得通呢?』」段譽心道:「大哥?姊姊?啊,那是『
大過』、『既濟』。」跟著一驚:「這女子說的明明是『凌波微步』中的步法
,只不過位置略偏,並未全對。難道這女子和山洞中的神仙姊姊竟有什麼關聯
?」
崔百泉續道:「我聽他夫婦二人講論不休,說什麼烏龜妹子、大舅子、小
姊姊,不耐煩起來,大聲喝道:『兩個狗男女,你奶奶的,都給我滾出來!』
不料這兩人好像都是聾子,全沒聽到我的話,仍是目不轉睛的瞧著那本書。那
女子細聲細氣的道:『從這裡到姊姊家,共有九步,那是走不到的。』我又喝
道:『走走走!走到你姥姥家,見你們的十八代祖宗去吧!』正要舉步上前,
那男的忽然雙手一拍,大笑道:『妙極,妙極!姥姥為坤,十八代祖宗,喂,
二九一十八,該轉坤位。這一步可想通了!』他順手抓起書桌上一個算盤,不
知怎樣,三顆算盤珠兒突然飛出,我只感胸口一陣疼痛,身子已然釘住,再也
動彈不得了。這兩人對我仍是不加理會,自顧自談論他們的小哥哥、小畜生,
我心中可說不出的害怕。在下匪號『金算盤』,隨身攜帶一個黃金鑄成的算盤
,其中裝有機括,七十七枚算珠隨時可用彈簧彈出,可是眼見書桌上那算盤是
紅木所製,平平無奇,中間的一檔竹柱已斷為數截,顯然他是以內力震斷竹柱
,再以內力激動算珠射出,這功夫當真他奶奶的了不起。
「這一男一女越說越高興,我卻越來越害怕。我在這屋子裡做下了三十幾
條人命的大血案,偏偏僵在這裡,動是動不得,話又說不出,我自己殺人抵命
,倒也罪有應得,可是這麼一來,非連累到我柯師兄不可。這兩個多時辰,真
比受了十年二十年的苦刑還要難過。直等到四處雞啼聲起,那男子才笑了笑,
說道:『娘子,下面這幾步,今天想不出來了,咱們走吧!』那女子道:『這
位金算盤崔老師幫你想出了這一步妙法,該當酬謝他什麼才是!』我又是一驚
,原來他們早知道我的姓名。那男子道:『既然如此,且讓他多活幾年。下次
遇著再取他性命吧!他膽敢罵你罵我,總不成罵過就算。』說著收起了書本,
跟著左掌迴轉,在我背心上輕輕一拂。解開了我的穴道。這對男女就從窗中躍
了出去。我一低頭,只見胸口衣衫上破了三個洞,三顆算盤珠整整齊齊的釘在
我胸口,真是用尺來量,也不容易準得這麼厘毫不差。喏喏喏,諸位請瞧瞧我
這副德行。」說著解開了衣衫。
眾人一看,都忍不住失笑。但見兩顆算盤珠恰好嵌在他兩個乳頭之上,兩
乳之間又是一顆,事隔多年,難得他竟然並不設法起出。
崔百泉搖搖頭,扣起衫鈕,說道:「這三顆粒算盤珠嵌在我身上,這罪可
受得大了。我本想用小刀子挖了出來,但微一用力,撞動自己穴道,立時便暈
了過去,非得兩個時辰不能醒轉。慢慢用挫傷刀或沙紙來挫、來擦嗎?還是疼
我爺爺奶奶的亂叫。這罪孽陰魂不散,跟定了我,只須一變天要下雨,我這三
個地方就痛得他媽的好不難熬,真是比烏龜殼兒還靈。」眾人不由得又是駭異
,又是好笑。
崔百泉嘆了口氣道:「這人說下次見到再取我性命。這性命是不能讓他取
去的,可是只要遇上了他,不讓他取也是不成。唯一的法子只有不讓他遇上。
事出無奈,只好遠走高飛,混到鎮南王爺的府上來,這裡有段王爺、高侯爺、
褚朋友這許多高手在,終不成眼睜睜的袖手不顧,讓我送了性命。這三顆撈什
子嵌在我胸口上,一當痛將起來,只有拼命喝酒,胡裡糊塗的熬一陣。什麼雄
心壯志、傳宗接代,都他媽的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眾人均想:「此人的遭際和黃眉僧其實大同小異,只不過一個出家為僧,
一個隱性埋名而已。」段譽問道:「霍先生,你怎知這對夫婦是姑蘇慕容氏的
?」他叫慣了霍先生,一時改不過口來。
崔百泉搔搔頭皮,道:「那是我師哥推想出來的。我挨了這三顆算盤珠後
,便去跟師哥商量,他說,武林中只有姑蘇慕容氏一家,才會『以彼之道,還
施彼身』。我慣用算盤珠打人,他便用算盤珠打我。『姑蘇慕容』家人丁不旺
,他媽的,幸虧他人丁稀少,要是千子百孫,江湖上還有什麼人剩下來,就只
他慕容氏一家了。」他這話對『大理段氏』實在頗為不敬,但也無人理會。只
聽他續道:「他這家出名的人就只一個慕容博,四十三年前,用金剛指力傷了
這位大師的少年十五、六歲,十八年前,給我身上裝算盤珠的傢伙當時四十來
歲,算來就是這慕容博了,想不到我師哥又命喪他手。彥之,你師父怎地得罪
他了?」
過彥之道:「師父這些年來專心做生意,常說『和氣生財』,從沒跟人合
氣,絕不能得罪了『姑蘇慕容』家。我們在南陽,他們在蘇州,路程可差了十
萬八千里。」
崔百泉道:「多半這慕容博找不到我這縮頭烏龜,便去問你師父。你師父
有義氣,寧死也不肯說我是在大理,便遭了他毒手。柯師哥,是我害了你啦。
」說著淚水鼻涕齊下,嗚咽道:「慕容博,博博博,我剝你的皮!」他哭了幾
聲,轉頭向段正淳道:「段王爺,我話也說明白了,這些年來多謝你照拂,又
不拆穿我的底細,崔某真是感激之至,卻也難以圖報。我這可要上姑蘇去了。
」段正淳奇道:「你上姑蘇去?」
崔百泉道:「是啊。我師哥跟我是親兄弟一般。殺兄之仇,豈能不報?彥
之,咱們這就去吧!」說著向眾人團團一揖,轉身便出。過彥之也是拱手為禮
,跟了出去。
這一著倒大出眾人意料之外,眼見他對姑蘇慕容怕得如此厲害,但一說到
為師兄報仇,明知此去必死,卻也毫不畏懼。各人心下暗暗起敬。段正淳道:
「兩位不忙。過兄遠來,今晚便在舍下歇一宿,明日一早動身不遲。」崔百泉
停步轉身,說道:「是,王爺吩咐,我們再擾一餐便了。彥之,咱們喝酒去。
」帶了過彥之出外。
保定帝對段正淳道:「淳弟,明日你率同華司徒、范司馬、巴司空,前去
陸涼州身戒寺,代我在玄悲大師靈前上祭。」段正淳答應了。慧真、慧觀下拜
致謝。保定帝又向段正淳道:「拜見五葉方丈後,便在身戒寺等候少林寺的大
師們到來,請他們轉呈我給玄慈方丈的書信。」向巴天石道:「寫下兩通書信
,一通致少林方丈,一通致身戒寺方丈,再備兩份禮物。」巴天石躬身奉旨。
保定帝道:「你陪少林寺的兩位大師下去休息吧。」待巴天石陪同慧真、慧觀
二僧出去,保定帝道:「我段氏源出中原武林,數百年來不敢忘本。中原武林
朋友來到大理,咱們禮敬相待。可是我段氏先祖向有遺訓,嚴禁段氏子孫參與
中原武林的仇殺私門。玄悲大師之死,我大理仙家雖不能袖手不理,但報仇之
事,仍當由少林派自行料理,我們不能插手。」段正淳道:「是,兄弟理會得
。」
黃眉僧道:「這中間的分寸,當真不易拿捏。咱們非相助少林派不可,卻
又不能混入仇殺。慕容氏一家雖然人丁不旺,但這樣的武林世家,朋友和部屬
必定眾多。少林派與姑蘇慕容正面為敵,實是震驚武林的大事,腥風血雨,不
知要殺傷多少人命。大理國這些年來國泰民安,咱們倘若捲入了這個漩渦,今
後中原武人來大理尋舋生事,只怕要源源不絕了。」
保定帝道:「大師說得是。咱們只有一面憑正道行事,一面處處讓人一步
。淳弟,你須牢牢記得『持正忍讓』這四個字。」段正淳躬身領訓。
黃眉僧道:「兩位賢弟,這就別過,我還得去萬劫谷走一遭。」眾人均感
詫異。保定帝道:「師兄去萬劫谷尚有何事?可要帶什麼人?」黃眉僧呵呵笑
道:「我連兩個小徒也不帶。兩位賢弟且猜上一猜,我去萬劫谷何事?」保定
帝與段正淳見他笑吟吟地,料來並非什麼難事,卻也猜想不透。黃眉僧對段譽
笑道:「賢侄多半猜得到。」
段譽一怔:「為什麼伯父和爹爹都猜不到,我反而猜得到?」一沉吟間,
已知其理,笑道:「大師要去覆局。」黃眉僧哈哈大笑,說道:「正是。我怎
地會贏得延慶太子這局棋,實在奇怪之極。他自己填死一隻眼,那是什麼緣故
?」段譽搖頭道:「小侄也想不明白。」黃眉僧道:「莫非石屋中或青石上有
什麼古怪?老衲非再去瞧瞧不可。」喜弈之人下了一局之後,不論是勝是敗,
事後必定細加推敲,何處失著失先,何處過強過緩,定要鑽研明白,方得安心
。黃眉僧這局棋勝得尤其奇怪,若不弄清楚這中間的關鍵所在,難免煩惱終身
。
當下保定帝起駕回宮。黃眉僧吩咐兩個徒兒回拈花寺,獨自來到萬劫谷,
將段延慶震裂了的青石棋局重行拼起,一著著的從頭推想。
段正淳送了保定帝和黃眉僧出府,回到內室,想去和王妃敘話。不料刀白
鳳正在為他又多了個私生女兒鐘靈而生氣,閉門不納。段正淳在門外哀告良久
,刀白鳳發話道:「你再不走,我立刻回玉虛觀去。」
段正淳無奈,只得到書房悶坐,想起鐘靈為雲中鶴擄去,不知鐘萬仇與南
海鱷神是否能救得回來,褚萬里等出去打探訊息,迄未回報,好生放心不下。
從懷中摸出甘寶寶交來的那只黃金鈿盒,瞧著她所寫那幾行蠅頭細字,回思十
七年前和她歡聚的那段銷魂蝕骨的時光,再想像她苦候自己不至而被迫與鐘萬
仇成婚的苦楚,不由得心中大痛:「那時她還只是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她父親
和後母待她向來不好,腹中懷了我的孩兒,卻教她如何做人?」
越想越難過,突然之間,想起了先前刀白鳳在席上對華司徒所說的那句話
來:「這條地道通入鐘夫人的居室,若不堵死,就怕咱們這裡有一位仁兄,從
此天天晚上要去鑽地道。」當即召來一名親兵,命他去把華司徒手下兩名得力
家將悄悄傳來,不可洩漏風聲。
段譽在書房中,心中翻來覆去的只是想著這些日子中的奇遇:跟木婉清訂
了夫婦之約,不料她竟是自己妹子,豈知奇上加奇,鐘靈竟然也是自己妹子。
鐘靈被雲中鶴擄去,不知是否已然脫險,實是好生牽掛。又想慕容博夫婦鑽研
『凌波微步』,不知跟洞中的神仙姊姊是否有什麼瓜葛?難道他們是『逍遙派
』的弟子?神仙姊姊吩咐我去殺了他們?這對夫婦武功這樣高強,要我去殺了
他們,那真是天大的笑話了。
又想這些日子給關在石屋之中,幸好沒做下亂倫的事來,當真僥倖之至,
『凌波微步』的步法練得倒熟了許多,可是神仙姊姊吩咐的功課卻待誤得久了
。當下便探手入懷,要去取卷軸出來,手指剛碰到,便覺不妙,急忙取出,口
中連珠價的只叫:「啊喲,啊喲!」但見那卷軸早已撕成了一片片碎帛,胡亂
卷成一卷,一展開來,那裡還成模樣?破帛碎縑,最多出只剩下兩三成,其上
的圖形文字更爛得不堪。段譽全身如墜冰窖,心中只道:「怎麼……怎麼會變
成這個樣子?」
過了良久,才依稀想起,給青袍怪客關在石屋之時,他體內燥熱難當,將
全身衣衫亂撕亂扯,到後來狂走疾奔,仍是不斷亂撕衣衫,迷糊之中,那裡還
分得出是衣衫不是卷軸,自然是一併撕得稀爛,隨手亂拋。
對著圖中裸女的斷手殘肢發了一陣呆,又不自禁的大有如釋重負之感,「
卷軸已爛,神仙姊姊的神功便練不成了,這不是我不肯練,而是沒法練。什麼
殺盡『逍遙派』弟子云云,一概不算了。」將破碎帛片投入火爐,打著了火,
燒成了灰燼。
心想:「這卷軸中的裸體圖開,多看一次,便褻瀆了一次神仙姊姊,如此
火化,正乃天意。」
眼見天色已晚,於是到母親房去,想陪她談話,跟她一起吃飯。來到房外
,卻見房門緊閉。服侍王妃的婢女笑嘻嘻的道:「王妃睡了,公子明天來吧。
」段譽心道:「啊,是了,爹爹在房裡。」轉身出來,想去找木婉清說話,走
過一條迴廊,卻覺還是暫且避嫌的好,此時見面,徒然惹她傷心。百無聊賴之
際,信步走到後花園中。
此時天色已然朦朧,在池邊亭中坐了一會,眼見一彎新月從東升起,心想
這月光也會照到劍湖之畔的無量玉壁上,再過幾個時辰,玉壁上現出一柄五彩
繽紛的長劍,便會指著神仙姊姊所居的洞府。正想得出神,忽聽得圍牆外輕輕
傳來了幾下口哨聲,停得一停,又響了幾下。若在往日,聽了毫不在意,但他
自經這幾日來的一番閱歷,心知有異,尋思:「莫非是江湖人物打暗號?」
過不多時,哨聲又起,突見牡丹花壇外一個人影快速掠過,奔到圍牆邊,
躍上了牆頭。段譽失聲叫道:「婉妹!」那人正是木婉清。只見她湧身躍起,
跳到了牆外。
段譽又叫了聲:「婉妹!」奔到木婉清躍進下之處,他可沒能耐躍上牆頭
,花園後門就在旁邊,但上了閂,又有鐵鎖鎖著,只得大叫:「婉妹,婉妹!
」
只聽木婉清在牆外大聲道:「你叫我幹麼?我永遠不再見你面。我跟我媽
去了。」段譽急道:「你別走,千萬別走!」木婉清不答。
過了一會,只聽得牆外一個年紀較大的女子聲音說道:「婉兒,咱們走吧
!唉!沒有用的。」木婉清仍是不答。段譽料得那女子必是秦紅棉,叫道:「
秦阿姨,你們都請進來。」
秦紅棉道:「進來幹什麼?好讓你媽媽殺了我嗎?」
段譽語塞,用力錘打園門,叫道:「婉妹,你別走,咱們慢慢想法子。」
木婉清道:「有什麼法子好想?老天爺也沒法子。」頓了一頓,突然叫道:「
啊!有一個法子,你幹不幹?」段譽喜道:「好啊,什麼法子?」
只聽得嗤嗤聲響,一處藍印印的刀刃從門縫中插進來,切斷了門閂,跟著
砰砰兩響,園門飛開,木婉清站在門口,手中執著那柄藍印印的修羅刀,說道
:「你伸過脖子來,讓我一刀割斷了,我立刻自殺。咱倆投胎再世做人,那時
不是兄妹,就好做夫妻了。」
段譽嚇得呆了,顫聲道:「這……這不……不成的!」
木婉清道:「我肯,你為什麼不肯?要不然你先殺我,你再自殺。」說著
將修羅刀遞將過來。段譽急退兩步,說道:「不行,不行!」
木婉清慢慢轉過身去,挽了母親手臂,快步走了。段譽呆呆望著她母女倆
的背影隱沒在黑暗之中,良久良久,凝立不動。
月亮漸漸升至中天,他兀自呆立沉思。突然間後頸一緊,身子被人凌空提
起,一人低聲笑道:「你要死還是要活?做我師父,是死師父,做我徒兒,是
活徒兒!」正是南海鱷神的聲音。
段正淳帶著華赫艮手下的兩名得力家將,快馬來到萬劫谷。這兩名家將隨
同華赫艮挖掘地道,知道地道的入口所在,搬開掩蓋在入口上的樹枝。一名家
將道:「小人帶路。」
段正淳道:「不用!你兩個在這裡等我。」正要向地道中爬去,忽見西首
大樹後人影一閃,身法甚是迅速。段正淳立即縱起,奔將過去,低聲喝道:「
什麼人?」
大樹後那人低聲道:「王爺!是我,崔百泉。」斜著身子出來。段正淳廳
道:「崔兄到這裡來幹什麼?」崔百泉道:「小人聽得王爺的千金給奸人擄掠
了去,和過師侄兩人分出來尋找。小人在路上見到了些線索,推想小姐逃到了
這裡,那奸人卻似乎仍在緊追不捨。」段正淳心下恍然:「這崔百泉是個恩怨
分明的漢子,他在我家躲了這些年,有恩未報。此次去找姑蘇慕容報仇,是決
意將性命送在他手裡。他只盼能為我找回靈兒,報答我這十多年來的相庇之情
。」當即深深一揖,說道:「崔兄高義,在下感激不盡。」崔百泉道:「小人
到那邊去找。」身形一幌,沒入了樹林之中,輕功頗為了得。
段正淳略感寬懷,心想:「這崔兄的武功,不在萬里、丹臣他們之下。」
當下回到地道入口處,鑽了進去。
爬行一程,地道分岔。他已問明華司徒的兩名家將,知道地道東北通向先
前囚禁段譽與木婉清的石屋,西北通向鐘夫人臥室,當即向西北方爬去。來到
盡頭,將頭頂木板輕輕托起數寸,眼前便見光亮,從縫隙中望上去,只見到一
雙淺紫色的繡花鞋子踏在地下。
段正淳心頭大震,將木板又托起兩寸,只聽得甘寶寶長長嘆了口氣,過了
一會,幽幽的道:「倘若你不是王爺,只是個耕田打獵的漢子,要不然,是偷
雞摸狗的小賊也好,是打家劫舍的強人出好,我便能跟了你去……我一輩了跟
了你去……」
跟著幾滴淚水掉下來,落在她花鞋邊的地板上。段正淳胸口熱血上湧,心
道:「我不做王爺了,我做小賊、做強人去,讓你一輩子跟著我。這王爺有什
麼做頭?」
只聽甘寶寶又道:「難道……難道這一輩子我當真永遠不再見你一面?連
一面也見你不著?我……我還是死了的好……淳哥,淳哥……你想我不想?」
這幾下低呼,當真是蕩氣迴腸。段正淳忍不住低聲道:「寶寶,親親寶寶。」
甘寶寶吃了一驚,站起身來,隨即又嘆了口氣,自言自語:「我又在做夢
了,夢裡又聽到你在叫我啦。」
段正淳低聲道:「親親寶寶,是我在叫你,我一直在想你,記掛著你。」
甘寶寶驚呼一聲:「淳哥,當真是你?」段正淳揭開木板,鑽了出來,低
聲道:「親親寶寶,是我!」甘寶寶突然見到段正淳,登時臉上全沒了血色,
走上幾步,身子搖幌。段正淳搶上去將她摟住。甘寶寶身子一顫,暈了過去。
段正淳忙捏她人中。甘寶寶悠悠醒轉,覺到身在段正淳懷中,他正在親自
己的臉,歡喜得便似全身都要炸了過來,腦中暈眩,低聲道:「淳哥,淳哥,
我……我又在做夢啦。」段正淳緊緊抱住她溫軟的身子,在她耳邊低聲道:「
親親寶寶,你不是做夢,是我在做夢!」
突然門外有人粗聲喝道:「誰?誰在房裡?我聽到是個男人。」正是鐘萬
仇的聲音。
段正淳和甘寶寶都大吃一驚。甘寶寶大聲道:「是我,什麼男人,女人,
又在胡說八道了!」段正淳在她耳邊道:「你跟我逃走!我去做小賊、強盜,
我不做王爺了!」甘寶寶大喜,低聲道:「我跟你去做小賊老婆,做強盜老婆
。便做一天……也是好的。」
鐘萬仇不得妻子許可,不敢隨便入房,但在窗外己見到一個男子的黑影,
大叫:「你房裡有男人,我……我見了!」再不理會妻子是否准許,砰的一聲
,飛足踢開了房門。
段譽給南海鱷神抓住了後領,提在半空,登時動彈不得。他的『北冥神功
』只練成一路『手太陰肺經』,只有大拇指的少商穴和人相觸,而對方又正在
運勁,方能吸入內力,其餘穴道卻全不管用。他正想張口呼叫,南海鱷神左手
按住他口,抱起他發足疾馳,直到遠離鎮靜南王府的僻靜之處,才放他下地,
一手仍是抓住他後領,生怕他使出古怪步法逃走。
段譽苦笑道:「原來你改變主意,不想做我徒兒,要做烏龜兒子王八蛋了
。」
南海鱷神道:「誰說的?你先磕還我八個響頭,將我逐出門牆,不要我做
徒兒了,然後再向我磕八個響頭,拜我為師。咱們規規矩矩,一清二楚,那我
就沒烏龜兒子王八蛋的事。」段譽啞然失笑,搖頭道:「我不幹!我此刻給你
抓住,全無還手之力,你殺死我好了。」南海鱷神道:「呸,我才不上你這個
當,老子絕不會給人驢得做上烏龜兒子王八蛋。你道我好蠢嗎?」段譽道:「
你好聰明,十分聰明!」
南海鱷神想出了『妙計』,只道可以『規規矩矩、一清二楚』的手續完備
,就可化徒為師,豈知對方寧死不磕十六個響頭,盤算了幾天的如意算盤全然
打不響,不禁大感徬徨。
段譽道:「你南海派的規矩,徒兒可不可以殺師父?」南海鱷神道:「當
然不可以,只有師父殺徒兒,決沒徒兒殺師父的事。」段譽道:「那麼徒兒聽
師父的吩咐呢,還是師父聽徒兒的吩咐?」南海鱷神道:「自然是徒兒聽師父
的吩咐,你拜我為師之後,什麼事都得聽我吩咐。」段譽笑道:「現下你還是
我徒兒,我叫你去奪回小師娘來,你辦好了沒有?」
南海鱷神道:「他媽的,我跟雲老四動手打架,小師娘的老子也趕了來,
乘機把小師娘搶了去。」段譽聽到鐘靈已逃脫雲中鶴毒手,心下大喜。
南海鱷神又道:「後來我又跟小師娘的老子打架,他打了一會就不肯打了
,小師娘那時已自己走了。雲老四說,咱們得去萬劫谷殺了鐘萬仇。」段譽道
:「為什嗎?」南海鱷神道:「這件大事不可不辦,否則岳老二在江湖上一輩
子抬不起頭來,人人都瞧我不起。」段譽奇道:「那是什麼道理?雲老四騙人
,你不用聽他的。」
南海鱷神道:「不,不!雲老四是為我好。你不明白這中間的道理,我來
指點你。那小姑娘是我師娘,已長了我一輩,她的老子便長我兩輩,他媽的,
鐘萬仇是什麼東西,怎能長我兩輩?非殺了他不可。雲老四還說,他要去搶鐘
萬仇的老婆來做老婆,他是顧念『四大惡人』的義氣,完全為我出力,奮不顧
身,勉為其難。」
段譽更加奇怪,問道:「那是什麼道理?」南海鱷神道:「鐘萬仇的老波
,是我師娘的母親,眼下也長了我兩輩。倘若雲老四搶了她來做了老婆,那就
是岳老二把弟的老婆,是我的弟婦。她的女兒就比我低了一輩,是我的侄女。
你是我侄女的老公,是我的侄婿,也比我低了一輩。那時候我叫你師父,你叫
我姻伯,咱兩個不是兩頭大嗎?哈哈!這法兒真妙。」
段譽哈哈大笑。南海鱷神道:「快走,快走,趕緊去辦了這件大事,這世
上決不容有比岳老二高上兩輩之人。」抓住段譽手,飛步向萬劫谷奔去。
段正淳聽得鐘萬仇踢門進房,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不能殺他!」輕輕掙
脫甘寶寶的摟抱,鑽入地洞,托好了洞口木板。
鐘萬仇手提大刀,衝進房來,卻見房中便只甘寶寶一人,忙到衣櫥、床底
、門後各處搜尋,別說沒男人,連鬼影也沒半個,心中大奇。甘寶寶怒道:「
你又來欺侮我了,快一刀殺了我乾淨。」鐘萬仇找不到男人,早已喜悅不勝,
急忙拋開大刀,陪笑道:「夫人,是我眼花,定是剛才多喝了幾杯!」一面說
,一面兀自東張西望。
突然門外腳步聲急,鐘靈大叫:「媽,媽!」飛步搶進房來。跟著雲中鶴
的聲音叫道:「你逃到天邊,我也要捉到你。」快步追了進來。
鐘靈叫道:「爹,這惡人……這惡人又來追我……」她逃避雲中鶴的追逐
,早已上氣不接下氣,幸好自己家中門戶熟悉,東躲西藏,而雲中鶴在這此轉
彎抹角的所在,又施展不出輕功,才給她逃到了母親房中。雲中鶴見鐘萬仇夫
婦都在房中,不禁大喜,心想正好就此殺了鐘萬仇,將鐘夫人、鐘靈兩個一併
擄去。
鐘萬仇連發三掌,都給雲中鶴閃身避開。雲中鶴繞過桌子,去追鐘靈,心
想:「得把小妞兒先點倒了,再殺其父而奪其母,免得給她逃走。」鐘靈叫道
:「竹篙子,你再追我,我可要呵你癢了。」雲中鶴一怔,叫道:「你呵得我
著?再試試看。」說著縱身向她撲去。
那日鐘靈給雲中鶴抱了去,拼命掙扎,卻那裡掙得脫他的掌握?心裡怕得
要命,只聽得南海鱷神遠遠追來,大叫:「師娘,師娘!你伸手掏他的腋窩兒
,這瘦竹篙可最怕癢。」鐘靈心想:「呵癢嗎?那倒是我的拿手本事。」伸出
手來,正要往雲中鶴腋窩裡呵去,不料雲中鶴先聽到南海鱷神的話,不等鐘靈
手到,忍不住已笑了起來。這麼一笑,便奔不快了,南海鱷神跟著便即追到。
雲中鶴道:「岳老三,你可上了人家的當啦!」南海鱷神道:「什麼上當
不上當?快放下我師娘,要不然便嘗嘗鱷嘴剪的滋味。」雲中鶴無可奈何,只
得將鐘靈放下。鐘靈乘雲中鶴不備,伸手便去呵癢。雲中鶴彎了腰,笑得喘不
過氣來。他越是笑,鐘靈越是不住手的呵。雲中鶴一面笑,一面不住咳嗽。南
海鱷神道:「師娘,你這就饒了他吧,再呵下去,他一口氣接不上來,可活不
成啦!」鐘靈好生奇怪,這惡人武功很高,怎麼會給人呵癢呵死?說道:「我
不信,我呵死他試試看。」
南海鱷神道:「不成,試不得,呵死了便活不轉了。雲中鶴的練功罩門是
在腋下『天泉穴』,這地方碰也碰不得。」
鐘靈聽他這麼說,便放手不再呵癢。雲中鶴站直身子,突然一口唾沫向南
海鱷神吐去,罵道:「死鱷魚,臭鱷魚!我練功的罩門所在,為什麼說與外人
知道?」鐘靈道:「好啊,你罵人!」伸手又呵他癢,不料這一次卻不靈了,
雲中鶴飛出一腳,將她踢了個筋斗,遠遠的站在一旁。
南海鱷神扶起鐘靈,問道:「師娘,你摔痛了沒有?」鐘靈還沒回答,只
見鐘萬仇提刀追來,叫道:「臭丫頭,你死在這裡幹什麼?」南海鱷神回頭喝
道:「她媽的,你不乾不淨的嚷嚷什麼?」鐘萬仇怒道:「我自己罵我女兒,
管你什麼事?」南海鱷神大發脾氣,指著鐘萬仇大叫:「你……你這狗賊,居
然想佔我便宜?我……我岳老二跟你拼了。」鐘萬仇道:「我佔你什麼便宜了
?」南海鱷神道:「她是我師娘,已然比我大了一輩,那是事出無奈,我也漢
什麼法子。你卻自稱是她老子,這……這……你……不是更比我大上兩輩?岳
老二在南海為尊,人人叫我老祖宗,老爺爺,來到中原,卻處處比人矮上一兩
輩。老子不幹,萬萬不幹!」
鐘萬仇道:「你不幹就不幹。她是我親生女兒,我自然是她老子,又有什
麼『自稱』不『自稱』的?」南海鱷神歪著頭向他父女瞧了一會,說道:「你
當然是『自稱』。我師娘這麼美麗,你卻醜得像個妖怪,怎麼會是她老子?我
師娘定然是旁人生的,不是你生的。你是假老子,不是真老子!」鐘萬仇一聽
,氣得臉也黑了,提刀向南海鱷神便砍。
鐘靈忙勸道:「爹爹,這人將我從惡人手裡救了出來,你別殺他!」
鐘萬仇怒火沖天,罵道:「臭丫頭,我早疑心你不是我生的。連這大笨蛋
都這麼說,還有什麼假的?我先殺他,再殺你,然後去殺你媽媽!」
鐘靈見二人鬥了起來,一時勝敗難分,大聲叫道:「喂,岳老三,你不可
傷我爹爹。」又叫:「爹爹,你不能傷了岳老三!」便自走了。
她回到萬劫谷來,疲累萬分,到自己房中倒頭便睡。睡到半夜裡,只聽得
雲中鶴大呼小叫,一間間房挨次搜來,急忙起身逃走。
這時鐘靈料知走不近身去呵支中鶴的癢,一瞥眼見到地洞口的木板,她曾
被華赫艮由此擒入地道,當即奔過去掀起開木板,鑽了進去。
爬出丈餘,黑暗中雙手亂抓,突然抓到一隻纖細的足踝,只聽得鐘靈大叫
:「啊喲!」揮足要想掙脫。雲中鶴大喜之下,怎容她掙脫,臂上運勁,要拉
她出來,那知一拉之下,鐘靈又是大叫:「啊喲!」卻拉她不動,似乎前面有
人拉住了她。
便在此時,雲中鶴只覺雙腳足踝一緊,已被人緊緊握住了向外拉扯,但聽
得鐘萬仇叫道:「快出來,快出來!」
卻是鐘萬仇怕他傷害女兒,追入地道,要拉他出來。鐘萬仇扯了兩下不動
,正欲運勁,突覺自己雙腳足踝被人抓住,一股力道向外拉扯,南海鱷神嘶啞
的嗓子叫道:「馬臉的醜傢伙,你『自稱』是我師娘的老子,想高我岳老二兩
輩,今日非殺了你不可。」
原來南海鱷神恰於此時帶著段譽趕到,在房外眼見鐘靈、支中鶴、鐘萬仇
三人鑽進了地道,心想當務之急,莫過於殺了這個『自稱高我兩輩的傢伙』,
當即竄入房中,跟著鑽入地道,拉住了鐘萬仇雙足。
段譽急忙奔進房來,對鐘夫人道:「鐘伯母,救鐘靈妹子要緊。」正欲鑽
入地道,突然身子被人一推,當即摔倒。
一個女子叫道:「岳老三、雲老四,你兩個快快出來!老大吩咐,叫你們
兩個不得自相殘殺!」正是『無惡不作』葉二娘,奉了段延慶之命,來召喚南
海鱷神和雲中鶴。她來得遲了一步,但見到雲中鶴鑽入地道,鐘萬仇與南海鱷
神先後鑽進,只道南海鱷神要去追殺雲中鶴,雲老四武功不及他,只怕給他殺
了,老大非大大怪罪不可。叫了幾聲,不見南海鱷神出來,當即鑽進地洞,抓
住了南海鱷神雙腳,奮力要拉他出來。
段譽叫道:「喂喂,你們不可傷我鐘靈妹子,她本來是我沒過門的妻子,
現下是我妹子啦!」但聽得地道中吆喝叫嚷,聲音雜亂,不知是誰在叫些什麼
,心想三大惡人擠在地道之中,鐘靈定是兇多吉少,她對我有情有義,我雖無
武功,也當拼命相救,當即撲到地洞口,抓住葉二娘的雙腳足踝,用力要拉她
出來。
他雙手緊握,自然而然便是葉二娘足踝上低陷易握的所在,此處俗稱『手
一束』,剛好一手可以抓住,卻是『足太陰脾經』中的『三陰交』大穴,乃是
『足少陰腎經』、『足太陰脾經』、『足厥陰心包經』三陰交會之處。他大拇
指的『少商穴』一與葉二娘足踝『三陰交』要穴相接,雙方同時使勁,葉二娘
的內力立即倒瀉而出,湧入段譽體內。
地道內轉側不易,雲中鶴抓住鐘靈足踝,鐘萬仇抓住雲中鶴足踝,南海鱷
神抓住鐘萬仇足踝,葉二娘抓住南海鱷神足踝,最後段譽拉住葉二娘足踝,除
了鐘靈之外,五個人都拼命要將前面之人拉出地道。鐘靈無甚力氣,本來雲中
鶴極易將她拉出,但不知如何,竟似有人緊緊拉住了她,不讓她出來!
這一連串人都是拇指少商穴和前人足踝三陰交穴相連。葉二娘的內力瀉向
段譽,跟著內力傳遞,南海鱷神、鐘萬仇、雲中鶴、鐘靈四人的內力也奔瀉而
出。鐘靈本來沒什麼內力,倒也罷了。餘下四人卻都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揮腳
,想擺脫後人的掌握,但給緊緊抓住了,說什麼也摔不脫,越是用勁使力,內
力越是飛快的散失。
雲中鶴只覺鐘靈腳上源源傳來內力,跟著又從自己腳上傳出,心想這小妞
兒如何有如此深厚內力,實在奇怪,好在自己腳步上內力散失,手上卻有補充
,自然說什麼也不肯放脫鐘靈足踝,以免有去無來。鐘萬仇等也是一般的念頭
,儘管心中害怕,雙手卻越抓越緊,正如溺水之人死命抓著任何外物不放,逃
生活命,全伏於此。
這一連串人在地道中什麼也瞧不見,起初還驚喚叫嚷:「老大叫你們去!
」「快放開我腳!」「老子宰了你!」「抓著我幹什麼?快鬆手!」「媽!媽
!爹爹!」到後來突覺手上傳來的內力漸弱,足踝上內力的去勢卻絲毫不減,
更是驚駭無比。
段譽拉扯良久,但覺內力源源湧入身來,他先前在無量山有過經歷,這時
已能應付,第當燥熱難當之際,便將湧到的內力儲入膻中氣海。可是過得良久
,只覺膻中氣海似乎要脹裂一般,漸漸害怕起來,但想鐘靈遭遇極大兇險,
無論如何不能放手,咬緊了牙齒拼命抵受。
甘寶寶眼見怪事接續而來,登時手足無措,心中兀自在回思適才給段正淳
摟在懷中親熱的消魂滋味,坐在椅上呆呆出神,嘴裡輕輕叫著:「淳哥,淳哥
,他叫我『親親寶寶』,他抱著我親我,這次是真的,不是做夢!」
段譽胸口煩熱難忍,手上力道卻越來越大,這時地道中眾人的內力,幾有
半數都移入了他體內。他終於將葉二娘慢慢拉出了地洞,跟著南海鱷神、鐘萬
仇、雲中鶴、鐘靈一連串的拉扯著出來。段譽見到鐘靈,心下大慰,當即放開
葉二娘,搶前去扶鐘靈,叫道:「靈妹,靈妹,你沒受傷嗎?」
葉二娘等四人的內力都耗了一半,一個個鬆開了手,坐在地板上呼呼喘氣
。
鐘萬仇突然叫道:「有男人!地道內有男人!是段正淳,段正淳!」他突
然想明白了「夫人房內有此地道,必是段正淳幹的好事,適才在房外聽到男人
聲音,見到男人黑影,必是段正淳無疑。」妒火大熾,搶過去一把推開段譽,
抓住鐘靈後領,要將她推在一旁,然後衝進地道去揪段正淳出來。
甘寶寶聽他大叫『段正淳』,登時從沉思中醒轉,站起身來,心中只是叫
苦。
鐘萬仇沒想到自己內力大耗,抓住鐘靈後領非但擲她不動,反而雙足酸軟
,一跤坐倒在地。但他兀自不死心,仍是要將鐘靈扯離地洞,說什麼也不能放
過了段正淳。
扯得幾扯,只見地洞中伸上兩隻手來,握在鐘靈雙手手腕上,鐘萬仇大叫
:「段正淳,你上來,我跟你拼個死活。」用力拉扯鐘靈向後,地洞中果然慢
慢帶起一個人來。
這人果然是個男人!
鐘萬仇大叫:「段正淳!」放下鐘靈,撲上去揪住他胸膛,提將起來,只
見這人獐頭鼠目,愁眉苦臉,歪嘴聳肩,身材瘦削,與段正淳大大不同。段譽
叫道:「霍先生,你怎麼在這裡?」原來這人是金算盤崔百泉。
鐘萬仇大叫:「不是段正淳!」仰天摔倒,抓著崔百泉的五指兀自不放。
突然之間,地洞中又伸起兩隻手,抓在崔百泉的雙腳足踝之上。鐘萬仇大叫:
「段正淳!」用力拉扯,又扯出一個人來。
只見這人頭頂無髮,惟有香疤,是個和尚,滿臉皺紋,雙眉焦黃,不但是
和尚,而且是個極老的老和尚。段譽叫道:「黃眉大師,你怎麼在這裡?」原
來這老僧正是黃眉大師。
鐘萬仇奮起殘餘的精力,再將黃眉僧拉出地洞,他足上卻再沒人手握著了
。鐘萬仇衝進地道,過了良久,氣喘喘的爬出來,叫道:「沒人了,地道內沒
人。」瞧瞧崔百泉,瞧瞧黃眉僧,這兩人說什麼也不能是鐘夫人的情夫,心下
大慰,叫道:「夫人,對不住,我……我又冤枉了你!」這時精力耗竭,爬在
地洞口只是喘氣,再也站不起來了。
黃眉僧、崔百泉、葉二娘、南海鱷神、雲中鶴五人都坐在地下,運氣調息
。五人中黃眉僧功力遠勝,不久便即站起,喝道:「三個惡人,今日便饒了你
們性命,今後再到大理來囉嗦,休怪老僧無情!」
葉二娘、南海鱷神、雲中鶴於地道中的奇變兀自摸不到絲毫頭腦,只道是
黃眉僧使的手腳,心想這老和尚連老大也鬥他不過,他一下子取了我一半內力
去,那裡還敢作聲。三人又調息半晌,慢慢站起,向黃眉僧微微躬身,出房而
去。此時三大惡人已全無半分惡氣。
黃眉僧、崔百泉、段譽三人別過鐘萬仇夫婦與鐘靈,出谷而支,來到谷口
,段正淳帶著兩名家將正在等候。段正淳、段譽父子相見,俱感驚詫。
原來段正淳見鐘萬仇衝進房來,內心有愧,從地道中急速逃走,鑽出地道
時卻見崔百泉在旁守候。崔百泉素知王爺的風流性格,當下也不多問,自告奮
勇入地道探察,以防鐘夫人遭了丈夫毒手,卻遇到鐘靈給雲中鶴抓住了足踝。
崔百泉當即抓住她手腕相助。正感支持不住,忽然足踝為人拉住。卻是黃眉僧
凝思棋局之際,聽到地道中忽有異聲,於是從石屋中鑽入地道,循聲尋至,辨
明了崔百泉的口音,出手相助。不料在這一役中,黃眉僧與崔百泉的內力,卻
也有一小半因此移入了段譽體內。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回.劍氣碧煙橫】
次日清晨,段正淳與妻、兒話別。聽段譽說木婉清昨晚已隨其母秦紅棉而
去,段正淳呆了半晌,嘆了幾口氣,問起崔百泉、過彥之二人,卻說早已起途
北上。隨即帶同三公、四護衛到宮中向保定帝辭別,與慧真、慧觀二僧向陸涼
州而去。段譽送出東門十里方回。
這是午後,保定正在宮中禪房育讀佛經,一名太監進來稟報:「皇太弟府
詹事啟奏,皇太弟世子突然中邪,已請了太醫前去診治。」保定帝本就擔心,
段譽中了延廢太子的毒後,未必便能安然清除,當即差兩名太監前去探視。過
了半個時辰,兩名太監回報:「皇太弟世子病勢不輕,似乎有點神智錯亂。」
保定帝暗暗心驚,當即出宮,到鎮南王府親去探病。剛到段譽臥室之外,
便聽得砰啪、乒乓、喀喇、嗆之聲不絕,盡是諸般器物碎裂之聲。門外侍僕跪下
接駕,神色甚是驚慌。
保定帝推門進去,只見段譽在房中手舞足蹈,將桌子、椅子,以及各種器
皿陳設、文房玩物亂推亂摔。兩名太醫東閃西避,十分狼狽。保定帝叫道:「
譽兒,你怎麼了?」
段譽神智卻仍清醒,只是體內真氣內力太盛,便似要迸破胸膛將出來一般
,若是揮動手足,擲破一些東西,便略略舒服一些。他見保定帝進來,叫道:
「伯父,我要死了!」雙手在空中亂揮圈子。
刀白鳳站在一旁,只是垂淚,說道:「大哥,譽兒今日早晨還好端端地送
他爹出城,不知如何,突然發起瘋來。」保定帝安慰道:「弟妹不必驚慌,定
是在萬劫谷所中的毒未清,不難醫治。」向段譽道:「覺得怎樣?」
段譽不住的頓足,叫道:「侄兒全身腫了起來,難受之極。」保定帝瞧他
臉面與手上皮膚,一無異狀,半點也不腫脹,這話顯是神智迷糊了,不由得皺
起了眉頭。
原來段譽昨晚在萬劫谷中得了五個高手的一小半內力,當時也還不覺得如
何,關別你親後睡了一覺,睡夢中真氣失了導引,登時亂走亂闖起來。他跳起
身來,展開『凌波微步』走動,越走越快,真氣鼓盪,更是不可抑制,當即大
聲號叫,驚動了旁人。
一名太醫道:「啟奏皇上,世子脈搏洪盛之極,似乎血氣太旺,微臣愚見
,給世子放一些血,不知是否使得?」保定帝心想此法或許管用,點頭道:「
好,你給他放放血。」那太醫應道:「是!」打開藥箱,從一隻磁盒中取出一
條肥大的水蛭為。水蛭善於吸血,用以吸去病人身上的瘀血,是為方便,且不
疼痛。那太醫捏住段譽的手臂,將水蛭口對準他血管。水蛭碰到段譽手臂後,
不住扭動,無論如何不肯咬上去。那太醫大奇,用力按著水蛭,過得半晌,水
蛭一挺,竟然死了。那太醫在皇帝跟前出醜,額頭汗水涔涔而下,忙取過第二
隻水蛭來,仍是如此僵死。
另一名太醫臉有憂色,說道:「啟奏皇上,世子身上中有劇毒,連水蛭也
毒死了。」他那知道段譽吞食了萬毒之王的莽牯朱蛤後,任何蛇蟲聞到他身上
氣息,便即遠避,即令最厲害的毒蛇也都懾服,何況小小水蛭?
保定帝心中焦急,問道:「那是什麼毒藥,如此厲害?」一名太醫道:「
以臣愚見,世子脈像亢燥,是中了一種罕見的熱毒,這名稱嗎?這個……這個
……微臣愚魯……」另一名太醫道:「不然,世子脈像陰虛,毒性唯寒,當用
熱毒中和。」
段譽體內既有黃眉僧、南海鱷神、鐘萬仇陽剛的內力,復有葉二娘、雲中
鶴陰柔的內力,兩名太醫各見一偏,都說不出個真正的所以然來。
保定帝聽他們爭論不休,這二人是大理國醫道最精的名醫,見地卻竟如此
大相枘鑿,可見侄兒體內的邪毒實是古怪之極,右手伸出食、中、無名三指,
輕輕搭在段譽腕脈的『列缺穴』上。他段家子孫的脈搏往往不行於寸口,而行
於列缺,醫家稱為『反關脈』。
兩名太醫見皇上一出手便顯得深明醫道,都是好生佩服。一人道:「醫書
上言道:反關脈左手得之主貴,右手得之主富,左右俱反,大富大貴。陛上、
鎮南王、世子三位都是反關脈。」另一人道:「三位大富大貴,那也不用因反
關脈而知。」
先一人道:「不然。世子的脈像既然大富大貴,足證此病雖然兇險,卻無
大礙。」
另名太醫不以為然,心道:「大富大貴之人,難道就沒有夭折的?」但這
句話卻不便出口了。
保定帝只覺侄兒脈搏跳動既勁且快,這般跳將下心臟如何支持得住?手指
上微一使勁,想查察他經絡中更有什麼異象,突然之間,自身內力急瀉而出,
霎時便無影無蹤。他大吃一驚,急忙鬆手。他自不知段譽已練成了『北冥神功
』中的手太陰肺經,而列缺穴正是這路經脈中的穴道。保定帝一運內勁,便是
將內力灌入段譽體內。
段譽叫聲:「啊喲!」全身劇震,顫抖難止。
保定帝退後兩步,說道:「譽兒,你遇到了星宿海的丁春秋嗎?」段譽道
:「丁……丁春秋?侄兒不知他是誰。」保定帝道:「聽說是個仙風道骨、畫
中社仙一般的老人。」段譽道:「侄兒從來沒見過他。」保定帝道:「這人有
一身邪門功夫,善消別人內力,叫作『化功大法』,能令人畢生武學修為廢於
一旦,天下武林之士,無不深惡痛絕。你既沒見過他,怎……怎學到了這門邪
功?」段譽忙道:「侄兒沒學……學過。丁春秋和化功大法,侄兒剛才還是首
次聽伯父說到。」
保定帝料他不會撒謊,更不會來化自己的內力,一轉念間已明其理:「是
了,定是延慶太子學過這門邪功,不知使了什麼古怪法道,將此邪功渡入譽兒
體內,讓他不知不覺的便害了我和淳弟。嘿嘿,此人號稱『天下第一惡人』,
果真名不虛傳!」
但見段譽雙手在身上亂搔亂抓,將衣服扯得稀爛,皮膚上搔出條條血痕,
竭力忍住,才不號叫呼喊,口中不住呻吟。刀白鳳不住安慰:「譽兒,你耐著
些兒,過一會兒便好了。」保定帝尋思:「這個難題,只有向天龍寺去求教了
。」說道:「譽兒,我帶你去拜見幾位長輩,料想他們定有法子給你治好邪毒
。」段譽應道:「是!」刀白鳳忙取過衣衫給兒子換上。保定帝帶同他出府,
各乘一馬,向點蒼山馳去。
天龍寺在大理城外點蒼山中嶽峰之北,正式寺名叫作崇聖寺,但大理百姓
叫慣了,都稱之為天龍寺,背負蒼山,面臨洱水,極佔形勝。寺有三塔,建於
唐初,大者高二百餘尺,十六級,塔頂有鐵鑄記雲:「大唐貞觀尉遲敬德造。
」相傳天龍寺有五寶,三塔為五寶之首。
段氏歷代祖先做皇帝的,往往避位為僧,都是在這天龍寺中出家,因此天
龍寺便是大理皇室的家廟,於全國諸寺之中最是尊榮。每位皇帝出家後,子孫
逢他生日,必到寺中朝拜,每朝拜一次,必有奉獻裝修。寺有三閣、七樓、九
殿、百廈,規模宏大,構築精麗,即是中原如五台、普陀、九華、峨嵋諸處佛
門勝地的名山大寺,亦少有其比,只是僻處南疆,其名不顯而已。
段譽一路在馬背之上,遵從伯父指點,鎮制體內衝突不休的內息,煩惡稍
減,這時隨著伯父來到寺前。這天龍寺乃保定帝常到之地,當下便去謁見方丈
本因大師。
本因大師若以俗家輩份排列,是保定帝的叔父,出家人既不拘君臣之禮,
也不敘家人輩行,兩人以平等禮法相見。保定帝將段譽如何為延慶太子所擒、
如何中了邪毒、如何身染邪功化人內力,一一說了。
本因方丈沉吟片刻,道:「請隨我去牟尼堂,見見三位師兄弟。」保定帝
道:「打擾眾位大和尚清修,罪過不小。」本因方丈道:「鎮南世子將來是我
國嗣君,一身繫全國百姓的禍福。你的見識內力只有在我之上,既來問我,自
是大大的疑難。我一人難決,當與三位師兄弟共商。」
兩名小沙彌在前引路,其後是本因方丈,更後是保定帝叔侄,由左首瑞鶴
門而入,經幌天門、清都瑤台、無無境、三元宮、兜率大士院、雨花院、般若
台,來到一條長廊之側。兩名小沙彌躬身分站兩旁,停步不行。三人沿長廊更
向西行,來到幾間屋前。段譽曾來天龍寺多次,此處去從所未到,只見那幾間
屋全以鬆木拾成,板門木柱,木料均不去皮,天然質樸,和一路行來金碧輝煌
的殿堂截然不同。
本因方丈雙手合什,說道:「阿彌陀佛,本因有一事疑難不絕,打擾三位
師兄弟的功課。」屋內一人說道:「方丈請進!」本因伸手緩緩推門。板門支
支格格的作響,顯是平時極少有人啟閉。段譽隨著方丈和伯父跨進門去,他聽
方丈說的是『三位師兄弟』,室中有四個和尚分坐四個蒲團。三僧進外,其中
二僧容色枯槁,另一個半大魁梧。東首的一個和尚臉朝裡壁,一動不動。
保定帝認得兩個枯黃精瘦的僧人法名本觀、本相,都是本因方丈的師兄,
那魁梧的僧人法名本參是本因的師弟。他只知天龍寺牟尼堂共有『觀、相、參
』三位高僧,卻不知另有一位僧人,當下躬身為禮。本觀等三人微笑還禮。那
面壁僧人不知是在入定,還是功課正到緊要關頭,不能分心,始終沒加理會。
保定帝知道『牟尼』兩字乃是寂靜、沉默之意,此處既是牟尼堂,須當說話越
少越好,於是要言不煩,將段譽身中邪毒之事說了,最後道:「祈懇四位大德
指點明路。」
本觀沉吟半晌,又向段譽打量良久,說道:「兩位師弟意下若何?」本參
道:「便是稍損內力,也未必便練不成六脈神劍。」
保定帝聽到『六脈神劍』四字,心中不由得一震,尋思:「幼時曾聽爹爹
說起,我段氏祖國上有一門『六脈神劍』的武功,威力無窮。但爹爹言道,那
也只是傳聞而已,沒聽說曾有那一位祖先會此功夫,而這功夫到底如何神奇,
也是誰都不知。本三大師這麼說,原來確有這麼一門奇功。」轉念又想:「本
三大師這話之意,是要以內力為譽兒解毒,這樣一來,勢必累到他們修練『六
脈神劍』的進境地受阻。但譽兒所中的邪毒、邪功,古怪之極,若不是咱們此
間五人並力,如何能治?」
心中雖感歉疚,終究沒出言推辭。本相和尚一言不發,站起身來,低頭垂
眉,斜佔東北角方位。本觀、本參也分立兩處方位。本因方丈道:「善哉!善
哉!」佔了西南偏西的方位。
保定帝道:「譽兒,四位祖公長老,不惜損耗功力,為你驅治邪毒,快些
叩謝。」段譽見了伯父的神色和四僧舉止,情知此事非同小可,當即拜倒,向
四僧一一磕頭。四僧微笑點頭。保定帝道:「譽兒,你盤膝坐下,心中什麼也
別想,全身更不可使半分力氣,如有劇痛奇癢,皆是應有之像,不必驚怖。」
段譽答應了,依言坐定。
本觀和尚豎起右手拇指,微一凝氣,便按在段譽後腦的風府穴上,一陽指
力源源透入。那風府穴離髮際一寸,屬於督脈。跟著本相和尚點他任脈紫宮穴
,本參和沿點他陰維脈大橫穴,本因方丈點他沖脈幽門穴和帶脈章門穴,保定
帝點他陰跤脈晴明穴。奇經八脈共有八個經脈,五人留下陽維、陽跤兩脈不點
。五人使的都是一陽指功,以純陽之力,要將他體內所中邪毒、邪功,自陽維
、陽跤兩脈的諸處穴道中洩出。
這段氏五大高手一陽指上的造詣均在伯促之間,但聽得嗤嗤聲響,五股純
陽的內力同時透入段譽體內。段譽全身一震之下,登時暖洋洋地說不出的舒服
,便如冬日在太陽下曝曬一般。五人手指連動,只感自身內力進入段譽體內後
漸漸消融,再也收不回來。段譽普未練過奇經八脈的『北冥神功』,但五大高
手以一陽指手力強行注入,段譽卻也無可奈何,內力一至他膻中氣海,便即儲
存。段氏五大高手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是驚疑不定。
猛聽得「嗚嘩--」一聲大喝,各人耳中均震得嗡嗡作響。保定帝知道這
是佛門中一門極上乘的功夫,叫作『獅子吼』,一聲斷喝中蘊蓄深厚內力,大
有懾敵警友之效。只聽那面壁而坐的僧人說道:「強敵日內便至,天龍寺百年
威名,搖搖欲墜,這黃口乳子中毒也罷,著邪也罷,這當口值得為他白損功力
嗎?」這幾句話中充滿著威嚴。
本因方丈道:「師叔教訓得是!」左手一揮,五人同時退後。
保定帝聽本因方丈稱那人為師叔,忙道:「不知枯榮長老在此,晚輩未及
禮敬,多有罪業。」原來枯榮長老在天龍寺中輩份最高,面壁已數十年,天龍
寺諸僧眾,誰也沒見過他真面目。保定帝也是只聞其名,從來沒拜見過,一向
聽說他在雙樹院中獨參枯禪,十多年沒聽人提起,只道他早已圓寂。
枯榮長老道:「事有輕重緩急,大雪山大輪明王之約,轉眼就到。正明,
你也來參詳參詳。」保定帝道:「是。」心想:「大雪山大輪明王佛法淵深,
跟咱們有何瓜葛?」
本因方丈從懷中取出一封金光燦爛的信箋,遞在保定帝手中。保定帝接了
過來,著手重甸甸地,但見這信奇異之極,交是用黃金打成極薄的封皮,上用
白金嵌出文字,乃是梵文。保定帝識得寫的是:「書呈崇聖寺住侍」,從金套
中抽出信箋,也是一張極薄的金箋,上用梵文書寫,大意說:「當年與姑蘇慕
容博先生相會,訂交結友,談論當世武功。慕容先生言下對貴寺『六脈神劍』
備致推崇,深以未得拜觀為憾。近聞慕容先生仙逝,哀痛無己,為報知己,擬
向貴寺討求該經,焚化於慕容先生墓前,日內來取,勿卻為幸。貧僧自當以貴
重禮物還報,未敢空手妄取也。」信末署名『大雪山大輪寺釋子鳩摩智合十百
拜』。箋上梵文也以白金鑲嵌而成,鑲工極盡精細,顯是高手匠人花費了無數
心血方始製成。單是一個信封、一張信箋,便是兩件彌足珍貴的寶物,這大輪
明王的豪奢,可想而知。
保定帝素知大輪明王鳩摩智是吐蕃國的護國法王,但只聽說他具大智慧,
精通佛法,每隔五年,開壇講經說法,西域天竺各地的高僧大德,雲集大雪山
大輪寺,執經問難,研討內典,聞法既畢,無不歡喜讚嘆而去。保定帝也曾動
過前去聽經之念。這信中說與姑蘇慕容博談論武功,結為知己,然則也是一位
武學高手。這等大智大慧之人,不學武則已,既為此道中人,定然非同小可。
本因方丈道:「『六脈神劍經』乃本寺鎮寺之寶,大理段氏武學的至高法
要。正明,我大理段氏最高深的武學是在天龍寺,你是世俗之人,雖是自己子
侄,許多武學的秘奧,亦不能向你洩漏。」保定帝道:「是,此節我理會的。
」本觀道:「本寺藏有六脈神劍經,連正明、正淳他們也不知曉,卻不知那姑
蘇慕容氏如何得知。」
段譽聽到這裡,忽地想起,在無量山石洞察的『琅嬛福地』中,一列列的
空書架上,簽條注明『大進段氏』之處,有『一陽指訣,缺』、『六脈神劍經
,缺』的字樣,心道:「神仙姊姊搜羅天下各家各派武譜拳經,但我家的『一
陽指訣』和『六脈神劍經』,她終究沒有得到。」心中有些得意,卻也有惆悵
,料想神仙姊姊對此必感遺憾。
只聽本參氣憤憤的道:「這大輪明王也算是舉世聞名的高僧了,怎能恁地
不通情理,膽敢向本寺強要此經?正明,方丈師兄知道善意者不來,來者不善
,此事後果非小,自己作不得主,請枯榮師叔出來主持大局。」
本因道:「本寺雖藏有此經,但說也慚愧,我們無一人能練成經上所載神
功,連稍窺堂奧也說不上。枯榮師波所參枯禪,是本寺的另一路神功,也當再
假時日,方克大成。我們未練成神功,外人自不得而知,難道大輪明王竟有恃
無恐,不怕這六脈神劍的絕學嗎?」
枯榮冷冷的道:「諒來他對六脈神劍是不敢輕視的。他信中對那慕容先生
何等欽敬,而這慕容先生又心儀此經,大輪明王自知輕重。只是他料到本寺並
無出類拔萃的高人,寶經雖珍,但無人能夠練成,那也枉然。」
本三大聲道:「他如自己仰慕,相求借閱一觀,咱們敬他是佛門高僧,最
多不過婉言謝絕,也沒什麼大不了。最氣人的,他竟要拿去燒化給死人,豈不
太也小覷了天龍寺嗎?」
本相喟然嘆道:「師弟倒不必因此生嗔著惱,我瞧那大明輪王並非妄人,
他是想效法吳季紮墓上掛劍的遺意,看來他對那位慕容易先生欽仰之極,唉,
良友已逝,不見故人……」說著緩緩搖頭。保定帝道:「本相大師知道那慕容
先生的為人麼?」本相道:「我不知道。但想大明輪王是何等樣人,能得他如
此欽佩,慕容先生真非常人也。」說時悠然神往。
本因方丈道:「師叔估量敵勢,咱們若非趕緊練成六脈神劍,只怕寶經難
免為人所奪,天龍寺一敗塗地。只是這神劍功夫以內力為主,實非急切間一蹴
可成。正明,非是我們對譽兒所中邪毒袖手不理,就只怕大家內力耗損過多,
強敵猝然而至,那就難以抵擋。看來譽兒所中邪毒雖深,數日間性命無礙,這
幾天就讓他在這裡靜養,傷勢倘有急變,我們隨時設法救治,待退了大敵之後
,我們全力以赴,給他驅毒如何?」
保定帝雖然擔心段譽病勢,但他究竟極識大體,知道天龍寺是大理段氏的
根本。每逢皇室有難,天龍寺傾力赴援,總是轉危為安。當年奸臣楊義貞殺上
德帝篡位,全賴天龍寺會同忠臣高智升靖難平亂。大理段氏於五代石晉天福二
年丁酉得國,至今一百五十八年,中間經過無數大風大浪,社稷始終不墜,實
與天龍寺穩鎮京畿有莫大關連,今日天龍有警,與社稷遇危一般無二,當下說
道:「方丈仁德,正明感激無己,但不知對付大輪明王一中之中,正明亦能稍
盡綿薄嗎?」
本因沉吟道:「你是我段氏俗家第一高手,如能聯手共禦強敵,確能大增
聲威。可是你乃世俗之人,參與佛門弟子的爭端,難免令大輪明王笑我天龍寺
無人。」
枯榮忽道:「咱們倘若分別練那六脈神劍,不論是誰,終究內力不足,都
是練不成的。我也曾想到一個取巧的法子,各人修習一脈,六人一齊出手。雖
然以六敵一,勝之不武,但我們並非和他單獨比武爭雄,而是保經護寺,就算
一百人鬥他一人,卻也說不得了。只是算來算去,天龍寺中再也尋不出第六個
指力相當的好手來,自以為此躊躇難決。正明,你就來湊湊數罷。只不過你須
得剃個光頭,改穿僧裝才成。」他越說越快,似乎頗為興奮,但語氣仍是冷冰
冰地。
保定帝道:「皈依我佛,原是正明的素志,只是神劍秘奧,正明從未聽聞
,倉促之際,只怕……」
本參道:「這路劍法的基本功夫,你早就已經會了,只須記一記劍法便成
。」
保定帝不解,道:「請方丈指點。」本因方丈道:「你且坐下。」保定帝
在一個蒲團上盤膝坐下。
本因道:「六脈神劍,並非真劍,乃是以一陽指的指力化作劍氣,有質無
形,可稱無形氣劍。所謂六脈,即手之六脈太陰肺經、厥陰心包經、少陰心經
、太陽小腸經、陽明胃經、少陽三焦經。」說著從本觀的蒲團後面取出一個捲
軸。
本參接過,懸在壁上,捲軸舒開,帛面年深日久,已成焦黃之色,帛上繪
著個裸體男子的圖形,身上注明穴位,以紅線黑線繪著六脈的運走徑道。保定
帝是一陽指的大行家,這『六脈神劍經』以一陽指指力為根基,自是一看即明
。
段譽躺在地下,見到帛軸和裸體男子的圖開,登時想起了那個給自己撕爛
了的帛軸,心想:「身上的穴道經脈,男女都是一般,神仙姊姊也真奇怪,為
什麼要繪成裸女之形,而且這裸女又繪上自己的相貌?」隱隱覺得不妥,似乎
神仙姊姊有意以色相誘人,教人不得不練圖中的神功,自己神智迷糊中將帛軸
撕了,說不定反而免卻了一場劫難。只是如此推想未免褻瀆了神仙姊姊,這念
頭只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再也不敢多想。
本因道:「正明,你是大理國一國之主,改裝易服,雖是一時的權宜之計
,但若給對方瞧出了破綻,頗損大理國威名。厲害相參,盼你自決。」保定帝
雙手合什,說道:「護法護寺,義無反顧。」本因道:「很好。只是這六脈神
劍經不傳俗家子弟,你須得剃度了,我才傳你。等退了強敵,你再還俗。」保
定帝站起身來,雙膝跪地,道:「請大師慈悲。」
枯榮大師道:「你過來,我給你剃度。」
保定帝直上前去,跪在他身後。段譽見伯父要剃度為僧,心下暗暗驚異,
只見枯榮大師伸出右手,反過來按在保定帝頭上,手掌上似無半點肌肉,皮膚
之下包著的便是骨頭。枯榮大師仍不轉身,說偈道:「一微塵中入三昧,成就
一切微塵定,而彼微清真寺亦不增,於一普現難思剎。」手掌提起,保定帝滿
頭烏髮盡數落下,頭頂光禿禿地更無一根頭髮,便是用剃刀來剃亦無這等乾淨
。段譽固然大為驚訝,保定帝、本觀、本因等也無不欽佩:「枯榮大師參修枯
禪,功力竟已到如此高深境界。」
只聽枯榮大師說道:「入我佛門,法名本塵。」保定帝合什道:「謝師父
賜名。」佛門不敘世俗輩份,本因方丈雖是保定帝的叔父,但保定帝受枯榮剃
度,便成了本因的師弟。當下保定帝去換上了僧袖僧鞋,宛然便是一位有道高
僧。
枯榮大師道:「那大明輪王說不定傍晚便至,本因,你將六脈神劍的秘奧
傳於本塵。」本因道:「是!」指著壁上的經脈圖,說道:「本塵師弟,這六
脈之中,你便專攻『手少陽三焦經脈』,真氣自丹田而至肩臂諸穴,同清冷淵
而到肘彎中的天井,更下而至四瀆、三陽絡、會宗、外關、陽池、中渚、注液
門,凝聚真氣,自無名指的『關沖』穴中射出。」
保定帝依言連起真氣,無名指點處,嗤嗤聲響,真氣自『關沖』穴中洶湧
併發。
枯榮大師喜道:「你內力修為不凡。這劍法雖然變化繁複,但劍氣既已成
形,自能隨意所之了。」
本因道:「依這六脈神劍的本意,該是一人同使六脈劍氣,但當此末世,
武學衰微,已無人能修聚到如此強勁渾厚的內力,咱們只好六人分使六脈劍氣
。師叔專練拇指少商劍,我專練食指商陽劍,本觀師兄練中指中衝劍,本塵師
弟練無名指關衝劍,本相師兄練小指少衝劍,本參師弟練左手小指少澤劍。事
不宜遲,咱們這便起始練劍。」
他又取出六幅圖形,懸於四壁,少商劍的圖形則懸在枯榮大師面前。每幅
圖上都是縱橫交叉的直線、圓圈和弧形。六人專注自己所練一劍的劍氣圖,伸
出手指在空中虛點虛劃。
段譽緩緩坐起身來,只覺體內真氣鼓盪,比先前更加難以忍受。原來保定
帝、本因等五人適才又以不少內力輸進了他體內。段譽見伯父和方丈等正在凝
神用功,不敢出聲打擾,呆坐良久,甚感無聊,無意中向懸在枯榮大師面前壁
上的那張經脈穴道圖望去。只看了一會,便覺自己右手小臂不住抖動,似有什
麼東西要突破皮膚而迸發出來。那小老鼠一般的東西所要衝出來之處,正是穴
道圖上所注明的『孔最穴』。
這一路『手太陰肺經』他倒是練過的,壁間圖形中穴道與裸女圖相同,但
線路卻截然大異。順著經脈圖上的工線一路看去,自也最而至大淵,隨即跳過
來回到尺澤,再向下而至魚際,雖然盤旋往復,但體內這股左衝右突的真氣,
居然順著心意,也迂迴曲折的沿臂而上,升至肘彎,更升至上臂。真氣順著經
脈運行,他全身的煩惡立時減輕,當下專心凝志的將這股真氣納入膻中穴去。
但經脈運行既異,這股真氣便不能如裸女帛軸上所示那樣順利儲入膻中,
過不多時,便「啊喲,啊喲」的叫了出來。保定帝聽得他的叫喚,忙轉頭問道
:「覺得怎樣?」段譽道:「我身上有無數氣流奔突竄躍,難過之極,我心裡
想著太師伯圖上的紅線,氣流便歸到了膻中穴,啊喲!嗯,可是膻中穴中越塞
越滿,放不下了。我……我……我……我的胸膛要爆破了!」
這等內力的感應,只有身受者方自知覺,他只覺胸膛高高鼓起,立時便要
脹破,在旁人看來卻無半點異狀。保定帝深知修習內功都是的諸般幻像,本來
膻中穴鼓脹欲破的情景,至少要練功至二十年後、內力渾厚無比之時方會出現
,段譽從未學過內功,料來這幻像必是體內邪毒所致。保定帝暗暗驚異,知他
若不導氣歸虛,全身便會癱瘓,但將這些邪毒深藏而入內府,以後再要驅出便
千難萬難。他平素處理疑難大事,明斷果敢,往往一言而決,然眼前之事關係
段譽一生禍福,稍有差池,立時便有性命之憂,眼見段譽雙目神光散亂,已顯
顛狂之態,更無猶豫的餘地,心意已決:「這當口便是飲鳩止渴,也說不得了
。」說道:「譽兒,我教你導氣歸虛的法門。」當下連比帶說,將法門傳授了
他。
段譽不及等到聽完,便已一句一句的照行。大理段氏的內功法要,果是精
妙絕倫,他一經照做,四外流竄的真氣便即逐一收入臟腑。中國醫書中稱人體
內部器官為『五臟六腑』,『臟』便是『藏』,『腑』便是『府』,原有聚集
積蓄之意。段譽先吸得了無量劍派七弟子的全部內力,後來又吸得了段延慶、
黃眉僧、葉二娘、南海鱷神、雲中鶴、鐘萬仇、崔百泉竺高手的部分內力,這
一日又得了保定帝、本觀、本相、本因、本三段氏五大高手的一小部內力,體
內真氣之厚,內力之強,幾已可說得上震古鑠今,並世無二。這時得伯父的指
點,將這些真氣內力逐步藏入內府,全身越來越舒暢,只覺輕飄飄地,似乎要
凌空飛起一般。
保定帝眼見他臉露笑容,歡喜無己,還道他入魔已深,只怕這邪毒從此和
他一生糾纏固結,再難盡除,不免成為終身之累,不由得暗暗嘆息。
枯榮大師聽得保定帝的傳功已畢,便道:「本塵,諸業皆是自作自受,休
咎禍福,盡從心生。你不必太為旁人擔憂,趕緊練那少陽劍吧!」保定帝應道
:「是!」收攝心神,又去鑽研少陽劍劍法。
段譽體內的真氣充沛之極,非一時三刻所能收藏得盡,只是那法門越行越
熟,到後來也越收越快。僧捨中七人各自行功,不覺東方之既白。
但聽得報曉雞啼聲喔喔,段譽自覺四肢百骸間已無殘存真氣,站起身來活
動一下肢體,見伯父和五位高僧兀自在專心練劍。他不敢開門出去閒步,更不
敢出聲打擾六人用功,無事可作,順便向伯父那張經脈圖望望,又向少陽劍的
劍法圖解瞧瞧,雖聽太師伯說過,六脈神劍不傳俗家子弟,但想這等高深度的
武功我怎學得會,隨便瞧瞧,當亦無礙。看得心神專注之時,突覺察一股真氣
自行從丹田中湧出,沖至肩臂,順著紅線直至無名指的關衝穴。他不會運氣衝
出,但覺無名指的指端腫脹難受,心想:「還是讓這股氣回去罷了。」心中這
麼想,那股氣流果真順著經脈回歸丹田。
段譽不知無意之間已窺上乘內功的法要,只不過覺得一股氣流在手臂中這
麼流來流去,隨心所欲,甚是好玩。牟尼堂三僧之中,他覺以本相大師最是隨
和可親,側頭去看他的『手少陰心經脈圖』。只見這路經脈起自腋下的極泉穴
,循肘上三寸至青靈穴,至肘內陷後的少海穴,經靈道、通裡、神門、少府諸
穴,通至小指的少沖穴。如此緩緩存想,一股真氣果然便循著經脈路線運行,
只是快慢洪纖,未能盡如意旨,有時甚靈,有時卻全然不行,料想是功力未到
之故,卻也不在意下。
只半日工夫,段譽已將六張圖形上所繪的各處穴道盡都通過。只覺精神爽
利,左右無事,又逐一去看少商、商陽、中沖、關沖、少沖、少澤六路劍法的
圖形。但見紅線黑線,縱橫交錯,頭緒紛繁之極,心想:「這樣煩難的劍招,
又如何記得住?何況太師伯說過,俗家子弟是不能學的。」當下便不再看,腹
中覺得有些餓了,心想:「小沙彌怎地還不送素齋麵食來?還是悄悄出去找些
吃的吧。」便在此時,鼻端忽然聞到一陣柔和的檀香,跟著一聲若有若無的梵
唱遠遠飄來。
枯榮大師說道:「善哉,善哉!大明輪王駕到。你們練得怎麼樣了?」本
參道:「雖不純熟,似乎也已足可迎敵。」枯榮道:「很好!本因,我不想走
動,便請明王到牟尼堂來敘會吧。」本因方丈應道:「是!」走了出去。
本觀取過五個蒲團,一排的放在東首,西首放了一個蒲團。自己坐了東首
第一個蒲團,本相第二,本參第四,將第三個蒲團空著留給本因方丈,保定帝
坐了第五個蒲團。段譽漢坐位,便站在保定帝身後。枯榮、本觀等最後再溫一
遍劍法圖解,才將帛圖卷攏收起,都放在枯榮大師身前。
保定帝道:「譽兒,待會激戰一起,室中劍氣縱橫,大是兇險,伯父不能
分心護你。你到外面走走去吧。」段譽心中一陣難過:「聽各人的口氣,這大
明輪王武功厲害之極,伯父的關衝劍法乃是新練,不知是否敵得過他,若有疏
虞,如何是好?」便道:「伯伯,我……我要跟著你,我不放心你與人家鬥劍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已哽咽了。保定帝心中也一動:「這孩兒倒
很有孝心。」
枯榮大師道:「譽兒,你坐在我身前,那大輪明王再厲害,也不能傷了你
一要毫毛。」他聲音仍是冷清冰冰的,但語意中頗有傲意。段譽道:「是。」
彎腰走到枯榮大師身前,不敢去看他臉,也是盤膝面壁而坐。枯榮大師的身軀
比段譽高大得多,將他身子都遮住了,保定帝又是感激,又是放心,適才枯榮
大師以枯禪功替自己落髮,這一手神功足以傲視當世,要保護段譽自是綽綽有
餘。
霎時間牟尼堂中寂靜無聲。
過了好一會,只聽得本因方丈道:「明王法駕,請移這邊牟尼堂。」另一
個聲音道:「有勞方丈領路。」段譽聽這聲音甚是親切謙和,彬彬有禮,絕非
強兇霸橫之人。聽腳步聲共有十來個人。聽得本因推開板門,說道:「明王請
!」
大輪明王道:「得罪!」舉步進了堂中,向枯榮大師合什為禮,說道:「
吐蕃國晚輩鳩摩智,參見前輩大師。有常無常,雙樹枯榮,南北西東,非假非
空!」
段譽尋思:「這四句偈言是什麼意思?」枯榮大師卻心中一驚:「大輪明
王博學精深,果然名不虛傳。他一見在面便道破了我所參枯禪的來歷。」
世尊釋迦牟尼當年在拘屍那城娑羅雙樹之間入滅,東西南北,各有雙樹,
每一面的兩株樹都是一榮一枯,稱之為『四枯四榮』,據佛經中言道:東方雙
樹意為『常與無常』,南方雙樹意為『樂與無樂』,西方雙樹意為『我與無我
』,北方雙樹意為『淨與無淨』。茂盛榮華之樹意示涅般本相:常、樂、我、
淨;枯萎凋殘之樹顯示世相:無常、無樂、無我、無淨。如來佛在這八境界之
間入滅,意為非枯非榮,非假非空。
枯榮大師數十年靜參枯禪,還只能修到半枯半榮的境界,無法修到更高一
層的『非枯非榮、亦枯亦榮』之境,是以一聽到大輪明王的話,便即凜然,說
道:「明王遠來,老衲未克遠迎。明王慈悲。」
大輪明王鳩摩智道:「天龍威名,小僧素所欽慕,今日得見莊嚴寶相,大
是歡喜。」
本因方丈道:「明王請坐。」鳩摩智道謝坐下。
段譽心想:「這位大輪明王不知是何模樣?」悄悄側過頭來,從枯榮大師
身畔瞧了出去,只見西首蒲團上坐著一個僧人,身穿黃色僧袍。不到五十歲年
紀,布衣芒鞋,臉上神采飛揚,隱隱似有寶光流動,便如是明珠寶玉,自然生
輝。段譽向他只瞧得幾眼,便心生欽仰親近之意。再從板門中望出去,只見門
外站著八、九個漢子,面貌大都猙獰可畏,不似中土人士,自是大輪明王從吐
蕃國帶來的隨從了。
鳩摩智雙手合什,說道:「佛曰:不生不滅,不垢不淨。小僧根器魯鈍,
未能參透愛憎生死。小僧生平有一知交,是大宋姑蘇人氏,複姓慕容,單名一
個『博』字。昔年小僧與彼邂逅相逢,講武論劍。這位慕容先生於天下武學無
所不窺,無所不精,小僧得彼指點數日,生平疑義,頗有所解,又得慕容先生
慨贈上乘武學秘笈,深恩厚德,無敢或忘。不意大英雄天不假年,慕容先生西
歸極樂。小僧有一不情之請,還望眾長老慈悲。」本因方丈道:「明王與慕容
先生相交一場,即是因緣,緣分既盡,何必強求?慕容先生往生極樂,蓮池禮
佛,於人間武學,豈再措意?明王此舉,不嫌蛇足嗎?」
鳩摩智道:「方丈指點,確為至理。只是小僧生性痴頑,閉關四十日,始
終難斷思念良友之情。慕容先生當年論及天下劍法,深信大理天龍寺『六脈神
劍』為天下諸劍中第一,恨未得見,引為平生最大憾事。」
本因道:「敝寺僻處南疆,得蒙慕容先生推愛,實感榮寵。但不知當年慕
容先生何不親來求借劍經一觀?」
鳩摩智長嘆一聲,慘然色變,默然半晌,才道:「慕容先生情知此經是貴
寺鎮剎之寶,坦然求觀,定不蒙允。他道大理段氏貴為帝皇,不忘昔年江湖義
氣,仁惠愛民,澤被蒼生,他也不便出之於偷盜強取。」本因謝道:「多承慕
容先生誇獎。既然慕容先生很瞧得起大理段氏,明王是他好友,須當體念慕容
先生的遺意。」
鳩摩智道:「只是那日小僧曾誇口言道:『小僧是吐蕃國師,於大理段氏
無親無故,吐蕃大理兩國,亦無親厚邦交。慕容先生既不便親取,由小僧代勞
便是。』大丈夫一言既出,生死無悔。小僧對慕容先生既有此約,決計不能食
言。」說著雙手輕輕擊了三掌。門外兩名漢子抬了一隻檀木箱子進來,放在地
下。鳩摩智袍袖一拂,箱蓋無風自開,只見裡面是一隻燦然生光的黃金小箱。
鳩摩智俯身取出金箱,托在手中。
本因心道:「我等方外之人,難道還貪圖什麼奇珍異寶?再說,段氏為大
理一國之主,一百五十餘年的積蓄,還怕少了金銀器玩?」卻見鳩摩智揭開金
箱箱蓋,取出來的竟是三本舊冊。他隨手翻動,本因等瞥眼瞧去,見冊中有圖
有文,都是原墨所書。鳩摩智凝視著這三本書,忽然間淚水滴滴而下,濺濕衣
襟,神情哀切,悲不自勝。本因等無不大為詫異。
枯榮大師道:「明王心念故友,塵緣不淨,豈不愧稱『高僧』兩字?」
大輪明王垂首道:「大師具大智慧,大神通,非小僧所及。這三卷武功訣
要,乃慕容先生手書,闡述少林派七十二門絕技的要旨、練法,以及破解之道
。」
眾人聽了,都是一驚:「少林派七十二門絕技名震天下,據說少林自創派
以來,險了宋初曾有一位高僧身兼二十三門絕技之外,從未有第二人曾練到二
十門以上。這位慕容先生能知悉少林七十二門絕反的要旨,已然令人難信,至
於連破解之道也盡皆通曉,那更是不可思議了。」
只聽鳩摩智續道:「慕容先生將此三卷奇書賜贈,小僧披閱鑽研之下,獲
益良多。現願將這三卷奇書,與貴寺交換六脈神劍寶經。若蒙眾位大師俯允,
令小僧得完昔年信諾,實是感激不盡。」
本因方丈默然不語,心想:「這三卷書中所記,倘若真是少林寺七十二門
絕技,那麼本寺得此書後,武學上不但可與少林並駕齊驅,抑且更有勝過。蓋
天龍寺通悉少林絕技,本寺的絕技少林卻無法知曉。」
鳩摩智道:「貴寺賜予寶經之時,盡可自留副本,眾大師嘉惠小僧,澤及
白骨,自身並無所損,一也。小僧拜領寶經後立即固封,絕不私窺,親自送至
慕容先生墓前焚化,貴寺高藝絕不致因此而流傳於外,二也。貴寺眾大師武學
淵深,原已不假外求,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少林寺七十二絕技確有獨到之
秘,其中『拈花指』、『多羅葉指』、『無相劫指』三項指法,與貴派一陽指
頗有相互印證之功,三也。」
本因等最初見到他那通金葉書信之時,覺得他強索天龍寺的鎮寺之寶,太
也強橫無理,但這時聽他娓娓道來,頗為入情入理,似乎此舉於天龍寺利益甚
大而絕無所損,反倒是他親身送上一份厚禮。本相大師極願與人方便,心下已
有允意,只是論尊則有師叔,論位則有方丈,自己不便隨口說話。
鳩摩智道:「小僧年輕識淺,所言未必能取信於眾位大師。少林七十二絕
技中的三門指法,不妨先在眾位之前獻醜。」說著站起身來,說道:「小僧當
年不過是興之所至,隨意涉獵,所習甚是粗疏,還望眾位指點。這一路指法是
拈花指。」只見他右手拇指和食指輕輕搭住,似是拈住了一朵鮮花一般,臉露
微笑,左手五指向右輕彈。
牟尼堂中除段譽之外,個個是畢生研習指法的大行家,但見他出指輕柔無
比,左手每一次彈出,都像是要彈去右手鮮花上的露面珠,卻又生怕震落了花
瓣,臉上則始終慈和微笑,顯得深有會心。據禪宗歷來傳說,釋迦牟尼在靈山
會上說法,手拈金色波羅花遍示諸眾,眾人默然不語,只迦葉尊者破顏微笑。
釋迦牟尼知迦葉已領悟心法,便道:「吾有正法眼藏,涅般法門,實相無相,
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禪宗以心傳頓悟為第一大
事,少林寺屬於禪宗,對這『拈花指』當是別有精研。
可是鳩摩智彈指之間卻不見得具何神通,他連彈數十下後,舉起右手衣袖
,張口向袖子一吹,霎時間袖子上飄下一片片棋子大的圓布,衣袖上露出數十
個破孔。
原來他這數十下拈花指,都凌空點在自己衣袖之上,柔力損衣,初看完好
無損,一經風吹,功力才露了出來。本因與本觀、本相、本參、保定帝等互望
見了幾眼,都是暗暗驚異:「憑咱們的功力,以一陽指虛點,破衣穿孔,原亦
不難,但出指如此輕柔軟,溫顏微笑間神功已運,卻非咱們所能。這拈花指與
一陽指全然不同,其陰柔內力,確是頗有足以借鏡之處。」
鳩摩智微笑道:「獻醜了。小僧的拈花指指力,不及少林寺的玄渡大師遠
了。那『多羅葉指』,只怕造詣更差。」當下身形轉動,繞著地下木箱快步而
行,十指快速連點,但見木箱上木屑紛飛,不住跳動,頃刻間一隻木箱已成為
一片片碎片。
保定帝等見他指裂木箱,倒亦不奇,但見木箱的鉸鏈、銅片、鐵扣、搭鈕
等金屬附件,俱在他指力下紛紛碎裂,這才不由得心驚。
鳩摩智笑道:「小僧使這多羅葉指,一味霸道,功夫淺陋得緊。」說著將
雙手攏在衣袖之中,突擊之間,那一堆碎木片忽然飛舞跳躍起來,便似有人以
一要無形的細棒,不住去挑動攪撥一般。看鳩摩智時,他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笑
容,僧袖連下擺脫也不飄動半分,原來他指力從衣袖中暗暗發出,全無形跡。
本相忍不住脫口讚道:「無相劫指,名不虛傳,佩服,佩服!」鳩摩智躬身道
:「大師誇獎了。木片躍動,便是有相。當真要名副其實,練至無形無相,縱
窮畢生之功,也不易有成。」本相大師道:「慕容先生所遺奇書之中,可有破
解『無相劫指』的法門?」鳩摩智道:「有的。破解之法,便從大師的法名上
著想。」本相沉吟半晌,說道:「嗯,以本相破無相,高明之至。」
本因、本觀、本相、本三、四僧見了鳩摩智獻演三種指力,都不禁怦然心
動,知道三卷奇書中所載,確是名聞天下的少林七十二門絕技,是否要將『六
脈神劍』的圖譜另錄副本與之交換,確是大費躊躇。
本因道:「師叔,明王遠來,其意甚誠。咱們該當如何應接,請師叔見示
。」
枯榮大師道:「本因,咱們練功習藝,所為何來?」
本因沒料到師叔竟會如此詢問,微微一愕,答道:「為的是弘法護國。」
枯榮大師道:「外魔來時,若是吾等道淺,難用佛法點化,非得出手降魔不可
,該用何種功夫?」本因道:「若不得已而出手,當用一陽指。」枯榮大師部
道:「你在一陽指上的修為,已到了第幾品境界?」本因額頭出汗,答道:「
弟子根鈍,又兼未能精進,只修得到第四品。」枯榮大師再問:「以你所見,
大理段氏的一陽指與少林拈花指、多羅葉指、無相劫指三項指法相較,孰優孰
劣?」本因道:「指法無優劣,功力有高下。」枯榮大師道:「不錯。咱們的
一陽指若能練到第一品,那便如何?」本因道:「淵深難測,弟子不敢妄說。
」枯榮道:「倘若你再活一百年,能練到第幾品?」本因額上汗水涔涔而下,
顫聲道:「弟子不知。」枯榮道:「能修到第一品嗎?」本因道:「決計不能
。」枯榮大師就此不再說話。
本因道:「師叔指點甚是,咱們自己的一陽指尚自修習不得周全,要旁人
的武學奇經作甚?明王遠來辛苦,待敝寺設齋接風。」這麼說,自是拒絕大輪
明王的所求了。
鳩摩智長嘆一聲,說道:「都是小僧當年多這一句嘴的不好,否則慕容先
生人都死了,這六脈神劍經求不求得到手,又有何分別?小僧今日狂妄,說一
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語,這六脈神劍的劍法,要是真如慕容先生所說的那麼精
奧,只怕貴寺雖有圖譜,卻也無人得能練成。倘若有人練成,那麼這路劍法,
未必便如慕容先生所猜想的神妙。」枯榮大師道:「老衲心有疑竇,要向明王
請教。」鳩摩智道:「不敢。」枯榮大師道:「敝寺藏有六脈神劍經一事,縱
是我段氏的俗家子弟亦不得知,慕容先生卻從何聽來?」鳩摩智道:「慕容先
生於天下武學,所知十分淵博,各門各派的秘技武功,往往連本派掌門人亦所
不知的,慕容先生卻了如指掌。姑蘇慕容那『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八字,便
由此而來。但慕容先生於大理段氏一陽指與六脈神劍的秘奧,卻始終未能得窺
門徑,生平耿耿,遺恨而終。」
枯榮大師「嗯」了一聲,不再言語。保定帝等均想:「要是他得知了一陽
指和六脈神劍的秘奧,只怕便要即以此道,來還施我段氏之身了。」
本因方丈道:「我師叔十餘年未見外客,明王是當世高僧,我師叔這才破
例延見。明王請。」說著站起身來,示意送客。
鳩摩智卻不站起,緩緩的道:「六脈神劍經既只徒具虛名,無裨實用,貴
寺又何必如此重視?以致傷了天龍寺與大輪寺的和氣,傷了大理國和吐蕃國的
邦交。」
本因臉色微變,森嚴問道:「明王之言,是不是說:天龍寺倘若不允交經
,大理、吐蕃兩國便要兵戎相見?」保定帝一向派遣重兵,駐紮西北邊疆,以
防吐蕃國入侵,聽鳩摩智如此說,自是全神貫注的傾聽。
鳩摩智道:「我吐蕃國主久慕大理國風土人情,早有與貴國國主會獵大理
之念,只是小僧心想此舉勢必多傷人命,大違我佛慈悲本懷,數年來一直竭力
勸止。」
本因等自都明白他言中所含的威脅之意。他是吐蕃國師,吐蕃國自國主而
下,人人崇信佛法,便與大理國無異,鳩摩智向得國王信任,是和是戰,多半
可憑他一言而決。倘若為了一部經書而致兩國生靈塗炭,委實大大的不值得。
吐蕃強而大理弱,戰事一起,大局可慮。但他這般一出言威嚇,天龍寺便將鎮
寺之寶雙手奉上,這可成何體統?
枯榮大師道:「明王既堅要此經,老衲等又何敢吝惜?明王願以少林寺七
十二門絕技交換,敝寺不敢拜領。明王既已精通少林七十二絕技,復又精擅大
雪山大輪寺武功,料來當世已無敵手。」
鳩摩智雙手合什,道:「大師之意,是要小僧出手獻醜?」枯榮大師道:
「明王言道,敝寺的六脈神劍經徒具虛名,不切實用。我們便以六脈神劍,領
教明王幾手高招。倘若確如明王所去,這路劍法徒具虛名,不切實用,那又何
足珍貴?明王儘管將劍經取去便了。」
鳩摩智暗暗驚異,他當年與慕容博談論『六脈神劍』之時,略知劍法之意
,純係以內力使無形劍氣,都認為不論劍法如何神奇高明,但以一人內力而同
時運使六脈劍氣,諒非人力所能企及,這時聽枯榮大師的口氣,不但他自己會
使,而且其餘諸僧也均會此劍法,天龍寺享名百餘年,確是不可小覷了。他神
態一直恭謹,這時更微微躬身,說道:「諸位高僧肯顯示神劍絕藝,令小僧大
開眼界,幸何如之。」
本因方丈道:「明王用何兵刃,請取出來吧。」
鳩摩智雙手一擊,門外走進一名高大漢子。鳩摩智說了幾句番話,那漢子
點頭答應,到門外的箱子中取過一束藏香,交了給鳩摩智,倒退著出門。
眾人都覺奇怪,心想這線香一觸即斷,難道竟能用作兵刃?只見他左手拈
了一枝藏香,右手取過地下的一些木屑,輕輕捏緊,將藏香插在木屑之中。如
此一連插了六枝藏香,並成一列,每枝藏香間相距約一尺。鳩摩智盤膝坐在香
後,隔著五尺左右,突擊雙掌搓板了幾搓,向外揮出,六根香頭一亮,同時點
燃了。眾人都是大吃一驚,只覺這催力之強,實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境界。但各
人隨即聞到微微的硝磺之氣,猜到這六枝藏香頭上都有火藥,鳩摩智並非以內
力點香,乃是以內力磨擦火藥,使之燒著香頭。這事雖然亦甚難能,但保定帝
等自忖勉力也可辦到。
藏香所生煙氣作碧綠之色,六條筆直的綠線裊裊升起。鳩摩智雙掌如抱圓
球,內力運出,六道碧煙慢慢向外彎曲,分別指著枯榮、本觀、本相、本因、
本參、保定帝六人。他這手掌力叫做『火燄刀』,雖是虛無縹緲,不可捉摸,
卻能殺人於無形,實是厲害不過。此番他只志在得經,不欲傷人,是以點了六
枝線香,以展示掌櫃力的去向形跡,一來顯得有恃無恐,二來意示慈悲為懷,
只是較量武學修為,不求殺傷人命。
六條碧煙來到本因等身前三尺之處,便即停住不動。本因等都吃了一驚,
心想以內力逼送碧煙並不為難,但將這飄盪無定的煙氣停在半空,那可難上十
倍了。本參左手小指一伸,一條氣流從少澤穴中激射線而出,指向身前的碧煙
。那條煙柱受這道內力一逼,迅速無比的向鳩摩智倒射線過去,射至他身前二
尺時,鳩摩智的『火燄刀』內力加盛,煙柱無法再向前行。鳩摩智點了點頭,
道:「名不虛傳,六脈神劍中果然有『少澤劍』一路劍法。」兩人的內力激盪
數招,本參大師知道倘若若坐定不動,難以發揮劍法中的威力,當即站起身來
,向左斜行三步,左手小指的內力自左向右的斜攻過去。鳩摩智左掌一撥,登
時擋住。
本觀中指一豎,『中衝劍』向前刺出。鳩摩智喝道:「好,是中衝劍法!
」揮掌擋住,以一敵二,毫不風怯。
段譽坐在枯榮大師身前,斜身側目,凝神觀看這場武林中千載難逢的大鬥
劍,他雖不懂武功,卻也知道這幾位高僧以內力鬥劍,其兇險和厲害之處,更
勝於手中真有兵刃。幸好鳩摩智點了六根線香,他可從碧煙的飄動來去之中,
觀察地到這三人的劍招刀法,看得十數招後,心念一支:「啊,是了!本觀大
師的中衝劍法,便如圖上所繪的一般無二。」他輕輕找開中衝劍法圖譜,從碧
煙的繚繞之中,對照圖譜上的劍招,一看即明,再無難解之處。再看本參的少
澤劍法時,也是如此。只不過中衝劍大開大闔,氣勢雄邁,少澤劍卻是忽來忽
去,變化精微。
本因方丈見師兄師弟聯手,佔不到絲毫上風,心想我們練這劍法未熟,劍
招易於用盡,六人越早出手越好,這大輪明王聰明絕頂,眼下他顯是在觀察本
觀、本參二人的劍法,未以全力攻防,當即說道:「本相、本塵二位師弟,咱
們都是出手吧。」食指伸處,『商陽劍法』展動,跟著本相的『少衝劍』,保
定帝的『關衝劍』,三路劍氣齊向三條碧煙上擊去。
段譽瞧瞧少衝劍,瞧瞧關衝劍,又瞧瞧商陽劍,東看一招,西看一招,對
照圖譜之後雖能明白,終究是凌亂無章。正自凝神瞧著『少衡劍』的圖譜時,
忽見一根枯唐的手指伸到圖上,寫道:「只學一圖,學完再換。」段譽心念一
動,知是枯榮大師指點,回過頭來,向他微微一笑,示意致謝。
這一看之下,他笑容登時僵住,原來眼前所出現的那張面容奇特之極,左
邊的一半臉色紅潤,皮光肉滑,有如嬰兒,右邊的一半卻如枯骨,除了一張焦
黃的面皮之外全無肌肉,骨頭突了出來,宛然便是半個骷髏骨頭。他一驚之下
,立時轉過了頭,一顆心怦怦亂跳,明知這是枯榮大師修習枯榮禪功所致,但
這張半枯半榮的臉孔,實在太過嚇人,一時無論如何不能定下心來。
只見枯榮大師的食指又在帛上寫道:「良機莫失,凝神觀劍。自觀自學,
不違祖訓。」
段譽心下明白:「枯榮太師伯先前對我怕父言道,六脈神劍不傳段氏俗家
子弟,是以我伯父須得剃度之後,方蒙傳授。但他寫道『自觀自學,不違祖訓
』,想來祖宗遺訓之中,卻不禁段氏俗家子弟無師自學。太師伯吩咐我『良機
莫失,凝神觀劍』,自然是盼我自觀自學了。」當即點了點頭,仔細觀看伯父
『關衝劍法』,大致看明白後,依次再看少衝、商陽兩路劍法。凡人五指之中
,無名指最為笨拙,食指則最是靈活,因此關衝劍以拙滯古樸取勝,商陽劍法
卻巧妙活潑,難以捉摸。少衝劍法與少澤劍法同以小指運使,但一為右手小指
,一為左手小指,劍法上便也有工、拙、捷、緩之分。但『拙』並非不佳,『
緩』也並不減少威力,只是奇正有別而已。
段譽本來只一念好奇,從碧煙的來去之中,對照圖譜上線路,不過像猜燈
迷一般推詳一番,既得枯榮大師指示囑咐,這才專心一致的看了起來。到得這
三路劍法大致看明,本參與本觀的劍法已是第二遍再使。段譽不必再三照圖譜
,眼觀碧煙,與心中所記劍法一一印證,便覺圖上線路是死的,而碧煙來去,
變化無窮,比之圖譜上所繪可豐富繁複得多了。
再觀看一會,本因、本相、和保定帝三人的劍法也已使完。本相小指一彈
,使一招『分花拂柳』,已是這路劍招的第二次使出。鳩摩智微微點了點頭,
跟著本因和保定帝的劍招也不得不從舊招中更求變化。突然之間,只聽得鳩摩
智身前嗤嗤聲響,『火燄刀』威勢大盛,將五人劍招上的內力都逼將回來。
原來鳩摩智初時只取守勢,要看盡了閃脈神劍的招數,再行反擊,這一自
守轉攻,五條碧煙迴旋飛舞,靈動無比。那第六條碧煙卻仍然停在枯榮大師身
後三尺之處,穩穩不動。枯榮大師有心要看透他的底細,瞧他五攻一停,能支
持到多少時候,因此始終不出手攻擊。果然鳩摩智要長久穩住這第六道碧煙,
耗損內力頗多,終於這道碧煙也一寸一寸的向枯榮大師後腦移近。
段譽驚道:「太師伯,碧煙攻過來了。」枯榮點了點頭,展開『少商劍』
圖譜,放在段譽面前。段譽見這路少商劍的劍法便如是一幅潑墨山水相似,縱
橫倚斜,寥寥數筆,卻是劍路雄勁,頗有石破天驚、風雨大至之勢。段譽眼看
劍譜,心中記掛著枯榮後腦的那股碧煙,一抬頭間,只見碧煙離他後腦已不過
三、四寸遠。驚叫:「小心!」
枯榮大師反過手來,雙手拇指同時捺出,嗤嗤兩聲急響,分鳩摩智右胸左
肩。
他竟不擋敵人來侵,另遣兩路急襲反攻。他料得鳩摩智的火燄刀內力上蓄
勢緩進,真要傷到自己,尚有片刻,倘若後發先至,當可打個措手不及。
鳩摩智思慮周詳,早有一路掌力伏在胸前,但他料到的只是一著攻勢凌厲
的少商劍,卻沒料到枯榮大師雙劍齊出,分襲兩處。鳩摩智手掌揚處,擋住了
刺向自己右胸而來的一劍,跟著右足一點,向後急射而出,但他退得再快,總
不及劍氣來如電閃,一聲輕響過去,肩頭僧衣已破,迸出鮮血。枯榮雙指迴轉
,劍氣縮了回來,六根藏香齊腰折斷。本因、保定帝等也各收指停劍。各人久
戰無功,早在暗暗擔憂,這時方才放心。
鳩摩智跨步走進室內,微笑道:「枯榮大師的禪功非同小可,小僧甚是佩
服。那六脈神劍嘛,果然只是徒具虛名而已。」本因方丈道:「如何徒具虛名
,倒要領教。」鳩摩智道:「當年慕容先生所欽仰的,是六脈神劍的劍法,並
不是六脈神劍的劍陣。天龍寺這座劍陣固然威力甚大,但充其量,也只和少林
寺的羅漢劍陣、昆侖派的混沌劍陣不相伯仲而已,似乎算不得是天下無雙的劍
法。」他說這是『劍陣』而非『劍法』,是指謫對方六人一齊動手,排下陣勢
,並不是一個人使動六脈神劍,便如他使火燄刀一般。
本因方丈覺得他所說確然有理,無話可駁。本參卻冷笑道:「劍法也罷,
劍陣也罷,適才比刀論劍,是明王贏了,還是我們天龍寺贏了?」
鳩摩智不答,閉目默念,過得一盞茶時分,睜開眼來,說道:「第一仗貴
寺稍佔上風,第二仗小僧似乎已有勝算。」本因一驚,問道:「明王還要比拼
第二仗?」鳩摩智道:「大丈夫言而有信。小僧既已答允了慕容易先生,豈能
畏難而退?」
本因道:「然則明王如何已有勝算?」
鳩摩智微微一笑,道:「眾位武學淵深,難道猜想不透?請接招吧!」說
著雙掌緩緩推出。枯榮、本因、保定帝等六人同時感到各有兩股內勁分從不同
方向襲來。本因等均覺其勢不能以六脈神劍的劍法擋架,都是雙掌齊出,與這
兩股掌力一擋,只有枯榮大師仍是雙手拇指一捺,以少陽劍法接了敵人的內勁
。
鳩摩智推出了這股掌力後便即收招,說道:「得罪!」
本因和本觀等相互望了一眼,均已會意:「他一掌之上可同時生出數股力
道,枯榮師叔的少商雙劍若再分進合擊,他出盡能抵禦得住。咱們卻必須捨劍
用掌,這六脈神劍顯是不及他的火燄刀了。」便在此時,只見枯榮大師身前煙
霧升起,一條條黑煙分為因路,向鳩摩智攻了過去。鳩摩智對這位面壁而坐、
始終不轉過頭來的老和尚心下本甚忌憚,突見黑煙來襲,一時猜不透他用意,
仍是使出『火燄刀』法,分從四路擋架。他當下並不還擊,一面防備本因等群
起而攻,一面靜以觀變,看枯榮大師還有什麼厲害的後著。
只覺黑煙越來越濃,攻勢極其凌厲。鳩摩智暗暗奇怪:「如此全力出擊,
所謂飄風不終朝,暴雨不終夕,又如何能夠持久?枯榮大師當世高僧,怎麼竟
會以這般急躁剛猛的手段應敵?」料想他決計不會這般沒有見識,必是另有詭
計,當下緊守門戶,一顆心靈活潑潑地,以便隨機應變。過不到片刻,四道黑
煙突然一分二,二分四,四道黑煙分為一十六道,四面八方向鳩摩智推來。鳩
摩智心想道:「強弩之末,何足道哉?」展開火燄刀法,一一封住。雙方力道
一觸,十六道黑煙忽然四散,室中剎時間煙霧瀰漫。鳩摩智毫不畏懼,鼓盪真
力,護住了全身。
但見煙霧漸淡漸薄,濛濛煙氣之中,只見本因等五僧跪在地下,神情莊嚴
,而本觀與本參的眼色中更是大顯悲憤。鳩摩智一怔之下,登時省悟,暗叫:
「不好!枯榮這老僧知道不敵,竟然將六脈神劍的圖譜燒了。」
他所料不錯,枯榮大師以一陽指的內力逼得六張圖譜焚燒起火,生怕鳩摩
智陰止搶奪,於是推動煙氣向他進擊,使他著力抵禦,待得煙氣散盡,圖譜已
燒得幹幹淨淨。本因等均是精研一陽指的高手,一見黑煙,便知緣由,心想師
叔寧為玉碎,不肯瓦全,甘心將這鎮寺之寶毀去,絕不讓之落入敵手。好在六
人心中分別記得一路劍法,待強敵退去,再行默寫出來便是,只不過祖傳的圖
譜卻終於就此毀了。
這麼一來,天龍寺和大輪明王已結下了深仇,再也不易善罷。
鳩摩智又驚又怒,他素以智計自負,今日卻接連兩次敗在枯榮大師的手下
,六脈神劍經既已毀去,則此行徒然結下個強仇,卻是毫無收獲。他站起身來
,合什說道:「枯榮大師何必剛性乃爾?寧折不曲,頗見高致。貴寺寶經因小
僧而毀,心下大是過意不去,好在此經非一人之力所能練得,毀與不毀,原無
多大分別。這就告辭。」
他微一轉身,不待枯榮和本因對答,突然間伸手扣住了保定帝右手腕脈,
說道:「敝國國主久仰保定帝風範,渴欲一見,便請聯合會下屈駕,赴吐蕃國
一敘。」
這一下變出不意,人人都是大吃一驚。這番僧忽施突襲,以保定帝武功之
強,竟也著了道兒,被他扣住了手腕上『列缺』與『偏歷』兩穴。保定帝急運
內力衝撞穴道,於霎息間連衝了七次,始終無法掙脫。本因等都覺鳩摩智這一
手太過卑鄙,大失絕頂高手的身份,但空自憤怒,卻無相救之策,因保定帝要
穴被制,隨時隨刻可被他取了性命。
枯榮大師哈哈一笑,說道:「他從前是保定帝,,現下已避位為僧,法名
本塵。本塵,吐蕃國國主既要見你,你去去也好。」保定帝無可奈何,只得應
道:「是!」他知道枯榮大師的用意,鳩摩智當自己是一國之主,擒住了自己
是奇貨可居,但若信得自己已避位為僧,不過是擒拿了一個天龍寺的和尚,那
就無足輕重,說不定便會放手。
自鳩摩智踏進牟尼堂後,保定帝始終不發一言,未露任何異狀,可是要使
得動這六脈神劍,雖不過是六劍中的一劍,也須是第一流的武學高手,內力修
為異常深湛之士。武林之中那幾位是第一流好手,各人相互均知。鳩摩智此番
乃有備而來,於大理段氏及天龍寺僧俗名家的形貌年紀,都打聽得清清楚楚,
各人的脾性習氣、武功造詣,也已琢磨了十之八、九。他知天龍寺中除枯榮大
師外,只有四位高手,現下忽然多了一個『本塵』出來,這人的名字從未聽過
,而內力之強,絲毫不遜於其餘『本』字輩四僧,但看他雍容威嚴,神色間全
是富貴尊榮之氣,便猜到他是保定帝了。待聽枯榮大師說他已『避位為僧』,
鳩摩智心中一動:『久聞大理段氏歷代帝皇,往往避位為僧,保定帝到天龍寺
出家,原也不足為奇。但皇帝避位為僧,全國必有盛大儀典,飯僧禮佛,修塔
造廟,定當轟動一時,絕不致如此默默無聞。我吐蕃國得知記息後,也當遣使
來大理賀新君登位。此事其中有詐。』便道:「保定帝出家也好,沒出家也好
,都請到吐蕃一遊,朝見敝國國君。」說著拉了保定帝,便即跨步出門。
本因喝道:「且慢!」身形幌處,和本觀一齊攔在門口。鳩摩智道:「小
僧並無加害保定帝皇爺之意,但若眾位相逼,可顧不得了。」右手虛擬,對準
了保定帝的後心。他這『火燄刀』的掌力無堅不摧,保定帝既脈門被服扣,已
是聽由宰割,全無相抗之力。天龍眾僧若合力進攻,一來投鼠忌器,二來也無
取勝把握。但本因等兀自猶豫,保定帝是大理國一國之主,如何能讓敵人挾持
而去?
鳩摩智大聲道:「素聞天龍寺諸高僧的大名,不料便這一件小事,也是婆
婆媽媽,效那兒女之態。請讓路吧!」
段譽自見伯父被他挾持,心下便甚焦急,初時還想伯父武功何等高強,怕
他何來,只不過暫且忍耐而已,時機一到,自會脫身;不料越看越不對,鳩摩
智的語氣與臉色傲意大盛,而本因、本觀等人的神色卻均焦慮憤怒,而又無可
奈何。待見鳩摩智抓著保定帝的手腕,一步步走向門口,段譽惶急之下,不及
多想,大聲道:「喂,你放開我怕父!」跟著從枯榮大師身前走了出來。
鳩摩智早見到枯榮大師身前藏有一人,一直猜想不透是何等樣人,更不知
坐在枯榮大師身前有何用意,這時見他長身走出,欲知就裡,回頭問道:「尊
駕是誰?」
段譽道:「你莫問我是誰,先放開我伯父再說。」伸出右手,抓住了保定
帝的左手。
保定帝道:「譽兒,你別理我,急速請你爹爹登基,接承大寶。我是閒雲
野鶴一老僧,更何足道?」
段譽使勁拉扯保定帝手腕,叫道:「快放開我伯父!」他大拇指少商穴與
保定帝手腕上穴道相觸,這麼一使力,保定帝全身一震,登時便感到內力外洩
。
便在同時,鳩摩智也覺察到自身真力急瀉而出,登時臉色大變,心道:「
大理段氏怎樣地學會了『化功大法』?」當即凝氣運力,欲和這陰毒邪功相抗
。
保定帝驀地裡覺到雙手各有一股猛烈的力道向外拉扯,當即使出『借力打
力』心法,將這兩股力道的來勢方向對在一起。雙力相拒之際,他處身其間,
雙手便毫不受力,一揮手便已脫卻鳩摩智的束縛,帶著段譽飄身後退,暗叫:
「慚愧!今日多虧譽兒相救。」
鳩摩智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心想:「中土武林中,居然又出了一位大高
手,我怎地全然不知?這人年紀輕輕,只不過二十來歲年紀,怎能有如此修為
?這人叫保定帝為伯父,那麼是大理段氏小一輩中的人物了。」當下緩緩點了
點頭,說道:「小僧一直以為大理段氏藝專祖學,不暇旁鶩,殊不知後輩英賢
,卻去結交星宿老人,研習『化功大法』的奇門武學,奇怪啊,奇怪!」他雖
淵博多智,卻也誤以為段譽的『北冥神功』乃是『化功大法』,只是他自重身
份,不肯出口傷人,因此稱星宿『老怪』為『星宿老人』。武林人士都稱這『
化功大法』為妖功邪術,他卻稱之為『奇門武學』。適才這麼一交手,他料想
段譽的內力修為當不在星突老怪丁春秋之下,不會是那老怪的弟子傳人,是以
用了『結交』兩字。
保定帝冷笑道:「久仰大輪明王睿智圓通,識見非凡,卻也口出這等謬論
。星宿老怪擅於暗算偷襲,卑鄙無恥,我段氏子弟豈能跟他有何關連?」
鳩摩智一怔,臉上微微一紅,保定帝言中『暗算偷襲,卑鄙無恥』這八個
字,自是指斥他適才的舉動。
段譽道:「大輪明王遠來是客,天龍寺以禮相待,你卻膽敢犯我怕父。咱
們不過瞧著大家都是佛門弟子,這才處處容讓,你卻反而更加橫蠻起來。出家
人中,那有如明王這般不守清規的?」
眾人聽段譽以大義相責,心下都暗暗稱快,同時嚴神戒備,只恐鳩摩智老
羞成怒,突然發難,向段譽加害。
不料鳩摩智神色自若,說道:「今日結識高賢,幸何如之,尚請不吝賜教
數招,俾小僧有所進益。」段譽道:「我不會武功,從來沒學過。」鳩摩智笑
道:「高明,高明。小僧告辭了!」身形微側,袍袖揮處,手掌從袖底穿出,
四招『火燄刀』的招數同時向段譽砍來。
敵人最厲害的招數猝然攻至,段譽兀自懵然不覺。保定帝和本參雙指齊
出,將他這四招『火燄刀』接下了,只是在鳩摩智極強內勁的陡然衝擊之下,
身形都是一幌。本相更「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段譽見到本相吐血,這才省悟,原來適才鳩摩智又暗施偷襲,心下大怒,
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這蠻不講理的番僧!」他右手食指這麼用力一指,心
與氣通,自然而然的使出一招『商陽劍』的劍法來。他內力之強,當世已極少
有人能及,適才在枯榮大師身前觀看了六脈神劍的圖譜,以及七僧以無形刀劍
相鬥,一指之出,竟心不自知的與劍譜暗合。但聽得嗤的一聲響,一股渾厚無
比的內勁疾向鳩摩智刺去。
鳩摩智一驚,忙出掌以『火燄刀』擋架。
段譽這一出手,不便鳩摩智大為驚奇,而枯榮、本因等亦是大出意料之外
,其中最感奇怪的,更是保定帝與段譽自己。段譽心想:「這可古怪之極了。
我隨手這麼一指,這和尚為什麼要這般凝神擋拒?是了,是了,想是我出指的
姿式很對,這和尚以為我會使六脈神劍。哈哈,既是如此,我且來嚇他一嚇。
」大聲道:「這商陽劍功夫,何足道哉!我使幾招中衝劍的劍法給你瞧瞧。」
說著中指點出。但他手法雖然對了,這一次卻無內勁相隨,只不過凌空空虛點
,毫無實效。
鳩摩智見他中指點出,立即蓄勢相迎,不料對方這一指竟然無半點勁力,
還道他虛虛實實,另有後著,待見他又點一指,仍是空空洞洞,不禁心中一樂
:「我原說世上豈能有人既會合商陽劍,又會使中衝劍?果然這小子虛張聲勢
的唬人,倒給他嚇了一跳。」
他這次在天龍寺中連栽了幾個筋斗,心想若不顯一顯顏色,大輪明王威名
受損不小,當下左掌分向左右連劈,以內勁封住保定帝等人的赴援之路,跟著
右掌斬出,直趨於段譽右肩。這一招『白虹貫日』,是他『火燄刀』刀法的精
妙之作,一刀便要將段譽的右肩卸了下來。保定帝、本因、本參等齊聲叫道:
「小心!」各自伸指向鳩摩智點去。
他三人出招,自是上乘武功中攻敵之不得不救,那知鳩摩智先以內勁封住
周身要害,這一刀毫不退縮,仍是筆直的砍將下來。段譽聽得保定帝等人的驚
呼吸之聲,知道不妙,雙手同時出力揮出,他心下驚慌,真氣自然湧出,右手
少衝劍,左手少澤劍,雙劍同時架開了火燄刀這一招,餘勢未盡,嗤嗤聲響,
向鳩摩智反擊過去。鳩摩智不暇多想,左手發勁擋擊。
段譽刺了這幾劍後,心中已隱隱想到,須得先行存念,然後鼓氣出指,內
勁真氣方能激發,但何以如此,自是莫名其妙。他中指輕彈,中衝劍法又使了
出來。霎息之間,適才在圖譜上見到的那六路劍法一一湧向心頭,十指紛彈,
此去彼來,連綿無盡。
鳩摩智大驚,盡力催動內勁相抗,鬥室中劍氣縱橫,刀勁飛舞,便似有無
數迅雷疾風相互衝撞激盪。鬥得一會,鳩摩智只覺得對方內勁越來越強,劍法
也是變化莫測,隨時自創新意,與適才本因、本相等人的拘泥劍招大不相同,
令人實難捉摸。他自不知段譽記不明白六路劍法中這許多繁複的招式,不過危
急中隨指亂刺,那裡是什麼自創新招了?心下既驚且悔:「天龍寺中居然伏得
有這樣一個青年高手,今日當真是自取其辱。」突然間嗤嗤嗤連砍三刀,叫道
:「且住!」
段譽的真氣卻不能隨意收發,聽得對方喝叫「且住」,不知如何收回內勁
,只得手指一抬,向屋頂指去,心想:「我不該再發勁了,且聽他有何話說。
」
鳩摩智見段譽臉有迷惘之色,收斂真氣時手忙腳亂,全然不知所云,心念
微動,便即縱身而上,揮拳向他臉上擊去。
段譽以諸般機緣巧合,才學會了六脈神劍這門最高深的武學,尋常的拳腳
兵刃功夫卻全然不會。鳩摩智這一拳隱伏七、八招後著,原也是極高明的拳術
,然而比這『火燄刀』以內勁傷人,其間深淺難易,相去自不可以道里計。本
來世上任何技藝學問,絕無會深不會淺、會難不會易之理,段譽的武功卻是例
外。他見鳩摩智揮拳打到,便即毛手毛腳的伸臂去格。鳩摩智右掌翻過,已抓
住了他胸口『神封穴』。
段譽立時全身酸軟,動彈不得。
神封穴屬『足少陰腎經』,他沒練過。
鳩摩智雖已瞧出段譽武學之中隱伏有大大的破綻,一時敵不過他的六脈神
劍,便想以別項高深武功勝他,卻也決計料想不到,竟能如此輕而易舉的手到
擒來。他還生怕段譽故意裝模作樣,另有詭計,一拿住他『神封穴』,立即伸
指又點他『極泉』、『大椎』、『京門』數處大穴。這些穴道所屬經脈,段譽
也漢練過。
鳩摩智倒退三步,說道:「這位小施主心中記得六脈神劍的圖譜。原來的
圖譜已被枯榮大師焚去,小施主便是活圖譜,在慕容先生墓前將他活活的燒了
,也是一樣。」左掌揚處,向前急連砍出五刀,抓住段譽退出了牟尼堂門外。
保定帝、本因、本觀等縱前想要奪人,均被他這連環五刀封住,無法搶上
。
鳩摩智將段譽一拋,擲給了守在門外的九名漢子,喝道:「快走!」兩名
漢子同時伸手過來,接過段譽,並不從原路出去,逕自穿入牟尼堂外的樹林。
鳩摩智運起『火燄刀』,一刀刀的只是往牟尼堂的門口砍去。
保定帝等各以一陽指氣功向外急衝,一時之間卻攻不破他的無形刀網。
鳩摩智聽得馬蹄聲響,知道九名部屬已擄著段譽北去,長笑說道:「燒了
死圖譜,反得活圖譜。慕容先生地下有人相伴,可不覺寂寞了!」右掌斜劈,
喀喇喇一聲響,將牟尼堂的兩根柱子劈倒,身形微幌,便如一溜輕煙般奔入林
中,剎那間不知去向。
保定帝和本參雙雙搶出,見鳩摩智已然走遠。保定帝道:「快追!」衣襟
帶風,一飄數丈。本三大師和他並肩齊行,向北追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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