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向來痴】
段譽被鳩摩智點了穴道,全身動彈不得,給幾名大漢橫架在一匹馬的鞍上
,臉孔朝下,但見地面不住倒退,馬蹄翻飛,濺得他口鼻中都是泥塵,耳聽得
眾漢子大聲吆喝,說的都是番話,也不知講些什麼。他一數馬腿,共是十匹馬
。
奔出十餘里後,來到一處岔路,只聽得鳩摩智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話,五
乘馬向左邊岔路行去,鳩摩智和帶著段譽那人以及其餘三乘則向右行。又奔數
里,到了第二個岔路口,五乘馬中又有兩乘分道而行。段譽心知鳩摩智意在擾
亂追兵,叫他們不知向何處追趕才是。
再奔得一陣,鳩摩智躍下馬背,取過一根皮帶,縛在段譽腰間,左手提著
他身子,便從山東裡行去,另外兩名漢子卻縱馬西馳。段譽暗暗叫苦,心道:
「伯父便派遣鐵甲騎兵不停追趕,至多也不過將這番僧的九名隨從盡數擒去,
可救我不得。」
鳩摩智手中雖提了一人,腳步仍極輕便。他越走越高,三個時辰之中,盡
在荒山野嶺之間穿行。段譽見太陽西斜,始終從左邊射來,知道鳩摩智是帶著
自己北行。到得傍晚,鳩摩智提著他身子架在一株大樹的樹枝上,將皮帶纏住
了樹枝,不跟他說一句話,甚至目光也不和他相對,只是背著身子,送上幾塊
乾糧麵餅給他,解開了他左手的穴道,好讓他取食。段譽暗自伸出左手,想運
氣以少澤劍劍法傷他,哪知身上要穴被點,全身真氣阻塞,手指空自點點戳戳
,全無半分內勁。如此數日,鳩摩智提著他不停的向北行走。段譽幾次撩他說
話,問他何以擒住自己,帶自己到北方去幹什麼,鳩摩智始終不答。段譽一肚
子的怨氣,心想那次給妹子木婉清擒住,雖然苦頭吃得更多,卻絕不致如此氣
悶無聊。何況給一個美貌姑娘抓住,香澤微聞,俏叱時作,比之給個裝聾作啞
的番僧提在手中,苦樂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這般走了十餘天,料想已出了大理國境,段譽察覺他行走的方向改向東北
,仍然避開大路,始終取道於荒山野嶺。只是地勢越來越平坦,山漸少而水漸
多,一日之中,往往要過渡數次。終於鳩摩智買了兩匹馬與段譽分乘,段譽身
上的大穴自然不給他解開。有一次段譽解手之時,心想:「我如使出『凌波微
步』,這番僧未必追得上我?」可是只跨出兩步,真氣在被封的穴道被阻,立
時摔倒。他嘆了口氣,爬起身來,知道這最後一條路也行不通的了。
當晚兩人在一座小城一家客店中歇宿。鳩摩智著店伴取過紙墨筆硯,放在
桌上,剔亮油燈,待店伴出房,說道:「段公子,小僧攜你大理北來,多有得
罪,好生過意不去。」段譽道:「好說,好說。」鳩摩智道:「公子可知小僧
此舉,是何用意?」
段譽一路之上,心中所想的只是這件事,眼見桌上放了紙墨筆硯,負料到
了十之八、九,說道:「辦不到」。鳩摩智問道:「什麼事辦不到?」段譽道
:「你覬覦我段家的六脈神劍劍法,要逼我寫出來給你。這件事辦不到。」
鳩摩智搖頭道:「段公子會錯意了。小僧當年與慕容先生有約,要借貴門
六脈神劍經去給他一觀。此約未踐,一直耿耿於懷。幸得段公子心中記得此經
,無可奈何,只有將你帶到慕容先生墓前焚化,好讓小僧不致失信於故人。然
而公子人中龍鳳,小僧與你無冤無仇,豈敢傷殘?這中間尚有一個兩全其美的
法子。公子只須將經文圖譜一無遺漏的寫出來,小僧自己絕不看上一眼,立即
固封,拿去在慕容先生墓前火化,了此宿願,便即恭送公子回歸大理。」
這番話鳩摩智於初入天龍寺時便曾說過,當時本因等均有允意,段譽也覺
此法可行。但此後鳩摩智偷襲保定帝於先,擒拿自身子後,出手殊不光明,躲
避追蹤時詭計百出,對九名部屬的生死安危全無絲毫顧念,這其間險刻戾狠之
意已然表露無遺,段譽如何再信得過他?心中早就覺得,南海鱷神等「四大惡
人」擺明了是惡人,反而遠較這偽裝「聖僧」的吐番和尚品格高得多了。他雖
無處世經歷,但這二十餘日來,對此事早已深思熟慮,想明白了其中關竅,說
道:「鳩摩智大師,你這番話是騙不倒我的」。
鳩摩智合什道:「阿彌陀佛,小僧對慕容先生當年一諾,尚且如此信守,
豈肯為了守此一諾,另毀一諾?」
段譽搖頭道:「你說當年對慕容先生有此諾言,是真是假,誰也不知。你
拿到了六脈神劍劍譜,自己必定細讀一番,是否要去慕容先生墓前焚化,誰也
不知。就算真要焚化,以大師的聰明才智,讀得幾遍之後,豈有記不住之的?
說不定還怕記錯了,要筆錄副本,然後再去焚化。」
鳩摩智雙目精光大盛,惡狠狠的盯住段譽,但片刻之間,臉色便轉慈和,
緩緩的道:「你我均是佛門弟子,豈可如此胡言妄語,罪過,罪過。小僧迫不
得已,只好稍加逼迫了。這是為了救公子性命,尚請勿怪。」說著伸出左手掌
,輕輕按在段譽胸口,說道:「公子抵受不住之時,願意書寫此經,只須點一
點頭,小僧便即放手。」
段譽苦笑道:「我不寫此經,你終不死心,捨不得便殺了我。我倘若寫了
出來,你怎麼還能饒我活命?我寫經便是自殺,鳩摩智大師,這一節,我在十
三天之前便已想明白了。」
鳩摩智嘆了口氣,說道:「我佛慈悲!」掌心便即運勁,料想這股勁力傳
入段譽膻中大穴,他周身如萬蟻咬嚙,苦楚難當,這等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
嘴上說得雖硬,當真身受死去活來的酷刑之時,勢非嗆服不可。不料勁力甫發
,立覺一股內力去得無影無蹤。他一驚之下,又即催勁,這次內力消失得負快
,跟著體中內力洶湧奔瀉而出。鳩摩智大驚失色,右掌急出,在段譽肩頭奮力
推去。段譽「啊」的一聲,摔在床上,後腦重重撞上牆壁。
鳩摩智早知段譽學過星宿老怪一門的「化功大法」,但要穴被封,不論正
邪武功自然俱都半點施展不出,那知他掌發內勁,卻是將自身內力硬擠入對方
「膻中穴」去,便如當日段譽全身動彈不得,張大了嘴巴任由莽牯朱蛤鑽入肚
中一般,與身上穴道是否被封全不相干。
段譽哼哼唧唧的坐起身來,說道:「枉你自稱得道高僧,高僧是這麼出手
打人的嗎?」
鳩摩智厲聲道:「你這『化功大法』,到底是誰教你的?」
段譽搖搖頭,說道:「化功大法,暴殄天物,猶日棄千金於地而不知自用
,旁門左道,可笑!可笑!」這幾句話,他竟不知不覺的引述了玉洞帛軸上所
寫的字句。
鳩摩智不明其故,卻也不敢再碰他身子,但先前點他神封、大椎、瀉樞、
京門諸穴卻又無礙,此人武功之怪異,實是不可思議,料這門功夫,定是從一
陽指與六脈神劍中變化出來,只是他初學皮毛,尚不會使用。這樣一來,對大
理段氏的武學更是心向神往,突然舉起手掌,凌空一招「火焰刀」,將段譽頭
上的書生巾削去了一片,喝道:「你當真不寫?我這一刀只消低得半尺,你的
腦春便怎樣了?」
段譽害怕之極,心想他當真腦將起來,戳瞎我一隻眼睛,又或削斷我一條
臂膀,那便怎麼辦?一路上反覆思量而得的幾句話立時到了腦中,說出口來:
「我倘若受逼不過,只好胡亂寫些,那就未必全對。你如傷殘我肢體,我恨你
切骨,寫出來的劍譜更加不知所云。這樣吧,反正我寫的劍譜,你要拿去在慕
容先生墓前焚化,你說過立即固封,決計不看上一眼,是對是錯,跟你並不相
干。我胡亂書寫,不過是我騙了慕容先生的陰魂,他在陰間練得走火入魔,自
絕鬼脈,也不會來怪你。」說著走到桌邊,提筆攤紙,作狀欲寫。
鳩摩智怒極,段譽這幾句話,將自己騙取六脈神劍劍譜的意圖盡皆揭破,
同時說得明明白白,自己若用強逼迫,他寫出來的劍譜也必殘缺不全,偽者居
多,那非但無用,閱之且有大害。他在天龍寺兩度鬥劍,六脈神劍的劍法真假
自然一看便知,但這路劍法的要旨純在內力運使,那就無法分辨。當下豈僅老
羞成怒,直是大怒欲狂,一招「火焰刀」揮出,嗤的一聲輕響,段譽手中筆管
斷為兩截。
段譽大笑聲中,鳩摩智喝道:「賊小子,佛爺好意饒你性命,你偏執迷不
悟。只有拿你去慕容先生墓前焚燒。你心中所記得的劍譜,總不會是假的吧?
」
段譽笑道:「我臨死之時,只好將劍法故意多記錯幾招。對,就是這個主
意,打從此刻起,我拼命記錯,越記越錯,到得後來,連我自己也是胡裡糊塗
。」
鳩摩智怒目瞪視,眼中似乎也有火焰刀要噴將出來,恨不得手掌一揮,「
火焰刀」的無形氣勁就從這小子的頭頸中一畫而過。
自此一路向東,又行了二十餘日,段譽聽著途人的口音,漸覺清雅綿軟,
菜餚中也沒了辣椒。
這一日終於到了蘇州城外,段譽心想:「這就要去上慕容博的墳了。番僧
逼不到劍譜,不會就此當真殺我,但在那慕容博的墓前,將我燒上一燒,烤上
一烤,弄得半死不活,卻也未始不可。」將心一橫,也不去多想,遊目覽看風
景。這時正是三月天氣,杏花夾徑,綠柳垂湖,暖洋洋的春風吹在身上,當真
是醺醺欲醉。段譽不由得心懷大暢,脫口吟道:「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顫
遠,斜日杏花飛。」
鳩摩智冷笑道:「死到臨頭,虧你還有這等閒情雅致,兀自在吟詩唱詞。
」段譽笑道:「佛曰:『色身無常,無常即苦。』天下無不死之人。最多你不
過多活幾年,又有什麼開心了?」
鳩摩智不去理他,向途人請問「三合莊」的所在。但他連問了七、八人,
沒一個知道,言語不通,更是纏七夾八。最後一個老者說道:「蘇貯城裡城外
,嘸不一個莊子叫做啥三合莊格。你這位大和尚,定是聽錯哉。」鳩摩智道:
「有一家姓慕容的大莊主,請問他住在什麼地方?」那老者道:「蘇容城裡麼
,姓顧、姓陸、姓沈、姓張、姓周、姓文…………那都是大莊主,那有什麼姓
慕容的?勿曾聽見過。」
鳩摩智正沒做理會處,忽聽得西首小路上一人說道:「聽說慕容氏住在城
西三十里的燕子塢,咱們便過去瞧瞧。」另一人道:「嗯,到了地頭啦,可得
小心在意才是。」說的是河南中州口音。這兩人說話聲音甚輕,鳩摩智內功修
為了得,卻聽得清清楚楚,心道:「莫非這兩人故意說給我聽的?否則偏那有
這麼巧?」斜眼看去,只見一人氣宇軒昂,身穿孝服,另一個卻矮小庶削,像
是個癆病鬼扒手。
鳩摩智一眼之下,便知這兩人身有武功,還沒打定主意是否要出言相詢,
段譽已叫了起來:「霍先生,霍先生,你也來了?」原來那形容猥瑣的漢子正
是金算盤崔百泉,另一個便是他師侄追魂手過彥之。
他二人離了大理後,一心一意要為柯百歲報仇,明知慕容氏武功極高,此
仇十九難報,還是勇氣百倍的尋到了蘇州來。打聽到慕容氏住在燕子塢,而慕
容博卻已逝世多年,那麼殺害柯百歲的,當是慕容家的另外一人。兩人覺得報
仇多了幾分指望,趕到湖邊,剛好和鳩摩智、段譽二人遇上。
崔百泉突然聽到段譽的叫聲,一愕之下,快步奔將過來,只見一個和尚騎
在馬上,左手拉住段譽坐騎的韁繩,段譽雙手僵直,垂在身側,顯是給點中了
穴道,奇道:「小王爺,是你啊!喂,大和尚,你幹什麼跟這位公子爺為難?
你可知他是誰?」
鳩摩智自沒將這兩人放在眼裡,但想自己從未來過中原,慕容先生的家不
易找尋,有這兩人領路,那就再好沒有了,說道:「我要去慕容氏的府上,相
煩兩位帶路。」
崔百泉道:「請問大師上下如何稱呼?何以膽敢得罪段氏的小王爺?到慕
容府去有何貴幹?」鳩摩智道:「到時自知。」崔百泉道:「大師是慕容家的
朋友嗎?」鳩摩智道:「不錯,慕容先生所居的三合莊坐落何處,霍先生若是
得知,還請指引。」
鳩摩智聽段譽稱之為「霍先生」,還道他真是姓霍。崔百泉搔了搔頭皮,
向段譽道:「小王爺,我解開你手臂上的穴道再說。」說著走上幾步,伸手便
要去替段譽解穴。
段譽心想鳩摩智武功高得出奇,當世只怕無人能敵,這崔過二人是萬萬打
他不過的,若來妄圖相救,只不過枉送兩條性命,還是叫他二人趕快逃走的為
妙,便道:「且慢!這位大師單身一人,打敗了我怕父和大理的五位高手,將
我擒來。他是慕容先生的知交好友,要將我在慕容先生的墓前焚燒為祭。你二
位和姑蘇慕容氏毫不相干,這就快快走吧。」
崔百泉和過彥之聽說這和尚打敗了保定帝等高手,心中已是一驚,待聽說
他是慕容氏的知交,更加震駭。崔百泉心想自己在鎮南王府中躲了這十幾年,
今日小王爺有難,豈能袖手不理?反正既來姑蘇,這條性命早就豁出去不要了
,不論死在正點兒的算盤珠下或是旁人手中,也沒什麼分別,當即伸手入懷,
掏出一個金光燦爛的算盤,高舉搖晃,錚錚錚的亂響,說道:「大和尚,慕容
先生是你的好朋友,這位小王爺卻是我的好朋友,我勸你還是放開了他吧。」
過彥之一抖手間,也已取下纏在腰間的軟鞭。兩人同時向鳩摩智馬前搶去。
段譽大叫:「兩位快走,你們打他不過的。」
鳩摩智淡淡一笑,說道:「真要動手嗎?」崔百泉道:「這一場架,叫做
老虎頭上拍蒼蠅,明知打你不過,也得試上一試,生死…………啊唷,啊唷!
」
「生死」什麼的還沒說出口,鳩摩智已伸手奪過過彥之的軟鞭,跟著拍的
一聲,翻過軟鞭,卷著崔百泉手中的金算盤,鞭子一揚,兩件兵刃同時脫手飛
向右側湖中,眼見兩件兵刃便要沉入湖底,那知鳩摩智手上勁力使得恰到好處
,軟鞭鞭梢翻了過來,剛好纏住一根垂在湖面的柳枝,柳枝柔軟,一升一沉,
不住搖動。金算盤款款拍著水面,點成一個個漪漣。
鳩摩智雙手合什,說道:「有勞兩位大鍵,相煩引路。」崔過二人面面相
覷。不知如何是好。鳩摩智道:「兩位倘若不願引路,便請示知燕子塢三合莊
的途徑,由小僧覓路自去,那也不妨。」崔過二人見他武功如此高強,而神態
卻又謙和之極,都覺翻臉也不是,不翻臉也不是。
便在此時,只聽得□憂□聲響,湖面綠波上飄來一葉小舟,一個綠杉少女
手執雙槳,緩緩划水而來,口中唱著小曲,聽那曲子是:「□□香連十頃陂,
小姑貪戲采蓮遲。晚來弄水船頭灘,笑脫紅裙購鴨兒。」歌聲嬌柔無邪,歡悅
動心。
段譽在大理時誦讀前人詩詞文章,於江南風物早就深為傾倒,此刻一聽此
曲,不由得心魂俱醉。只見那少女一雙纖手皓膚如玉,映著綠波,便如透明一
般。崔百泉和過彥之雖大敵當前,也不禁轉頭向她瞧了兩眼。
只有鳩摩智視若不見,聽如不聞,說道:「兩位既不肯見告三合莊的所在
,小僧這就告辭。」
這時那少女划著小舟,已膠岸邊,聽到鳩摩智的說話,接口道:「這位大
師父要去三合莊,阿有啥事體?」說話聲音極甜極清,令人一聽之下,說不出
的舒適。這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滿臉都是溫柔,滿身盡是秀氣。
段譽心道:「想不到江南女子,一美至斯。」其實這少女也非甚美,比之
木婉清頗有不如,但八分容貌,加上十二分的溫柔,便不遜於十分人才的美女
。
鳩摩智道:「小僧欲到三合莊去,小娘子能指點途徑嗎?」那少女微笑道
:「參合莊的名字,外邊人勿會曉得,大師父從啥地方聽來?」鳩摩智道:「
小僧是慕容先生方外至交,特來老友墓前一祭,以踐昔日之約。並盼得識慕容
公子清范。」那少女沉吟道:「介末真正弗巧哉!慕容公子剛剛前日出仔門,
大師父來得三日末,介就碰著公子哉。」鳩摩智道:「與公子緣慳一面,教人
好生惆悵,但小僧從吐番國萬里迢迢來到中土,願在慕容先生墓前一祭,以完
當年心願。」那少女道:「大師父是慕容老爺的好朋友,先請去用一杯清茶,
我再給你傳報,你講好哉?」鳩摩智道:「小娘子是公子府上何人?該當如何
稱呼才是?」
那少女嫣然一笑,道:「啊唷!我是服侍公子撫琴吹笛的小丫頭,叫做阿
碧。你勿要大娘子、小娘子的介客氣,叫我阿碧好哉!」她一口蘇州土白,本
來不易聽懂,但她是武林世家的侍婢,想是平素官話聽得多了,說話中盡量加
上了些官話,鳩摩智與段譽等尚可勉強明白。當下鳩摩智恭恭敬敬的道:「不
敢!」(按:阿碧的吳語,書中只能略具韻味而已,倘若全部寫成蘇白,讀者
固然不懂,鳩摩智和段譽加二要弄勿清爽哉。)阿碧道:「這裡去燕子塢琴韻
小築,都是水路,倘若這幾位通通要去,我划船相送,好哉?」她每問一句「
好哉」,都是殷勤探詢,軟語商量,教人難以拒卻。
鳩摩智道:「如此有勞了。」攜著段譽的手,輕輕躍上小舟。那小舟只略
沉少許,卻絕無半分搖晃。阿碧向鳩摩智和段譽微微一笑,似乎是說:「真好
本事!」
過彥之低聲道:「師叔,怎麼?」他二人是來找慕容氏報仇的,但弄得如
此狼狽,實在好不尷尬。
阿碧微笑道:「兩位大爺來啊來到蘇州哉,倘若無不啥要緊事體,介末請
到敞處喝杯清茶,吃點點心。勿要看這隻船小,再坐幾個人也勿會沉格。」她
輕輕划動小舟,來到柳樹之下,伸出纖手收起了算盤和軟鞭,隨手撥弄算珠,
錚錚有聲。
段譽只聽得幾下,喜道:「姑娘,你彈的是『採桑子』嗎?」原來她隨手
撥動算珠,輕重疾徐,自成節奏,居然便是兩句清脆靈動的「採桑子」。阿碧
嫣然一笑,道:「公子,你精通音律,也來彈一曲嗎?」段譽見她天真爛漫,
和藹可親,笑道:「我可不會彈算盤。」轉頭向崔百泉道:「霍先生,人家把
你的算盤打得這麼好聽。」
崔百泉澀然一笑,道:「不錯,不錯。姑娘真是雅人,我這門最俗氣的家
生,到了姑娘手裡,就變成了一件樂器。」阿碧道:「啊喲,真正對勿起,這
是霍大爺的麼?這算盤打造得真考究。你家裡一定交關之有銅錢,連算盤也用
金子做。霍大爺,還仔撥你。」她左手拿著算盤,伸長手臂。崔百泉人在岸上
,無法拿到,他也真捨不得這個片刻不離身的老朋友,輕輕一蹤,上了船頭,
伸手將算盤接了過去,側過頭來向鳩摩智瞪了一眼。鳩摩智臉上始終慈和含笑
,全無慍色。
阿碧左手拿著軟鞭鞭梢提高了,右手五指在鞭上一勒而下,手指甲觸到軟
鞭一節節上凸起的棱角,登時發出叮、玲、東、瓏幾下清亮的不同聲音。她五
指這麼一勒,就如是新試琵琶一般,一條鬥過大江南北、黑道白道英豪的兵刃
,到了她一隻潔白柔晰的手中,又成了一件樂器。
段譽叫道:「妙極,妙極!姑娘,你就彈撕一曲。」阿碧向著過彥之道:
「這軟鞭是這位大爺的了?我亂七、八糟的拿來玩弄,忒也無禮了。大爺,你
也上船來罷,等一歇我撥你吃鮮紅菱。」過彥之心切師仇,對姑蘇慕容一家恨
之切骨,但見這個小姑娘語笑嫣然,天真爛漫,他雖滿腔恨毒,卻也難以向她
發作,心想:「她引我到莊上去,那是再好不過,好歹也得先殺他幾個人給恩
師報仇。」當下點了點頭,躍到船上。
阿碧好好的捲攏軟鞭,交給過彥之,木槳一扳,小舟便向西滑去。
崔百泉和過彥之交換了幾個眼色,都想:「今日深入虎穴,不知生死如何
。慕容氏出手毒辣之極,這個小姑娘柔和溫雅,看來不假,但焉知不是慕容氏
驕敵之計?教我們去了防範之心,他便可乘機下手。」
舟行湖上,幾個轉彎,便轉入了一莊大湖之中,極目望去,但見煙波浩渺
,遠水接天。過彥之負是暗暗心驚:「這大湖想必就是太湖了。我和崔師叔都
不會水性,這小妮子只須將船一翻,我二人便沉入湖中餵了魚鱉,還說什麼替
師報仇?」崔百泉也想到了此節,尋思若能把木槳拿在手中,這小姑娘便想弄
翻船,也沒這麼容易,便道:「姑娘,我來幫你划船,你只須指點方向便是。
」阿碧笑道:「啊喲,介末不敢當。我家公子倘若曉得仔,定規要罵我怠慢了
客人。」崔百泉見她不肯,疑心更甚,笑道:「實不相瞞,我們是想聽聽姑娘
在軟鞭上彈曲的絕技。我們是粗人,這位段公子卻是琴棋書畫,樣樣都精的。
」
阿碧向段譽瞧了一眼,笑道:「我彈著好白相,又算啥絕技了?段公子這
樣風雅,聽仔笑啊笑煞快哉,我勿來。」
崔百泉從過彥之手中取過軟鞭,交在她手裡,道:「你彈,你彈!」一面
就接過了她手中的木槳。阿碧笑道:「好吧,你的金算盤再借我撥我一歇。」
崔百泉心下暗感危懼:「她要將我們兩件兵刃都收了去,莫非有甚陰謀?」事
到其間,已不便拒卻,只得將金算盤送給她。阿碧將算盤放在身前的船板上,
左手握住軟鞭之柄,左足輕踏鞭頭,將軟鞭拉得直了,右手五指飛轉輪彈,軟
鞭登時發出丁東之聲,雖無琵琶的繁複清亮,爽朗卻有過之。
阿碧五指彈抹之際,尚有餘暇騰出手指在金算盤上撥弄,算盤珠的錚錚聲
夾在軟鞭的玎玎聲中,更增清韻。便在此時,只見兩隻燕子從船頭掠過,向西
疾飄而去。段譽心想:「慕容氏所在之處叫做燕子塢,想必燕子很多了。」
只聽得阿碧漫聲唱道:「二社良辰,千家庭院,翩翩又睹雙飛燕。鳳凰巢
穩許為鄰,瀟湘煙瞑來何晚?亂入紅樓,低飛綠岸,畫梁輕拂歌塵轉。為誰歸
去為誰來?主人恩重珠簾卷。」
段譽聽她歌聲唱到柔潞之處,不由得迴腸蕩氣,心想:「我若終生僻處南
疆,如何得能聆此仙樂?『為誰歸去為誰來?主人恩重珠簾卷』。慕容公子有
婢如此,自是非常人物。」
阿碧一曲既罷,將算盤和軟鞭還了給崔過二人,笑道:「唱得不好,客人
勿要笑。霍大爺,向左邊小彎中划進去,是了!」
崔百泉見她交還兵刃,登感寬心,當下依言將小舟畫入一處小彎,但見水
面上生滿了荷葉,若不是她指點,絕不知荷葉間竟有通路。崔百泉划了一會,
阿碧又指示水路:「從這裡戒過去。」這邊水面上全是菱葉和紅菱,清波之中
,紅菱綠葉,鮮艷非凡。阿碧順手採摘紅菱,分給眾人。
段譽一雙手雖能動彈,但穴道被點之後全無半分力氣,連一枚紅菱的硬皮
也無法剝開。阿碧笑道:「公子爺勿是江南人,勿會剝菱,我撥你剝。」連剝
數枚,放在他掌中。段譽見那菱皮肉光潔,送入嘴中,甘香爽脆,清甜非凡,
笑道:「這紅菱的滋味清而不膩,便和姑娘唱的小曲一般。」阿碧臉上微微一
紅,笑道:「拿我的歌兒來比水紅菱,今朝倒是第一趟聽到,多謝公子啦!」
菱塘尚未過完,阿碧又指引小舟從一叢蘆葦和茭白中穿了過去。這麼一來
,連鳩摩智也起了戒心,暗暗記憶小舟的來路,以備回出時不致迷路,可是一
眼望去,滿湖荷葉、菱葉、蘆葦、茭白,都是一模一樣,兼之荷葉、菱葉在水
面飄浮,隨時一陣風來,便即變幻百端,就算此刻記得清清楚楚,霎時間局面
便全然不同。鳩摩智和崔百泉、過彥之三人不斷注視阿碧雙目,都想從她眼光
之中,瞧出她尋路的法子和指標,但她只是漫不經意的採菱撥水,隨口指引,
似乎這許許多多縱橫交錯、棋盤一般的水道,便如她手掌中的掌紋一般明白,
生而知之,不須辨認。
如此曲曲彎彎的划了兩個多時辰,未牌時分,遙遙望見遠處綠柳叢中,露
出一角飛簷。阿碧道:「到了!霍大爺,累得你幫我划了半日船。」崔百泉苦
笑道:「只要有紅菱可吃,清歌可聽,我便這麼划他十年八年船,那也不妨。
」阿碧拍手笑道:「你要聽歌吃菱,介末交關便當?在這湖裡一輩子勿出去好
哉!」
崔百泉聽到她說「在這湖裡一輩子勿出去」,不由得悚然一驚,斜著一雙
小眼向她端相了一會,但見她笑吟吟的似乎全無機心,卻也不能就此放心。
阿碧接過木槳,將船直向柳蔭中畫去,到得鄰膠,只見一座松樹枝架成的
木廳,垂下來通向水面。阿碧將小船繫在樹枝之上,忽聽得柳枝上一隻小鳥「
莎莎都莎,莎莎都莎」的叫了起來,聲音清脆。阿碧模仿鳥鳴,也叫了幾下,
回頭笑道:「請上岸吧!」
眾人逐一跨上岸去,見疏疏落落四、五座房舍,建造在一個不知是小島還
是半島之上。房舍小巧玲瓏,頗為精雅。小舍匾額上寫著「琴韻」兩字,筆致
頗為瀟灑。鳩摩智道:「此間便是燕子塢三合莊嗎?」阿碧搖頭道:「不。這
是公子起給我住的,小小地方,實在不能接待貴客。不過這位大師父說要去拜
祭慕容老爺的墓,我可作不了主,只好請幾位在這裡等一等,我去問問阿朱姊
姊。」
鳩摩智一聽,心頭有氣,臉色微微一沉。他是吐蕃國護國法王,身份何等
尊崇?別說在吐蕃國大受國主禮敬,即是來到大宋、大理、遼國、西夏的朝廷
之中,各國君主也必待以貴賓之禮,何況他又是慕容先生的知交舊友,這番親
來祭墓,慕容公子事前不知,已然出門,那也罷了,可是這下人不請他到正舍
隆重接待,卻將他帶到一個小婢的別院,實在太也氣人。但他見阿碧語笑盈盈
,並無半分輕慢之意,心想:「這小丫頭什麼也不懂,我何必跟她一般見識。
」想到此節,便即心平氣和。
崔百泉問道:「你阿朱姊姊是誰?」阿碧笑道:「阿朱就是阿朱,伊只比
我大一個月,介末就擺起阿姊架子來哉。我叫伊阿姊,介末叫做嘸不法子,啥
人教伊大我一個月呢?你用勿著叫伊阿姊,你倘若叫伊阿姊末,伊越發要得意
哩。」她咭咭咯咯的說著,語聲清柔,若奏管弦,將四人引進吸去。
到得毯上,阿碧請各人就座,便有男僕奉上清茶糕點。段譽端起茶碗,撲
鼻一陣清香,揭開蓋碗,只見淡綠茶水中飄浮著一粒粒深碧的茶葉,便像一顆
顆小珠,生滿纖細絨毛。段譽從未見過,喝了一口,只覺滿嘴清香,舌底生津
。鳩摩智和崔、過二人見茶葉古怪,都不敢喝。這珠狀茶葉是太湖附膠山峰的
特產,後世稱為「碧羅春」,北宋之時還未有這雅致名稱,本地人叫做「嚇煞
人香」,以極言其香。鳩摩智向在西域和吐蕃山地居住,喝慣了苦澀的黑色茶
磚,見到這等碧綠有毛的茶葉,不免疑心有毒。
四色點心是玫瑰松子糖、茯苓軟糕、翡翠甜餅、蓮藕火腿餃,形狀精雅,
每件糕點都似不是做來吃的,而是用來玩賞一般。
段譽讚道:「這些點心如此精緻,味道定是絕美的了,可是教人又怎捨得
張口去吃?」阿碧微笑道:「公子只管吃好哉,我們還有。」段譽吃一件贊一
件,大快平生。鳩摩智和崔過二人卻仍不敢食用。段譽心下起疑:「這鳩摩智
自稱是慕容博的好友,如何他也處處嚴加提防?而慕容莊上接待他的禮數,似
乎也不大對勁。」
鳩摩智的耐心也真了得,等了半天,待段譽將茶水和四樣糕點都嘗了個遍
,贊了個夠,才道:「如此便請姑娘去通知你的阿朱姊姊。」
阿碧笑道:「阿朱的莊子離這裡有四九水路,今朝來不及去哉,四位在這
裡住一晚,明朝一早,我送四位去『聽香水榭』。」崔百泉問道:「什麼四九
水路?」阿碧道:「一九是九里,二九十八里,四九就是三十六里。你撥撥算
盤就算出來哉。」原來江南一帶,說道路程距離,總是一九、二九的計算。
鳩摩智道:「早知如此,姑娘逕自送我們去聽香水榭,豈不爽快?」阿碧
笑道:「這裡嘸不人陪我講閒話,悶也悶煞快。好容易來了幾個客人,幾花好
?介末總歸要留你們幾位住上一日。」
過彥之一直沉著氣不說話,這時突然霍地站起,喝道:「慕容家的親人住
在那裡?我過彥之上三合莊來,不是為了喝茶吃飯,更不是陪你說笑解悶,是
來殺人報仇、流血送\圈的。姓過的既到此間,也沒想再生出此莊。姑娘,請你
去說,我是伏牛派柯百歲的弟子,今日跟師父報仇來啦。」說著軟鞭一晃,喀
喇喇一聲響,將一張紫檀木茶几和一張湘妃竹椅子打成了碎片。
阿碧既不驚惶,也不生氣,說道:「江湖上英雄豪傑來拜會公子的,每個
月總有幾起,也有很多像過大爺這般凶霸霸、惡狠狠的,我小丫頭倒也嘸沒嚇
煞………」
她話未說完,後堂轉出一個鬚髮如銀的老人,手中撐著一根拐杖,說道:
「阿碧,是誰在這裡大呼小叫的?」說的卻是官話,語音甚是純正。
崔百泉蹤身離椅,和過彥之並肩而立,喝問:「我師兄柯百歲到底是死在
誰的手下?」
段譽見這老人弓腰曲背,滿臉都是皺紋,沒有九十也有八十歲,只聽他嘶
啞著嗓子說道:「柯百歲,柯百歲,嗯,年紀活到一百歲,早就該死啦!」
過彥之一到蘇州,立時便想到慕容氏家中去大殺大砍一場,替恩師報仇,
只是給鳩摩智奪去兵刃,挫了銳氣,再遇上阿碧這樣天真可愛的一個小姑娘,
滿腔怨憤,無可發洩,這時聽這老人說話無禮,軟鞭揮出,鞭頭便點向他後心
。他見鳩摩智坐在西首,防他出手干預,這一鞭便從東邊揮擊過去。
那知鳩摩智手臂一伸,掌心中如有磁力,遠遠的便將軟鞭抓了過去,說道
:「過大俠,我們遠來是客,有話可說,不必動武。」將軟鞭捲成一團,還給
了他。
過彥之滿臉脹得通紅,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轉念心想:「今日報仇乃
是大事,寧可受一時之辱,須得有兵刃在手。」便伸手接了。
鳩摩智向那老人道:「這位施主尊姓大名?是慕容先生的親戚,還是朋友
?」那老人裂嘴一笑,說道:「老頭兒是公子爺的老僕,有什麼尊姓大名?聽
說大師父是我們故世的老爺的好朋友,不知有什麼吩咐。」鳩摩智道:「我的
事要見到公子後當面奉告。」那老人道:「那可不巧了,公子爺前天動身出門
,說不定那一天才回來。」
鳩摩智問道:「公子去了何處?」那老人側過了頭,伸手敲敲自己的額角
,道:「這個麼,我可老糊塗了,好像是去西夏國,又說什麼遼國,也說不定
是吐蕃,要不然便是大理。」
鳩摩智哼了一聲,心中不悅,當時天下五國分峙,除了當地是大宋所轄,
這老人卻把其餘四國都說全了。他明知道老人是假裝糊塗,說道:「既是如此
,我也不等公子回來了,請管家帶我去慕容先生墓前一拜,以盡故人之情。」
那老人雙手亂搖,說道:「這個我可作不起主,我也不是什麼管家。」鳩
摩智道:「那麼尊府的管家是誰?請出來一見。」那老人連連點頭,說道:「
很好,很好!我去請管家來。」轉過身子,搖搖擺擺的走了出去,自言自語:
「這個年頭兒啊,世上什麼壞人都有,假扮了和尚道士,便想來化緣騙人。我
老頭兒什麼沒見過,才不上這個當呢。」
段譽哈哈一聲,笑了出來。阿碧忙向鳩摩智道:「大師父,你勿要生氣,
老黃伯伯是個老糊塗。他自以為聰明,不過說話總歸要得罪人。」
崔百泉拉拉過彥之的衣袖,走到一旁,低聲道:「這賊禿自稱是慕容家的
朋友,但這兒明明沒將他當貴客看待。我們且別莽撞,瞧個明白再說。」過彥
之道:「是!」兩個回歸原座。但過彥之本來所坐的那隻竹椅已給他自己打碎
,變成了無處可坐。
阿碧將自己的椅子端著送過去,微笑道:「過大爺,請坐!」過彥之點了
點頭,心想:「我縱能將慕容氏一家殺得乾乾淨淨,這個小丫頭也得饒了。」
段譽當那老僕進來之時,隱隱約約覺得有件事十分別扭,顯得非常不對,
但什麼事情不對,卻全然說不上來。他仔細打量這小毯中的陳設傢俱,庭中花
木,壁上書畫,再瞧阿碧、鳩摩智、崔百泉、過彥之四人,什麼特異之處都沒
發見,心中卻越來越覺異樣。
過了半晌,只聽得腳步聲響,內堂走出一個五十來歲的瘦子,臉色焦黃,
顎下留一叢山羊短鬚,一副精明能幹的模樣,身上衣著頗為講究,左手小指戴
一枚漢玉斑指,看來便是慕容府中的管家了。這瘦子向鳩摩智等行禮,說道:
「小人孫三拜見各位。大師父,你老人家要到我們老爺墓前去拜祭,我們實在
感激之至。可是公子爺出門去了,沒人還禮,太也不夠恭敬。待公子爺回來,
小人定將大師父這番心意轉告便是……」
他說到這裡,段譽忽然聞到一陣淡淡的香氣,心中一動:「奇怪,奇怪。
」
當先前那老僕來到小廳,段譽便聞到一陣幽雅的香氣。這香氣依稀與木婉
清身上的體香有些相似,雖然頗為不同,然而總之是女兒之香。起初段譽還道
這香氣發自阿碧身上,也不以為意,可是那老僕一走出毯堂,這股香氣就此消
失,待那自稱為孫三的管家走進毯來,段譽又聞到了這股香氣,這才領會到,
先前自己所以大覺別扭,原來是為了在一個八、九十歲老公公的身上,聞到了
十七、八歲小姑娘的體香,尋思:「莫非後堂種植了什麼奇花異卉,有誰從後
堂出來,身上便帶有幽香?要不然那老僕和這庶子都是女子扮的。」
這香氣雖令段譽起疑,其實氣息極淡極微,鳩摩智等三人半點也沒察覺。
段譽所以能夠辨認,只因他曾與木婉清在石室中經歷了一段奇險的時刻,這淡
淡的處女幽香,旁人絲毫不覺,於他卻是銘心刻骨,比什麼麝香、檀香、花香
還更強烈得多。鳩摩智內功雖然深厚,但一生嚴守色戒,紅顏綠鬢,在他眼中
只是白骨骷髏,香粉胭脂,於他鼻端直同膿血穢臭,渾不知男人女子體氣之有
異。
段譽雖然疑心孫三是女子所扮,但瞧來瞧去,委實無半點破綻,此人不但
神情舉止全是男人,而且形貌聲音亦無絲毫女態。忽然想起:「女子要扮男人
,這喉結須假裝不來。」凝目向孫三喉間瞧去,只見他山羊鬍子垂將下來,剛
好擋住了喉頭。段譽站起身來,假意欣賞壁上的字畫,走到孫三側面,斜目偷
睨,但見他喉頭毫無突起之狀,又見他胸間飽滿,雖不能就此說是女子,但這
樣精瘦的一個男人,胸間絕不會如此肌肉豐隆。段譽發覺了這個秘密,甚覺有
趣,心想:「好戲還多著呢,且瞧她怎生做下去。」
鳩摩智嘆道:「我和你家老爺當年在川邊相識,談論武功,彼此佩服,結
成了好友。沒想到天妒奇才,似我這等庸碌之輩,兀自在世上偷生,你家老爺
卻遽赴西方極樂。我從吐蕃國來到中土,只不過為了故友情重,要去他墓前一
拜,有沒有人還禮,那又打什麼緊?相煩管家領路便是。」孫三皺起眉頭,顯
得十分為難,說道:「這個……這………」鳩摩智道:「不知這中間有何為難
之處,倒要請教。」
孫三道:「大師父既是我家老爺生前的至交好友,自必知道老爺的脾氣。
我家老爺最怕有人上門拜訪,他說來到我們府中的,不是來尋仇生事,便是來
包師求藝,更下一等的,則是來打抽豐討錢,要不然是混水摸魚,順手牽羊,
想偷點什麼東西去。他說和尚尼姑更加靠不住,啊喲……對不住……」他說到
這裡,警覺這幾句話得罪了鳩摩智,忙伸手按住嘴巴。
這副神氣卻全然是個少女的模樣,睜著圓圓的眼睛,烏黑的眼珠骨溜溜的
一轉,雖然立即垂下眼皮,但段譽一直就在留心,不由得心中一樂:「這孫三
不但是女子,而且還是個年輕姑娘。」斜眼瞧阿碧時,見她唇角邊露出一絲狡
獪的微笑,心下更無懷疑,暗想:「這孫三和那老黃明明便是一人,說不定就
是那個阿朱姊姊。」
鳩摩智嘆道:「世人險詐者多而誠信者少,慕容先生不願多跟俗人結交,
確然也是應當的。」孫三道:「是啊。我家老爺遺言說道:如果有誰要來祭墳
掃墓,一慨擋鍵。他說道:『這些賊禿啊,多半沒安著好心,定是想掘我的墳
墓。』啊喲,大師父,你可別多心,我家老爺罵的賊禿,多半並不是說你。」
段譽暗暗好笑:「所謂『當著和尚罵賊禿』,當真是半點也不錯。」又想
:「這個賊禿仍然半點不動聲色,越是大奸大惡之人,越沉得住氣。這賊禿當
真是非同小可之輩。」
鳩摩智道:「你家老爺這幾句遺言,原很有理。他生前威震天下,結下的
仇家太多。有人當他在世之時奈何他不得,報不了仇,在他死後想去動他的遺
體,倒也不可不防。」
孫三道:「要動我家老爺的遺體,哈哈,那當真是『老貓聞鹹魚』了。」
鳩摩智一怔,問道:「什麼『老貓聞鹹魚』」?孫三道:「這叫做『嗅鯗啊嗅
鯗』,就是『休想啊休想!』」鳩摩智道:「嗯,原來如此。我和慕容先生知
己交好,只是在故人墓前一拜,別無他意,管家不必多疑。」
孫三道:「實實在在,這件事小人作不起主,若是違背了老爺遺煤,公子
爺回家後查問起來,可不要打斷小人的腿嗎?這樣吧,我去請老太太拿個主意
,再來回復如何?」鳩摩智道:「老太太?是那一位老太太?」孫三道:「慕
容老太太,是我家老爺的叔母。每逢老爺的朋友們來到,都是要向她磕頭行禮
的。公子不在家,什麼事便都得請示老太太了。」鳩摩智道:「如此甚好,請
你向老太太稟告,說是吐蕃國鳩摩智向老夫人請安。」孫三道:「大師父太客
氣了,我們可不敢當。」說著走進內堂。
段譽尋思:「這位姑娘精靈古怪,戲弄鳩摩智這賊禿,不知是何用意?」
過了好一會,只聽得珮環玎璫,內堂走出一位老夫人來,人未到,那淡淡
的幽香已先傳來。段譽禁不住微笑,心道:「這次卻扮起老夫人來啦。」只見
她身穿古銅緞子襖裙,腕戴玉鐲,珠翠滿頭,打扮得雍容華貴,臉上皺紋甚多
,眼睛迷迷濛濛的,似乎已瞧不見東西。段譽暗暗喝采:「這小妮子當真了得
,扮什麼像什麼,更難得的是她只這麼一會兒便即改裝完畢,手腳之俐落,令
人嘆為觀止矣。」
那老夫人撐著拐杖,顛巍巍的走到堂上,說道:「阿碧,是你家老爺的朋
友來了嗎?怎不向我磕頭?」腦袋東轉西轉,像是兩眼昏花,瞧不見誰在這裡
。阿碧向鳩摩智連打手勢,低聲道:「快磕頭啊,你一磕頭,太夫人就高興了
,什麼事都能答允。」老夫人側過了頭,伸手掌張在耳邊,以便聽得清楚些,
大聲問道:「小丫頭,你說什麼,人家磕了頭沒有?」
鳩摩智道:「老夫人,你好,小僧給你老人家行禮了。」深深長揖,雙手
發勁,磚頭上登時發出咚咚之聲,便似是磕頭一般。
崔百泉和過彥之對望一眼,均自駭然:「這和尚的內勁如此了得,我們只
怕在他手底走不了一招。」
老夫人點點頭,說道:「很好,很好!如今這世界上奸詐的人多,老實的
人少,就是磕一個頭,有些壞胚子也要裝神弄鬼,明明沒磕頭,卻在地下弄出
咚咚的聲音來,欺我老太太瞧不見。你小娃兒很好,很乖,磕頭磕得響。」
段譽忍不住嘿的一聲,笑了出來。老夫人慢慢轉過頭來,說道:「阿碧,
是有人放了個屁嗎?」說著伸手在鼻端扇動。阿碧忍笑道:「老太太,不是的
。這位段公子笑了一聲。」老夫人道:「斷了,什麼東西斷了?」阿碧道:「
不是斷了,人家是姓段,段家的公子。」老夫人點頭道:「嗯,公子長公子短
的,你從朝到晚,便是記掛著你家的公子。」阿碧臉上一紅,說道:「老太太
耳朵勿靈,講閒話阿要牽絲扳藤?」
老夫人向著段譽道:「你這娃娃,見了老太太怎不磕頭?」段譽道:「老
太太,我有句話想跟你說。」老夫人問道:「你說什麼?」段譽道:「我有一
個侄女兒,最是聰明伶俐不過,可是卻也頑皮透頂。她最愛扮小猴兒玩,今天
扮公的,明兒扮母的,還會變把戲呢。老太太見了她一定歡喜。可惜這次沒帶
她來向你老人家磕頭。」
這老夫人正是慕容府中另一個丫頭阿朱所扮。她喬裝改扮之術神乎其技,
不但形狀極似,而言語舉止,無不畢肖,可說沒半點破綻,因此以鳩摩智之聰
明機智,崔百泉之老於江湖,都沒絲毫疑心,不料段譽卻從她身上無法掩飾的
一些淡淡幽香之中發覺了真相。
阿朱聽他這麼說,吃了一驚,但絲毫不動聲色,仍是一副老態龍鐘、耳聾
眼花的模樣,說道:「乖孩子,乖孩子,真聰明,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精乖
的孩子。乖孩子別多口,老太太定有好處給你。」
段譽心想:「她言下之意要我不可揭穿她底細。她在對付鳩摩智這賊禿,
那是朋友而非敵人。」便道:「老夫人盡可放心,在下既到尊府,一切但憑老
夫人吩咐便是。」
阿朱說道:「你聽我話,那才是乖孩子啊。好,先對老婆婆磕上三個響頭
,我決計不會虧待了你。」
段譽一怔,心道:「我是堂堂大理國的皇太弟世子,豈能向你一個小丫頭
磕頭。」
阿朱見他神色尬尷,嘿嘿冷笑,說道:「乖孩子,我跟你說,還是向奶奶
磕幾個頭來得便宜。」
段譽一轉頭,只見阿碧抿著嘴,笑吟吟的斜眼瞅著自己,膚白如新剝鮮菱
,嘴角邊一粒細細的黑痣,更增俏媚,不禁心中一動,問道:「阿碧姊姊,聽
說尊府還有一位阿朱姊姊,她……她可是跟你一般美麗俊雅嗎?」阿碧微笑道
:「啊喲!我這種醜八怪算得啥介?阿朱姊姊倘使聽得你直梗問法,一定要交
關勿開心哉。我怎麼比得上人家,阿朱姊姊比我齊整十倍。」段譽道:「當真
?」阿碧笑道:「我騙你做啥?」
段譽道:「比你俊美十倍,世上當無其人,除非是………除非是那位玉洞
仙子。只要跟你差不多,已是少有的美人了。」阿碧紅暈上頰,羞道:「老夫
人叫你磕頭,啥人要你瞎三話四的討好我?」
段譽道:「老夫人本來必定也是一位國色天香的美人。老實說,對我有沒
有好處,我段譽倒也沒怎麼放在心上,但對美人兒磕幾個頭,倒也是心甘情願
的。」說著便跪了下去,心想:「既然磕頭,索性磕得響些,我對那個洞中玉
像已磕了幾千幾百個頭,對一位江南美人磕上三個頭,又有何妨?」當下咚咚
咚的磕了三個響頭。
阿朱十分歡喜,心道:「這位公子爺明知我是個小丫頭,居然還肯向我磕
頭,當真十分難得。」說道:「乖孩子,很好,很好。可惜我身邊沒帶見面錢
……………」
阿碧搶著道:「老太太勿要忘記就是啦,下趟補給人家也是一樣。」
阿朱白了她一眼,向崔百泉和過彥之道:「這兩位客人怎不向老婆子磕頭
見禮?」過彥之哼了一聲,粗聲粗氣的道:「你會武功不會?」阿朱道:「你
說什麼?」過彥之道:「我問你會不會武功。倘若武功高強,姓過的在慕容老
夫人手底領死!如不是武林中人,也不必跟你多說什麼。」阿朱搖頭道:「什
麼蜈蚣百腳?蜈蚣自然是有的,咬人很痛呢。」向鳩摩智道:「大和尚,聽說
你想去瞧我侄兒的墳墓,你要偷盜什麼寶貝啊?」
鳩摩智雖沒瞧出她是少女假扮,卻也已料到她是裝聾作啞,絕非當真老得
糊塗了,心底增多了幾分戒備之意,尋思:「慕容先生如此了得,他家中的長
輩自也絕非泛泛。」當下裝作沒聽見「掘墓」的話,說道:「小僧與慕容先生
是知交好友,聞知他逝世的噩耗,特地從吐蕃國趕來,要到他墓前一拜。小僧
生前曾與慕容先生有約,要取得大理段氏六脈神劍的劍譜,送與慕容先生一觀
。此約不踐,小僧心中有愧。」
阿朱與阿碧對看了一眼,均想:「這和尚終於說上正題啦。」阿朱道:「
六脈神劍劍譜取得了怎樣?取不到又怎樣?」鳩摩智道:「當年慕容先生與小
僧約定,只須小僧取得六脈神劍劍譜給他觀看幾天,就讓小僧在尊府『還施水
閣』看幾天書。」阿朱一嚨:「這和尚竟知道『還施水閣』的名字,那麼或許
所言不虛。」當下假裝糊塗,問道:「什麼『稀飯水餃』?你要香梗米稀飯、
雞湯水餃嗎?那倒容易,你是出家人,吃得葷腥嗎?」
鳩摩智轉頭向阿碧道:「這位老太太也不知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如此
拒人於千里之外,豈不令人心冷?」
阿朱道:「嗯,你的心涼了。阿碧,你去做碗熱熱的雞鴨血湯,給大師父
暖暖心肺。」阿碧忍笑道:「大師父勿吃葷介。」阿朱點頭道:「那麼不要用
真雞真鴨,改用素雞素鴨好了。」阿碧道:「老太太,勿來事格,素雞嘸不血
的。」阿朱道:「那怎麼辦呢?」
兩個小姑娘一搭一擋,盡是胡扯。蘇貯人大都伶牙利嘴,後世蘇貯評彈之
技名聞天下,便由於此。這兩個小丫頭平素本是頑鬧說笑慣了的,這時作弄得
鳩摩智直是無法可施。
他此番來到姑蘇,原盼見到慕容公子後商議一件大事,哪知正主兒見不著
,所見到之人一個個都纏夾不清,若有意,若無意,虛虛實實,令他不知如何
著手才好。他略一凝思,已斷定慕容老夫人、孫三、黃老僕、阿碧等人,都是
意在推搪,既不讓自己祭墓,當然更不讓進入『還施水閣』觀看武學秘籍,眼
下不管他們如何裝腔作勢,自當先將話兒說明白了,此後或以禮相待,或恃強
用武,自己都是先佔住了道理,當下心平氣和的道:「這六脈神劍劍譜,小僧
是帶來了,因此斗膽要依照舊約,到尊府『還施水閣』去觀看圖書。」
阿碧道:「慕容老爺已經故世哉。一來口說無憑,二來大師父帶來這本劍
譜,我們這裡也嘸不啥人看得懂,從前就算有啥舊約,自然是一概無效的了。
」阿朱道:「什麼劍譜?在那裡?先給我瞧瞧是真還是假的。」
鳩摩智指著段譽道:「這位段公子的心裡,記著全套六脈神劍劍譜,我帶
了他人來,就同是帶了劍譜來一樣。」阿碧微笑道:「我還道真有什麼劍譜呢
,原來大師父是說笑的。」鳩摩智道:「小僧何敢說笑?那六脈神劍的原本劍
譜,已在大理天龍寺中為枯榮大師所毀,幸好段公子原原本本的記得。」阿碧
道:「段公子記得,是段公子的事,就算是到『還施水閣』看書,也應當請段
公子去。同大師父有啥相干?」鳩摩智道:「小僧為踐昔日之約,要將段公子
在慕容先生墓前燒化了。」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驚,但見他神色寧定,一本正經,絕不是隨口說笑
的模樣,驚訝負甚。阿碧道:「大師父這不是講笑話嗎,好端端一個人,那能
撥你隨便燒化?」鳩摩智淡淡的道:「小僧要燒了他,諒他也抗拒不得。」阿
碧微笑道:「大師父說段公子心中記得全部六脈神劍劍譜,可見得全是瞎三話
四。想這六脈神劍是何等厲害的功夫,段公子倘若真是會得使這路劍法,又怎
能嗆服於你?」鳩摩智點了點頭,道:「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段公子被
我點中了穴道,全身內勁使不出來。」
阿朱不住搖頭,道:「我更加半點也不信了。你倒解開段公子的穴道,教
他施展六脈神劍看。我瞧你九成九是在說謊。」鳩摩智點點頭,道:「很好,
可以一試。」
段譽稱讚阿碧美貌,對她的彈奏歌唱大為心醉,阿碧自是歡喜;他不揭穿
阿朱喬裝,反向她磕了三個響頭,又得了阿朱的歡心,因此這兩個小丫頭聽說
段譽被點了穴道,都想騙得鳩摩智解開他穴道。不料鳩摩智居然一口答允。
只見他伸出手掌,在段譽背上、胸前、腿前虛拍數掌。段譽經他這幾掌一
拍,只覺被封穴道中立時血脈暢通,微一運氣,內息便即轉動自如。他試行照
著中衝劍法的運氣法門,將內力提到右手中指的中衝穴中,便感中指炙熱,知
道只須手指一伸,劍氣便可射出。
鳩摩智道:「段公子,慕容老夫人不信你已練會六脈神劍,請你一試身手
。如我這般,將這株桂花樹斬下一根枝椏來。」說著左掌斜斜藕出,掌上已蓄
積真力,使出的正是「火焰刀」中的一招。只聽得喀的一聲輕響,庭中桂樹上
一條樹枝無風自落,落下地來,便如用刀劍切削一般。
崔百泉和過彥之禁不住「啊」的一聲驚呼,他二人雖見這番僧武功十分怪
異,總還當是旁門左道的邪術一類,這時見他以掌力切斷樹枝,才知他內力之
深,實是罕見罕聞。
段譽搖頭道:「我什麼武功也不會,更加不會什麼七脈神劍、八脈神刀。
人家好端端一株桂花樹,你幹麼弄毀了?」鳩摩智道:「段公子何必過謙?大
理段氏高手中,以你武功第一。當世除了慕容公子和區區在下之外,能勝得過
你的,只怕寥寥無幾。姑蘇慕容府上乃天下武學的府庫,你施展幾手,請老太
太指點指點,那也是極大的美事。」段譽道:「大和尚,你一路上對我好生無
禮,將我橫拖直拉、順提倒曳的帶到江南來。我本來不想再跟你多說一句話,
但到得姑蘇,見到這般宜人的美景,幾位神仙一般的姑娘,我心中一口怨氣倒
也消了。我們從此一刀兩斷,誰也不用理誰。」
阿朱與阿碧聽他一副書呆子口氣,不由得暗暗好笑,而他言語中讚譽自己
,也不免芳心竊喜。
鳩摩智道:「公子不肯施展六脈神劍,那不是顯得我說話無據嗎?」
段譽道:「你本來是信口開河嘛。你既與慕容先生有約,幹麼不早日到大
理來取劍經?卻等到慕容先生仙逝之後,死無對證,這才到慕容府上來囉嗦不
懸。我瞧你啊,乃是心慕姑蘇慕容氏武功高強,捏造一派謊話,想騙得老太太
應允你到藏書閣中,去偷看慕容氏的拳經劍譜,學一學慕容氏『以彼之道,還
施彼身』的法門。你也不想想,人家既在武林中有這麼大的名頭,難道連這一
點兒粗淺法門也不懂?倘若你只憑這麼一番花言巧語,便能騙得到慕容氏的武
功秘訣,天下的騙子還少得了?誰又不會來這麼胡說八道一番?」
阿朱、阿碧同聲稱是。
鳩摩智搖搖頭,道:「段公子的猜測不對。小僧與慕容先生訂約雖久,但
因小僧閉關修習這『火焰刀』功夫,九年來足不出戶,不克前往大理。小僧的
『火焰刀』功夫要是練不成功,這次便不能全身而出天龍寺了。」
段譽道:「大和尚,你名氣也有了,權位也有了,武功又這般高強,太太
平平的在吐蕃國做你的護國法王,豈不甚妙?何必到江南來騙人?我勸你還是
早早回去吧!」
鳩摩智道:「公子倘若不肯施展六脈神劍,莫怪小僧無禮。」段譽道:「
你早就無禮過了,難道還有什麼更無禮的?最多不過是一刀將我殺了,那又有
什麼了不起。」鳩摩智道:「好!看刀!」左掌一立,一股勁風,直向段譽面
門撲到。
段譽早已打定了主意,自己武功遠不及他,跟他鬥不鬥結果都是一樣,他
要向人證明自己會使六脈神劍,就偏偏不如他之意。因此當鳩摩智以內勁化成
的刀鋒藕將過來,段譽將心一橫,竟然不擋不架。鳩摩智一驚,六脈神劍劍譜
要著落在他身上取得,絕不願在得到劍譜之前便殺了他,手掌急抬,刷的一陣
涼風過去,段譽的頭髮被剃下了一大片。
崔百泉和過彥之相顧駭然,阿朱與阿碧也不禁花容失色。
鳩摩智森然道:「段公子寧可送了性命,也不出手?」
段譽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哈哈一笑,說道:「貪嗔愛慾痴,大和尚一應俱
全,居然妄稱為佛門高僧,當真是浪得虛名。」
鳩摩智突然揮掌向阿碧斬去,說道:「說不得,我先殺慕容府上一個小丫
頭立威。」
這一招突然而來,阿碧大吃一驚,斜身急閃避開,擦的一聲響,她身後一
張椅子被這股內勁裂成兩半。鳩摩智右手跟著又是一刀,阿碧伏地急滾,身手
雖快,情勢已甚為狼狽。鳩摩智暴喝聲中,第三刀又已斬去。
阿碧嚇得臉色慘白,對這無影無蹤的內力實不知如何招架才好。阿朱不暇
思索,揮杖便向鳩摩智背心擊去。她站著說話,緩步而行,確是個七、八十歲
的老太太,這一情急拼命,卻是身法矯近,輕靈之極。
鳩摩智一瞥之下便即瞧破了,笑道:「天下竟有十六七歲的老夫人,你到
底想騙和尚到幾時?」回手一掌,喀的一聲,將她手中的木杖震成三截,跟著
揮掌又向阿碧藕去。阿碧驚惶中反手抓起桌子,斜過桌面擋格,拍拍兩聲,一
張紫檀木的桌子登時碎裂,她手中只剩了兩條桌腿。
段譽見阿碧背靠牆壁,已退無可退,而鳩摩智一掌又斬了過去,其時只想
到救人要緊,沒再顧慮自己全不是鳩摩智的敵手,中指戳出,內勁自「中衝穴
」激射而出,嗤嗤聲響,正是中衝劍法。鳩摩智並非當真要殺阿碧,只是要逼
得段譽出手,否則「火焰刀」上的神妙招數使將出來,阿碧如何躲避得了?他
見段譽果然出手,當下回掌砍擊阿朱。疾風到處,阿朱一個踉蹌,肩頭衣杉已
被內勁撕裂,「啊」的一聲,驚叫出來。段譽左手「少澤劍」跟著刺出,擋架
他的左手「火焰刀」。
頃刻間阿朱、阿碧雙雙脫險,鳩摩智的雙刀全被段譽的六脈神劍接了過去
。鳩摩智賣弄本事,又要讓人瞧見段譽確是會使六脈神劍的功夫,故意與他內
勁相撞,嗤嗤有聲。段譽集數大高手的修為於一身,其時的內力實已較鳩摩智
為強,苦在不會半分武功,在天龍寺中所記劍法,也全然不會當真使用。鳩摩
智把他渾厚的內力東引西帶,只刺得門窗板壁上一個個都是洞孔,連說:「這
六脈神劍果然好厲害,無怪當年慕容先生私心竊慕。」
崔百泉大為驚訝:「我只道段公子全然不會武藝,那知他神功如此精妙。
大理段氏當真名不虛傳。幸好我在鎮南王府中沒做絲毫歹事,否則這條老命還
能留到今日麼?」越想越心驚,額頭背心都是汗水。
鳩摩智和段譽鬥了一會,每一招都能隨時制他死命,卻故意拿他玩耍,但
鬥到後來,輕視之意漸去,察覺他的內勁渾厚之極,實不在自己之下,只不知
怎的,使出來時全然不是那回事,就像是一個三歲孩童手上有萬貫家財,就是
不會使用。鳩摩智又拆數招,忽地心動:「倘若他將來福至心靈,一旦豁然貫
通,領悟了武功要訣,以此內力和劍法,豈非是個厲害之極的勁敵?」
段譽自知自己的生死已全操於鳩摩智之手,叫道:「阿朱、阿碧兩位姊姊
,你們快快逃走,再遲便來不及了。」阿朱道:「段公子,你為什麼要救我們
?」段譽道:「這和尚自恃武功高強,橫行霸道的欺侮人。只可惜我不會武功
,難以和他相敵,你們快快走吧。」
鳩摩智笑道:「來不及啦。」跨上一步,左手手指伸出,點向段譽的穴道
。段譽叫聲:「啊喲!」待要閃避,卻那裡能夠?身上三處要穴又被他接連點
中,立時雙腿酸麻,摔倒在地,大叫:「阿朱、阿碧、快走,快走!」
鳩摩智笑道:「死在臨頭,自身難保,居然尚有憐香惜玉之心。」說著回
身歸座,向阿朱道:「你這位姑娘也不必再裝神弄鬼了,府上之事,到底由誰
作主?段公子心中記得有全套六脈神劍劍譜,只是他不會武功,難以使用。明
日我把他在慕容先生墓前焚了,慕容先生地下有知,自會明白老友不負當年之
約。」
阿朱知道今日「琴韻小築」之中無人是這和尚的敵手,眉頭一皺,笑道:
「好吧!大和尚的話,我們信了。老爺的墳墓離此有一日水程。今日天時已晚
,明晨一早我姊妹親自送大和尚和段公子去掃墓。四位請休息片刻,待會就用
晚飯。」說著挽了阿碧的手,退入內堂。
過得小半個時辰,一名男僕出來說道:「阿碧姑娘請四位到『聽雨居』用
晚飯。」鳩摩智道:「多謝了!」伸手挽住了段譽的手臂,跟隨那男僕而行。
曲曲彎彎的走過數十丈鵝卵石鋪成的小徑,繞過幾處山石花木,來到水邊,只
見柳樹下停著一艘小船。那男僕指著水中央一座四面是窗的小木亭,道:「就
在那邊」。鳩摩智、段譽、崔百泉、過彥之四人跨入小船,那男僕將船划向小
吸,片刻即到。
段譽從松木廳級走上「聽雨居」門口,只見阿碧站著候客,一身淡綠衣衫
。她身旁站著個身穿淡絳紗衫的女郎,也是盈盈十六七年紀,向著段譽似笑非
笑,一臉精靈頑皮的神氣。阿碧是瓜子臉,清雅秀麗,這女郎是鵝蛋臉,眼珠
靈動,另有一股動人氣韻。
段譽一走膠,便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笑道:「阿朱姊姊,你這樣一個
小美人,難為你扮老太太扮得這樣像。」那女郎正是阿朱,斜了他一眼,笑道
:「你向我磕了三個頭,心中不服氣,是不是?」段譽連連搖頭,道:「這三
個頭磕得大有道理,只不過我猜得不大對了。」阿朱道:「什麼事猜錯了?」
段譽道:「我早料到姊姊跟阿碧姊姊一般,也是一位天下少見的美人,可是我
心中啊,卻將姊姊想得跟阿碧姊姊差不多,那知道一見面,這個……這個……
」阿朱搶著道:「原來遠遠及不上阿碧?」阿碧同時道:「你見她比我勝過十
倍,大吃一驚,是不是?」
段譽搖頭道:「都不是。我只覺老天爺的本事,當真令人大為欽佩。他既
挖空心思,造了阿碧姊姊這樣一位美人兒出來,江南的靈秀之氣,該當是一舉
用得乾乾淨淨了。那知又能另造一位阿朱姊姊。兩個兒的相貌全然不同,卻各
有各的好看,叫我想讚美幾句,卻偏偏一句也說不出口。」
阿朱笑道:「呸,你油嘴滑舌的已贊了這麼一大片,反說一句話也說不出
口。」
阿碧微微一笑,轉頭向鳩摩智等道:「四位蒞臨敝處,嘸不啥末事好吃,
只有請各位喝杯水酒,隨便用些江南本地的時鮮。」當下請四人入座,她和阿
朱坐在下首相陪。
段譽見那「聽雨居」四面皆水,從窗中望出去,湖上煙波盡收眼底,回過
頭來,見席上杯碟都是精緻的細磁,心中先喝了聲采。
一會兒男僕端上蔬果點心。四碟素菜是為鳩摩智特備的,跟著便是一道道
熱菜,菱白蝦仁,荷葉冬筍湯,櫻桃火腿,龍井茶葉雞丁等等,每一道菜都十
分別緻。魚蝦肉食之中混以花瓣鮮果,顏色既美,且別有天然清香。段譽每樣
菜餚都試了幾筷,無不鮮美爽口,讚道:「有這般的山川,方有這般的人物。
有了這般的人物,方有這般的聰明才智,做出這般清雅的菜餚來。」
阿朱道:「你猜是我做的呢,還是阿碧做的?」段譽道:「這櫻桃火腿,
梅花糟鴨,嬌紅芳香,想是姊姊做的。這荷葉冬筍湯,翡翠魚圓,碧綠清新,
當是阿碧姊姊手製了。」
阿朱拍手笑道:「你猜謎兒的本事倒好,阿碧,你說該當獎他些什麼才好
?」阿碧微笑道:「段公子有什麼吩咐,我們自當盡力,什麼獎不獎的,我們
做丫頭的佩麼?」阿朱道:「啊唷,你一張嘴就是會討好人家,怪不得人人都
說你好,說我壞。」
段譽笑道:「溫柔斯文,活潑伶俐,兩樣一般的好。阿碧姊姊,我剛才聽
你的軟鞭上彈奏,實感心曠神怡。想請你用真的樂器來演奏一曲,明日就算給
這位大和尚燒成了灰燼,也就不虛此生了。」
阿碧盈盈站起,說道:「只要公子勿怕難聽,自當獻醜,以娛嘉賓。」說
著走到屏風後面,捧了一具瑤琴出來。阿碧端坐錦凳,將瑤琴放在身前几上,
向段譽招招手,笑道:「段公子,你請過來看看,可識得我這是什麼琴。」
段譽走到她身前,只見這琴比之尋常七弦琴短了尺許,卻有九條弦線,每
弦顏色各不相同,沉吟道:「這九弦琴,我生平倒是第一次得見。」阿朱走過
去伸指在一條弦線上一撥,錚的一響,聲音甚是洪亮,原來這條弦是金屬所製
。段譽道:「姊姊這琴……」
剛說了這四個字,突覺足底一虛,身子向下直沉,忍不住「啊喲」一聲大
叫,跟著便覺跌入一個軟綿綿的所在,同時耳中不絕傳來「啊喲」、「不好」
,又有撲通、撲通的水聲,隨即身子晃動,被什麼東西托著移了出去。這一下
變故來得奇怪之極,又是急遽之極,急忙撐持著坐起,只見自己已處身在一隻
小船之中,阿朱、阿碧二女分坐船頭船尾,各持木槳急划。轉過頭來,只見鳩
摩智、崔百泉、過彥之三人的腦春剛從水面探上來。阿朱、阿碧二女只划得幾
下,小船離「聽雨居」已有數丈。
猛見一人從湖中濕淋淋的躍起,正是鳩摩智,他踏上「聽雨居」亭邊實地
,隨手斬斷一根木柱,對準坐在船尾的阿碧急擲而至,呼呼聲響、勢道甚猛。
阿碧叫道:「段公子,快伏低。」段譽與二女同時泛倒,半截木柱從頭頂急掠
而過,疾風只刮得頸中隱隱生痛。
阿朱彎著身子,扳槳又將小船划出丈許,突然間撲通、撲通幾聲巨響,小
船在水臉上直拋而起,隨即落下,大片湖水潑入船中,霎時間三人全身盡濕。
段譽回過頭來,只見鳩摩智已打爛了「聽雨居」的板壁,不住將居中的石鼓、
香爐等重物投擲過來。阿碧看著物件的來勢,扳槳移船相避,阿朱則一鼓勁兒
的前划,每划得一槳,小船離「聽雨居」便遠得數尺,鳩摩智仍不住投擲,但
物件落水處離小船越來越遠,只見他力氣再大,卻也投擲不到了。
二女仍不住手的扳槳。段譽回頭遙望,只見崔百泉和過彥之二人爬上了「
聽雨居」的廳級,心中正是一喜,跟著叫道:「啊喲!」只見鳩摩智跳入了一
艘小船。
阿朱叫道:「惡和尚追來啦!」她用力划了幾槳,回頭一望,突然哈哈大
笑。段譽轉過頭去,只見鳩摩智的小船在水面上團團打轉,原來他武功雖強,
卻不會划船。
三人登時寬心。可是過不多時,望見鳩摩智已弄直了小船,急划追來。阿
碧嘆道:「這個大師父實在聰明,隨便啥不會格事體,一學就會。」阿朱道:
「我們跟他捉迷藏。」木槳在左舷扳了幾下,將小船划入密密層層的菱葉叢中
。太湖中千彎百汊,小船轉了幾個彎,鑽進了一條小彎,料想鳩摩智再也難以
追蹤。
段譽道:「可惜我身上穴道未解,不能幫兩位姊姊划船。」阿碧安慰他道
:「段公子勿要擔心,大和尚追勿著哉。」
段譽道:「這『聽雨居』中的機關,倒也有趣。這隻小船,剛好裝在姊姊
撫琴的几凳之下,是不是?」阿碧微笑道:「是啊,所以我請公子過來看琴。
阿朱姊姊在琴上撥一聲,就是信號,外頭的男佣人聽得仔,開了翻板,大家就
撲通、撲通、撲通了!」三人齊聲大笑。阿碧急忙按住嘴巴,笑道:「勿要撥
和尚聽得仔。」
忽聽得遠遠聲音傳來:「阿朱姑娘,阿碧姑娘,你們將船划回來。快回來
啊,和尚是你們公子的朋友,絕不難為你們。」正是鳩摩智的聲音,這幾句話
柔和可親,令人不由自主的便要遵從他的吩咐。
阿朱一怔,說道:「大和尚叫我們回去,說決計不傷害我們。」說著停槳
不划,頗似意動。阿碧也道:「那麼我們回去吧!」段譽內力極強,絲毫不為
鳩摩智的聲音所惑,急道:「他是騙人的,說的話怎可相信?」只聽鳩摩智和
藹的聲音緩緩送入耳來:「兩位小姑娘,你們公子爺回來了,說要見你們,這
就快划回來,是啊,快划回來。」阿朱道:「是!」提起木槳掉轉了船頭。
段譽心想:「慕容公子倘若當真回來,自會出言招呼阿朱、阿碧,何必要
他代叫?那多半是懾人心魄的邪術。」心念動處,伸手船外,在湖臉上撕下幾
片菱葉,搓成一團,塞在阿碧耳中,跟著又去塞住了阿朱的耳朵。
阿朱一定神,失聲道:「啊喲,好險!」阿碧也驚道:「這和尚會使勾魄
法兒,我們險些著了他的道兒。」阿朱掉過船頭,用力划槳,叫道:「阿碧,
快划、快划!」
兩人划著小船,直向菱塘深處滑了進去。過了好一陣,鳩摩智的呼聲漸遠
漸輕,終於再也聽不到了。段譽打手勢叫二人取出耳中塞著的菱葉。
阿碧拍拍心口,吁了口長氣說道:「嚇煞快哉!阿朱姊姊,耐末你講怎麼
辦?」
阿朱道:「我們就在這湖裡跟那和尚大兜圈子,跟他耗著。肚子餓了,就
採菱挖藕來吃,就是和他耗上十天半月,也不打緊。」阿碧微微一笑,道:「
這法子倒有趣。勿曉得段公子嫌勿嫌氣悶?」段譽拍手笑道:「湖中風光,觀
之不足,能得兩位為伴,作十日泛游,就是做神仙也沒這般快活。」阿碧抿嘴
輕輕一笑,道:「這裡向東南去,小河支流最多,除了本地的捉魚人,隨便啥
人也不容易認得路。我們一進了百曲湖,這和尚再也追不上了。」
二女持槳緩緩蕩舟。段譽平臥船底,仰望天上繁星閃爍,除了槳聲以及菱
葉和船身相擦的沙沙輕聲,四下裡一片寂靜,湖上清風,夾著淡淡的花香,心
想:「就算一輩子這樣,那也好得很啊。」又想:「阿朱、阿碧兩位姊姊這樣
的好人,想來慕容公子也不是窮凶極惡之輩,少林寺玄悲大師和霍先生的師兄
,不知是不是他殺的?唉,我家服侍我的婢女雖多,卻沒一個及得上阿朱、阿
碧兩位姊姊。」
過了良久,迷迷糊糊的正要合眼睡去,忽聽得阿碧輕輕一笑,低聲道:「
阿朱姊姊,你過來。」阿朱也低聲道:「做啥介?」阿碧道:「你過來,我同
你講。」阿朱放下木槳,走到船尾坐下。阿碧攪著她肩頭,在她耳邊低聲笑道
:「你同我想個法子,耐末醜煞人哉。」阿朱笑問:「啥事體介?」阿碧道:
「講輕點。段公子阿睏著?」阿朱道:「勿曉得,你問問俚看。」阿碧道:「
問勿得,阿朱阿姊,我……我……我要解手。」
她二人說得聲如蚊鳴,但段譽內力既強,自然而然聽得清清楚楚,聽阿碧
這麼說,當下不敢稍動,假裝微微發出鼾聲,免得阿碧尷尬。
只聽阿朱低聲笑道:「段公子睏著哉。你解手好了。」阿碧忸怩道:「勿
來事格。倘若我解到仔一半,段公子醒仔轉來,耐末勿得了。」阿朱忍不住格
的一聲笑,忙伸手按住了嘴巴,低聲道:「有啥勿得了?人人都要解手,唔啥
希奇。」阿碧搖搖她身子,央求道:「好阿姊,你同我想個法子。」阿朱道:
「我遮住你,你解手好了,段公子就算醒轉仔,也看勿見。」阿碧道:「有聲
音格,撥俚聽見仔,我……我……」阿朱笑道:「介末嘸不法子哉。你解手解
在身上好哩,段公子聞勿到。」阿碧道:「我勿來,有人在我面前,我解勿出
。」阿朱道:「解勿出,介就正好。」阿碧急得要哭了出來,只道:「勿來事
格,勿來事格。」
阿朱突然又是格的一聲笑,說道:「都是你勿好,你勿講末,我倒也禿記
脫哩,撥你講三講四,我也要解手哉。這裡到王家舅太太府上,不過半九路,
就戒過去解手罷。」阿碧道:「王家舅太太不許我們上門,凶是凶得來,撥俚
看見仔,定歸要給我們幾個耳光吃吃。」阿朱道:「勿要緊格。王家舅太太同
老太太尋相罵,老太太都故世哉,我同你兩個小丫頭,嘸啥事體得罪俚,做啥
要請我們吃耳光?我們悄悄上岸去,解完仔手馬上回來,舅太太哪能會曉得?
」阿碧道:「倒勿錯。」微一沉吟,說道:「格末等歇叫段公子也上岸去解手
,否則……否則,俚急起上來,介末也尷尬。」
阿朱輕笑道:「你是就會體貼人。小心公子曉得仔吃醋。」阿碧嘆了口氣
,說道:「格種小事體,公子真勿會放在心上。我們兩個小丫頭,公子從來就
勿會放在心上。」阿朱道:「我要俚放在心上做啥?阿碧妹子,你也勿要一日
到夜牽記公子,嘸不用格。」阿碧輕嘆一聲,卻不回答。阿朱拍拍她肩頭,低
聲道:「你又想解手,又想公子,兩樁事體想在一淘,實頭好笑!」阿碧輕輕
一笑,說道:「阿姊講閒話,阿要唔輕頭?」
阿朱回到船頭,提起木槳划船。兩女划了一會,天色漸漸亮了。
段譽內力渾厚,穴道不能久閉,本來鳩摩智過得幾個時辰便須補指,過了
這些時候,只覺內息漸暢,被封住的幾處穴道慢慢鬆開。他伸個懶腰,坐起身
來,說道:「睡了一大覺,倒叫兩位姊姊辛苦了。有一件事不便出口,兩位莫
怪,我……我要解手!」他想不如自己出口,免得兩位姑娘為難。
阿朱、阿碧兩人同時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阿朱笑道:「過去不遠,便是我
們一家姓王的親戚家裡,公子上岸去方便就是。」段譽道:「如此再好不過。
」阿朱隨即正色道:「不過王家太太脾氣很古怪,不許陌生男人上門。公子一
上岸,立刻就得回到船裡來,我們別在這裡惹上麻煩。」段譽道:「是,我理
會得。」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回.從此醉】
小船轉過一排垂柳,遠遠看見水邊一叢花樹映水而紅,燦若雲霞。段譽「
啊」的一聲低呼。
阿朱道:「怎麼啦?」段譽指著花樹道:「這是我們大理的山茶花啊,怎
麼太湖之中,居然也種得有這種滇茶?」山茶花以雲南所產者最為有名,世間
稱之為「滇茶」。阿朱道:「是嗎?這莊子叫做曼陀山莊,種滿了山茶花。」
段譽心道:「山茶花又名玉茗,另有個名字叫做曼陀羅花。此莊以曼陀為名,
倒要看看有何名種。」
阿朱扳動木槳,小船直向山茶花樹駛去,到得岸邊,一眼望將出去,都是
紅白繽紛的茶花,不見房舍。段譽生長大理,山茶花是司空見慣,絲毫不以為
異,心想:「此處山茶花雖多,似乎並無佳品,想來真正名種必是植於莊內。
」
阿朱將船靠在岸旁,微笑道:「段公子,我們進去一會兒,立刻就出來。
」攜著阿碧之手,正要躍上岸去,忽聽得花林中腳步細碎,走出一個青衣小環
來。
那小環手中拿著一束花,望見了阿朱、阿碧,快步奔來,臉上滿是歡喜之
色,說道:「阿朱、阿碧,你們好大膽子,又偷到這兒來啦。夫人說:『兩個
小丫頭的臉上都用刀劃個十字,破了她們如花似玉的容貌。』」阿朱笑道:「
幽蘭阿姊,舅太太不在家嗎?」那小環幽蘭向段譽瞧了兩眼,轉頭向阿朱、阿
碧笑道:「夫人還說:『兩個小蹄子還帶了陌生男人上曼陀山莊來,快把那人
的兩條腿都給砍了!』」她話沒說完,已抿著嘴笑了起來。
阿碧拍拍心口,說道:「幽蘭阿姊,勿要嚇人叻,到底是真是假?」
阿朱笑道:「阿碧,你勿要給俚嚇,舅太太倘若在家,這丫頭膽敢這樣嘻
皮笑臉嗎?幽蘭妹子,舅太太到哪兒去啦?」幽蘭笑道:「呸!你幾歲?也配
做我阿姊?你這小精靈,居然猜到夫人不在家。」輕輕嘆了口氣,道:「阿朱
、阿碧兩位妹子,好容易你們來到這裡,我真想留你們住一兩天。可是……」
說著搖了搖頭。阿碧道:「我何嘗不是想多同你做一會兒伴?幽蘭阿姊,幾時
你到我們莊上來,我三日三夜不睏的陪你,阿好?」兩女說著躍上岸去。阿碧
在幽蘭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幽蘭嗤的一笑,向段譽望了一眼。阿碧登時滿臉通紅。幽蘭一手拉著阿朱
,一手拉著阿碧,笑道:「進莊去罷。」阿碧轉頭道:「段公子,請你在這兒
等一歇,我們去去就來。」
段譽道:「好!」目送三個丫環手拉著手,親親熱熱的走入了花林。
他走上岸去,眼看四下無人,便在一株大樹後解了手。在小船旁坐了一會
,無聊起來,心想:「且去瞧瞧這裡的曼陀羅花有何異種?」信步覽賞,只見
花林中除山茶外負無別樣花卉,連最常見的牽牛花、月月紅、薔薇之類也是一
朵都無。但所植山茶卻均平平無奇,唯一好處只是得個「多」字。走出數十丈
後,只見山茶品種漸多,偶爾也有一兩本還算不錯,卻也栽種不得其法,心想
:「這莊子枉自以『曼陀』為名,卻把佳種山茶給遭蹋了。」
又想:「我得回去了,阿朱阿碧回來不見了我,只怕心中著急。」轉身沒
行得幾步,暗叫一聲:「糟糕!」他在花林中信步而行,所留神的只是茶花,
禿了記憶路徑,只見小路東一條、西一條,不知那一條才是來路,要回到小船
停泊處卻有點兒難了,心想:「先走到水邊再說。」
可是越走越覺不對,莊中山茶都是先前沒見過的,正暗暗擔心,忽聽得左
首林中有人說話,正是阿朱的聲音。段譽大喜,心想:「我且在這裡等她們一
陣,待她們說完了話,就可一齊回去。」
只聽得阿朱說道:「公子身子很好,飯量也不錯。這兩個月中,他是在練
丐幫的『打狗棒法』,想來是要和丐幫中的人物較量較量。」段譽心想:「阿
朱是在說慕容公子的事,我不該背後偷聽旁人的說話,該當走遠些好。可是又
不能走得太遠,否則她們說完了話我還不知道。」
便在此時,只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輕輕一聲嘆息。
霎時之間,段譽不由得全身一震,一顆心怦怦跳動,心想:「這一聲嘆息
如此好聽,世上怎能有這樣的聲音?」只聽得那聲音輕輕問道:「他這次出門
,是到那裡去?」
段譽聽得一聲嘆息,已然心神震動,待聽到這兩句說話,更是全身熱血如
沸,心中又酸又苦,說不出的羡慕和妒忌:「她問的明明是慕容公子。她對慕
容公子這般關切,這般掛在心懷。慕容公子,你何幸而得此仙福?」
只聽阿朱道:「公子出門之時,說是要到洛陽去會會丐幫中的好手,鄧大
哥隨同公子前去。姑娘放心好啦。」
那女子悠悠的道:「丐幫『打狗棒法』與『降龍十八掌』兩大神技,是丐
幫的不傳之秘。你們『還施水閣』和我家『琅嬛玉洞』的藏譜拼湊起來,也只
一些殘缺不全的棒法、掌法。運功的心法卻全然沒有。你家公子可怎生練?」
阿朱道:「公子說道:這『打狗棒法』的心法既是人創的,他為什麼就想
不出?有了棒法,自己再想了心法加上去,那也不難。」
段譽心想:「慕容公子這話倒也有理,想來他人既聰明,又是十分有志氣
。」
卻聽那女子又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就算能創得出,只怕也不是十年、
八年的事,旦夕之間,又怎辦得了?你們看到公子練棒法了嗎?是不是有什麼
為難窒滯之處?」阿朱道:「公子這路棒法使得很快,從頭至尾便如行雲流水
一般……」那女子「啊」的一聲輕呼,道:「不好!他……他當真使得很快?
」阿朱道:「是啊,有什麼不對嗎?」那女子道:「自然不對。打狗棒法的心
法我雖然不知,但從棒法中看來,有幾路定是越慢越好,有幾路卻要忽快忽慢
,快中有慢,慢中有快,那是確然無疑的,他……他一味搶快,跟丐幫中高手
動上了手,只怕……只怕……你們……可有法子能帶個信去給公子嗎?」
阿朱只「嗯」了一聲,道:「公子落腳在哪裡,我們就不知道了,也不知
這時候是不是已跟丐幫中的長老們會過面?公子臨走時說道,丐幫冤枉他害死
了他們的馬副幫主,他到洛陽去,為的是分說這回事,倒也不是要跟丐幫中人
動手,否則他和鄧大哥兩個,終究是好漢敵不過人多。就只怕說不明白,雙方
言語失和……」
阿碧問道:「姑娘,這打狗棒法使得快了,當真很不妥當嗎?」那女子道
:「自然不妥,還有什麼可說的?他……臨去之時,為什麼不來見我一趟?」
說著輕輕頓足,顯得又煩躁,又關切,語音卻仍是嬌柔動聽。
段譽聽得大為奇怪,心想:「我在大理聽人說到『姑蘇慕容』,無不既敬
且畏。但聽這位姑娘說來,似乎慕容公子的武藝,尚須由她指點指點。難道這
樣一個年輕女子,竟有這麼大的本領嗎?」一時想得出神,腦袋突然在一根樹
枝上一撞,禁不住「啊」的一聲,急忙掩口,已是不及。
那女子問道:「是誰?」
段譽知道飾掩不住,便即咳嗽一聲,在樹叢後說道:「在下段譽,覽賞貴
莊玉茗,擅闖至此,泛乞恕罪。」
那女子低聲道:「阿朱,是你們同來的那位相公嗎?」阿朱忙道:「是的
。姑娘莫去理他,我們這就去了。」那女子道:「慢著,我要寫封書信,跟他
說明白,要是不得已跟丐幫中人動手,千萬別使打狗棒法,只用原來的武功便
是,不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那也沒法子了。你們拿去設法交給他。」
阿朱猶豫道:「這個……舅太太曾經說過……」
那女子道:「怎麼?你們只聽夫人的話,不聽我的話嗎?」言語中似乎微
含怒氣。阿朱忙道:「姑娘只要不讓舅太太得知,婢子自然遵命。何況這於公
子有益。」那女子道:「你們隨我到房中去取信吧。」阿朱仍是遲疑,勉勉強
強的應了聲:「是!」
段譽自從聽了那女子的一聲嘆息之後,此後越聽越是著迷,聽得她便要離
去,這一去之後,只怕從此不能再見,那實是畢生的憾事,拼著受人責怪冒昧
,務當見她一面,當下鼓起勇氣說道:「阿碧姊姊,你在這裡陪我,成不成?
」說著從樹叢後跨步出來。
那女子聽得他走了出來,驚噫一聲,背轉了身子。
段譽一轉過樹叢,只見一個身穿藕色紗衫的女郎,臉朝著花樹,身形苗條
,長髮披向背心,用一根銀色絲帶輕輕挽住。段譽望著她的背影,只覺這女郎
身旁似有煙霞輕籠,當真非塵世中人,便深深一揖,說道:「在下段譽,拜見
姑娘。」
那女子左足在地下一頓,嗔道:「阿朱、阿碧,都是你們鬧的,我不見外
間不相干的男人。」說著便向前行,幾個轉彎,身形便在山茶花叢中冉冉隱沒
。
阿碧微微一笑,向段譽道:「段公子,這位姑娘脾氣真大,我們快些走吧
。」
阿朱也輕笑道:「多虧段公子來解圍,否則王姑娘非要我們傳信柬不可,
我姊妹這兩條小命,就可有點兒危險了。」
段譽莽莽撞撞的闖將出來,被那女子數說了幾句,心下老大沒趣,只道阿
朱和阿碧定要埋怨,不料她二人反有感激之意,倒非始料所及,只是見那女子
人雖遠去,似乎倩影猶在眼前,心下一陣惆悵,呆呆的瞧著她背影隱沒處的花
叢。
阿碧輕輕扯扯他的袖子,段譽兀自不覺。阿朱笑道:「段公子,我們走吧
!」
段譽全身跳了起來,一定神,才道:「是,是。我們真要走了吧?」見阿
朱、阿碧當先而行,只得跟在後面,一步一回頭,戀戀不捨。
三人相偕回入小船。阿朱和阿碧提槳划了出來。段譽凝望岸上的茶花,心
道:「我段譽若是無福,怎地讓我聽到這位姑娘的幾聲嘆息、幾句言語?又讓
我見到了她神仙般的體態?若說有福,怎麼連她的一面也見不到?」眼見山茶
花叢漸遠,心下黯然。
突然之間,阿朱「啊」的一聲驚呼,說道:「舅太太……舅太太回來了。
」
段譽回過頭來,只見湖臉上一艘快船如飛駛來,轉眼間便已到了膠處。快
船船頭上彩色繽紛的繪滿了花朵,駛得更近些時便看出也都是茶花。阿朱和阿
碧站起身來,俯首低眉,神態極是恭敬。阿碧向段譽連打手勢,要他也站起來
。段譽微笑搖頭,說道:「待主人出艙說話,我自當起身。男子漢大丈夫,也
不必太過謙卑。」
只聽得快船中一個女子聲音喝道:「那一個男子膽敢擅到曼陀山莊來?豈
不聞任何男子不請自來,均須斬斷雙腿嗎?」那聲音極具威嚴,可也頗為清脆
動聽。段譽朗聲道:「在下段譽,避難途經寶莊,並非有意擅闖,謹此謝過。
」那女子道:「你姓段?」語音中微帶詫異。段譽道:「正是!」
那女子道:「哼,阿朱、阿碧,是你們這兩個小蹄子!慕容復這小子就是
不學好,鬼鬼祟祟的專做歹事。」阿朱道:「啟稟舅太太,婢子是受敵人追逐
,路過曼陀山莊。我家公子出門去了,此事與我家公子的確絕無干係。」艙中
女子冷笑道:「哼,花言巧語。別這麼快就走了,跟我來。」阿朱、阿碧齊聲
應道:「是。」划著小船跟在快船之後。其時離曼陀山莊不遠,片刻間兩船先
後靠岸。
只聽得環佩叮咚,快船中一對對的走出許多青衣女子,都是婢女打扮,手
中各執長劍,霎時間白刃如霜,劍光映照花氣,一直出來了九對女子。十八個
女子排成兩列,執劍腰間,斜向上指,一齊站定後,船中走出一個女子。
段譽一見那女子的形貌,忍不住「啊」的一聲驚噫,張口結舌,便如身在
夢境,原來這女子身穿鵝黃綢衫,衣服裝飾,竟似極了大理無量山山洞中的玉
像。不過這女子是個中年美婦,四十歲不到年紀,洞中玉像卻是個十八、九歲
的少女。段譽一驚之下,再看那美婦的相貌時,見她比之洞中玉像,眉目口鼻
均無這等美艷無倫,年紀固然不同,臉上也頗有風霜歲月的痕跡,但依稀有五
、六分相似。阿朱和阿碧見他向王夫人目不轉睛的呆看,實在無禮之極,心中
都連珠價的叫苦,連打手勢,叫他別看,可是段譽一雙眼睛就盯住在王夫人臉
上。
那女子向他斜睨一眼,冷冷的道:「此人如此無禮,待會先斬去他雙足,
再挖了眼睛,割了舌頭。」一個婢女躬身應道:「是!」
段譽心中一沉:「真的將我殺了,那也不過如此。但要斬了我雙足,挖了
眼睛,割了舌頭,弄得死不死、活不活的,這罪可受得大了。」他直到此時,
心中才真有恐懼之意,回頭向阿朱、阿碧望了一眼,只見她二人臉如死灰,呆
若木雞。
王夫人上了岸後,艙中又走出兩個青衣婢女,手中各持一條鐵鍊,從艙中
拖出兩個男人來。兩人都是雙手給反綁了,垂頭喪氣。一人面目清秀,似是富
貴子弟,另一個段譽竟然認得,是無量劍派中一名弟子,記得他名字叫作唐光
□。段譽大奇:「此人本來在大理啊,怎地給王夫人擒到了江南來?」
只聽王夫人向唐光□道:「你明明是大理人,怎地抵賴不認?」唐光□道
:「我是雲南人,我家鄉在大宋境內,不屬大理國。」王夫人道:「你家鄉距
大理國多遠?」唐光□道:「四百多里。」王夫人道:「不到五百里,也就算
是大理國人。去活埋在曼陀花下,當作肥料。」唐光□大叫:「我到底犯了什
麼事?你給說個明白,否則我死不瞑目。」王夫人冷笑道:「只要是大理國人
,或者是姓段的,撞到了我便得活埋。你到蘇州來幹什麼?既然來到蘇州,怎
地還是滿嘴大理口音,在酒樓上大聲嚷嚷的?你雖非大理國人,但與大理國鄰
近,那就一般辦理。」
段譽心道:「啊哈,你明明衝著我來啦。我也不用你問,直截了當的自己
承認便是。」大聲道:「我是大理國人,又是姓段的,你要活埋,乘早動手。
」王夫人冷冷的道:「你早就報過名了,自稱叫作段譽,哼,大理段家的人,
可沒這麼容易便死。」
她手一揮,一名婢女拉了唐光□便走。唐光□不知是被點了穴道,還是受
了重傷,竟無半點抗禦之力,只是大叫:「天下沒這個規矩,大理國幾百萬人
,你殺得完嗎?」但見他被拉入了花林之中,漸行漸遠,呼聲漸輕。
王夫人略略側頭,向那面目清秀的男子說道:「你怎麼說?」那男子突然
雙膝一曲,跪倒在地,哀求道:「家父在京中為官,膝下唯有我一個獨子,但
求夫人饒命。夫人有什麼吩咐,家父定必允可。」王夫人冷冷的道:「你父親
是朝中大官,我不知道嗎?饒你性命,那也不難,你今日回去即刻將家中的結
髮妻子殺了,明天娶了你外面私下結識的苗姑娘,須得三書六禮,一應俱全。
成不成?」那公子道:「這個……要殺我妻子,實在下不了手。明媒正娶苗姑
娘,家父家母也決計不能答允。這不是我……」王夫人道:「將他帶去活埋了
!」那牽著他的婢女應道:「是!」拖了鐵鍊便走。那公子嚇得渾身亂顛,說
道:「我……我答允就是。」王夫人道:「小翠,你押送他回蘇州城裡,親眼
瞧著他殺了自己妻子,和苗姑娘拜堂成親,這才回來。」小翠應道:「是!」
拉著那公子,走向岸邊泊著的一艘小船。
那公子求道:「夫人開恩。拙荊和你無怨無仇,你又不識得苗姑娘,何必
如此幫她,逼我殺妻另娶?我……我又素來不認得你,從來……從來不敢得罪
了你。」
王夫人道:「你已有了妻子,就不該再去糾纏別的閨女,既然花言巧語的
將人家騙上了,那就非得娶她為妻不可。這種事我不聽見便罷,只要給我知道
了,當然這麼辦理。你這事又不是第一樁,抱怨什麼?小翠,你說這是第幾樁
了?」小翠道:「婢子在常熟、丹陽、無錫、嘉興等地,一共辦過七起,還有
小蘭、小詩她們也辦過一些。」
那公子聽說慣例如此,只一疊聲的叫苦。小翠扳動木槳,划著小船自行去
了。
段譽見這位王夫人行事不近情理之極,不由得目瞪口呆,全然傻了,心中
所想到的只是「豈有此理」四個字,不知不覺之間,便順口說了出來:「豈有
此理,豈有此理!」王夫人哼了一聲,道:「天下更加豈有此理的事兒,還多
著呢。」
段譽又是失望,又是難過,那日在無量山石洞中見了神仙姊姊的玉像,心
中何等仰慕,眼前這人形貌與玉像著實相似,言行舉止,卻竟如妖魔鬼怪一般
。
他低了頭呆呆出神,只見四個婢女走入船艙,捧了四盆花出來。段譽一見
,不由得精神一振。四盆都是山茶,更是頗為難得的名種。普天下山茶花以大
理居首,而鎮南王府中名種不可勝數,更是大理之最。段譽從小就看慣了,暇
時聽府中十餘名花匠談花講評,山茶的優劣習性自是爛熟於胸,那是不習而知
,猶如農家子弟必辨殼麥、漁家子弟必識魚蝦一般。他在曼陀山莊中行走里許
,未見真正了不起的佳品,早覺「曼陀山莊」四字未免名不副實,此刻見到這
四盆山茶,暗暗點頭,心道:「這才有點兒道理。」
只聽得王夫人道:「小茶,這四盆『滿月』山茶,得來不易,須得好好照
料。」那叫做小茶的婢女應道:「是!」段譽聽她這句話太也外行,嘿的一聲
冷笑。王夫人又道:「湖中風大,這四盆花在船艙裡放了幾天,不見日光,快
拿到日頭裡晒晒,多上些肥料。」小茶又應道:「是!」段譽再也忍耐不住,
放聲大笑。
王夫人聽他笑得古怪,問道:「你笑什麼?」段譽道:「我笑你不懂山茶
,偏偏要種山茶。如此佳品竟落在你的手中,當真是焚琴煮鶴,大煞風景之至
。可惜,可惜,好生令人心疼。」王夫人怒道:「我不懂山茶,難道你就懂了
?」突然心念一動:「且慢!他是大理人姓段,說不定倒真懂得山茶花。」但
兀自說得嘴硬:「本莊名叫曼陀山莊,莊內莊外都是曼陀羅花,你瞧長得何等
茂盛爛漫?怎說我不懂山茶?」段譽微笑道:「庸脂俗粉,自然粗生粗長。這
四盆白茶卻是傾城之色,你這外行人要是能種得好,我就不姓段。」
王夫人極愛茶花,不惜重資,到處去收購佳種,可是移植到曼陀山莊之後
,竟沒一本名貴茶花能欣欣向榮,往往長得一年半載,便即枯萎,要不然便奄
奄一息。
她常自為此煩惱,聽得段譽的話後,不怒反喜,走上兩步,問道:「我這
四盆白花有什麼不同?要怎樣才能種好?」段譽道:「你如向我請教,當有請
教的禮數,倘若威逼拷問,你先砍了我的雙腳,再問不遲。」
王夫人怒道:「要斬你雙腳,又有什麼難處?小詩,先去將他左足砍了。
」那名叫小詩的婢女答應了一聲,挺劍上前。阿碧急道:「舅太太,勿來事格
,你倘若傷仔俚,這人倔強之極,寧死也不肯說了。」王夫人原意本在嚇嚇段
譽,左手一舉,小詩當即止步。
段譽笑道:「你砍下我的雙腳,去埋在這四本白茶之旁,當真是上佳的肥
料,這些白茶就越開越大,說不定有海碗大小,哈哈,美啊,妙極!妙極!」
王夫人心中本就這樣想,但聽他語氣說的全是反語,一時倒說不出話來,
怔了一怔,才道:「你胡吹什麼?我這四本白茶,有什麼名貴之處,你且說來
聽聽。倘若說得對了,再禮待你不遲。」
段譽道:「王夫人,你說這四本白茶都叫做『滿月』,壓根兒就錯了。你
連花也不識,怎說得上懂花?其中一本叫作『紅妝素購』,一本叫作『抓破美
人臉』。」王夫人奇道:「『抓破美人臉』?這名字怎地如此古怪?是哪一本
?」
段譽道:「你要請教在下,須得有禮才是。」
王夫人倒給他弄得沒有法子,但聽他說這四株茶花居然各有一個特別名字
,倒也十分歡喜,微笑道:「好!小詩,吩咐廚房在『雲錦樓』設宴,款待段
公子。」
小詩答應著去了。
阿碧和阿朱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見段譽不但死裡逃生,王夫人反而待以
上賓之禮,真是喜出望外。
先前押著唐光□而去的那名婢女回報:「那大理人姓唐的,已埋在『紅霞
樓』前的紅花旁了。」段譽心中一寒。只見王夫人漫不在乎的點點頭,說道:
「段公子,請!」段譽道:「冒昧打擾,賢主人勿怪是幸。」王夫人道:「大
賢光降,曼陀山莊蓬蓽生輝。」兩人客客氣氣的向前走去,全不似片刻之前段
譽生死尚自繫於一線。
王夫人陪著段譽穿過花林,過石橋,穿小徑,來到一座小樓之前。段譽見
小樓簷下一塊匾額,寫著「雲錦樓」三個墨綠篆字,樓下前後左右種的都是茶
花。但這些茶花在大理都不過是三、四流貨色,和這精緻的樓閣亭榭相比,未
免不襯。
王夫人卻甚有得意之色,說道:「段公子,你大理茶花最多,但和我這裡
相比,只怕猶有不如。」段譽點頭道:「這種茶花,我們大理人確是不種的。
」王夫人笑吟吟的道:「是嗎?」段譽道:「大理就是尋常鄉下人,也懂得種
這些俗品茶花,未免太過不雅。」王夫人臉上變色,怒道:「你說什麼?你說
我這些茶花都是俗品?你這話未免……欺人太甚。」
段譽道:「夫人既不信,也只好由得你。」指著樓前一株五色斑斕的茶花
,說道:「這一株,想來你是當作至寶了,嗯,這花旁的玉欄干,乃是真正的
和闐美玉,很美,很美。」他嘖嘖稱賞花旁的欄干,於花朵本身卻不置一詞,
就如品評旁人書法,一味稱讚墨色烏黑、紙張名貴一般。
這株茶花有紅有白,有紫有黃,花色極是繁富華麗,王夫人向來視作珍品
,這時見段譽頗有不屑之意,登時眉頭蹙起,眼中露出了殺氣。段譽道:「請
問夫人,此花在江南叫作什麼名字?」王夫人氣忿忿的道:「我們也沒什麼特
別名稱,就叫五色茶花。」段譽微笑道:「我們大理人倒有一個名字,叫作『
落第秀才』。」
王夫人「呸」的一聲,道:「這般難聽,多半是你捏造出來的。這株花富
麗堂皇,那裡像個落第秀才了?」段譽道:「夫人你倒數一數看,這株花的花
朵共有幾種顏色。」王夫人道:「我早數過了,至少也有十五、六種。」段譽
道:「一共是十七種顏色。大理有一種名種茶花,叫作『十八學士』,那是天
下的極品,一株上共開十八朵花,朵朵顏色不同,紅的就是全紅,紫的便是全
紫,絕無半分混雜。而且十八朵花形狀朵朵不同,各有各的妙處,開時齊開,
謝時齊謝,夫人可曾見過?」
王夫人怔怔的聽著,搖頭道:「天下竟有這種茶花!我聽也沒聽過。」
段譽道:「比之『十八學士』次一等的,『十三太保』是十三朵不同顏色
的花生於一株,『八仙過海』是八朵異色同株,『七仙女』是七朵,『風塵三
俠』是三朵,『二喬』是一紅一白的兩朵。這些茶花必須純色,若是紅中夾白
,白中帶紫,便是下品了。」王夫人不由得悠然神往,抬起了頭,輕輕自言自
語:「怎麼他從來不跟我說。」
段譽又道:「『八仙過海』中必須有深紫和淡紅的花各一朵,那是鐵拐李
和何仙姑,要是少了這兩種顏色,雖然是八色異花,也不能算『八仙過海』,
那叫做『八寶妝』,也算是名種,但比『八仙過海』差了一級。」王夫人道:
「原來如此。」
段譽又道:「再說『風塵三俠』,也有正品和副品之分。凡是正品,三朵
花中必須紫色者最大,那是虯髯客,白色者次之,那是李靖,紅色者最嬌艷而
最小,那是紅拂女。如果紅花大過了紫花、白花,便屬副品,身價就差得多了
。」有言道是「如數家珍」,這些各種茶花原是段譽家中的珍品,他說起來自
是熟悉不過。王夫人聽得津津有味,嘆道:「我連副品也沒見過,還說什麼正
品。」
段譽指著那株五色花茶道:「這一種茶花,論顏色,比十八學士少了一色
,偏又是駁而不純,開起來或遲或早,花朵又有大有小。處處東施效顰,學那
十八學士,卻總是不像,那不是個半瓶醋的酸丁嗎?因此我們叫作『落第秀才
。』」王夫人不由得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道:「這名字起得忒也削尖酸刻薄
,多半是你們讀書人想出來的。」
到了這一步,王夫人於段譽之熟知茶花習性自是全然信服,當下引著他上
得雲錦樓來。段譽見樓上陳設富麗,一幅中堂繪的是孔雀開屏,兩旁一副木聯
,寫的是:「漆葉雲差密,茶花雪妒妍」。不久開上了酒菜,王夫人請段譽上
座,自己坐在下首相陪。
這酒菜中的菜餚,與阿朱、阿碧所請者大大不同。朱碧雙鬟的菜餚以清淡
雅致見長,於尋常事物之中別具匠心。這雲錦樓的酒席卻注重豪華珍異,什麼
熊掌、魚翅,無一不是名貴之極。但段譽自幼生長於帝王之家,什麼珍奇的菜
餚沒吃過,反覺曼陀山莊的酒肴遠不如琴韻小築了。
酒過三巡,王夫人問道:「大理段氏乃武林世家,公子卻何以不習武功?
」段譽道:「大理姓段者甚多,皇族宗室的貴冑子弟,方始習武,似晚生這等
尋常百姓,都是不會武功的。」他想自己生死在人掌握之中,如此狼狽,絕不
能吐露身世真相,沒的墮了伯父與父親的威名。王夫人道:「公子是尋常百姓
?」段譽道:「是。」王夫人道:「公子可識得幾位姓段的皇室貴冑嗎?」段
譽一口回絕:「全然不識。」王夫人出神半晌,轉過話題,說道:「適才得聞
公子暢說茶花品種,令我茅塞頓開。我這次所得的四盆白茶,蘇州城中花兒匠
說叫做滿月,公子卻說其一叫作『紅妝素購』,另一本叫作『抓破美人臉』,
不知如何分別,願聞其詳。」
段譽道:「那本大白花而微有隱隱黑斑的,才叫作『滿月』,那些黑斑,
便是月中的桂枝。那本白瓣上有兩個橄欖核兒黑斑的,卻叫作『眼兒媚』。」
王夫人喜道:「這名字取得好。」
段譽又道:「白瓣而灑紅斑的,叫作『紅妝素購』。白瓣而有一抹綠暈、
一絲紅條的,叫作『抓破美人臉』,但如紅絲多了,卻又不是『抓破美人臉』
了,那叫作『倚欄嬌』。夫人請想,凡是美人,自當嫻靜溫雅,臉上偶爾抓破
一條血絲,總不會自己梳裝時粗魯弄損,也不會給人抓破,只有調弄鸚鵡之時
,給鳥兒抓破一條血絲,卻也是情理之常。因此花瓣這抹綠暈,是非有不可的
,那就是綠毛鸚哥。倘若滿臉都抓破了,這美人老是與人打架,還有什麼美之
可言?」
王夫人本來聽得不住點頭,甚是歡喜,突然間臉色一沉,喝道:「大膽,
你是譏刺於我嗎?」
段譽吃了一驚,忙道:「不敢!不知什麼地方冒犯了夫人?」王夫人怒道
:「你聽了誰的言語,捏造了這種種鬼話,前來辱我?誰說一個女子學會了武
功,就會不美?嫻靜溫雅,又有什麼好了?」段譽一怔,說道:「晚生所言,
僅以常理猜度,會得武功的女子之中,原是有不少既美貌又端莊的。」不料這
話在王夫人聽來仍是大為刺耳,厲聲道:「你說我不端莊嗎?」
段譽道:「端莊不端莊,夫人自知,晚生何敢妄言。只是逼人殺妻另娶,
這種行徑,自非端人所為。」他說到後來,心頭也有氣了,不再有何顧忌。
王夫人左手輕揮,在旁伺候的四名婢女一齊走上兩步,躬身道:「是!」
王夫人道:「押著這人下去,命他澆灌茶花。」四名婢女齊聲應道:「是!」
王夫人道:「段譽,你是大理人,又是姓段的,早就該死之極。現下死罪
渣且寄下了,罰你在莊前莊後照料茶花,尤其今日取來這四盆白花,務須小心
在意。我跟你說,這四盆白花倘若死了一株,便砍去你一隻手,死了兩株,砍
去雙手,四株齊死,你便四肢齊斷。」段譽道:「倘若四株都活呢?」王夫人
道:「四株種活之後,你再給我培養其他的名種茶花。什麼十八學士、十三太
保、八仙過海、七仙女、風塵三俠、二喬這些名種,每一種我都要幾本。倘若
辦不到,我挖了你的眼珠。」
段譽大聲抗辯:「這些名種,便在大理也屬罕見,在江南如何能輕易得到
?每一種都有幾本,那還說得上什麼名貴?你乘早將我殺了是正經。今天砍手
,明天挖眼,我才不受這個罪呢。」王夫人叱道:「你活得不耐煩了,在我面
前,膽敢如此放肆?押了下去!」
四名婢女走上前來,兩人抓住了他衣袖,一人抓住他胸口,另一人在他背
上一推,五人拖拖拉拉的一齊下樓。這四名婢女都會武功,段譽在她們挾制之
下,絲毫抗禦不得,心中只是暗叫:「倒霉,倒霉!」
四名婢女又拉又推,將他擁到一處花圃,一婢將一柄鋤頭塞在他手中,一
婢取過一只澆花的木桶,說道:「你聽夫人吩咐,乖乖的種花,還可活得性煤
。你這般衝撞夫人,不立刻活埋了你,算你是天大的造化。」另一名婢女道:
「除了種花澆花之外,莊子中可不許亂闖亂走,你若闖進了禁地,那可是自己
該死,誰也沒法救你。」四婢十分鄭重的囑咐一陣,這才離去。段譽呆在當地
,當真哭笑不得。
在大理國中,他位位僅次於伯父保定帝和父親鎮南王,將來父親繼承皇位
,他便是儲君皇太子,豈知給人擒來到江南,要燒要殺,要砍去手足、挖了雙
眼,那還不算,這會兒卻被人逼著做起花匠來。雖然他生性隨和,在大理皇宮
和王府之中,也時時瞧著花匠修花剪枝,鋤地施肥,和他們談談話話,但在王
子心中,自當花匠是卑微之人。
幸好他天性活潑快樂,遇到逆境挫折,最多沮喪得一會,不久便高興起來
。自己譬解:「我在無量山玉洞之中,已拜了那位神仙姊姊為師。這位王夫人
和那神姊姊相貌好像,只不過年紀大些,我便當她是我師伯,有何不可?師長
有命,弟子服其勞,本來應該的。何況植花原是文人韻事,總比動力掄槍的學
武高雅得多了。至於比之給鳩摩智在慕賽先生的墓前活活燒死,更是在這兒種
花快活千倍萬倍。只可惜這些茶花品種太差,要大理王子來親手服侍,未免是
大才小用、殺雞用牛刀了。哈哈,你是牛刀嗎?有何種花大才?」
又想:「在曼陀山莊多耽些時候,總有機緣能見到那位身穿藕色衫子的姑
娘一面,這叫做『段譽種花,焉知非福!』」一想到禍福,便拔了一把卦,心
下默禱:「且看我幾時能見到那位姑娘的面。」將卦這把右手交左手,左手交
右手的卜算,一卜之下,得了個艮上艮下的「艮」卦,心道:「『艮其背,不
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這卦可靈得很哪,雖然不見,終究無咎
。」
再卜一次,得了個兌上坎下的「困」卦,暗暗叫苦:「『困於株木,入於
幽谷,三歲不覿。』三年都見不到,真乃困之極矣。」轉念又想:「三年見不
到,第四年便見到了。來日方長,何困之有?」
占卜不利,不敢再卜了,口中哼著小曲,負了鋤頭,信步而行,心道:「
王夫人叫我種活那四盆白茶。這四盆花確是名種,須得找個十分優雅的處所種
了起來,方得相襯。」一面走,一面打量四下景物,突然之間,哈哈哈的大聲
笑了出來,心道:「王夫人對茶花一竅不通,偏偏要在這裡種茶花,居然又稱
這莊子為曼陀山莊,卻全不知茶花喜陰不喜陽,種在陽光烈照之處,縱然不死
,也難盛放,再大大的施上濃肥,什麼名種都給她坑死了,可惜,可惜!好笑
,好笑!」
他避開陽光,只往樹蔭深處行去,轉過一座小山,只聽得溪水淙淙,左首
一排綠竹,四下裡甚是幽靜。該地在山丘之陰,日光照射不到,王夫人只道不
宜種花,因此上一株茶花也無。段譽大喜,說道:「這裡最妙不過。」
回到原地,將四盆白茶逐一搬到綠竹叢旁,打碎瓷盆,連著盆泥一起移植
在地。他雖從未親手種過,但自來看得多了,依樣葫蘆,居然做得極是妥貼。
不到半個時辰,四株白茶已種在綠竹之畔,左首一株「抓破美人臉」,右首是
「紅妝素購」和「滿月」,那一株「眼兒媚」則斜斜的種在小溪旁一塊大石之
後,自言自語:「此所謂『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也,要在掩掩
映映之中,才增姿媚。」中國歷來將花比作美人,植花之道,也如裝扮美人一
般。段譽出身皇家,幼讀詩書,於這等功夫自然是高人一等。
他伸手溪中,洗淨了雙手泥污,架起了腳坐在大石上,對那株「眼兒媚」
正面瞧瞧,側面望望,心下正自得意,忽聽得腳步細碎,有兩個女子走了過來
。只聽得一人說道:「這裡最是幽靜,沒人來的……」
語音入耳,段譽心頭怦的一跳,分明是日間所見那身穿藕色紗衫的少女所
說。
段譽屏氣凝息,半點聲音也不敢出,心想:「她說過不見不相干的男子,
我段譽自是個不相干的男子了。我只要聽她說幾句話,聽幾句她仙樂一般的聲
音,也已是無窮之福,千萬不能讓她知道了。」他的頭本來斜斜側頭,這時竟
然不敢回正,就讓腦袋這麼側著,生恐頭頸骨中發出一絲半毫輕響,驚動了她
。
只聽那少女繼續說道:「小茗,你聽到什麼……什麼關於他的消息?」段
譽不由得心中一酸,那少女口中的那個「他」,自然絕不會是我段譽,而是慕
容公子。
從王夫人言下聽來,那慕容公子似乎單名一個「復」字。那少女的詢問之
中顯是滿腔關切,滿懷柔情。段譽不自禁既感羡慕,亦復自傷。只聽小茗囁嚅
半晌,似是不便直說。
那少女道:「你跟我說啊!我總不忘了你的好處便是。」小茗道:「我怕
……怕夫人責怪。」那少女道:「你這傻丫頭,你跟我說了,我怎麼會對夫人
說?」小茗道:「夫人倘若問你呢?」那少女道:「我自然也不說。」
小茗又遲疑了半晌,說道:「表少爺是到少林寺去了。」那少女道:「去
了少林寺?阿朱、阿碧她們怎地說他去了洛陽丐幫?」
段譽心道:「怎麼是表少爺?嗯,那慕容公子是她的表哥,他二人是中表
之親,青梅竹馬,那個……那個……」
小茗道:「夫人這次出外,在途中遇到公冶二爺,說道得知丐幫的頭腦都
來到了江南,要向表少爺大興問什麼之師的。公冶二爺又說接到表少爺的書信
,他到了洛陽,找不到那些叫化頭兒,就上嵩山少林寺去。」那少女道:「他
去少林寺幹什麼?」小茗道:「公冶二爺說,表少爺信中言道,他在洛陽聽到
信息,少林寺有一個老和尚在大理死了,他們竟又冤枉是『姑蘇慕容』殺的。
表少爺很生氣,好在少林寺離洛陽不遠,他就要去跟廟裡的和尚說個明白。」
那少女道:「倘若說不明白,可不是要動手嗎?夫人既得到了訊息,怎地
反而回來,不趕去幫表少爺的忙?」小茗道:「這個……婢子就不知道了。想
來,夫人不喜歡表少爺。」那少女憤憤的道:「哼,就算不喜歡,終究是自己
人。姑蘇慕容氏在外面丟了人,我們王家就很有光采嗎?」小茗不敢接口。
那少女在綠竹叢旁走來走去,忽然間看到段譽所種的三株白茶,又見到地
下的碎瓷盆,「咦」的一聲,問道:「是誰在這裡種茶花?」
段譽更不怠慢,從大石後一閃而出,長揖到地,說道:「小生奉夫人之煤
,在此種植茶花,衝撞了小姐。」他雖深深作揖,眼睛卻仍是直視,深怕小姐
說一句「我不見不相干的男子」,就此轉身而去,又昏過了見面的良機。
他一見到那位小姐,耳朵中「嗡」的一聲響,但覺眼前昏昏沉沉,雙膝一
軟,不由自主跪倒在地,若不強自撐住,幾乎便要磕下頭去,口中卻終於叫了
出來:「神仙姊姊,我……我想得你好苦!弟子段譽拜見師父。」
眼前這少女的相貌,便和無量山石洞中的玉像全然的一般無異。那王夫人
已然和玉像頗為相似了,畢竟年紀不同,容貌也不及玉像美艷,但眼前這少女
除了服飾相異之外,臉型、眼睛、鼻子、嘴唇、耳朵、膚色、身材、手足,竟
然沒一處不像,宛然便是那玉像復活。他在夢魂之中,已不知幾千百遍的思念
那玉像,此刻眼前親見,真不知身在何處,是人間還是天上?
那少女還道他是個瘋子,輕呼一聲,向後退了兩步,驚道:「你……你…
…」
段譽站起身來,他目光一直瞪視著那少女,這時看得更加清楚了些,終於
發覺,眼前少女與那洞中玉像畢竟略有不同:玉像冶艷靈動,頗有勾魂攝魄之
態,眼前少女卻端莊中帶有稚氣,相形之下,倒是玉像比之眼前這少女更加活
些,說道:「自那日在石洞之中,拜見神仙姊姊的仙范,已然自慶福緣非淺,
不意今日更親眼見到姊姊容顏。世間真有仙子,當非虛語也!」
那少女向小茗道:「他說什麼?他……他是誰?」小茗道:「他就是阿朱
、阿碧帶來的那個書呆子。他說會種茶花,夫人倒信了他的胡說八道。」那少
女問段譽道:「書呆子,剛才我和她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嗎?」
段譽笑道:「小生姓段名譽,大理國人氏,非書呆子也。神仙姊姊和這位
小茗姊姊的言語,我無意之中都聽到了,不過兩位大可放心,小生絕不洩漏片
言只語,擔保小茗姊姊決計不會受夫人責怪便是。」
那少女臉色一沉,道:「誰跟你姊姊妹妹的亂叫?你還不認是書呆子,你
幾時又見過我了?」段譽道:「我不叫你神仙姊姊,卻叫什麼?」那少女道:
「我姓王,你叫我王姑娘就是。」
段譽搖頭道:「不行,不行,天下姓王的姑娘何止千千萬萬,如姑娘這般
天仙人物,如何也只稱一聲『王姑娘』」可是叫你作什麼呢?那倒為難得緊了
。你稱作王仙子嗎?似乎太俗氣。叫你曼陀公主罷?大宋、大理、遼國、吐番
、西夏,哪一國沒有公主?哪一個能跟你相比?」
那少女聽他口中念念有詞,越覺得他呆氣十足,不過聽他這般傾倒備至、
失魂落魄的稱讚自己美貌,終究也有點歡喜,微笑道:「總算你運氣好,我媽
沒將你的兩隻腳砍了。」
段譽道:』令堂夫人和神仙姊姊一般的容貌,只是性情特別了些,動不動
就殺人,未免和這神仙體態不稱……」
那少女秀眉微蹙,道:「你趕緊去種茶花吧,別在這裡嘮嘮叨叨的,我們
還有要緊話要說呢?」神態間便當他是個尋常花匠一般。
段譽卻也不以為忤,只盼能多和她說一會話,能多瞧上她幾眼,心想:「
要引得她心甘情願的和我說話,只有跟她談論慕容公子,除此之外,她是什麼
事也不會放在心上的。」便道:「少林寺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寺中高僧好手
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大都精通七十二般絕技。這次少林派玄悲大師在大理陸
涼州身戒寺中人毒手而死,眾和尚認定是『姑蘇慕容』下的手。慕容公子孤身
犯險,可大大不妥。」
那少女果真身子一震。段譽不敢直視她臉色,心下暗道:「她為了慕容復
這小子而關心掛懷,我見了她的臉色,說不定會氣得流下淚來。」但見到她藕
色綢衫的下擺輕輕顛動,聽到她比洞簫還要柔和的聲調問道:「少林寺的和尚
為什麼冤枉『姑蘇慕容』?你可知道嗎?你……你快跟我說。」
段譽聽她這般低語央求,心腸一軟,立時便想將所知說了出來,轉念又想
:「我所知其實頗為有限,只不過玄悲大師身中『韋陀杵」而死,大家說『以
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天下就只『姑蘇慕容』一家,這些情由,三言兩語便
說完了。我只一說完,她便又催我去種茶花,再要尋什麼話題來跟她談談說說
,那可不容易了。我得短話長說,小題大做,每天只說這麼一小點兒,東拉西
扯,不著邊際,有多長就拖多長,叫她日日來尋我說話,只要尋我不著,那就
心癢難搔。」於是咳嗽一聲,說道:「我自己是不會武功的,什麼『金雞獨立
』、『黑虎偷心』,最容易的招式也不會一招。但我家裡有一個朋友,姓朱,
名叫朱丹臣,外號叫作『筆硯生』,你別瞧他文文弱弱的,好像和我一樣,只
道也是個書呆子,嘿,他的武功可真不小。有一天我見他把扇子一放攏,倒了
轉來,噗的一聲,扇子柄在一條大漢的肩膀上這麼一點,那條大漢便縮成了團
,好似一堆爛泥那樣,動也不會動了。」
那少女道:「嗯,這是『清涼扇』法的打穴功夫,第三十八招『透骨扇』
,倒轉扇柄,斜打肩貞。這位朱先生是崑崙旁支、三因門下的弟子,這一派的
武功,用判官筆比用扇柄更是厲害。你說正經的吧,不用跟我說武功。」
這一番話若叫朱丹臣聽到了,非佩服得五體投地不可,那少女不但說出了
這一招的名稱手法,連他的師承來歷、武學家數,也都說得清清楚楚。假如另
一個武學名家聽了,比如是段譽的伯父段正明、父親段正淳,也要大吃一驚:
「怎地這個年輕姑娘,於武學之道見識竟如此淵博精闢?」但段譽全然不會武
功,這姑娘輕描淡寫的說來,他也只輕描淡寫的聽著。他也不知這少女所說的
對不對,一雙眼只是瞧著她淡淡的眉毛這麼一軒,紅紅的嘴唇這麼一撅,她說
得對也好,錯也好,全然的不在意下。
那少女問道:「那位朱先生怎麼啦?」段譽指著綠竹旁的一張青石條凳,
道:「這事說來話長,小姐請移尊步,到那邊安安穩穩的坐著,然後待我慢慢
的稟告。」那少女道:「你這人囉哩囉唆。爽爽快快不成嗎?我可沒功夫聽你
的。」段譽道:「小姐今日沒空,明日再來找我,那也可以。倘若明日無空,
過得幾日也是一樣。只要夫人沒將我的舌頭割去,小姐但有所問,我自是知無
不言,言無不盡。」
那少女左足在地下輕輕一頓,轉過頭不再理他,問小茗道:「夫人還說什
麼?」小茗道:「夫人說:『哼,亂子越惹越大了,結上了丐幫的冤家,又成
了少林派的對頭,只怕你姑蘇慕容家死……死無葬身之地。』」那少女急道:
「媽明知表少爺處境凶險,怎地毫不理會?」小茗道:「是。小姐,怕夫人要
找我了,我得去啦!剛才的話,小姐千萬別說是我說的,婢子還想服侍你幾年
呢。」那少女道:「你放心好啦。我怎會害你?」小茗告別而去。段譽見她目
光中流露恐懼的神氣,心想:「王夫人殺人如草芥,確是令人魂飛魄散。」
那少女緩步走到青石凳前,輕輕巧巧的坐了下來,卻並不叫段譽也坐。段
譽自不敢貿然坐在她的身旁,但見一株白茶和她相距甚近,兩株離得略遠,美
人名花,當真相得益彰,嘆道:「『名花傾國兩相歡』,不及,不及。當年李
太白以芍藥比喻楊貴妃之美,他若有福見到小姐,就知道花朵雖美,然而無嬌
嗔,無軟語,無喜笑,無憂思,那是萬萬不及了。」
那少女幽幽的道:「你不停的說我很美,我也不知真不真。」
段譽大為奇怪,說道:「不知子都之美者,無目者也。於男子尚且如此,
何況如姑娘這般驚世絕艷,想是你一生之中聽到讚美的話太多,也聽得厭了。
」
那少女緩緩搖頭,目光中露出了寂寞之意,說道:「從來沒人對我說美還
是不美,這曼陀山莊之中,除了我媽之外,都是婢女僕婦。她們只知道我是小
姐,誰來管我是美是醜?」段譽道:「那麼外面的人呢?」那少女道:「什麼
外面的人?」
段譽道:「你到外面去,別人見到你這天仙般的美女,難道不驚喜讚嘆、
低頭膜拜嗎?」那少女道:「我從來不到外邊去,到外邊去幹什麼?媽媽也不
許我出去。我到姑媽家的『還施水閣』去看書,也遇不上什麼外人,不過是他
的幾個朋友鄧大哥、公冶二哥、包三哥、風四哥他們,他們……又不像你這般
呆頭呆腦的。」說著微微一笑。
段譽道:「難道慕容公子……他也從來不說你很美嗎?」
那少女慢慢的低下了頭,只聽得瑟的一下極輕極輕的聲響,跟著又是這麼
一聲,幾滴眼淚滴在地下的青草上,晶瑩生光,便如是清晨的露珠。
段譽不敢再問,也不敢說什麼安慰的話。
過了好一會,那少女輕嘆一聲,說道:「他……他是很忙的,一年到頭,
從早到晚,沒什麼空閑的時候。他和我在一起時,不是跟我談論武功,便是談
論國家大事。我……我討厭武功。」
段譽一拍大腿,叫道:「不錯,不錯,我也討厭武功。我伯父和我爹爹叫
我學武,我說什麼也不學,寧可偷偷的逃了出來。」
那少女一聲長嘆,說道:「我為了要時時見他,雖然討厭武功,但看了拳
經刀譜,還是牢牢記在心中,他有什麼地方不明白,我就好說給他聽。不過和
我自己卻是不學的。女孩兒家掄刀使棒,總是不雅……」段譽打從心底裡贊出
來:「是啊,是啊!像你這樣天下無雙的美人兒,怎能跟人動手動腳,那太也
不成話了。啊喲……」他突然想到,這句話可得罪了自己母親。那少女卻沒留
心他說些什麼,續道:「那些歷代帝皇將相,今天你殺我,明天我殺你的事,
我實在不願知道。可是他最愛談這些,我只好去看這些書,說給他聽。」
段譽奇道:「為什麼要你看了說給他聽,他自己不會看嗎?」那少女白了
他一眼,嗔道:「:你道他是瞎子嗎?他不識字嗎?」段譽忙道:「不,不!
我說他是天下第一的好人,好不好?」他話是這麼說,心中卻忍不住一酸。
那少女嫣然一笑,說道:「他是我表哥。這莊子中,除了姑媽、姑丈和表
哥之外,很少有旁人來。但自從我姑丈去世之後,我媽跟姑媽吵翻了。我媽連
表哥也不許來。我也不知他是不是天下最好的人,天下的好人壞人,我誰也見
不到。」段譽道:「怎不問你爹爹?」
那少女道:「我爹爹早故世了,我沒生下來,他就已故世了,我……我從
來沒見過他一面。」說著眼圈兒一紅,又是泫然欲涕。
段譽道:「嗯,你姑媽是你爹爹的姊姊,你姑丈是你姑媽的丈夫,他……
他……他是你姑媽的兒子。」那少女笑了出來,說道:「瞧你這般傻裡傻氣的
。我是我媽媽的女兒,他是我的表哥。」
段譽見逗引得她笑了,甚是高興,說道:「啊,我知道了,想是你表哥很
忙,沒功夫看書,因此你就代他看。」那少女道:「也可以這麼說,不過另外
還有原因的。我問你,少林寺的和們,為什麼冤枉我表哥殺了他們少林派的人
?」
段譽見她長長的睫毛上兀自帶著一滴淚珠,心想:「前人云:『梨花一枝
春帶雨』,以此比擬美人之哭泣。可是梨花美則美矣,梨樹卻太過臃腫,而且
雨後梨花,片片花朵上都是淚水,又未免傷心過伏。只有像王姑娘這麼,山茶
朝露,那才美了。」
那少女笑了一會,見他始終不答,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一推,道:「你怎
麼了?」段譽全身一震,跳起身來,叫道:「啊喲!」那少女給他嚇了一跳,
道:「怎嗎?」段譽滿臉通紅,道:「你手指在我手背上一推,我好像給你點
了穴道。」
那少女睜著圓圓的眼睛,不知他在說笑,說道:「這邊手背上沒有穴道的
。『液門』、『中渚』、『陽池』三穴都在掌緣,『前豁』、『養老』兩穴膠
手腕了,離得負遠。」她說著伸出自己手背來比劃。
段譽見到她左手食指如一根蔥管,點在右手雪白嬌嫩的手背之上,突覺喉
頭乾燥,頭腦中一陣暈眩,問道:「姑……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那少女微笑道:「你這人真是古裡古怪的。好,說給你知道也不打緊。反
正我就不說,阿朱、阿碧兩個丫頭也會說的。」伸出手指,在自己手背上畫了
三個字:「王語嫣」。
段譽叫道:「妙極,妙極!語笑嫣然,和藹可親。」心想:「我把話說在
頭裡,倘若她跟她媽媽一樣,說得好端端地,突然也扳起臉孔,叫我去種花,
那就跟她的名字不合了。」
王語嫣微笑道:「名字總是取得好聽些的。史上那些大奸大惡之輩,名字
也是挺美的。曹操不見得有什麼德操,朱全忠負是大大的不忠。你叫段譽,你
的名譽很好嗎?只怕有點兒沽名……」段譽接口道:「……釣譽!」兩人同聲
大笑起來。
王語嫣秀美的面龐之上,本來總是隱隱帶著一絲憂色,這時縱聲大笑,歡
樂之際,負增嬌麗。段譽心想,「我若能一輩子逗你喜笑顏開,此生復有何求
?」
不料她只歡喜得片刻,眼光中又出現了那牒牒朧朧的憂思,輕輕的道:「
他……他老是一本正經的,從來不跟我說這些無聊的事。唉!燕國、燕國,就
真那麼重要嗎?」
「燕國,燕國」這四個字鑽入段譽耳中,陡然之間,許多本來零零碎碎的
字眼,都串聯在一起了:「慕容氏」、「燕子塢」、「三合莊」、「燕國」…
…脫口而出:「這位慕容公子,是五胡亂華時鮮卑人慕容氏的後代?他是胡人
,不是中國人?」
王語嫣點頭道:「是的,他是燕國慕容氏的舊王孫。可是已隔了這幾百年
,又何必還念念不忙的記著祖宗舊事?他想做胡人,不做中國人,連中國字也
不想識,中國書也不想讀。可是啊,我就瞧不出中國書有什麼不好。有一次我
說:『表哥,你說中國書不好,那麼有什麼鮮卑字的書,我倒想瞧瞧。』他聽
了就大大生氣,因為壓根兒就沒有鮮卑字的書。」
她微微抬起頭,望著遠處緩緩浮動的白雲,柔聲道:「他……他比我大十
歲,一直當我是他的小妹妹,以為我除了讀書、除了記書上的武功之外,什麼
也不懂。他一直不知道,我讀書是為他讀的,記憶武功也是為他記的。若不是
為了他,我寧可養些小雞兒玩玩,或者是彈彈琴,寫寫字。」
段譽顛聲道:「他當真一點也不知你……你對他這麼好?」
王語嫣道:「我對他好,他當然知道。他待我也是很好的。可是……可是
,我倆就像同胞兄妹一般,他除了正經事情之外,從來不跟我說別的。從來不
跟我說起,他有什麼心思。也從來不問我,我有什麼心事。」說到這裡,玉頰
上泛起淡淡的紅暈,神態靦腆,目光中流露出羞意。
段譽本來想跟她開句玩笑,問她:「你有什麼心事?」但見到她的麗色嬌
羞,便不敢唐突佳人,說道:「你也不用老是跟他談論史事武學。詩詞之中,
不是有什麼子夜歌、會真詩嗎?」此言一出,立即大悔:「就讓她含情脈脈,
無由自達,豈不是好?我何必教她法子?當真是傻瓜之至了。」
王語嫣更是害羞,忙道:「怎……怎麼可以?我是規規矩矩的閨女,怎可
提到這些……這些詩詞,讓表哥看輕了。」
段譽噓了口長氣,道:「是,正該如此!」心下暗罵自己:「段譽,你這
傢伙不是正人君子。」
王語嫣這番心事,從來沒跟誰說過,只是在自己心中千番思量,百遍盤算
,今日遇上段譽這個性格隨隨便便之人,不知怎地,竟然對他十分信得過,將
心底的柔情蜜意都吐露了出來。其實,她暗中思慕表哥,阿朱、阿碧,以及小
茶、小茗、幽蘭等丫環何嘗不知,只是誰都不說出口來而已。她說了一陣話,
心中鬱悶稍去,道:「我跟你說了許多不相干的閒話,沒說到正題。少林寺到
底為什麼要跟我表哥為難?」
段譽眼見再也不能拖延了,只得道:「少林寺的方丈叫做玄慈大師,他有
一個師弟叫做玄悲。玄悲大師最擅長的武功,乃是『韋陀杵』。」王語嫣點頭
道:「那是少林七十二絕藝中的第四十八門,一有只有十九招杵法,使將出來
時卻極為威猛。」
段譽道:「這位玄悲大師來到我們大理,在陸涼州的身戒寺中,不知怎地
給人打死了,而敵人傷他的手法,正是玄悲大師最擅長的『韋陀杵』。他們說
,這種傷人的手法只有姑蘇慕容氏才會,叫做什麼『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王語嫣點頭道:「說來倒也有理。」
段譽道:「除了少林派之外,還有別的人也要找慕容氏報仇。」王語嫣道
:「還有些什麼人?」段譽道:「伏牛派有個叫做柯百歲的人,他的拿手武功
叫做什麼『天靈千碎。』」王語嫣道:「嗯,那是伏牛派百勝軟鞭第廿九招中
的第四個變招,雖然招法古怪,卻算不得是上乘武學,只不過是力道十分剛猛
而已。」段譽道:「這人也死在『天靈千碎』這一招之下,他的師弟和徒弟,
自是要找慕容氏報仇了。」
王語嫣沉吟道:「那個柯百歲,說不定是我表哥殺的,玄悲和尚卻一定不
是。我表哥不會『韋陀杵』功夫,這門武功難練得很。不過,你如見到我表哥
,可別說他不會這門武功,更加不可說是我說的,他聽了一定要大大生氣……
」
正說到這裡,忽聽得兩人急奔而來,卻是小茗和幽蘭。
幽蘭臉上神色甚是驚惶,氣急敗壞的道:「小姐,不……不好啦,夫人吩
咐將阿朱、阿碧二…」說到這裡,喉頭塞住了,一時說不下去,小茗接著道:
「要將她這人的右手砍了,罰她們擅闖曼陀山莊之罪。又說:這兩個小丫頭倘
若再給夫人見到,立刻便砍了腦袋。那……那怎麼辦呢?」
段譽急道:「王姑娘,你……你快得想個法兒救救她們才好!」
王語嫣也甚為焦急,皺眉道:「阿朱、阿碧二女是表哥的心腹使婢,要是
傷殘了她們肢體,我如何對得起表哥?幽蘭,她們在那裡?」幽蘭和朱、碧二
女最是交好,聽得小姐有意相救,登時生出一線希望,忙道:「夫人吩咐將二
人送去『花肥房』,我求嚴婆婆遲半個時辰動手,這時趕去求懇夫人,還來得
及。」王語嫣心想:「向媽求懇,多半無用,可是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
當下點了點頭,帶了幽蘭、小茗二婢便去。
段譽瞧著她輕盈的背影,想追上去再跟她說幾句話,但只跨出一步,便覺
無話可說,怔怔的站住了,回想適才跟她這番對答,不由得痴了。
王語嫣快步來到上房,見母親正斜倚在床上,望著壁上的一幅茶花圖出神
,便叫了聲:「媽!」
王夫人慢慢轉過頭來,臉上神色嚴峻,說道:「你想跟我說什麼?要是跟
慕容家有關,我便不聽。」王語嫣道:「媽,阿朱和阿碧這次不是有意來的,
你就饒了她們這一回吧。」王夫人道:「你怎知道她們不是有意來的?我斬了
她們的手,你怕你表哥從此不睬你,是不是?」王語嫣眼中淚水滾動,道:「
表哥是你的親外甥,你……你何必這樣恨他,就算姑媽得罪了你,你也不用惱
恨表哥。」她鼓著勇氣說了這幾句話,但一出口,心中便怦怦亂跳,自驚怎地
如此大膽,竟敢出言衝撞母親。
王夫人眼光如冷電,在女兒臉上掃了幾下,半晌不語,跟著便閉上了眼睛
。王語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不知母親心中在打什麼主意。
過了好一陣,王夫人睜開眼來,說道:「你怎知道姑媽得罪了我?她什麼
地方得罪了我?」王語嫣聽得她聲調寒冷,一時嚇得話也答不出來。王夫人道
:「你說好了。反正你現今年紀大了,不用聽我話啦。」王語嫣又急又氣,流
下淚來,道:「媽,你……你這樣恨姑媽家裡,自然是姑媽得罪了你。可是她
怎樣得罪了你,你從來不跟我說。現下姑媽也過世啦,你……你也不用再記她
的恨了。」王夫人厲聲道:「你聽誰說過沒有?」王語嫣搖搖頭,道:「你從
來不許我出去,也不許外人進來,我聽誰說啊?」
王夫人輕輕吁了口氣,一直繃緊著的臉登時鬆了,語氣也和緩了些,說道
:「我是為你好。世界上壞人太多,殺不勝殺,你年紀輕輕,一個女孩兒家,
還是別見壞人的好。」說到這裡,突然間想起一事,說道:「新來那個姓段的
花匠,說話油腔滑調,不是好人。要是他跟你說一句話,立時便吩咐丫頭將他
殺了,不能讓他說第二句,知不知道?」王語嫣心道:「什麼第一句、第二句
,只怕連一百句、二百句也說過了。」
王夫人道:「怎麼?似你這等面慈心軟,這一生一世可不知要吃多少虧呢
。」
她拍掌兩下,小茗了過來。王夫人道:「你傳下話去,有誰和那姓段的花
匠多說一句話,兩人一齊都割了舌頭。」小茗神色木然,似乎王夫人所說的乃
是宰雞屠犬,應了聲:「是!」便即退下。王夫人向女兒揮手道:「你也去吧
!」
王語嫣應道:「是。」走到門邊時,停了一停,回頭道:「媽,你饒了阿
朱、阿碧,命她們以後無論如何不可再來便是。」王夫人冷冷的道:「我說過
的話,幾時有過不作數的,你多說也是無用。」
王語嫣咬了咬牙,低聲道:「我知道你為什麼恨姑媽,為什麼討厭表哥。
」左足輕輕一頓,便即出房。
王夫人道:「回來!」這兩個字說得並不如何響亮,卻充滿了威嚴。王語
嫣重又進房,低頭不語。王夫人望著几上香爐中那彎彎曲曲不住埠動的青煙,
低聲道:「嫣兒,你知道了什麼?不用瞞我,什麼都說出來好了。」王語嫣咬
著下唇,說道:「姑媽怪你胡亂殺人,得罪了官府,又跟武林中人多結冤家。
」
王夫人道:「是啊,這是我王家的事,跟他慕容家又有什麼相干?她不過
是你爹爹的姊姊,憑什麼來管我?哼,他慕容家幾百年來,就做的是『興復燕
國』的大夢,只想聯絡天下英豪,為他慕容家所用,又聯絡又巴結,嘿嘿,這
會兒可連丐幫與少林派都得罪下來啦。」
王語嫣道:「媽,那少林派的玄悲和尚絕不是表哥殺的,他不會使……」
剛要說到「韋陀杵」三字,急忙住口,母親一查問這三字的來歷,那段譽難免
殺身之禍,轉口道:「……他的武功只怕還夠不上。」
王夫人道:「是啊。這會兒他可上少林寺去啦。那些多嘴丫頭們,自然巴
巴的趕著來跟你說了。『南慕容,北喬峰』,名頭倒著實響亮得緊。可是一個
慕容復,再加上個鄧百川,到少林寺去討得了好嗎?當真是不自量力。」
王語嫣走上幾步,柔聲道:「媽,你怎生想法子救他一救,你派人去打個
接應好不好?他……他是慕容家的一線單傳。倘若他有甚不測,姑蘇慕容家就
斷宗絕代了。」王夫人冷笑道:「姑蘇慕容,哼,慕容家跟我有什麼相干?你
姑媽說她慕容家『還施水閣』的藏書,勝過了我們『琅嬛玉洞』的,那麼讓她
的寶貝兒子慕容復到少林寺去大量威風好了。」揮手道:「出去,出去!」
王語嫣道:「媽,表哥……」王夫人厲聲道:「你越來越放肆了!」
王語嫣眼中含淚,低頭走了出去,芳心無主,不知如何是好,走到西廂廊
下,忽聽得一人低聲問道:「姑娘,怎麼了?」王語嫣抬頭一看,正是段譽,
忙道:「你……你別跟我說話。」
原來段譽見王語嫣去後,發了一陣呆,迷迷憫憫的便跟隨而來,遠遠的等
候,待他從王夫人房中出來,又是身不由主的跟了來。他見王語嫣臉色慘然,
知道王夫人沒有答允,道:「就算夫人不答允,我們也得想個法子。」王語嫣
道:「媽沒答人,那還有什麼法子可想?她,她,她……我表哥身有危難,她
袖手不理。」越說心中越委嗆,忍不住又要掉淚。
段譽道:「嗯,慕容公子身有危難……」突然想起一事,問道:「你懂得
這麼多武功,為什麼自己不去幫他?」王語嫣睜著烏溜溜的眼珠,瞪視著他,
似乎他這句話真是天下再奇怪不過的言語,隔了好一陣,才道:「我……我只
懂得武功,自己卻不會使。再說,我怎麼能去?媽是決計不許的。」段譽微笑
道:「你母親自然不會准許,可是你不會自己偷偷的走嗎?我便曾自行離家出
走。後來回得家去,爹爹媽媽也沒怎樣責罵。」
王語嫣聽了這幾句話,當真茅塞頓開,雙目一亮,心道:「是啊,我偷著
出去幫表哥,就算回來給媽狠狠責打一場,那又有什麼要緊?當真她要殺我,
我總也已經幫了表哥。」想到能為了表哥而受苦受難,心中一陣辛酸,一陣甜
蜜,又想:「這人說他曾偷偷逃跑,嗯,我怎麼從來沒想過這種事?」
段譽偷看她神色,顯是意動,當下極力鼓吹,勸道:「你老是住在曼陀山
莊之中,不去瞧瞧外面的花花世界嗎?」
王語嫣搖頭道:「那有什麼好瞧的?我只是擔心表哥。不過我從來沒練過
武功,他當真遇上了凶險,我也幫不上忙。」段譽道:「怎麼幫不上忙?幫得
上之至。你表哥跟人動手,你在旁邊說上幾句,大有幫助。這叫作『旁觀者清
』。人家下棋,眼見輸了,我在旁指點了幾著,那人立刻就反敗為勝,那還是
剛不久之前的事。」王語嫣甚覺有理,但總是鼓不起勇氣,猶豫著:「我從來
沒出過門,也不知少林寺在東在西。」
段譽立即自告奮勇,道:「我陪你去,一路上有什麼事,一切由我來應付
就是。」至於他行走江湖的經歷其實也高明得有限,此刻自然決計不提。
王語嫣秀目緊蹙,側頭沉吟,拿不定主意。段譽又問:「阿朱、阿碧她們
怎樣了?」王語嫣道:「媽也是不肯相饒。」段譽道:「一不做,二不休,倘
若阿朱、阿碧給斬斷了一隻手,你表哥定要怪你,不如就去救了她二人,我四
人立即便走。」王語嫣伸了伸舌頭,道:「這般的大逆不道,我媽怎肯干休?
你這人膽子忒也大了!」
段譽情知此時除了她表哥之外,再無第二件事能打動他心,當下以退為進
,說道:「即然如此,我們即刻便走,任由你媽媽斬了阿朱、阿碧的一隻手。
日後你表哥問起,你只推不知便了,我也決計不洩漏此事。」
王語嫣急道:「那怎麼可以?這不是對表哥說謊了嗎?」心中大是躊躇,
說道:「唉!朱碧二女是他的心腹,從小便服侍他的,要是有甚好歹,他慕容
家和我王家的怨可結得更加深了。」左足一頓,道:「你跟我來。」
段譽聽後「你跟我來』這四字,當真是喜從天降,一生之中,從未聽見過
有四個字是這般好聽的,見她向西北方行去,便跟隨在後。片刻之間,王語嫣
已來到一間大石房外,說道:「嚴媽媽,你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只聽得石房中桀桀怪笑,一個乾啞的聲音說道:「好姑娘,你來瞧嚴媽媽
做花肥嗎?」
段譽首次聽到幽蘭與小茗她們說起,什麼阿朱、阿碧已給送到了「花肥房
」中,當時並沒注意,此刻聽到這陰氣森森的聲音說道:「花肥房」三字,心
中突地裡一跳:「什麼『花肥房』?是種花的肥料麼」啊喲,是了,王夫人殘
忍無比,將人活生生的宰了,當作茶花的肥料。要是我們已來遲了一步,朱碧
二女的右手已給斬下來做了肥料,那便如何是好?」心中怦怦亂跳,臉上登時
全無血色。
王語嫣道:「嚴媽媽,我媽有事跟你說,請你過去。」石房裡那女子道:
「我正忙著。夫人有什麼要緊事,要小姐親自來說?」王語嫣道:「我媽說…
…嗯,她們來了沒有?」
她一面說,一面走進石房。只見她阿朱和阿碧二人被綁在兩根鐵柱子上,
口中塞了什麼東西,眼淚汪汪的,卻說不出話來,段譽探頭一看,見朱碧二女
尚自無恙,先放了一半心,再看兩旁時,稍稍平靜的心又大跳特跳起來。只見
一個弓腰曲背的老婆子手中拿著一柄雪亮的長刀,身旁一鍋沸水,煮得直冒水
氣。
王語嫣道:「嚴媽媽,媽說叫你先放了她們,媽有一件要緊事,要向她們
問個清楚。」
嚴媽媽轉過頭來,段譽眼見她容貌醜陋,目光中盡量煞氣,兩根尖尖的犬
滁露了出來,便似要咬人一口,登覺說不出的噁心難受,只見她點頭道:「好
,問明白之後,再送回來砍手。」喃喃自言自語:「嚴媽媽最不愛看的就是美
貌姑娘。這兩個小妞兒須得砍斷一隻手,那才好看。我跟夫人說說,該得兩隻
手都斬了才是,近來花肥不大夠。」段譽大怒,心想這老婆子作惡多端,不知
己殺了多少人,只恨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否則須當結結實實打她幾個嘴巴,打
掉她兩三枚牙齒,這才去放朱碧二女。
嚴媽媽年紀雖老,耳朵仍靈,段譽在門外呼吸粗重,登時便給她聽見了,
問道:「誰在外邊?」伸頭出來一張,見到段譽,惡狠狠的問道:「你是誰?
」段譽笑道:「我是夫人命我種茶花的花兒匠,請問嚴媽媽,有新鮮上好的花
肥沒有?」嚴媽媽道:「你等一會,過不多時就有了。」轉過頭來向王語嫣道
:「小姐,表少爺很喜歡這兩個丫頭吧?」
王語嫣道:「是啊,你還是別傷了她們的好。」嚴媽媽點頭道:「小姐,
夫人吩咐,割了兩個小丫頭的右手,趕出莊去,再對她們說:「以後只要再給
我見到,立刻砍了腦袋!』是不是?」王語嫣道:「是啊。」她這兩字一出口
,立時知道不對,急忙伸手按住了嘴唇。段譽暗暗叫苦:「唉,這小姐,連撒
個謊也不會。」
幸好嚴媽媽似乎年老糊塗,對這個大破綻全沒留神,說道:「小姐,麻繩
綁得很緊,你來幫我解一解。」
王語嫣道:「好吧!」走到阿朱身旁,去解縛住她手腕的麻繩,倏然間喀
喇一聲響,鐵柱中伸出一根孤形鋼條,套住了她的纖押,王語嫣「啊」的一聲
,驚呼了出來。那鋼條套住在她腰間,尚有數寸空隙,但要脫出,卻是萬萬不
能。
段譽一驚,忙搶進房來,喝道:「你幹什麼?快放了小姐。」
嚴媽媽嘰嘰嘰的連聲怪笑,說道:「夫人既說再見到兩個小丫頭,立時便
砍了腦袋,怎會叫她們去問話?夫人有多少丫頭,何必要小姐親來?這中間古
怪甚多。小姐,你在這兒待一會,讓我去親自問過夫人再說。」
王語嫣怒道:「你沒上沒下的幹什麼?快放開我!」嚴媽媽道:「小姐,
我對夫人忠心耿耿,不敢做半點錯事。慕容家的姑太太實在對夫人不起,說了
許多壞話,誹謗夫人的清白名聲,別說夫人生氣,我們做下人的也是恨之入骨
。哪一日只要夫人一點頭,我們立時便去掘了姑太太的墳,將她屍骨拿到花肥
房來,一般的做了花肥。小姐,我跟你說,姓慕容的沒一個好人,這兩個小丫
頭,夫人是定然不會相饒的。但小姐即這麼吩咐,待我去問過夫人再說,倘然
確是如此,老婆子再向小姐磕頭陪不是,你用家法板子打老婆子背脊好了。」
王語嫣大急,道:「喂,喂,你別去問夫人,我媽要生氣的。」
嚴媽媽更無懷疑,小姐定是背了母親弄鬼,為了迴護表哥的使婢,假傳號
令。
她要乘機領功,說道:「很好,很好!小姐稍待片刻,老婆子一會兒便來
。」王語嫣叫道:「你別去,先放開我再說。」嚴媽媽那來理她,快步便走出
吸去。
段譽見事情緊急,張開雙手,攔住她去路,笑道:「你放了小姐,再去請
問夫人,豈不是好?你是下人,得罪了小姐,終究不妙。」
嚴媽媽瞇著一雙小眼,側過了頭,說道:「你這小子很有點不妥。」一翻
手便抓住了段譽的手腕,將他拖到鐵柱邊,扳動機柱,喀的一聲,鐵柱中伸出
鋼環,也圈住了他腰。段譽大急,伸右手牢牢抓住她左手手腕,死也不放。
嚴媽媽一給他抓住,立覺體中內力源源不斷外洩,說不出的難受,怒喝:
「放開手!」她一出聲呼喝,內力外洩更加快了,猛力掙扎,脫不開段譽的掌
握,心下大駭,叫道:「臭小子……你幹什麼,快放開我。」
段譽和她醜陋的臉孔相對,其間相距不過數寸。他背心給鐵柱頂住了,腦
春無法後仰,眼見她既黃且髒的利齒似乎便要來咬自己咽喉。又是害怕,又想
作嘔,但知此刻千鈞一髮,要是放脫了她,王語嫣固受重責,自己與朱碧二女
更將性命不保,只有閉上眼睛不去瞧她。
嚴媽媽道:「你……你放不放我?」語聲已有氣無力。段譽最初吸取無量
劍七弟子的內力需時甚久,其後更得了不少高手的部伏內力,他內力越強,北
冥神功的吸力也就越大,這時再吸嚴媽媽的內力,那只片刻之功。嚴媽媽雖然
凶悍,內力卻頗有限,不到一盞茶時分,已然神情委頓,只上氣不接下氣的道
:「放……開我,放……放……放手……」
段譽道:「你開機括先放我啊。」嚴媽媽道:「是,是!」蹲下身來,伸
出右手去撥動藏在桌子底下的機括,喀的一響,圈在段譽腰間的鋼環縮了回去
。段譽指著王語嫣和朱碧二女,命她立即放人。
嚴媽媽伸指去扳住王語嫣的機括,扳了一陣,竟紋絲不動。段譽怒道:「
你還不快放了小姐?」嚴媽媽愁眉苦臉的道:「我……半分力氣也沒有了。」
段譽伸手到桌子底下,摸到了機鈕用力一扳,喀的一聲,圈在王語嫣押間
的鋼環緩緩縮進鐵柱之中。段譽大喜,但右手兀自不敢就此鬆開嚴媽媽的手腕
,拾起地下長刀,挑斷了縛在阿碧手上的麻繩。
阿碧按過刀來,割開阿朱手上的束縛。兩人取出口中的麻核桃,又驚又喜
,半晌說不出話來。
王語嫣向段譽瞪了幾眼,臉上神色又是詫異,又有些鄙夷,說道:「你怎
麼會使『化功大法』?這等髒穢的功夫,學來幹什麼?」
段譽搖頭道:「我這不是『化功大法。』」心想如從頭述說,一則說來話
長,二則她未必入信,不如隨口捏造個名稱,便道:「這是我大理段氏家傳的
『六陽融雪功』,是從一陽指和六脈神劍中變化出來的,和化功大法一正一邪
,一善一惡,全然的不可同日而語。」
王語嫣登時便信了,嫣然一笑,說道:「對不起,那是我孤陋寡聞。大理
段氏的一陽指和六脈神劍我是久仰的了,『六陽融雪功』卻是今日第一次聽到
。日後還要請教。」
段譽聽得美人肯向自己求教,自是求之不得,忙道:「小姐但有所詢,自
當和盤托出,不敢於有半點藏私。」
阿朱和阿碧萬萬料不到段譽會在這緊急關頭趕到相救,而見他和王小姐談
得這般投機,更是大感詫異。阿朱道:「姑娘,段公子,多謝你們兩位相救。
我們須得帶了這嚴媽媽去,免得她洩漏機密。」
嚴媽媽大急,心想給這小丫頭帶了去,十九性命難保,叫道:「小姐,小
姐,慕容家的姑太太說夫人偷漢子,說你……」阿朱左手捏住她面頰,右手便
將自己嘴裡吐出來的麻核桃塞入她口中。
段譽笑道:「妙啊,這是慕容門風,叫作『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王
語嫣道:「我跟你們一起去,去瞧瞧他……」說著滿臉紅暈,低聲道:「瞧瞧
他……他怎樣了。」她一直猶豫難決,剛才一場變故卻幫她下了決心。
阿朱喜道:「姑娘肯去援手,當真再好也沒有了。那麼這嚴媽即也不用帶
走啦。」二女拉過嚴媽媽,推到鐵柱之旁,扳動機括,用鋼環圈住了她。四人
輕輕帶上了石房的石門,快步走向湖邊。
幸好一路上沒撞到莊上婢僕,四人上了朱碧二女划來的小船,扳漿向湖中
畫去。阿朱、阿碧、段譽三人一齊扳漿,直到再也望不見曼陀山莊花樹的絲毫
影子,四人這才放心。但怕王夫人駛了快船追來,仍是手不停划。
戒了半天,眼見天色向晚,湖上煙霧漸濃,阿朱道:「姑娘,這兒離婢子
的下處較膠,今晚委屈你暫住一晚,再商量怎生去尋公子,好不好?」王語嫣
道:「嗯,就是這樣。」她離曼陀山莊越遠,越是沉默。
段譽見湖上清風拂動的衫子,黃昏時分,微有寒意,心頭忽然感到一陣淒
涼之意,初出來時的歡樂心情漸漸淡了。
又划良久,望出來各人的眼鼻都已牒牒朧朧,只見東首天邊有燈火閃爍。
阿碧道:「那邊有燈火處,就是阿朱姊姊的聽香水榭。」小船向著燈火直划。
段譽忽想:「此生此世,只怕再無今晚之情,如此湖上泛舟,若能永遠到不了
燈火處,豈不是好?」突然間眼前一亮,一顆大流星從天邊劃過,拖了一條長
長的尾巴。
王語嫣低聲說了句,段譽卻沒聽得清楚。黑暗之中,只聽她幽幽嘆了口氣
。阿碧柔聲道:「姑娘放心,公子這一生逢凶化吉,從來沒遇到過什麼危難。
」王語嫣道:「少林寺享名數百年,畢竟非同小可。但願寺中高僧明白道理,
肯聽表哥分說,我就只怕……就只怕表哥脾氣大,跟少林寺的和尚們言語衝突
起來,唉……」她頓了一頓,輕輕的道:「每逢天上飛過流星,我這願總是許
不成。」
江南自來相傳,當流星橫過天空之時,如有人能在流星消失前說一個願望
,則不論如何為難之事,都能如意稱心。但流星總是一閃即沒,許願者沒說得
幾個字,流星便已不見。千百年來,江南的小兒女不知因此而懷了多少夢想,
遭了多少失望。王語嫣雖於武學所知極多,那兒女情懷,和尋常的農家女孩、
湖上姑娘也沒什麼分別。
段譽聽了這句話,心中又是一陣難過。明知她所許的願望必和慕賽公子有
關,定時祈求他平安無恙,萬事順遂。倏地想起:「在這世界上,可也有哪一
個少女,會如王姑娘這般在暗暗為我許願嗎?婉妹從前愛我甚深,但她既知我
是她的兄長之後,自當另有一番心情。這些日子中不知她到了何處?是否愚上
了如意郎君?鐘靈呢?她知不知我是她的親哥哥?就算不知,她偶爾想到我之
時,也不過心中一動,片刻間便拋開了,絕不致如王姑娘這般,對她意中人如
此銘心刻骨的思念。」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回.水榭聽香 指點群豪戲】
小船越划越近,阿朱忽然低聲道:「阿碧,你瞧,這樣子有點兒不對。」
阿碧點頭道:「嗯,怎麼點了這許多燈?」輕笑了兩聲,說道:「阿朱阿姊,
你家裡在鬧元宵嗎?這般燈燭輝煌的,說不定他們是在給你做生日。」阿朱默
不作聲,只是凝望湖中的點點燈火。
段譽遠遠望去,見一個小洲上八、九間房屋,其中兩座是樓房,每間房子
窗中都有燈火映出來,他心道:「阿朱所住之處叫做『聽香水榭』,想來和阿
碧的『琴韻小築』差不多。聽香水榭中處處紅燭高燒,想是因為阿朱姊姊愛玩
熱鬧。」
小船離聽香水榭約莫里許時,阿朱停住了槳,說道:「王姑娘,我家裡來
了敵人。」王語嫣吃了一驚,道:「什麼?來了敵人?你怎知道?是誰?」阿
朱道:「是什麼敵人,那可不知。不過你聞啊,這般酒氣薰天的,定是許多惡
客亂攪出來的。」
王語嫣和阿碧用力嗅了幾下,都嗅不出什麼。段譽辨得出的只是少女體香
,別的也就與常人無異。
阿朱的鼻子卻特別靈敏,說道:「糟啦,糟啦!他們打翻了我的茉莉花露
、玫瑰花露,啊喲不好,我的寒梅花露也給他們糟蹋了……」說到後來,幾乎
要哭出聲來。段譽大是奇怪,問道:「你眼睛這麼好,瞧見了嗎?」阿朱哽咽
道:「不是的。我聞得到。我花了很多心思,才浸成了這些花露,這些惡客定
是當酒來喝了!」
阿碧道:「阿朱姊姊,怎麼辦?咱們避開呢,還是上去動手?」阿朱道:
「不知敵人是不是很厲害……」段譽道:「不錯,倘若厲害呢,那就避之則吉
。如是一些平庸之輩,還是去教訓教訓他們的好,免得阿朱姊姊的珍物再受損
壞。」阿朱心中正沒好氣,聽他這幾句話說了等於沒說,便道:「避強欺弱,
這種事誰不會做?你怎知敵人很厲害呢,還是平庸之輩?」段譽張口結舌,說
不出話來。
阿朱道:「咱們這就過去瞧個明白,不過大伙兒得先換套衣衫,扮成了漁
翁、漁婆兒一般。」她手指東首,說道:「那邊所住的打漁人家,都認得我的
,咱們借衣裳去。」段譽拍手笑道:「妙極,妙極!」阿朱木槳一扳,便向東
邊畫去,想到喬裝改扮,便即精神大振,於家中來了敵人之事也不再如何著惱
了。
阿朱先和王語嫣、阿碧到漁家借過衣衫換了。她自己扮成個老漁婆,王語
嫣和阿碧則扮成了中年漁婆,然後再喚段譽過去,將他裝成個四十來歲的漁人
。阿朱的易容之術當真巧妙無較,拿些麵粉泥巴,在四人臉上這裡塗一塊,那
邊粘一點,霎時之間,各人的年紀、容貌全都大異了。她又借了漁舟、漁網、
釣杆、活魚等等,畫了漁舟向聽香水榭駛去。
段譽、王語嫣等相貌雖然變了,聲音舉止卻處處露出破綻,阿朱那喬裝的
本事,他們連一成都學不上。王語嫣笑道:「阿朱,什麼事都由你出頭應付,
我們只好裝啞巴。」阿朱笑道:「是了,包你不穿便是。」
漁舟緩緩駛到水榭背後。段譽只見前後左右處處都是楊柳,但陣陣粗暴的
轟叫聲不斷從屋中傳出來。這等叫嚷吆喝,和周遭精巧幽雅的屋宇花木實是大
大不稱。
阿朱嘆了一口氣,十分不快。阿碧在她耳邊道:「阿朱阿姊,趕走了敵人
之後,我來幫你收作。」阿朱捏了捏她的手示謝。
她帶著段譽等三人從屋後走到廚房,見廚師老顧忙得滿頭大汗,正不停口
的向鑊中吐唾沫,跟著雙手連搓,將污泥不住搓到鑊中。阿朱又好氣、又好笑
,叫道:「老顧,你在幹什麼?」老顧嚇了一跳,驚道:「你……你……」阿
朱笑道:「我是阿朱姑娘。」老顧大喜,道:「阿朱姑娘,來了好多壞人,逼
著我燒菜做飯,你瞧!」一面說,一面擤了些鼻涕拋在菜中,吃吃的笑了起來
。阿朱皺眉道:「你燒這般髒的菜。」老顧忙道:「姑娘的吃的菜,我做的時
候一雙手洗得乾乾淨淨。壞人吃的,那是有多髒,便弄多髒。」阿朱道:「下
次我見到你做的菜,想起來便惡心。」老顧道:「不同,不同,完全不同。」
阿朱雖是慕容公子的使婢,但在聽香水榭卻是主人,另有婢女、廚子、船夫、
花匠等服侍。
阿朱問道:「有多少敵人?」老顧道:「先來的一伙有十八、九個,後來
的一伙有二十多個。」阿朱道:「有兩伙嗎?是些什麼人?什麼打扮?聽口音
是哪裡人?」老顧罵道:「操他伊啦娘……」罵人的言語一出口,急忙伸手按
住嘴巴,甚是惶恐,道:「阿朱姑娘,老顧真該死。我……我氣得糊塗了,這
兩起壞人,一批是北方蠻子,瞧來都是強盜。另一批是四川人,個個都穿白袍
,也不知是啥路道。」阿朱道:「他們來找誰?有沒傷人?」老顧道:「第一
批強盜來找老爺,第二批怪人來找公子爺。我們說老爺故世了,公子爺不在,
他們不信,前前後後的大搜了一陣。莊上的丫頭都避開了,就是我氣不過,操
……」本來又要罵人,一句粗話到得口邊,總算及時縮回。阿朱等見他左眼烏
黑,半邊臉頰高高腫起,想是吃下幾下狠的,無怪他要在菜餚中吐唾沫、擤鼻
涕,聊以洩憤。
阿朱沉吟道:「咱們得親自去瞧瞧,老顧也說不明白。」帶著段譽、王語
嫣、朱碧三人從廚房側門出去,經過了一片茉莉花壇,穿過兩扇月洞門,來到
花廳之外。離花廳後的門窗尚有數丈,已聽得廳中一陣陣喧嘩之聲。
阿朱悄悄走近,伸指甲挑破窗紙,湊眼向裡張望。但見大廳上燈燭輝煌,
可是只照亮了東邊的一面,十八、九個粗豪大漢正在放懷暢飲,桌上杯盤狼藉
,地下椅子東倒西歪,有幾人索性坐在桌上,有的手中抓著雞腿、豬蹄大嚼。
有的揮舞長刀,將盤中一塊塊牛肉用刀尖挑起了往口裡送。
阿朱再往西首望去,初時也不在意,但多瞧得片刻,不由得心中發毛,背
上暗生涼意,但見二十餘人都身穿白袍,肅然而坐,桌上只點了一根蠟燭,燭
光所及不過數尺方圓,照見近處那六七人個個臉上一片木然,既無喜容,亦無
怒色,當真有若僵屍,這些人始終不言不動的坐著,若不是有幾人眼珠偶爾轉
動,真還道個個都是死人。
阿碧湊近身去,握住阿朱的手,只覺她手掌冷冰冰地,更微微發顫,當下
也挑破窗紙向裡張望,她眼光正好和一個蠟黃臉皮之人雙目相對,那人半死不
活的向她瞪了一眼,阿碧吃了一驚,不禁「啊」的一聲低呼。
砰砰兩聲,長窗震破,四個人同時躍出,兩個是北方大漢,兩個是川中怪
客,齊聲喝問:「是誰?」
阿朱道:「我們捉了幾尾鮮魚,來問老顧要勿要。今朝的蝦兒也是鮮龍活
跳的。」她說的是蘇州土白,四條大漢原本不懂,但見四人都作漁人打扮,手
中提著的魚蝦不住跳動,不懂也就懂了。一條大漢從阿朱手裡將魚兒搶過去。
大聲叫道:「廚子,廚子,拿去做醒酒湯喝。」另一個大漢去接段譽手中的鮮
魚。
那兩個四川人見是賣魚的,不再理會,轉身便回入廳中。阿碧當他二人經
過身旁時,聞到一陣濃烈的男人體臭,忍不住伸手掩住鼻子。一個四川客一瞥
之間見到她衣袖褪下,露出小臂膚白勝雪,嫩滑如脂,疑心大起:「一個中年
魚婆,肌膚怎會如此白嫩?」反手一把抓住阿碧,問道:「格老子的,你幾歲
?」阿碧吃了一驚,反手甩脫他手掌:「說道:「你做啥介?動手動腳的?」
她說話聲音嬌柔清脆,這一甩又出手嬌捷,那四川客只覺手臂酸麻,一個踉蹌
,向外躍了幾步。
這麼一來,底細登時揭穿,廳外的四人同聲喝問,廳中又湧出十餘人來,
將段譽等團團圍住。一條大漢伸手去扯段譽的鬍子,假鬚應手而落。另一個漢
子要抓阿碧,被阿碧斜身反推,躍倒在地。
眾漢子更在聲吵嚷起來:「是奸細,是奸細!」「喬裝假扮的賊子!」「
快吊起來拷打!」擁著四人走進廳內,向東首中坐的老者稟報道:「姚寨主,
拿到了喬裝的奸細。」
那老者身材魁梧雄偉,一部花白鬍子長至胸口,喝道:「哪裡來的奸細?
裝得鬼鬼崇崇的,想幹什麼壞事?」
王語嫣道:「扮作老太婆,一點也不好玩,阿朱,我不裝啦。」說著伸手
在臉上擦了幾下,泥巴和麵粉堆成的滿臉皺紋登時紛紛跌落,眾漢子見到一個
中年漁婆突然變成了一個美麗絕倫的少女,無不目瞪口呆,霎時間大廳中鴉雀
無聲,坐在西首一眾四川客的目光也都射在她身上。
王語嫣道:「你們都將喬裝去了吧。」向阿碧笑道:「都是你不好,洩漏
了機關。」阿朱、阿碧、段譽三人當下各處除去了臉上的化裝。眾人看看王語
嫣,又看看阿朱、阿碧,想不到世間竟有這般粉裝玉琢似的姑娘。
隔了好一陣,那魁梧老者才問:「你們是誰?到這裡來幹什麼?」阿朱笑
道:「我是這裡主人,竟要旁人問我到這裡來幹什麼,豈不奇怪?你們是誰?
到這裡來幹什嗎?」那老者點頭道:「嗯,你是這裡的主人,那好極了。你是
慕容家的小姐?慕容博是你爹爹吧?」阿朱微笑道:「我只是個丫頭,怎有福
氣做老爺的女兒?閣下是誰?到此何事?」那老者聽她自稱是個丫頭,意似不
信,沉吟半晌,才道:「你去請主人出來,我方能告知來意。」阿朱道:「我
們老主人故世了,少主人出門去了,閣下有何貴幹,就跟我說好啦。閣下的姓
名,難道不能示知嗎?」那老者道:「嗯,我是雲州秦家寨的姚寨主,姚伯當
便是。」阿朱道:「久仰,久仰。」姚伯當笑道:「你一個小小姑娘,久仰我
什麼?」
王語嫣道:「雲州秦家寨,最出名的武功是五虎斷門刀,當年秦公望前輩
自創這斷門刀六十四招後,後人忘了五招,聽說只有五十九招傳下來。姚寨主
,你學會的是幾招?」姚伯當大吃一驚,衝口而出:「我秦家寨五虎斷門刀原
有六十四招,你怎麼知道?」王語嫣道:「書上是這般寫的,那多半不錯吧?
缺了的五招是『白虎跳澗』、『一嘯風生』、『剪撲自如』、『雄霸群山』,
那第五招嘛,嗯,是『伏像勝獅』,對不對?」
姚伯當摸了摸鬍鬚,本門刀法中有五招最精要的招數失傳,他是知道的,
但這五招是什麼招數,本門之中卻誰也不知。這時聽她侃侃而談,又是吃驚,
又是起疑,對她這句問話卻答不上來。
西首白袍客中一個三十餘歲的漢子陰陽怪氣的道:「秦家寨五虎斷門刀少
了那五招,姚寨主貴人事忙,已記不起啦。這位姑娘,跟慕容博慕容先生如何
稱呼?」
王語嫣道:「慕容老爺子是我姑丈。閣下尊姓大名?」那漢子冷笑道:「
姑娘家學淵源,熟知姚家寨的武功家數。在下的來歷,倒要請姑娘猜上一猜。
」王語嫣微笑道:「那你得顯一下身手才成。單憑幾句說話,我可猜不出來。
」
那漢子點頭道:「不錯。」左手伸入右手衣袖,右手伸入左手衣袖,便似
冬日籠手取暖了一般,隨即雙手伸出,手中已各握了一柄奇形兵刃,左手是柄
六七寸長的鐵錐,錐尖卻曲了兩曲,右手則是個八角小錘,錘柄長仍及尺,錘
頭還沒常人的拳頭大,兩件兵器小巧玲瓏,倒像是孩童的玩具,用以臨敵,看
來全無用處。東首的北方大漢見了這兩件古怪兵器,當下便有數人笑出聲來。
一個大漢笑道:「川娃子的玩竟兒,也拿出來丟人現眼!」西首眾人齊向他怒
目而視。
王語嫣道:「嗯,你這是『雷公轟』,閣下想必長於輕功和暗器了。書上
說『雷公轟』是四川青城山青城派的獨門兵刃,『青』字九打,『城』字十八
破,奇詭難測。閣下多半是複姓司馬?」
那漢子一直臉色陰沉,聽了她這幾句話,不禁聳然動容,和他身旁三名副
手面面相覷,隔了半晌,才道:「姑蘇慕容氏於武學一道淵博無比,果真名不
虛傳。在下司馬林。請問姑娘,是否『青』字真有九打,『城』字真有十八破
?」
王語嫣道:「你這句話問得甚好。我以為『青』字稱作十打較妥,鐵菩提
和鐵蓮子外形雖似,用法大大不同,可不能混為一談。至於『城』字的十八破
,那『破甲』、『破盾』、『破牌』三種招數無甚特異之處,似乎故意拿來湊
成十八之數,其實可以取消或者合併,稱為十五破或十六破,反而更為精要。
」
司馬林只聽得目瞪口呆,他的武功『青』字只學會了七打,鐵蓮子和鐵菩
提的分別,全然不知;至於破甲、破盾、破牌三種功夫,原是他畢生最得意的
武學,向來是青城派的鎮山絕技,不料這少女卻說盡可取消。他先是一驚,隨
即大為惱怒,心道:「我的武功、姓名,慕容家自然早就知道了,他們想折辱
於我,便編了這樣一套鬼話出來,命一個少女來大言炎炎。」當下也不發作,
只道:「多謝姑娘指教,令我茅塞頓開。」微一沉吟間,向他左首的副手道:
「諸師弟,你不妨向這位姑娘領教領教。」
那副手諸保昆是個滿臉麻皮的醜陋漢子,似比司馬林還大了幾歲,一身白
袍之外,頭上更用白布包纏,宛似滿身喪服,於朦朧燭光之下更顯得陰氣森森
。他站起身來,雙手在衣袖中一拱,取出的也是一把短錐,一柄小錘,和司馬
林一模一樣的一套「雷公轟」,說道:「請姑娘指點。」
旁觀眾人均想:『你的兵刃和那司馬林全無分別,這位姑娘既識得司馬林
的,難道就不識得你的?」王語嫣也道:「閣下既使這『雷公轟』,自然也是
青城一派了。」司馬林道:「我這諸師弟是帶藝從師。本來是哪一門哪一派,
卻要考較考較姑娘的慧眼。」心想:「諸師弟原來的功夫門派,連我也不大了
然,你要是猜的出,那可奇了,」王語嫣心想:「這倒確是個難題。」
她尚未開言,那邊秦家寨的姚伯當搶著說道:「司馬掌門,你要人家姑娘
識出你師弟的本來面目,那有什麼意思?這豈不是沒趣之極嗎?」司馬林愕然
道:「什麼沒趣之極?」姚伯當笑道:「令師弟現下滿臉密圈,雕琢得十分精
細。他的本來面目嘛,自然就沒這麼考究了。」東首眾大漢盡皆轟聲大笑。
諸保昆生平最恨人嘲笑他的麻臉,聽得姚伯當這般公然譏嘲,如何忍耐得
住?
也不理姚伯當是北方大豪、一寨之主,左手鋼錐尖對準了他胸膛,右手小
錘在錐尾一出,嗤的一聲急響,破空聲有如尖嘯,一枚暗器向姚伯當胸口疾射
過去。
秦家寨和青城派一進聽香水榭,暗中便較上了勁,雙方互不為禮,你眼睛
一瞪,我鼻孔一哼,倘若王語嫣等不來,一場架多半已經打上了。姚伯當出口
傷人,原是意在挑舋,但萬萬想不到對方說幹就幹,這暗器竟來得如此迅捷,
危急中不及拔刀擋格,左手搶過身邊桌上的燭台,看準了暗器一擊。噹的一聲
響,暗器向上射去,拍的一下,射入梁中,原來是根三寸長的鋼針。鋼針雖短
,力道卻十分強勁,姚伯當左手虎口一麻,燭台掉在地下,嗆啷啷的直響。
秦家寨群盜紛紛拔刀,大聲叫嚷:「暗器傷人麼?」「算是哪一門子的英
雄好漢?」不要臉,操你妨奶的雄!」一個大胖子更滿口污言穢語,將對方的
祖宗十八代都罵上了。青城派眾人卻始終陰陽怪氣的默不作聲,對秦家寨群盜
的叫罵宛似不聞不見。
姚伯當適才忙亂中去搶燭台,倉卒之際,原是沒有拿穩,但以數十年的功
力修為,竟給小小一枚鋼針打落了手中物事,以武林中的規矩而論,已是輸了
一招,心想:「對方的武功頗有點邪門,聽小姑娘說,青城派有什麼青字九打
,似乎都是暗青子的功夫,要是不小心在意,怕要吃虧。」當下揮手止住屬下
群盜叫鬧,笑道:「諸兄弟這一招功夫俊得很,可也陰毒得很哪!那叫什麼名
堂?」
諸保昆嘿嘿冷笑,並不答話。
秦家寨的大胖子道:「多半叫作『不要臉皮,暗箭傷人!』」另一個中年
人笑道:「人家本來是不要臉皮了嘛。這一招的名稱很好,名副其實,有學問
,有學問!」言語之中,又是取笑對方的麻臉。
王語嫣搖了搖頭,柔聲道:「姚寨主,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姚伯當道:
「怎嗎?」王語嫣道:「任誰都難保有病痛傷殘,小時候不小心摔一跤,說不
定便跌跛了腿,跟人交手,說不定便丟了一手一目。武林中的朋友們身上有什
麼拐傷,那是平常之極的事,是不是?」姚伯當只得點了點頭。王語嫣又道:
「這位諸爺幼時患了惡疾,身上有些疤痕,那有什麼可笑?男子漢大丈夫,第
一論人品心腸,第二論才幹事業,第三論文學武功。臉蛋兒俊不俊,有什麼相
干?」
姚伯當不由得啞口無言,哈哈一笑,說道:「小姑娘的言語倒也有些道理
。這麼說來,是老夫取笑諸兄弟的不是了。」
王語嫣然一笑,道:「老爺子坦然自認其過,足見光明磊落。」轉臉向諸
保昆搖了搖頭,道:「不行的,那沒有用。」說這句話時,臉上神情又溫柔,
又同情,便似是一個做姊姊的,看到小兄弟忙得滿頭大汗要做一件力所不勝的
事,因此出言規勸一般,語調也甚是親切。
諸保昆聽她說武林中人身上有何損傷乃是家常便飯,又說男子漢大丈夫當
以品格功業為先,心中甚是舒暢,他一生始終為一張麻臉而鬱鬱不樂,從來沒
聽人開解得如此誠懇,如此有理,待聽她最後說「不行的,那沒有用」,便問
:「姑娘說什麼?」心想:「她說我這『天王補心針』不行嗎?沒有用嗎?她
不知我這錐中共有一十二枚鋼針。倘若不停手的擊錘連發,早就要了這老傢伙
的性命。只是在司馬林之前,卻不能洩漏了機關。」
只聽得王語嫣道:「你這『天王補心針』,果然是一門極霸道的暗器……
」諸保昆身子一震,「哦」一聲。司馬林和另外兩個青城派高手不約而同的叫
了出來:「什麼?」諸保昆臉色已變,說道:「姑娘錯了,這不是天王補心針
。這是我們青城派的暗器,是『青」字第四打的功夫,叫做『青蜂釘』」。
王語嫣微笑道:「『青蜂釘』的外形倒是這樣的。你發這天王補心針,所
用的器具、手法,確和青蜂釘完全一樣,但暗器的本質不在外形和發射的姿式
,而在暗器的勁力和去勢。大家發一枚鋼鏢,少林派有少林派的手勁,崑崙派
有崑崙派的手勁,那是勉強不來的。你這是……」
諸保昆眼光中陡然殺意大盛,左手的鋼錐倏忽舉到胸前,只要錘子在錐尾
這麼一擊,立時便有鋼針射向王語嫣。旁觀眾人中倒有一半驚呼出聲,適才見
他發針射出姚伯當,去勢之快,勁道之強,暗器中罕有甚匹,顯然那鋼錐中空
,裡面裝有強力的機簧,否則絕非人力之所能,而錐尖彎曲,更使人決計想不
到可由此中發射暗器,誰知錐中空管卻是筆直的。虧得姚伯當眼明手快,這才
逃過了一劫,倘若他再向王語嫣射出,這樣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如何閃避得過?
但諸保昆見她如此麗質,畢竟下不了殺手,又想到她適才為己辨解,心存感激
,喝道:「姑娘,你別多嘴,自取其禍。」
就在此時,一人斜身搶過擋在王語嫣之前,卻是段譽。
王語嫣微道:「段公子,多謝你啦。諸大爺,你不下手殺我,也多謝你。
不過你就算殺了我,也沒用的。青城、蓬萊兩派世代為仇。你所圖謀的事,八
十餘年之前,貴派第七代掌門人海風子道長就曾試過了。他的才幹武功,只怕
都不在你之下。」
青城派眾人聽了這幾句話,目光都轉向諸保昆,狠狠瞪視,無不起疑:「
難道他竟是我們死對頭蓬萊派的門下,到本派臥底來的?怎地他一口四川口音
,絲豪不露山東鄉談?」
原來山東半島上的蓬萊派雄長東海,和四川青城派雖一個在東,一個在西
,但百餘年前兩派高手結下了怨仇,從此輾轉報復,仇殺極慘。兩派各有絕藝
,互相剋制,當年雙方所以結怨生仇,也就是因談論武功而起。經過數十場大
爭鬥、大仇殺,到頭來蓬萊固然勝不了青城,青城也勝不了蓬萊。每鬥到慘烈
處,往往是雙方好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
王語嫣所說的海風子乃是蓬萊派中的傑出人才。他細細參究兩派武功的優
劣長短,知道憑著自己的修為,要在這一代中蓋過青城,那並不難,但日後自
己逝世,青城派中出了聰明才智之士,便又能蓋過本派。為求一勞永逸,於是
派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混入青城派中偷學武功,以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可是那弟子武功沒學全,便給青城派發覺,即行處死。這麼一來,雙方仇怨更
深,而防備對方偷學本派武功的戒心,更是大增。
這數十年中,青城派規定不收北方人為徒,只要帶一點兒北方口音,別說
他是山東人,便是河北、河南、山西、陝西,也都不收。後來規矩更加嚴了,
變成非川人不收。
「青蜂釘」是青城派的獨門暗器,「天王補心針」則是蓬萊派的功夫。諸
保昆發的明明是「青蜂釘」,王語嫣卻稱之為「天王補心針」,這一來青城派
上下自是大為驚懼。要知蓬萊派和青城派一般的規矩,也是嚴定非山東人不收
,其中更以魯東人為佳,甚至魯西、魯南之人,要投入蓬萊派也是千難萬難。
一個人喬裝改扮,不易露出破綻,但說話的鄉音語調,一千句話中總難免洩漏
一句。諸保昆出自川西灌縣諸家,那是西川的世家大族,怎地會是蓬萊派的門
下?各人當真做夢也想不到。司馬林先前要王語嫣猜他的師承來歷,只不過出
個題目難難這小姑娘,全無懷疑諸保昆之意,哪知竟得了這樣一個驚心動魄的
答案。
這其中吃驚最甚的,自然是諸保昆了。原來他師父叫作都靈道人,年青時
曾吃過青城派的大虧,處心積慮的謀求報復,在四川各地暗中窺視,找尋青城
派的可乘之隙。這一年在灌縣見到了諸保昆,那時他還是個孩子,但根骨極佳
,實是學武的良材,於是籌劃到一策。他命人扮作江洋大盜,潛入諸家,綁住
諸家主人,大肆劫掠之後,拔刀要殺了全家滅口,又欲姦淫諸家的兩個女兒。
都靈子早就等在外面,直到千鈞一髮的最危急之時,這才挺身而出,逐走一群
假盜,奪還全部財物,令諸家兩個姑娘得保清白。諸家的主人自是千恩萬謝,
感激涕零。
都靈子動以言辭,說道:「若無上乘武藝,縱有萬貫家財,也難免為歹徒
所斯,這群盜賊武功不弱,這番受了挫折,難免不捲土重來。」那諸家是當地
身家極重的世家,眼見家中所聘的護院武師給盜賊三拳兩腳便即打倒在地,聽
說盜賊不久再來,嚇得魂飛天外,苦苦哀求都靈子住下。都靈子假意推辭一番
,才挽允所請,過不多時,便引得諸保昆拜之為師。
都靈子除了刻意向青城派為仇之外,為人倒也不壞,武功也甚了得。他囑
咐諸嚴守秘密,暗中教導諸保昆練武,十年之後,諸保昆已成為蓬萊派中數一
數二的人物。這都靈子也真耐得,他自在諸府定居之後,當即扮作啞巴,自始
至終,不與誰交談一言半話,傳授諸保昆功夫之時,除了手腳比劃姿式,一切
指點講授全是用筆書寫,絕不吐出半句山東鄉談。因此諸保昆雖和他朝夕相處
十年之久,一句山東話也沒聽見過。
待得諸保昆武功大成,都靈子寫下前因後果,要弟子自決,那假扮盜賊一
節,自然隱瞞不提。在諸保昆心中,師父不但是全家的救命恩人,這十年來,
更待己恩澤深厚,將全部蓬萊派的武功傾囊相授,早就感激無己,一明白師意
,更無半分猶豫,立即便去投入青城派掌門司馬衛的門下。這司馬衛,便是司
馬林的父親。
其時諸保昆年紀已經不小,兼之自稱曾跟家中護院的武師練過一些三腳貓
的花拳繡腿,司馬衛原不肯收。但諸家是川西大財主,有錢有勢,青城派雖是
武林,終究在川西生根,不願與當地豪門失和,再想收一個諸家的子弟為徒,
頗增本派聲勢,就此答允了下來。
待經傳藝,發覺諸保昆的武功著實不錯,盤問了幾次,諸保昆總是依著都
靈子事先的指點,捏造了一派說辭以答。司馬衛礙著他父親的面子,也不過份
追究,心想這等富家子弟,能學到這般身手,已算是十分難得了。
諸保昆投入青城之後,得都靈子詳加指點,那幾門青城派的武學須得加意
鑽研。他逢年過節,送師父、師兄,以及眾同門的禮極重,師父有什麼需求,
不等開言示意,搶先便辦得妥妥貼貼,反正家中有的是錢,一切輕而易舉。司
馬衛心中過意不去,在武功傳授上便也絕不藏私,如此七、八年下來,諸保昆
已盡得青城絕技。
本來在三、四年之前,都靈子已命他離家出遊,到山東蓬萊山去出示青城
武功,以便盡知敵人的秘奧,然後一舉而傾覆青城派。但諸保昆在青城門下數
年,覺得司馬衛待己情意頗厚,傳授武功時與對所有親厚弟子一般無異,想到
要親手覆滅青城一派,誅殺司馬衛全家,實在頗有不忍,暗暗打定主意:「總
須等司馬衛師父去世之後,我才能動手。司馬林師兄待我平平,殺了他也沒什
麼。」因此上又拖了幾年。都靈子幾次催促,諸保昆總是推說:青城派中的「
青」字九打和「城」十八破並未學全。都靈子花了這許多心血,自不肯功虧一
簣,只待他盡得其秘,這才發難。
但到去年冬天,司馬衛在川東白帝城附近,給人用「城」字十二破中的「
破月錐」功夫穿破耳鼓,內力深入腦海,因而斃命。那「破月錐」功夫雖然名
稱中有個「錐」字,其實並非使用鋼錐,而是五指成尖錐之形戳出,以渾厚內
穿破敵人耳鼓。
司馬林和諸保昆在成都得到訊息,連夜趕來,查明司馬衛的傷勢,兩人又
驚又悲,均想本派能使這「破月錐」功夫的,除了司馬衛自己之外,只有司馬
林、諸保昆,以及其他另外兩名耆宿高手。但事發之時,四人明明皆在成都,
正好相聚在一起,誰也沒有嫌疑。
然則殺害司馬衛的凶手,除了那號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姑蘇慕容
氏之外,再也不可能有旁人了。當下青城派傾巢而出,盡集派中高手,到如蘇
來尋慕容氏算帳。
諸保昆臨行之前,暗中曾向都靈子詢問,是否蓬萊派下的手腳。都靈子用
筆寫道:「司馬衛武功與我在伯仲之間,我若施暗算,僅用天王補心針方能取
他性命。倘若多人圍攻,須用本派鐵拐陣。」諸保昆心想不錯,他此刻已深知
兩位師父的武功修為誰也奈何不了誰,說到要用「破月錐」殺死司馬衛,別說
都靈子不會這門功夫,就是會得,也無法勝過司馬衛的功力。是以他更無懷疑
,隨著司馬林到江南尋仇。都靈子也不加阻攔,只叫他事事小心,但求多些閱
歷見聞,不可枉自為青城派送了性命。
到得蘇州,一行人四下打聽,好容易來到聽香水榭,雲州秦家寨的群盜已
先到了一步。青城派門規甚嚴,若無掌門人的號令,誰也不敢亂說亂動,見到
秦家寨群盜這般亂七、八糟,都是好生瞧他們不起,雙方言語間便頗不客氣。
青城派志在復仇,於聽香水榭中的一草一木都不亂動半點,所吃的乾糧也是自
己帶來。這一來倒反占了便宜,老顧的滿口唾沫、滿手污泥,青城派眾人就沒
嘗到。
王語嫣、阿朱等四人突然到來,奇變陡起。諸保昆以青城手法發射「青蜂
釘」,連司馬衛生前也絲毫不起疑心,哪知王語嫣這小姑娘竟爾一口叫破。這
一下諸保昆猝不及防,要待殺她滅口,只因一念之仁,下手稍慢,已然不及。
何況「天王補心針」五字既被司馬林等聽了去,縱將王語嫣殺了,也已無濟於
事,徒然更顯作賊心虛而已。
這當兒諸保昆全身冷汗直淋,腦中一團混亂,一回頭,只見司馬林等各人
雙手籠在衣袖之中,都狠狠瞪著自己。
司馬林冷冷的道:「諸爺,原來你是蓬萊派的?」他不再稱諸保昆為師弟
,改口稱之為諸爺,顯然不再當他是同門了。
諸保昆承認也不是,不承認也不是,神情極為尷尬。
司馬林雙目圓睜,怒道:「你到青城派來臥底,學會了『破月錐』的絕招
,便即害死我爹爹。你這狼心狗肺之徒,忒也狠毒。」雙臂向外一張,手中已
握了雷公轟雙刃。他想,本派功夫既被諸保昆學得,自去轉授蓬萊派的高手。
他父親死時,諸保昆雖確在成都,但蓬萊派既學到了這手法,那就誰都可以用
來害他父親。
諸保昆臉色鐵青,心想師父都靈子派他混入青城派,原是有此用意,但迄
今為止,自己可的確沒洩漏過半點青城派武功。事情到了這步田地,如何能夠
辯白?看來眼前便一場惡戰,對方人多勢眾,司馬林及另外兩位高手的功夫全
不在自己之下,今日眼見性命難保,心道:「我雖未做此事,但自來便有叛師
之心,就算給青城派殺了,那也罪有應得。」
當下將心一橫,只道:「師父絕不是我害死的……」
司馬林喝道:「自然不是你親自下手,但這門功夫是你所傳,同你親自下
手更有什麼分別?」向身旁兩個高高瘦瘦的老者說道:「姜師叔、孟師叔,對
付這種叛,不必講究武林中單打獨鬥的規矩,咱們一起上。」兩名老者點了點
頭,雙手從衣袖之中伸出,也都是左手持錐,右手握錘分從左右圍上。
諸保昆退了幾步,將背脊靠在廳中的一條大柱上,以免前後受敵。
司馬林大叫:「殺了這叛徒,為爹爹復仇!」向前一沖,舉錘便往諸保昆
頭頂打去。
諸保昆側身讓過,左手還了一錐。那姓姜老者喝道:「你這叛徒奸賊,虧
你還有臉使用本派武功。」左手錐刺他咽喉,右手小錘「鳳點頭」連敲三錘。
秦家寨群盜見那姓姜老者小錘使得如此純熟,招數又極怪異,均大起好奇
之心。姚伯當等都暗暗點頭,心想:「青城派名震川西,實非幸至。」
司馬林心急父仇,招數太過莽撞,諸保昆倒還能對付得來,可是姜孟兩個
老者運起青城派「穩、狠、陰、毒」四大要訣,錐刺錘擊,招招往他要害招呼
,諸保昆左支右絀,傾刻間險像環生。
他三人的鋼錐和小錘招數,每一招諸保昆都爛熟於胸,看了一招,便推想
得到以後三四招的後著變化。全仗於此,這才以一敵三,支持不倒,又拆十餘
招,心中突然一酸,暗想:「司馬師父待我實在不薄,司馬要師兄和孟姜兩位
師叔所用的招數,我無一不知。練功拆招之時尚能故意藏私,不露最要緊的功
夫,此刻生死搏鬥,他們三人自然竭盡全力,可見青城派功夫確是已盡於此。
」他感激師恩,忍不住大叫:「師父絕不是我害死的……」
便這麼一分心,司馬林已撲到離他身子尺許之處。青城派所用兵刃極短極
小,厲害處全在近身肉搏。司馬林這一撲近身,如果對手是別派人物,他可說
已然勝了七、八成,但諸保昆的武功與他一模一樣,這便宜雙方卻是相等。燭
光之下,旁觀眾人均感眼花繚亂,只見司馬林和諸昆二人出招都是快極,雙手
亂揮亂舞,只在雙眼一睞的剎那之間,兩人已折了七、八招,鋼錐上戳下挑,
小錘橫敲豎打,二人均似發了狂一般。但兩人招數練得熟極,對方攻擊到來,
自然而然的擋格還招。兩人一師所授,招數法門殊無二致,司馬林年輕力壯,
諸保昆經驗較富。頃刻間數十招過去,旁觀眾人但聽得叮叮噹噹的兵刃撞擊之
聲,兩人如何進攻守禦,已全然瞧不出來。
孟姜二老者見司馬林久戰不下,突然齊聲呼哨,著地滾去,分攻諸保昆下
盤。
凡使用短兵刃的,除了女子,大都均擅地堂功夫,在地下滾動跳躍,使敵
人無所措手。諸保昆於這「雷公著地轟」的功夫原亦熟知,但雙手應付司馬林
的一錐一錘之後,再無餘裕去對付姜孟二老,只有竄跳閃避。姜老者鐵錘自左
向右擊去,孟老者的鋼錐卻自右方戳來。諸保昆飛左足徑踢孟老者下顎。孟老
者罵道:「龜兒子,拼命嗎?」向旁一退。姜老者乘勢直上,小錘疾掃,便在
此時,司馬林的小錘也已向他眉心敲到。諸保昆在電光石火之間權衡輕重,舉
錘擋格司馬林的小錘,左腿硬生生的受了姜老者的一擊。
錘子雖小,敲擊的勁力卻著實厲害,諸保昆但覺得痛入骨髓,一時也不知
左腿是否已經折斷,噹的一聲,雙錘相交,靈星閃爆,「啊」的一聲大叫,左
腿又中了孟老者一錐。
這一錐他本可閃避,但如避過了這一擊,姜孟二老的「雷公著地轟」即可
組成「地母雷網」,便成無可抵禦之勢,反正料不定左腿是否已斷,索性再抵
受鋼錐的一戳。數招之間,他腿上鮮血飛濺,灑得四壁粉牆上都是斑斑點點。
王語嫣見阿朱皺著眉頭,撅起了小嘴,知她厭憎這一干人群相鬥毆,弄髒
了她雅潔的房舍,微微一笑,叫道:「喂,你們別打了,有話好說,為什麼這
般蠻不講理?」司馬林等三人一心要將「弒師奸徒」斃於當場;諸保昆雖有心
罷手,卻哪裡能夠?王語嫣見四人只顧惡鬥,不理自己的話,而不肯停手的主
要是司馬林等三人,便道:「都是我隨口說一句『天王補心針』的不好,洩漏
了諸爺的門戶機密。司馬掌門,你們快住手!」司馬林喝道:「父仇不共戴天
,焉能不報?你囉唆什麼?」王語嫣道:「你不停手,我可要幫他了!」
司馬林心中一凜:「這美貌姑娘的眼光十分厲害,武功也必甚高,她一幫
對方,可有點兒不妙。」隨即轉念:「咱們青城派好手盡出,最多是一擁而上
,難道還怕了她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手上加勁,更如狂風驟雨般狠打
急戳。
王語嫣道:「諸爺,你使『李存孝打虎勢』,再使『張果老公騎驢』!」
諸保昆一怔,心想:「前一招是青城派武功,後一招是蓬萊派的功夫,這兩招
絕不能混在一起,怎可相聯使用?」但這時情勢緊急,哪裡更有詳加考究的餘
暇,一招「李存孝打虎」使將出去,噹噹兩聲,恰好擋開了司馬林和姜老者擊
來的兩錘,跟著轉身,歪歪斜斜的退出三步,正好避過姜老者的三下伏擊。姜
老者這一招伏擊錐錘並用,連環三擊,極是陰毒狠辣。諸保昆這三步每一步都
似醉漢踉蹌,不成章法,卻均在間不容髮的空隙之中,怡好避過了對方的狠擊
,兩人倒似是事先練熟了來炫耀本事一般。
這三下伏擊本已十分精巧,閃避更是妙到顛毫。秦家寨群盜只瞧得心曠神
怡,諸保昆每避過一擊,便喝一聲采,連避三擊,群盜三個連環大采。青城派
眾人本來臉色陰沉,這是神氣更加難看。
段譽叫道:「妙啊,妙啊!諸兄,王姑娘有什麼吩咐,你只管照做,包你
不會吃虧。」
諸保昆走這三步「張果老倒騎驢」時,全沒想到後果,腦海中一片混混噩
噩,但覺死也好,活也好,早就將性命甩了出去;沒料到青城、蓬萊兩派截然
不同的武功,居然能連接在一起運使,就此避這這三下險招。他心中的驚駭,
比秦家寨、青城派諸人更大得多了。
只聽王語嫣又叫:「你使『韓湘子擁藍關』,再使『曲徑通幽』!」這是
先使蓬萊派武功,再使青城派武功,諸保昆想也不想,小錘和鋼錐在身前一封
,便在此時,司馬林和孟老者雙錐一齊戳到。三人原是同時出手,但在旁人瞧
來,倒似諸保昆先行嚴封門戶,而司馬林和孟老者二人明明見到對方封住門戶
,無隙可乘,仍然花了極大力氣使一著廢招,將兩柄鋼錐戳到他錘頭之上,噹
的一擊,兩柄鋼錐同時彈開。諸保昆更不思索,身形一矮,鋼錐反手斜斜刺出
。
姜老者正要搶上攻他後路,萬萬想不到他這一錐竟會在這時候從這方位刺
到。「曲徑通幽」這一招是青城派的武功,姜老者熟知於胸,如此刺法全然不
合本派武功的基本道理,諸保昆如在平日練招時使將出來,姜老者非哈哈大笑
不可。可是就這麼無理的一刺,姜老者便如要自殺一般,快步奔前,將身子湊
向他的鋼錐,明知糟糕,卻已不及收勢,噗的一聲響,鋼錐已插入他腰間。他
身形一晃,俯身倒地。青城派中搶出二人,將他扶了回去。
司馬林罵道:「諸保昆你這龜兒子,你親手傷害姜師叔,總不再是假的了
吧?」王語嫣道:「這位姜老爺子是我叫他傷的。你們快停手吧!」司馬林怒
道:「你有本領,便叫他殺了我!」王語嫣微笑道:「諸爺,你使一招『鐵拐
李月下過洞庭』,再使一招『鐵拐李玉洞論道。』」諸保昆應道:「是!」心
想:「我蓬萊派武功之中,只有『呂純陽月下過洞庭』,只有『漢鐘離玉洞論
道』,怎地這位姑娘牽扯到鐵拐李身上去啦?想來她於本派武功所知究有限,
隨口說錯了。」但當此緊急之際,司馬林和孟老者絕不讓他出口發問,仔細參
許,只得依平時所學,使一招「呂純陽月下過洞庭。」
這招「月下過洞庭」本來大步而前,姿勢飄逸,有如凌空飛行一般,但他
左腿接連受了兩處創傷之後,大步跨出時一跛一拐,那裡還像呂純陽,不折不
扣便是個鐵拐李。可是一跛一拐,竟然也大有好處,司馬林連擊兩錐,盡數落
了空。跟著『漢鐘離玉洞論道』這招,也是左腿一拐,身子向左傾斜,右手中
小錐當作蒲扇,橫掠而出時,孟老者正好將腦袋送將上來。拍的一聲,這一錐
剛巧打在他嘴上,滿口牙齒,登時便有十餘枚擊落在地,只痛得他亂叫亂跳,
拋去兵刃,雙手捧住了嘴巴,一屁股坐倒。
司馬林暗暗心驚,一時拿不定主意,要繼續鬥將下去,還是暫行罷手,日
後再作復仇之計。眼見王語嫣剛才教的這兩招實在太也巧妙,事先算定孟老者
三招之後,定會撲向諸保昆右側,而諸保昆在那時小錘橫搶出去,正好擊中他
嘴巴。偏偏諸保昆左腿跛了,「漢鐘離玉洞論道」變成了「鐵拐李玉洞論道」
,小錘斜著出去,否則正擊而出,便差了數寸,打他不中,這其中計算之精,
料敵之準,實是可驚可駭。
司馬林尋思:「要殺諸保昆這龜兒子,須得先阻止這女娃子,不許她指點
武功。」正在計謀如何下手加害王語嫣,忽聽她說道:「諸相公,你是蓬萊派
弟子,混入青城派去偷學武功,原是大大不該。我信得過司馬衛老師父不是你
害的,憑你所學,就算去教了別的好手,也絕不能以『破月錐』這招,來害死
司馬老師父。但偷學武功,總是你的不是,快同司馬掌門陪個不是,也就是了
。」
諸保昆心想此言不錯,何況她於自己有救命之恩,全仗她所教這幾招方得
脫險,她的吩咐自不能違拗,當即向司馬林深深一揖,說道:「掌門師哥,是
小弟的不是……」
司馬林向旁一讓,惡狠狠的罵道:「你先人板板,你龜兒還有臉叫我掌門
師哥?」
王語嫣叫道:「快!『遨遊東海』!」
諸保昆心中一凜,身子急拔,躍起丈許,但聽得嗤嗤嗤響聲不絕,十餘枚
青蜂釘從他腳底射過,相去只一瞬眼之間,若不是王語嫣出言提醒,又若不是
她叫出「遨游東海」這一招,單只說「提防暗器」,自己定然凝神注視敵人,
哪知道司馬林居然在袖中發射青蜂釘,再要閃避已然不及了。
司馬林這門「袖裡乾坤」的功夫,那才是青城派司馬氏傳子不傳徒的家傳
絕技。這是司馬氏本家的規矩,孟姜二老者也是不會,司馬衛不傳諸保昆,只
不過遵守祖訓,也算不得藏私。殊不知司馬林臉上絲毫不動聲色,雙手只在袖
中這麼一攏,暗暗扳動袖中「青蜂釘」的機括,王語嫣卻已叫破,還指點了一
招避這門暗器的功夫,那便是蓬萊派的「遨遊東海」。
司馬林這勢必中的一擊竟然沒有成功,如遇鬼魅,指著王語嫣大叫:「你
不是人,你是鬼,你是鬼!」
孟老者滿口牙齒被小錘擊落,有三枚在忙亂中吞入了肚。他年紀已高,但
眼明髮烏,牙齒堅牢,向來以此自負,其時牙齒掉一枚便少一枚,無假牙可裝
,自是十分痛惜,滿口漏風的大叫:「抓了這女娃子,抓了這女娃子!」
青城派中門規甚嚴,孟老者輩份雖高,但一切事務都須由掌門人示下。眾
弟子目光都望著司馬林,只待他一聲令下,便即齊向王語嫣撲去。
司馬林冷冷的道:「王姑娘,本派的武功,何以你這般熟悉?」王語嫣道
:「我是從書上看來的。青城派武功以詭變險狠見長,變化也不如何繁複,並
不難記。」司馬林道:「那是什麼書?」王語嫣道:「嗯,也不是什麼了不起
的書。記載青城武功的書有兩部,一部是『青字九打』,一部是『城字十八破
』,你是青城派掌門,自然都看過了。」
司馬林暗叫:「慚愧!」他幼時起始學藝之時,父親便對他言道:「本門
武功,原有青字九打,城字十八破,可惜後來日久失傳,殘缺不全,以致這些
年來,始終跟蓬萊派打成個僵持不絕的局面,倘若有誰能找到這套完全的武功
,不但滅了蓬萊派只一舉手之勢,就是稱雄天下,也不足為奇。」這時聽她說
看過此書,不由得胸頭火熱,說道:「此書可否借與在下一觀,且看與本派所
學,有何不同之處?」
王語嫣尚未回答,姚伯當已哈哈大笑,說道:「姑娘別上這小子的當。他
青城派武功簡陋得緊,青字最多有這麼三打四打,成字也不過這麼十一、二破
。他想騙你的武學奇書來瞧,千萬不能借。」
司馬林給他拆穿了心事,青鬱鬱的一張臉上泛起黑氣,說道:「我自向王
姑娘借書,又關你秦家寨什麼事了?」
姚伯當笑道:「自然關我秦家寨的事。王姑娘這個人,心中記得了這許許
多多希奇古怪的武功,誰得到她,誰便是天下無敵。我姓姚的見到金銀珠寶,
俊童美女,向來伸手便取,如王姑娘這般千載難逢的奇貨,如何肯不下手?司
馬兄弟,你青城派想要借書,不妨來問問我,看我肯是不肯。哈哈,哈哈!你
倒猜上一猜,我肯是不肯?」
姚伯當這幾句話說得無禮之極,傲慢之至,但司馬林和孟姜二老聽了,都
不由得怦然心動;「這小小女子,於武學上所知,當真深不可測。瞧她這般弱
不禁風的模樣,要自己動手取勝,當然是不能的,但她經眼看過的武學奇書顯
然極多,兼之又能融會貫通。咱們若能將她帶到青城派中,也不僅僅是學全那
青字九打、城字十八破而已。秦家寨已起不軌之心,今日勢須大戰一場了。」
只聽姚伯當又道:「王姑娘,我們原本是來尋慕容家晦氣的,瞧這模樣,
你似乎是慕容家的人了。」
王語嫣聽到「你似乎是慕容家的人了」這句話,心中又羞又喜,紅暈滿臉
,輕輕啐了一口,說道:「慕容公子是我表哥,你找他有什麼事?他又有什麼
地方得罪你了?」
姚伯當哈哈一笑,說道:「你是慕容復的表妹,那再好也沒有了。姑蘇慕
容家祖上欠了我姚家一百萬兩金子,一千萬兩銀子,至今已有好幾百年,利上
加利,這筆帳如何算法?」王語嫣一愕,道:「哪有這種事?我姑丈家素來豪
富,怎會欠你家的錢?」姚伯當道:「是欠還是不欠,你這小姑娘懂得什麼?
我找慕容博討債,他倒答允還的,可是一文錢也沒還,便雙腳一挺死了。老子
死了,只好向兒子討。哪知慕容復見債主歸門,竟然躲起來不見,我有什麼法
子,只好找一件抵押的東西。」
王語嫣道:「我表哥慷慨豪爽,倘若欠了你錢,早就還了,就算沒欠,你
向他要些金銀使用,他也絕不拒卻,豈有怕了你而躲避之理?」
姚伯當眉頭一皺,說道:「這樣吧,這種事情一時也辯不明白。姑娘今日
便暫且隨我北上,到秦家寨去盤桓一年半載。秦家寨的人絕不動姑娘一根寒毛
。我姚伯當的老婆是河朔一方出名的雌老虎,老姚在女色上面一向規矩之極,
姑娘儘管放心便是。你也不用收拾了,咱們拍手就走。待你表哥湊齊了金銀,
還清了這筆陳年舊債,我自然護送姑娘回到姑蘇,跟你表哥完婚。秦家寨自當
送一筆重禮,姚伯當還得來喝你的喜酒呢。」說著裂開了嘴,又哈哈大笑。
這番言語十分粗魯,最後這幾句更是隨口調侃,但王語嫣聽來卻心中甜甜
的十分受用,微笑道:「你這人便愛胡說八道的,我跟你到秦家寨去幹什麼?
要是我姑丈家真的欠了你銀錢,多半是年深月久,我表哥也不知道,只要雙方
以證明白,我表哥自然會還你的。」
姚伯當本意是想擄走王語嫣,逼她吐露武功,什麼一百萬兩黃金、一千萬
兩白銀,全是信口開河,這時聽她說得天真,居然對自己的胡謅信以為真,便
道:「你還是跟我去吧。秦家寨好玩得很,我們養有打獵用的黑豹、大鷹,又
有梅花鹿、四不像,包你一年半載也玩不厭。你表哥一得知訊息,立刻便會趕
來和你相會。就算他不還我錢,我也就馬馬虎虎算了,讓你和他同回姑蘇,你
說好不好?」這幾句話,可當真將王語嫣說得怦然心動。
司馬林見她眼波流轉,臉上喜氣浮動,心想:「倘若她答允同去雲州秦家
寨,我再出口阻止,其理就不順了。」當下不等她接口,搶著便道:「雲州是
塞外苦寒之地,王姑娘這般嬌滴滴的江南大小姐,豈能去挨此苦楚?我成都府
號稱錦官城,所產錦鏽甲於天下,何況風景美麗,好玩的東西更比雲州多上十
倍。以王姑娘這般人才,到成都去多買些錦緞穿著,當真是紅花綠葉,加倍的
美麗。慕容公子才貌雙全,自也喜歡你打扮得花花俏俏的。」他既認定父親是
蓬萊派所害,對姑蘇慕容氏也就沒有仇冤了。
姚伯當喝道:「放屁,放屁,放你娘個狗臭屁!姑蘇城難道還少得了絲綢
錦緞?你睜大狗眼瞧瞧,眼前這三位美貌姑娘,哪一位不會穿著衣衫?」司馬
林冷哼一聲,道:「很臭,果然很臭。」姚伯當怒道:「你是說我嗎?」司馬
林道:「不敢!我說狗臭屁果然很臭。」
姚伯當刷的一聲,從腰間撥出單刀,叫道:「司馬林,我秦家寨對付你青
城派,大概半斤八兩,旗鼓相當。但若秦家寨和蓬萊派聯手,多半能滅了你青
城派吧?」
司馬林臉上變色,心想:「此言果然不假。我父親故世後,青城派力量已
不如前,再加諸保昆這奸賊已偷學了本派武功,倘若秦家寨再和我們作對,此
事大大可慮。常言道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格老子,今日之事,只有殺他
個措手不及。」當下淡淡的道:「你待怎樣?」
姚伯當見他雙手籠在衣袖之中,知他隨時能有陰毒暗器從袖中發出,當下
全神戒備,說道:「我請王姑娘到雲州去作客,待慕容公子來接她回去。你卻
來多管閑事,偏不答允,是不是?」
司馬林道:「你雲州地方太差,未免委屈了王姑娘,我要請王姑娘去成都
府看耍子。」
姚伯當道:「好吧,咱們便在兵刃上分勝敗,是誰得勝,誰就做王姑娘的
主人。」司馬林道:「便這樣。反正打敗了的,便想作主人,也總不能將王姑
娘請到陰曹地府去。」言下之意是說,這場比拼並非較量武功,實是判生死、
決存亡的搏鬥。姚伯當哈哈一笑,大聲說道:「姚某一生過的,就是刀頭上舐
血的日子,司馬掌門想用這『死』字來嚇人,老子絲毫沒放在心上。」司馬林
道:咱們如何比法,我跟你單打獨鬥,還是大伙兒一擁齊上?」
姚伯當道:「就是老夫陪司馬掌門玩玩吧……」只見司馬林突然轉頭向左
,臉現大驚之色,似乎發生了極奇特的變故。姚伯當一直目不轉睛的瞪著他,
防他忽施暗算,此時不由自主的也側頭向左瞧去,只聽得嗤嗤嗤三聲輕響,猛
地警覺,暗器離他胸口已不到三尺。他心中一酸,自知己然無倖。
便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兒,突然間一件物事橫過胸前,噠噠幾聲,將射來的
幾枚毒釘盡數打落。毒釘本已極快,以姚伯當如此久經大敵,兀自不能避開,
可是這件物事更快了數倍,後發先至,格開了毒釘。這物事是什麼東西,姚伯
當和司馬林都沒看見。
王語嫣卻歡聲叫了起來:「是包叔叔到了嗎?」
只聽得一個極古怪的聲音道:「非也非也,不是包叔叔到了。」
王語嫣笑道:「你還不是包叔叔?人沒到,『非也非也』已經先到了。」
那聲音道:「非也非也,我不是包叔叔。」王語嫣笑道:「非也非也,那麼你
是誰?」那聲音道:「慕容兄弟叫我一聲『三哥』,你卻叫我『叔叔』。非也
非也!你叫錯了!」王語嫣暈生雙頰,笑道:「你還不出來?」
那聲音卻不答話。這了一會,王語嫣見絲毫沒有動靜,叫道:「喂,你出
來啊,快幫我們趕走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可是四下裡寂然無聲,顯然那姓
包之人已然遠去。王語嫣微感失望,問阿朱道:「他到哪裡去啦?」
阿朱微笑道:「包三哥自來便是這般脾氣,姑娘你說『你還不出來?』他
本來是要出來的,聽了你這句話,偏偏跟你鬧個別扭,只怕今日是再也不來了
。」
姚伯當這條性命十成中已去了九成九,多承那姓包的出手相救,心下自是
感激。他和青城派本來並無怨無仇,這時卻不免要殺司馬林而後快,單刀一豎
,喝道:「無恥之徒,偷放暗器,能傷得了老夫嗎?」揮刀便向司馬林當頭劈
去。司馬林雙手一分,左手鋼錐,右手小錘,和姚伯當的單刀鬥了起來。
姚伯當膂力沉猛,刀招狠辣,司馬林則以輕靈小巧見長。青城派和秦家寨
今日第一次較量,雙方都由首腦人物親自出戰,勝敗不但關係生死,且亦牽連
到兩派的興衰榮辱,是以兩人誰也不敢有絲毫怠忽。
拆到七十餘招後,王語嫣忽向阿朱道:「你瞧,秦家寨的五虎斷門刀,所
失的只怕不止五招。那一招『負子渡河』和『重節守義』,姚當家的不知何以
不用?」阿朱全然不懂秦家寨「五虎斷門刀」的武功家數,只能唯唯以應。
姚伯當在酣鬥之際,驀地聽到這幾句話,又是大吃一驚:「這小姑娘的眼
光恁地了得。五虎斷門刀的六十四招刀法,近數十年來只剩下五十九招,那原
本不錯,可是到了我師父手上,因質資和悟性較差,沒學成『負子渡河』和『
重節守義』那兩招。這兩招就此失傳了。這樣一來,只剩下了五十七招。為了
顧全顏面,我將兩個變招稍加改動,補足了五十九招之數,竟也給她瞧了出來
。」
本來普天下綠林山寨都是烏合之眾,任何門派的武人都可聚在一起,干那
打家劫舍的勾當,惟有雲州秦家寨的眾頭領都是『五虎斷門刀』的門人弟子。
別門別派的好手明知在秦家寨不會給當作自己人,也不會前去投奔入伙。姚伯
當的師父姓秦,既是秦家寨從第一把交椅的大頭領,又是「五虎斷門刀」的掌
門人,因親生兒子秦伯起武功才幹都頗平庸,便將這位子傳給了大弟子姚伯當
。數月之前,秦伯起在陝西被人以一招三橫一直的「王字四刀」砍在面門而死
,那正是』五虎斷門刀」中最剛最猛的絕招,人人料想必是姑蘇慕容氏下的手
。姚伯當感念師恩,盡率本寨好手,到蘇州來為師弟報仇。不料正主兒沒見,
險些便喪生於青城派的毒釘之下,反是慕容復的朋友救了自己性命。
他既恨司馬林陰毒暗算,聽得王語嫣叫破自己武功中的缺陷後又心下有愧
,急欲打敗司馬林,以便在本寨維持威嚴。可是這一求勝心切,登時心浮氣躁
。他連使險著,都給司馬林避過。姚伯當大喝一聲,揮刀斜砍,待司馬林向左
躍起,驀地右腿踢出。司馬林身在半空,無法再避,左手鋼錐便向對方腳背上
猛戳下台灣省,要姚伯當自行收足。姚伯當這一腳果然不再踢實,左腿卻鴛鴦
連環,向他右腰疾踢過去。
司馬林小錘斜揮,拍的一聲,正好打在姚伯當的鼻樑正中,立時鮮血長流
,便在此時,姚伯當的左腿也已踢在司馬林腰間。只是他臉上受擊在先,心中
一驚,這一腿的力道還不到平時的兩成。司馬林雖被踢中,除了略覺疼痛外,
並沒受傷。就這麼先後頃刻之差,勝敗已分,姚伯當虎吼一聲,提刀欲待上前
相攻,但覺頭痛欲裂,登是腳下踉蹌,站立不穩。
司馬林這一招勝得頗有點僥倖,知道倘若留下了對方這條性命,此後禍患
無窮,當下起了趕盡殺絕之心,右手小錘急晃,待姚伯當揮刀擋架,左手鋼錐
向他心窩中直戳下去。
秦家寨副寨主見情勢不對,一聲呼哨,突然單刀脫手,向司馬林擲去。一
瞬眼間,大廳上風聲呼呼,十餘柄單刀齊向司馬林身上招呼。
原來秦家寨武功之中,有這麼一門單刀脫手投擲的絕技。每柄單刀均有七
、八斤至十來斤重,用力擲出,勢道極猛,何況十餘柄單刀同時飛到,司馬林
實是擋無可擋,避無可避。
眼見他便要身遭亂刀分屍之禍,驀地裡燭影一暗,一人飛身躍到司馬林身
旁,伸掌插入刀叢之中,東抓西接,將十餘柄單刀盡數接過,以左臂圍抱在胸
前,哈哈一聲長笑,大廳正中椅上已端端正正的坐著一人。跟著嗆啷啷一陣響
,十餘柄單刀盡數投在足邊。
眾人駭然相視,但見是個容貌瘦削的中年漢子,身形甚高,穿一身灰布長
袍,臉上帶著一股乖戾執拗的神色。眾人適才見了他搶接鋼刀的身手,無不驚
佩,誰都不敢說什麼話。
只有段譽笑道:「這位兄台出手甚快,武功想必是極高的了。尊姓大名,
可得聞歟?」那高瘦漢子尚未答話,王語嫣走上前去,笑道:「包三哥,我只
道你不回來了,正好生牽記。不料你又來啦,真好,真好。」
段譽道:「唔,原來是包三先生。」那包三先生向他橫了一眼,冷冷道:
「你這小子是誰,膽敢跟我囉裡囉唆的?」段譽道:「在下姓段名譽,生來無
拳無勇,可是混跡江湖,居然迄今未死,也算是奇事一件。」包三先生眼睛一
瞪,一時倒不知如何打發於他。
司馬林上前深深一揖,說道:「青城派司馬林多承相助,大恩大德,永不
敢忘。請問包三先生的名諱如何稱呼,也好讓在下常記在心。」
包三先生雙眼一翻,飛起左腿,砰的一怕,踢了他一個斛斗,喝道:「憑
你也配來問我名字?我又不是存心救你,只不過這兒是我阿朱妹子的莊子,人
家將你這臭小子亂刀分屍豈不污了這聽香水榭的地皮?快滾,快滾!」
司馬林見他一腳踢出,急待要躲,已然不及,這一個斛斗摔得好生狼狽,
聽他說得如此欺人,按照江湖上的規矩,若不立刻動手拼命,也得訂下日後的
約會,絕不能在眾人眼前受此關懷而沒個交代。他硬了頭皮,說道:「包三先
生,我司馬林今日受人圍攻,寡不亂眾,險些命喪於此,多承你出手相救。司
馬林恩怨分明,有恩報恩,有怨報怨,請了,請了!」他明知這一生不論如何
苦練,也絕不能練到包三先生這般武功,只好以「有恩報恩,有怨報怨」八字
,含含混混的交代了場面。
包三先生渾沒理會他說些什麼,自管自問王語嫣道:「王姑娘,舅太太怎
地放你到這裡來?」王語嫣道:「你倒猜猜,是什麼道理?」包三先生沉吟道
:「這倒有點難猜。」
司馬林見包三先生只顧和王語嫣說話,對自己的場面話全沒理睬,那比之
踢自己一個斛斗欺辱更甚,不由得心中深種怨毒,適才他相救自己的恩德那是
半分也不顧了,左手一揮,帶了青城派的眾人便向外走去。
包三先生道:「且住,你站著聽我吩咐。」司馬林回過身來,問道:「什
麼?」包三先生道:「聽說你到姑蘇來,是為了替你父親報仇。這可找錯了人
。你父親司馬衛,不是慕容公子殺的。」司馬林道:「何以見得?包三先生怎
麼知道?」
包三先生怒道:「我既說不是慕容公子殺的,自然就不是他殺的了。就算
真是他殺的,我說過不是,那就不能算是。難道我說過的話,都作不得數嗎?
」
司馬林心想:「這話可也真個橫蠻之至。便道:「父仇不共戴天,司馬林
雖然武藝低微,但就算粉身碎骨,也當報此深仇。先父到底是何人所害,還請
示知。」包三先生哈哈一笑,說道:「你父親又不是我兒子,是給誰所殺,關
我什麼事?我說你父親不是慕容公子殺的,多半你不肯相信。好吧,就算我殺
的。你要報仇,衝著我來吧!」司馬林臉孔鐵青,說道:「殺父之仇,豈是兒
戲?包三先生,我自知不是你敵手,你要殺便殺,如此辱我,卻萬萬不能。」
包三先生笑道:「我偏偏不殺你,偏偏要辱你,瞧你怎生奈何得我?」
司馬林氣得胸膛都要炸了,但說一怒之下就此上前拼命,卻終究不敢,站
在當地,進退兩難,好生尷尬。
包三先生笑道:「憑你老子司馬衛這點兒微末功人,哪用得著我慕容兄弟
費心?慕容公子武功高我十倍,你自己想想,司馬衛也配他親自動手嗎?」
司馬林尚未答話,諸保昆已抽出兵刃,大聲道:「包三先生,司馬衛老先
生是我授藝的恩師,我不許你這般辱他死後的聲名。」包三先生笑道:「你是
個混入青城派偷師學藝的奸細,管什麼隔壁閑事?」諸保昆大聲道:「司馬師
父待我仁至義盡,諸保昆愧無以報,今日為維護先師聲名而死,以減我欺瞞他
的罪孽。包三先生,你向司馬掌門認錯道歉。」
包三先生笑道:「包三先生生平絕不認錯,絕不道歉,明知自己錯了,一
張嘴也要死撐到底。司馬衛生前沒什麼好聲名,死後聲名更糟。這種人早該殺
了,殺得好!殺得好!」
諸保昆怒叫:「你出兵刃吧!」
包三先生笑道:「司馬衛的兒子徒弟,都是這麼一批膿包貨色,除了暗箭
傷人,什麼都不會。」
諸保昆叫道:「看招!」一招「上天下地」,左手鋼錐,右手小錘,同時
向他攻去。
包三先生更不起身,左手衣袖揮出,一股勁風向他面門撲去。諸保昆但感
氣息窒迫,斜身閃避。包三先生右足一勾,諸保昆撲地倒下。包三先生右腳乘
勢踢出,正中他臂部,將他上踢出廳門。
諸保昆在空中一個轉折,肩頭著地,一碰便即翻身站盧,一蹺一拐的奔進
廳來,又舉錐向包三先生胸上戳到。包三先生伸掌抓住他手腕,一甩之下,將
他身子高高拋起,拍的一聲巨響,重重撞在梁間。諸保昆摔跌下地,翻身站起
,第三次又撲將過來。包三先生皺眉道:「你這人真也不知好歹,難道我就殺
你不得嗎?」諸保昆叫道:「你殺了我最好……」
包三先生雙臂探出,抓住他雙手向前一送,喀喀兩聲,諸保昆雙臂臂骨已
然拗斷,跟著一錐戳在自己左肩,一錘戳在自己右肩,雙肩登時鮮血淋漓。他
這一下受傷極重,雖然仍想拼命,卻已有心無力。
青成派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是否該當上前救護。但見他為了維護先師聲名
而不顧性命,確非虛假,對他恨惡之心卻也消了大半。
阿朱一直在旁觀看,默不作聲,這時忽然插口道:「司馬大爺、諸大爺,
我姑蘇慕容氏倘若當真殺了司馬老先生,豈能留下你們性命?包三哥若要盡數
殺了你們,只怕也不是什麼難事,至少他不必救司馬大爺性命。王姑娘也不會
一再相救諸大爺。到底是誰出手傷害司馬老先生,各位還是回去細細訪查為是
。」
司馬林心想這話甚是有理,便欲說幾句話交代。包三先生怒道:「這裡是
我阿朱妹子的莊子,主人已下逐客令了,你兀自不識好歹?」司馬林道:「好
!後會有期。」微一點頭,走了出去。諸保昆等都跟了出去。
姚伯當見包三先生武功高強,行事詭怪,頗想結識這位江湖奇人,兼之對
王語嫣胸中包羅萬有的武學,覬覦之心也是未肯便收,當下站起身來,便欲開
言。包三先生大聲道:「姚伯當,我跟你說,你那膿包師弟秦伯起,他再練三
十年,也不配慕容公子去砍他一刀。再練一百二十年,慕容公子也不屑去砍他
四刀。我不許你說一句話,快快給我滾了出去。」姚伯當一愕之下,臉色鐵青
,伸手按住了刀柄。包三先生道:「你這點微末功夫,休在我面前班門弄斧。
我叫你快滾,你便快滾,哪還有第二句說話的餘地?」
秦家寨群盜適才以單刀飛擲司馬林,手中兵刃都被包三先生接了下去,推
在足邊,眼見他對姚伯當大加侮辱,均起了一拼之心,只是赤手空拳,卻如老
虎沒了爪牙。
包三先生哈哈一笑,右足連踢,每一腳都踢在刀柄之上,十餘柄單刀紛紛
飛起,向秦家寨群盜射了過去,只是去勢甚緩。群豪隨手接過,刀一入手,便
是一怔,接這柄刀實在方便之至,顯是對方故意送到自己面前,跟著不能不想
到,他能令自己如此方便的接刀,自也能令自己在接刀時異常困難,甚至刀尖
轉向,插入了自己身子,也毫不為奇。人人手握刀柄,神色卻極為狼狽。
包三先生道:「姚伯當,你滾不滾出去?」姚伯當苦笑道:「包三先生於
姚伯當有救命之恩,我這條性命全是閣下所賜。閣下有命,自當遵從,告辭了
。」說著躬身行禮,左手一揮,道:「大伙兒走吧!」
包三先生道:「我是叫你滾出去,不是叫你走出去。」姚伯當一愕,道:
「在下不懂包三先生的意思。」包三先生道:「滾便是滾,你到底滾不滾?」
姚伯當心想此人古怪,瘋瘋癲癲,不可理喻,當下更不多言,快步便向廳門走
去。
包三先生喝道:「非也非也!此是行,是奔,是走,是跑,總之不是滾。
」身形晃動,已欺到了姚伯當身後,左手探出,抓住了他後頸。姚伯當右肘反
撞,包三先生左手一提,姚伯當身子離地,右叉這一撞便落了空。
包三先生右手跟著抓住他後臀提起,大聲喝道:「我阿朱妹子的莊子,豈
由得你說來便來,說去便去,有這麼容易?滾你媽的吧!」雙手一送,姚伯當
一個龐大的身子便著地直滾了出去。
姚伯當已被他順手閉住了穴道,無法站立,就像一根大木柱般直滾到門邊
,幸好廳門甚寬,不會撞到頭腳,咕碌碌的便滾了出去。秦家寨群盜發一聲喊
,紛紛追出,將他抱起。姚伯當道:「快走,快走!」眾人一窩蜂般去了。
包三先生向段譽橫看堅看,捉摸不透他是何等樣人,問王語嫣道:「這人
是什麼路數?要不要叫他滾出去?」
王語嫣道:「我和阿朱、阿碧都讓嚴媽媽給捉住了,處境十分危急,幸蒙
這位段公子相救。再說,他知道玄悲和尚給人以『韋陀杵』打死的情形,咱們
可以向他問問。」包三先生道:「這麼說,你是要他留著了?」王語嫣道:「
不錯。」包三先生微笑道:「你不怕我慕容兄弟喝醋?」王語嫣睜著大大的眼
睛,道:「什麼喝醋?」包三先生指著段譽道:「這人油頭粉面,油腔滑調,
你可別上了他的當。」王語嫣仍是不解,問道:「我上了他什麼當?你說他會
捏造少林派的訊息嗎?我想不會吧。」
包三先生聽她言語一片天真爛漫,倒也不便多說,向著段譽嘿嘿嘿的冷笑
三聲,說道:「聽說少林增玄悲和尚在大理給人用『韋陀杵」功夫打死了,又
有一批糊塗混蛋賴在我們慕容氏頭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照實說來。」段
譽心中有氣,冷笑道:「你是審問囚犯不是?我若不說,你便要拷打我不是?
」包三先生不怒反笑,喃喃的道:「大膽小子,大膽小子!」突然走上前去,
一把抓住他的左臂,手上微一用力,段譽已痛入骨髓,大叫:「喂,你幹什麼
?」包三先生道:「我是在審問囚犯,嚴刑拷打。」段譽任其自然,只當這條
手臂不是自己的,微笑道:「你只管拷打,我可不來理你了。」包三先生手上
加勁,只捏得段譽臂骨格格作響,如欲斷折。段譽強忍痛楚,只是不理。阿碧
忙道:「三哥,這位段公子的脾氣高傲得緊,他是我們救命恩人,你別傷他。
」包三先生點點頭,道:「很好,很好,脾氣高傲,那就合我『非也非也』的
胃口。」說著緩緩放開了段譽的手臂。
阿朱笑道:「說到胃口,大家也都餓了。老顧,老顧!」提高嗓子叫了幾
聲。老顧從側門中探頭進來,見姚伯當、司馬林等一干人已經不在,歡天喜地
的走進廳來。阿朱道:「你先去刷兩次牙,洗兩次臉,再洗三次手,然後給我
們弄點精緻的小菜。有一點兒不乾淨,包三爺定要給你過不去。」老顧微笑點
頭,連說:「包你乾淨,包你乾淨!」
聽香水榭中的婢僕在一間花廳中設了筵席。阿朱請包三先生坐了首座,段
譽坐了次位,王語嫣從第三位,阿碧和她自己在下首相陪。
王語嫣沒等斟酒,便問:「三哥,他……他……」
包三先生向段譽白了一眼,說道:「王姑娘,這裡有外人在座,有些事情
是說不得的,何況油頭粉面的小白臉,我更是信不這……」
段譽聽得氣往上沖,霍地站起,便欲離座而去。
阿碧忙道:「段公子你勿要生氣,我們包三哥的脾氣麼,向來是這樣的。
他大號叫作包不同,一定要跟人家挺撞幾句,才吃得落飯。他說話如果不得罪
人,日頭從西天出來了。你請坐。」
段譽向王語嫣瞧去,見她臉色似乎也要自己坐下,雖然不能十分確定,終
究捨不得不跟她同席,於是又坐了下來,說道:「包三先生說我油頭粉面,靠
不住得很。你們的慕容公子呢,相貌卻跟包三先生差不多嗎?」
包不同哈哈大笑,說道:「這句話問得好。我們公子爺比段兄可英俊得多
了……」王語嫣聽了這話,登時容光煥發,似乎要打從心底裡笑出來,只聽包
不同續道:「……我們公子爺的相貌英氣勃勃,雖然俊美,跟段兄的膿包之美
可大不相同,大不相同。至於區區在下,則是英而不俊,一般的英氣勃勃,卻
是醜陋異常,可稱英醜。」段譽等都笑了起來。
包不同喝了一杯酒,說道:「公子派我去福建路辦一件事,那是暗中給少
林派幫一個忙,至於辦什麼事,要等這位段兄走了之後才可以說。我們既要跟
少林派交朋友,那就不會隨便去殺少林寺的和尚,何況公子爺從來沒去過大理
,『姑蘇慕容』武功雖高,萬里外發出『韋陀杵』拳力取人性命的本事,只怕
還沒練成。」
段譽點頭道:「包兄此言倒也有理。」
包不同搖頭道:「非也,非也!」段譽一怔,心想:「我說你的話有理,
怎地你反說不對?」只聽包不同道:「並不是我的話說得有理,而是實情如此
。段兄只我的話有理,倒似實情未必如此,只不過我能言善道,說得有理而已
。你這話可就大大不對了。」段譽微笑不語,心想也不必跟他多辯。
包不同道:「我昨天回到蘇州,遇到了風四弟,哥兒倆一琢磨,定是有什
麼王八羔子跟『姑蘇慕容』過不去,暗中傷人,讓人家把這些帳都寫在『姑蘇
慕容』帳上。本來那也是一件大大的美事,有架可打,何樂而不為?」阿朱笑
道:「風四哥有架可打,那正是求之不得。」包不同搖頭道:「非也,非也!
四弟要打架,如何會求之不得?他是無求而不得,走遍天下,總是有架打的。
」
段譽見他對阿朱的話也要駁斥,才相信阿碧先前的話不錯,此人果然以挺
撞旁人為樂。
王語嫣道:「你跟風四哥琢磨出來什麼沒有?是誰暗中在跟咱們過不去?
」包不同道:「第一,不會是少林派,第二,不會是丐幫,因為他們的副幫主
馬大元給人用『鎖喉功』殺了。『鎖喉功』是馬大元的成名絕技。殺馬大凶沒
什麼大不了,用『鎖喉功』殺馬大元,當然是要嫁禍於『姑蘇慕容』。」段譽
點了點頭。包不同道:「段兄,你連連點頭,心中定是說,我這幾句話倒也有
理。」
段譽道:「非也,非也!第一,我只不這點了一點頭,而非連連點頭。第
二,那是實情如此,而非單只包兄說得有理。」
包不同哈哈大笑,說道:「你這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之法,你想投
入『姑蘇慕容』麾下嗎?用意何在?是看中了我的阿碧小妹子嗎?」
阿碧登時滿臉通紅,嗔道:「三哥,你又來瞎三話四了,我可嘸沒得罪你
啊。」包不同道:「非也,非也。人家看中你,那是因為你溫柔可愛。我這樣
說,為了你沒得罪我。要是你得罪我,我就說你看中人家小白臉,人家小白臉
卻看不中你。」阿碧更加窘了。阿朱道:「三哥,你別欺侮我阿碧妹子。你現
欺侮她,下次我去欺侮你的靚靚。」
包不同哈哈大笑,說道:「我女兒閨名包不靚,你叫她靚靚,那是捧她的
場,不是欺侮她。阿碧妹子,我不敢欺你了。」似乎人家威脅要欺侮他女兒,
他倒真有點忌憚。
他轉頭向王語嫣道:「到底哪個王八蛋在跟咱們這不去,遲早會打聽出來
的。風四弟也是剛從江西回來,詳情不大清楚。我們哥兒倆便上青雲莊去。鄧
大嫂說得到訊息,丐幫大批好手來到江南,多半是要跟咱們過不去。四弟立時
便要去打架,好容易給大嫂勸住了。」阿朱微笑道:「畢竟大嫂有本事,居然
勸得住四哥,叫他別去打架。」包不同道:「非也,非也。不是大嫂有本事,
而是她言語有理。大嫂說道:『公子爺的大事為重,不可多樹強敵。』」他說
了這句話,王語嫣、阿朱、阿碧三人對望了一眼,臉色都很鄭重。段譽假裝沒
注意,挾起一筷薺菜炒雞片送入口中,說道:「老顧的手段倒也不錯,但比阿
朱姊姊、阿碧姊姊,畢竟還差著老遠。」阿碧微笑道:「老顧燒菜比阿朱阿姊
差點,比我可好得多了。」包不同道:「非也,非也。你兩個各有各的好。」
阿朱笑道:「三哥,今日小妹不能親自下廚給你做菜,下次你駕臨時補數……
」剛說了這句話,忽然間空中傳來叮鈴、叮鈴兩響清脆的銀鈴之聲。包不同和
阿朱、阿碧齊道:「二哥有訊息捎來。」三人離席走到簷前,抬起頭來,只見
一頭白鴿在空中打了一個圈子,撲將下來,停在阿朱手中。阿碧伸過手去,解
下縛在鴿子腿上的一個小竹筒,倒出一張紙箋來。包不同夾手搶過,看了幾眼
,說道:「既是如此,咱們快去!」向王語嫣道:「喂,你去不去?」王語嫣
問道:「去哪裡?有什麼事?」包不同一揚手中的紙箋道:「二哥有信來,說
西夏國『一品堂』有大批好手突然來到江同,不知是何用意,要我帶同阿朱、
阿碧兩位妹子去查查。」
王語嫣道:「我自然跟你們一起去。西夏『一品堂』的人,也要跟咱們為
難嗎?對頭可越來越多了。」說著微微皺眉。
包不同道:「也未必是對頭,不過他們來到江南,總不會是為了遊山玩水
,燒香拜佛。好久沒遇上高手了,又是丐幫,又是西夏『一品堂』,嘿嘿,這
一次可熱鬧了。」說著眉飛色舞,顯然頗以得能參與大戰為喜。
王語嫣走近身去,要瞧瞧信上還寫些什麼。包不同交信遞了給她。王語嫣
見信上寫了七、八行字,字跡清雅,頗有勁力,雖然每一個字都識得,但全然
不成文理。她讀過的書著實不少,這般文字卻是第一次看到,皺眉道:「那是
什麼?」
阿朱微笑道:「這是公冶二哥想出來的古怪玩意,是從詩韻和切間中變化
出來的,平聲字讀作入聲,入聲字讀作上聲,一聲的當作三聲,如此掉來掉去
。我們瞧慣了,便知信中之意,在外人看來,那是全然的不知所云。」
阿碧見王語嫣聽到「外人」兩字,臉上微有不豫之色,忙道:「王姑娘又
勿是外人。王姑娘,你如要知道,待會我跟你說便是了。」王語嫣登時現出喜
色。
包不同道:「早就聽說,西夏『一品堂』搜羅的好手著實不少,中原西域
什麼門派的人都有,有王姑娘同去,只消看得幾眼,就清楚了他們的底細。這
件事了結之後,咱們便去河南,跟公子爺取齊。」
王語嫣大喜,拍手叫道:「好極,好極,我也去。」
阿碧道:「咱們盡快辦好這裡的事,趕過河南,不要公子爺卻又回來,路
上錯過了。還有那個吐蕃和尚,不知在我那邊搗亂得怎麼了。」包不同道:「
公冶二嫂已派人去查過,那和尚已經走了。你放心,下次三哥再幫你打這和尚
。」段譽心道:「三哥是說什麼也打不過和尚的。和尚不打你三哥,你三哥就
謝天謝地了。」
包不同道:「就只怕王姑娘跟著咱們,王夫人下次見到我,非狠狠罵我一
頓不可……」突然轉過頭來,向段譽道:「你老是在旁聽著,我說話可有多不
痛快!姓段的,你這就請便吧。我們談論自己的事,似乎不必要你來加上一雙
耳朵,一張嘴巴。我們去和人家比武,也不必要你觀戰喝采。」
段譽明知在這裡旁聽,不免惹人之厭,這時包不同更公然逐客,而且言語
十分無禮,雖對王語嫣戀戀不捨,總不能老著臉皮硬留下來,當下一狠心,站
起身來,說道:「王姑娘,阿朱、阿碧兩位姑娘,在下這便告辭,後會有期。
」王語嫣道:「半夜三更的,你到哪裡去?太湖中的水道你又不熟,不如今晚
在這兒歇宿一宵,明日再走不遲。」
段譽聽她言語中雖是留客,神思不屬,顯然一顆心早已飛到慕容公子身畔
,不由得又是惱怒,又是沒趣。他是皇室世子,自幼任性,雖然最近經歷了不
少驚險折磨,卻從未受過這般奚落冷遇,當即說道:「今天走明天走,那也沒
多大分別,告辭了。」
阿朱道:「既是如此,我派人送你出湖便是。」
段譽見阿朱也不堅留,更是不快,尋思:「那慕容公子到底有什麼了不起
,人人都當他是天上鳳凰一般。什麼少林派、丐幫、西夏『一品堂』,他們都
不怎麼放在心上,只盼望盡快去和慕容公子相會。」便道:「也不用了,你只
須借我一船一槳,我自己會劃出去的。」
阿碧沉吟道:「你不認得湖中水道,恐怕不大好吧。小心別又撞上那個和
尚。」
段譽氣憤憤的道:「你們還是趕緊去和慕容公子相會為是。我再撞上和尚
,最也不過給他燒了。我又不是你們的表兄表弟,公子少爺,何勞關懷?」說
著大踏步便走出廳門。
只聽包不同道:「那吐蕃和尚不知是什麼來歷,也得相個明白。」王語嫣
道:「表哥多半知道的,只要見到了他……」
阿朱和阿碧送段譽出去。阿碧道:「段公子,將來你和我們公子爺見了面
,說不定能結成好朋友呢。我們公子爺是挺愛結交朋友的。」段譽冷笑道:「
這個我可高攀不上。」
阿碧聽他語聲中頗含氣憤,很感奇怪,問道:「段公子,你為什麼不高興
?可是我們相待太過簡慢嗎?」阿朱道:「我們包三哥向來是這般脾氣,段公
子不必太過介意。我和阿碧妹子跟你陪罪啦。」說著笑嘻嘻的行下禮去,阿碧
跟著行禮。
段譽還了一揖,揚長便走,快步走到水邊,踏入一艘小船,扳槳將船蕩開
,駛入湖中。只覺胸中鬱悶難當,到底為了什麼原因,自己卻也說不上來,只
知再在岸上待得片時,說不定便要失態,甚至是淚水奪眶而出。依稀聽得阿碧
說道:「阿朱阿姊,公子替換的內衣褲夠不夠?今晚咱兩個趕著一人縫一套好
不好?」阿朱道:「好啊,你真細心,想得周到。」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回.劇飲千杯男兒事】
段譽受無量劍和神農幫欺凌、為南海鱷神逼迫、被延慶太子囚禁、給鳩摩
智俘虜、在曼陀山莊當花匠種花,所經歷的種種苦楚折辱著實不小,但從未有
如此刻這般的怨憤氣惱。
其實聽香水榭中並沒哪一個當真令他十分難堪。包不同雖然要他請便,卻
也留了餘地,既不如對付諸保昆那麼斷臂傷肩,也不如對付姚伯當那麼踢得他
滾了出去。
王語嫣出口請他多留一宵,阿朱、阿碧殷勤有禮的送出門來,但他心中仍
是說不出的鬱悶。
湖上晚風陣陣,帶著菱葉清香。段譽用力扳槳,不知要恨誰才好,他實在
說不出為什麼這樣氣惱。當日木婉清、南海鱷神、延慶太子、鳩摩智、王夫人
等給他的凌辱,可都厲害得多了,但他泰然而受,並沒感到太大的委屈。
他內心隱隱約約的覺得,只因為他深慕王語嫣,而這位姑娘心中,卻全沒
他段譽的半點影子,甚至阿朱、阿碧,也沒當他是一回事。他從小便給人當作
心肝寶貝,自大理國皇帝、皇后以下,沒一個不覺得他是了不起之至。就算遇
上了敵人,南海鱷神是一心一意的要收他為徒;鳩摩智不辭辛勞的從大理擄他
來到江南,自也對他頗為重視,至於鐘靈、木婉清那些少女,更是一見他便即
傾心。
他一生中從未受過今日這般的冷落輕視,別人雖然有禮,卻是漠不關心的
有禮。
在旁人心目中,慕容公子當然比他重要得多,這些日子來,只要有誰提到
慕容公子,立時便人人聳動,無不全神貫注的傾聽。王語嫣、阿朱、阿碧、包
不同,以至什麼鄧大爺、公冶二爺、風四爺,個個都似是為慕容公子而生。
段譽從來沒嘗過妒忌和羨慕的滋味,這時候獨自蕩舟湖上,好像聽到慕容
公子的影子在天空中向他冷笑,好像聽到慕容公子在出聲譏嘲:「段譽啊段譽
,你怎及得上我身上一根寒毛?你對我表妹有意,可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嗎
?你不覺得可恥可笑嗎?」
他心中氣悶,扳槳時使的力氣便特別來得大,划得一個多時辰,充沛的內
力緩緩發勁,竟越划越覺精神奕奕,心中的煩惡鬱悶也漸漸消減。又划了一個
多時辰,天漸漸亮了,只見北方迷雲霧中裹著一座小小山峰。他約略辨認方位
,聽香水榭和琴韻小築都在東方,只須向北划去,便不會重回舊地。可是他每
划一槳,心中總生出一絲戀戀之感,不自禁的想到,小舟向北駛出一尺,便離
王語嫣遠了一尺。
將近午時,划到了小山腳下,上岸一問土人,這山叫做馬跡山,已離無錫
甚近。
他在書上看到過無錫的名字,知道那是在春秋時便已出名的一座大城。當
下回入舟中,更向北划,申牌時分,到了無錫城畔。
進得城去,行人熙來攘往,甚是繁華,比之大理別有一番風光。信步而行
,突然間聞到一股香氣,乃是焦糖、醬油混著熟肉的氣味。他大半天沒吃東西
了,划了這幾個時辰的船,早已甚是飢餓,當下循著香氣尋去,轉了一個彎,
只見老大一座酒樓當街而立,金字招牌上寫著「松鶴樓」三個大字。招牌年深
月久,被煙熏成一團漆黑,三個金字卻閃爍發光,陣陣酒香肉氣從酒樓中噴出
來,廚子刀勺聲和跑堂吆喝聲響成一片。
他上得樓來,跑堂過來招呼。段譽要了一壺酒,叫跑堂配四色酒菜,倚著
樓邊欄杆自斟自飲,驀地裡一股淒涼孤寂之意襲上心頭,忍不住一聲長嘆。
西首座上一條大漢回過頭來,兩道冷電似的目光霍地在他臉上轉了兩轉。
段譽見這人身材甚是魁偉,三十來歲年紀,身穿灰色舊布袍,已微有破爛,濃
眉大眼,高鼻闊口,一張四方的國字面,頗有風霜之色,顧盼之際,極有威勢
。
段譽心底暗暗喝了聲采:「好一條大漢!這定是燕趙北國的悲歌慷慨之士
。不論江南或是大理,都不會有這等人物。包不同自吹自擂什麼英氣勃勃,似
這條大漢,才稱得上『英氣勃勃』四字!」
那大漢桌上放著一盤熟牛肉,一大碗湯,兩大壺酒,此外更無別貨。可見
他便是吃喝,也是十分的豪邁自在。
那大漢向段譽瞧了兩眼,便即轉過頭去,自行吃喝。段譽正感寂寞無聊,
有心要結交朋友,便招呼跑堂過來,指著那大漢的背心說道:「這位爺台的酒
菜帳都算在我這兒。」
那大漢聽到段譽吩咐,回頭微笑,點了點頭,卻不說話。段譽有心要和他
攀談幾句,以解心中寂寞,卻不得其便。
又喝了三杯酒,只聽得樓梯上腳步聲響,走上兩個人來。前面一人跛了一
足,撐了一條拐杖,卻仍行走迅速,第二人是個愁眉苦臉的老者。兩人走到那
大漢桌前,恭恭敬敬的彎腰行禮。那大漢只點了點頭,並不起身還禮。
那跛足漢子低聲道:「啟稟大哥,對方約定明日一早,在惠山涼亭中相會
。」
那大漢點了點頭,道:「未免迫促了些。」那老者道:「兄弟本來跟他們
說,約會定於三日之後。但對方似乎知道咱們人手不齊,口出譏嘲之言,說道
倘若不敢赴約,明朝不去也成。」那大漢道:「是了,你傳言下去,今晚三更
大伙兒在惠山聚齊。咱們先到,等候對方前來赴約。」兩人躬身答應,轉身下
樓。
這三人說話聲音極低,樓上其餘酒客誰都聽不見,但段譽內力充沛,耳目
聰明,雖不想故意從事偷聽旁人私語,卻自然而然的每一句話都聽見了。
那大漢有意無意的又向段譽一瞥,見他低頭沉思,顯是聽到了自己的說話
,突然間雙目中精光暴亮,重重哼了一聲。段譽吃了一驚,左手一顫,噹的一
響,酒杯掉在地下,摔得粉碎。那大漢微微一笑,說道:「這位兄台何事驚慌
?請過來同飲一杯如何?」
段譽笑道:「最好,最好!」吩咐酒保取過杯筷,移到大漢席上坐下,請
問姓名。那大漢笑道:「兄台何必明知故問?大家不拘形跡,喝上幾碗,豈非
大是妙事?待得敵我分明,便沒有餘味了。」段譽笑道:「兄台想必是認錯了
人,以為我是敵人。不過『不拘形跡』四字,小弟最是喜歡,請啊,請啊!」
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那大漢微笑道:「兄台倒也爽氣,只不過你的酒杯太小。」叫道:「酒保
,取兩隻大碗來,打十斤高粱。」那酒保和段譽聽到「十斤高粱」四字,都嚇
了一跳。
酒保陪笑道:「爺台,十斤高粱喝得完嗎?」那大漢指著段譽道:「這位
公子爺請客,你何必給他省錢?十斤不夠,打二十斤。」酒保笑道:「是!是
!」過不多時,取過兩隻大碗,一大罈酒,放在桌上。
那大漢道:「滿滿的斟上兩碗。」酒保依言斟了。這滿滿的兩大碗酒一斟
,段譽登感酒氣刺鼻,有些不大好受。他在大理之時,只不過偶爾喝上幾杯,
哪裡見過這般大碗的飲酒,不由得皺起眉頭。那大漢笑道:「咱兩個先來對飲
十碗,如何?」
段譽見他眼光中頗有譏嘲輕視之色,若是換作平時,他定然敬謝不敏,自
稱酒量不及,但昨晚在聽香水榭中飽受冷漠,又想:「這大漢看來多半是慕容
公子的一伙,不是什麼鄧大爺、公冶二爺,便是風四爺了。他已和人家約了在
惠山比武拼鬥,對頭不是丐幫,便是什麼西夏『一品堂』。哼,慕容公子又怎
麼了?我偏不受他手下人的輕賤,最多也不過是醉死,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當即胸膛一挺,大聲道:「在下捨命陪君子,待會酒後失態,兄台莫怪。
」說著端起一碗酒來,咕嘟咕嘟的便喝了下去。他喝這碗酒乃是負氣,王語嫣
雖不在身邊,在他卻與喝給她看一般無盡,乃是與慕容復爭氣,絕不肯在心上
人面前認輸,別說不過是一大碗烈酒,就是鴆酒毒藥,也毫不遲疑的喝了下去
。
那大漢見他竟喝得這般豪爽,倒頗出意料之外,哈哈一笑,說道:「好爽
快。」
端起碗來,也是仰脖子喝乾,跟著便又斟了兩大碗。
段譽笑道:「好酒,好酒!」呼一口氣,又將一碗酒喝乾。那大漢也喝了
一碗,再斟兩碗。這一大碗便是半斤,段譽一斤烈酒下肚,腹中便如有股烈火
在熊熊焚燒,頭腦中混混沌沌,但仍然在想:「慕容復又怎麼了?好了不起嗎
?我怎可輸給他的手下人?」端起第三碗酒來,又喝了下來。
那大漢見他霎時之間醉態可掬,心下暗暗可笑,知他這第三碗酒一下肚,
不出片刻,便要醉倒在地。
段譽未喝第三碗酒時,已感煩惡欲嘔,待得又是半斤烈酒灌入腹中,五臟
六腑似乎都欲翻轉。他緊緊閉口,不讓腹中酒水嘔將出來。突然間丹田中一動
,一股真氣沖將上來,只覺此刻體內的翻攪激蕩,便和當日真氣無法收納之時
的情景極為相似,當即依著伯父所授的法門,將那股真氣納向大錐穴。體內酒
氣翻湧,竟與真氣相混,這酒水是有形有質之物,不似真氣內力可在穴道中安
居。他卻也任其自然,讓這真氣由天宗穴而肩貞穴,再經左手手臂上的小海、
支正、養老諸穴而通至手掌上的陽谷、後豁、前谷諸穴,由小指的少澤穴中傾
瀉而出。他這時所運的真氣線路,便是六脈神劍中的「少澤劍」。少澤劍本來
是一股有勁無形的劍氣,這時他小指之中,卻有一道酒水緩緩流出。
初時段譽尚未察覺,但過不多時,頭腦便感清醒,察覺酒水從小指尖流出
,暗叫:「妙之極矣!」他左手垂向地下,那大漢並沒留心,只見段譽本來醉
眼朦朧,但過不多時,便即神采奕奕,不禁暗暗生奇,笑道:「兄台酒量居然
倒也不弱,果然有些意思。」又斟了兩大碗。
段譽笑道:「我這酒量是因人而異。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這一大碗
嘛,我瞧也不過二十來杯,一千杯須得裝上四、五十碗才成。兄弟恐怕喝不了
五十大碗啦。」說著便將跟前這一大碗酒喝了下去,隨即依法運氣。他左手搭
在酒樓臨窗的欄杆之上,從小指甲流出來的酒水,順著欄杆流到了樓下牆腳邊
,當真神不知、鬼不覺,沒半分破綻可尋。片刻之間,他喝下去的四大碗酒已
然盡數逼了出來。
那大漢見段譽漫不在乎的連盡四碗烈酒,甚是歡喜,說道:「很好,很好
,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先乾為敬。」斟了兩大碗,自己連乾兩碗,再給段譽斟
了兩碗。
段譽輕描淡寫、談笑風生的喝了下去,喝這烈酒,直比喝水飲茶還更瀟灑
。
他二人這一賭酒,登時驚動了松鶴樓樓上樓下的酒客,連灶下的廚子、火
夫,也都上樓來圍在他二人桌旁觀看。
那大漢道:「酒保,再打二十斤酒來。」那酒保伸了伸舌頭,這時但求看
熱鬧,更不勸阻,便去抱了一大罈酒來。
段譽和那大漢你一碗,我一碗,喝了個旗鼓相當,只一頓飯時分,兩人都
已喝了三十來碗。
段譽自知手指上玩弄玄虛,這烈酒只不過在自己體內流轉一過,瞬即瀉出
,酒量可說無窮無盡,但那大漢卻全憑真實本領,眼見他連盡三十餘碗,兀自
面不改色,略無半分酒意,心下好生欽佩,初時尚因他是慕容公子一伙而懷有
敵意,但見他神情豪邁,英風颯爽,不由得起了愛惜之心,尋思:「如此比拼
下去,我自是有勝無敗。但這漢子飲酒過量,未免有傷身體。」堪堪喝到四十
大碗時,說道:「仁兄,咱兩個都已喝了四十碗吧?」
那大漢笑道:「兄台倒還清醒得很,數目算得明白。」段譽笑道:「你我
棋逢敵手,將遇良材,要分出勝敗,只怕很不容易。這樣喝將下去,只弟身邊
的酒錢卻不夠了。」伸手懷中,取出一個繡花荷包來,往桌上一擲,只聽得嗒
的一聲輕響,顯然荷包中沒什麼金銀。段譽被鳩摩智從大理擒來,身邊沒攜帶
財物,這隻繡花荷包纏了金絲銀線,一眼便知是名貴之物,但囊中羞澀,卻也
是一望而知。
那大漢見了大笑,從身邊摸出一錠銀子來,擲在桌上,攜了段譽的手,說
道:「咱們走吧!」
段譽心中喜歡,他在大理之時,身為皇子,難以交結什麼真心朋友,今日
既不以文才,又不以武功,卻以無中生有的酒量結交了這條漢子,實是生平未
有之奇。
兩人下得樓來,那大漢越走越快,出城後更邁開大步,順著大路疾趨而前
,段譽提一口氣,和他並肩而行,他雖不會武功,但內力充沛之極,這般快步
爭走,卻也絲毫不感心跳氣喘。那大漢向他瞧了一眼,微微一笑,道:「好,
咱們比比腳力。」當即發足疾行。
段譽奔出幾步,只因走得急了,足下一個踉蹌,險些跌倒,乘勢向左斜出
半步,這才站穩,這一下恰好踏了「凌波微步』中的步子。他無意踏了這一步
,居然搶前了數尺,心中一喜,第二步走的又是「凌波微步』,便即追上了那
大漢。兩人並肩而前,只聽得風聲呼呼,道旁樹木紛紛從身邊倒退而過。段譽
學到「凌波微步」之時,全沒想到要和人比試腳力,這時如箭在弦,不能不發
,只有盡力而為,至於勝過那大漢的心思,卻是半分也沒有。他只是按照所學
步法,加上渾厚無比的內力,一步步的跨將出去,那大漢到底在前在後,卻全
然的顧不到了。
那大漢邁開大步,越走越快,頃刻間便遠遠趕在段譽之前,但只要稍緩得
幾口氣,段譽便即追了上來。那大漢斜眼相睨,見段譽身形瀟灑,猶如庭除閒
步一般,步代中渾沒半分霸氣,心下暗暗佩服,加快幾步,又將他拋在後面,
但段譽不久又即追上。這麼試了幾次,那大漢已知段譽內力之強,猶勝於己,
要在十數里內勝過他並不為難,一比到三、四十里,勝敗之數就難說得很,比
到六十里之外,自己非輸不可。他哈哈一笑,停止說道:「慕容公子,喬峰今
日可服你啦。姑蘇慕容,果然名不虛傳。」
段譽幾步衝過了他身邊,當即轉身回來,聽他叫自己為「慕容公子」,忙
道:「小弟姓段名譽,兄台認錯人了。」
那大漢神色詫異,說道:「什麼?你……你不是慕容復慕容公子?」
段譽微笑道:「小弟來到江南,每日裡多聞慕容公子的大名,實是仰慕得
緊,只是至今無緣得見。」心下尋思:「這漢子將我誤認為慕容復,那麼他自
不是慕容復一伙了。」想到這裡,對他更增幾分好感,問道:「兄台自道姓名
,可是姓喬嗎?」
那大漢驚詫之色尚未盡去,說道:「正是,在下喬峰。」段譽道:「小弟
是大理人氏,初來江南,便結識喬兄這樣的一位英雄人物,實是大幸。」喬峰
沉吟道:「嗯,你是大理段氏的子弟,難怪,難怪。段兄,你到江南來有何貴
幹?」
段譽道:「說來慚愧,小弟是為人所擒而至。」當下將如何被鳩摩智所擒
,如何遇到慕容復的兩名丫環等情,極簡略的說了。雖是長話短說,卻也並無
隱瞞,對自己種種倒霉的醜事,也不文飾遮掩。
喬峰聽後,又驚又喜,說道:「段兄,你這人十分直爽,我生平從所未遇
,你我一見如故,咱倆結為金蘭兄弟如何?」段譽喜道:「小弟求之不得。」
兩人敘了年歲,喬峰比段譽大了十一歲,自然是兄長了。當下撮土為香,向天
拜了八拜,一個口稱「賢弟」,一個連叫「大哥」,均是不勝之喜。
段譽道:「小弟在松鶴樓上,私聽到大哥與敵人今晚訂下了約會。小弟雖
然不會武功,卻也想去瞧瞧熱鬧。大哥能允可嗎?」
喬峰向他查問了幾句,知他果然真的絲毫不會武功,不由得嘖嘖稱奇,道
:「賢弟身具如此內力,要學上乘武功,那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絕無難處。
賢弟要觀看今晚的會鬥,也無不可,只是生怕敵人出手狠辣陰毒,賢弟千萬不
可貿然現身。」
段譽喜道:「自當遵從大哥囑咐。」喬峰笑道:「此刻天時尚早,你我兄
弟回到無錫城中,再去喝一會酒,然後同上惠山不遲。」
段譽聽他說又要去喝酒,不由得吃了一驚,心想:「適才喝了四十大碗酒
,只過得一會兒,他又要喝酒了。」便道:「大哥,小弟和你賭酒,其實是騙
你的,大哥莫怪。」當下說明怎生以內力將酒水從小指「少澤穴」中逼出。喬
峰驚道:「兄弟,……你這是『六脈神劍』的奇功嗎?」段譽道:「正是,小
弟學會不久,還生疏得緊。」
喬峰呆了半晌,嘆道:「我曾聽家師說起,武林中故老相傳,大理段氏有
一門『六脈神劍』的功夫,能以無形劍氣殺人,也不知是真是假。原來當真有
此一門神功。」
段譽道:「其實這功夫除了和大哥賭酒時作弊取巧之外,也沒什麼用處。
我給鳩摩智那和尚擒住了,就絕無還手餘地。世人於這六脈神劍渲染過甚,其
實失於誇大。大哥,酒能傷人,須適可而止,我看今日咱們不能再喝了。」
喬峰哈哈大笑,道:「賢弟規勸得是。只是愚兄體健如牛,自小愛酒,越
喝越有精神,今晚大敵當前,須得多喝烈酒,好好的和他們周旋一番。」兩人
說著重回無錫城中,這一次不再比拼腳力,並肩緩步而行。
段譽喜結良友,心情極是歡暢,但於慕容復及王語嫣兩人,卻總是念念不
忘,閒談了幾句,忍不住問道:「大哥,你先前誤認小弟為慕容公子,莫非那
慕容公子的長相,與小弟有幾分相似不成?」
喬峰道:「我素聞姑蘇慕容氏的大名,這次來到江南,便是為他而來。聽
說慕容復儒雅英俊,約莫二十八、九歲年紀,本來比賢弟是要大著好幾歲,但
我決計想不到江南除了慕容復之外,另有一位武功高強、容貌俊雅的青年公子
,因此認錯了人,好生慚愧。」
段譽聽他說慕容復「武功高強,容貌俊雅」,心中酸溜溜的極不受用,又
問:「大哥遠來尋他,是要結交他這個朋友嗎?」
喬峰嘆了口氣,神色黯然,搖頭道:「我本來盼望得能結交這位朋友,但
只怕無法如願了。」段譽問道:「為什麼?」喬峰道:「我有一個至交好友,
兩個多月前死於非命,人家都說是慕容復下的毒手。」段譽矍然道:「以彼之
道,還施彼身!」喬峰道:「不錯。我這個朋友所受致命之傷,正是以他本人
的成名絕技所施。」
說到這裡,聲音哽咽,神情酸楚,他頓了一頓,又道:「但江湖上的事奇
詭百出,人所難料,不能單憑傳聞之言,便貿然定人之罪。愚兄來到江南,為
的是要查明真相。」
段譽道:「真相到底如何?」喬峰搖了搖頭,說道:「這時難說得很。我
那朋友成名已久,為人端方,性情謙和,向來行事又極穩重,不致平白無端的
去得罪慕容公子。他何以會受人暗算,實令人大惑不解。」
段譽點了點頭,心想:「大哥外表粗豪,內心卻十分精細,不像霍先生、
過彥之、司馬林他們,不先詳加查訪,便一口咬定慕容公子是凶手。」又問:
「那與大哥約定明朝相會的強敵,卻又是些什麼人?」
喬峰道:「那是……」只說得兩個字,只見大路上兩個衣衫破爛、乞兒模
樣的漢子疾奔而來,喬峰便即住口。那兩人施展輕功,晃眼間便奔到眼前,一
齊躬身,一人說道:「啟稟幫主,有四個點子闖入『大義分舵』,身手甚是了
得,蔣舵主見他們似乎來意不善,生怕抵擋不住,命屬下請『大仁分舵』遣人
應援。」
段譽聽那二人稱喬峰為「幫主」,神態恭謹之極,心道:「原來大哥是什
麼幫會的一幫之主。」
喬峰點了點頭,問道:「點子是些什麼人?」一名漢子道:「其中三個是
女的,一個是高高瘦瘦的中年漢子,十分橫蠻無禮。」喬峰哼了一聲,道:「
蔣舵主忒也仔細了,對方只不過單身一人,難道便對付不了?」那漢子道:「
啟稟幫主,那三個女子似乎也有武功。」喬峰笑了笑,道:「好吧,我去瞧瞧
。」那兩名漢子臉露喜色,齊聲應道:「是!」垂手閃到喬峰身後。
喬峰向段譽道:「兄弟,你和我同去嗎?」段譽道:「這個自然。」
兩名漢子在前引路,前行里許,折而向左,曲曲折折的走上了鄉下的田徑
。這一帶都是極肥活的良田,到處河港交叉。
行得數里,繞過一片杏子林,只聽得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林杏花叢中傳出
來:「我慕容兄弟上洛陽去會你家幫主,怎麼你們丐幫的人都到無錫來了?這
不是故意的避而不見嗎?你們膽小怕事,那也不打緊,豈不是累得我慕容兄弟
白白的空走一趟?豈有此理,真正的豈有此理!」
段譽一聽到這聲音,心中登時怦怦亂跳,那正是滿口「非也非也」的包三
先生,心想:「王姑娘跟著他一起來了?不是說還有三個女子嗎?」又想:「
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難道我今日竟和丐幫的幫主拜了把子?」
只聽得一個北方口音的人大聲道:「慕容公子是跟敝幫喬幫主事先訂了約
會嗎?」包三先生道:「訂不訂約會都一樣。慕容公子既上洛陽,丐幫的幫主
總不能自行走開,讓他撲一個空啊。豈有此理,真正的豈有此理!」那人道:
「慕容公子有無信帖知會敝幫?」包三先生道:「我怎麼知道?我既不是慕容
公子,又不是丐幫幫主,怎會知道?你這句話問得太也沒有道理了,豈有此理
,豈有此理!」
喬峰臉一沉,大踏步走進林去。段譽跟在後面,但見杏子林中兩起人相對
而立。
包三先生身後站著三個少女。段譽的目光一碰到其中一個女郎的臉,便再
也移不開了。
那少女自然是王語嫣,她輕噫一聲,道:「你也來了?」段譽道:「我也
來了。」就此痴痴的目不轉睛的凝視著她。王語嫣雙頰暈紅,轉開了頭,心想
:「這人如此瞧我,好生無禮。」但她知道段譽十分傾慕自己的容貌,心下不
自禁的暗有喜悅之意,倒也並不著惱。
杏林中站在包不同對面的是一群衣衫襤褸的化子,當先一人眼見喬峰到來
,臉有喜色,立刻搶步迎上,他身後的丐幫幫群一齊躬身行禮,大聲道:「屬
下參見幫主。」
百峰抱拳道:「眾兄弟好。」
包三先生仍然一般的神情囂張,說道:「嗯,這位是丐幫的喬幫主嗎?兄
弟包不同,你一定聽到過我的名頭了。」喬峰道:「原來是包三先生,在下久
慕英名,今日得見尊范,大是幸事。」包不同道:「非也,非也!我有什麼英
名?江湖上臭名倒是有的。人人都知我包不同一生惹事生非,出口傷人。嘿嘿
嘿,喬幫主,你隨隨便便的來到江南,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丐幫是天下第一大會,幫主的身份何等尊崇,諸幫眾對幫主更是敬若神明
。眾人見包不同對幫主如此無禮,一開口便是責備之言,無不大為憤慨。大義
分舵蔣舵主身後站著的六七個人或手按刀柄,或磨拳擦掌,都是躍躍欲動。
喬峰卻淡淡的道:「如何是在下的不是,請包三先生指教。」
包不同道:「我家慕容兄弟知道你喬幫主是個人物,知道丐幫中頗有些人
才,因此特地親赴洛陽去拜會閣下,你怎麼自得其樂的來到江南?嘿嘿,豈有
此理,豈有此理!」
喬峰微微一笑,說道:「慕容公子駕臨洛陽敝幫,在下倘若事先得知訊息
,確當恭候大駕,失迎之罪,先行謝過。」說著抱拳一拱。
段譽心中暗讚:「大哥這幾句話好生得體,果然是一幫之主的風度,倘若
他和包三先生對發脾氣,那便有失身份了。」
不料包不同居然受之不疑,點了點頭,道:「這失迎之罪,確是要謝過的
,雖然常言道得好:不知者不罪。可是到底要罰要打,權在別人啊!」
他正說得洋洋自得,忽聽得杏樹叢後幾個人齊聲大笑,聲震長空。大笑聲
中有人說道:「素聞江南包不同愛放狗尼,果然名不虛傳。」
包不同道:「素聞響屁不臭,臭屁不響,剛才的狗屁卻又響又臭,莫非是
丐幫六老所放嗎?」
杏樹後那人道:「包不同既知丐幫六老的名頭,為何還在這裡胡言亂語?
」話聲甫歇,杏樹叢後走出四名老者,有的白鬚白髮,有的紅光滿面,手中各
持兵刃,分占四角,將包不同、王語嫣等四人圍住了。
包不同自然知道,丐幫乃江湖上一等一的大幫會,幫中高手如雲,丐幫主
老更是望重武林,但他性子高傲,自幼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副脾氣,眼見
丐幫六老中倒有四老現身,隱然合圍,暗叫:「糟糕,糟糕,今日包三先生只
怕要英名掃地。」但臉上絲毫不現懼色,說道:「四個老兒有什麼見教?想要
跟包三先生打上一架嗎?為什麼還有兩個老兒不一齊上來?偷偷埋伏在一旁,
想對包三先生橫施暗算嗎?很好,很好,好得很!包三先生最愛的便是打架。
」
忽然間半空中一人說道:「世間最愛打架的是誰?是包三先生嗎?錯了,
錯了,那是江南一陣風風波惡。」
段譽抬起頭來,只見一株杏樹的樹枝上站著一人,樹枝不住幌動,那人便
隨著樹枝上下起伏。那人身形瘦小,約莫三十二歲年紀,面頰凹陷,留著兩撇
鼠尾鬚,眉毛下垂,容貌十分醜陋。段譽心道:「看來這人便是阿朱、阿碧所
說的風四哥了。」果然聽得阿碧叫道:「風四哥,你聽到了公子的訊息嗎?」
風波惡叫道:「好啊,今天找到了好對手。阿朱、阿碧,公子的事,待會
再說不遲。」半空中一個倒斛斗翻了下來,向北方那身裁矮胖的老者撲去。
那老者手持一條鋼杖,陡然向前推出,點向風波惡胸口。這條鋼杖有鵝蛋
粗細,推出時勢挾勁風,甚是威猛。風波惡猱身直上,伸手便去奪那鋼杖。那
老者手腕一抖,鋼杖翻起,點向他胸口。風波惡叫道:「妙極!」突然矮身,
去抓對方腰脅。那矮胖老者鋼仗已打在外門,見敵人欺近身來,收杖抵禦已然
不及,當即飛腿踢他小腹。
風波惡斜身閃過,卻撲到東首那紅臉老者身前,白光耀眼,他手中已多了
一柄單刀,橫砍而至。那紅臉老者手中拿的是一把鬼頭刀,背厚刃薄,刀身甚
長,見風波惡揮刀削來,鬼頭刀豎立,以刀碰刀,往他刃上硬碰過去。風波惡
叫道:「你兵刃厲害,不跟你碰。」倒縱丈許,反手一刀,砍向南邊的白鬚老
者。
那白鬚老者右手握著一根鐵耙,耙上生滿倒齒,乃是一件鎖拿敵人的外門
兵刃。
他見風波惡單刀反砍,而紅臉老者的鬼頭刀尚未收勢,倘若自己就此上前
招架,便成了前後夾擊之形。他自重身份,不願以二對一,當即飄身避開,讓
了他一招。
豈知風波惡好鬥成性,越找得熱鬧,越是過癮,至於誰勝誰敗,倒不如何
計較,而打鬥的種種規矩更從來不守。白鬚老者這一下閃身而退,誰都知道他
有意相讓,風波惡卻全不理會這些武林中的禮節過門,眼見有隙可乘,刷刷刷
刷連砍四刀,全是進手招數,勢若飄風,迅捷無比。
那白鬚老者沒想到他竟會乘機相攻,實是無理已極,忙揮耙招架,連退了
四步方始穩定身形。這時他背心靠到了一株杏子樹上,已然退無可退,橫過鐵
耙,呼的一耙打出,這是他轉守為攻的殺手鍘之一。那知風波惡喝道:「再打
一個。」竟然不架而退,單刀舞成圈子,向丐幫四老中的第四位長老旋削過去
。白鬚長老這一耙打出,敵人已遠遠退開,只惱得他連連吹氣,白鬚高揚。
這第四位長老兩條手臂甚長,左手中提著一件軟軟的兵刃,見風波惡攻到
,左臂一提,抖開兵刃,竟是一隻裝米的麻袋。麻袋受風一鼓,口子張開,便
向風波惡頭頂罩落。
風波惡又驚又喜,大叫:「妙極,妙極,我和你打!」他生平最愛的便是
打架,倘若對手身有古怪武功,或是奇異兵刃,那更是心花怒放,就像喜愛遊
鑒之人見到奇山大川,講究飲食之人以新穎美味一般。眼見對方以一隻粗麻布
袋作器,他從來沒和這種兵刃交過手,連聽也沒聽見過,喜悅之餘,暗增戒懼
,小心翼翼的以刀尖戳去,要試試是否能用刀割破麻袋。長臂老者陡然間袋交
右手,左臂迴轉,揮拳往他面門擊去。
風波惡仰頭避過,正要反刀去撩他下陰,那知道長臂老者練成了極高明的
「通臂拳」功夫,似乎拳力已盡,偏是力盡處又有新力生出,拳頭更向前伸了
半尺。
幸得風波惡一生好鬥,大戰小鬥經歷了數千場,應變經驗之豐,當世不作
第二人想,百忙中張開口來,便往他拳頭上咬落。長臂老者滿擬這一拳可將他
牙齒打落幾枚,那料得到拳頭將到他口邊,他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竟然咬了過來
,急忙縮手,已然遲了一步,「啊」的一聲大叫,指根處已被他咬出血來。旁
觀眾人有的破口而罵,有的哈哈大笑。
包不同一本正經的道:「風四弟,你這招『呂洞賓咬狗』,名不虛傳,果
然已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不枉你十載寒暑的苦練之功,咬死了一千八百條
白狗、黑狗、花狗,方有今日的修為造詣。」
王語嫣和阿朱、阿碧都笑了起來,段譽笑道:「王姑娘,天下武學,你無
所不知,無所不曉。這一招咬人的功夫,卻屬於何門何派?」王語嫣微微一笑
,說道:「這是風四哥的獨門功夫,我可不懂了。」包不同道:「你不懂?嘿
嘿,太也孤陋寡聞了。『呂洞賓咬狗大九式』,每一式各有正反八種咬法,八
、九七十二,一共七十二咬。這是很高深的武功啊。」段譽見王語嫣喜歡聽包
不同如此胡說八道,也想跟著說笑幾句,猛地想起:「那長臂老者是喬大哥的
下屬,我怎可取笑於他?」急忙住口。
這時場中呼呼風響,但見長臂老者將麻袋舞成一團黃影,似已然風波惡籠
罩在內。但風波惡刀法精奇,遮攔進擊,盡自抵敵得住。只是麻袋上的招數尚
未見底,通臂拳的厲害他適才卻已領教過,「呂洞賓咬狗」這一招,究竟只能
僥倖得逞,可一咬而不可再咬,是以不敢有絲毫輕忽。
喬峰見風波惡居然能和這位丐幫四老之一的長臂叟惡鬥百餘招而不落敗,
心下也暗暗稱奇,對慕容公子又看得高了一層。丐幫其餘三位長老各自退在一
旁,凝神觀鬥。
阿碧見風波惡久戰不下,擔起憂來,問王語嫣道:「王姑娘,這位長臂老
先生使一隻麻袋,那是什麼武功?」王語嫣皺眉道:「這路武功我在書上沒見
過,他拳腳是通臂拳,使那麻袋的手法,有大別山回打軟鞭十三式的勁道,也
夾著湖北阮家八十一路三節棍的套子,瞧來那麻袋的功夫是他自己獨創的。」
她這幾句話說得並不甚響,但「大別山回打軟鞭十三式」以及「湖北阮家
八十一路三節棍」這兩個名稱,聽在長臂叟耳中卻如轟轟雷鳴一般。他本是湖
北阮家的子弟,三節棍是家傳的功夫,後來殺了本家長輩,犯了大罪,於是改
姓換名,捨棄三節棍絕不再用,再也無人得知他的本來面目,不料幼時所學的
武功雖然竭力摒棄,到了劇鬥酣戰之際,自然而然的便露了出來,心下大驚:
「這女娃兒怎地得知我的底細?」他還道自己隱瞞了數十年的舊事已為她所知
,這麼一分心,被風波惡連攻數刀,竟有抵擋不住之勢。
他連退三步,斜身急走,眼見風波惡揮刀砍倒,當即飛起左足,往他右手
手腕上踢去。風波惡單刀斜揮,逕自砍他左足,長臂叟右足跟著踢出,鴛鴦連
環,身子已躍在半空。風波惡見他恁大年紀,身手矮健,不減少年,不由得一
聲喝采:「好!」左手呼的一拳擊出,打向他的膝蓋。眼見長臂叟身在半空,
難以移動身形,這一拳只要打實了,膝蓋縱不碎裂,腿骨也必折斷。
風波惡見自己這一拳距他膝頭已近,對方仍不變招,驀覺風聲勁急,對方
手中的麻袋張開大口,往自己頭頂罩落。他這拳雖能打斷長臂叟的腿骨,但自
己老大一個腦袋被人家套在麻袋之中,豈不糟糕之極?這一拳直擊急忙改為橫
掃,要將麻袋揮開。長臂叟右手微側,麻袋口一轉,已套住了他拳頭。
麻袋的大口和風波惡小小一個拳頭相差太遠,套中容易,卻決計裹他不住
。風波惡手一縮,便從麻袋中伸了出來。突然間手背上微微一痛,似被細針刺
了一下,垂目看時,登時嚇了一跳,只見一隻小小蠍子釘在自己手背之上。這
隻蠍子比平常蠍子為小,但五色斑斕,模樣可怖。風波惡情知不妙,用力甩動
,可是蠍子尾巴牢牢釘住了他手背,怎麼也甩之不脫。
風波惡急忙翻轉左手,手背往自己單刀刀背上拍落,擦的一聲輕響,五色
蠍子立時爛成一團。但長臂叟既從麻袋中放了這頭蠍子出來,絕不是好相與之
物,尋常一個丐幫子弟,所使毒物已十分厲害,何況是六大長老中的一老?他
立即躍開丈許,從懷中取出一顆解毒丸,拋入口中吞下。
長臂叟也不追出,收起了麻袋,不住向王語嫣打量,尋思:「這女娃兒如
何得知我是湖北阮家的?」
包不同甚是關心,忙問:「四弟覺得如何?」風波惡左手揮了兩下,覺得
並無異狀,大是不解:「麻袋中暗藏五色小蠍,絕不能沒有古怪。」說道:「
沒有什麼……」只說得這四個字,突然間咕咚一聲,向前僕摔下去。包不同急
忙扶起,連問:「怎麼?怎麼?」只見他臉上肌肉僵硬,笑得極是勉強。
包不同大驚,忙伸手點了他手腕、肘節、和肩頭三頭關節中的穴處穴道,
要止住毒氣上行,豈知那五色彩蠍的毒性行得快速之極,雖然不是「見血封喉
」,卻也是如響斯應,比一般毒蛇的毒性發作得更快。風波惡張開了口想說話
,卻只發出幾下極難聽的啞啞之聲。包不同眼見毒性厲害,只怕已然無法醫治
,悲憤難當,一聲大吼,便向長臂老者撲了過去。
那手持鋼杖的矮胖老者叫道:「想車輪戰嗎?讓我矮冬爪來會會姑蘇的英
豪。」
鋼杖遞出,點向包不同。這兵刃本來甚為沉重,但他舉重若輕,出招靈動
,直如一柄長劍一般。包不同雖然氣憤憂急,但對手大是勁敵,卻也不敢怠慢
,只想擒住這矮胖長老,逼長臂叟取出解藥來救治風四弟,當下施展擒拿手,
從鋼杖的空隙中著著進襲。
阿朱、阿碧分站風波惡兩側,都是目中含淚,只叫:「四哥,四哥!」
王語嫣於使毒、治毒的法門一竅不通,心下大悔:「我看過的武學書籍之
中,講到治毒法門的著實不少,偏生我以為沒什麼用處,瞧也不瞧。當時只消
看上幾眼,多多少少能記得一些,此刻總不至束手無策,眼睜睜的讓風四哥死
於非命。」
喬峰見包不同與矮長老勢均力故,非片刻間能分勝敗,向長臂叟道:「陳
長老,請你給這位風四爺解了毒吧!」長臂叟陳長老一怔,道:「幫主,此人
好生無禮,武功倒也不弱,救活了後患不小。」喬峰點了點頭,道:「話是不
錯。但咱們尚未跟正主兒朝過相,先傷他的下屬,未免有恃強凌弱之嫌。咱們
還是先站定了腳跟,佔住了理。」陳長老氣憤憤的道:「馬副幫主明明是那姓
慕容的小子所害,報仇雪恨,還有什麼仁義理數好說。」喬峰臉上微有不悅之
色,道:「你先給他解了毒,其餘的事慢慢再說不遲。」
陳長老心中雖一百個不願意,但幫主之命終究不敢違拗,說道:「是。」
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走上幾步,向阿朱和阿碧道:「我家幫主仁義為先,這
是解藥,拿去吧!」
阿碧大喜,忙走上前去,先向喬峰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又向陳長老福了
福,道:「多謝喬幫主,多謝陳長老。」接過了那小瓶,問道:「請問長老,
這解藥如何用法?」陳長老道:「吸盡傷口中的毒液之後,將解藥敷上。」他
頓了一頓,又道:「毒液若未吸盡,解藥敷上去有害無益,不可不知。」阿碧
道:「是!」回身拿起了風波惡的手掌,張口便要去吸他手背上創口中的毒液
。
陳長老大聲喝道:「且慢!」阿碧一愕,道:「怎麼?」陳長老道:「女
子吸不得!」阿碧臉上微微一紅,道:「女子怎麼了?」陳長老道:「這蠍毒
是陰寒之毒,女子性陰,陰上加陰,毒性更增。」
阿碧、阿朱、王語嫣三人都將信將疑,雖覺這話頗為古怪,但也不是全然
無理,倘若真的毒上加毒,那可不妙;自己這一邊只剩包不同是男人,但他與
矮老者鬥得正劇,但見杖影點點,掌勢飄飄,一時之間難以收手。阿朱叫道:
「三哥,暫且罷鬥,且回來救了四哥再說。」
但包不同的武功和那矮老者在伯仲之間,一交上了手,要想脫身而退,卻
也不是數招內便能辦到。高手比武,每一招均牽連生死,要是誰能進退自如,
那便可隨便取了對方性命,豈能要來便來、要去便去?包不同聽到阿朱的呼叫
,心知風波惡傷勢有變,心下焦急,搶攻數招,只盼擺脫矮老者的糾纏。
矮老者與包不同激鬥已逾百招,雖仍是平手之局,但自己持了威力極強的
長大兵刃,對方卻是空手,強弱顯已分明。矮老者揮舞鋼杖,連環進擊,均被
包不同一一化解,情知再鬥下去,多半有輸無贏,待見包不同攻勢連盛,還道
他想一舉擊敗自己,當下使出全力反擊。丐幫四老在武功上個個有獨到的造詣
,青城派的諸保昆、司馬林、秦家寨的姚伯當都被包不同在談笑之間輕易打發
,這矮老者卻著實不易對付。包不同雖佔上風,但要真的勝得一招半式,卻還
須看對方的功力如何,而矮老者顯然長力甚強。
喬峰見王語嫣等三個少女臉色驚惶,想起陳長老所飼彩蠍毒性極為厲害,
也不知「女子不能吸毒」之言是真是假。他若命屬下攻擊敵人,情勢便再凶險
百倍,也是無人敢生怨心,但要人干冒送命之險,去救治敵人,這號令可無論
如何不能出口。
他當即說道:「我來給風四爺吸毒好了。」說著便走向風波惡身旁。
段譽見到王語嫣的愁容,早就起了替風波惡吸去手上毒液之心,只是心想
喬峰是結義兄長,自己去助他敵人,於金蘭之義著實有虧,雖然喬峰曾命陳長
老取出解藥,卻不知他是真情還是假意。待見喬峰走向風波惡身前,真的要助
他解毒,忙道:「大哥,讓小弟來吸好了。」一步跨出,自然而然是「凌波微
步」中的步法,身形側處,已搶在喬峰之前,抓起風波惡的手掌,張口便往他
手背上的創口吸去。
其時風波惡一隻手掌已全成黑色,雙眼大睜,連眼皮肌肉也已僵硬,無法
合上。
段譽吸出一口毒血,吐在地下,只見那毒血色如黑墨,眾人看了,均覺駭
異。段譽一怔,心道:「讓這黑血流去後再吸較妥。」他不知只因自己服食過
莽牯朱蛤,蠍毒萬遠不及,一吸之下,便順勢流了出來。突然風波惡身子一動
,說道:「多謝!」
阿朱等盡皆大喜。阿碧道:「四哥,你會說話了。」只見黑血漸淡,慢慢
變成了紫色,又流一會,紫血變成了深紅色。阿碧忙給他敷上解藥,包不同給
他解開穴道。頃刻之間,風波惡高高腫起的手背已經平復,說話行動,也已全
然如初。
風波惡向段譽深深一揖,說:「多謝公子爺救命之恩。」段譽急忙還禮,
道:「些許小事,何足掛齒?」風波惡笑道:「我的性命在公子是小事,在我
卻是大事。」從阿碧中接過小瓶,擲向陳長老,道:「還了你的解藥。」又向
喬峰抱拳道:「自當奉陪。」風波惡一斜身,向手中持耙的長老叫道:「我來
領教領教閣下商招。」
阿朱、阿碧都大吃一驚,齊聲叫道:「四哥不可,你體力尚未復元。」風
波惡叫道:「有架不打,枉自為人!」單刀霍霍揮動,身隨刀進,已砍向持耙
長老。
那使耙的長老白眉白鬚,成名數十載,江湖上什麼人物沒會過,然見風波
惡片刻之間還是十成中已死了九成,豈知一轉眼間,立即又生龍活虎般的殺來
,如此凶悍,實所罕有,不禁心下駭然,他的鐵耙本來變化繁複,除了擊打掃
刺之外,便有鎖拿敵人兵刃的奇異手法,這時心下一怯,功夫減了幾成,變成
了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喬峰眉頭微皺,心想:「這位風朋友太也不知好歹,我段兄弟好意救了你
的性命,怎地不分青紅皂白的又去亂鬥?」
眼見包不同和風波惡兩人都漸佔上風,但也非轉眼間即能分出勝敗。高手
比武,瞬息萬變,只要有一招一式使得七了,或者對手偶有疏忽,本來處於劣
勢者立時便能平反敗局。局中四人固然不敢稍有怠忽,旁觀各人也均凝神觀看
。
段譽忽聽得東首有不少人快步灼者立時便能平反敗局。局中四人固然不敢
稍有怠忽,旁觀各人也均凝神觀看。
段譽忽聽得東首有不少人快步走來,跟著北方也有人過來,人數更多。段
譽向喬峰低聲道:「大哥,有人來了!」喬峰也早聽見,點了點頭,心想:「
多半是慕容公子伏下的人馬到了。原來這姓包和姓風的兩人先來纏住我們,然
後大隊人手一齊來攻。」正要暗傳號令,命幫眾先行向西、向南分別撤走,自
己和四長老及蔣舵主斷後,忽聽得西方和南方同時有腳步雜沓之聲。卻是四面
八方都來了敵人。
喬峰低聲道:「蔣舵主,南方敵人力道最弱,待會見我手勢,立時便率領
眾兄弟向南退走。」蔣舵主道:「是!」
便在此時,東方杏子樹後奔出五、六十人,都是衣衫襤褸,頭髮蓬亂,或
持兵器,或拿破碗竹仗,均是丐幫中幫眾。跟著北方也有八、九十名丐幫弟子
走了出來,各人神色嚴重,見了喬峰也不行禮,反而隱隱含有敵意。
包不同和風波惡陡然間見到有這許多丐幫人眾出現,暗自心驚,均想:「
如何救得王姑娘、阿朱、阿碧三人脫身才好?」
然而這時最驚訝的卻是喬峰。這些人都是本幫幫眾,平素對自己極為敬重
,只要遠遠望見,早就奔了過來行禮,何以今日突如其來,連「幫主」也不叫
一聲?他正大感疑惑,只見西首和南首也趕到了數十名幫眾,不多時之間,便
將杏林叢中的空地擠滿了,然而幫中的首腦人物,除了先到的四大長老和蔣舵
主之外,餘人均不在內。喬峰越來越驚,掌心中冷汗暗生,他就算遇到最強最
惡的敵人,也從來不似此刻這般駭異,只想:「難道丐幫忽生內亂?傳功、執
法兩位長老和分舵舵主遭了毒手?」但包不同、風波惡和二長老兀自激戰不休
,王語嫣等又在一旁,當著外人之面,不便出言詢問。
陳長老忽然高聲叫道:「結打狗陣!」東南西北四面的丐幫幫眾之中,每
一處都奔出十餘人、二十餘人不等,各持兵刃,將包不同、矮長老等四人圍住
。
包不同見丐幫頃刻間布成陣勢,若要硬闖,自己縱然勉強能全身而退,風
波惡中毒後元氣大耗,非受重傷不可,要救王語嫣等三人更是難加難。當此情
勢,莫過於罷手認輸,實於聲名無損。但包不同性子執拗,常人認為理所當然
之事,他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風波惡卻又是愛鬥過於性命,只要有打鬥的機
會,不論是勝是敗,結果是生是死,又不管誰是誰非,總之是惡鬥到底再說。
是以強弱之勢早已分明,包風二人卻仍大呼酣戰,絲毫不屈。
王語嫣叫道:「包三哥、風四哥,不成了。丐幫這打狗陣,你們兩位破不
了的,還是及早住手吧。」
風波惡道:「我再打一會,等到真的不成,再住手好了。」他說話時一分
心,嗤的一聲響,肩頭被白鬚長老掃了一耙,耙上倒齒鉤得他肩頭血肉淋漓。
風波惡罵道:「你奶奶的,這一招倒厲害。」刷刷刷連進三招,直是要和對方
同歸於盡的模樣。白鬚老者心道:「我和你又無不共戴天之仇,何必如此拼命
?」當下守住門戶,不再進攻。
陳長老長聲唱道:「南面弟兄來討飯喲,啊喲哎唷喲……」他唱的是乞丐
的討飯調,其實是在施發進攻的號令。站在南首的數十名乞丐各舉兵刃,只等
陳長老歌聲一落,立時便即湧上。
喬峰自知本幫這打狗陣一發動,四面幫眾便此上彼下,非將敵人殺死殺傷
,決不止歇。他在查明真相之前,不願和姑蘇慕容氏貿然結下深仇,當下左手
一揮,喝道:「且慢!」晃身欺到風波惡身側,左手往他面門抓去,風波惡向
右急閃,喬峰右手順勢而上,已抓住他手腕,夾手將他單刀奪了過來。
王語嫣叫道:「好一招『龍爪手』『搶珠三式』!包三哥,他左肘要撞你
胸口,右掌要斬你腰脅,左手便抓你的『氣戶穴』,這是『龍爪手』中的『沛
然有雨』!」
她說「左肘要撞你胸口」,喬峰出手和她所說若合符節,左肘正好去撞包
不同胸口,待得王語嫣說「右掌要斬你腰脅」,他右掌正好去斬包不同腰脅,
一個說,一個作,便練也練不到這般合拍。王語嫣說到第三句上,喬峰右手五
指成鉤,已抓在包不同的「氣戶穴」上。
包不同只感全身酸軟,再也動彈不得,氣憤憤的道:「好一個『沛然有雨
』!大妹子,你說得不遲不早,有什麼用?早說片刻,也好讓我有個預備。」
王語嫣歉然道:「他武功太強,出手時事先全沒朕兆,我瞧不出來,真是對不
起了。」包不同道:「什麼對得起,對不起?咱們今天的架是打輸啦,丟了燕
子塢的臉。」回頭一看,只見風波惡直挺挺的站著。卻是喬峰奪他單刀之時,
順勢便點了他的穴道,否則他怎肯乖乖的罷手不鬥?
陳長老見幫主已將包、風二人制住,那一句歌調沒唱完,便即戛然而止。
丐幫四長老和幫中高手見喬峰一出手便制住對手,手法之妙,實是難以想像,
無不衷心欽佩。
喬峰放開包不同的「氣戶穴」,左手反掌在風波惡肩頭輕拍幾下,解開了
他被封住的穴道,說道:「兩位請便吧。」
包不同性子再怪,也知道自己武功和他實在相差太遠,人家便沒什麼「打
狗陣」,沒什麼四長老聯手,那也輕輕易易的便操勝算,這時候自己多說一句
話,便是多丟一分臉,當下一言不發,退到了王語嫣身邊。
風波惡卻道:「喬幫主,我武功是不如你,不過適才這一招輸得不大服氣
,你有點出我無意,攻我無備。」喬峰道:「不錯,我確是出你不意,攻你無
備。咱們再試幾招,我接你的單刀。」一句話甫畢,虛空一抓,一股氣流激動
地下的單刀,那刀竟然跳了起來,躍入了他手中,喬峰手指一撥,單刀倒轉刀
柄,便遞向風波惡的身前。
風波惡登時便怔住了,顫聲道:「這……這是『擒龍功』吧?世上居然真
的……真的有人會此神奇武功。」
喬峰微笑道:「在下初窺門徑,貽笑方家。」說著眼光不自禁的向王語嫣
射去。
適才王語嫣說他那一招「沛然有雨」,竟如未卜先知一般,實令他詫異之
極,這時頗想知道這位精通武學的姑娘,對自己這門功夫有什麼品評。
不料王語嫣一言不發,對喬峰這手奇功宛如視而不見,原來她正自出神:
「這位喬幫主武功如此了得,我表哥跟他齊名,江湖上有道是『北喬峰,南慕
容』,可是……可是我表哥的武功,怎能……怎能……」
風波惡搖了搖頭,道:「我打你不過,強弱相差太遠,打起來興味索然,
喬幫主,再見了。」他打了敗仗,竟絲毫沒有垂頭喪氣,所謂「勝固欣然敗亦
喜」,只求有架打,打得緊張火熾,那便心滿意足,是輸是贏,卻是全不縈懷
,實可說深得「鬥道」之三昧,他舉手和喬峰別過,向包不同道:「三哥,聽
說公子爺去了少林寺,那兒人多,定然有架打,我這便去。你們慢慢再來吧。
」他深恐失了一次半次打架的遇合,不等包不同等回答,當即急奔而去。
包不同道:「走吧,走吧!技不如人兮,臉上無光!再練十年兮,又輸精
光!不如罷休兮,吃說當光!」高聲而吟,揚長而去,倒也輸得瀟灑。
王語嫣向阿朱、阿碧道:「三哥,四哥都走了,咱們卻又到哪裡找……找
他去?」阿朱低頭道:「這兒丐幫他們要商量正經事情,咱們回無錫城再說。
」轉頭向喬峰道:「喬幫主,我們三人走啦!」喬峰點頭道:「三位自便。」
東首丐幫之中,忽然走出一個相貌清雅的丐者,板起了臉孔說道:「啟稟
幫主,馬副幫主慘死的大仇尚未得報,幫主怎可隨隨便便的就放走敵人?」這
幾句話似乎相當客氣,但神色間咄咄逼人,絲毫沒有下屬之禮。
喬峰道:「咱們來到江南,原是為報馬二哥的大仇而來。但這幾日來我多
方查察,覺得殺害馬二哥的凶手,未必便是慕容公子。」
那中年丐者名叫全冠清,外號「十方秀才」,為人足智多謀,武功高強,
是幫中地位僅次於十六大長老的八袋舵主,掌管「大智分舵」,問道:「幫主
何所見而云然?」
王語嫣和阿朱、阿碧正要離去,忽聽得丐幫中有人提到了慕容復,三人對
慕容復都極關懷,當下退在一旁靜聽。
只聽喬峰道:「我也只是猜測而已,自也拿不出什麼證據來。」全冠清道
:「不知幫主如何猜測,屬下等都想知道。」喬峰道:「我在洛陽之時,聽到
馬二哥死於『鎖喉擒拿手』的功夫之下,便即想起了姑蘇慕容氏『以彼之道,
還施彼身」這句話,尋思馬二哥的『鎖喉擒拿手』天下無雙無對,除了慕容氏
一家之外,再無旁人能以馬二哥本身的絕技傷他。」全冠清道:「不錯。」喬
峰道:「可是近幾日來,我越來越覺得,咱們先前的想法只怕未必盡然,這中
間說不定另有曲折。」全冠清道:「眾兄弟都願聞其詳,請幫主開導。」
喬峰見他辭意不善,又察覺到諸幫眾的神氣大異平常,幫中定已生了重大
變故,問道:「傳功、執法兩位長老呢?」全冠清道:「屬下今日並沒見到兩
位長老。」
喬峰又問:「大仁、大信、大勇、大禮四舵的舵主又在何處?」全冠清側
頭向西北角上一名七袋弟子問道:「張全祥,你們舵主怎麼沒來?」那長袋弟
子道:「嗯……嗯……我不知道。」
喬峰素知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工於心計,辦事幹練,原是自己手下一個極
得力的下屬,但這時圖謀變亂,卻又成了一個極厲害的敵人,見那七袋弟子張
全祥臉色有愧色,說話吞吞吐吐,目光又不敢和自己相對,喝道:「張全祥,
你將本舵方舵主殺害了,是不是?」張全祥大驚,忙道:「沒有,沒有!方舵
主好端端的在那裡,沒有死,沒有死!這……這不關我事,不是我干的。」喬
峰厲聲道:「那麼是誰幹的?」這句話並不甚響,卻充滿了威嚴。張全祥不由
得渾身發抖,眼光向著全冠清望去。
喬峰知道變亂已成,傳功、執法等諸長老倘若未死,也必已處於重大的危
險之下,時機稍縱即逝,當下長嘆一聲,轉身問四大長老:「四位長老,到底
出了什麼事?」
四大長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盼旁人先開口說話。喬峰見此情狀,知
道四大長老也參與此事,微微一笑,說道:「本幫自我而下,人人以義氣為重
……」話到這裡,霍地向後連退兩步,每一步都是縱出尋丈,旁人便是向前縱
躍,也無如此迅捷,步度更無這等闊大。他這兩步一退,離全冠清已不過三尺
,更不轉身,左手反過扣出,右手擒拿,正好抓中了他胸口的「中庭」和「鳩
尾」兩穴。
全冠清武功之強,殊不輸於四大長老,豈不知一招也無法還手,便被扣住
。喬峰手上運氣,內力從全冠清兩處穴道中透將進去,循著經脈,直奔他膝關
節的「中委」、「陽台」兩穴。他膝間酸軟,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諸幫眾無
不失色,人人駭惶,不知如何是好。
原來喬峰察言辨色,料知此次叛亂,全冠清必是主謀,若不將他一舉制住
,禍亂非小,縱然平服叛徒,但一場自相殘殺勢所難免。丐幫強敵當前,如何
能自傷元氣?眼見四周幫眾除了大義分舵諸人之外,其餘似乎都已受了全冠清
的煽惑,爭鬥一起,那便難以收拾。因此故意轉身向四長老問話,乘著全冠清
絕不防備之時,倒退扣他經脈。這幾下兔起鶻落,一氣呵成,似乎行若無事,
其實是出盡他生平所學。
要是這反手一扣,部位稍有半寸之差,雖能制住全冠清,卻不能以內力衝
激他膝關節中穴道,和他同謀之人說不定便會出手相救,爭鬥仍不可免。這麼
迫得他下跪,旁人都道全冠清自行投降,自是誰都不敢再有異動。
喬峰轉過身來,左手在他肩頭輕拍兩下,說道:「你既已知錯,跪下倒也
不必。生事犯上之罪,卻絕不可免,慢慢再行議處不遲。」右肘輕挺,已撞中
了他的啞穴。
喬峰素知全冠清能言惡辨,若有說話之機,煽動幫眾,禍患難泯,此刻危
機四伏,非得從權以斷然手段處置不可。他制住全冠清,讓他垂首而跪,大聲
向張全祥道:「由你帶路,引導大義分舵蔣舵主,去請傳功、執法長老等諸位
一同來此。你好好聽我號令行事,當可減輕你的罪責。其餘各人一齊就地坐下
,不得擅自起立。」
張全祥又驚又喜,連聲應道:「是,是!」
大義分舵蔣舵主並未參與叛亂密謀,見全冠清等敢作亂犯上,早就氣惱之
極,滿臉脹得通紅,只呼呼喘氣,直到喬峰吩咐他隨張全祥去救人,這才心神
略定,向本舵二十餘名幫眾說道:「本幫不幸發生變亂,正是大伙兒出死力報
答幫主恩德之時。大家出力護主,務須遵從幫主號令,不得有違。」他生怕四
大長老等立時便會群起發難,雖然大義分舵與叛眾人數相差甚遠,便幫主也不
致不孤掌難鳴。
喬峰卻道:「不!蔣兄弟,你將本舵兄弟一齊帶去,救人是大事,不可有
甚差失。」蔣舵主不敢違命,應道:「是!」又道:「幫主,你千萬小心,我
盡快趕回。」喬峰微微一笑,道:「這裡都是咱們多年來同生共死的好兄弟,
只不過一時生了些意見,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你放心去吧。」又道:「你再派
人去知會西夏『一品堂』,惠山之約,押後七日。」蔣舵主躬身答應,領了本
舵幫眾,自行去了。
喬峰口中說得輕描淡寫,心下卻著實擔憂,眼見大義分舵的二十餘名幫眾
一走,杏子林中除了段譽、王語嫣、阿朱、阿碧四個外人之外,其餘二百來人
都是參與陰謀的同黨,只須其中有人一聲傳呼,群情洶湧之下發作起來,可十
分難以應付。他四顧群豪,只見各人神色均甚尷尬,有的強作鎮定,有的惶惑
無主,有的卻是躍躍欲試,頗有鋌而走險之意。四周二百餘人,誰也不說一句
話,只要有誰說出一句話來,顯然變亂立生。
此刻天色已漸漸黑了下來,暮色籠罩,杏林邊薄霧飄繞。喬峰心想:「此
刻唯有靜以待變,最好是轉移各人心思,等得傳功長老等回來,大事便定。」
一瞥眼間見到段譽,便道:「眾位兄弟,我今日好生喜歡,新交了一位好朋友
,這位是段譽段兄弟,我二人意氣相投,已結拜為兄弟。」
王語嫣和阿朱、阿碧聽得這書呆子段相公居然和丐幫喬幫主拜了把子,都
大感詫異。
只聽喬峰續道:「兄弟,我給你引見我們丐幫中的首要人物。」他拉著段
譽的手,走到那白鬚白髮、手使倒齒鐵耙的長老鐵前,說道:「這位宋長老,
是本幫人人敬重的元老,他這倒齒鐵耙當年縱橫江湖之時,兄弟你還沒出世呢
。」段譽道:「久仰,久仰,今日得見高賢,幸何如之。」說著抱拳行禮。宋
長老勉強還了一禮。
喬替峰又他引見那手使鋼杖的矮胖老人,說道:「這位奚長老是本幫外家
高手。你哥哥在十多年前,常向他討教武功,奚長老於我,可說是半師半友,
情義甚為深重。」段譽道:「適才我見到奚長老和那兩位爺台動手過招,武功
果然了得,佩服,佩服。」奚長老性子直率,聽得喬峰口口聲聲不忘舊情,特
別提到昔年自己指點他武功的德意,而自己居然胡裡糊塗的聽信了全冠清之言
,不由得大感慚愧。
喬峰引見了那使麻袋的陳長老後,正要再引見那使鬼頭刀的紅臉吳長老,
忽聽得腳步聲響,東北角上有許多人奔來,聲音嘈雜,有的連問:「幫主怎麼
樣?叛徒在哪裡?」有的說:「上了他們的當,給關得真是氣悶。」亂成一團
。
喬峰大喜,但不願缺了禮數,使吳長老心存蒂芥,仍然替段譽引見,表明
吳長老的身份名望,這才轉身,只見傳功長老、執法長老,大仁、大勇、大禮
、大信各舵的舵主,率同大批幫眾,一時齊到。各人都有無數言語要說,但在
幫主跟前,誰也不敢任意開口。
喬峰說道:「大伙兒分別坐下,我有話說。」眾人齊聲應道:「是!」有
的向東,有的向西,各按職分輩份,或前或後,或左或右的坐好。在段譽瞧來
,群丐似乎亂七、八糟的四散而坐,其實何人在前,何人在後,各有序別。
喬峰見眾人都守規矩,心下先自寬了三分,微微一笑,說道:「咱們丐幫
多承江湖上朋友瞧得起,百餘年來號稱為武林中第一大幫。既然人多勢眾,大
伙兒想法不能齊一,那也是難免之事。只須分說明白,好好商量,大伙兒仍是
相親相愛的好兄弟,大家也不必將一時的意氣紛爭,瞧得太過重了。」他說這
幾句話時神色極是慈和。他心中早已細加盤算,決意寧靜處事,要將一場大禍
消弭於無形,說什麼也不能引起丐幫兄弟的自相殘殺。
眾人聽他這麼說,原來劍撥弩張之勢果然稍見鬆弛。
坐在喬峰右首的一個臉色蠟黃的老丐站起身來,說道:「請問宋奚陳吳四
位長老,你們命人將我們關在太湖中的小船之上,那是什麼意思?」這人是丐
幫中的執法長老,名叫白世鏡,向來鐵面無私,幫中大小人等,縱然並不違犯
幫規刑條,見到他也是懼怕三分。
四長老中宋長老年紀最大,隱然是四長老的首腦。人臉上泛出紅色,咳嗽
一聲,說道:「這個……這個……嗯……咱們是多年來同患難、共生死的好兄
弟,自然並無惡意……白……白執法瞧在我老哥哥的臉上,那也不必介意。」
眾人一聽,都覺他未免老得太也糊塗了,幫會中犯上作亂,那是何等的大
事,豈能說一句「瞧在我老哥哥的臉上」,就此輕輕一筆帶過?
白世鏡道:「宋長老說並無惡意,實情卻非如此。我和傳功長老他們,一
起被囚在三艘船上,泊在太湖之中,船上堆滿柴草硝磺,說道我們若想逃走,
立時便引火燒船。宋長老,難道這並無惡意嗎?」宋長老道:「這個……這個
嘛,確是做得太過份了些。在家都是一家人,向來親如兄弟骨肉,怎麼可以如
此蠻來?以後見面,這………這不是挺難為情嗎?」他後來這幾順話,已是向
陳長老而說。
白世鏡指著一條漢子,厲聲道:「你騙我們上船,說是幫主呼召。假傳幫
主號令,該當何罪?」那漢子嚇得渾身籟籟發抖,顫聲道:「弟子職份低微,
如何敢作此犯上欺主之事?都是……都是……」他說到這裡,眼睛瞧著全冠清
,意思是說:「本舵全舵主叫我騙你上船的。」但他是全冠清下屬,不敢公然
指證。白世鏡道:「是你全舵主吩咐的,是不是?」那漢子垂首不語,不敢說
是,也不敢說不是。白世鏡道:「全舵主命你假傳幫主號令,騙我上船,你當
時知不知這號令是假?」那漢子臉上登時全無半點血色,不敢作聲。
白世鏡冷笑道:「李春來,你向來是個敢作敢為的硬漢,是不是?大丈夫
有膽子做事,難道沒膽子應承?」
李春來臉上突顯剛強之色,胸膛一挺,朗聲道:「白長老說得是。我李春
來做錯了事,是殺是剮,任憑處分,姓李的皺一皺眉頭,不算好漢。我向你傳
達幫主號令之時,明知那是假的。」
白世鏡道:「是幫主對你不起嗎?是我對你不起嗎?」李春來道:「都不
是,幫主待屬下義重如山,白長老公正嚴明,誰都沒有異言。」白世鏡厲聲道
:「然則那是為了什麼,到底是什麼緣故?」
李春來向跪在地下的全冠清瞧了一眼,又向喬峰瞧了一眼,大聲道:「屬
下違反幫規,死有應得,這中間的原因,非屬下敢說。」手腕一翻,白光閃處
,噗的一聲響,一柄刀已刺入心口,這一刀出手甚快,又是對準了心臟,刀尖
穿心而過,立時斷氣斃命。
諸幫眾「嘩」的一聲,都驚呼出來,但各人均就坐原地,誰也沒有移動。
白世鏡絲毫不動聲色,說道:「你明知號令是假,卻不向幫主舉報,反來
騙我,原該處死。」轉頭向傳功長老道:「項兄,騙你上船的,卻又是誰?」
突然之間,人叢中一人躍起身來,向林外急奔。
第五品 杏子林中 商略平生義
這人背上負著五隻布袋,是丐幫的五袋弟子。他逃得極是匆忙,不問可知
,自是假傳號令、騙項長老上船去之人了。傳功、執法兩長老相對嘆息一聲,
並不說話。只見人影一晃,一人搶出來攔在那五袋弟子身前。那人滿臉紅光,
手持鬼頭刀,正是四大長老中的吳長老,厲聲喝道:「劉竹莊,你為什麼要逃
?」那五袋弟子顫聲道:「我……我……我……」連說了六七個「我」字,再
也說不出第二個字來。
吳長老道:「咱們身為丐幫弟子,須當遵守祖宗遺法。大丈夫行事,對就
是對,錯就是錯,敢作敢為,也敢擔當。」轉過身來向喬峰道:「喬幫主,我
們大伙兒商量了,要廢去你的幫主之位。這件大事,宋奚陳吳四長老都是參與
的。我們怕傳功、執法兩位長老不允,是以設法將他們囚禁起來。這是為了本
幫的大業著想,不得不冒險而為。今日勢頭不利,被你佔了上風,我們由你處
置便是。吳長風在丐幫三十年,誰都知道我不是貪生怕死的小人。」說著噹的
一聲,將鬼頭刀遠遠擲了開去,雙臂抱在胸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氣。
他侃侃陳辭,將「廢去幫主」的密謀吐露了出來,諸幫眾自是人人震動。
這幾句話,所有參與密謀之人,心中無不明白,可就誰也不敢宣之於口,吳長
風卻第一個直言無隱。
執法長老白世鏡朗聲道:「宋奚陳吳四長老背叛幫主,違犯幫規第一條。
執法弟子,將四長老綁上了。」他手下執法的弟子取過牛筋,先去給吳長風上
綁。吳長風含笑而立,毫不反抗。跟著宋奚二長老也拋下兵刃,反手就縛。
陳長老臉色極是難看,喃喃的道:「懦夫,懦夫!群起一戰,未必便輸,
可是誰都怕了喬峰。」他這話確是不錯,當全冠清被制服之初,參與密謀之人
如果立時發難,喬峰難免寡不敵眾。即是傳功、執法二長老,大仁、大義、大
信、大勇、大禮五舵主一齊回歸,仍是叛眾人數居多。然而喬峰在眾人前面這
麼一站,凜然生威,竟是誰也不敢搶出動手,以致良機坐失,一個個的束手就
縛。待得宋奚吳三長老都被綁縛之後,陳長老便欲決心一戰,也已孤掌難鳴了
。他一聲嘆息,拋下手中麻袋,讓兩名執法弟子在手腕上和腳踝上都綁上了牛
筋。
此時天已全黑,白世鏡吩咐弟子燃起火堆。火光照在被綁各人的臉上,顯
出來的盡是一片沮喪陰沉之意。
白世鏡凝視劉竹莊,說道:「你這等行逕,還配做丐幫的弟子嗎?你自己
了斷呢,還是須得旁人動手?」劉竹莊道:「我……我……」底下的話仍是說
不出來,但見他抽出身邊單刀,想要橫刀自刎,但手臂顫抖得極是厲害,竟無
法向自己頸中割去。一名執法弟子叫道:「這般沒用,虧你在丐幫中耽了這麼
久。」抓住他右臂,用力一揮,割斷了他喉頭。劉竹莊道:「我……謝謝……
」隨即斷氣。
原來丐幫中規矩,凡是犯了幫規要處死刑的,如果自行了斷,幫中仍當他
是兄弟,只須一死,便洗清了一切罪孽。但如由執法弟子動手,那麼罪孽永遠
不能清脫。適才那執法弟子見劉竹莊確有自刎之意,只是力有不逮,這才出手
相助。
段譽與王語嫣、阿朱、阿碧四人,無意中撞上了丐幫這場大內變,都覺自
己是局外人,窺人陰私,極是不該,但在這時退開,卻也已不免引起丐幫中人
的疑忌,只有坐得遠遠地,裝得漠不關心。眼見李春來和劉竹莊接連自濺當場
,屍橫就地,不久之前還是威風凜凜的宋奚陳吳四長老一一就縛,只怕此後尚
有許多驚心動魄的變故。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處境甚是尷尬。段譽
與喬峰義結金蘭,風波惡中毒後喬峰代索解藥,王語嫣和朱碧雙姝都對喬峰心
存感激,這時見他平定逆亂,將反叛者一一制服,自是代他歡喜。
喬峰怔怔的坐在一旁,叛徒就縛,他心中卻殊無勝利與喜悅之感,回思自
受上代汪幫主深恩,以幫主之位相授,執掌丐幫八年以來,經過了不少大風大
浪,內解紛爭,外抗強敵,自己始終竭力以赴,不存半點私心,將丐幫整頓得
好生興旺,江湖上威名赫赫,自己實是有功無過,何以突然之間,竟有這許多
人密謀反叛?若說全冠清胸懷野心,意圖傾覆本幫,何以連宋長老、奚長老這
等元老,吳長風這等耿直漢子,均會參與其事?難道自己無意之中做了什麼對
不起眾兄弟之事,竟連自己也不知嗎?
白世鏡朗聲道:「眾位兄弟,喬幫主繼任上代汪幫主為本幫首領,並非巧
取豪奪,用什麼不正當手段而得此位。當年汪幫主試了他三大難題,命他為本
幫立七大功勞,這才以打狗棒相授。那一年泰山大會,本幫受人圍攻,處境十
分凶險,全仗喬幫主連創九名強敵,丐幫這才轉危為安,這裡許多兄弟都是親
眼得見。這八年來本幫聲譽日隆,人人均知是喬幫主主持之功。喬幫主待人仁
義,處事麼允,咱們大伙兒擁戴尚自不及,為什麼居然有人豬油蒙了心,意會
起意叛亂?全冠清,你當眾說出來!」
全冠清被喬峰拍啞穴,對白世鏡的話聽得清清楚楚,苦於無法開口回答,
喬峰走上前去,在他背心上輕輕拍了兩下,解開他的穴道,說道:「全舵主,
我喬峰做了什麼對不起眾兄弟這事,你儘管當面指證,不必害怕,不用顧忌。
」
全冠清一躍站起,但腿間兀自酸麻,右膝跪倒,大聲道:「對不起眾兄弟
的大事,你現今雖然還沒有做,但不久就要做了。」說完這句話,這才站直身
子。
白世鏡厲聲道:「胡說八道!喬幫主為人處事,光明磊落,他從前既沒做
過歹事,將來更加不會做。你只憑一些全無佐證的無稽之言,便煽動人心,意
圖背叛幫主。老實說,這些謠言也曾傳進我的耳裡,我只當他是大放狗屁,老
子一拳頭便將放屁之人打斷了三條肋骨。偏有這麼些糊塗透頂的傢伙,聽信了
你的胡說八道,你說來說去,也不過是這麼幾句話,快快自行了斷吧。」
喬峰尋思:「原來在我背後,早有許多不利於我的言語,白長老也聽到了
,只是不便向我提起,那自是難聽之極的話了。大丈夫事無不可對人言,那又
何必隱瞞?」於是溫言道:「白長老,你不用性急,讓全舵主從頭至尾,詳詳
細細說個明白。連宋長老、奚長老他們也都反對我,想必我喬峰定有不對之處
。」
奚長老道:「我反叛你,是我不對,你不用再提。回頭定案之後,我自行
把矮脖子上的大頭割下來給你便是。」他這句話說得滑稽,各人心中卻均感沉
痛,誰都不露絲毫笑容。
白世鏡道:「幫主吩咐的是。全冠清,你說吧。」
全冠清見與自己同謀的宋奚陳吳四長老均已就縛,這一仗是輸定了,但不
能不作最後的掙扎,大聲道:「馬副幫主為人所害,我相信是出於喬峰的指使
。」
喬峰全身一震,驚道:「什麼?」
全冠清道:「你一直憎惡馬副幫主,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總覺若不除去這
眼中之釘,你幫主之位便不安穩。」
喬峰緩緩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我和馬副幫主交情雖不甚深,言談雖
不甚投機,但從來沒有過害他的念頭。皇天后土,實所共鑒。喬峰若有加害馬
大元之意,教我身敗名裂,受千刀之禍,為天下好漢所笑。」這幾句話說得甚
是誠懇,這副莽莽蒼蒼的英雄氣概,誰都不能有絲毫懷疑。
全冠清卻道:「然則咱們大伙到姑蘇來找慕容復報仇,為什麼你一而再、
再而三的與敵人勾結?」指著王語嫣等三個少女道:「這三人是慕容復的家人
眷屬,你加以庇護。」指著段譽道:「這人是慕容復的朋友,你卻與之結為兄
弟……」
段譽連連搖手,說道:「非也,非也!我不是慕容復的朋友,我從未見過
慕容公子之面,這三位姑娘,說是慕容公子的家人親戚則可,說是眷屬卻未必
。」他想王語嫣只是慕容復的「親戚」,絕非「眷屬」,其間分別,不可不辨
。
全冠清道:「『非也非也』包不同是慕容復屬下的金風莊莊主,『一陣風
』風波惡是慕容復手下的玄霜莊莊主,他二人若非得你喬峰解圍,早就一個亂
刀分屍,一個中毒斃命。此事大伙兒親眼目睹,你還有什麼抵賴不成?」
喬峰緩緩說道:「我丐幫開幫數百年,在江湖上受人尊崇,並非恃了人多
勢眾、武功高強,乃是由於行俠仗義、主持公道之故。全舵主,你責我庇護這
三位年輕姑娘,不錯,我確是庇護她們,那是因為我愛惜本幫數百年來的令名
,不肯讓天下英雄說一句『丐幫眾長老合力欺侮三個稚弱女子』。宋奚陳吳四
長老,那一位不是名重武林的前輩?丐幫和四位長老的名聲,你不愛惜,幫中
眾兄弟可都愛惜。」
眾人聽了這幾句話,又向王語嫣等三個嬌滴滴的姑娘瞧了幾眼,都覺極是
有理,倘若大伙和這三個姑娘為難,傳了出去,確是大損丐幫的名聲。
白世鏡道:「全冠清,你還有什麼話說?」轉頭向喬峰道:「幫主,這等
不識大體的叛徒,不必跟他多費唇舌,按照叛逆犯上的幫規處刑便了。」
喬峰心想:「白長老一意要盡快處決全冠清,顯是不讓他吐露不利於我的
言語。」朗聲道:「全舵主能說得動這許多人密謀作亂,必有極重大的原因。
大丈夫行事,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眾位兄弟,喬峰的所作所為,有何不對,
請大家明言便是。」
吳長風嘆了口氣,道:「幫主,你或者是個裝腔作勢的大奸雄,或者是個
直腸直肚的好漢子,我吳長風沒本事分辨,你還是及早將我殺了吧。」喬峰心
下大疑,問道:「吳長老,你為什麼說我是個欺人的騙子?你…你…什麼地方
疑心我?」吳長風搖了搖頭,說道:「這件事說起來牽連太多,傳了出去,丐
幫在江湖上再也抬不起頭來,人人要瞧我們不起。我們本來想將你一刀殺死,
那就完了。」
喬峰更加墮入五里霧中,摸不著半點頭腦,喃喃道:「為什麼?為什麼?
」抬起頭來,說道:「我救了慕容復手下的兩員大將,你們就疑心我和他有所
勾結,是不是?可是你們謀叛在先,我救人在後,這兩件事拉不上干係。再說
,此事是對是錯,這時候還難下斷語,但我總覺得馬副幫主不是慕容復所害。
」
全冠清道:「何以見得?」這句話他本已問過一次,中間變故陡起,打斷
了話題,直至此刻又再提起。
喬峰道:「我想慕容復是大英雄、好漢子,不會下手去殺害馬二哥。」
王語嫣聽得喬峰稱慕容復為「大英雄、好漢子」,芳心大喜,心道:「這
位喬幫主果然也是個大英雄、好漢子。」
段譽卻眉頭微蹙,心道:「未必,未必!慕容復不見得是什麼大英雄、好
漢子。」
全冠清道:「這兩個月來,江湖上被害的高手著實不少,都是死於各人本
身的成名絕技之下。人人皆知是姑蘇慕容氏所下毒手。如此辣手殺害武林中朋
友,怎能說是英雄好漢?」喬峰在場中緩緩踱步,說道:「眾位兄弟,昨天晚
上,我在江陰長江邊上的望江樓頭飲酒,遇到一位中年儒生,居然一口氣連盡
十大碗酒,面不改色,好酒量,好漢子!」
段譽聽到這裡,不禁臉露微笑,心想:「原來大哥昨天晚上又和人家賭酒
來著。人家酒量好,喝酒爽氣,他就心中喜歡,說人家是好漢子,那只怕也不
能一概而論。」
只聽喬峰又道:「我和他對飲三碗,說起江南的武林人物,他自誇掌法江
南第二,第一便是慕容復慕容公子。我便和他對了三掌。第一掌、第二掌他都
接了下來,第三掌他左手中所持的酒碗震得粉碎,瓷片劃得他滿臉都是鮮血。
他神色自若,說道:『可惜!可惜!可惜了一大碗好酒。』我大起愛惜之心,
第四掌便不再出手,說道:「閣下掌法精妙,『江南第二』四字,當之無愧」
。他道:『江南第二,天下第屁!』我道:『兄台不必過謙,以掌法而論,兄
台實可算得是一流好手。』
他道:『原來是丐幫喬幫主駕到,兄弟輸得十分服氣,多承你手下留情,
沒讓我受傷,我再敬你一碗!』咱們二人對飲三碗。分手時我問他姓名,他說
複姓公冶,單名一個『乾」字。這不是乾坤之乾,而是乾杯之乾。他說是慕容
公子的下屬,是赤霞莊的莊主,邀我到他莊上去大飲三日。眾位兄弟,這等人
物,你們說是如何?是不是好朋友?」吳長風大聲道:「這公冶乾是好漢子,
好朋友!幫主,什麼時候你給我引見引見。」他也不想自己犯上作亂,已成階
下之囚,轉眼間便要受刑處死,聽到有人說起英雄好漢,不禁便起結交之心。
喬峰微微一笑,心下暗暗嘆息:「吳長風豪邁痛快,不意牽連在這場逆謀之中
。」宋長老問道:「幫主,後來怎樣?」喬峰道:「我和公冶乾告別之後,便
趕路向無錫來,行到二更時分,忽聽到有兩個人站在一條小橋上大聲爭吵。其
時天已全黑,居然還有人吵之不休,我覺得奇怪,上前一看,只見那條小橋是
條獨木橋,一端站著個黑衣漢子,另一端是個鄉下人,肩頭擔著一擔大糞,原
來是兩人爭道而行。那黑衣漢子叫鄉下人退回去,說是他先到橋頭。鄉下人說
挑了糞擔,沒法退回,要黑衣漢子退回去。黑衣漢子道:『咱們已從初更耗到
二更,便再從二更耗到天明。我還是不讓。』鄉下人道:『你不怕我的糞擔臭
,就這麼耗著。』黑衣漢子道:『你肩頭壓著糞擔,只要不怕累,咱們就耗到
底了。』
「我見了這副情形,自是十分好笑,心想:『這黑衣漢子的脾氣當真古怪
,退後幾步,讓他一讓,也就是了,和這個挑糞擔的鄉下人這麼面對面的乾耗
,有什麼味道?聽他二人的說話,顯是已耗了一個更次。』我好奇心起,倒想
瞧個結果出來,要知道最後是黑衣漢子怕臭投降呢,還是鄉下人累得認輸。我
可不願多聞臭氣,在上風頭遠遠站著。只聽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江南
土話,我也不大聽得明白,總之是說自己道理直。那鄉下人當真有股狠勁,將
糞擔從左肩換到右肩,又從右肩換到左肩,就是不肯退後一步。」
段譽望望王語嫣,又望望阿朱、阿碧,只見三個少女都笑瞇瞇的聽著,顯
是極感興味,心想:「這當兒幫中大叛待決,情勢何等緊急,喬大哥居然會有
閒情逸緻來說這等小事。這些故事,王姑娘她們自會覺得有趣,怎地喬大哥如
此英雄了得,竟也自童心猶存?」
不料丐幫數百名幫眾,人人都肅靜傾聽,沒一人以喬峰的言語無聊。
喬峰又道:「我看了一會,漸漸驚異起來,發覺那黑衣漢子站在獨木橋上
,身形不動如山,竟是一位身負上乘武功之士。那挑糞的鄉下人則不過是個常
人,雖然生得結實壯健,卻是半點武功也不會的。我越看越是奇怪,尋思:這
黑衣漢子武功如此了得,只消伸出一個小指頭,便將這鄉下人連著糞擔,一起
推入了河中,可是他卻全然不使武功。像這等高手,照理應當涵養甚好,就算
不願讓了對方,那麼輕輕一縱,從那鄉下人頭頂飛躍而過,卻又何等容易,他
偏偏要跟這鄉下人嘔氣,真正好笑!
「只聽那黑衣漢子提高了嗓子大聲說道:『你再不讓我,我可要罵人了!
』鄉下人道:『罵人就罵人。你會罵人,我不會罵嗎?』他居然搶先出口,大
罵起來。黑衣漢子便跟他對罵。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各種古裡古怪的污言
穢語都罵將出來。這些江南罵人的言語,我十句裡也聽不懂半句。堪堪罵了小
半個時辰,那鄉下人已累得筋疲力盡,黑衣漢子內力充沛,仍是神完氣足。我
見那鄉下人身子搖晃,看來過不到一盞茶時分,便要摔入河了。
「突然之間,那鄉下人將手伸入糞桶,抓起一把糞水,向黑衣漢子夾頭夾
臉擲了過去。黑衣人萬料不到他竟會使潑,『阿喲』一聲,臉上口中已被他擲
滿糞水。我暗叫:『糟糕,這鄉下人自尋死路,卻又怪得誰來?』眼見那黑衣
漢子大怒之下,手掌一起,便往鄉下人的頭頂拍落。」
段譽耳中聽的是喬峰說話,眼中卻只見到王語嫣櫻口微張,極是關注。一
瞥眼間,只見阿朱與阿碧相顧微笑,似乎渾不在意。
只聽喬峰繼續道:「這變故來得太快,我為了怕聞臭氣,站在十數丈外,
便想去救那鄉下人,也已萬萬不及。不料那黑衣漢子一掌剛要擊上那鄉下人的
天靈蓋,突然間手掌停在半空,不再落下,哈哈一笑,說道:『老兄,你跟我
比耐心,到底是誰贏了?』那鄉下人也真憊懶,明明是他輸了,卻不肯承認,
說道:『我挑了糞擔,我然是你佔了便宜,不信你挑糞擔,我空身站著,且看
誰輸誰贏?』那黑衣漢子道:『也說的是!』伸手從他肩頭接過糞擔,左臂伸
直,手掌放在扁擔中間,平平托住。
「那鄉下人見他隻手平托糞擔,臂與肩齊,不由得呆了,只說:『你……
你……』黑衣漢子笑道:『我就這麼托著,不許換手,咱們對耗,是誰輸了,
誰就喝乾了這一擔大糞。』那鄉下人見了他這等神功,如何再敢和他爭鬧,忙
向後退,不料心慌意亂,踏了個空,便向河中掉了下去。黑衣漢子伸出右手,
抓住了他衣領,右臂平舉,這麼左邊托一擔糞,右邊抓一個人,哈哈大笑,說
道:『過癮,過癮!』身子一縱,輕輕落到對岸,將鄉下人和糞擔都放在地下
,展開輕功,隱入桑林之中而去。
「這黑衣漢子口中被潑大糞,若要殺那鄉下人,只不過舉手之勞。就算不
肯隨便殺人,那麼打他幾拳,也是理所當然,可是他毫不恃技逞強。這個人的
性子確是有點兒特別,求之武林之中,可說十分難得。眾位兄弟,此事是我親
眼所見,我和他相距甚遠,諒他也未必能發見我的蹤跡,以致有意做作。像這
樣的人,算不算得是好朋友、好漢子?」
吳長老、陳長老、白長老等齊聲道:「不錯,是好漢子!」陳長老道:「
可惜幫主沒問他姓名,否則也好讓大伙兒知道,江南武林之中,有這麼一號人
物。」
喬峰緩緩的道:「這位朋友,適才曾和陳長老交過手,手背被陳長老的毒
蠍所傷。」陳長老一驚,道:「是一陣風風波惡!」喬峰點了點頭,說道:「
不錯!」
段譽這才明白,喬峰所以詳詳細細的說這段鐵事,旨在敘述風波惡的性格
,心想此人面貌醜陋,愛鬧喜鬥,原來天性卻極善良,真是人不可以貌相了;
剛才王語嫣關心而朱碧雙姝相顧微笑,自因朱碧二女熟知風波惡的性情,既知
莫名其妙與人鬥氣者必是此君,而此君又絕不會濫殺無辜。
只聽喬峰說道:「陳長老,咱們丐幫自居為江湖第一大幫,你是本幫的首
要人物,身份名聲,與江南一個武人風波惡自不可同日而語。風波惡能在受辱
之餘不傷無辜,咱們丐幫的高手,豈能給他比了下去?」陳長老面紅過耳,說
道:「幫主教訓得是,你要我給他解藥,原來是為聲名身份著想。陳孤雁不知
幫主的美意,反存怨責之意,真如木牛蠢驢一般。」喬峰道:「顧念本幫聲名
和陳長老的身份,此事尚在其次。咱們學武之人,第一不可濫殺無辜。陳長老
就算不是本幫的首腦人物,不是武林中赫有名的耆宿,那也不能不問青紅皂白
的取人性命啊!」陳長老低頭說道:「陳孤雁知錯了。」
喬峰見這一席話居然說服了四大長老中最為桀傲不馴的陳孤雁,心下甚喜
,緩緩的道:「那公冶乾豪邁過人,風波惡是非分明,包不同瀟灑自如,這三
位姑娘也都溫文良善。這些人不是慕容公子的下屬,便是他的戚友。常言說得
好: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眾位兄弟請平心靜氣的想一想:慕容公子相交相處
的都是這麼一干人,他自己能是大奸大惡、卑鄙無恥之徒嗎?」丐幫高手大都
重義氣、愛朋友,聽了均覺有理,好多人出聲附和。
全冠清卻道:「幫主,依你之見,殺害馬副幫主的,決計不是慕容復了?
」
喬峰道:「我不敢說慕容復定是殺害馬副幫主的凶手,卻也不敢說他一定
不是凶手。報仇之事,不必急在一時。我們須當詳加訪查,查明是慕容復,自
當抓了他來為馬副幫主報仇雪恨,如查明不是他,終須捉到真凶為止。倘若單
憑胡亂猜測,竟殺錯了好人,真凶卻逍遙自在,暗中偷笑丐幫糊塗無能,咱們
不但對不起被錯殺了的冤枉之人。對不起馬副幫主,也敗壞了我丐幫響噹噹的
名頭。眾兄弟走到江湖之上,給人譏笑嘲罵,滋味好得很嗎?」
丐幫群雄聽了,盡皆動容。傳功長老一直沒出聲,這時伸手摸著頷下稀稀
落落的鬍子,說道:「這話有理。當年我錯殺了一個無辜好人,至今耿耿,唔
,至今耿耿!」吳長風大聲道:「幫主,咱們所以叛你,皆因誤信人言,只道
你與馬副幫主不和,暗裡勾結姑蘇慕容氏下手害他。種種小事湊在一起,竟不
由得人不信。現下一想,咱們實在太過糊塗。白長老,你請法刀來,依照幫規
,咱們自行了斷便是。」
白世鏡面如寒霜,沉聲道:「執法弟子,請本幫法刀。」
他屬下九名弟子齊聲應道:「是!」每人從背後布袋中取出一個黃布包袱
,打開包袱,取出一柄短刀。九柄精光燦然的短刀並列在一起,一樣的長短大
小,火光照耀之下,刀刃上閃出藍森森的光采。一名執法弟子捧過一段樹木,
九人同時將九柄短刀插入了木中,隨手而入,足見九刀鋒銳異常。九人齊聲叫
道:「法刀齊集,驗明無誤。」
白世鏡嘆了口氣,說道:「宋奚陳吳四長老誤信人言,圖謀叛亂,危害本
幫大業,罪當一刀處死。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造遙惑眾,鼓動內亂,罪當九
刀處死。參與叛亂的各舵弟子,各領罪責,日後詳加查究,分別處罰。」
他宣佈了各人的罪刑,眾人都默不作聲。江湖上任何幫會,凡背叛本幫、
謀害幫主的,理所當然的予以處死,誰都不會有什麼異言。眾人參與圖謀之時
,原已知道這個後果。
吳長風大踏步上前,對喬峰躬身說道:「幫主,吳長風對你不起,自行了
斷。盼你知我糊塗,我死之後,你原諒了吳長風。」說著走到法刀之前,大聲
道:「吳長風自行了斷,執法弟子鬆綁。」一名執法弟子道:「是!」上前要
去解他的綁縛,喬峰喝道:「且慢!」
吳長風登時臉如死灰,低聲道:「幫主,我罪孽太大,你不許我自行了斷
?」
丐幫規矩,犯了幫規的人倘若自行了斷,則死後聲名無污,罪行劣跡也絕
不外傳,江湖上若有人數說他的惡行,丐幫反而會出頭干涉。武林中好漢誰都
將名聲看得極重,不肯令自己死後的名字尚受人損辱,吳長風見喬峰不許他自
行了斷,不禁愧惶交集。
喬峰不答,走到法刀之前,說道:「十五年前,契丹國入侵雁門關,宋長
老得知訊息,三日不休,四晚不睡,星夜趕回,報知緊急軍情,途中連斃九匹
好馬,他也累得身受內傷,口吐異血。終於我大宋守軍有備,契丹胡騎不逞而
退。這是有功於國的大事,江湖上英雄雖然不知內中詳情,咱們丐幫卻是知道
的。執法長老,宋長老功勞甚大,盼你體察,許他將功贖罪。」
白世鏡道:「幫主代宋長老求情,所說本也有理。但本幫幫規有云:『叛
幫大罪,絕不可赦赦,縱有大功,亦不能贖。以免自恃有功者驕橫生事,危及
本幫百代基業。』幫主,你的求情於幫規不合,咱們不能壞了歷代幫主傳下來
的規矩。」
宋長老慘然一笑,走上兩步,說道:「執法長老的話半點也不錯。咱們既
然身居長老之位,哪一個不是有過不少汗馬功勞?倘若人人追論舊功,那麼什
麼罪行都可犯了。幫主,請你見憐,許我自行了斷。」只聽得喀喀兩聲響,縛
在他手腕上的牛筋已被崩斷。
群丐盡皆動容。那牛筋又堅又韌,便是用鋼刀利刃斬割,一時也未必便能
斬斷,宋長老卻於舉手之間便即崩斷,不愧為丐幫四大長老之首。宋長老雙手
一脫束縛,伸手便去抓面前的法刀,用以自行了斷。不料一股柔和的內勁逼將
過來,他手指和法刀相距尺許,便伸不過去,正是喬峰不令他取刀。
宋長老慘然變色,叫道:「幫主,你……」喬峰一伸手,將左首一柄法刀
拔起。宋長老道:「罷了,罷了,我起過殺害你的念頭,原是罪有應得,你下
手罷!」眼前刀光一閃,噗的一聲輕響,只見喬峰將法刀戳入了他自己左肩。
群丐「啊」的一聲大叫,不約而同的都站起身來。段譽驚道:「大哥,你
!」
連王語嫣這局外之人,也是為這變故嚇得花容變色,脫口叫道:「喬幫主
,你不要……」
喬峰道:「白長老,本幫幫規之中,有這麼一條:『本幫弟子犯規,不得
輕赦,幫主卻加寬容,亦須自流鮮血,以洗淨其罪。』是也不是?」
白世鏡面容仍是僵硬如石,緩緩的道:「幫規是有這麼一條,但幫主自流
鮮血,洗人之罪,亦須想想是否值得。」
喬峰道:「只要不壞祖宗遺法,那就好了。」轉過身來,對著奚長老道:
「奚長老當年指點我的武功,雖無師父之名,卻有師父之實。這尚是私人的恩
德。想當年汪幫主為契丹國五大高手設伏擒獲,辦於祈連山黑風洞中,威逼我
丐幫向契丹降服。汪幫主身材矮胖,奚長老與之有三分相似,便喬裝汪幫主的
模樣,甘願代死,使汪幫主得以脫險。這是有功於國家和本幫的大事,本人非
免他的罪名不可。」說著拔起第二柄法刀,輕輕一揮,割斷奚長老腕間的牛筋
,跟著回手一刀,將這柄法刀刺入了自己肩頭。
他目光緩緩向陳長老移去。陳長老性情乖戾,往年做了對不起家門之事,
變名出亡,老是擔心旁人揭他瘡疤,心中忌憚喬峰精明,是以和他一直疏疏落
落,並無深交,這時見喬峰的目光瞧來,大聲道:「喬幫主,我跟你沒什麼交
情,平時得罪你的地方太多,不敢要你流血贖命。」雙臂一翻,忽地從背後移
到了身前,只是手腕仍被牛筋牢牢縛著。原來他的「通臂拳功」已練到了出神
入化之境,一雙手臂伸縮自如,身子一蹲,手臂微長,已將一柄法刀搶在手中
。
喬峰反手擒拿,輕輕巧巧的搶過短刀,朗聲道:「陳長老,我喬峰是個粗
魯漢子,不愛結交為人謹慎、事事仔細的朋友,也不喜歡不愛喝酒、不肯多說
多話、大笑大吵之人,這是我天生的性格,勉強不來。我和你性情不投,平時
難得有好言好語。我也不喜馬副幫主的為人,見他到來,往往避開,寧可去和
一袋二袋的低輩弟子喝烈酒、吃狗肉。我這脾氣,大家都知道的。但如你以為
我想除去你和馬副幫主,那可就大錯而特錯了。你和馬副幫主老成持重,從不
醉酒,那是你們的好處,我喬峰及你們不上。」說到這裡,將那法刀插入了自
己肩頭,說道:「刺殺契丹國左路副元帥耶律不魯的大功勞,旁人不知,難道
我也不知嗎?」
群丐之中登時傳出一陳低語之聲,聲音中混著驚異、佩服和讚嘆。原來數
年前契丹國大舉入侵,但軍中數名大將接連暴斃,順行不利,無功而返,大宋
國免除了一場大災。暴斃的大將之中,便有左路副元帥耶律不魯在內。丐幫中
除了最高的幾位首腦人物,誰也不知道這是陳長老所建的大功。
陳長老聽喬峰當眾宣揚自己的功勞,心下大慰,低聲說道:「我陳孤雁名
揚天下,深感幫主大恩大德。」
丐幫一直暗助大宋抗禦外敵,保國護民,然為了不令敵人注目,以致全力
來攻打丐幫,各種謀幹不論成敗,都是做過便算,絕不外洩,是以外間多不知
情,即令本幫之中,也是盡量守秘。陳孤雁一向倨傲無禮,自恃年紀比喬峰大
,在丐幫中的資歷比喬峰久,平時對他並不如何謙敬,群丐眾所周知,這時見
幫主居然不念舊嫌,代他流血洗罪,無不感動。
喬峰走到吳長風身前,說道:「吳長老,當年你獨守鷹愁峽,力抗西夏『
一品堂』的高手,使其行刺楊家將的陰謀無法得逞。單憑楊元帥贈給你的那面
『記功金牌』,便可免了你今日之罪。你取出來給大家瞧瞧吧!」吳長風突然
間滿臉通紅,神色忸怩不安,說道:「這個……這個……」喬峰道:「咱們都
是自己兄弟,吳長老有何為難之處,盡說不妨。」吳長風道:「我那面記功金
牌嘛,不瞞幫主說,是……這個……那個……已經不見了。」喬峰奇道:「如
何會不見了?」吳長風道:「是自己弄丟了的。嗯……」他定了定神,大聲道
:「那一天我酒癮大發,沒錢買酒,把金牌賣了給金鋪子啦。」喬峰哈哈大笑
,道:「爽快,爽快,只是未免對不起楊元帥了。」說著拔起一柄法刀,先割
斷了吳長風腕上的牛筋,跟著插入自己左肩。
吳長風大聲道:「幫主,你大仁大義,吳長風這條性命,從此交了給你。
人家說你這個那個,我再也不信了。」喬峰拍拍他的肩頭,笑道:「咱們做叫
化子的,沒飯吃,沒酒喝,儘管向人家討啊,用不著賣金牌。」吳長風笑道:
「討飯容易討酒難,人家都說:『臭叫化子,吃飽了肚子還想喝酒,太不成話
了!不給,不給。』」群丐聽了,都轟笑起來。討酒為人所拒,丐幫中不少人
都經歷過,而喬峰赦免了四大長老的罪責,人人都是如釋重負。各人目光一齊
望著全冠清,心想他是煽動這次叛亂的罪魁禍首,喬峰便再寬宏大量,也決計
不會赦他。喬峰走到全冠身前,說道:「全舵主,你有什麼話說?」全冠清道
:「我所以反你,是為了大宋的江山,為了丐幫百代的基業,可惜跟我說了你
身世真相之人,畏事怕死,不敢現身。你將我一刀殺死便是。」喬峰沉吟片刻
,道:「我身世中有何不對之處,你儘管說來。」全冠清搖頭道:「我這時空
口說白話,誰也不信,你還是將我殺了的好。」喬峰滿腹疑雲,大聲道:「大
丈夫有話便說,何必吞吞吐吐,想說卻又不說?全冠清,是好漢子,死都不怕
,說話卻又有什麼顧忌了?」全冠清冷笑道:「不錯,死都不怕,天下還有什
麼事可怕?姓喬的,痛痛快快,一刀將我殺了。免得我活在世上,眼看大好丐
幫落入胡人手中,我大宋的錦繡江山,更將淪亡於夷狄。」喬峰道:「大好丐
幫如何會落入胡人手中?你明明白白說來。」全冠清道:「我這時說了,眾兄
弟誰也不信,還道我全冠清貪生怕死,亂嚼舌根。我早已拼著一死,何必死後
再落罵名。」白世鏡大聲道:「幫主,這人詭計多端,信口胡說一頓,只盼你
也饒了他的性命,執法弟子,取法刀行刑。」一名執法弟子應道:「是!」邁
步上前,拔起一柄法刀,走到全冠清身前。喬峰目不轉睛凝視著全冠清的臉色
,只見他只有憤憤不平之容,神色間既無奸詐譎獪,亦無畏懼惶恐,心下更是
起疑,向那執法弟子道:「將法刀給我。」那執法弟子雙手捧刀,躬身呈上。
喬峰接過法刀,說道:「全舵主,你說知道我身世真相,又說此事與本幫
安危有關,到底直相如何,卻又不敢吐實。」說到這裡,將法刀還入包袱中包
起,放入自己懷中,說道:「你煽動叛亂,一死難免,只是今日暫且寄下,待
真相大白之後,我再親自殺你。喬峰並非一味婆婆媽媽的買好示惠之輩,既決
心殺你,諒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你去吧,解下背上布袋,自今而後,丐幫中
沒了你這號人物。」
所謂「解下背上布袋」,便是驅逐出幫之意。丐幫弟子除了初入幫而全無
職司者之外,每人背上均有布袋,多則九袋,少則一袋,以布袋多寡而定輩份
職位之高下。全冠清聽喬峰命他解下背上布袋,眼光中陡然間露出殺氣,一轉
身便搶過一柄法刀,手腕翻處,將刀尖對準了自己胸口。江湖上幫會中人被逐
出幫,實是難以形容的奇恥大辱,較之當場處死,往往更加令人無法忍受。喬
峰冷冷的瞧著他,看他這一刀是否戳下去。全冠清穩穩持著法刀,手臂絕不顫
抖,轉頭向著喬峰。兩個相互凝視,一時之間,杏子林中更無半點聲息。全冠
清忽道:「喬峰,你好泰然自若!難道你自己真的不知?」喬峰道:「知道什
麼?」
全冠清口唇一動,終於並不說話,緩緩將法刀放還原處,再緩緩將背上布
袋一隻隻的解了下來,恭恭敬敬的放在地下。
眼見全冠清解到第五隻布袋時,忽然馬蹄聲響,北方有馬匹急奔而來,跟
著傳來一兩聲呼哨。群丐中有人發哨相應,那乘馬越奔越快,漸漸馳近,吳長
風喃喃的道:「有什麼緊急變故?」那乘馬尚未奔到,忽然東首也有一乘馬奔
來,只是相距尚遠,蹄聲隱隱,一時還分不清馳向何方。
片刻之間,北方那乘馬已奔到了林外,一人縱馬入林,翻身下鞍。那人寬
袍大袖,衣飾甚是華麗,他極迅速的解去外衣,露出裡面鴆衣百結的丐幫裝束
。段譽微一思索,便即明白:丐幫中人乘馬馳奔,極易引人注目,官府中人往
往更會查問干涉,但傳報緊急訊息之人必須乘馬,是以急足信使便裝成富商大
賈的模樣,但裡面仍服鴆衣,不敢忘本。
那人走到大信分舵舵主跟前,恭恭敬敬的呈上一個小小包裹,說道:「緊
急軍事……」只說了這四個字,便喘氣不已,突然之間,他乘來的那匹馬一聲
悲嘶,滾倒在地,竟是脫力而死。那信使身子搖晃,猛地撲倒。顯而易見,這
一人一馬長途奔馳,都已精疲力竭。
大信舵舵主認得這信使是本舵派往西夏刺探消息的弟子之一。西夏時時興
兵犯境,佔土擾民,只為害不及契丹而已,丐幫掌有諜使前往西夏,刺探消息
。他見這人如此奮不顧身,所傳的訊息自然極為重要,且必異常緊急,當下竟
不開拆,捧著那小包呈給喬峰,說道:「西夏緊急軍情。信使是跟隨易大彪兄
弟前赴西夏的。」
喬峰接過包裹,打了開來,見裡面裹著一枚蠟丸。他捏碎蠟丸,取出一個
紙團,正要展開來看,忽聽得馬蹄聲緊,東首那乘馬已奔入林來。馬頭剛在林
中出現,馬背上的乘客已飛身而下,喝道:「喬峰,蠟丸傳書,這是軍情大事
,你不能看。」
眾人都是一驚,看那人時,只見他白鬚飄動,穿著一身補釘累累的鶉衣,
是個年紀極高的老丐。傳功、執法兩長老一齊站起身來,說道:「徐長老,何
事大駕光臨?」
群丐聽得徐長老到來,都是聳然動容。這徐長地第在丐幫中輩份極高,今
年已八十七歲,前任汪幫主都尊他一聲「師伯」,丐幫之中沒一個不是他的後
輩。他退隱已久,早已不問世務。喬峰和傳功、執法等長老每年循例向他請安
問好,也只是隨便說說幫中家常而已。不料這時候他突然趕到。而且制止喬峰
閱看西夏軍情,眾人自是無不驚訝。
喬峰立即左手一緊,握住紙團,躬身施禮,道:「徐長老安好!」跟著攤
開手掌,將紙團送到徐長老面前。
喬峰是丐幫幫主,輩份雖比徐長老為低,但遇到幫中大事,終究是由他發
號施令,別說徐長老只不過是一位退隱前輩,便是前代的歷位幫主復生,那也
是位居其下。不料徐長老不許他觀看來自西夏國的軍情急報,他竟然毫不抗拒
,眾人眾皆愕然。
徐長老說道:「得罪!」從喬峰手掌中取過紙團,握在左手之中,隨即目
光向群丐團團掃去,朗聲說道:「馬大元馬兄弟的遺孀馬夫人即將到來,向諸
位有所陳說,大伙兒請待她片刻如何?」群丐都眼望喬峰,瞧他有何話說。
喬峰滿腹疑團,說道:「假若此事關連重大,大伙兒等候便是。」徐長老
道:「此事關連重大。」說了這六字,再也不說什麼,向喬峰補行參見幫主之
禮,便即坐在一旁。
段譽心下嘀咕,又想乘機找些話題和王語嫣說說,向她低聲道:「王姑娘
,丐幫中的事情真多。咱們且避了開去呢,還是在旁瞧瞧熱鬧?」王語嫣皺眉
道:「咱們是外人,本不該參預旁人的機密大事,不過……不過……他們所爭
的事情跟我表哥有關,我想聽聽。」段譽附和道:「是啊,那位馬副幫主據說
是你表哥殺的,遺下一個無依無靠的寡婦,想必十分可憐。」王語嫣忙道:「
不!不!馬副幫主不是我表哥殺的,喬幫主不也這麼說嗎?」
這時馬蹄聲又作,兩騎馬奔向杏林而來。丐幫在此聚會,路旁固然留下了
記號,附近更有人接同道,防敵示警。眾人只道其中一人必是馬大元的寡妻,
那知馬上乘客卻是一個老翁,一個老嫗,男的身裁矮小,而女的甚是高大,相
映成趣。
喬峰站起相迎,說道:「太行山沖霄洞譚公、譚婆賢伉儷駕到,有失遠迎
,喬峰這裡謝過。」徐長老和傳功、執法等六長老一齊上前施禮。
段譽見了這等情狀,料知這譚公、譚婆必是武林中來頭不小的人物。
譚婆道:「喬幫主,你肩上插這幾把玩意幹什麼啊?」手臂一長,立時便
將他肩上四柄法刀拔了下來,手法快極。她這一拔刀,譚公即刻從懷中取出一
隻小盒,打一盒蓋,伸指沾些藥膏,抹在喬峰肩頭。金創藥一塗上,創口中如
噴泉般的鮮血立時便止。譚婆拔刀手法之快,固屬人所罕見,但終究是一門武
功,然譚公取盒、開蓋、沾藥、敷傷、止血,幾個動作乾淨俐落,雖然快得異
常,卻人人瞧得清清楚楚,真如變魔術一般,而金創藥止血的神效,更是不可
思議,藥到血停,絕不遲緩。
喬峰見譚公、譚婆不問情由,便替自己拔刀治傷,雖然微嫌魯莽,卻也好
生感激,口中稱謝之際只覺肩頭由痛變癢,片刻間便疼痛大減,這金創藥的靈
效,不但從未經歷,抑且聞所未聞。
譚婆又問:「喬幫主,世上有誰這麼大膽,竟敢用刀子傷你?」喬峰笑道
:「是我自己刺的。」譚婆奇道:「為什麼自己刺自己?活得不耐煩了嗎?」
喬峰微笑道:「我自己刺著玩的,這肩頭皮粗肉厚,也傷不到筋骨。」
宋奚陳吳四長老聽喬峰替自己隱瞞真相,不由得既感且愧。
譚婆哈哈一笑,說道:「你撒什麼謊兒,我知道啦,你鬼精靈的,打聽到
譚公新得極北寒玉和玄冰蟾蜍,合成了靈驗無比的傷藥,就這麼來試他一試。
」
喬峰不可置可否,只微微一笑,心想:「這位老婆婆大是戇直。世上又有
誰這麼空閑,在自己身上戳幾刀,來試你的藥靈靈不靈。」
只聽得蹄聲得得,一頭驢子闖進林來,驢上一人倒轉而騎,背向驢頭,臉
朝驢尾。譚婆登時笑逐顏開,叫道:「師哥,你又在玩什麼古怪花樣啦?我打
你的屁股!」
眾人瞧那驢背上之人時,只見他縮成一團,似乎是個七、八歲的孩童模樣
。譚婆伸手一掌往他屁股上拍去。那人一骨碌翻身下地,突然間伸手撐足,變
得又高又大。眾人都是微微一驚。譚公卻臉有不豫之色,哼一聲,向他側目斜
睨,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隨即轉頭瞧著譚婆。
那倒騎驢子之人說是年紀很老,似乎倒也不老,說他年紀輕,卻又全然不
輕,總之是三十歲到六十歲之間,相貌說醜不醜,說俊不俊。他雙目凝視譚婆
,神色間關切無限,柔聲問道:「小娟,近來過得快活嗎?」
這譚婆牛高馬大,白髮如銀,滿臉皺紋,居然名字叫做「小娟」,嬌嬌滴
滴,跟她形貌全不相稱,眾人聽了都覺好笑。但每個老太太都曾年輕過來,小
姑娘時叫做「小娟」,老了總不成改名叫做「老娟」?段譽正想著這件事,只
聽得馬蹄聲響,又有數匹馬馳來,這一次卻奔跑並不急驟。
喬峰卻在打量那騎驢客,猜不透他是何等樣人物。他是譚婆的師兄,在驢
背上所露的這手縮骨功又如此高明,自是非同尋常,可是卻從來未曾聽過他的
名字。
那數乘馬來到杏子林中,前面是五個青年,一色的濃眉大眼,容貌甚為相
似,年紀最大的三十餘歲,最小的二十餘歲,顯然是一母同胞的五兄弟。
吳長風大聲道:「泰山五雄到了,好極,好極!什麼好風把你們哥兒五個
一齊都吹了來啊?」泰山五雄中的老三叫做單叔山,和吳長風甚為熟稔,搶著
說道:「吳四叔你好,你爹爹也來啦。」吳長風臉上微微變色,道:「當真,
你爹爹……」
他做了違犯常規之事,心下正虛,聽到泰山「鐵面判官」單正突然到來,
不由得暗自慌亂。「鐵面判官」單正生平嫉惡如仇,只要知道江湖上有什麼不
公道之事,定然伸手要管。他本身武功已然甚高,除了親生的五個兒子外,又
廣收門徒,徒子徒孫共達二百餘人,「泰山單家」的名頭,在武林中誰都忌憚
三分。
跟著一騎馬馳進林中,泰山五雄一齊上前拉住馬頭,馬背上一個身穿繭綢
長袍的老者飄身而下,向喬峰拱手道:「喬幫主,單正不請自來,打擾了。」
喬峰久聞單正之名,今日尚是初見,但見他滿臉紅光,當得起「童顏鶴髮
」四字,神情卻甚謙和,不似江湖上傳說的出手無情,當即抱拳還禮,說道:
「若知單老前輩大駕光臨,早該遠迎才是。」
那騎驢客忽然怪聲說道:「好哇!鐵面判官到來,就該遠迎。我『鐵屁股
判官』到來,你就不該遠迎了。」
眾人聽到「鐵屁股判官」這五個字的古怪綽號,無不哈哈大笑。王語嫣、
阿朱、阿碧三人雖覺笑之不雅,卻也不禁嫣然。泰山五雄聽這人如此說,自知
他是有心,戲侮自己父親,登時勃然變色,只是單家家教極嚴,單正既未發話
,做兒子的誰也不敢出聲。
單正涵養甚好,一時又捉摸不定這怪人的來歷,裝作並未聽見,朗聲道:
「請馬夫人出來敘話。」
樹林後轉出一頂小轎,兩名健漢抬著,快步如飛,來到林中一放,揭開了
轎帷,轎中緩步走出一個全身縞素的少婦。那少婦低下了頭,向喬峰盈盈拜了
下去,說道:「未亡人馬門溫氏,參見幫主。」
喬峰還了一禮,說道:「嫂嫂,有禮!」
馬夫人道:「先夫不幸亡故,多承幫主及眾位伯伯叔叔照料喪事,未亡人
衷心銘感。」她話聲極是清脆,聽來年紀甚輕,只是她始終眼望地下,見不到
她的容貌。
喬峰料想馬夫人必是發見了丈夫亡故的重大線索,這才親身趕到,但幫中
之事她不先稟報幫主,卻卻尋徐長老知鐵面判官作主,其中實是大有蹊蹺,回
頭向執法長老白世鏡望去。白世鏡也正向他瞧來。兩人的目光之中都充滿了異
樣神色。
喬峰先接外客,再論本幫事務,向單正道:「單老前輩,太行山沖霄洞譚
氏伉儷,不知是否素識?」單正抱拳道:「久仰譚氏伉儷的威名,幸會,幸會
。」喬峰道:「譚老爺子,這一位前輩,請你給在下引見,以免失了禮數。」
譚公尚未答話,那騎驢客搶著說道:「我姓雙,名歪,外號叫作『鐵屁股
判官。」鐵面判官單正涵養再好,到這地步也不禁怒氣上沖,心想:「我姓單
,你就姓雙,我叫正,你就叫歪,這不是衝著我來嗎?」正待發作,譚婆卻道
:「單老爺子,你莫聽趙錢孫隨口胡謅,這人是個癲子,跟他當不得真的。」
喬峰心想:「這人名叫趙錢孫嗎?料來不會是真名。」說道:「眾位,此間並
無座位,只好隨意在地下坐了。」他見眾人分別坐定,說道:「一日之間,得
能會見眾位前輩高人,實不勝榮幸之至。不知眾位駕到,有何見教?」單正道
:「喬幫主,貴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數百年來俠名播於天下,武林中提起『
丐幫』二字,誰都十分敬重,我單某向來也是極為心儀的。」喬峰道:「不敢
!」
趙錢孫接口道:「喬幫主,貴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數百年來俠名播於天
下,武林中提起『丐幫』二字,誰都十分敬重,我雙某向來也是極為心儀的。
」他這番話和單正說的一模一樣,就是將「單某」的「單」字改成了「雙」字
。
喬峰知道武林中這些前輩高人大都有副希奇古怪的脾氣,這趙錢孫處處跟
單正挑眼,不知為了何事,自己總之雙方都不得罪就是,於是也跟著說了句:
「不敢!」
單正微微一笑,向大兒子單伯山道:「伯山,餘下來的話,你跟喬幫主說
。旁人若要學我兒子,儘管學個十足便是。」
眾人聽了,都不禁打個哈哈,心想這鐵面判官道貌岸然,倒也陰損得緊,
趙錢孫倘若再跟著單伯山學嘴學舌,那就變成學做他兒子了。
不料趙錢孫說道:「伯山,餘下來的話,你跟喬幫主說。旁人若要學我兒
子,儘管學個十足便是。」這麼一來,反給他討了便宜去,認了是單伯山的父
親。
單正最小的兒子單小山火氣最猛,大聲罵道:「他媽的,這不是活得不耐
煩了嗎?」
趙錢孫自言自語:「他媽的,這種窩囊兒子,生四個已經太多,第五個實
在不必再生,嘿嘿,也不知是不是親生的。」
聽他這般公然挑釁,單正便是泥人也有土性兒,轉頭向趙錢孫道:「咱們
在丐幫是客,爭鬧起來,那是不給主人面子,待此間事了之後,自當再來領教
閣下的高招。伯山,你自管說罷!」
趙錢孫又學著他道:「咱們在丐幫是客,爭鬧起來,那是不給主人面子,
待此間事了之後,自當再來領教閣下的高招。伯山,老子叫你說,你自管說罷
!」
單伯山恨不得衝上前去,拔刀猛砍他幾刀,方消心頭之恨,當下強忍怒氣
,向喬峰道:「喬幫主,貴幫之事,我父子原是不敢干預,但我爹爹說:君子
愛人以德……」說到這裡,眼光瞧向趙錢孫,看他是否又再學舌,若是照學,
勢必也要這麼說:「但我爹爹說:『君子愛人以德』,那便是叫單正為「爹爹
」了。
不料趙錢孫仍然照學,說道:「喬幫主,貴幫之事,我父子原是不敢干預
,但我兒子說:『君子愛人以德。』……」他將「爹爹」兩字改成「兒子」,
自是明討單正的便宜。眾人一聽,都皺起了眉頭,覺得這趙錢孫太也過份,只
怕當場便要流血。
單正淡淡的道:「閣下老是跟我過不去。但兄弟與閣下素不相識,實不知
什麼地方得罪了你,尚請明白示知。倘若是兄弟的不是,即行向閣下賠禮請罪
便了。」
眾人心下暗讚單正,不愧是中原得享大名的俠義前輩。
趙錢孫道:「你沒得罪我,可是得罪了小娟,這比得罪我更加可惡十倍。
」
單正奇道:「誰是小娟?我幾時得罪她了?」趙錢孫指著譚婆道:「這位
便是小娟。小娟是她的閨名,天下除我之外,誰也稱呼不得。」單正好氣,又
好笑,說道:「原來這是譚婆婆的閨名,在下不知,冒昧稱呼,還請恕罪。」
趙錢孫老氣橫秋的道:「不知者不罪,初犯恕過,下次不可。」單正道:「在
下久仰太行山沖霄洞譚氏伉儷的大名,卻無緣識荊,在下自省從未在背後說人
閒言閒語,如何會得罪了譚家婆婆?」
趙錢孫慍道:「我剛才正在問小娟:『你近來過得快活嗎?』她尚未答話
,你這五個寶貝兒子便大模大樣、橫衝直撞的來到,打斷了她的話頭,至今尚
未答我的問話。單老兄,你倒去打聽打聽,小娟是什麼人,我『趙錢孫李,周
吳鄭王』又是什麼人?難道我們說話之時,也容你隨便打斷的嗎?」
單正聽了這番似通非通的言語,心想這人果然腦筋不大靈,說道:「兄弟
有一事不明,卻要請教。」趙錢孫道:「什麼事?我倘若高興,指點你一條明
路,也不打緊。」單正道:「多謝,多謝。閣下說譚婆的閨名,天下便只閣下
一人叫得,是也不是?」趙錢孫道:「正是。如若不信,你再叫一聲試試,瞧
我『趙錢孫老,周吳鄭王,馮陳褚衛,蔣沈韓楊』是不是跟你狠狠打上一架?
」單正道:「兄弟自然不敢叫,卻難道連譚公也叫不得嗎?」
趙錢孫鐵青著臉,半晌不語。眾人都想,單正這一句話可將他問倒了。不
料突然之間,趙錢孫放聲大哭,涕淚橫流,傷心之極。
這一著人人都大出意料之外,此人天不怕,地不怕,膽敢和「鐵面判官」
挺撞到底,哪想到這麼輕輕一句話,卻使得他號啕大哭,難以自休。
單正見他哭得悲痛,倒不好意思起來,先前胸中積蓄的滿腔怒火,登時化
為烏有,反而安慰他道:「趙兄,這是兄弟的不是了……」
趙錢孫嗚嗚咽咽的道:「我不姓趙。」單正更奇了,問道:「然則閣下貴
姓?」趙錢孫道:「我沒姓,你別問,你別問。」
眾人猜想這趙錢孫必有一件極傷心的難言之隱,到底是什麼事,他自己不
說,旁人自也不便多問,只有讓他抽抽噎噎、悲悲切切,一股勁兒的哭之不休
。
譚婆沉著臉道:「你又發癲了,在眾位朋友之前,要臉面不要?」
趙凶孫道:「丟下了我,去嫁了這老不死的譚公,我心中如何不悲,如
何不痛?我心也碎了,腸也斷了,這區區外表的臉皮,要來何用?」
眾人相顧莞爾,原來說穿了毫不希奇。那自然是趙錢孫和譚婆從前有過一
段情史,後來譚婆嫁了譚公,而趙錢孫傷心得連姓名也不要了,瘋瘋癲癲的發
痴。眼看譚氏夫婦都是六十以上的年紀,怎地這趙錢孫竟然情深若斯,數十年
來苦戀不休?
譚婆滿臉皺紋,白髮蕭蕭,誰也看不出這又高又大的老嫗,年輕時能有什
麼動人之處,竟使得趙錢孫到老不能忘情。
譚婆神色忸怩,說道:「師哥,你盡提這些舊事幹什麼?丐幫今日有正經
大事要商量,你乖乖的聽著吧。」
這幾句溫言相勸的軟語,趙錢孫聽了大是受用,說道:「那麼你向我笑一
笑,我就聽你的話。」譚婆還沒笑,旁觀眾人中已有十多人先行笑出聲來。
譚婆卻渾然不覺,回眸向他一笑。趙錢孫痴痴的向她望著,這神情顯然是
神馳目眩,魂飛魄散。譚公坐在一旁,滿臉怒氣,卻又無可如何。
這般情景段譽瞧在眼裡,心中驀地一驚:「這三人都情深如此,將世人全
然置之度外,我……我對王姑娘,將來也會落到趙錢孫這般結果嗎?不,不!
這譚婆對她師哥顯然頗有情意,而王姑娘念念不忘的,卻只是她的表哥慕容公
子。比之趙錢孫,我是大大的不如,大大的不及了。」
喬峰心中卻想的是另一回事:「那趙錢孫果然並不姓趙。向來聽說太行山
沖霄洞譚公、譚婆,以太行嫡派絕技著稱,從這三人的話中聽來,三人似乎並
非出於同一師門。到底譚公是太行派呢?還是譚婆是太行派?倘若譚公是太行
派,那麼這趙錢孫與譚婆師兄妹,又是什麼門派?」
只聽趙錢孫又道:「聽得姑蘇出了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慕容復,
膽大忘為,亂殺無辜。老子倒要會他一會,且看這小子有什麼本事,能還施到
我『趙錢孫李,周吳鄭王』身上?小娟,你叫我到江南,我自然是要來的。何
況我……」
他一番話沒說完,忽聽得一人號啕大哭,悲悲切切,嗚嗚咽咽,哭聲便和
他適才沒半點分別。眾人聽了,都是一愣,只聽那人跟著連哭帶訴:「我的好
師妹啊,老子什麼地方對不起你?為什麼你去嫁了這姓譚的糟老頭子?老子日
想夜想,牽肚掛腸,記著的就是你小娟師妹。想咱師父在世之日,待咱們二人
猶如子女一般,你不嫁老子,可對得起咱師父嗎?」
這說話的聲音語調,和趙錢孫委實一模一樣,若不是眾人親眼見到他張口
結舌、滿臉詫異的神情,誰都以為定是出於他的親口。各人循聲望去,見這聲
音發自一個身穿淡紅衫子的少女。
那人背轉了身子,正是阿朱。段譽和阿碧、王語嫣知道她模擬別人舉止和
說話的神技,自不為異,其餘眾人卻無不又是好奇,又是好笑,以為趙錢孫聽
了之後,必定怒發如狂。不料阿朱這番話觸動他的心事,眼見他本來已停了哭
泣,這時又眼圈兒紅了,嘴角兒扁了,淚水從眼中滾滾而下,竟和陝西省朱爾
唱彼和的對哭起來。
單正搖了搖頭,朗聲說道:「單某雖然姓單,卻是一妻四妾,兒孫滿堂。
你這位雙歪雙兄,偏偏形單影隻,淒淒惶惶。這種事情乃是悔之當初,今日再
來重論,不免為時已晚。雙兄,咱們承丐幫徐長老與馬夫人之邀,來到江南,
是來商量閣下的婚姻大事嗎?」趙錢孫搖頭道:「不是。」單正道:「然而咱
們還是來商議丐幫的要事,才是正經。」趙錢孫勃然怒道:「什麼?丐幫的大
事正經,我和小娟的事便不正經嗎?」
譚公聽到這裡,終於忍無可忍,說道:「阿慧,阿慧,你再不制止他發瘋
發癲,我可不能干休了。」
眾人聽到「阿慧」兩字稱呼,均想:「原來譚婆另有芳名,那『小娟』二
字,確是趙錢孫獨家專用的。」
譚婆頓足道:「他又不是發瘋發癲,你害得他變成這副模樣,還不心滿意
足麼?」譚公奇道:「我……我……我怎地害了他?」譚婆道:「我嫁了你這
糟老頭子,我師哥心中自然不痛快……」譚公道:「你嫁我之時,我可既不糟
,又不老。」
譚婆怒道:「也不怕醜,難道你當年就挺英俊瀟灑嗎?」
徐長老和單正相對搖頭,均想這三個寶貝當真為老不尊,三人都是武林中
大有身份的前輩耆宿,卻在眾人面前爭執這些陳年情史,實在好笑。
徐長老咳嗽一聲,說道:「泰山單兄父子,太行山譚氏夫婦,以及這位兄
台,今日惠然駕臨,敝幫全幫上下均感光寵。馬夫人,你來從頭說起罷。」那
馬夫人一直垂手低頭,站在一旁,背向眾人,聽得徐長老的說話,緩緩回過身
來,低聲說道:「先夫不幸身故,小女子只有自怨命苦,更悲先夫並未遺下一
男半女,接續馬氏香煙……」她雖說得甚低,但語音清脆,一個字一個字的傳
入眾人耳裡,甚是動聽。她說到這裡,話中略帶嗚咽,微微啜泣。杏林中無數
英豪,心中均感難過。同一哭泣,趙錢孫令人好笑,阿朱令人驚奇,馬夫人卻
令人心酸。
只聽她續道:』小女子殮葬先夫之後,檢點遺物,在他收藏拳經之處,見
到一封用火漆密密封固的書信。封皮上寫道:「余若壽終正寢,此信立即焚化
,拆視者即為毀余遺體,令余九泉不安。余若死於非命,此信立即交本幫諸長
老會同拆閱,事關重大,不得有誤。』」馬夫人說到這裡,杏林中一片肅靜,
當真是一針落地也能聽見。她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我見先夫寫得鄭重,知
道事關重大,當即便要去求見幫主,呈這遺書,幸好幫主率同諸位長老,到江
南為先夫報仇來了,虧得如此,這才沒能見到此信。」
眾人聽她語氣有異,既說「幸好」,又說「虧得」,都不自禁向喬峰瞧去
。
喬峰從今晚的種種情事之中,早察覺到有一個重大之極的圖謀在對付自己
,雖則全冠清和四長老的叛幫逆舉已然敉平,但顯然此事並未了結,此時聽馬
夫人說到這裡,反感輕鬆,神色泰然,心道:「你們有什麼陰謀,儘管使出來
好了。喬某生平不作半點虧心事,不管有何傾害誣陷,喬某何懼?」
只聽馬夫人接著道:「我知此信涉及幫中大事,幫主和諸長老既然不在洛
陽,我生怕耽誤時機,當即赴鄭州求見徐長老,呈上書信,請他老人家作主。
以後的事情,請徐長老告知各位。」
徐長老咳嗽幾聲,說道:「此事說來恩恩怨怨,老朽當真好生為難。」這
兩句話聲音嘶啞,頗有蒼涼之意。他慢慢從背上解下一個麻布包袱,打開包袱
,取出一只油布招文袋,再從招文袋中抽出一封信來,說道:「這封便是馬大
元的遺書。大元的曾祖、祖父、父親,數代都是丐幫中人,不是長老,便是八
袋弟子。我眼見大元自幼長大,他的筆跡我是認得很清楚的。這信封上的字,
確是大元所寫。馬夫人將信交到我手中之時,信上的火漆仍然封固完好,無人
動過。我也擔心誤了大事,不等會同諸位長老,便即拆來看了。拆信之時,太
行山鐵面判官單兄也正在座,可作明證。」
單正道:「不錯,其時在下正在鄭州徐老府上作客,親眼見到他拆閱這封
書信。」
徐長老掀開信封封皮,抽了一張紙箋出來,說道:「我一看這張信箋,見
信上字跡筆致遒勁,並不是大元所寫,微感驚奇,見上款寫的是『劍髯吾兄』
四字,更是奇怪。眾位都知道,『劍髯』兩字,是本幫前任汪幫主的別號,若
不是跟他交厚相好之人,不會如此稱呼,而汪幫主逝世已久,怎麼有人寫信與
他?我不看箋上所寫何字,先看信尾署名之人,一看之下,更是詫異。當時我
不禁『咦』的一聲,說道:『原來是他!』單兄好奇心起,探頭過來一看,也
奇道:『咦!原來是他!』」單正點了點頭,示意當時自己確有此語。
趙錢孫插口道:「單老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這是人家丐幫的機密書信
,你又不是丐幫中的一袋、二袋弟子,連個沒入流的弄舵化子硬要飯的,也還
挨不上,怎可去偷窺旁人的陰私?」別瞧他一直瘋瘋癲癲的,這幾句話倒也真
在情在理。單正老臉微赭,說道:「我只瞧一瞧信尾署名,也沒瞧信中文字。
」趙錢孫道:「你偷一千兩黃金固然是賊,偷一文小錢仍然是賊,只不過錢有
多少、賊有大小之分而已。大賊是賊,小毛賊也是賊。偷看旁人的書信,便不
是君子,不是君子,便是小人。既是小人,便是卑鄙混蛋,那就該殺!」
單正向五個兒子擺了擺手,示意不可輕舉妄動,且讓他胡說八道,一筆帳
最後總算,心下固自惱怒,卻也頗感驚異:「此人一遇上便盡找我渣子的挑眼
,莫非跟我有舊怨?江湖上沒將泰山單家放在眼中之人,倒也沒有幾個。此人
到底是誰,怎麼我全然想不起來?」
眾人都盼徐長老將信尾署名之人的姓名說將出來,要知道到底是什麼人物
,何以令他及單正如此驚奇,卻聽趙錢孫纏夾不休,不停的搗亂,許多人都向
他怒目而視。
譚婆忽道:「你們瞧什麼?我師哥的話半點也不錯。」
趙錢孫聽譚婆出口相助,不由得心花怒放,說道:「你們瞧,連小娟也這
麼說,那還有什麼錯的?小娟說的話,做的事,從來不會錯的。」
忽然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聲音說道:「是啊,小娟說的話,做的事,從來
不會錯的。她嫁了譚公,沒有嫁你,完全沒有嫁錯。」說話之人正是阿朱。她
怒惱趙錢孫出言誣蔑慕容公子,便不停的跟他作對。
趙錢孫一聽,不由得啼笑皆非,阿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的正是慕
容氏的拿手法門:「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這時兩道感謝的親切眼光分從左右向阿朱射將過來,左邊一道來自譚公,
右邊一道來自單正。
便在此時,人影一幌,譚婆已然欺到阿朱身前,揚起手掌,便往她右頰上
拍了下去,喝道:「我嫁不嫁錯,關你這臭丫頭什麼事?」這一下出手極快,
阿朱待要閃避,固已不及,旁人更無法救援。拍的一聲輕響過去,阿朱雪白粉
嫩的面頰上登時出現五道青紫的指印。
趙錢孫哈哈笑道:「教訓教訓你這臭丫頭,誰教你這般多嘴多舌!」
阿朱淚珠在眼眶之中轉動,正在欲哭未哭之間,譚公搶近身去,從懷中又
取出那隻小小白玉盒子,打開盒蓋,右手手指在盒中沾了些油膏,手臂一長,
在阿朱臉上劃了幾劃,已在她傷處薄薄的敷了一層。譚婆打她巴掌,手法已是
極快,但終究不過出掌收掌。譚公這敷藥上面,手續卻甚是繁複細緻,居然做
得和譚婆一般快捷,使阿朱不及轉念避讓,油膏已然上面。她一愕之際,只覺
本來熱辣辣、脹鼓鼓的臉頰之上,忽然間清涼舒適,同時左手中多了一件小小
物事。她舉掌一看,見是一只晶瑩潤滑的白玉盒子,知是譚公所贈,乃是靈驗
無比的治傷妙藥,不由得破涕為笑。
徐長老不再理會譚婆如何嘮嘮叨叨的埋怨譚公,低沉著嗓子說道:「眾位
兄弟,到底寫這封信的人是誰,我此刻不便言明。徐某在丐幫七十餘年,近三
十年來退隱山林,不再闖蕩江湖,與人無爭,不結怨仇。我在世上已為日無多
,既無子孫,又無徒弟,自問絕無半分私心。我說幾句話,眾位信是不信?」
群丐都道:「徐長老的話,有誰不信?」
徐長老向喬峰道:「幫主意下如何?」
喬峰道:「喬某對徐長老素來敬重,前輩深知。」
徐長老道:「我看了此信之後,思索良久,心下疑惑難明,唯恐有甚差錯
,當即將此信交於單兄過目。單兄和寫信之人向來交好,認得他的筆跡。此事
關涉太大,我要單兄驗明此信的真偽。」
單正向趙錢孫瞪了一眼,意思是說:「你又有什麼話說?」趙錢孫道:「
徐長老交給你看,你當然可以看,但你第一次看,卻是偷看。好比一個人從前
做賊,後來發了財,不做賊了,但儘管他是財主,卻洗不掉從前的賊出身。」
徐長老不理趙錢孫的打岔,說道:「單兄,請你向大伙兒說說,此信是真
是偽。」
單正道:「在下和寫信之人多年相交,舍下並藏得有此人的書信多封,當
即和徐長老、馬夫人一同趕到舍下,檢出舊信對比,字跡固然相同,連信箋信
封也是一般,那自是真蹟無疑。」
徐長老道:「老朽多活了幾年,做事萬求仔細,何況此事牽涉本幫興衰氣
運,有關一位英雄豪傑的聲名性命,如何可以冒昧從事?」
眾人聽他這麼說,不自禁的都瞧向喬峰,知道他所說的那一位「英雄豪傑
」,自是指喬峰而言。只是誰也不敢和他目光相觸,一見他轉頭過來,立即垂
下眼光。
徐長老又道:「老朽得知太行山譚氏伉儷和寫信之人頗有淵源,於是去沖
霄洞向譚氏伉儷請教。譚公、譚婆將這中間的一切原委曲折,一一向在下說明
,唉,在下實是不忍明言,可憐可惜,可悲可嘆!」
這時眾人這才明白,原來徐長老邀請譚氏伉儷和單正來到丐幫,乃是前來
作證。
徐長老又道:「譚婆說道,她有一位師兄,於此事乃是身經目擊,如請他
親口述說,最是明白不過,她這位師兄,便是趙錢孫先生了。這位先生的脾氣
和別人略有不同,等閒請他不到。總算譚婆的面子極大,片箋飛去,這位先生
便應召而到……」
譚公突然滿面怒色,向譚婆道:「怎麼?是你去叫他來的嗎?怎地事先不
跟我說,瞞著我偷偷摸摸?」譚婆怒道:「什麼瞞著你偷偷摸摸?我寫了信,
要徐長老遣人送去,乃是光明正大之事。就是你愛喝乾醋,我怕你嘮叨哆唆,
寧可不跟你說。」譚公道:「背夫行事,不守婦道,那就不該!」
譚婆更不打話,出手便是一掌,拍的一聲,打了丈夫一個耳光。
譚公的武功明明遠比譚婆為高,但妻子這一掌打來,既不招架,亦不閃避
,一動也不動的挨了她一掌,跟著從懷中又取出一枚小盒,伸手沾些油膏,塗
在臉上,登時消腫退青。一個打得快,一個治得快,這麼一來,兩人心頭怒火
一齊消了。旁人瞧著,無不好笑。
只聽得趙錢孫長嘆了一聲,聲音悲切哀怨之至,說道:「原來如此,原來
如此。唉,早知這般,悔不當初。受她打幾掌,又有何難?」語聲之中,充滿
了悔恨之意。
譚婆幽幽的道:「從前你給我打了一掌,總是非打還不可,從來不肯相讓
半分。」
趙錢孫呆若木雞,站在當地,怔怔的出神,追憶昔日情事,這小師妹脾氣
暴躁,愛使小性兒,動不動便出手打人,自己無緣無故的挨打,心有不甘,每
每因此而起爭吵,一場美滿姻緣,終於無法得諧。這時親眼見到譚公逆來順受
、挨打不還手的情景,方始恍然大悟,心下痛悔,悲不自勝,數十年來自怨自
艾,總道小師妹移情別戀,必有重大原因,殊不知對方只不過有一門「挨打不
還手」的好處。「唉,這時我便求她在我臉上再打幾掌,她也是不肯的了。」
徐長老道:「趙錢孫先生,請你當眾說一句,這信中所寫之事,是否不假
。」
趙錢孫喃喃自語:「我這蠢材傻瓜,為什麼當時想不到?學武功是去打敵
人、打惡人、打卑鄙小人,怎麼去用在心上人、意中人身上?打是情、罵是愛
,挨幾個耳光,又有什麼大不了?」
眾人又是好笑,又覺他情痴可憐,丐幫面臨大事待決,他卻如此顛三倒四
,徐長老請他千里迢迢的前來分證一件大事,眼見此人痴痴迷迷,說出話來,
誰也不知到底有幾分可信。
徐長老再問一聲:「趙錢孫先生,咱們請你來此,是請你說一說信中之事
。」
趙錢孫道:「不錯,不錯。嗯,你問我信中之事,那信寫得雖短,卻是餘
意不盡,『四十年前同窗共硯,切磋拳劍,情景宛在目前,臨風遠念,想師兄
兩鬃雖霜,風采笑貌,當如昔日也。』」徐長老問他的是馬大元遺書之事,他
卻背誦起譚婆的信來。
徐長老無法可施,向譚婆道:「譚夫人,還是你叫他說罷。」
不料譚婆聽趙錢孫將自己平平常常的一封信背得熟極如流,不知他魂夢中
翻來覆去的已念了多少遍,心下感動,柔聲道:「師哥,你說一說當時的情景
罷。」
趙錢孫道:「當時的情景,我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你梳了兩條小辮子,
辮子上扎了紅頭繩,那天師父教咱們『偷龍轉鳳』這一招……」
譚婆緩緩搖頭,道:「師哥,不要說咱們從前的事。徐長老問你,當年在
雁門關外,亂石谷前那一場血戰,你是親身參預的,當時情形若何,你跟大伙
兒說說。」
趙錢孫顫聲道:「雁門關外,亂石谷前……我……我……」驀地裡面色大
變,一轉身,向西南角上無人之處拔足飛奔,身法迅捷已極。
眼見他便要沒入杏子林中,再也追他不上,眾人齊聲大叫:「喂!別走,
別走,快回來,快回來。」趙錢孫那裡理會,只有奔得更加快了。
突然間一個聲音朗朗說道:「師兄兩鬃已霜,風采笑貌,更不如昔日也。
」趙錢孫驀地住足,回頭問道:「是誰說的?」那聲音道:「若非如此,何以
見譚公而自慚形穢,發足奔逃?」眾人向那說話之人看去,原來卻是全冠清。
趙錢孫怒道:「誰自慚形穢了?他只不過會一門『挨打不還手』的功夫,
又有什麼勝得過我了?」
忽得聽杏林彼處,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能夠挨打不還手,那便是天
下第一等的功夫,豈是容易?」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杏子林中 商略平生義】
這人背上負著五只布袋,是丐幫的五袋弟子。他逃得極是匆忙,不問可知,自
是假傳號令、騙項長老上船去之人了。傳功、執法兩長老相對歎息一聲,並不說話
。只見人影一晃,一人搶出來攔在那五袋弟子身前。那人滿臉紅光,手持鬼頭刀,
正是四大長老中的吳長老,厲聲喝道:「劉竹莊,你為什麼要逃?」那五袋弟子顫
聲道:「我……我……我……」連說了六七個「我」字,再也說不出第二個字來。
吳長老道:「咱們身為丐幫弟子,須當遵守祖宗遺法。大丈夫行事,對就是對,
錯就是錯,敢作敢為,也敢擔當。」轉過身來向喬峰道:「喬幫主,我們大夥兒商
量了,要廢去你的幫主之位。這件大事,宋奚陳吳四長老都是參與的。我們怕傳功、
執法兩位長老不允,是以設法將他們囚禁起來。這是為了本幫的大業著想,不得不
冒險而為。今日勢頭不利,被你占了上風我們由你處置便是。吳長風在丐幫三十年,
誰都知道我不是貪生怕死的小人。」說著噹的一聲,將鬼頭刀遠遠擲了開去,雙臂
抱在胸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氣。
他侃侃陳辭,將「廢去幫主」的密謀吐露了出來,諸幫眾自是人人震動。這幾
句話,所有參與密謀之人,心中無不明白,可就誰也不敢宣之於口,吳長風卻第一
個直言無隱。
執法長老白世鏡朗聲道:「宋奚陳吳四長老背叛幫主,違犯幫規第一條。執法
弟子,將四長老綁上了。」他手下執法的弟子取過牛筋,先去給吳長風上綁。吳長
風含笑而立,毫不反抗。跟著宋奚二長老也拋下兵刃,反手就縛。
陳長老臉色極是難看,喃喃的道:「懦夫,懦夫!群起一戰,未必便輸,可是
誰都怕了喬峰。」他這話確是不錯,當全冠清被制服之初,參與密謀之人如果立時
發難,喬峰難免寡不敵眾。即是傳功、執法二長老,大仁、大義、大信、大勇、大
禮五舵主一齊回歸,仍是叛眾人數居多。然而喬峰在眾人前面這麼一站,凜然生威,
竟是誰也不敢搶出動手,以致良機坐失,一個個的束手就縛。待得宋奚吳三長老都
被綁縛之後,陳長老便欲決心一戰,也已孤掌難鳴了。他一聲歎息,拋下手中麻袋,
讓兩名執法弟子在手腕上和腳踝上都綁上了牛筋。
此時天已全黑,白世鏡吩咐弟子燃起火堆。火光照在被綁各人的臉上,顯出來
的盡是一片沮喪陰沉之意。
白世鏡凝視劉竹莊,說道:「你這等行逕,還配做丐幫的弟子嗎?你自己了斷
呢,還是須得旁人動手?」劉竹莊道:「我……我……」底下的話仍是說不出來,
但見他抽出身邊單刀,想要橫刀自刎,但手臂顫抖得極是厲害,竟無法向自己頸中
割去。一名執法弟子叫道:「這般沒用,虧你在丐幫中耽了這麼久。」抓住他右臂,
用力一揮,割斷了他喉頭。劉竹莊道:「我……謝謝……」隨即斷氣。
原來丐幫中規矩,凡是犯了幫規要處死刑的,如果自行了斷,幫中仍當他是兄
弟,只須一死,便洗清了一切罪孽。但如由執法弟子動手,那麼罪孽永遠不能清脫。
適才那執法弟子見劉竹莊確有自刎之意,只是力有不逮,這才出手相助。
段譽與王語嫣、阿朱、阿碧四人,無意中撞上了丐幫這場大內變,都覺自己是
局外人,窺人陰私,極是不該,但在這時退開,卻也已不免引起丐幫中人的疑忌,
只有坐得遠遠地,裝得漠不關心。眼見李春來和劉竹莊接連自濺當場,屍橫就地,
不久之前還是威風凜凜的宋奚陳吳四長老一一就縛,只怕此後尚有許多驚心動魄的
變故。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處境甚是尷尬。段譽與喬峰義結金蘭,風波
惡中毒後喬峰代索解藥,王語嫣和朱碧雙姝都對喬峰心存感激,這時見他平定逆亂,
將反叛者一一制望,自是代他歡喜。
喬峰怔怔的坐在一旁,叛徒就縛,他心中卻殊無勝利與喜悅之感,回思自受上
代汪幫主深恩,以幫主之位相授,執掌丐幫八年以來,經過了不少大風大浪,內解
紛爭,外抗強敵,自己始終竭力以赴,不存半點私心,將丐幫整頓得好生興旺,江
湖上威名赫赫,自己實是有功夫過,何以突然之間,竟有這許多人密謀反叛?若說
全冠清胸懷野心,意圖傾覆本幫,何以連宋長老、奚長老這等元老,吳長風這等耿
直漢子,均會參與其事?難道自己無意之中做了什麼對不起眾兄弟之事,竟連自己
也不知麼?
白世鏡朗聲道:「眾位兄弟,喬幫主繼任上代汪幫主為本幫首領,並非巧取豪
奪,用什麼不正當手段而得此位。當年汪幫主試了他三大難題,命他為本幫立七大
功勞,這才以打狗棒相授。那一年泰山大會,本幫受人圍攻,處境十分兇險,全仗
喬幫主連創九名強敵,丐幫這才轉危為安,這裡許多兄弟都是親眼得見。這八年來
本幫聲譽日隆,人人均知是喬幫主主持之功。喬幫主待人仁義,處事麼允,咱們大
伙兒擁戴尚自不及,為什麼居然有人豬油蒙了心,意會起意叛亂?全冠清,你當眾
說出來!」
全冠清被喬峰拍啞穴,對白世鏡的話聽得清清楚楚,苦於無法開口回答,喬峰
走上前去,在他背心上輕輕拍了兩下,解開他的穴道,說道:「全舵主,我喬峰做
了什麼對不起眾兄弟這事,你儘管當面指證,不必害怕,不用顧忌。」
全冠清一躍站起,但腿間兀自酸麻,右膝跪倒,大聲道:「對不起眾兄弟的大
事,你現今雖然還沒有做,但不久就要做了。」說完這句話,這才站直身子。
白世鏡厲聲道:「胡說八道!喬幫主為人處事,光明磊落,他從前既沒做過歹
事,將來更加不會做。你只憑一些全無佐證的無稽之言,便煽動人心,意圖背叛幫
主。老實說,這些謠言也曾傳進我的耳裡,我只當他是大放狗屁,老子一拳頭便將
放屁之人打斷了三條肋骨。偏有這麼些胡塗透頂的傢伙,聽信了你的胡說八道,
你說來說去,也不過是這麼幾句話,快快自行了斷吧。」
喬峰尋思J:「原來在我背後,早有許多不利於我的言語,白長老也聽到了,
只是不便向我提起,那自是難聽之極的話了。大丈夫事無不可對人言,那又何必隱
瞞?」於是溫言道:「白長老,你不用性急,讓全舵主從頭至尾,詳詳細細說個明
白。連宋長老、奚長老他們也都反對我,想必我喬峰定有不對之處。」
奚長老道:「我反叛你,是我不對,你不用再提。回頭定案之後, 我自行把
矮脖子上的大頭割下來給你便是。」他這句話說得滑稽,各人心中卻均感沉痛,誰
都不露線毫笑容。
白世鏡道:「幫主吩咐的是。全冠清,你說吧。」
全冠清見與自己同謀的宋奚陳吳四長老均已就縛,這一仗是輸定了,但不能不
作最後的掙扎,大聲道:「馬副幫主為人所害,我相信是出於喬峰的指使。」
喬峰全身一震,驚道:「什麼?」
全冠清道:「你一直憎惡馬副幫主,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總覺若不除去這眼中
之釘,你幫主之位便不安穩。」
喬峰緩緩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我和馬副幫主交情雖不甚深,言談雖不甚
投機,但從來沒存過害他的念頭。皇天後土,實所共鑒。喬峰若有加害馬大元之意,
教我身敗名裂,受千刀之禍,為天下好漢所笑。」這幾句話說得甚是誠懇,這副莽
莽蒼蒼的英雄氣概,誰都不能有絲毫懷疑。
全冠清卻道:「然則咱們大伙到姑蘇來找慕容復報仇,為什麼你一而再、再而
三的與敵人勾結?」指著王語嫣等三個少女道:「這三人是慕容復的家人眷屬,你
加以庇護。」指著段譽道:「這人是慕容復的朋友,你卻與之結為兄弟……」
段譽連連搖手,說道:「非也,非也!我不是慕容復的朋友,我從未見過慕容
公子之面,這三位姑娘,說是慕容公子的家人親戚則可,說是眷屬卻未必。」他想
王語嫣只是慕容復的「親戚」,絕非「眷屬」,其間分別,不可不辨。
全冠清道:『非也非也」包不同是慕容復屬下的金風莊莊主,『一陣風風波惡』
是慕容復手下的玄霜莊莊主,他二人若非得你喬解圍,早就一個亂刀分屍,量個中
毒斃命。此事大夥兒親眼目睹,你還有什麼抵賴不成?」
喬峰緩緩說道:「我丐幫開幫數百年,在江湖上受人尊崇,並非恃了人多勢眾、
武功高強,乃是由於行俠仗義、主持公道之故。全舵主,你責我庇護這三位年輕姑
娘,不錯,我確是庇護她們,那是因為我愛惜本幫數百年來的令名,不肯讓天下英
雄說一句『丐幫眾長老合力欺侮三個稚弱女子』。宋奚陳吳四長老,那一位不是名
重武林的前輩?丐幫和四位長老的名聲,你不愛惜,幫中眾兄弟可都愛惜。」
眾人聽了這幾句話,又向王語嫣等三個嬌滴滴的姑娘瞧了幾肯,都覺極是有理,
倘若大伙和這三個姑娘為難,傳了出去,確是大損丐幫的名聲。
白世鏡道:「全冠清,你還有什麼話說?」轉頭向喬峰道:「幫主,這等不識
大體的叛徒,不必跟他多費唇舌,按照叛逆犯上的幫規處刑便了。」
喬峰心想:「白長老一意要盡快處決全冠清,顯是不讓他吐露不利於我的言語。
」朗聲道:「全舵主能說得動這許多人密謀作亂,必有極重大的原因。大丈夫行事,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眾位兄弟,喬峰的所作所為,有何不對,請大家明言便是。」
吳長風歎了口氣,道:「幫主,你或者是個裝腔作勢的大奸雄,或者是個直腸
直肚的好漢子,我吳長風沒本事分辨,你還是及早將我殺了吧。」喬峰心下大疑,
問道:「吳長老,你為什麼說我是個欺人的騙子?你……你……什麼地方疑心我?」
吳長風搖了搖頭,說道:「這件事說起來牽連太多,傳了出去,丐幫在江湖上再也
抬不起頭來,人人要瞧我們不起。我們本來想將你一刀殺死,那就完了。」
喬峰更加墮入五裡霧澡,摸不著半點頭腦,喃喃道:「為什麼?為什麼?」抬起
頭來,說道:「我救了慕容復手下的兩員大將,你們就疑心我和他有所勾結,是不
是?可是你們謀叛在先,我救人在後,這兩件事拉不上干系。再說,此事是對是錯,
這時候還難下斷語,但我總覺得馬副幫主不是慕容復所害。」
全冠清道:「何以見得?」這句話他本已問過一次,中間變故陡起,打斷了話
題,直至此刻又再提起。
喬峰道:「我想慕容復是大英雄、好漢子,不會下手去剎害馬二哥。」
王語嫣聽得喬峰稱慕容復為「大英雄、好漢子」,芳心大喜,心道:「這位喬
幫主果然也是個大英雄、好漢子。」
段譽卻眉頭微蹙,心道:「未必,未必!慕容復不見得是什麼大英雄、好漢子。
」
全冠清道:「這兩個月來,江湖上被害的高手著實不少,都是死於各人本身的
成名絕技之下。人人皆知是姑蘇慕容氏所下毒手。如此辣手殺害武林中朋友,怎能
說是英雄好漢?」□
喬峰在場中緩緩踱步,說道:「眾位兄弟,昨天晚上,我在江陰長江邊上的望
江樓頭飲酒,遇到一位中年儒生,居然一口氣連盡十大碗酒,面不改色,好酒量,
好漢子!」
段譽聽到這裡,不禁臉露微笑,心想:「原來大哥昨天晚上又和人家賭酒來著。
人家酒量好,喝酒爽氣,他就心中喜歡,說人家是好漢子,那只怕也不能一概而論。
」
只聽喬峰又道:「我和他對飲三碗,說起江南的武林人物,他自誇掌法江南第
二,第一便是慕容復慕容公子。我便和他對了三掌。第一掌、第二掌他都接了下來,
第三掌他左手中所持的酒碗震得粉碎,瓷片劃得他滿臉都是鮮血。他神色自若,說
道:『可惜!可惜!可惜了一大碗好酒。』我大起愛惜之心,第四掌便不再出手,說
道:「閣下掌法精妙,『江南第二』四字,當之無愧」。他道:『江南第二,天下
第屁!』我道:『兄台不必過謙,以掌法而論,兄台實可算得是一流好手。』他道:
『原來是丐幫喬幫主駕到,兄弟輸得十分服氣,多承你手下留情,沒讓我受傷,我
再敬你一碗!』咱們二人對飲三碗。分手時我問他姓名,他說複姓公冶,單名一個
『乾」字。這不是乾坤之乾,而是乾杯之干。他說是慕容公子的下屬,是赤霞莊的
莊主,邀我到他莊上去大飲三日。眾位兄弟,這等人物,你們說是如何?是不是好
朋友?」
吳長風大聲道:「這公冶乾是好漢子,好朋友!幫主,什麼時候你給我引見引
見。」他也不想自己犯上作亂,已成階下之囚,轉眼間便要受刑處死,聽到有人說
起英雄好漢,不禁便起結交之心。喬峰微微一笑,心下暗暗歎息:「吳長風豪邁痛
快,不意牽連在這場逆謀之中。」宋長老問道:「幫主,後來怎樣?」
喬峰道:「我和公冶乾告別之後,便趕路向無錫來,行到二更時分,忽聽到有
兩個人站在一條小橋上大聲爭吵。其時天已全黑,居然還有人吵之不休,我覺得奇
怪,上前一看,只見那條小橋是條獨木橋,一端站著個黑衣漢子,另一端是個鄉下
人,肩頭挫著一擔大糞,原來是兩人爭道而行。那黑衣漢子叫鄉下人退回去,說是
他先到橋頭。鄉下人說挑了糞擔,沒法退回,要黑衣漢子退回去。黑衣漢子道:『
咱們已從初更耗到二更,便再從二更耗到天明。我還是不讓。』鄉下人道:『你不
怕我的糞擔臭,就這麼耗著。』黑衣漢子道:『你肩頭壓著糞擔,只要不怕累,咱
們就耗到底了。』」
「我見了這副情形,自是十分好笑,心想:『這黑衣漢子的脾氣當真古怪,退
後幾步,讓他一讓,也就是了,和這個挑糞擔的鄉下人這麼面對面的干耗,有什麼
味道?聽他二人的說話,顯是已耗了一個更次。』我好奇心起,倒想瞧個結果出來,
要知道最後是黑衣漢子怕臭投降呢,還是鄉下人累得認輸。我可不願多聞臭天,在
上風頭遠遠站著。只聽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江南土話,我也不大聽得明白,
總之是說自己道理直。那鄉下人當真有股狠勁,將糞擔從左肩換到右肩,雙從右肩
換到左肩,就是不肯退後一步。」
段譽望望王語嫣,又望望阿朱、阿碧,只見三個少女都笑瞇瞇的聽著,顯是極
感興味,心想:「這當兒幫中大叛待決,情勢何等緊急,喬大哥居然會有閒情逸緻
來說這等小事。這些故事,王姑娘她們自會覺得有趣,怎地喬大如此英雄了得,竟
也自童心猶存?」
不料丐幫數百名幫眾,人人都肅靜傾聽,沒一人以喬峰的言語無卿。
喬峰又道:「我看了一會,漸漸驚異起來,發覺那黑衣漢子站在獨木橋上,身
形不動如山,竟是一位身負上乘武功之士。那挑糞的鄉下人則不過是個常人,雖然
生得結實壯健,卻是半點武功也不會的。我越看越是奇怪,尋思:這思衣漢子武功
如此了得,只消伸出一個小指頭,便將這鄉下人連著糞擔,一起推入了河中,可是
他卻全然不使武功。像這等高手,照理應當涵養甚好,就算不願讓了對方,那麼輕
輕一縱,從那鄉下人頭頂飛躍而過,卻又何等容易,他偏偏要跟這鄉下人嘔氣,真
正好笑!
「只聽那黑衣漢子提高了嗓子大聲說道:『你再不讓我,我可要罵人了!』鄉
下人道:『罵人就罵人。你會罵人,我不會罵麼?』他居然搶先出口,大罵起來。
黑衣漢子便跟他對罵。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各種古哩古怪的污言穢語都罵將出
來。這些江南罵人的言語,我十句裡也聽不懂半句。堪堪罵了小半個時辰,那鄉下
人已累得筋疲力盡,黑衣漢子內力充沛,仍是神完氣足。我見那鄉下人身子搖晃,
看來過不到一盞茶時分,便要摔入河了。
「突然之間,那鄉下人將手伸入糞桶,抓起一把糞水,向黑衣漢子夾頭夾臉擲
了過去。黑衣人萬料不到他竟會使潑,『阿喲』一聲,臉上口中已被他擲滿糞水。
我暗叫:『糟糕,這鄉下人自尋死路,卻又怪得誰來?』眼見那黑衣漢子大怒之下,
手掌一起,便往鄉下人的頭頂拍落。」
段譽耳中聽的是喬峰說話,眼中卻只見到王語嫣櫻口微張,極是關注。一瞥眼
間,只見阿朱與阿碧相顧微笑,似乎渾不在意。
只聽喬峰繼續道:「這變故來得太快,我為了怕聞臭氣,站在十數丈外,便想
去救那鄉下人,也已萬萬不及。不料那黑衣漢子一掌剛要擊上那鄉下人的天靈蓋,
突然間手掌停在半空,不再落下,哈哈一笑,說道:『老兄,你跟我比耐心,到底
是誰贏了?』那鄉下人也真憊懶,明明是他輸了,卻不肯承認,說道:『我挑了糞
擔,我然是你占了便宜,不信你挑糞擔,我空身站著,且看誰輸誰贏?』那黑衣漢
子道:『也說的是!』伸手從他肩頭接過糞擔,左臂伸直,手掌放在扁擔中間,平
平托住。」
「那鄉下人見他只手平托糞擔,臂與肩齊,不由得呆了,只說:『你……你…
…』黑衣漢子笑道:『我就這麼托著,不許換手,咱們對耗,是誰輸了,誰就喝乾
了這一擔大糞。』那鄉下人見了他這等神功,如何再敢和他爭鬧,忙向後退,不料
心慌意亂,踏了個空,便向河中掉了下去。黑衣漢子伸出右手,抓住了他衣領,右
臂平舉,這麼左邊托一擔糞,右邊抓一個人,哈哈大笑,說道:『過癮,過癮!』
身子一縱,輕輕落到對岸,將鄉下人和糞擔都放在地下,展開輕功,隱入桑林之中
而去。」
「這黑衣漢子口中被潑大糞,若要殺那鄉下人,只不過舉手之勞。就算不肯隨
便殺人,那麼打他幾拳,也是理所當然,可是他毫不恃技逞強。這個人的性子確是
有點兒特別,求之武林之中,可說十分難得。眾位兄弟,此事是我親眼所見,我和
他相距甚遠,諒他也未必能發見我的蹤跡,以致有意做作。像這樣的人,算不算得
是好朋友、好漢子?」
吳長老、陳長老、白長老等齊聲道:「不錯,是好漢子!」陳長老道:「可惜
幫主沒問他姓名,否則也好讓大夥兒知道,江南武林之中,有這麼一號人物。」
喬峰緩緩的道:「這位朋友,適才曾和陳長老交過手,手背被陳長老的毒蠍所
傷。」陳長老一驚,道:「是一陣風風波惡!」喬峰點了點頭,說道:「不錯!」
段譽這才明白,喬峰所以詳詳細細的說這段鐵事,旨在敘述風波惡的性格,心
想此人面貌醜陋,愛鬧喜鬥,原來天性卻極善良,真是人不可以貌相了;剛才王語
嫣關心而失碧雙姝相顧微笑,自因朱碧二女熟知風波惡的性情,既知莫名其妙與人
鬥氣者必是此君,而此君又決不會濫殺無辜。
只聽喬峰說道:「陳長老,咱們丐幫自居為江湖第一大幫,你是本幫的首要人
物,身份名聲,與江南一個武人風波惡自不可同日而語。風波惡能在受辱之余不傷
無辜,咱們丐幫的高手,豈能給他比了下去?」陳長老面紅過耳,說道:「幫主教
訓得是,你要我給他解藥,原來是為聲名身份著想。陳孤雁不知幫主的美意,反存
怨責之意,真如木牛蠢驢一般。」喬峰道:「顧念本幫聲名和陳長老的身份,此事
尚在其次。咱們學武之人,第一不可濫殺無辜。陳長老就算不是本幫的首腦人物,
不是武林中赫有名的耆宿,那也不能不問青紅皂白的取人性命啊!」陳長老低頭說
道:「陳孤雁知錯了。」
喬峰見這一席話居然說服了四大長老中最為桀傲不馴的陳孤雁,心下甚喜,緩
緩的道:「那公冶乾豪邁過人,風波惡是非分明,包不同瀟灑自如,這三位姑娘也
都溫文良善。這些人不是慕容公子的下屬,便是他的戚友。常言說得好:物以類聚,
人以群分。眾位兄弟請平心靜氣的想一想:慕容公子相交相處的都是這麼一干人,
他自己能是大奸大惡、卑鄙無恥之徒麼?」丐幫高手大都重義氣、愛朋友,聽了均
覺有理,好多人出聲附和。
全冠清卻道:「幫主,依你之見,殺害馬副幫主的,決計不是慕容復了?」
喬峰道:「我不敢說慕容復定是殺害馬副幫主的兇手,卻也不敢說他一定不是
兇手。報仇之事,不必急在一時。我們須當詳加訪查,查明是慕容復,自當抓了他
來為馬副幫主報仇雪恨,如查明不是他,終須捉到趙兇為止。倘若單憑胡亂猜測,
竟殺錯了好人,真兇卻逍遙自在,暗中偷笑丐幫胡塗無能,咱們不但對不起被錯殺
了的冤枉之人。對不起馬副幫主,也敗壞了我丐幫響噹噹的名頭。眾兄弟走到江湖
之上,給人譏笑嘲罵,滋味好得很嗎?」
丐幫群雄聽了,盡皆動容。傳功長老一直沒出聲,這時伸手摸著頷下稀稀落落
的胡子,說道:「這話有理。當年我錯殺了一個無辜好人,至今耿耿,唔,至今耿
耿!」□
吳長風大聲道:「幫主,咱們所以叛你,皆因誤信人言,只道你與馬副幫主不
和,暗裡勾結姑蘇慕容氏下手害他。種種小事湊在一起,竟不由得人不信。現下一
想,咱們實在太過胡塗。白長老,你請法刀來,依照幫規,咱們自行了斷便是。」
白世鏡臉如寒霜,沉聲道:「執法弟子,請本幫法刀。」
他屬下九名弟子齊聲應道:「是!」每人從背後布袋中取出一個黃布包袱,打
開包袱,取出一柄短刀。九柄精光燦然的短刀並列在一起,一樣的長短大小,火光
照耀之下,刀刃上閃出藍森森的光采。一名執法弟子捧過一段樹木,九人同時將九
柄短刀插入了木中,隨手而入,足見九刀鋒銳異常。九人齊聲叫道:「法刀齊集,
驗明無誤。」
白世鏡歎了口氣,說道:「本奚陳吳四長老誤信人言,圖謀叛亂,危害本幫大
業,罪當一刀處死。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造遙惑眾,鼓動內亂,罪當九刀處死。
參與叛亂的各舵弟子,各領罪責,日後詳加查究,分別處罰。」
他宣佈了各人的罪刑,眾人都默不作聲。江湖上任何幫會,凡背叛本幫、謀害
幫主的,理所當然的予以處死,誰都不會有什麼異言。眾人參與圖謀之時,原已知
道這個後果。
吳長風大踏步上前,對喬峰躬身說道:「幫主,吳長風對你不起,自行了斷。
盼你知我胡塗,我死之後,你原諒了吳長風。」說著走到法刀之前,大聲道:「吳
長風自行了斷,執法弟子松綁。」一名執法弟子道:「是!」上前要去解他的綁縛,
喬峰喝道:「且慢!」
吳長風登時臉如死灰,低聲道:「幫主,我罪孽太大,你不許我自行了斷?」
丐幫規矩,犯了幫規的人倘若自行了斷,則死後聲名無污,罪行劣跡也決不外
傳,江湖上若有人數說他的惡行,丐幫反而會出頭干涉。武林中好漢誰都將名聲看
得極重,不肯令自己死後的名字尚受人損辱,吳長風見喬峰不許他自行了斷,不禁
愧惶交集。
喬峰不答,走到法刀之前,說道:「十五年前,契丹國入侵雁門關,宋長老得
知訊息,三日不,四晚不睡,星夜趕回,報知緊急軍情,途中連斃九匹好馬,他也
累得身受內傷,口吐異血。終於我大宋守軍有備,契丹胡騎不逞而退。這是有功於
國的大事,江湖上英雄雖然不知內中詳情,咱們丐幫卻是知道的。執法長老,宋長
老功勞甚大,盼你體察,許他將功贖罪。」
白世鏡道:「幫主代宋長老求情,所說本也有理。但本幫幫規有雲:『叛幫大
罪,決不可赦赦,縱有大功,亦不能贖。以免自恃有功者驕橫生事,危及本幫百代
基業。』幫主,你的求情於幫規不合,咱們不能壞了歷代幫主傳下來的規矩。」
宋長老慘然一笑,走上兩步,說道:「執法長老的話半點也不錯。咱們既然身
居長老之位,哪一個不是有過不少汗馬功勞?倘若人人追論舊功,那麼什麼罪行都
可犯了。幫主,請你見憐,許我自行了斷。」只聽得喀喀兩聲響,縛在他手腕上的
牛筋已被崩斷。
群丐盡皆動容。那牛筋又堅又韌,便是用鋼刀利刃斬割,一時也未必便能斫斷,
宋長老卻於舉手之間便即崩斷,不愧為丐幫四大長老之首。宋長老雙手一脫束縛,
伸手便去抓面前的法刀,用以自行了斷。不料一股柔和的內勁逼將過來,他手指和
法刀相距尺許,便伸不過去,正是喬峰不令他取刀。
宋長老慘然變色,叫道:「幫主,你……」喬峰一伸手,將左首條一柄法刀拔
起。宋長老道:「罷了,罷了,我起過殺害你的念頭,原是罪有應得,你下手罷!」
眼前刀光一閃,噗的一聲輕響,只見喬峰將法刀戳入了他自己左肩。
群丐「啊」的一聲大叫,不約而同的都站起身來。段譽驚道:「大哥,你!」
連王語嫣這局外之人,也是為這變故嚇得花容變色,脫口叫道:「喬幫主,你不要
……
喬峰道:「白長老,本幫幫規之中,有這麼一條:『本幫弟子犯規,不得輕赦,
幫主卻加寬容,亦須自流鮮血,以洗淨其罪。』是也不是?」
白世鏡臉容仍是僵硬如石,緩緩的道:「幫規是有這麼一條,但幫主自流鮮血,
洗人之罪,亦須想想是否值得。」
喬峰道:「只要不壞祖宗遺法,那就好了。」轉過身來,對著奚長老道:「奚
長老當年指點我的武功,雖無師父之名,卻有師父之實。這尚是私人的恩德。想當
年汪幫主為契丹國五大高手設伏擒獲,辦於祈連山黑風洞中,威逼我丐幫向契丹降
服。汪幫主身材矮胖,奚長老與之有三分相似,便喬裝汪幫主的模樣,甘願代死,
使汪幫主得以脫險。這是有功於國家和本幫的大事,本人非免他的罪名不可。」說
著拔起第二柄法刀,輕輕一揮,割斷奚長老腕間的牛筋,跟著回手一刀,將這柄法
刀刺入了自己肩頭。
他目光緩緩向陳長老移去。陳長老性情乖戾,往年做了對不起家門之事,變名
出亡,老是擔心旁人揭他瘡疤,心中忌憚喬峰精明,是以和他一直疏疏落落,並無
深交,這時見喬峰的目光瞧來,大聲道:「喬幫主,我跟你沒什麼交情,平時得罪
你的地方太多,不敢要你流血贖命。」雙臂一翻,忽地從背後移到了身前,只是手
腕仍被牛筋牢牢縛著。原來他的「通臂拳功」已練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一雙手臂伸
縮自如,身子一蹲,手臂微長,已將一柄法刀搶在手中。
喬峰反手擒拿,輕輕巧巧的搶過短刀,朗聲道:「陳長老,我喬峰是個粗魯漢
子,不愛結交為人謹慎、事事把細的朋友,也不喜歡不愛喝酒、不肯多說多話、大
笑大吵之人,這是我天生的性格,勉強不來。我和你性情不投,平時難得有好言好
語。我也不喜馬副幫主的為人,見他到來,往往避開,寧可去和一袋二袋的低輩弟
子喝烈酒、吃狗肉。我這脾氣,大家都知道的。但如你以為我想除去你和馬副幫主,
那可就大錯而特錯了。你和馬副幫主老成持重,從不醉酒,那是你們的好處,我喬
峰及你們不上。」說到這裡,將那法刀插入了自己肩頭,說道:「刺殺契彤國左路
副元帥耶律不魯的大功勞,旁人不知,難道我也不知麼?」
群丐之中登時傳出一陳低語之聲,聲音中混著驚異、佩服和贊歎。原來數年前
契丹國大舉入侵,但軍中數名大將接連暴斃,順行不利,無功而返,大宋國免除了
一場大災。暴斃的大將之中,便有左路副元帥耶律不魯在內。丐幫中除了最高的幾
位首腦人物,誰也不知道這是陳長老所建的大功。
陳長老聽喬峰當眾宣揚自己的功勞,心下大慰,低聲說道:「我陳孤雁名揚天
下,深感幫主大恩大德。」
丐幫一直暗助大宋抗禦外敵,保國護民,然為了不令敵人注目,以致全力來攻
打丐幫,各種謀幹不論成敗,都是做過便算,決不外洩,是以外間多不知情,即令
本幫之中,也是盡量守秘。陳孤雁一向居傲無禮,自恃年紀比喬峰大,在丐幫中的
資歷比喬峰久,平時對他並不如何謙敬,群丐眾所周知,這時見幫主居然不念舊嫌,
代他流血洗罪,無不感動。
喬峰走到吳長風身前,說道:「吳長老,當年你獨守鷹愁峽,力抗西夏『一品
堂』的高手,使其行刺楊家將的陰謀無法得逞。單憑楊元帥贈給你的那面『記功金
牌』,便可免了你今日之罪。你取出來給大家瞧瞧吧!」吳長風突然間滿臉通紅,
神色忸怩不安,說道:「這個……這個……」喬峰道:「咱們都是自己兄弟,吳長
老有何為難之處,盡說不妨。」吳長風道:「我那面記功金牌嘛,不瞞幫主說,是
……這個……那個……已經不見了。」喬峰奇道:「如何會不見了?」 吳長風
道:「是自己弄丟了的。嗯……」他定了定神,大聲道:「那一天我酒癮大發,沒
錢買酒,把金牌賣了給金舖子啦。」喬峰哈哈大笑,道:「爽快,爽快,只是未免
對不起楊元帥了。」說著拔起一柄法刀,先割斷了吳長風腕上的牛筋,跟著插入自
己左肩。
吳長風大聲道:「幫主,你大仁大義,吳長風這條性命,從此交了給你。人家
說你這個那個,我再也不信了。」喬峰拍拍他的肩頭,笑道:「咱們做叫化子的,
沒飯吃,沒酒喝,儘管向人家討啊,用不著賣金牌。」吳長風笑道:「討飯容易討
酒難,人家都說:『臭叫化子,吃飽了肚子還想喝酒,太不成話了!不給,不給。』
」 群丐聽了,都轟笑起來。討酒為人所拒,丐幫中不少人都經歷過,而喬峰赦
免了四大長老的罪責,人人都是如釋重負。各人目光一齊望著全冠清,心想他是煽
動這次叛亂的罪魁禍首,喬峰便再寬宏大量,也決計不會赦他。 喬峰走到全冠
清身前,說道:「全舵主,你有什麼話說?」全冠清道:「我所以反你,是為了大
宋的江山,為了丐幫百代的基業,可惜跟我說了你身世真相之人,畏事怕死,不敢
現身。你將我一刀殺死便是。」喬峰沉吟片刻,道:「我身世中有何不對之處,你
儘管說來。」全冠清搖頭道:「我這時空口說白話,誰也不信,你還是將我殺了的
好。」 喬峰滿腹疑雲,大聲道:「大丈夫有話便說,何必吞吞吐吐,想說卻又
不說?全冠清,是好漢子,死都不怕,說話卻又有什麼顧忌了?」全冠清冷笑道:
「不錯,死都不怕,天下還有什麼事可怕?姓喬的,痛痛快快,一刀將下殺了。免
得我活在世上,眼看大九丐幫落入胡人手中,我大宋的錦繡江山,更將淪亡於夷狄。
」喬峰道:「大好丐幫如何會落入胡人手中?你明明白白說來。」全冠清道:「我
這時說了,眾兄弟誰也不信,還道我全冠清貪生怕死,亂嚼舌根。我早已拚著一死,
何必死後再落罵名。」 白世鏡大聲道:「幫主,這人詭計多端,信口胡說一頓,
只盼你也饒了他的性命,執法弟子,取法刀行刑。」 一名執法弟子應道:「是!
」邁步上前,拔起一柄法刀,走到全冠清身前。 喬峰目不轉睛凝視著全冠清的
臉色,只見他只有憤憤不平之容,神色間既無奸詐譎獪,亦無畏懼惶恐,心下更是
起疑,向那執法弟子道:「將法刀給我。」那執法弟子雙手捧刀,躬身呈上。
喬峰接過法刀,說道:「全舵主,你說知道我身世真相,又說此事與本幫安危有關,
到底直相如何,卻又不敢吐實。」說到這裡,將法刀還入包袱中包起,放入自己懷
中,說道:「你煽動叛亂,一死難免,只是今日暫且寄下,待真相大白之後,我再
親自殺你。喬峰並非一味婆婆媽媽的買好示惠之輩,既決心殺你,諒你也逃不出我
的手掌。你去吧,解下背上布袋,自今而後,丐幫中沒了你這號人物。」 所謂
「解下背上布袋」,便是驅逐出幫之意。丐幫弟子除了初入幫而全無職司者之外,
每人背上均有布袋,多則九袋,少則一袋,以布袋多寡而定輩份職位之高下。全冠
清聽喬峰命他解下背上布袋,眼光中陡然間露出殺氣,一轉身便搶過一柄法刀,手
腕翻處,將刀尖對準了自己胸口。江湖上幫會中人被逐出幫,實是難以形容的奇恥
大辱,較之當場處死,往往更加令人無法忍受。 喬峰冷冷的瞧著他,看他這一
刀是否戳下去。 全冠清穩穩持著法刀,手臂絕不顫抖,轉頭向著喬峰。兩個相
互凝視,一時之間,杏子林��中更無半點聲息。全冠清忽道:「喬峰,你好泰然自
若!難道你自己真的不知?」喬峰道:「知道什麼?」
全冠清口唇一動,終於並不說話,緩緩將法刀放還原處,再緩緩將背上布袋一
只只的解了下來,恭恭敬敬的放在地下。
眼見全冠清解到第五只布袋時,忽然馬蹄聲響,北方有馬匹急奔而來,跟著傳
來一兩聲口哨。群丐中有人發哨相應,那乘馬越奔越快,漸漸馳近,吳長風喃喃的
道:「有什麼緊急變故?」那乘馬尚未奔到,忽然東首也有一乘馬奔來,只是相距
尚遠,蹄聲隱隱,一時還分不清馳向何方。
片刻之間,北方那乘馬已奔到了林外,一人縱馬入林,翻身下鞍。那人寬袍大
袖,衣飾甚是華麗,他極迅速的解去外衣,露出裡面鶉衣百結的丐幫裝束。段譽微
一思索,便即明白:丐幫中人乘馬馳驟,極易引人注目,官府中人往往更會查問干
涉,但傳報緊急訊息之人必須乘馬,是以急足信使便裝成富商大賈的模樣,但裡面
仍服鶉衣,不敢忘本。
那人走到大信分舵舵主跟前,恭恭敬敬的呈上一個小小包裹,說道:「緊急軍
事……」只說了這四個字,便喘氣不已,突然之間,他乘來的那匹馬一聲悲嘶,滾
倒在地,竟是脫力而死。那信使身子搖晃,猛地撲倒。顯而易見,這一人一馬長途
奔馳,都已精疲力竭。
大信舵舵主認得這信使是本舵派往西夏刺探消息的弟子之一。西夏時時興兵犯
境,占土擾民,只為害不及契丹而已,丐幫掌有諜使前往西夏,刺探消息。他見這
人如此奮不顧身,所傳的訊息自然極為重要,且必異常緊急,當下竟不開拆,捧著
那小包呈給喬峰,說道:「西夏緊急軍情。信使是跟隨易大彪兄弟前赴西夏的。」
喬峰接過包裹,打了開來,見裡面裹著一枚蠟丸。他捏碎蠟丸,取出一個紙團,
正要展開來看,忽聽得馬蹄聲緊,東首那乘馬已奔入林來。馬頭剛在林中出現,馬
背上的乘客已飛身而下,喝道:「喬峰,蠟丸傳書,這是軍情大事,你不能看。」
眾人都是一驚,看那人時,只見他白鬚飄動,穿著一身補釘纍纍的鶉衣,是個
年紀極高的老丐。傳功、執法兩長老一齊站起身來,說道:「徐長老,何事大駕光
臨?」
群丐聽得徐長老到來,都是聳然動容。這徐長地第在丐幫中輩份極高,今年已
八十七歲,前任汪幫主都尊他一聲「師伯」,丐幫之中沒一個不是他的後輩。他退
隱已久,早已不問世務。喬峰和傳功、執法等長老每年循例向他請安問好,也只是
隨便說說幫中家常而已。不料這時候他突然趕到。而且制止喬峰閱看西夏軍情,眾
人自是無不驚訝。
喬峰立即左手一緊,握住紙團,躬身施禮,道:「徐長老安好!」跟著攤開手
掌,將紙團送到徐長老面前。
喬峰是丐幫幫主,輩份雖比徐長老為低,但遇到幫中大事,終究是由他發號施
令,別說徐長老只不過是一位退隱前輩,便是前代的歷位幫主復生,那也是位居其
下。不料徐長老不許他觀看來自西夏國的軍情急報,他竟然毫不抗拒,眾人眾皆愕
然。
徐長老說道:「得罪!」從喬峰手掌中取過紙團,握在左手之中,隨即目光向
群丐團團掃去,朗聲說道:「馬大元馬兄弟的遺孀馬夫人即將到來,向諸位有所陳
說,大夥兒請待她片刻如何?」群丐都眼望喬峰,瞧他有何話說。
喬峰滿腹疑團,說道:「假若此事關連重大,大夥兒等候便是。」徐長老道:
「此事關連重大。」說了這六字,再也不說什麼,向喬峰補行參見幫主之禮,便即
坐在一旁。
段譽心下嘀咕,又想乘機找些話題和王語嫣說說,向她低聲道:「王姑娘,丐
幫中的事情真多。咱們且避了開去呢,還是在旁瞧瞧熱鬧?」王語嫣皺眉道:「咱
們是外人,本不該參預旁人的機密大事,不過……不過……他們所爭的事情跟我表
哥有關,我想聽聽。」段譽附和道:「是啊,那位馬副幫主據說是你表哥殺的,遺
下一個無依無靠的寡婦,想必十分可憐。」王語嫣忙道:「不!不!馬副幫主不是我
表哥殺的,喬幫主不也這麼說嗎?」
這時馬蹄聲又作,兩騎馬奔向杏林而來。丐幫在此聚會,路旁固然留下了記號,
附近更有人接同道,防敵示警。
眾人只道其中一人必是馬大元的寡妻,那知馬上乘客卻是一個老翁,一個老嫗,
男的身裁矮小,而女的甚是高大,相映成趣。
喬峰站起相迎,說道:「太行山沖霄洞譚公、譚婆賢伉儷駕到,有失遠迎,喬
峰這裡謝過。」徐長老和傳功、執法等六長老一齊上前施禮。
段譽見了這等情狀,料知這譚公、譚婆必是武林中來頭不小的人物。
譚婆道:「喬幫主,你肩上插這幾把玩意干什麼啊?」手臂一長,立時便將他
肩上四柄法刀拔了下來,手法快極。她這一拔刀,譚公即刻從懷中取出一只小盒,
打一盒蓋,伸指沾些藥膏,抹在喬峰肩頭。金創藥一塗上,創口中如噴泉般的鮮血
立時便止。譚婆拔刀手法之快,固屬人所罕見,但終究是一門武功,然譚公取盒、
開蓋、沾藥、敷傷、止血,幾個動作乾淨利落,雖然快得異常,卻人人瞧得清清楚
楚,真如變魔術一般,而金創藥止血的神效,更是不可思議,藥到血停,絕不遲延。
喬峰見譚公、譚婆不問情由,便替自己拔刀治傷,雖然微嫌魯莽,卻也好生感
激,口中稱謝之際只覺肩頭由痛變癢,片刻間便疼痛大減,這金創藥的靈效,不但
從未經歷,抑且聞所未聞。
譚婆又問:「喬幫主,世上有誰這麼大膽,竟敢用刀子傷你?」喬峰笑道:「
是我自己刺的。」譚婆奇道:「為什麼自己刺自己?活得不耐煩了麼?」喬峰微笑
道:「我自己刺著玩的,這肩頭皮粗肉厚,也傷不到筋骨。」
宋奚陳吳四長老聽喬峰替自己隱瞞真相,不由得既感且愧。
譚婆哈哈一笑,說道:「你撒什麼謊兒,我知道啦,你鬼精靈的,打聽到譚公
新得極北寒玉和玄冰蟾蜍,合成了靈驗無比的傷藥,就這麼來試他一試。」
喬峰不可置可否,只微微一笑,心想:「這位老婆婆大是戇直。世上又有誰這
麼空閒,在自己身上戳幾刀,來試你的藥靈是不靈。」
只聽得蹄聲得得,一頭驢子闖進林來,驢上一人倒轉而騎,背向驢頭,臉朝驢
尾。譚婆登時笑逐顏開,叫道:「師哥,你又在玩什麼古怪花樣啦?我打你的屁股
!」
眾人瞧那驢背上之人時,只見他縮成一團,似乎是個七八歲的孩童模樣。譚婆
伸手一掌往他屁股上拍去。那人一骨碌翻身下地,突然間伸手撐足,變得又高又大。
眾人都是微微一驚。譚公卻臉有不豫之色,哼一聲,向他側目斜睨,說道:「我道
是誰,原來是你。」隨即轉頭瞧著譚婆。
那倒騎驢子之人說是年紀很老,似乎倒也不老,說他年紀輕,卻又全然不輕,
總之是三十歲到六十歲之間,相貌說丑不醜,說俊不俊。他雙目凝視譚婆,神色間
關切無限,柔聲問道:「小娟,近來過得快活麼?」
這譚婆牛高馬大,白髮如銀,滿臉皺紋,居然名字叫做「小娟」,嬌嬌滴滴,
跟她形貌全不相稱,眾人聽了都覺好笑。但每個老太太都曾年輕過來,小姑娘時叫
做「小娟」,老了總不成改名叫做「老娟」?段譽正想著這件事,只聽得馬蹄聲響,
又有數匹馬馳來,這一次卻奔跑並不急驟。
喬峰卻在打量那騎驢客,猜不透他是何等樣人物。他是譚婆的師兄,在驢背上
所露的這手縮骨功又如此高明,自是非同尋常,可是卻從來未曾聽過他的名字。
那數乘馬來到杏子林中,前面是五個青年,一色的濃眉大眼,容貌甚為相似,
年紀最大的三十余歲,最小的二十余歲,顯然是一母同胞的五兄弟。
吳長風大聲道:「泰山五雄到了,好極,好極!什麼好風把你們哥兒五個一齊
都吹了來啊?」泰山五雄中的老三叫做單叔山,和吳長風甚為熟稔,搶著說道:「
吳四叔你好,你爹爹也來啦。」吳長風臉上微微變色,道:「當真,你爹爹……」
他做了違犯常規之事,心下正虛,聽到泰山「鐵面判官」單正突然到來,不由得暗
自慌亂。「鐵面判官」單正生平嫉惡如仇,只要知道江湖上有什麼不公道之事,定
然伸手要管。他本身武功已然甚高,除了親生的五個兒子外,又廣收門徒,徒子徒
孫共達二百余人,「泰山單家」的名頭,在武林中誰都忌憚三分。
跟著一騎馬馳進林中,泰山五雄一齊上前拉住馬頭,馬背上一個身穿繭綢長袍
的老者飄身而下,向喬峰拱手道:「喬幫主,單正不請自來,打擾了。」
喬峰久聞單正之名,今日尚是初見,但見他滿臉紅光,當得起「童顏鶴髮」四
字,神情卻甚謙和,不似江湖上傳說的出手無情,當即抱拳還禮,說道:「若知單
老前輩大駕光臨,早該遠迎才是。」
那騎驢客忽然怪聲說道:「好哇!鐵面判官到來,就該遠迎。我『鐵屁股判官』
到來,你就不該遠迎了。」
眾人聽到「鐵屁股判官」這五個字的古怪綽號,無不哈哈大笑。王語嫣、阿朱、
阿碧三人雖覺笑之不雅,卻也不禁嫣然。泰山五雄聽這人如此說,自知他是有心,
戲侮自己父親,登時勃然變色,只是單家家教極嚴,單正既未發話,做兒子的誰也
不敢出聲。
單正涵養甚好,一時又捉摸不定這怪人的來歷,裝作並未聽見,朗聲道:「請
馬夫人出來敘話。」
樹林後轉出一頂小轎,兩名健漢抬著,快步如飛,來到林中一放,揭開了轎帷,
轎中緩步走出一個全身縞素的少婦。那少婦低下了頭,向喬峰盈盈拜了下去,說道:
「未亡人馬門溫氏,參見幫主。」
喬峰還了一禮,說道:「嫂嫂,有禮!」
馬夫人道:「先夫不幸亡故,多承幫主及眾位伯伯叔叔照料喪事,未亡人衷心
銘感。」她話聲極是清脆,聽來年紀甚輕,只是她始終眼望地下,見不到她的容貌。
喬峰料想馬夫人必是發見了丈夫亡故的重大線索,這才親身趕到,但幫中之事
她不先稟報幫主,卻卻尋徐長老知鐵面判官作主,其中實是大有蹊蹺,回頭向執法
長老白世鏡望去。白世鏡也正向他瞧來。兩人的目光之中都充滿了異樣神色。
喬峰先接外客,再論本幫事務,向單正道:「單老前輩,太行山沖霄洞譚氏伉
儷,不知是否素識?」單正抱拳道:「久仰譚氏伉儷的威名,幸會,幸會。」喬峰
道:「譚老爺子,這一位前輩,請你給在下引見,以免失了禮數。」
譚公尚未答話,那騎驢客搶著說道:「我姓雙,名歪,外號叫作『鐵屁股判官』
。」
鐵面判官單正涵養再好,到這地步也不禁怒氣上衝,心想:「我姓單,你就姓
雙,我叫正,你就叫歪,這不是衝著我來麼?」正待發作,譚婆卻道:「單老爺子,
你莫聽趙錢孫隨口胡謅,這人是個癲子,跟他當不得真的。」
喬峰心想:「這人名叫趙錢孫嗎?料來不會是真名。」說道:「眾位,此間並
無座位,只好隨意在地下坐了。」他見眾人分別坐定,說道:「一日之間,得能會
見眾位前輩高人,實不勝榮幸之至。不知眾位駕到,有何見教?」
單正道:「喬幫主,貴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數百年來俠名播於天下,武林中
提起『丐幫』二字,誰都十分敬重,我單某向來也是極為心儀的。」喬峰道:「不
敢!」
趙錢孫接口道:「喬幫主,貴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數百年來俠名播於天下,
武林中提起『丐幫』二字,誰都十分敬重,我雙某向來也是極為心儀的。」他這番
話和單正說的一模一樣,就是將「單某」的「單」字改成了「雙」字。
喬峰知道武林中這些前輩高人大都有副希奇古怪的脾氣,這趙錢孫處處跟單正
挑眼,不知為了何事,自己總之雙方都不得罪就是,於是也跟著說了句:「不敢!」
單正微微一笑,向大兒子單伯山道:「伯山,余下來的話,你跟喬幫主說。旁
人若要學我兒子,儘管學個十足便是。」
眾人聽了,都不禁打個哈哈,心想這鐵面判官道貌岸然,倒也陰損得緊,趙錢
孫倘若再跟著單伯山學嘴學舌,那就變成學做他兒子了。
不料趙錢孫說道:「伯山,余下來的話,你跟喬幫主說。旁人若要學我兒子,
儘管學個十足便是。」這麼一來,反給他討了便宜去,認了是單伯山的父親。
單正最小的兒子單小山火氣最猛,大聲罵道:「他媽的,這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麼?」
趙錢孫自言自語:「他媽的,這種窩囊兒子,生四個已經太多,第五個實在不
必再生,嘿嘿,也不知是不是親生的。」
聽他這般公然挑舋,單正便是泥人也有土性兒,轉頭向趙錢孫道:「咱們在丐
幫是客,爭鬧起來,那是不給主人面子,待此間事了之後,自當再來領教閣下的高
招。伯山,你自管說罷!」
趙錢孫又學著他道:「咱們在丐幫是客,爭鬧起來,那是不給主人面子,待此
間事了之後,自當再來領教閣下的高招。伯山,老子叫你說,你自管說罷!」
單伯山恨不得沖上前去,拔刀猛吹他幾刀,方消心頭之恨,當下強忍怒氣,向
喬峰道:「喬幫主,貴幫之事,我父子原是不敢干預,但我爹爹說:君子愛人以德
……」說到這裡,眼光瞧向趙錢孫,看他是否又再學舌,若是照學,勢必也要這麼
說:「但我爹爹說:「君子愛人以德」,那便是叫單正為「爹爹」了。
不料趙錢孫仍然照學,說道:「喬幫主,貴幫之事,我父子原是不敢干預,但
我兒子說:「君子愛人以德。」他將「爹爹」兩字改成「兒子」;自是明討單正的
便宜。眾人一聽,都皺起了眉頭,覺得這趙錢孫太也過份,只怕當場便要流血。
單正淡淡的道:「閣下老是跟我過不去。但兄弟與閣下素不相識,實不知什麼
地方得罪了你,尚請明白示知。倘若是兄弟的不是,即行向閣下賠禮請罪便了。」
眾人心下暗讚單正,不愧是中原得享大名的俠義前輩。
趙錢孫道:「你沒得罪我,可是得罪了小娟,這比得罪我更加可惡十倍。」
單正奇道:「誰是小娟?我幾時得罪她了?」趙錢孫指著譚婆道:「這位便是小
娟。小娟是她的閨名,天下除我之外,誰也稱呼不得。」單正好氣,又好笑,說道:
「原來這是譚婆婆的閨名,在下不知,冒昧稱呼,還請恕罪。」趙錢孫老氣橫秋的
道:「不知者不罪,初犯恕過,下次不可。」單正道:「在下久仰太行山沖霄洞譚
氏伉儷的大名,卻無緣識荊,在下自省從未在背後說人閒言閒語,如何會得罪了譚
家婆婆?」
趙錢孫慍道:「我剛才正在問小娟:『你近來過得快活麼?』她尚未答話,你
這五個寶貝兒子便大模大樣、橫衝直撞的來到,打斷了她的話頭,至今尚未答我的
問話。單老兄,你倒去打聽打聽,小娟是什麼人」我『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又是
什麼人?難道我們說話之昱,也容你隨便打斷的麼?」
單正聽了這番似通非通的言語,心想這人果然腦筋不大靈,說道:「兄弟有一
事不明,卻要請教。」趙錢孫道:「什麼事?我倘若高興,指點你一條明路,也不
打緊。」單正道:「多謝,多謝。閣下說譚婆的閨名,天下便只閣下一人叫得,是
也不是?」趙錢孫道:「正是。如若不信,你再叫一聲試試,瞧我『趙錢孫老,周
吳鄭王,馮陳褚衛,蔣沈韓楊』是不是跟你狠狠打上一架?」單正道:「兄弟自然
不敢叫,卻難道連譚公也叫不得麼?」
趙兇孫鐵青著臉,半晌不語。眾人都想,單正這一句話可將他問倒了。不料突
然之間,趙錢孫放聲大哭,涕淚橫流,傷心之極。
這一著人人都大出意料之外,此人天不怕,地不怕,膽敢和「鐵面判官」挺撞
到底,哪想到這麼輕輕一句話,卻使得他號啕大哭,難以自休。
單正見他哭得悲痛,倒不好意思起來,先前胸中積蓄的滿腔怒火,登時化為烏
有,反而安慰他道:「趙兄,這是兄弟的不是了……」
趙錢孫嗚嗚咽咽的道:「我不姓趙。」單正更奇了,問道:「然則閣下貴姓?」
趙錢孫道:「我沒姓,你別問,你別問。」
眾人猜想這趙錢孫必有一件極傷心的難言之隱,到底是什麼事,他自己不說,
旁人自也不便多問,只有讓他抽抽噎噎、悲悲切切,一股勁兒的哭之不休。
譚婆沉著臉道:「你又發癲了,在眾位朋友之前,要臉面不要?」
趙兇孫道:「你勢下了我,去嫁了這老不死的譚公,我心中如何不悲,如何不
痛?我心也碎了,腸也斷了,這區區外表的臉皮,要來何用?」
眾人相顧莞爾,原來說穿了毫不希奇。那自然是趙錢孫和譚婆從前有過一段情
史,後來譚婆嫁了譚公,而趙錢孫傷心得連姓名也不要了,瘋瘋癲癲的發癡。眼看
譚氏夫婦都是六十以上的年紀,怎地這趙錢孫竟然情深若斯,數十年來苦戀不休?
譚婆滿臉皺紋,白女蕭蕭,誰也看不出這又高又大的老嫗,年輕時能有什麼動人之
處,竟使得趙錢孫到老不能忘情。
譚婆神色忸怩,說道:「師哥,你盡提這些舊事幹什麼?丐幫今日有正經大事
要商量,你乖乖的聽著吧。」
這幾句溫言相勸的軟語,趙錢孫聽了大是受用,說道:「那麼你向我笑一笑,
我就聽你的話。」譚婆還沒笑,旁觀眾人中已有十多人先行笑出聲來。
譚婆卻渾然不覺,回眸向他一笑。趙錢孫癡癡的向她望著,這神情顯然是神馳
目眩,魂飛魄散。譚公坐在一旁,滿臉怒氣,卻又無可如何。
這般情景段譽瞧在眼裡,心中驀地一驚:「這三人都情深如此,將世人全然置
之度外,我……我對王姑娘,將來也會落到趙錢孫這般結果麼?不,不!這譚婆對她
師哥顯然頗有情意,而王姑娘念念不忘的,卻只是她的表哥慕容公子。比之趙錢孫,
我是大大的不如,大大的不及了。」
喬峰心中卻想的是另一回事:「那趙錢孫果然並不姓趙。向來聽說太行山沖霄
洞譚公、譚婆,以大行嫡派絕技著稱,從這三人的話中聽來,三人似乎並非出於同
一師門。到底譚公是太行派呢?還是譚婆是太行派?倘若譚公是太行派,那麼這趙錢
孫與譚婆師兄妹,又是什麼門派?」
只聽趙錢孫又道:「聽得姑蘇出了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慕容復,膽大
忘為,亂殺無辜。老子倒要會他一會,且看這小子有什麼本事,能還施到我『趙錢
孫李,周吳鄭王』身上?小娟,你叫我到江南,我自然是要來的。何況我……」
他一番話沒說完,忽聽得一人號啕大哭,悲悲切切,嗚嗚咽咽,哭聲便和他適
才沒半點分別。眾人聽了,都是一愣,只聽那人跟著連哭帶訴:「我的好師妹啊,
老子什麼地方對不起你?為什麼你去嫁了這姓譚的糟老頭子?老子日想夜想,牽肚掛
腸,記著的就是你小娟師妹。想咱師父在世之日,待咱們二人猶如子女一般,你不
嫁老子,可對得起咱師父麼?」
這說話的聲音語調,和趙錢孫委實一模一樣,若不是眾人親眼見到他張口結舌、
滿臉詫異的神情,誰都以為定是出於他的親口。各人循聲望去,見這聲音發自一個
身穿淡紅衫子的少女。
那人背轉了身子,正是阿朱。段譽和阿碧、王語嫣知道她模擬別人舉止和說話
的神技,自不為異,其余眾人卻無不又是好奇,又是好笑,以為趙錢孫聽了之後,
必定怒發如狂。不料阿朱這番話觸動他的心事,眼見他本來已停了哭泣,這時又眼
圈兒紅了,嘴角兒扁了,淚水從眼中滾滾而下,竟和陝西省朱爾唱彼和的對哭起來。
單正搖了搖頭,朗聲說道:「單某雖然姓單,卻是一妻四妾,兒孫滿堂。你這
位雙歪雙兄,偏偏形單影隻,淒淒惶惶。這種事情乃是悔之當初,今日再來重論,
不免為時已晚。雙兄,咱們承丐幫徐長老與馬夫人之邀,來到江南,是來商量閣下
的婚姻大事麼?」趙錢孫搖頭道:「不是。」單正道:「然而咱們還是來商議丐幫
的要事,才是正經。」趙錢孫勃然怒道:「什麼?丐幫的大事正經,我和小娟的事
便不正經麼?」
譚公聽到這裡,終於忍無可忍,說道:「阿慧,阿慧,你再不制止他發瘋發癲,
我可不能幹休了。」
眾人聽到「阿慧」兩字稱呼,均想:「原來譚婆另有芳名,那『小娟』二字,
確是趙錢孫獨家專用的。」
譚婆頓足道:「他又不是發瘋發癲,你害得他變成這副模樣,還不心滿意足麼?
」譚公奇道:「我……我……我怎地害了他?」譚婆道:「我嫁了你這糟老頭子,
我師哥心中自然不痛快……」譚公道:「你嫁我之時,我可既不糟,又不老。」譚
婆怒道:「也不怕醜,難道你當年就挺英俊瀟灑麼?」
徐長老和單正相對搖頭,均想這三個寶貝當真為老不尊,三人都是武林中大有
身份的前輩耆宿,卻在眾人面前爭執這些陳年情史,實在好笑。
徐長老咳嗽一聲,說道:「泰山單兄父子,太行山譚氏夫婦,以及這位兄台,
今日惠然駕臨,敝幫全幫上下均感光寵。馬夫人,你來從頭說起罷。」
那馬夫人一直垂手低頭,站在一旁,背向眾人,聽得徐長老的說話,緩緩回過
身來,低聲說道:「先夫不幸身故,小女子只有自怨命苦,更悲先夫並未遺下一男
半女,接續馬氏香煙……」她雖說得甚低,但語音清脆,一個字一個字的傳入眾人
耳裡,甚是動聽。她說到這裡,話中略帶嗚咽,微微啜泣。杏林中無數英豪,心中
均感難過。同一哭泣,趙錢孫令人好笑,阿朱令人驚奇,馬夫人卻令人心酸。
只聽她續道:』小女子殮葬先夫之後,檢點遺物,在他收藏拳經之處,見到一
封用火漆密密封固的書信。封皮上寫道:「余若壽終正寢,此信立即焚化,拆視者
即為毀余遺體,令余九泉不安。余若死於非命,此信立即交本幫諸長老會同拆閱,
事關重大,不得有誤。』」
馬夫人說到這裡,杏林中一片肅靜,當真是一針落地也能聽見。她頓了一頓,
繼續說道:「我見先夫寫得鄭重,知道事關重大,當即便要去求見幫主,呈這遺書,
幸好幫主率同諸位長老,到江南為先夫報仇來了,虧得如此,這才沒能見到此信。」
眾人聽她語氣有異,既說「幸好」,又說「虧得」,都不自禁向喬峰瞧去。
喬峰從今晚的種種情事之中,早察覺到有一個重大之極的圖謀在對付自己,雖
則全冠清和四長老的叛幫逆舉已然敉平,但顯然此事並未了結,此時聽馬夫人說到
這裡,反感輕松,神色泰然,心道:「你們有什麼陰謀,儘管使出來好了。喬某生
平不作半點虧心事,不管有何傾害誣陷,喬某何懼?」
只聽馬夫人接著道:「我知此信涉及幫中大事,幫主和諸長老既然不在洛陽,
我生怕耽誤時機,當即赴鄭州求見徐長老,呈上書信,請他老人家作主。以後的事
情,請徐長老告知各位。」
徐長老咳嗽幾聲,說道:「此事說來恩恩怨怨,老配當真好生為難。」這兩句
話聲音嘶啞,頗有蒼涼之意。他慢慢從背上解下一個麻布包袱,打開包袱,取出一
只油布招文袋,再從招文袋中抽出一封信來,說道:「這封便是馬大元的遺書。大
元的曾祖、祖父、父親,數代都是丐幫中人,不是長老,便是八袋弟子。我眼見大
元自幼長大,他的筆跡我是認得很清楚的。這信封上的字,確是大元所寫。馬夫人
將信交到我手中之時,信上的火漆仍然封固完好,無人動過。我也擔心誤了大事,
不等會同諸位長老,便即拆來看了。拆信之時,太行山鐵面判官單兄也正在座,可
作明證。」
單正道:「不錯,其時在下正在鄭州徐老府上作客,親眼見到他拆閱這封書信。
」
徐長老掀開信封封皮,抽了一張紙箋出來,說道:「我一看這張信箋,見信上
字跡筆致遒勁,並不是大元所寫,微感驚奇,見上款寫的是『劍髯吾兄』四字,更
是奇怪。眾位都知道,『劍髯』兩字,是本幫前任汪幫主的別號,若不是跟他交厚
相好之人,不會如此稱呼,而汪幫主逝世已久,怎麼有人寫信與他?我不看箋上所
寫何字,先看信尾署名之人,一看之下,更是詫異。當時我不禁『咦』的一聲,說
道:『原來是他!』單兄好奇心起,探頭過來一看,也奇道:『咦!原來是他!』」
單正點了點頭,示意當時自己確有此語。
趙錢孫插口道:「單老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這是人家丐幫的機密書信,你
又不是丐幫中的一袋、二袋弟子,連個沒入流的弄舵化子硬要飯的,也還挨不上,
怎可去偷窺旁人的陰私?」別瞧他一直瘋瘋癲癲的,這幾句話倒也真在情在理。單
正老臉微赭,說道:「我只瞧一瞧信尾署名,也沒瞧信中文字。」趙錢孫道:「你
偷一千兩黃金固然是賊,偷一文小錢仍然是賊,只不過錢有多少、賊有大小之分而
已。大賊是賊,小毛賊也是賊。偷看旁人的書信,便不是君子,不是君子,便是小
人。既是小人,便是卑鄙混蛋,那就該殺!」
單正向五個兒子擺了擺手,示意不可輕舉妄動,且讓他胡說八道,一筆帳最後
總算,心下固自惱怒,卻也頗感驚異:「此人一遇上便盡找我渣子的挑眼,莫非跟
我有舊怨?江湖上沒將泰山單家放在眼中之人,倒也沒有幾個。此人到底是誰,怎
麼我全然想不起來?」
眾人都盼徐長老將信尾署名之人的姓名說將出來,要知道到底是什麼人物,何
以令他及單正如此驚奇,卻聽趙錢孫纏夾不休,不停的搗亂,許多人都向他怒目而
視。
譚婆忽道:「你們瞧什麼?我師哥的話半點也不錯。」
趙錢孫聽譚婆出口相助,不由得心花怒放,說道:「你們瞧,連小娟也這麼說,
那還有什麼錯的?小娟說的話,做的事,從來不會錯的。」
忽然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聲音說道:「是啊,小娟說的話,做的事,從來不會
錯的。她嫁了譚公,沒有嫁你,完全沒有嫁錯。」說話之人正是阿朱。她怒惱趙錢
孫出言誣蔑慕容公子,便不停的跟他作對。
趙錢孫一聽,不由得啼笑皆非,阿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的正是慕容氏
的拿手法門:「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這時兩道感謝的親切眼光分從左右向阿朱射將過來,左邊一道來自譚公,右邊
一道來自單正。
便在此時,人影一幌,譚婆已然欺到阿朱身前,揚起手掌,便往她右頰上拍了
下去,喝道:「我嫁不嫁錯,關你這臭丫頭什麼事?」這一下出手極快,阿朱待要
閃避,固已不及,旁人更無法救援。拍的一聲輕響過去,阿朱雪白粉嫩的面頰上登
時出現五道青紫的指印。
趙錢孫哈哈笑道:「教訓教訓你這臭丫頭,誰教你這般多嘴多舌!」
阿朱淚珠在眼眶之中轉動,正大欲哭未哭之間,譚公搶近身去,從懷中又取出
那只小小白玉盒子,打開盒蓋,右手手指在盒中沾了些油膏,手臂一長,在阿朱臉
上劃了幾劃,已在她傷處薄薄的敷了一層。譚婆打她巴掌,手法已是極快,但終究
不過出掌收掌。譚公這敷藥上臉,手續卻甚是繁複細緻,居然做得和譚婆一般快捷,
使阿朱不及轉念避讓,油膏已然上臉。她一愕之際,只覺本來熱辣辣、脹鼓鼓的臉
頰之上,忽然間清涼舒適,同時左手中多了一件小小物事。她舉掌一看,見是一只
晶瑩潤滑的白玉盒子,知是譚公所贈,乃是靈驗無比的治傷妙藥,不由得破涕為笑。
徐長老不再理會譚婆如何嘮嘮叨叨的埋怨譚公,低沉著嗓子說道:「眾位兄弟,
到底寫這封信的人是誰,我此刻不便言明。徐某在丐幫七十余年,近三十年來退隱
山林,不再闖蕩江湖,與人無爭,不結怨仇。我在世上已為日無多,既無子孫,又
無徒弟,自問絕無半分私心。我說幾句話,眾位信是不信?」
群丐都道:「徐長老的話,有誰不信?」
徐長老向喬峰道:「幫主意下如何?」
喬峰道:「喬某對徐長老素來敬重,前輩深知。」
徐長老道:「我看了此信之後,思索良久,心下疑惑難明,唯恐有甚差錯,當
即將此信交於單兄過目。單兄和寫信之人向來交好,認得他的筆跡。此事關涉太大,
我要單兄驗明此信的真偽。」
單正向趙錢孫瞪了一眼,意思是說:「你又有什麼話說?」趙錢孫道:「徐長
老交給你看,你當然可以看,但你第一次看,卻是偷看。好比一個人從前做賊,後
來發了財,不做賊了,但儘管他是財主,卻洗不掉從前的賊出身。」
徐長老不理趙錢孫的打岔,說道:「單兄,請你向大夥兒說說,此信是真是偽。
」
單正道:「在下和寫信之人多年相交,捨下並藏得有此人的書信多封,當即和
徐長老、馬夫人一同趕到捨下,檢出舊信對比,字跡固然相同,連信箋信封也是一
般,那自是真跡無疑。」
徐長老道:「老朽多活了幾年,做事萬求仔細,何況此事牽涉本幫興衰氣運,
有關一位英雄豪傑的聲名性命,如何可以冒昧從事?」
眾人聽他這麼說,不自禁的都瞧向喬峰,知道他所說的那一位「英雄豪傑」,
自是指喬峰而言。只是誰也不敢和他目光相觸,一見他轉頭過來,立即垂下眼光。
徐長老又道:「老朽得知太行山譚氏伉儷和寫信之人頗有淵源,於是去沖霄洞
向譚氏伉儷請教。譚公、譚婆將這中間的一切原委曲折,一一向在下說明,唉,在
下實是不忍明言,可憐可惜,可悲可歎!」
這時眾人這才明白,原來徐長老邀請譚氏伉儷和單正來到丐幫,乃是前來作證。
徐長老又道:「譚婆說道,她有一位師兄,於此事乃是身經目擊,如請他親口
述說,最是明白不過,她這位師兄,便是趙錢孫先生了。這位先生的脾氣和別人略
有不同,等閒請他不到。總算譚婆的面子極大,片箋飛去,這位先生便應召而到…
…」
譚公突然滿面怒色,向譚婆道:「怎麼?是你去叫他來的麼?怎地事先不跟我
說,瞞著我偷偷摸摸?」譚婆怒道:「什麼瞞著你偷偷摸摸?我寫了信,要徐長老
遣人送去,乃是光明正大之事。就是你愛喝乾醋,我怕你嘮叨哆唆,寧可不跟你說
。」譚公道:「背夫行事,不守婦道,那就不該!」
譚婆更不打話,出手便是一掌,拍的一聲,打了丈夫一個耳光。
譚公的武功明明遠比譚婆為高,但妻子這一掌打來,既不招架,亦不閃避,一
動也不動的挨了她一掌,跟著從懷中又取出一保小盒,伸手沾些油膏,塗在臉上,
登時消胂退青。一個打得快,一個治得快,這麼一來,兩人心頭怒火一齊消了。旁
人瞧著,無不好笑。
只聽得趙錢孫長歎了一聲,聲音悲切哀怨之至,說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唉,早知這般,悔不當初。受她打幾掌,又有何難?」語聲之中,充滿了悔恨之意。
譚婆幽幽的道:「從前你給我打了一掌,總是非打還不可,從來不肯相讓半分。
」
趙錢孫呆若木雞,站在當地,怔怔的出神,追憶昔日情事,這小師妹脾氣暴躁,
愛使小性兒,動不動便出手打人,自己無緣無故的挨打,心有不甘,每每因此而起
爭吵,一場美滿姻緣,終於無法得諧。這時親眼見到譚公逆來順受、挨打不還手的
情景,方始恍然大悟,心下痛悔,悲不自勝,數士 年來自怨自艾,總道小師妹移
情別戀,必有重大原因,殊不知對方只不過有一門「挨打不還手」的好處。「唉,
這時我便求她在我臉上再打幾掌,她也是不肯的了。」
徐長老道:「趙錢孫先生,請你當眾說一句,這信中所寫之事,是否不假。」
趙錢孫喃喃自語:「我這蠢材傻瓜,為什麼當時想不到?學武功是去打敵人、
打惡人、打卑鄙小人,怎麼去用在心上人、意中人身上?打是情、罵是愛,挨幾個
耳光,又有什麼大不了?」
眾人又是好笑,又覺他情癡可憐,丐幫面臨大事待決,他卻如此顛三倒四,徐
長老請他千里迢迢的前來分證一件大事,眼見此人癡癡迷迷,說出話來,誰也不知
到底有幾分可信。
徐長老再問一聲:「趙錢孫先生,咱們請你來此,是請你說一說信中之事。」
趙錢孫道:「不錯,不錯。嗯,你問我信中之事,那信寫得雖短,卻是余意不
盡,『四十年前同窗共硯,切磋拳劍,情景宛在目前,臨風遠念,想師兄兩鬃雖霜,
風采笑貌,當如昔日也。』」徐長老問他的是馬大元遺書之事,他卻背誦起譚婆的
信來。
徐長老無法可施,向譚婆道:「譚夫人,還是你叫他說罷。」。
不料譚婆聽趙錢孫將自己平平常常的一封信背得熟極如流,不知他魂夢中翻來
覆去的已念了多少遍,心下感動,柔聲道:「師哥,你說一說當時的情景罷。」
趙錢孫道:「當時的情景,我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你梳了兩條小辮子,辮子
上扎了紅頭繩,那天師父教咱們『偷龍轉鳳』這一招……」
譚婆緩緩搖頭,道:「師哥,不要說咱們從前的事。徐長老問你,當年在雁門
關外,亂石谷前那一場血戰,你是親身參預的,當時情形若何,你跟大夥兒說說。」
趙錢孫顫聲道:「雁門關外,亂石谷前……我……我……」驀地裡臉色大變,
一轉身,向西南角上無人之處拔足飛奔,身法迅捷已極。
眼見他便要沒入杏子林中,再也追他不上,眾人齊聲大叫:「喂!別走,別走,
快回來,快回來。」趙錢孫那裡理會,只有奔得更加快了。
突然間一個聲音朗朗說道:「師兄兩鬢已霜,風采笑貌,更不如昔日也。」趙
錢孫驀地住足,回頭問道:「是誰說的?」那聲音道:「若非如此,何以見譚公而
自慚形穢,發足奔逃?」眾人向那說話之人看去,原來卻是全冠清。
趙錢孫怒道:「誰自慚形穢了?他只不過會一門『挨打不還手』的功夫,又有
什麼勝得過我了?」
忽得聽杏林彼處,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能夠挨打不還手,那便是天下第
一等的功夫,豈是容易?」
(第十五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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