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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冊

    【第十六回.昔時因】 【第十七回.今日意】
    【第十八回.胡漢恩仇須傾英雄淚】 【第十九回.雖萬千人吾往矣】
    【第二十回.悄立雁門 絕壁無餘字】
    
    

    【第十六回.昔時因】   眾人回過頭來,只見杏子樹後轉出一個身穿灰布衲袍的老僧,方面大耳, 形貌威嚴。   徐長老叫道:「天台山知光大師到了,三十餘年不見,大師仍然這等清健 。」   智光和尚的名頭在武林中並不響亮,丐幫中後一輩的人物都不知他的來歷 。但喬峰、六長老等卻均肅立起敬,知他當年曾發大願心,飄洋過海,遠赴海 外蠻荒,採集異種樹皮,治癒浙閩兩廣一帶無數染了瘴毒的百姓。他因此而大 病兩場,結果武功全失,但嘉惠百姓,實非淺鮮。各人紛紛走近施禮。   智光大師向趙錢孫笑道:「武功不如對方,挨打不還手已甚為難。倘若武 功勝過對方,能挨打不還手,更是難上加難。」趙錢孫低頭沉思,若有所悟。   徐長老道:「智光大師德澤廣初,無人不敬。但近十餘年來早已不問江湖 上事務。今日佛駕光降,實是丐幫之福。在下感激不盡。」   智光道:「丐幫徐長老和太行山單判官聯名折柬相召,老衲怎敢不來?天 台山與無錫相距不遠,兩位信中又道,此事有關天下蒼生氣運,自當奉召。」   喬峰心道:「原來你也是徐長老和單正邀來的。」又想:「素聞智光大師 德高望重,絕不會參與陷害我的陰謀,有他老人家到來,實是好事。」   趙錢孫忽道:「雁門關外亂石谷前的大戰,智光和尚也是有份的,你來說 吧。」   智光聽到「雁門關外亂石谷前」這八個字,臉上忽地閃過了一片奇異的神 情,似乎又興奮,又恐懼,又是慘不忍睹,最後則是一片慈悲和憐憫,嘆道: 「殺孽太重,殺孽太重!此事言之有愧。眾位施主,亂石谷大戰已是三十年前 之事,何以今日重提?」   徐長老道:「只因此刻本幫起了重大變故,有一封涉及此事的書信。」說 著便將那信遞了過去。   智光將信看了一遍,從頭又看一遍,搖頭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何必舊 事重提?依老衲之見,將此信毀去,泯滅痕跡,也就是了。」徐長老道:「本 幫副幫主慘死,若不追究,馬副幫主固然沉冤不雪,敝幫更有土崩瓦解之危。 」智光大師點頭道:「那也說得是,那也說得是。」   他抬起頭來,但見一鉤眉月斜掛天除,冷冷的清光瀉在杏樹梢頭。   智光向趙錢孫瞧了一眼,說道:「好,老衲從前做錯了的事,也不必隱瞞 ,照實說來便是。」趙錢孫道:「咱們是為國為民,不能說是做錯了事。」智 光搖頭道:「錯便錯了,又何必自欺欺人?」轉身向著眾人,說道:「三十年 前,中原豪傑接到訊息,說契丹國有大批武士要來偷襲少林寺,想將寺中秘藏 數百年的武功圖譜,一舉奪去。」   眾人輕聲驚噫,均想:「契丹武士的野心當真不小。」少林寺武功絕技乃 中士武術的瑰寶,契丹國和大宋累年相戰,如將少林寺的武功秘笈搶奪了去, 一加傳播,軍中人人習練,戰場之上,大宋官兵如何再是敵手?   智光續道:「這件事當真非同小可,要是契丹此舉成功,大宋便有亡國之 禍,我黃帝子孫說不定就此滅種,盡數死於遼兵的長矛利刀之下,我們以事在 緊急,不及詳加計議,聽說這些契丹武士要道經雁門關,一面派人通知少林寺 嚴加戒備,各人立即兼程趕去,要在雁門關外迎擊,縱不能盡數將之殲滅,也 要令他們的奸謀難以得逞。」   眾人聽到和契丹打仗,都忍不住熱血如沸,又是慄慄危懼,大宋屢世受契 丹欺凌,打一仗,敗一仗,喪師割地,軍民死於契丹刀槍之下的著實不少。   智光大師緩緩轉過頭去,凝視著喬峰,說道:「喬幫主,倘若你得知了這 項訊息,那便如何?」   喬峰朗聲說道:「智光大師,喬某見識淺陋,才德不足以服眾,致令幫中 兄弟見疑,說來好生慚愧。但喬某縱然無能,卻也是個有肝膽、有骨氣的男兒 漢,於這大節大義份上絕不致不明是非。我大宋受遼狗欺凌,家國之仇,誰不 思報?倘若得知了這項訊息,自當率同本幫弟兄,星夜趕去阻截。」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眾人聽了,盡皆動容,均想:「男兒漢大丈夫固 當如此。」   智光點了點頭,道:「如此說來,我們前赴雁門關外伏擊遼人之舉,以喬 幫主看來,是不錯的?」   喬峰心下漸漸有氣:「你將我當作什麼人?這般說話,顯是將我瞧得小了 。」   但神色間並不發作,說道:「諸位前輩英風俠烈,喬某敬仰得緊,恨不早 生三十年,得以追隨先賢,共赴義舉手刃胡虜。」   智光向他深深瞧了一眼,臉上神氣大是異樣,緩緩說道:「當時大伙兒分 成數起,趕赴雁門關。我和這位仁兄,」說著向趙錢孫指了指,說道:「都是 在第一批。我們這批共是二十一人,帶頭的大哥年紀並不大,比我還小著好幾 歲,可是他武功卓絕,在武林中又地位尊崇,因此大伙推他帶頭,一齊奉他的 號令行事。這批人中丐幫汪幫主,萬勝刀王維義王老英雄,地絕劍黃山鶴雲道 長,都是當時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那時老衲尚未出家,混跡於群雄之間,其 實萬分配不上,只不過報國殺敵,不敢後人,有一分力,就出一分力罷了。這 位仁兄,當時的武功就比老衲高得多,現今更加不必說了。」   趙錢孫道:「不錯,那時你的武功和我已相差很大,至少差上這麼一大截 。」   說著伸出雙手,豎起手掌比了一比,兩掌間相距尺許。他隨即覺得相距之 數尚不止此,於是將兩掌又自外分開,使掌心間相距到尺半模樣。   智光續道:「過得雁門關時,已將近黃昏。我們出關行了十餘里,一路小 心戒備,突然之間,西北角上傳來馬匹奔跑之聲,聽聲音至少也有十來騎。帶 頭大哥高舉右手,大伙兒便停了下來。各人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擔優,沒一人 說一句話。歡喜的是,消息果然不假,幸好我們毫不耽擱的趕到,終於能及時 攔阻。但人人均知來襲的契丹武士定是十分厲害之輩,善者不來,來者不善, 既敢向中土武學的泰山北斗少林寺挑釁,自然人人是契丹千中挑、萬中選的勇 士。大宋和契丹打仗,向來敗多勝少,今日之戰能否得勝,實在難說之極。   「帶頭大哥一揮手,我們二十一人便分別在山道兩旁的大石後面伏了下來 。山谷左側是個亂石嶙峋的深谷,一眼望將下去,黑黝黝的深不見底。   「耳聽得蹄聲越來越近,接著聽得有七、八人大聲唱歌,唱的正是遼歌, 歌聲曼長,豪壯粗野,也不知是什麼意思。我緊緊握住刀柄,掌心都是汗水, 伸掌在膝頭褲子上擦乾,不久又已濕了。帶頭大哥正伏在我身旁,他知我沉不 住氣,伸手在我肩頭輕拍兩下,向我笑了一笑,又伸左掌虛劈一招,作個殺盡 胡虜的姿式。我也向他笑了笑,心下便定得多了。」   「遼人當先的馬匹奔到五十餘丈之外,我從大石後面望將出去,只見這些 契丹武士身上都披皮裘,有的手中拿著長矛,有的提著彎刀,有的則是彎弓搭 箭,更有人肩頭停著巨大凶猛的獵鷹,高歌而來,全沒理會前面有敵人埋伏。 片刻之間,我己見到了先頭幾個契丹武士的面貌,個個短髮濃髯,神情凶悍。 眼見他們越馳越近,我一顆心也越跳越厲害,竟似要從嘴裡跳將出來一般。」   眾人聽到這裡,明知是三十年前之事,卻也不禁心中怦怦而跳。   智光向喬峰道:「喬幫主,此事成敗,關連到大宋國運,中土千千萬萬百 姓的生死,而我們卻又確無制勝把握。唯一的便宜,只不過是敵在明處而我在 暗裡,你想我們該當如何才是?」   喬峰道:「自來兵不厭詐。這等兩國交兵,不能講什麼江湖道義、武林規 矩。遼狗殺戮我大宋百姓之時,又何嘗手下容情了?依在下之見,當用暗器。 暗器之上,須喂劇毒。」   智光伸手一拍大腿,說道:「正是。喬幫主之見,恰與我們當時所想一模 一樣。帶頭的大哥眼見遼狗馳近,一聲長嘯,眾人的暗器便紛紛射了出去,鋼 鏢、袖箭、飛刀、鐵錐……每一件都是餵了劇毒的。只聽得眾遼狗啊啊呼叫, 亂成一團,一大半都摔下馬來。」   群丐之中,登時有人拍手喝采,歡呼起來。   智光續道:「這時我已數得清楚,契丹武士共有一十九騎,我們用暗器料 理了十二人,餘下的已只不過七人。我們一擁而上。刀劍齊施,片刻之間,將 這七人盡數殺了,竟沒一個活口逃走。」   丐幫中又有人歡呼。但喬峰、段譽等人卻想:「你說這些契丹武士都是千 中挑、萬中選的頭等勇士,怎地如此不濟,片刻間便都給你們殺了?」   只聽智光嘆了口氣,說道:「我們一舉而將一十九名契丹武士盡數殲滅, 雖是歡喜,可也大起疑心,覺得這些契丹人太也膿包,盡皆不堪一擊,絕非什 麼好手。難道聽到的訊息竟然不確?又難道遼人故意安排這誘敵之計,教我們 上當?沒商量得幾句,只聽得馬蹄聲音,西北角又有兩騎馬馳來。」   「這一次我們也不再隱伏,逕自迎了上去。只見馬上是男女二人,男的身 材魁梧,相貌堂堂,服飾也比適才那一十九名武士華貴得多。那女的是個少婦 ,手中抱著一個嬰兒,兩人並轡談笑而來,神態極是親昵,顯是一對少年夫妻 。這兩名契丹男女一見到我們,臉上微現詫異之色,但不久便見到那一十九名 武士死在地下,那男子立時神色十分凶猛,向我們大聲喝問,嘰哩咕嚕的契丹 話說了一大串,也不知說些什麼。」   「山西大同府的鐵塔方大雄方三哥舉起一條鑌鐵棍,喝道:『兀那遼狗, 納下命來』!揮棍便向那契丹男子打了過去。帶頭大哥心下起疑,喝道:『方 三哥,休得魯莽,別傷他性命,抓住他問個清楚。』   「帶頭大哥這句話尚未說完,那遼人右臂伸出,已抓住了方大雄手中的鑌 鐵棍,向外一拗,喀的一聲輕響,方大雄右臂關節已斷。那遼人提起鐵棍,從 半空中擊將下來,我們大聲呼喊,眼見已不及上前搶救,當下便有七、八人向 他發射暗器。那遼人左手袍袖一拂,一股勁風揮出,將七、八枚暗器盡數掠在 一旁。眼見方大雄性命無倖,不料他鑌鐵棍一挑,將方大雄的身子挑了起來, 連人帶棍,一起摔在道旁,嘰哩咕嚕的不知又說了些什麼。   「這人露了這一手功夫,我們人人震驚,均覺此人武功之高,實是罕見, 顯然先前所傳的訊息非假,只怕以後續來的好手越來越強,我們以眾欺寡,殺 得一個是一個,當下六七人一擁而上,向他攻了過去。另外四、五人則向那少 婦攻擊。」   「不料那少婦卻全然不會武功,有人一劍便斬斷她一條手臂,她懷抱著的 嬰兒便跌下地來,跟著另一人一刀砍去了她半邊腦袋。那遼人武功雖強,但被 七、八位高手刀劍齊施的纏住了,如何分得出手來相救妻兒?起初他連接數招 ,只是奪去我們兄弟的兵刃,並不傷人,待見妻子一死,眼睛登時紅了,臉上 神色可怖之極。那時候我一見到他的目光,不由得心驚膽戰,不敢上前。」   趙錢孫道:「那也怪不得你,那也怪不得你!」本來他除了對譚婆講話之 外,說話的語調中總是帶著幾分譏嘲和漫不在乎,這兩句話卻深含沉痛和歉疚 之意。   智光道:「那一場惡戰,已過去了三十年,但這三十年之中,我不知道曾 幾百次在夢中重歷其境。當時惡鬥的種種情景,無不清清楚楚的印在我心裡。 那遼人雙臂斜兜,不知用什麼擒拿手法,便奪到了我們兩位兄弟的兵刃,跟著 一刺一劈,當場殺了二人。他有時從馬背上飛縱而下,有時又躍回馬背,兔起 鶻落,行如鬼魅。不錯,他真如是個魔鬼化身,東邊一衝,殺了一人;西面這 麼一轉又殺了一人。只片刻之間,我們二十一人之中,已有九人死在他手下。   「這一來大伙兒都紅了眼睛,帶頭大哥、汪幫主等個個捨命上前,跟他纏 頭,可是那人武功實在太過奇特厲害,一招一式,總是從決計料想不到的方位 襲來。其時夕陽如血,雁門關外朔風呼號之中,夾雜著一聲聲英雄好漢臨死時 的叫喚,頭顱四肢,鮮血兵刃,在空中亂飛亂擲,那時候本領再強的高手也只 能自保,誰也無法去救助旁人。   「我見到這等情勢,心下實是嚇得厲害,然而見眾兄弟一個個慘死,不由 得熱血沸騰,鼓起勇氣,騎馬向他直衝過去。我雙手舉起大刀,向他頭頂急劈 ,知道這一劈倘若不中,我的性命便也交給他了。眼見大刀刃口離他頭頂已不 過尺許,突見那遼人抓了一人,將他的腦袋湊到我刀下。我一瞥之下,見這人 是江西杜氏三雄中的老二,自是大吃一驚,百忙中硬生生的收刀。大刀急縮, 喀的一聲,劈在我坐騎頭上,那馬一聲哀嘶,跳了起來。便在此時,那遼人的 一掌也已擊到。幸好我的坐騎不遲不早,剛在這時候跳起,擋接了他這一掌, 否則我筋骨齊斷,那裡還有命在?」   「他這一掌的力道好不雄渾,將我擊得連人帶馬,向後仰跌而出,我身子 飛了起來,落在一株大樹樹頂,架在半空。那時我已驚得渾渾噩噩,也不知自 己是死是活,身在何處。從半空中望將下來,但見圍在那遼人身周的兄弟越來 越少,只剩下了五、六人,跟著看見這位仁兄……」說著望向趙錢孫,續道: 「身子一晃,倒在血泊之中,只道他也送了性命。」   趙錢孫搖頭道:「這種醜事雖然說來有愧,卻也不必相瞞,我不是受了傷 ,乃是嚇得暈了過去。我見那遼人抓住杜二哥的兩條腿,往兩邊一撕,將他身 子撕成兩半,五臟六腑都流了出來。我突覺自己的心不跳了,眼前一黑,什麼 都不知道了。不錯,我是個膽小鬼,見到別人殺人,竟曾嚇得暈了過去。」   智光道:「見了這遼人猶如魔鬼般的殺害眾兄弟,若說不怕,那可是欺人 之談。」他向掛在山頂天空的眉月望了一眼,又道:「那時和那遼人纏頭的, 只剩下四個人了。帶頭大哥自知無倖,終究會死在他的手下,連聲喝問:『你 是誰?你是誰?』那遼人並不答話,轉手兩個回合,再殺二人,忽起一足,踢 中了汪幫主背心上的穴道,跟著左足鴛鴦連環,又踢中了帶頭大哥肋下穴道。 這人以足尖踢人穴道,認穴之準,腳法之奇,直是匪夷所思。若不是我自知死 在臨頭,而遭殃的又是我最敬仰的二人,幾乎脫口便要喝出採來。」   「那遼人見強敵盡殲,奔到那少婦屍首之旁,抱著她大哭起來,哭得淒切 之極。我聽了這哭聲,心下竟忍不住的難過,覺得這惡獸魔鬼一樣的遼狗,居 然也有人性,哀痛之情,似乎並不比咱們漢人來得淺了。」   趙錢孫冷冷的道:「那又有什麼希奇?野獸的親子夫婦之情,未必就不及 人。遼人也是人,為什麼就不及漢人?」丐幫中有幾個叫了起來:「遼狗凶殘 暴虐,勝過了毒蛇猛獸,和我漢人大不相同。」趙錢孫只是冷笑,並不答話。   智光續道:「那遼人哭了一會,抱起他兒子屍身看了一會,將嬰屍放在他 母親懷中,走到帶頭大哥身前,大聲喝罵。帶頭大哥毫不屈服,向他怒目而視 ,只是苦於被點了穴道,說不出半句話來。那遼人突然間仰天長嘯,從地下拾 起一柄短刀,在山峰的石壁上劃起字來,其時天色已黑,我和他相距又遠,瞧 不見他寫些什麼。」   趙錢孫道:「他刻劃的是契丹文字,你便瞧見了,也不識得。」   智光道:「不錯,我便瞧見了,也不識得。那時四下裡寂靜無聲,但聽得 石壁上嗤嗤有聲,石屑落地的聲音竟也聽得見,我自是連大氣也不敢透上一口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聽得噹的一聲,他擲下短刀,俯身抱起他妻子和兒 子的屍身,走到崖邊,湧身便往深谷中跳了下去。」   眾人聽得這裡,都是「啊」的一聲,誰也料想不到竟會有此變故。   智光大師道:「眾位此刻聽來,猶覺詫異,當時我親眼瞧見,實是驚訝無 比。我本想如此武功高強之人,在遼國必定身居高位,此次來中原襲擊少林寺 ,他就算不是大首領,也必是眾武士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擒住了我們的帶 頭大哥和汪幫主,將餘人殺得一干二淨,大獲全勝,自必就此乘勝而進,萬萬 想不到竟會跳崖自盡。」   「我先前來到這谷邊之時,曾向下引望,只見雲鎖霧封,深不見底,這一 跳將下去,他武功雖高,終究是血肉之軀,如何會有命在?我一驚之下,忍不 住叫了出來。」   「那知奇事之中,更有奇事,便在我一聲驚呼之時,忽然間「哇哇」兩聲 嬰兒的啼哭,從亂石谷中傳了上來,跟著黑黝黝一件物事從谷中飛上,拍的一 聲輕音,正好跌在汪幫主身上。嬰兒啼哭之聲一直不止,原來跌在汪幫主身上 的正是那個嬰兒。那時我恐懼之心已去,從樹上縱下,奔到汪幫主身前看時, 只見那契丹嬰兒橫臥在他腹上,兀自啼哭。」   「我想了一想,這才明白,原來那契丹少婦被殺,她兒子摔在地下,只是 閉住了氣,其實未死。那遼人哀痛之餘,一摸嬰兒的口鼻已無呼吸,只道妻兒 俱喪,於是抱了兩具屍體投崖自盡。那嬰兒一經震蕩,醒了過來,登時啼哭出 聲。那遼人身手也真了得,不願兒子隨他活生生的葬身谷底,立即將嬰兒拋了 上來,他記得方位距離,恰好將嬰兒投在汪幫主腹上,使孩子不致受傷。他身 在半空,方始發覺兒子未死,立時遠擲,心思固轉得極快,而使力之準更不差 厘毫,這樣的機智,這樣的武功,委實可怖可畏。」   「我眼看眾兄弟慘死,哀痛之下,提起那個契丹嬰兒,便想將他往山石上 一摔,撞死了他。正要脫手擲出,只聽得他又大聲啼哭,我向他瞧去,只見他 一張小臉脹得通紅,兩隻漆黑光亮的大眼正也在向我瞧著。我這眼若是不瞧, 一把摔死了他,那便萬事全休。但我一看到他可愛的臉龐,說什麼也下不了這 毒手,心想:『欺侮一個不滿周歲的嬰兒,那算是什麼男子漢、大丈夫?』」 群丐中有人插口道:「智光大師,遼狗殺我漢人同胞,不計其數。我親眼見到 遼狗手持長矛,將我漢人的嬰兒活生生的挑在矛頭,騎馬遊街,躍武揚威。他 們剎得,咱們為什麼殺不得?」   智光大師嘆道:「話是不錯,但常言道,側隱之心,人皆有之。這一日我 見到這許多人慘死,實不能再下手殺這嬰兒。你們說我做錯了也好,說我心腸 太軟也好,我終究留下了這嬰兒的性命。」   「跟著我便想去解開帶頭大哥和汪幫主的穴道。一來我本事低微,而那契 丹人的踢穴功夫又太特異,我抓拿打拍,按捏敲摩,推血過宮,鬆筋揉肌,只 忙得全身大汗,什麼手法都用遍了,帶頭大哥和汪幫主始終不能動彈,也不能 張口說話。我無法可施,生怕契丹人後援再到,於是牽過三匹馬來,將帶頭大 哥和汪幫主分別抱上馬背。我自己乘坐一匹,抱了那契丹嬰兒,牽了兩匹馬, 連夜回進雁門關,找尋跌打傷科醫生療治解穴,卻也解救不得。幸好到第二日 晚間,滿得十二個時辰,兩位被封的穴道自行解開了。   「帶頭大哥和汪幫主記掛著契丹武士襲擊少林寺之事,穴道一解,立即又 趕出雁門關察看。但見遍地血肉屍骸,仍和昨日傍晚我離去時一模一樣。我探 頭到亂石谷向下張望,也瞧不見什麼端倪。當下我們三人將殉難眾兄弟的屍骸 埋葬了,查點人數,卻見只有一十七具。本來殉難的共有一十八人,怎麼會少 了一具呢?」他說到此處,眼光向趙錢孫望去。   趙錢孫苦笑道:「其中一具屍骸活了轉來,自行走了,至今行屍走肉,那 便是我『趙錢孫李,周吳鄭王』」。   智光道:「但那時咱三人也不以為異,心想混戰之中,這位仁兄掉入了亂 石谷內,那也甚是平常。我們埋葬了殉難的諸兄弟後,餘憤未泄,將一眾契丹 人的屍體得起來都投入了亂石谷中。   「帶頭大哥忽向汪幫主道:『劍通兄,那契丹人若要殺了咱們二人,當真 易如反掌,何以只踢了咱們穴道,卻留下了性命?』汪幫主道:『這件事我也 苦思不明。咱二人是領頭的,殺了他的妻兒,按理說,他自當趕盡殺絕才是』 」。   三人商量不出結果。帶頭大哥道:『他刻在石壁上的文字,或許含有什麼 深意。』若於我們三人都不識契丹文字,帶頭大哥舀些溪水來,化開了地下凝 血,塗在石壁之上,然後撕下白袍衣襟,將石壁的文字拓了下來。那些契丹文 字深入石中,幾及兩寸,他以一柄短刀隨意刻劃而成,單是這份手勁,我看便 已獨步天下,無人能及。三人只瞧得暗暗驚詫,追思前一日的情景,兀自心有 餘悸。回到關內,汪幫主找到了一個牛馬販子,那人常往遼國上京販馬,識得 契丹文字,將那白布拓片給他一看。他用漢文譯了出來,寫在紙上。」   他說到這裡,抬頭向天,長嘆了一聲,續道:「我們三人看了那販子的譯 文後,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實是難以相信。但那契丹人其時已決意自盡,又 何必故意撒謊?我們另行又去找了一個通契丹文之人,叫他將拓片的語句口譯 一遍,意思仍是一樣。唉,倘若真相確是如此,不但殉難的十七名兄弟死得冤 枉,這些契丹人也是無辜受累,而這對契丹人夫婦,我們更是萬分的對他們不 起了。」   眾人急於想知道石壁上的文字是什麼意思,卻聽他遲遲不說,有些性子急 燥之人便問:「那些字說些什麼?」「為什麼對他們不起?」「那對契丹夫婦 為什麼死得冤枉?」   智光道:「眾位朋友,非是我有意賣關子,不肯吐露這契丹文字的意義。 倘若壁上文字確是實情,那麼帶頭大哥、汪幫主和我的所作所為,確是大錯特 錯,委實地無顏對人。我智光在武林中只是個無名小卒,做錯了事,不算什麼 ,但帶頭大哥和汪幫主是何等的身份地位?何況汪幫主已然逝世,我可不能胡 亂損及他二位的聲名,請恕我不能明言。」   丐幫前任幫主汪劍通威名素重,於喬峰、諸長老、諸弟子皆深有恩義,群 丐雖好奇心甚盛,但聽這事有損汪幫主的聲名,誰都不敢相詢了。   智光繼續說:「我們三人計議一番,都不願相信當真如此,卻又不能不信 。當下決定暫行寄下這契丹嬰兒的性命,先行趕到少林寺去察看動靜,要是契 丹武士果然大舉來襲,再殺這嬰兒不遲。一路上馬不停蹄,連日連夜的趕路, 到得少林寺中,只見各路英雄前來赴援的已到得不少。此事關涉我神州千千萬 萬百姓的生死安危,只要有人得到訊息,誰都要來出一分力氣。」   智光的目光自左至右向眾人臉上緩緩掃過,說道:「那次少林寺中聚會, 這裡年紀較長的英雄頗有參予,經過的詳情,我也不必細說了。大家謹慎防備 ,嚴密守衛,各路來援的英雄越到越多。然而從九月重陽前後起,直到臘月, 三個多月之中,竟沒半點警耗,待想找那報訊之人來詳加詢問,卻再也找他不 到了。我們這才料定訊息是假,大伙兒是受人之愚。雁門關外這一戰,雙方都 死了不少人,真當死得冤枉。   「但過不多久,契丹鐵騎入侵,攻打河北諸路軍州,大伙兒於契丹武士是 否要來偷襲少林寺一節,也就不怎麼放在心上。他們來襲也好,不來襲也好, 總而言之,契丹人是我大宋的死敵。   「帶頭大哥、汪幫主,和我三人因對雁門關外之事心中有愧,除了向少林 寺方丈說明經過、又向死難諸兄弟的家人報知噩耗之外,並沒向旁人提起,那 契丹嬰孩也就寄養在少室山下的農家,事過之後,如何處置這個嬰兒,倒是頗 為棘手。我們對不起他的父母,自不能再傷他性命。但說要將他撫養長大,契 丹人是我們死仇,我們三人心中都想到了『養虎貽患』四字。後來帶頭大哥拿 了一百兩銀子,交給那農家,請他們養育這嬰兒,要那農人夫婦自認是這契丹 嬰兒的父母,那嬰兒長成之後,也絕不可讓他得知領養之事。那對農家夫婦本 無子息,歡天喜地的答應了。他們絲毫不知這嬰兒是契丹骨血,我們將孩子帶 去少室山之前,早在路上給他換過了漢兒的衣衫。大宋百姓恨契丹人入骨,如 見孩子穿著契丹裝束,定會加害於他……」   喬峰聽到這裡,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顫聲問道:「智光大師,那…… 那少室山下的農人,他,他,他姓什麼?」   智光道:「你既已猜到,我也不必隱瞞。那農人姓喬,名字叫作三槐。」   喬峰大聲叫道:「不,不!你胡說八道,捏造這麼一篇鬼話來誣陷我。我 是堂堂漢人,如何是契丹胡虜?我……我……三槐公是我親生的爹爹,你再瞎 說……」   突然間雙臂一分,搶到智光身前,左手一把抓住了他胸口。   單正和徐長老同叫:「不可!」上前搶人。   喬峰身手快極,帶著智光的身軀,一幌閃開。   單正的兒子單仲山、單叔山、單季山三人齊向他身後撲去。喬峰右手抓起 單叔山遠遠摔出,跟著又抓起單仲山摔出,第三次抓起單季山往地下一擲,伸 足踏住了他頭顱。   「單氏五虎」在山東一帶威名頗盛,五兄弟成名已久,並非初出茅廬的後 輩,但喬峰左手抓著智光,右手連抓連擲,將單家這三條大漢如稻草人一般拋 擲自如,教對方竟沒半分抗拒餘地。旁觀眾人都瞧得呆了。   單正和單伯山、單小山三人骨肉關心,都待撲上救援,卻見他踏住了單季 山的腦袋,料知他功力厲害,只須稍加些勁,單季山的頭顱非給踩得稀爛不可 ,三人只跨出幾步,便都停步。單正叫道:「喬幫主,有話好說,千萬不可動 蠻。我單家與你無冤無仇,請你放了我孩兒。」鐵面判官說到這樣的話,等如 是向喬峰苦苦哀求了。   徐長老也道:「喬幫主,智光大師江湖上人人敬仰,你不得傷害他性命。 」   喬峰熱血上湧,大聲道:「不錯,我喬峰和你單家無冤無仇,智光大師的 為人,我也素所敬仰。你們……你們……要除去我幫主之位,那也罷了,我拱 手讓人便是,何以編造了這番言詞出來,誣蔑於我?我……我喬某到底做了什 麼壞事,你們如此苦苦逼我?」   他最後這幾句聲音也嘶啞了,眾人聽著,不禁都生出同情之意。   但聽得智光大師身上的骨骼格格輕響,均知他性命已在呼吸之間,生死之 差,只繫於喬峰的一念。除此之外,便是風拂樹梢,蟲鳴草際,人人呼吸喘息 ,誰都不敢作聲。   過得良久,趙錢孫突然嘿嘿冷笑,說道:「可笑啊可笑!漢人未必高人一 等,契丹人也未必便豬狗不如!明明是契丹,卻硬要冒充漢人,那有什麼滋味 ?連自己的親生父母也不肯認,枉自稱什麼男子漢、大丈夫?」   喬峰睜大了眼睛,狠狠的凝視著他,問道:「你也說我是契丹人嗎?」   趙錢孫道:「我不知道。只不過那日雁門關外一戰,那個契丹武士的容貌 身材,卻跟你一模一樣。這一架打將下來,只嚇得我趙錢孫魂飛魄散,心膽俱 裂,那對頭人的相貌,便再隔一百年我也不會忘記。智光大師抱著那契丹嬰兒 ,也是我親眼聽見。我趙錢孫行屍走肉,世上除了小娟一人,更無掛懷之人, 更無掛懷之事。你做不做丐幫幫主,關我屁事?我幹麼要來誣陷於你?我自認 當年曾參予殺害你的父母,又有什麼好處?喬幫主,我趙錢孫的武功跟你可差 得遠了,要是我不想活了,難道連自殺也不會嗎?」   喬峰將智光大師緩緩放下,右足足尖一挑,將單季山一個龐大的身軀輕輕 踢了出去,拍的一聲,落在地下。單季山一彈便即站起,並未絲毫受傷。   喬峰眼望智光,但見他容色坦然,殊無半分作偽和狡獪的神態,問道:「 後來怎樣?」   智光道:「後來你自己知道了。你長到七歲之時,在少室山中採栗,遇到 野狼。有一位少林寺的僧人將你救了下來,殺死惡狼,給你治傷,自後每天便 來傳你武功,是也不是?」   喬峰道:「是!原來這件事你也知道。」那少林僧玄苦大師傳他武功之時 ,叫他決計不可向任何人說起,是以江湖上只知他是丐幫汪幫主的嫡傳弟子, 誰也不知他和少林寺實有極深的淵源。   智光道:「這位少林僧,乃是受了我們帶頭大哥的重托,請他從小教誨你 ,使你不致走入岐途。為了此事,我和帶頭大哥、汪幫主三人曾起過一場爭執 。我說由你平平穩穩務農為主,不要學,再捲入江湖恩仇之中。帶頭大哥卻說 我們對不起你父母,須當將你培養成為一位英雄人物。」   喬峰道:「你們……你們到底怎樣對不起他?漢人和契丹相斬相殺,有什 麼對得起、對不起之可言?」   智光漢道:「雁門關外石壁上的遺文,至今未泯,將來你自己去看吧。帶 頭大哥既是這個主意,汪幫主也偏著他多些,我自是拗不過他們。到得十六歲 上,遇上了汪幫主,他收你作了徒兒,此後有許許多多的機緣遇合,你自己天 姿卓絕,奮力上進,固然非常人之所能及,但若非帶頭大哥和汪幫主處處眷顧 ,只怕也不是這般容易吧?」   喬峰低頭沉思,自己這一生遇上什麼危難,總是逢凶化吉,從來不吃什麼 大虧,而許多良機又往往自行送上門來,不求自得,從前只道自己福星高照, 一生幸運,此刻聽了智光之言:心想莫非當真由於什麼有力人物暗中扶持,而 自己竟全然不覺?他心中一片茫然:「倘智光之話不假,那麼我是契丹人而不 是漢人了,汪幫主不是我的恩師,而是我的殺父仇人。暗中助我的那個英雄, 也非真是好心助我,只不過內疚於心,想設法贖罪而已。不!不!契丹人凶殘 暴虐,是我漢人的死敵,我怎麼能做契丹人?」   只聽智光續道:「汪幫主初時對你還十分提防,但後來見你學武進境既快 ,為人慷慨豪俠,待人仁厚,對他恭謹尊崇,行事又處處合他心意,漸漸的真 心喜歡了你。再後來你立功愈多,威名越大,丐幫上上下下一齊歸心,便是幫 外之人,也知丐幫將來的幫主非你莫屬。但汪幫主始終拿不定主意,便由於你 是契丹人之故,他試你三大難題,你一一辦到,但仍要到你立了七大功勞之後 ,他才以打狗棒相授。那一年泰山大會,你連創丐幫強敵九人,使丐幫威震天 下,那時他更無猶豫的餘地,方立你為丐幫幫主。以老衲所知,丐幫數百年來 ,從無第二個幫主之位,如你這般得來艱難。」   喬峰低頭道:「我只道恩師汪幫主是有意鍛煉於我,使我多歷艱辛,以便 擔當大任,卻原來……卻原來……」到了這時,心中已有七、八成信了。   智光道:「我之所知,至此為止。你出任丐幫幫主之後,我聽得江湖傳言 ,都說你行俠仗義,造福於民,處事公允,將丐幫整頓得好生興旺,我私下自 是代你喜歡。又聽說你數度壞了契丹人的奸謀,殺過好幾個契丹的英雄人物, 那麼我們先前『養虎貽患』的顧忌,便成了杞人之憂。這件事原可永不提起, 卻不知何人去抖了出來?這於丐幫與喬幫主自身,都不見得有什麼好處。」說 著長長嘆了口氣,臉上大有悲憫之色。   徐長老道:『多謝智光大師回述舊事,使大伙有如身歷其境。這一封書信 ……」他揚了揚手中那信,續道:「是那位帶頭大俠寫給汪幫主的,書中極力 勸阻汪幫主,不可將幫主大位傳於喬幫主。喬幫主,你不妨自己過一過目。」 說著便將書信遞將過去。智光道:「先讓我瞧瞧,是否真是原信。」說著將信 接在手中,看了一遍,說道:「不錯,果然是帶頭大哥的手跡。」說著左手手 指微一用勁,將信尾名撕了下來,放入口中舌頭一捲,已吞入肚中。智光撕信 之時,先向火堆走了幾步,與喬峰離遠了些,再將信箋湊到眼邊,似因光亮不 足,瞧不清楚,再這麼撕信入口,信箋和嘴唇之間相距不過寸許,喬峰萬萬料 不到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僧竟會使這狡獪技倆,一聲怒吼,左掌拍出,凌空拍中 了他穴道,右手立時將信搶過,但終於慢了一步,信尾的署名已被他吞入了咽 喉。喬峰又是一掌,拍開了他穴道,怒道:「你……你幹什麼?」智光微微一 笑,說道:「喬幫主,你既知道了自己身世,想來定要報你殺父之仇。汪幫主 已然逝世,那不用說了。這位帶頭大哥的姓名,老衲卻不願讓你知道。老衲當 年曾參預伏擊令尊令堂,一切罪孽,老衲甘願一身承擔,要殺要剮,你儘管下 手便是。」喬峰見他垂眉低目,容色慈悲莊嚴,心下雖是悲憤,卻也不由得肅 然起敬,說道:「是真是假,此刻我尚未明白。便要殺你,也不忙在一時。」 說著向趙錢孫橫了一眼。趙錢孫聳了聳肩頭,似乎漫不在乎,說道:「不錯, 我也在內,這帳要算我一要殺要剮,隨時動手便了。」譚公大聲道:「喬幫主 ,凡事三思,可不要胡亂行事才好。若是惹起了胡漢之爭,中原豪傑人人與你 為敵。」趙錢孫雖是他的情敵,他這時卻出口相助。   喬峰冷笑一聲,心亂如麻,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就著火光看那信時,只見 信上寫道:「劍髯吾兄:數夕長談,吾兄傳位之意始終不改。然余連日詳思, 仍期期以為不可。喬君才藝超卓,立功甚偉,為人肝膽血性,不僅為貴幫中矯 矯不群之人物,即遍視神州武林同道,亦鮮有能及以。此才具而繼承吾兄之位 ,他日丐幫聲威愈張,自意料中事耳。」喬峰讀到此處,覺得這位前輩對自己 極是推許,心下好生感激,繼續讀下去:「然當日雁門關外血戰,驚心動魄之 狀,余無日不索於懷。此子非我族類,其父其母,死於我二人之手。他日此子 不知其出身來歷則已,否則不但丐幫將滅於其手,中原武林亦將遭逢莫大浩劫 。當世才略武功能及此子者,實寥寥也。貴幫幫內大事,原非外人所能置喙, 唯爾我交情非同尋常,此事復牽連過巨,祈三思之。」下面的署名,已被智光 撕去了。   徐長老見喬峰讀完此信後呆立不語,當下又遞過一張信箋來,說道:「這 是汪幫主的手書,你當認得出他的筆跡。」喬峰接了過來,只見那張信箋上寫 道:「字諭丐幫馬副幫主、傳功長老、執法長老、暨諸長老:喬峰若有親遼叛 漢、助契丹而厭大宋之舉者,全幫即行合力擊殺,不得有誤。下毒行刺,均無 不可,下手者有功無罪。汪劍通親筆。」下面注的日子是「大宋元豐六年五月 初七日」。喬峰記得分明,那正是自己接任丐幫幫主之日。喬峰認得清清楚楚 ,這幾行字確是恩師汪劍通的親筆,這麼一來,於自己的身世那裡更有什麼懷 疑,但想恩師一直待己有如慈父,教誨固嚴,愛己亦切,哪知道便在自己接任 丐幫幫主之日,卻暗中寫下了這通遺令。他心中一陣酸痛,眼淚便奪眶而出, 淚水一點點的滴在汪幫主那張手諭之上。   徐長老緩緩說道:「喬幫主休怪我們無禮。汪幫主這通手諭,原只馬副幫 主一人知曉,他嚴加收藏,從來不曾對誰說起。這幾年來幫主行事光明磊落, 絕無絲毫通遼叛宋、助契丹而厭漢人的情事,汪幫主的遺令自是決計用不著。 直到馬副幫主突遭橫死,馬夫人才尋到了這通遺令。本來嘛,大家疑心馬副幫 主是姑蘇慕容公子所害,倘若幫主能為大元兄弟報了此仇,幫主的身世來歷, 原無揭破必要。老朽思之再三,為大局著想,本想毀了這封書信和汪幫主的遺 令,可是……可是……」他說到這裡,眼光向馬夫人瞧去,說道:「一來馬夫 人痛切夫仇,不能讓大元兄弟冤沉海底,死不瞑目。二來喬幫主袒護胡人,所 作所為,實已危及本幫……」喬峰道:「我袒護胡人,此事從何說起?」徐長 老道:「『慕容』兩字,便是胡姓。慕容氏是鮮卑後裔,與契丹一般,同為胡 虜夷狄。」喬峰道:「嗯,原來如此,我倒不知。」徐長老道:「三則,幫主 是契丹人一節,幫中知者已眾,變亂已生,隱瞞也自無益。」   喬峰仰天噓了一口長氣,在心中悶了半天的疑團,此時方始揭破,向全冠 清道:「全冠清,你知道我是契丹後裔,是以反我,是也不是?」全冠清道: 「不錯。」喬峰又問:「宋奚陳吳四大長老聽信你言而欲殺我,也是為此?」 全冠清道:「不錯。只是他們將信將疑,拿不定主意,事到臨頭,又生畏縮。 」喬峰道:「我的身世端倪,你從何處得知?」全冠清道:「此事牽連旁人, 恕在下難以奉告。須知紙包不住火,任你再隱秘之事,終究會天下知聞。執法 長老便早已知道。」   霎時之間,喬峰腦海中思潮如湧,一時想:「他們心生嫉妒,捏造了種種 謊言,誣陷於我。喬峰縱然勢孤力單,亦當奮戰到底,不能屈服。」隨即又想 :「恩師的手諭,明明千真萬確。智光大師德高望重,於我無恩無怨,又何必 來設此鬼計?徐長老是我幫元老重臣,豈能有傾覆本幫之意?鐵面判官單正、 譚公、譚婆等俱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前輩,這趙錢孫雖然瘋瘋顛顛,卻也不是 泛泛之輩。眾口一辭的都如此說,那裡還有假的?」   群丐聽了智光、徐長老等人的言語,心情也十分混亂。有些人先前已然聽 說他是契丹後裔,便始終將信將疑,旁的人則是此刻方知。眼見證據確鑿,連 喬峰自己似乎也已信了。喬峰素來於屬下極有恩義,才德武功,人人欽佩,那 料到他竟是契丹的子孫。遼國和大宋的仇恨糾結極深,丐幫弟子死於遼人之手 的,歷年來不計其數,由一個契丹人來做丐幫幫主,真是不可思議之事。但說 要將他逐出丐幫,卻是誰也說不出口。一時杏林中一片靜寂,唯聞各人沉重的 呼吸之聲。   突然之間,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響了起來:「各位伯伯叔叔,先夫不幸亡 故,到底是何人下的毒手,此時自是難加斷言。但想先夫平生誠穩篤實,拙於 言詞,江湖上並無仇家,妾身實在想不出,為何有人要取他性命。然而常言道 得好:『慢藏誨盜』,是不是因為先夫手中握有什麼重要物事,別人想得之而 甘心?別人是不是怕他洩漏機密,壞了大事,因而要殺他滅口?」說這話的, 正是馬大元的遺孀馬夫人。這幾句話的用意再也明白不過,直指殺害馬大元的 凶手便是喬峰,而其行凶的主旨,在於掩沒他是契丹人的證據。   喬峰緩緩轉頭,瞧著這個全身縞素,嬌怯怯、俏生生、小巧玲瓏的女子, 說道:「你疑心是我害死了馬副幫主?」   馬夫人一直背轉身子,雙眼向地,這時突然抬起頭來,瞧向喬峰。但見她 一對眸子晶亮如寶石,黑夜中發出閃閃光采,喬峰微微一凜,聽她說道:「妾 身是無知無識的女流之輩,出外拋頭露面,已是不該,何敢亂加罪名於人?只 是先夫死得冤枉,哀懇眾位伯伯叔叔念著故舊之情,查明真相,替先夫報仇雪 恨。」說著盈盈拜倒,竟對喬峰磕起頭來。   她沒一句說喬峰是凶手,但每一句話都是指向他的頭上。喬峰眼見她向自 己跪拜,心下恚怒,卻又不便發作,只得跪倒還禮,道:「嫂子請起。」   杏林左首忽有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馬夫人,我心中有一個疑團,能不 能請問你一句話?」眾人向聲音來處瞧去,見是個穿淡紅衫子的少女,正是阿 朱。   馬夫人問道:「姑娘有什麼話要查問我?」阿朱道:「查問是不敢。我聽 夫人言道,馬前輩這封遺書,乃是用火漆密密固封,而徐長老開拆之時,漆印 仍屬完好。那麼在徐長老開拆之前,誰也沒看過信中的內文了?」馬夫人道: 「不錯。」阿朱道:「然則那位帶頭大俠的書信和汪幫主的遺令,除了馬前輩 之外,本來誰都不知。慢藏誨盜、殺人滅口的話,便說不上。」   眾人聽了,均覺此言甚是有理。   馬夫人道:「姑娘是誰?卻來干預我幫中的大事?」阿朱道:「貴幫大事 ,我一個小小女子,豈敢干預?只是你們要誣陷我們公子爺,我非據理分辨不 可。」馬夫人又問:「姑娘的公子爺是誰?是喬峰主嗎?」阿朱搖頭微笑,道 :「不是。是慕容公子。」   馬夫人道:「嗯,原來如此。」她不再理會阿朱,轉頭向執法長老道:「 白長老,本幫幫規如山,若是長老犯了幫規,那便如何?」執法長老白世鏡面 上肌肉微微一動,凜然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馬夫人道:「若是比你 白長老品位更高之人呢?」白世鏡知她意中所指,不自禁的向喬峰瞧了一眼, 說道:「本幫幫規乃祖宗所定,不分輩份尊卑,品位高低,須當一體凜遵。同 功同賞,同罪同罰。」   馬夫人道:「那位姑娘疑心得甚是,初時我也是一般的想法。但在我接到 先夫噩耗之前的一日晚間,忽然有人摸到我家中偷盜。」   眾人都是一驚。有人問道:「偷盜?偷去了什麼?傷人沒有?」   馬夫人道:「並沒傷人。賊子用了下三濫的薰香,將我及兩名婢僕薰倒了 ,翻箱倒篋的大搜一輪,偷去了十來兩銀子。次日我便接到先夫不幸遭難的噩 耗,那裡還有心思去理會賊子盜銀之事?幸好先地人將這封遺書藏在極隱秘之 處,才沒給賊子搜去毀滅。」   這幾句話再也明白不過,顯是指證喬峰自己或是派人趙馬大元家中盜書, 他既去盜書,自是早知遺書中的內容,殺人滅口一節。可說是昭然若揭。至於 他何以會知遺書內容,則或許是那位帶頭大俠、汪幫主、馬副幫主無意中洩漏 的,那也不是奇事。   阿朱一心要為慕容復洗脫,不願喬峰牽連在內,說道:「小毛賊來偷盜十 幾兩銀子,那也事屬尋常,只不過時機巧合而已。」   馬夫人道:「姑娘之言甚是,初時我也這麼想。但後來在那小賊進屋出屋 的窗口牆腳之下,拾到了一件物事,原來是那小毛賊匆忙來去之際掉下的。我 一見那件物事,心下驚惶,方知這件事非同小可。」   宋長老道:「那是什麼物事?為什麼非同小可?」馬夫人緩緩從背後包袱 中取出一條八、九寸長的物事,遞向徐長老,說道:「請眾位伯伯叔叔作主。 」待徐長老接過那物事,她撲倒在地,大放悲聲。   眾人向徐長老看去,只見他將那物事展了開來,原來是一柄折扇。徐長老 沉著聲音,念著扇臉上的一首詩道:「朔雪飄飄開雁門,平沙歷亂卷蓬根;功 名恥計擒生數,直斬樓蘭報國恩。」   喬峰一聽到這首詩,當真是一驚非同小可,凝目瞧扇時,見扇面反面繪著 一幅壯士出塞殺敵圖。這把扇子是自己之物,那首詩是恩師汪劍通所書,而這 幅圖畫,便是出於徐長老手筆,筆法雖不甚精,但一股俠烈之氣,卻隨著圖中 朔風大雪而更顯得慷慨豪邁。這把扇子是他二十五歲生日那天恩師所贈,他向 來珍視,妥為收藏,怎麼會失落在馬大元家中?何況他生性灑脫,身上絕不攜 帶折扇之類的物事。   徐長老翻過扇子,看了看那幅圖畫,正是自己親手所繪,嘆了口長氣,喃 喃的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汪幫主啊汪幫主,你這件事可大大的做錯了 。」   喬峰乍聞自己身世,竟是契丹子裔,心中本來百感交集,近十年來,他每 日裡便是計謀如何破滅遼國,多殺契丹胡虜,突然間驚悉此事,縱然他一生經 歷過不少大風大浪,也禁不住手足無措。然而待得馬夫人口口聲聲指責他陰謀 害死馬大元,自己的折扇又再出現,他心中反而平定,霎時之間,腦海中轉過 了幾個念頭:「有人盜我折扇,嫁禍於我,這等事可難不倒喬峰。」向徐長老 道:「徐長老,這柄折扇是我的。」   丐幫中輩份較高、品位較尊之人,聽得徐長老念那詩句,已知是喬峰之物 ,其餘幫眾卻不知道,待聽得喬峰自認,又都是一驚。   徐長老心中也是感觸甚深,喃喃說道:「汪幫主總算將我當我心腹,可是 密留遺令這件大事,卻不讓我知曉。」   馬夫人站起身來,說道:「徐長老,汪幫主不跟你說,是為你好。」徐長 老不解,問道:「什麼?」馬夫人淒然道:「丐幫中只大元知道此事,便慘遭 不幸,你……你……若是事先得知,未必能逃過此劫。」   喬峰朗聲道:「各位更有什麼話說?」他眼光從馬夫人看到徐長老,看到 白世鏡,看到傳功長老,一個個望將過去。眾人均默然無語。   喬峰等了一會,見無人作聲,說道:「喬某身世來歷,慚愧得緊,我自己 未能確知。但既有這許多前輩指證,喬某須當盡力查明真相。這丐幫幫主的職 份,自當退位讓賢。」說著伸手到右褲腳外側的一隻長袋之中,抽了一條晶瑩 碧綠的竹仗出來,正是丐幫幫主的信和的打狗棒,雙手持了,高高舉起,說道 :「此棒承汪幫主相授,喬某執掌丐幫,雖無建樹,差幸亦無大過。今日退位 ,那一位英賢願意肩負此職,請來領受此棒。」   丐幫歷代相傳的規矩,新幫主就任,例須由原來幫主以打狗棒相授,在授 棒之前,先傳授打狗棒法。就算舊幫主突然逝世,但繼承之人早已預立,打狗 棒法亦已傳授,因此幫主之位向來並無紛爭。喬峰方當英年,預計總要二十年 後,方在幫中選擇少年英俠,傳授打狗棒法。這時群丐見他手持竹仗,氣概軒 昂的當眾站立,有誰敢出來承受此棒?   喬峰連問三聲,丐幫中始終無人答話。喬峰說道:「喬峰身世未明,這幫 主一職,無論如何是不敢擔任了。徐長老、傳功、執法兩位長老,本幫鎮幫之 寶的打狗棒,請你三位連同保管。日後定了幫主,由你三位一同轉授不遲。」   徐長老道:「那也說得是。打狗棒法的事,只好將來再說了。」上前便欲 去接竹棒。   宋長老忽然大聲喝道:「且慢!」徐長老愕然停步,道:「宋兄弟有何話 說?」宋長老道:「我瞧喬幫主不是契丹人。」徐長老道:「何以見得?」宋 長老道:「我瞧他不像。」徐長老道:「怎麼不像?」宋長老道:「契丹人窮 凶極惡,殘暴狠毒。喬幫主卻是大仁大義的英雄好漢。適才我們反他,他卻甘 願為我們受刀流血,赦了我們背叛的大罪。契丹人那會如此?」   徐長老道:「他自幼受少林高僧與汪幫主養育教誨,已改了契丹人的凶殘 習性。」   宋長老道:「既然性子改了,那便不是壞人,再做我們幫主,有什麼不妥 」我瞧本幫之中,再也沒哪一個能及得上他英雄了得。別人要當幫主,只怕我 姓宋的不服。」   群丐中與宋長老存一般心思的,實是大有人在。喬峰恩德素在眾心,單憑 幾個人的口述和字據,便免去他幫主之位,許多向來忠於他的幫眾便大為不服 。宋長老領頭說出了心中之意,群丐中登時便有數十人呼叫起來:「有人陰謀 陷害喬幫主,咱們不能輕信人言。」「幾十年前的舊事,單憑你們幾個人胡說 八道,誰知是真是假?」「幫主大位,不能如此輕易更換!「我一心一意跟隨 喬幫主!要硬換幫主便殺了我頭,我也不服。」   奚長老大聲道:「誰願跟隨喬幫主的,隨我站到這邊。」他左手拉著宋長 老,右手拉了吳長老,走到了東首。跟著大仁分舵、大信分舵、大義分舵的三 個舵主也走到了東首。三分舵的舵主一站過去,他們屬下的群眾自也紛紛跟隨 而往。全冠清、陳長老、傳功長老、以及大智、大勇兩舵的舵主,卻留在原地 不動。這麼一來,丐幫人眾登時分成了兩派,站在東首的約佔五成,留在原地 的約為三成,其餘幫眾則心存猶豫,不知聽誰的主意才是。執法長老白世鏡行 事向來斬釘截鐵,說一不二,這時卻好生為難,遲疑不絕。   全冠清道:「眾位兄弟,喬幫主才略過人,英雄了得,誰不佩服?然而咱 們都是大宋百姓,豈能聽從一個契丹人的號令?喬峰的本事越大,大伙兒越是 危險。」   奚長老叫道:「放屁,放屁,放你娘的狗屁!我瞧你模樣,倒有九分像是 契丹人。」   全冠清大聲道:「大家都是盡忠報國的好漢,難道甘心為異族的奴隸走狗 嗎?」他這幾句話倒真有效力,走向東首的群丐之中,有十餘人又迴向西首。 東首丐眾罵的罵,拉的拉,登生紛擾,霎時間或出拳腳,或動兵刃,數十人便 混打起來。眾長老大聲約束,但各人心中均有所偏,吳長老和陳長老戟指對罵 ,眼看便要動手相鬥。   喬峰喝道:「眾兄弟停手,聽我一言。」他語聲威嚴,群丐紛爭立止,都 轉頭瞧著他。   喬峰朗聲道:「這丐幫幫主,我是決計不當了……」宋長老插口道:「幫 主,你切莫灰心……」喬峰搖頭道:「我不是灰心。別的事或有陰謀誣陷,但 我恩師汪幫主的筆跡,別人無論如何假造不來。」他提高聲音,說道:「丐幫 是江湖上第一大幫,威名赫赫,武林中誰不敬仰?若是自相殘殺,豈不教旁人 笑歪了嘴巴?喬某臨去時有一言奉告,倘若有誰以一拳一腳加於本幫兄弟身上 ,便是本幫莫大的罪人。」   群丐本來均以義氣為重,聽了他這幾句話,都是暗自慚愧。   忽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倘若有誰殺了本幫的兄弟呢?」說話的正 是馬夫人。喬峰道:「殺人者抵命,殘害兄弟,舉世痛恨。」馬夫人道:「那 就好了。」   喬峰道:「馬副幫主到底是誰所害,是誰偷了我這折扇,去陷害於喬某, 終究會查個水落石出。馬夫人,以喬某的身手,若要到你府上取什麼事物,諒 來不致空手而回,更不會失落什麼隨身物事。別說府上只不過三兩個女流之輩 ,便是皇宮內院,相府帥帳,千軍萬馬之中,喬某要取什麼物事,也未必不能 辦到。」   這幾句話說得十分豪邁,群丐素知他的本事,都覺甚是有理,誰也不以為 他是誇口。馬夫人低下頭去,再也不說什麼。   喬峰抱拳向眾人團團行了一禮,說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眾位好兄 弟,咱們再見了。喬某是漢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有生之年,絕不傷一條漢 人的性命,若違此誓,有如此刀。」說著伸出左手,凌空向單正一抓。   單正只覺手腕一震,手中單刀把捏不定,手指一鬆,單刀竟被喬峰奪了過 去。   喬峰右手的拇指扳住中指,往刀背上彈去,噹的一聲響,那單刀斷成兩截 ,刀頭飛開數尺,刀柄仍拿在他手中。他向單正說道:「得罪!」勢下刀柄, 揚長去了。   眾人群相愕然之際,跟著便有人大呼起來:「幫主別走!」「丐幫全仗你 主持大局!」「幫主快回來!」   忽聽得呼的一聲響,半空中一根竹棒擲了下來,正是喬峰反手將打狗棒飛 送而至。   徐長老伸手去接,右手剛拿到竹棒,突覺自手掌以至手臂、自手臂以至全 身,如中雷電轟擊般的一震。他急忙放手,那竹棒一擲而至的餘勁不衰,直挺 挺的插在地下泥中。   群丐齊聲驚呼,瞧著這根「見棒如見幫主」的本幫重器,心中都是思慮千 萬。   朝陽初升,一縷縷金光從杏子樹枝葉間透進來,照著「打狗棒」,發出碧 油的光澤。   段譽叫道:「大哥,大哥,我隨你去!」發足待要追趕喬峰,但只奔出三 步,總覺捨不得就此離開王語嫣,回頭向她望了一眼。這一眼一望,那是再也 不能脫身了,心中自然而然的生出萬丈柔絲,拉著他轉身走到王語嫣身前,說 道:「王姑娘,你們要到那裡去?」   王語嫣道:「表哥給人家冤枉,說不定他自己還不知道呢,我得去告知他 才是。」   段譽心中一酸,滿不是味兒,道:「嗯,你們三位年輕姑娘,路上行走不 便,我護送你們去吧。」又加一上句,自行解嘲:「多聞慕容公子的英名,我 實在也想見他見一見。」   只聽得徐長老朗聲道:「如何為馬副幫主報仇雪恨,咱們自當從長計議。 只是本幫不可一日無主,喬……喬峰去後,這幫主一職由那一位來繼任,是急 不容緩的大事。乘著大伙都在此間,須得即行議定才是。」   宋長老道:「依我之見,大家去尋喬幫主回來,請他回心轉意,不可辭任 ……」他話未說完,西首有人叫道:「喬峰是契丹胡虜,如何可做咱們首領? 今日大伙兒還顧念舊情,下次見到,便是仇敵,非拼個你死我活不可。」吳長 老冷笑道:「你和喬幫主拼個你死我活,配嗎?」那人怒道:「我一人自然打 他不過,十個怎樣?十個不成,一百人怎樣?丐幫義士忠心報國,難道見敵畏 縮嗎?」他這幾句話慷慨激昂,西首群丐中有不少人喝起采來。   采聲未畢,忽聽得西北角上一個人陰惻惻的道:「丐幫丐人約在惠山見面 ,毀約不至,原來都鬼鬼祟祟的躲在這裡,嘿嘿嘿,可笑啊可笑。」這聲音尖 銳刺耳,咬字不準,又似大舌頭,又似鼻子塞,聽來極不舒服。   大義分舵蔣舵主和大勇分舵方舵主同聲「啊喲」,說道:「徐長老,咱們 誤了約會,對頭尋上門來啦!」   段譽也即記起,日間與喬峰在酒樓初會之時,聽到有人向他稟報,說約定 明日一早,與西夏「一品堂」的人物在惠山相會,當時喬峰似覺太過匆促,但 還是答應了約會。眼見此刻卯時已過,丐幫中人極大多數未知有此約會,便是 知道的,也是潛心於本幫幫內大事,都把這約會拋到了腦後,這時聽到對方譏 嘲之言,這才猛地醒覺。   徐長老連問:「是什麼約會?對頭是誰?」他久不與聞江湖與本幫事務, 一切全不知情。執法長老低聲問蔣舵主道:「是喬幫主答應了這約會嗎?」蔣 舵主道:「是,不過屬下已奉喬幫主之命,派人前赴惠山,要對方將約會押後 七日。」   那說話陰聲陰氣之人耳朵也真尖,蔣舵主輕聲所說的這兩句話,他竟也聽 見了,說道:「既已定下了約會,那有什麼押後七日、押後八日的?押後半個 時辰也不成。」   白世鏡怒道:「我大宋丐幫是堂堂幫會,豈會懼你西夏胡虜?只是本幫自 有要事,沒功夫來跟你們這些跳樑小丑周旋。更改約會,事屬尋常,有什麼可 囉唆的?」   突然間呼的一聲,杏樹後飛出一個人來,直挺挺的摔在地下,一動也不動 。這人臉上血肉模糊,喉頭已被割斷,早已氣絕多時,群丐認得是本幫大義分 舵的謝副舵主。   蔣舵主又驚又怒,說道:「謝兄弟便是我派去改期的。」   執法長老道:「徐長老,幫主不在此間,請你暫行幫主之職。」他不願洩 漏幫中無主的真相,以免示弱於敵。徐長老會意,心想此刻自己若不出頭,無 人主持大局,便朗聲說道:「常言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敝幫派人前來更改 會期,何以傷他性命?」   那陰惻惻的聲音道:「這人神態居傲,言語無禮,見了我家將軍不肯跪拜 ,怎能容他活命?」群丐一聽,登時群洶湧,許多人便紛紛喝罵。   徐長老直到此時,尚不知對頭是何等樣人,聽白世鏡說是「西夏胡虜」, 而那人又說什麼「我家將軍」,真教他難以摸得著頭腦,便道:「你鬼鬼祟祟 的躲著,為何不敢現身?胡言亂語的,瞎吹什麼大氣?」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到底是誰鬼鬼祟祟的躲在杏子林中?」   猛聽得遠處號角嗚嗚吹起,跟著隱隱聽得大群馬蹄聲自數里外傳來。   徐長老湊嘴到白世鏡耳邊,低聲問道:「那是什麼人,為了什麼事?」白 世鏡也低聲道:「西夏國有個講武館,叫做什麼『一品堂』,是該國國王所立 ,堂中招聘武功高強之士,優禮供養,要他們傳授西夏國軍官的武藝。」   徐長老點了點頭,道:「西夏國整軍經武,還不是來打我大宋江山的主意 ?」   白世鏡低聲道:「正是如此。凡是進得『一品堂』之人,都號稱武功天下 一品。統率一品堂的是位王爺,官封征東大將軍,叫做什麼赫連鐵樹。據本幫 派在西夏的易大彪兄弟報知,最近那赫連鐵樹帶領館中勇士,出使汴梁,朝見 我大宋太后和皇上。其實朝見是假,真意是窺探虛實。他們知曉本幫是大宋武 林中一大支柱,想要一舉將本幫摧毀,先樹聲威。然後再引兵犯界,長驅直進 。」徐長老暗暗心驚,低聲道:「這條計策果然毒辣得緊。」   白世鏡道:「這赫連鐵樹離了汴梁,便到洛陽我幫總舵。恰好其時喬幫主 率同我等,到江南來為馬堂幫主報仇,西夏人撲了個空。這干人一不做,二不 休,竟趕到了江南來,終於和喬幫主定下了約會。」   徐長老心下沉吟,低聲道:「他們打的是如意算盤,先是一舉毀我丐幫, 說不定再去攻打少林寺,然後再將中原各大門派幫會打個七零八落。」白世鏡 道:「話是這麼說,可是這些西夏武士便當真如此了得?有什麼把握,能這般 有恃無恐?喬幫主多少知道一些虛實,只可惜他在這緊急關頭……」說到這裡 ,自覺不妥,登時住口。   這時馬蹄聲已近,陡然間號角急響三下,八騎馬分成兩行,衝進林來。八 匹馬上的乘者都手執長矛,矛頭上縛著一面小旗。矛頭閃閃發光,依稀可看到 左首四面小旗上都繡著「西夏」兩個白字,右首西面繡著「赫連」兩個白字, 旗上另有西夏文字。跟著又是八騎馬分成兩行,奔馳入林。馬上乘者四人吹號 ,四人擊鼓。   群丐都暗皺眉頭:「這陣仗全然是行軍交兵,卻那裡是江湖上英雄好漢的 相會?」   在號手鼓手之後,進來八名西夏武士。徐長老見這八人神情,顯是均有上 乘武功,心想:「看來這便是一品堂中的人物了。」那八名武士分向左右一站 ,一乘馬緩緩走進了杏林。馬上乘客身穿大紅錦袍,三十四、五歲年紀,鷹鉤 鼻、八字須。他身後緊跟著一個身形極高、鼻子極大的漢子,一進林便喝道: 「西夏國征東大將軍駕到,丐幫幫主上前拜見。」聲音陰陽怪氣,正是先前說 話的那人。   徐長老道:「本幫幫主不在此間,由老朽代理幫務。丐幫兄弟是江湖草莽 ,西夏將軍如以客禮相見,咱們高攀不上,請將軍去拜會我大宋王公官長,不 用來見我們要飯的叫化子。若以武林同道身份相見,將軍遠來是客,請下馬敘 賓主之禮。」   這幾句話不亢不卑,既不得罪對方,亦顧到自己身份。群丐都想:「果然 薑是老的辣,徐長老很是了得。」   那大鼻子道:「貴幫幫主既不在此間,我家將軍是不能跟你敘禮的了。」 一斜眼看到打狗棒插在地下,識得是丐幫的要緊物事,說道:「嗯,這根竹棒 兒晶瑩碧綠,拿去做個掃帚柄兒,倒也不錯。」手臂一探,馬鞭揮出,便向那 打棒捲去。   群丐齊聲大呼:「滾你的!」「你奶奶的!」「狗韃子!」眼見他馬鞭鞭 梢正要捲到打狗棒上,突然間人影一幌,一人斜刺裡飛躍而至,擋在打狗棒之 前,伸出手臂,讓馬鞭捲在臂上。他手臂一曲,那大鼻漢子無法再坐穩馬鞍, 縱身一躍,站在地下。兩人同時使勁,拍的一聲,馬鞭從中斷為兩截。那人反 手抄起打狗棒,一言不發的退了開去。   眾人瞧著這人,見他弓腰曲背,正是幫中的傳功長老。他武功甚高,平素不 喜說話,卻在幫中重器遭逢危難之時,挺身維護,剛才這一招,大鼻漢子被拉 下馬背,馬鞭又被拉斷,可說是輸了。   這大鼻漢子雖受小挫,絲毫不動聲色,說道:「要飯的叫化子果然氣派甚 小,連一根竹棒兒也捨不得給人。」   徐長老道:「西夏國的英雄好漢和敝幫定下約會,為了何事?」   那漢子道:「我家將軍聽說中原丐幫有兩門絕技,一是打貓棒法,一是降 蛇十八掌,相要見識見識。」   群丐一聽,無不劫然大怒,此人故意把打狗棒法說成打貓棒法,將降龍十 八掌說成降蛇十八掌,顯是極意侮辱,眼見今日之會,一場判生死、爭存亡的 惡鬥已在所難免。   群丐喝罵聲中,徐長老、傳功長老、執法長老等人心下卻暗暗著急:「這 打狗棒法和降龍十八掌,自來只本幫幫主會使,對頭既知這兩項絕技的名頭, 仍是有恃無恐的前來挑戰,只怕不易應付。」徐長老道:「你們要見識敝幫的 打貓棒法和降蛇十八掌,那一點不難。只要有煨灶貓和癩皮蛇出現,叫化子自 有對付之法。閣下是學做貓呢,還是學做蛇?」吳長老哈哈笑道:「對方是龍 ,我們才降龍,對方是蛇,叫化子捉蛇再拿手不過了。」   大鼻漢子鬥嘴又輸一場,正在尋思說什麼話。他身後一人粗聲粗氣的道: 「打貓也好,降蛇也好,來來來,誰來跟我先打上一架?」說著從人叢中擠了 出來,雙手叉腰的一站。   群丐見這人相貌醜陋,神態凶惡,忽聽段譽大聲道:「喂,徒兒,你也來 了,見了師父怎麼不磕頭?」原來那醜陋漢子正是南海鱷神岳老三。   他一見段譽,大吃一驚,神色登時尷尬之極,說道:「你……你……」段 譽道:「乖徒兒,丐幫幫主是我結義的兄長,這些人是你的師伯師叔,你不得 無禮。快快回家去吧!」南海鱷神大吼一聲,只震得四邊杏樹的樹葉瑟瑟亂響 ,罵道:「王八蛋,狗雜種!」   段譽道:「你罵誰是王八蛋、狗雜種?」南海鱷神凶悍絕從經,但對自己 說過的話,無論如何不肯食言,他曾拜段譽為師,倒不抵賴,便道:「我喜歡 罵人,你管得著嗎?我又不是罵你。」段譽道:「嗯,你見了師父,怎地不磕 頭請安?那還成規矩嗎?」南海鱷神忍氣上前,跪下去磕了個頭,說道:「師 父,你老人家好!」他越想越氣,猛地躍起,發足便奔,口中連聲怒嘯。   眾人聽得那嘯聲便如潮水急退,一陣陣的漸湧漸遠,然而波濤澎湃,聲勢 猛惡,單是聽這嘯聲,便知此人武功非同小可,丐幫中大概只有徐長老、傳功 長老等二三人才抵敵得住。段譽這麼一個文弱書生居然是他師父,可奇怪之極 了。王語嫣、阿朱、阿碧三人知道段譽全無武功,更是詫異萬分。   西夏國眾武士中突有一人縱躍而出,身形長如竹竿,竄縱之勢卻迅捷異常 ,雙手各執一把奇形兵刃,柄長三尺,尖端是一支五指鋼抓。段譽識得此人是 「天下四惡」中位居第四的「窮凶極惡」雲中鶴,心想:「難道這四個惡人都 投靠了西夏?」凝目往西夏國人叢中瞧去,果見「無惡不作」葉二娘懷抱一個 小兒笑吟吟的站著,只是沒見到那首惡「惡貫滿盈」段延慶。段譽尋思:「只 要延慶太子不在此處,那二惡和四惡,丐幫想能對付得了。」   原來「天下四惡」在大理國鎩羽北去,遇到西夏國一品堂中出來招聘武學 高手的使者,四惡不甘寂寞,就都投效。這四人武功何等高強,稍獻身手,立 受禮聘。   此次東來汴梁,赫連鐵樹帶同四人,頗為倚重。段延慶自高身份,雖然依 附一品堂,卻獨往獨來,不受羈束號令,不與眾人同行。   雲中鶴叫道:「我家將軍瞧瞧丐幫的兩大絕技。到底叫化兒們是確有真實 本領,還是胡吹大氣,快出來見個真章吧!」   奚長老道:「我去跟他較量一下。」徐長老道:「好!此人輕功甚是了得 ,奚兄弟小心了。」奚長老道:「是!」倒拖鋼杖,走到雲中鶴身前丈餘處站 定,說道:「本幫絕技,因人而施,對付閣下這等無名小卒,那用得著打狗棒 法?看招!」   鋼杖一起,呼呼風響,向雲中鶴左肩斜擊下來。奚長老矮胖身材,但手中 鋼杖卻長達丈餘,一經舞動,雖是對付雲中鶴這等極高之人,仍能凌空下擊。 雲中鶴側身閃避,砰的一聲,泥土四濺,鋼杖擊在地下,杖頭陷入尺許。雲中 鶴自知真力遠不如他,當下東一飄,西一幌,展開輕功,與他游鬥。奚長老的 鋼杖舞成一團白影,卻始終沾不上雲中鶴的衣衫。   段譽正瞧得出神,忽聽得耳畔一個嬌柔的聲音說道:「段公子,咱們幫誰 的好?」段譽側過頭來,見說話的正是王語嫣,不禁心神蕩漾,忙道:「什麼 ……什麼幫誰的好?」王語嫣道:「這瘦長個兒是你徒兒的朋友,這矮胖叫化 是你把兄的下屬。他二人越鬥越狠,咱們該當幫誰?」段譽道:「我徒兒是個 惡人,這瘦長條子人品更壞,不用幫他。」   王語嫣沉吟道:「嗯!不過丐幫眾人將你把兄趕走,不讓他做幫主,以冤 枉我表哥,我討厭他們。」在她少女心懷之中,誰對她表哥不好,誰就是天下 最惡之人,接著道:「這矮胖老頭使的是五台山二十四路伏魔杖,他身材太矮 ,那『秦王鞭石』,『大鵬展翅』兩招使得不好。只要攻他右側下盤,他便抵 擋不了。只不過這瘦長子看不出來,以為矮子的下盤必固,其實是然而不然。 」   她話聲甚輕,場中精於內功的眾高手卻都已聽到了。這些人大半識得奚長 老武功家數,然於他招數中的缺陷所在,卻未必能看得出來,便一經王語嫣指 明,登時便覺不錯,奚長老使到「秦王鞭石」與「大鵬展翅」這兩招時,確是 威猛有餘,沉穩不足,下盤頗有弱點。   雲中鶴向王語嫣斜睨一眼,讚道:「小妞兒生得好美,更難得是這般有眼 光,跟我去做個老婆,也還使得。」他說話之際,手中鋼抓向奚長老下盤疾攻 三招。第三招上奚長老擋架不及,嗤的一聲響,大腿上被他鋼抓劃了長長一道 口子,登時鮮血淋灕。   王語嫣聽雲口鶴稱讚自己相貌美麗,頗是高興,於他的輕薄言語倒也不以 為忤,說道:「也不怕醜,你有什麼好?我才不嫁你呢。」雲中鶴大為得意, 說道:「為什麼不嫁?你另外有了小白臉心上人是不是?我先殺了你的意中人 ,瞧你嫁不嫁我?」這句話大犯王語嫣之忌,她俏臉一扳,不再理他。   雲中鶴還想說幾句話討便誼,丐幫中吳長老縱躍而出,舉起鬼頭刀,左砍 四刀,右砍四刀,上四刀,下削四刀,四四一十六刀,來勢極其凶猛。雲中鶴 不識他刀法的路子,只得先避其鋒。   王語嫣道:「嗯,這是四象六合刀法,不知他會不會使『鶴蛇八打』,倘 若會使,四象六合刀法可以應手而破。」丐幫眾人聽她又出聲幫助雲中鶴,臉 上都現怒色,只見雲中鶴招式一變,長腿遠跨,鋼抓橫掠,宛然便如一隻仙鶴 。王語嫣嘴湊到段譽耳邊,低聲道:「這瘦長個兒上了我的當啦,說不定他左 手都會被削了下來。」段譽奇道:「是嗎?」   只見吳長老刀法凝重,斜砍橫削,似乎不成章法,出手越來越慢,突然間 快砍三刀,白光閃動。雲中鶴「啊」的一聲叫,左手手背已被刀鋒帶中,左手 鋼抓拿捏不定,噹的一聲掉在地下,總算他身法快捷,向後急退,躲開了吳長 老跟著進擊的三刀。   吳長老走到王語嫣身前,豎刀一立,說道:「多謝姑娘!」王語嫣笑道: 「吳長老好精妙的『奇門三才刀』!」吳長老一驚,心道:「你居然識得我這 路刀法。」原來王語嫣故意將吳長老的刀法說成是「四象六合刀」,又從雲中 鶴的招數之中,料得他一定會使「鶴蛇八打」,引得他不知不覺的處處受制, 果然連左手也險被削掉。   站在赫連鐵樹身邊、說話陰陽怪氣的大鼻漢子名叫努兒海,見王語嫣只幾 句話,便相助雲中鶴打傷奚長老,又是幾句話,使吳長老傷了雲中鶴,向赫連 樹道:「將軍,這漢人小姑娘甚是古怪,咱們擒回一品堂,令她盡吐所知,大 概極有用處。」赫連鐵樹道:「甚好,你去擒了她來。」努兒海搔了搔頭皮, 心想:「將軍這個脾氣可不大妙,我每向他獻什麼計策,他總是說:『甚好, 你去辦理』。獻計容易辦事難,看來這小姑娘的武功深不可測,我莫要在人之 前出醜露乖。今日反正是要將這群叫化子一鼓聚殲,不如先下手為強。」左手 作個手勢,四名下屬便即轉身走開。   努兒海走上幾步,說道:「徐長老,我們將軍是要看打狗棒法和降龍十八 掌,你們有寶獻寶,倘若真是不會,我們可沒功夫奉陪,這便要告辭了。」徐 長老冷笑道:「貴國一品堂的高手,胡吹什麼武功一品,原來只是些平平無奇 之輩,要想見識打狗棒法和降龍十八掌,只怕還有些不配。」努兒海道:「要 怎地才配見識?」   徐長老道:「須得先將我們這些不中用的叫化子都打敗了,丐幫的頭兒才 會出來……」剛說到這裡,突然間大聲咳嗽,跟著雙眼劇痛,睜不開來,淚水 不絕湧出。他大吃一驚,一躍而起,閉住呼吸,連踢三腳。努兒海沒料到這人 鬚皓如雪,說打便打,身手這般快捷,急忙閃避,但只避得了胸口的要害,肩 頭卻已神踢中,幌得兩下,借勢後躍。徐長老第二次躍起時,身在半空,便已 手足酸麻,重重摔將下來。   丐幫人眾紛紛呼叫:「不好,韃子攪鬼!」「眼睛裡什麼東西?」「我睜 不開眼了。」各人眼睛刺痛,淚水長流。王語嫣、阿朱、阿碧三人同樣的睜不 開眼來。   原來西夏人在這頃刻之間,已在杏子林中撒布了「悲酥清風」,那是一種 無色無臭的毒氣,係搜集西夏大雪山歡喜谷中的毒物製煉成水,平時盛在瓶中 ,使用之時,自己人鼻中早就塞了解藥,拔開瓶塞,毒水化汽冒出,便如微風 拂體,任你何等機靈之人也都無法察覺,待得眼目刺痛,毒氣已衝入頭腦。中 毒後淚下如雨,稱之為「悲」,全身不能動彈,稱之為「酥」,毒氣無色無臭 ,稱之為「清風」。   但聽得「咕咚」、「啊喲」之聲不絕,群丐紛紛倒地。   段譽服食過莽牯朱蛤,萬毒不侵,這「悲酥清風」吸入鼻中,他卻既不「 悲」,亦不「酥」,但見群丐、王語嫣和朱碧雙姝都神情狼狽,一時不明其理 ,心中自有驚恐。   努兒海大聲吆喝,指揮眾武士捆縛群丐,自己便欺到王語嫣身旁,伸手去 拿她手腕。   段譽喝道:「你幹什麼?」情急之下,右手食指疾伸,一股真氣從指尖激 射而出,嗤嗤有聲,正是大理段氏的「六脈神劍」。努兒海不識厲害,毫不理 會,仍是去抓王語嫣手腕,突然間嗒的一聲響,他右手臂骨莫名其妙的斷折為 二,軟垂垂掛著,努兒海慘叫停步。   段譽俯身抱住王語嫣纖腰,展開「凌波微步」,斜上三步,橫跨兩步,衝 出了人堆。   葉二娘右手一揮,一枚毒針向他背心射去。這枚毒針準頭既正,去勢又勁 ,段譽本來無論如何難以避開,但他的步法忽斜行,忽倒退,待得毒針射到, 他身子早在右方三尺之外。西夏武士中三名好手跌下馬背,大呼追到,段譽欺 到一人馬旁,先將王語嫣橫著放上馬鞍,隨即飛身上馬,縱馬落荒而逃。   西夏武士早已佔了杏林四周的要津,忽見段譽一騎馬急竄出來,當即放箭 ,杏林中樹林遮掩,十餘枝狼牙羽箭都釘在杏子樹上。   段譽大叫:「乖馬啊乖馬,跑得越快越好!回頭給你吃雞吃肉,吃魚吃羊 。」   至於馬兒不吃葷腥,他那裡還會想起。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回.今日意】   兩人共騎,奔跑一陣,放眼盡是桑樹,不多時便已將西夏眾武士拋得影蹤 不見。   段譽問道:「王姑娘,你怎麼啦?」王語嫣道:「我中了毒,身上一點力 氣也沒了。」段譽聽到「中毒」,嚇了一跳,忙問;「要不要緊?怎生找解藥 才好?」王語嫣道:「我不知道啊。你催馬快跑,到了平安的所在再說。」段 譽道:「什麼所在才平安?」王語嫣道:「我也不知道啊。」段譽心道:「我 曾答允保護她平安周全,怎地反而要她指點,那成什麼話?」無法可施之下, 只得任由坐騎亂走。   奔馳了一頓飯時分,聽不到追兵聲音,心下漸寬,卻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 。段譽過不了一會,便問:「王姑娘,你覺得怎樣?」王語嫣總是答道:「沒 事」。段譽有美同行,自是說不出喜歡,可是又怕她所中的毒性子猛烈,不由 得一會兒微笑,一會兒發愁。   雨越下越大,段譽脫下長袍,罩在王語嫣身上,但也只好得片刻,過不多 時,兩人身上裡裡外外的都濕透了。段譽又問:「王姑娘,你覺得怎樣?」王 語嫣嘆道:「又冷又濕,找個什麼地方避一避雨啊。」   王語嫣不論說什麼話,在段譽聽來,都如玉旨綸音一般,她說要找一個地 方避一避雨,段譽明知未脫險境,卻也連聲稱是,心下又起呆念:「王姑娘心 中念念不忘的,只是她表哥慕容復。我今日與她同遭凶險,盡心竭力的迴護於 她,若是為她死了,想她日後一生之中,總會偶爾念及我段譽三分。將來她和 慕容復成婚之後,生下兒女,瓜棚豆架之下與子孫們說起往事,或許會提到今 日之事。那時她白髮滿頭,說到『段公子』這三個字時,珠淚點點而下……」 想得出神,不禁眼眶也自紅了。   王語嫣見他臉有愁苦之意,卻不覓地避雨,問道:「怎麼啦?沒地方避雨 嗎?」段譽道:「那時候你跟你女兒說道……」王語嫣道:「什麼我女兒?」   段譽吃了一驚,這才醒悟,笑道:「對不起,我在胡思亂想。」遊目四顧 ,見東北方有一座大碾坊,小溪的溪水推動木輪,正在碾米,便道:「那邊可 以避雨。」縱馬來到碾坊。這時大雨刷刷聲音,四下裡水氣氤氳。   他躍下馬來,見王語嫣臉色蒼白,不由得萬分憐惜,又問:「你肚痛嗎? 發燒嗎?頭痛嗎?」王語嫣搖搖頭,微笑道:「沒什麼。」段譽道:「唉,不 知西夏人放的是什麼毒,我拿得到解藥就好了。」王語嫣道:「你瞧這大雨! 你先扶我下馬,到了裡面再說不遲」。段譽跌足道:「是,是!你瞧我可有多 糊塗。」王語嫣一笑,心道:「你本來就糊塗嘛。」   段譽瞧著她的笑容,不由得神為之奪,險些兒又忘了去推碾坊的門,待得 將門推開,轉身回來要扶王語嫣下馬,一雙眼睛始終沒離開她的嬌臉,沒料道 碾坊門前有一道溝,左足跨前一步,正好踏在溝中。王語嫣忙叫:「小心!」 卻已不及,段譽「啊」的一聲,人已摔了出去,撲在泥濘之中,掙扎著爬了起 來,臉上、手上、身上全是爛泥,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你……你沒事 嗎?」   王語嫣道:「唉,你自己沒事嗎?可摔痛了沒有?」段譽聽到她關懷自己 ,歡喜得靈魂兒飛上了半天,忙道:「沒有,沒有。就算摔痛了,也不打緊。 」伸手去要扶王語嫣下馬,驀地見到自己手掌全是污泥,急忙縮回,道:「不 成!我去洗乾淨了再來扶你。」王語嫣嘆道:「你這人當真婆婆媽媽得緊。我 全身都濕了,再多些污泥有什麼干係?」段譽歉然笑道:「我做事亂七、八糟 ,服侍不好姑娘。」還是在溪水中洗去了手上污泥,這才扶王語嫣下馬,走進 碾坊。   兩人跨進門去,只見舂米的石杵提上落下,不斷打著石臼中的米谷,卻不 見有人。段譽叫道:「這兒有人嗎?」   忽聽得屋角稻草堆中兩人齊叫:「啊喲!」站起兩個人來,一男一女,都 是十八!九歲的農家青年。兩人衣衫不整,頭髮上沾滿了稻草,臉上紅紅的, 神色十分尷尬忸怩。原來兩人是一對愛侶,那農女在此照料碾米,那小伙子便 來跟她親熱,大雨中料得無人到來,當真是肆無忌憚,連段譽和王語嫣在外邊 說了半天話也沒聽見。   段譽抱拳道:「吵擾,吵擾!我們只是來躲躲雨。兩位有什麼貴幹,儘管 請便,不用理睬我們。」   王語嫣心道:「這書喳子又來胡說八道了。他二人當著咱們,怎樣親熱? 」這兩句話卻不敢說出口來。她乍然見到那一男一女的神態,早就飛紅了臉, 不敢多看。   段譽卻全心全意都貫注在王語嫣身上,於這對農家青年全沒在意。他扶著 王語嫣坐在凳上,說道:「你身上都濕了,那怎麼辦?」   王語嫣臉上又加了一層暈紅,心念一動,從鬢邊拔下了一枝鑲著兩顆大珠 的金釵,向那農女道:「姊姊,我這隻釵子給了你,勞你駕借一套衣衫給我換 換。那農女雖不知這兩顆珍珠貴重,但黃金卻是識得的,心中不信,道:「我 去拿衣裳給你換,這…這金釵兒我勿要。」說著便從身旁的木梯走了上去。   王語嫣道:「姊姊,請你過來。」那農女已走了四、五級梯級,重行回下 ,走到她身前。王語嫣將金釵塞在她手中,說道:「這金釵真的送了給你。你 帶我去換換衣服,好不好?」   那農女見王語嫣美貌可愛,本就極願相助,再得一枚金釵,自是大喜,推 辭幾次不得,便收下了,當即扶著她到上面的閣樓中去更換衣衫。閣樓上堆滿 了稻谷和米篩、竹箕之類的農具。那農女手頭原有幾套舊衣衫正在縫補,那小 伙子一來,早就拋在一旁,不再理會,這時正好合王語嫣之用。   那農家青年畏畏縮縮的偷看段譽,兀自手足無措。段譽笑問:「大哥,你 貴姓?」那青年道:「我……我貴姓金。」段譽道:「原是金大哥。」那青年 道:「勿是格。我叫金阿二,金阿大是我阿哥。」段譽道:「嗯,是金二哥。」   剛說到這裡,忽聽得馬蹄聲音,十餘騎向著碾坊急奔而來,段譽吃了一驚 ,跳起身來,叫道:「王姑娘,敵人追來啦!」   王語嫣在那農女相助之下,剛除下上身衣衫,絞乾了濕衣,正在抹拭,馬 蹄聲她也聽到了,心下惶急,沒做理會處。   這幾乘馬來得好快,片刻間到了門外,有人叫道:「這匹馬是咱們的,那 小子和妞兒躲在這裡。」王語嫣和段譽一在閣樓,一在樓下,同時暗暗叫苦, 均想:「先前將馬牽進碾坊來便好了。」但聽得砰的一聲響,有人踢開板門, 三、四名西夏武士闖了進來。   段譽一心保護王語嫣,飛步上樓。王語嫣不及穿衣,只得將一件濕衣擋在 胸前。她中毒後手足酸軟,左手拿著濕衣只提到胸口,便又垂了下來。段譽急 忙轉身,驚道:「對不起,冒犯了姑娘,失禮,失禮。」王語嫣急道:「怎麼 辦啊?」   只聽得一名武士問金阿二道:「那小妞兒在上面嗎?」金阿二道:「你問 人家姑娘作啥事體?」那武士砰的一拳,打得他跌出丈餘。金阿二性子甚是倔 強,破口大罵。   那農女叫道:「阿二哥,阿二哥,勿要同人家尋相罵。」她關心愛侶,下 樓相勸。不料那武士單刀一揮,已將金阿二的腦袋劈成了兩半。那農女一嚇之 下,從木梯上骨碌碌的滾了下來。另一名武士一把抱住,獰笑道:「我小妞兒 自己送上門來。」嗤的一聲,已撕破了她的衣衫。那農女伸手在他臉上狠狠一 抓,登時抓在五條血痕。那武士大怒,使勁一拳,打在她的胸口,只打得她肋 骨齊斷,立時斃命。   段譽聽得樓下慘呼之聲,探頭一看,見這對農家青年霎時間死於非命,心 下難過,暗道:「都是我不好,累得你們雙雙慘亡。」見那武士搶步上梯,忙 將木梯向外一推。木梯虛架在樓板之上,便向外倒去。那武士搶先躍在地下, 接住了木梯,又架到樓板上來。段譽又欲去推,另一名武士右手一揚,一枝袖 箭向他射來。段譽不會躲避,撲的一聲,袖箭釘入了他左肩。第一名武士乘著 他伸手按肩,已架好木梯,一步三級的竄了上來。   王語嫣坐在段譽身後谷堆上,見到這武士出掌擊死農女,以及在木梯縱下 竄上的身法,說道:「你用左手食指,點他小腹『下脕穴』。」   段譽在大理學那北冥神功和六脈神劍之時,於人身的各個穴道是記得清清 楚楚的,剛聽得王語嫣呼叫,那武士左足已踏上了樓頭,其時那有餘裕多想, 一伸食指,便往他小腹「下脕穴」點去。那武士這一竄之際,小腹間門戶洞開 ,大叫一聲,向後直摜出去,從半空摔了下來,便即斃命。   段譽叫道:「奇怪,奇怪!」只見一名滿腮髯的西夏武士舞動大刀護住上 身,又登木梯搶了上來,段譽急問:「點他那裡?點他那裡?」王語嫣驚道: 「啊喲,不好!」段譽道:「怎麼不好?」王語嫣道:「他刀勢勁急,你若點 他胸口『膻中穴』,手指沒碰到穴道,手臂已先給他砍下來了。」   她剛說得這幾句話,那髯武士已搶上了樓頭。段譽一心只在保護王語嫣, 不及想自己的手臂會不會被砍,右手一伸,運出內勁,伸指往他胸口「膻中穴 」點去。那武士舉刀向他手臂砍來,突然間「啊」的一聲大叫,仰面翻跌下去 ,胸口一個小孔中鮮血激射而出,射得有兩尺來高。王語嫣和段譽都又驚又喜 ,誰也沒料到這一指之力竟如此厲害。   段譽於傾刻間連斃兩人,其餘的武士便不敢再上樓來,聚在樓下商議。   王語嫣道:「段公子,你將肩頭的袖箭拔了去。」段譽大喜,心想:「她 居然也關懷到我肩頭的箭傷。」伸手一拔,將袖箭起了出來。這枝箭深入寸許 ,已碰到肩骨,這麼用力一拔,原是十分疼痛,但他心喜之下,並不如何在意 ,說道:「王姑娘,他們又要攻上來了,你想如何對付才是?」一面說,一面 轉頭向著王語嫣,驀地見到她衣衫不整,急忙回頭,說道:「啊喲,對不起。 」   王語嫣羞得滿臉通紅,偏又無力穿衣,靈機一動,便去鑽在稻草堆裡,只 露出了頭,笑道:「不要緊了,你轉過頭來吧。」   段譽慢慢側身,全身提防,只要見到她衣衫不甚妥貼,露出肌膚,便即轉 頭相避,正斜過半邊臉孔,一瞥眼間,只見窗外有一名西夏武士站在馬背之上 ,探頭探腦的要跳進屋來,忙道:「這邊有敵人。」   王語嫣心想:「不知這人的武功家數如何。」說道:「你用袖箭擲他。」   段譽依言揚手,將手中袖箭擲了出去。他發射暗器全然外行,袖箭擲出時 沒半點準頭,離那人的腦袋少說也有兩尺。那武士本來不用理睬,但段譽這一 擲之勢手勁極強。一枝小小袖箭飛出時嗚嗚聲音,那武士吃了一驚,矮身相避 ,在馬鞍上縮成了一團。   王語嫣伸長頭頸,瞧得清楚,說道:「他是西夏人摔角好手,讓他扭住你 ,你手掌在他天靈蓋上一拍,那便贏了。」   段譽道:「這個容易。」走到窗口,只見那武士從馬鞍上湧身一躍,撞破 窗格,衝了過來。段譽叫:「你來幹什麼?」那武士不懂漢語,瞪眼相視,左 手一探,已扭住段譽胸口。這人身手當真快捷,這一挺之後,跟著手臂上挺, 將段譽舉在半空。段譽反手一掌,拍的一聲,正中他腦門。那武士本想將段譽 舉往樓板上重重一摔,摔他個半死,不料這一掌下來,早將他擊得頭骨碎裂而 死。   段譽又殺了一人,不由得心中發毛,越想越害怕,大叫:「我不想再殺人 了!要我再殺人,那可下不了手啦,你們快快走吧!」用力一推,將這摔角好 手的屍身拋了下去。   追尋到碾坊來的西夏武士共有十五人,此刻尚餘十二人,其中四個是一品 堂的好手,兩個是漢人,兩個是西夏人,那四名好手見段譽的武功一會兒似乎 高強無比,一會兒又似幼稚可笑,當真說得上「深不可測」,當下不敢輕舉妄 動,聚在一起,輕音商議進攻之策。那八名西夏武士卻另有計較,搬攏碾坊中 的稻草,便欲縱火。   王語嫣驚道:「不好了,他們要放火!」段譽頓足道:「那怎麼辦?」眼 見碾坊的大水輪被溪水推動,不停的轉將上來,又轉將下去,他心中也如水輪 之轉。   只聽得一個漢人叫道:「大將軍有令,那小姑娘須當生擒,不可傷了她的 性命,暫緩縱火。」隨又提高聲音叫道:「喂,小雜種和小姑娘,快快下來投 降,否則我們可要放火了,將你們活活的燒成兩隻燒豬。」他連叫三遍,段譽 和王語嫣只是不睬。那人取過火折打著了火,點燃一把稻草,舉在手中,說道 :「你們再不降服,我便生火了。」說著揚動火種,作勢要投向稻草堆。   段譽見情勢危急,說道:「我去攻他個措手不及。」跨步踏上了水輪。水 輪甚巨,徑逾兩丈,比碾坊的屋頂還高。段譽雙手抓住輪上葉子板,隨著輪子 轉動,慢慢下降。   那人還在大呼小叫,喝令段譽和王語嫣歸服,不料段譽已悄悄從閣樓上轉 了下來,伸指便往他背心點去。他使的是六脈神劍中少陽劍劍法。原應一指得 手,那知他向人偷襲,自己先已提心吊膽,氣勢不壯,這真氣內力便發不出來 。他內力發得出發不出純須碰巧,這一次便發不出勁。那人只覺得背心上有什 麼東西輕輕觸了一下,回過頭來,只見段譽正在向自己指指點點。   那人親眼見到段譽連殺三人,見他右手亂舞亂揮,又在使什麼邪術,也是 頗為忌憚,急忙向左躍開。段譽又出一指,仍是無聲無息,不知所云。那人喝 道:「臭小子,你鬼鬼祟祟的幹什麼?」左手箕張,向他頂門抓來。段譽身子 急縮,雙手亂抓,恰巧攀住水輪,便被輪子帶了上去。那人一抓落空,噗的一 聲。木屑紛飛,在水輪葉子板上抓了個大缺口。   王語嫣道:「你只須繞到他背後,攻他背心第七椎節之下的「至陽穴』, 他便要糟。這人是晉南虎爪門的弟子,功夫練不到至陽穴。」   段譽在半空中叫道:「那好極了!」攀著木輪,又降到了碾坊大堂。   西夏眾武士不等他雙足著地,便有三人同時出手抓去,段譽右手連搖,道 :「在下寡不敵眾,好漢打不過人多,我只要鬥他一人。」說著斜身側進,踏 著「凌波微步」的步子,閃得幾閃,已欺到那人身後,喝一聲:「著!」一指 點出,嗤嗤聲響,正中他「至陽穴」,那人哼也不哼,撲地即死。   段譽殺了一人,想要再從水輪升到王語嫣身旁,卻已來不及了,一名西夏 武士攔住了他退路,舉刀劈來。段譽叫到:「啊喲,糟糕!韃子兵斷我後路。 十面埋伏,兵困垓下,大事糟矣!」向左斜跨,那一刀便砍了個空。碾坊中十 一人登時將他們團團圍住,刀劍齊施。   段譽大叫:「王姑娘,我跟你來生再見了。段譽四面楚歌,自身難保,只 好先去黃泉路上等你。」他嘴裡大呼小叫,狼狽萬狀,腳下的「凌波微步」步 法卻是巧妙無比。   王語嫣看得出了神,問道:「段公子,你腳下走的可是『凌波微步』嗎? 我只聞其名,不知其法。」   段譽喜道:「是啊,是啊!姑娘要瞧,我這便從頭至尾演一遍給你看,不 過能否演得到底,卻要看我腦袋的造化了。」當下將從捲軸上學來的步法,從 第一步起走了起來。   那十一名西夏武士飛拳踢腿,揮刀舞劍,竟沒法沾得上他的一片衣角。十 一人哇哇大叫:「喂,你攔住這邊!」「你守東北角,下手不可容情。」「啊 喲,不好,小王八蛋從這裡溜出去了。」   段譽前一腳,後一步,在水輪和杵臼旁亂轉。王語嫣雖然聰明博學,卻也 瞧不出個所以然來,叫道:「你躲避敵人要緊,不用演給我看。」段譽道:「 良機莫失!此刻不演,我一命嗚呼之後,你可見不到了。」   他不顧自己生死,務求從頭至尾,將這套「凌波微步」演給心上人觀看。 那知痴情人有痴情之福,他若待見敵人攻來,再以巧妙步法閃避,一來他不懂 武功,對方高手出招虛虛實實,變化難測,他有心閃避,定然閃避不了;二來 敵人共有十一個之多,躲得了一個,躲不開第二個,躲得了兩個,躲不開第三 個。可是他自管自的踏步,對敵人全不理會,變成十一名敵人個個向他追擊。 這「凌波微步」每一步都是踏在別人決計意想不到的所在,眼見他左足向東跨 出,不料踏實之時,身子卻已在西北角上。十一人越打越快,但十分之九的招 數都是遞向自己人身上,其餘十分之一則是落了空。   阿甲、阿乙、阿丙見段譽站在水輪之旁,拳腳刀劍齊向他招呼,而阿丁、 阿戊、阿己的兵刃自也是攻向他所處的方位。段譽身形閃處,突然轉向,乓乓 乒乒、叮當嗆啷,阿甲、阿乙、阿丙、阿丁……各人兵刃交在一起,你擋架我 ,我擋架你。有幾名西夏武士手腳稍慢,反為自己人所傷。   王語嫣只看得數招,便已知其理,叫道:「段公子,你的腳步甚是巧妙繁 複,一時之間我瞧不清楚。最好你踏完一遍,再踏一遍。」段譽道:「行,你 吩咐什麼,我無不依從。」堪堪那八八六十四卦的方位踏完,他又從頭走了起 來。   王語嫣尋思:「段公子性命暫可無疑,卻如何方能脫此困境?我上身不穿 衣衫,真羞也羞死了。唯有設法指點段公子,讓他將十一個敵人一一擊斃。」 當下不再去看段譽的步法,轉目端詳十一人的武功家數。   忽聽得喀的一聲響,有人將木梯擱到了樓頭,一名西夏武士又要登樓,十 一人久戰段譽不下,領頭的西夏人便吩咐下屬,先將王語嫣擒住了再說。   王語嫣吃了一驚,叫道:「啊喲!」   段譽抬起頭來,見到那西夏武士登梯上樓,忙問:「打他那裡?」王語嫣 道:「抓『志室穴』最妙!」段譽大步上前,一把抓到他後腰「志室穴」,也 不知如何處置才好,隨手一擲,正好將他投入了碾米的石臼之中。一個兩百米 斤的石杵被水輪帶動,一直在不停舂擊,一杵一杵的舂入石臼,石臼中的谷早 已成極細米粉。但無人照管,石杵仍如常下擊。那西夏武士身入石臼,石杵舂 將下來,砰的一聲,打得他腦漿迸裂,血濺米粉。   那西夏高手不住催促,又有三名西夏武士爭先上梯。王語嫣叫道:「一般 辦理!」段譽伸手又抓住了一人的「志室穴」,使勁一擲,又將他拋入了石臼 。這一次有意拋擲,用勁反不如上次恰到好處,石杵落下時打在那人腰間,慘 呼之聲動人心魄,一時卻不能便死。石杵舂一下,那人慘呼一聲。   段譽一呆,另外兩名西夏武士已從木梯爬了上去。段譽驚道:「使不得, 快退下來。」左手手指亂指亂點,他心中惶急,真氣激蕩,六脈神劍的威力發 出來,嗤嗤兩劍,戳在兩人的背心。那兩人登時摔下。   餘下七名西夏武士見段譽空手虛點,便能殺人,這等功夫實是聞所未聞。 他們不知段譽這門功夫並非從心所欲,真想使時,未必能夠,情急之下誤打誤 撞,卻往往見功。七人越想越怕,都已頗有怯意,但說就此退去,卻又心有不 甘。   王語嫣居高臨下,對大堂中戰鬥瞧得清清楚楚,見敵方雖只剩下七人,然 其中三人武功頗為了得,那西夏人吆喝指揮,隱然是這一批人的首領,叫道: 「段公子,你先去殺了那穿黃衣裁皮帽之人,要設法打他後腦『玉枕』和『天 柱』兩處穴道。」   段譽道:「謹遵台命。」向那人衝去。   那西夏人暗暗心驚:「玉枕和天柱兩處穴道,正是我罩門所在,這小姑娘 怎地知道?」眼見段譽衝到,當即單刀橫砍,不讓他近身。段譽連沖數次,不 但無法走到他身後,險些反被他單刀所傷。總算那人聽了王語嫣的呼喝後心有 所忌,一意防範自己腦後罩門,否則段譽已大大不妙。段譽叫道:「王姑娘, 這人好生厲害,我走不到他背後。」   王語嫣道:「那個穿灰袍的,罩門是在頭頸的『廉泉穴』。那個黃鬍子, 我瞧不出他武功家數,你向他胸口截幾指看。」段譽道:「遵命!」伸指向那 人胸口點去。他這幾指手法雖對,勁力全無,但那黃鬍子如何知道?急忙矮身 躲了三指,待得段譽第四指點到,他凌空一躍,從空中博擊而下,掌力凌厲, 將段譽全身都罩住了。   段譽只感呼吸急促,頭腦暈眩,大駭之下,閉著眼睛雙手亂點,嗤嗤嗤嗤 響聲不絕,少商、商陽、中沖、關沖、少沖、少澤,六脈神劍齊發,那黃鬍子 身中六洞,但掌勢不消,拍的一聲,一掌擊在段譽肩頭。其時段譽全身真氣激 蕩,這一掌力道雖猛,在他渾厚的內力抗拒之下,竟傷他不得半分,反將那黃 鬍子彈出丈許。   王語嫣卻不知他未曾受傷,驚道:「段公子,你沒事嗎?可受了傷?」   段譽睜開眼來,見那黃鬍子仰天躺在地下,胸口小腹的六個小孔之中鮮血 直噴,臉上神情猙獰,一對眼睛睜得大大的,惡狠狠的瞧著自己,兀自未曾氣 絕。段譽嚇得一顆心怦怦亂跳,叫道:「我不想殺你,是你自己……自己找上 我來的。」腳下仍是踏著凌波微步在大堂中快步疾走,雙手不住的抱拳作揖, 向餘下的六人道:「各位英雄好漢,在下段譽和你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請 你們網開一面,這就出去吧。我……我……實在是不敢再殺人了。這……這… …弄死這許多人,教我如何過意得去?實在是大過殘忍,你們快快退去吧,算 是我段譽輸了,求……求你們高抬貴手。」   一轉身間,忽見門邊站著一個西夏武士,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這人 中等身材,服色和其餘西夏武士無異,只是臉色蠟黃,木表表情,就如死人一 般。段譽心中一寒:「這是人是鬼?莫非……莫非……給我打死的西夏武士陰 魂不散,冤鬼出在?」顫聲道:「你……你是誰?想……想幹什麼?」   那西夏武士挺身站立,既不答話,也不移動身子,段譽一斜身,反手抓住 了身旁一名西夏武士後腰的「志室穴」,向那怪人擲去。那人微一側身,砰的 一身,那西夏武士的腦袋撞在牆上,頭蓋碎裂而死。段譽吁了口氣,道:「你 是人,不是鬼。」   這時除了那新來的怪客之外,西夏武士已只剩下了五人,其中一名西夏人 和一名漢人是「一品堂」的好手。餘下三名尋常武士眼看己方人手越鬥越少, 均萌退志,一人走向門邊,便去推門。那西夏好手喝道:「幹什麼?」刷刷刷 三刀,向段譽砍去。   段譽眼見青光霍霍,對方的利刀不住的在面前幌動,隨時隨刻都會剁到自 己身上,心中怕極,叫道:「你……你這般橫蠻,我可要打你玉枕穴和天柱穴 了,只怕你抵敵不住,我勸你還是……還是乘早收兵,大家好來好散的為妙。 」那人刀招越來越緊,刀刀不離段譽的要害。若不是段譽腳下也加速移步,每 一刀都能要了他性命。   那漢人好手一直退居在後,此刻見段譽苦苦哀求,除了盡力閃避,再無還 手餘地,靈機一動,搶到石臼旁,抓起兩把已碾得極細的米粉,向段譽面門擲 去。段譽步法巧妙這兩下自是擲他不中。那漢人兩把擲出,跟著又是兩把,再 是兩把,大堂中米粉糠屑,四散飛舞,頃刻間如煙似霧。   段譽大叫:「糟糕,糟糕!我這可瞧不見啦!」王語嫣也知情勢萬分凶險 ,心想段譽所以能在數名好手間安然無損,全仗了那神妙無方的凌波微步。敵 人向他發招攻擊,始終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兵刃拳腳的落點和他身子間總 是有厘毫之差,現在大堂中米粉糠屑煙霧瀰漫,眾人任意發招,這一盲打亂殺 ,那便極可能打中在他身上。要是眾武士一上來便不理段譽身在何處,自顧自 施展一套武功,早將他砍成十七、八塊了。   段譽雙目被迷粉朦住了,睜不開來,狠命一躍,縱到水輪邊上,攀住水輪 葉子板,向上升高。只聽得「啊、啊」兩聲慘呼,兩名西夏武士已被那西夏好 手亂刀誤砍而死。跟著叮噹兩聲,有人喝道:「是我!」另一人道:「小心, 是我!」是那西夏好手和漢人好手刀劍相交,拆了兩個回合。接著「啊」的一 聲慘呼,最後一名西夏武士不知被誰一腳踢中要害,向外飛出,臨死時的叫喊 ,令段譽聽著不由得毛骨悚然,全身發抖。他顫聲叫道:「喂喂,你們人數越 來越少,何必再打,殺人不過頭點地,我向你們求饒,也就是了。」   那漢人從聲音中辨別方位,右手一揮,一枚鋼飄向他射來,這一鏢去勢本 來甚準,但水輪不停轉動,待得鋼鏢射到,輪子已帶著段譽下降,拍的一聲, 鋼鏢將他袖子一角釘在水輪葉子板上。段譽吃了一驚,心想:「我不會躲避暗 器,敵人一發鋼鏢袖箭,我總是遭殃。怯意一盛,手便軟了,五指抓不住水輪 葉子板,騰的一聲,摔了下來。那漢人好手從迷霧中隱約看到,撲上來便抓。 段譽記得王語嫣說過要點他「廉泉穴」,但一來在慌亂之中,二來雖識得穴道 ,平時卻無習練,手忙腳亂的伸指去點他「廉泉穴」,部位全然不準,既偏左 ,又偏下,竟然點中他的「氣戶穴」。「氣戶穴」乃是笑穴,那人真氣逆了, 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一劍又一劍的向段譽刺去,口中卻嘻嘻、哈哈、嘿嘿、呵 呵的大笑不已。   那西夏好手問道:「容兄,你笑什麼?」那漢人無法答話,只不斷大笑。 那西夏人不明就裡,怒到:「大敵當前,你弄什麼玄虛?」那漢人道:「哈哈 ,我……這個……哈哈,呵呵……」挺劍朝段譽背心刺去。段譽向左斜走。那 西夏好手迷霧中瞧不清楚,正好也向這邊撞來,兩人一下子便撞了個滿懷。   這西夏人一撞到段譽身子,左手疾翻,已使擒拿手扭住了段譽右臂。他眼 見對方之所長全在腳法,這一扭正是取利的良機,右手拋去單刀,回過來又抓 住了段譽的左腕。段譽大叫:「苦也,苦也!」用力掙扎。但那西夏人兩手便 如鐵箍相似,卻那裡掙扎得脫?   那漢人瞧出便宜,挺劍便向段譽背心疾刺而下。那西夏人暗想:「不妙! 他這一劍刺入數寸,正好取了敵人性命。但如他不顧義氣,要獨居其功,說不 定刺入尺許,便連我也刺死了。」當即拖著段譽,退了一步。   那漢人笑聲不絕,搶上一步,欲待伸劍再刺,突然砰的一聲,水輪葉子擊 在他的後腦,將他打暈了過去。那漢人雖然昏暈,呼吸未絕,仍哈哈哈笑個不 停,但有氣無力,笑聲十分詭異。水輪緩緩轉去,第二片葉子砰的一下,又在 他胸口撞了一下,他笑聲輕了幾分,撞到七、八下時,「哈哈、哈哈」之聲, 已如是夢中打鼾一般。   王語嫣見段譽被擒,無法脫身,心中焦急之極,又想大門旁尚有一名神色 可怖的西夏武士站著,只要他隨手一刀一劍,段譽立即斃命。她驚惶之下,大 聲叫道:「你們別傷段公子性命,大家……大家慢慢商量。」   那西夏人牢牢扭住段譽,橫過右臂,奮力壓向他胸口,想壓斷他肋骨,又 或逼得他難以呼吸,窒息而死。段譽心中害怕之極。他被扭住的是左腕和右臂 ,吸入內力的背冥神功使用不上,只得左手拼命伸指亂點,每一指都點到了空 處,只感胸口壓力越來越重,漸漸的喘不過氣來。   正危急間,忽聽得嗤嗤數聲,那西夏好手「啊」的一聲輕呼,說道:「好 本事,你終於點中了我的……我的玉枕……」雙手漸漸放鬆,腦袋垂了下來, 倚著牆壁而死。   段譽大奇,扳過他身子一看,果見他後腦「玉枕穴」上有一小孔,鮮備泊 泊流出,這傷痕正是自己六脈神劍所創。他一時想不明白,不知自己在緊急關 頭中功力凝聚,一指點出,真氣衝上牆壁,反彈過來,擊中了那西夏好手的後 腦。段譽一共點了數十指,從牆壁上一一反彈在對方背後各處。但那西夏人功 力既高,而真氣的反彈之力又已大為減弱,損傷不到他分毫,可是最後一股真 氣恰好反彈到他的「玉枕穴」上。那「玉枕穴」是他的罩門所在,最是柔嫩, 真氣雖弱,一撞之下還是立時送命。   段譽又驚又喜,放下那西夏人的屍身,叫道:「王姑娘,王姑娘,敵人都 打死了!」   忽聽得身後一個冷冰冰的聲音說道:「未必都死了!」段譽一驚回頭,見 是那個神色木然的西夏武士,心想:「我倒將你忘了。你武功不高,我一抓你 『志室穴』,便能殺你。」笑道:「老兄快快去吧,我決計不能再殺你。」那 人道:「你有殺我的本領嗎?」語氣十分傲慢。段譽實不願再多殺傷,抱拳道 :「在下不是閣下對手,請你手下容情,饒過我吧。」   那西夏武士道:「你這幾句話說得嬉皮笑臉,絕無求饒的誠意。段家一陽 指和六脈神劍名馳天下,再得這位姑娘指點要訣,果然非同小可。在下領教你 的高招。」這幾話每個字都是平平出出,既無輕重高低,亦無抑揚頓挫,聽來 十分的不慣,想來他是外國人,雖識漢語,遣詞用句倒是不錯,聲調就顯得十 分的別扭了。   段譽天性不喜武功,今日殺了這許多人,實為情勢所迫,無可奈何,說到 打架動手,當真是可免則免,當即一揖到地,誠誠懇懇的道:「閣下責備甚是 ,在下求饒之意不敬不誠,這裡謝過。在下從未學過武功,適才傷人,盡屬僥 倖,便得苟全性命,已是心滿意足,如何還敢逞強爭勝?」   那西夏武士嘿嘿冷笑,說道:「你從未學過武功,卻在舉手之間,盡殲西 夏一品堂中的四位高手,又殺武士一十一人。倘若學了武功,武林之中,還有 人嗎?」   段譽自東至西的掃視一過,但見碾坊中橫七豎八的都是屍首,一個個身上 染滿了血污,不由得難過之極,掩面道:「怎……怎地我殺了這許多人?我… …我實在不想殺人,那怎麼辦?怎麼辦?」那人冷笑數聲,斜目睨視,瞧他這 幾句話是否出於本心。段譽垂淚道:「這些人都有父母妻兒,不久之前個個還 如生龍活虎一般,卻都給我害死了,我……我……如何對得起他們?」說到這 裡,不禁胸中大慟,淚如雨下,嗚嗚咽咽的道:「他們未必真的想要殺我,只 不過奉命差遣,前來拿人而已。我跟他們素不相識,焉可遽下毒手?」他心地 本來仁善,自幼念經學佛,便螻蟻也不敢輕害,豈知今日竟闖下這等大禍來。   那西夏武士冷笑道:「你假惺惺的貓哭老鼠,就想免罪嗎?」   段譽收淚道:「不錯,人也殺了,罪也犯下了,哭泣又有何益?我得好好 將這些屍首埋葬了才是。」   王語嫣心想:「這十多具屍首一一埋葬,不知要花費多少時候。」叫道: 「段公子,只怕再有大批敵人到來,咱們及早遠離的為是。」段譽道:「是, 是!」轉身便要上梯。   那西夏武士道:「你還沒殺我,怎地便走?」段譽搖頭道:「我不能殺你 。再說,我也不是你的對手。」那人道:「咱們沒打過,你怎知不是我對手? 王姑娘將凌波微步傳了給你,嘿嘿,果然與眾不同。」段譽本想說『凌波微步 』並非王語嫣所授,但又想這種事何必和外人多言,只道:「是啊,並本來不 會什麼武功,全蒙王姑娘出言指點,方脫大難」。那人道:「很好,我等在這 裡,你去請她指點殺我的法門。」段譽道:「我不要殺你。」   那人道:「你不要殺我,我便殺你。」說著拾起地下一柄單刀,突然之間 ,大堂中白光閃動,丈餘圈子之內,全是刀影。段譽還沒來得及跨步,便已給 刀背上肩頭重重敲了一下,「啊」的一聲,腳步踉蹌。他腳步一亂,那西夏武 士立時乘勢直上,單刀的刃鋒已架在他後頸。段譽嚇出了一身冷汗,只有呆立 不動。   那人道:「你快去請教你師父,瞧她有什麼法子來殺我。」說著收回單刀 ,右腿微彈,砰的一下,將段譽踢出一個斛斗。   王語嫣叫道:「段公子,快上來。」段譽道:「是!」攀梯而上,回頭一 看,只見那人收刀而坐,臉上仍是一股僵屍般的木然神情,顯然渾不將他當作 一回事,決計不會乘他上梯時在背後偷襲。段譽上得閣樓,低所道:「王姑娘 ,我打他不過,咱們快想法子逃走。」   王語嫣道:「他守在下面,咱們逃不了的。請你拿這件衫子過來。」段譽 道:「是!」伸手取過那農家女留下的一件舊衣。王語嫣道:「閉上眼睛,走 過來。好!停住。給我披在身上,不許睜眼。」段譽一一照做。他原是志誠君 子,對王語嫣又是天神一般崇敬,自是絲毫不敢違拗,只是想到她衣不蔽體, 一顆心不免怦怦而跳。   王語嫣待他給自己披好衣衫,說道:「行了。扶我起來。」段譽沒聽到他 可以睜眼的號令,仍緊緊閉著雙眼,聽她說「扶我起來」,便伸出右手,不料 一下子便碰到她的臉頰,只覺手掌中柔膩滑嫩,不禁嚇了一跳,急忙縮手,連 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王語嫣當要他替自己披上衣衫之時,早已羞得雙頰通紅,這時見他閉了眼 睛,伸掌在自己臉上亂摸,更加害羞,道:「喂,我叫你扶我起來啊!」段譽 道:「是!是!」眼睛仍緊緊閉住,一雙手就不知摸向那裡好,生怕碰到她身 子,那便罪孽深重,不由得手足無措,十分狼狽。王語嫣也是心神激蕩,隔了 良久,才想到要他睜眼,嗔道:「你怎麼不睜眼?」   那西夏武士在下面嘿嘿冷笑,說道:「我叫你去學了武功來殺我,卻不是 叫你二人打情罵倘,動手動腳。」   段譽睜開眼來,但見王語嫣玉頰如火,嬌羞不勝,早是痴了,怔怔的凝視 著他,西夏武士那幾句話全沒聽見。王語嫣道:「你扶我起來,坐在這裡。」 段譽忙道:「是,是!」誠惶誠恐的扶著她身子,讓她坐在一張板凳上。   王語嫣雙手顫抖,勉力拉著身上衣衫,低頭凝思,過了半晌,說道:「他 不露自己的武功家數,我……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打敗他。」段譽道:「他很厲 害,是不是?」王語嫣道:「適才他跟你動手,一共使了一十七種不同派別的 武功。」段譽奇道:「什麼?只這麼一會兒,便使了一十七種不同的武功?」   王語嫣道:「是啊!他剛才使單刀圈住你,東砍那一刀,是少林寺的降魔 刀法;西劈那一刀,是廣西黎山洞黎老漢的柴刀十八路;迴轉而削的那一刀, 又變作了江南史家的『回風拂柳刀。』此後連使一十一刀,共是一十一種派別 的刀法。後來反轉刀背,在你肩頭擊上一記,這是寧波天童寺心觀老和尚所創 的『慈悲刀』,只制敵而不殺人。他用刀架在你頸中,那是本朝金刀楊老令公 上陣擒敵的招數,是『後山三絕招』之一,本是長柄大砍刀的招數,他改而用 於單刀。最後飛腳踢你一個斛斗,那是西夏回人的彈腿。」她一招一招道來, 當真如數家珍,盡皆說明其源流派別,段譽聽著卻是一竅不通,瞠目以對,無 置喙之餘地。   王語嫣側頭想了良久,道:「你打他不過的,認了輸吧。」   段譽道:「我早就認輸了。」提高聲音說道:「喂,我是無論如何打你不 過的,你肯不肯就此罷休?」   那西夏武士冷笑道:「要饒你性命,那也不難,只須依我一件事。」段譽 忙問:「什麼事?」那人道:「自今而後,你一見到我面,便須爬在地下,向 我磕三個響頭,高叫一聲:『大老爺饒了小的狗命!』」段譽一聽,氣往上沖 ,說道:「士可殺而不可辱,要我向你磕頭哀求,再也休想,你要殺,現下就 殺便是。」那人道:「你當真不怕死?」段譽道:「怕死自然是怕的,可是每 次見到你便跪下磕頭,那還成什麼話?」那人冷笑道:「見到我便跪下磕頭, 也不見得如何委屈了你。要是我一朝做了中原皇帝,你見了我是否要跪下磕頭 ?」   王語嫣聽他說「要是我一朝做了中原皇帝,」心中一凜:「怎麼他也說這 等話?」   段譽道:「見了皇帝磕頭,那又是另一回事。這是行禮,可不是求饒。」   那西夏武士道:「如此說來,我這個條款你是不答允的了?」段譽搖頭道 :「對不起之至,歉難從命,萬乞老兄海涵一、二。」那人道:「好,你下來 吧,我一刀殺了你。」段譽向王語嫣瞧了一眼,心下難過,說道:「你既一定 要殺我,那也無法可想,不過我也有一件事相求。」那人道:「什麼事?」段 譽道:「這位姑娘身中奇毒,肢體乏力,不能行走,請你行個方便,將她送回 太湖曼陀山莊她的家裡。」   那人哈哈一笑,道:「我為什麼要行這個方便?西夏征東大將軍頒下將令 ,是誰擒到這位博學多才的姑娘,賞賜黃金千兩,官封萬戶侯。」段譽道:「 這樣吧,我寫下一封書信,你將這位姑娘送回她家中之後,便可持此書信,到 大理國去取黃金五千兩,萬戶候也照封不誤。」那人哈哈大笑,道:「你當我 是三歲小孩子?你是什麼東西?憑你這小子一封書信,便能給我黃金五千兩, 官封萬戶侯?」   段譽心想此事原也難以令人入信,一時無法可施,雙手連搓,說道:「這 ……這……怎麼辦?我一死不足惜,若讓小姐流落此處,身入匪人之手,我可 是萬死莫贖了。」   王語嫣聽他說得真誠,不由得也有些感動,大聲向那西夏人道:「喂,你 若對我無禮,我表哥來給我報仇,定要攪得你西夏國天翻地覆,雞犬不安。」 那人道:「你表哥是誰?」王語嫣道:「我表哥是中原武林中大名鼎鼎的慕容 公子,「姑蘇慕容』的名頭,想來你也聽到過。『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你 對我不客氣,他會加十倍的對你不客氣。」   那人冷笑道:「慕容公子倘若見到你跟這小白臉如此親熱,怎麼還肯為你 報仇?」   王語嫣滿臉通紅,說道:「你別瞎說,我跟這位段公子半點也沒……沒有 什麼……」心想這種事不能多說,轉過話頭,問道:「喂,軍爺,你尊姓大名 啊?敢不敢說與我知曉。」   那西夏武士道:「有甚麼不敢?本官行不改姓,坐不改名,西夏李延宗便 是。」   王語嫣道:「嗯,你姓李,那是西夏的國姓。」   那人道:「豈但是國姓而已?精忠報國,吞遼滅宋,西除吐蕃,南並大理 。」   段譽道:「閣下志向倒是不小。李將軍,我跟你說,你精通各派絕藝,要 練成武功天下第一,恐怕不是難事,但要統一天下,並非武功天下第一便能辦 到。」   李延宗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王語嫣道:「就說要武功天下第一,你也未必能夠。」李延宗道:「何以 見得?」王語嫣道:「當今之世,單是以我所見,便有二人的武功遠遠在你之 上。」李延宗踏上一步,仰起了頭,問道:「是哪二人?」王語嫣道:「第一 位是丐幫的前任幫主喬峰喬幫主。」李延宗哼了一聲,道:「名氣雖大,未必 名副其實。第二個呢?」王語嫣道:「第二位便是我表哥,江南慕容復慕容公 子。」   李延宗搖了搖頭,道:「也未必見得。你將喬峰之名排在慕容復之前,是 為公為私?」王語嫣問道:「什麼為公為私?」李延宗道:「若是為公,因你 以為喬峰的武功確在慕容復之上;若是為私,則因慕容復與你有親戚之誼,你 讓外人排名在先。」王語嫣道:「為公為私,都是一樣。我自然盼望我表哥勝 過喬幫主,但眼前可還不能。」李延宗道:「眼前雖還不能,那喬峰所精者只 是一家之藝,你表哥卻博知天下武學,將來技藝日進,便能武功天下第一了。 」   王語嫣嘆了口氣,說道:「那還是不成。到得將來,武功天下第一的,多 半便是這位段公子了。」   李延宗仰天打個哈哈,說道:「你倒會說笑。這書呆子不過得你指點,學 會了一門『凌波微步』,難道靠著抱頭鼠竄、龜縮逃生的本領,便能得到武功 天下第一的稱號嗎?」   王語嫣本想說:「他這『凌波微步』的功夫非我所授。他內力雄渾,根基 厚實,無人可及。」但轉念一想:「這人似乎心胸狹窄,我若照實說來,只怕 他非殺了段公子不可。我且激他一激。」便道:「他若肯聽我指點,習練武功 ,那麼三年之後,要勝過喬幫主或許仍然不能,要勝過閣下,卻是易如反掌。 」   李延宗道:「很好,我信得過姑娘之言。與其留下個他日的禍胎,不如今 日一刀殺了。段公子,你下來吧,我要殺你了。」   段譽忙道:「我不下來,你……你也不可上來。」   王語嫣沒想到弄巧反拙,此人竟不受激,只得冷笑道:「原來你是害怕, 怕他三年之後勝過了你。」   李延宗道:「你使激將之計,要我饒他性命,嘿嘿,我李延宗是何等樣人 ,豈能輕易上當?要我饒他性命不難,我早有話在先,只須每次見到我磕頭求 饒,我決不殺他。」   王語嫣向段譽瞧瞧,心想磕頭求饒這種事,他是決計不肯做的,為今之計 ,只有死中求生,低聲問道:「段公子,你手指中的劍氣,有時靈驗,有時不 靈,那是什麼緣故?」段譽道:「我不知道。」王語嫣道:「你最好奮力一試 ,用劍氣刺他右腕,先奪下他的長劍,然後緊緊抱住了他,使出『六陽融雪功 』來,消除他的功力。」段譽奇道:「什麼『六陽融雪功』?」王語嫣道:「 那日在曼陀山莊,你制服嚴媽媽救我之時,不是使過這門你大理段氏的神功嗎 ?」段譽這才省悟。那日王語嫣誤以為他的「北冥神功」是武林中眾所不齒的 「化功大法」,段譽一時不及解說,隨口說道這是他大理段氏家傳之學,叫做 「六陽融雪功。」他信口胡謅,早已忘了,王語嫣卻於天下各門派的武功無一 不牢牢記在心中,何況這等了不起的奇功?   段譽點了點頭,心想除此之外,確也更無別法,但這法門實在毫無把握, 總之是凶多吉少,於是整理了一下衣衫,說道:「王姑娘,在下無能,不克護 送姑娘回府,實深慚愧。他日姑娘榮歸寶府,與令表兄成親大喜,忽忘了在曼 陀山莊在下手植的那幾株茶花之旁,澆上幾杯酒漿,算是在下喝了你的喜酒。 」   王語嫣聽到他說自己將來可與表哥成親,自是歡喜,但見他這般的出去讓 人宰割,心下也是不忍,淒然道:「段公子,你的救命大恩,我有生之日,絕 不敢忘。」   段譽心想:「與其將來眼睜睜瞧著你和慕容公子成親,我妒忌發狂,內心 煎熬,難以活命,還不如今日為你而死,落得個心安理得。」當下回頭向她微 微一笑,一步步從梯級走了下去。   王語嫣瞧著他的背影,心想:「這人好生奇怪,在這當口,居然還笑得出 ?」   段譽走到樓下,向李延宗瞪了一眼,說道:「李將軍,你既非殺我不可, 就動手吧!」說著一步踏出,跨的正是「凌波微步」。   李延宗單刀舞動,刷刷刷三刀砍去,使的又是另外三種不同派別的刀法。 王語嫣也不以為奇,心想兵刃之中,以刀法派別家數最多,倘若真是博學之士 ,便連使七、八十招,也不致將那一門那一派的刀法重覆使到第二招。段譽這 凌波微步一踏出,端的變幻精奇。李延宗要以刀勢將他圈住,好幾次明明已將 他圍住,不知怎的,他竟又如鬼魅似的跨出圈外。王語嫣見段譽這一次居然能 夠支持,心下多了幾分指望,只盼他奇兵突中,險中取勝。   段譽暗運功力,要將真氣從右手五指中迸射出去,但每次總是及臂而止, 莫名其妙的縮了回去。總算他的「凌波微步」已走得熟極而流,李延宗出刀再 快,也始終砍不到他身上。   李延宗曾眼見他以希奇古怪的指力連斃西夏高手,此刻見他又在指指劃劃 ,裝神弄鬼,自然不知他是內力使不出來,還道這是行使邪術之前的施法,心 想他諸般法門做齊,符咒念畢,這殺人於無形的邪術便要使出來了,心中不禁 發毛,尋思:「這人除了腳法奇異之外,武功平庸之極,但邪術厲害,須當在 他使出邪術之前殺了才好。但刀子總是砍他不中,那便如何?」一轉念間,已 有計較,突然回手一掌,擊在水輪之上,將木葉子拍下了一大片,左手一抄, 提在手中,便向段譽腳上擲去。段譽行走如風,這片木板自擲他不中。但李延 宗拳打掌劈,將碾坊中各種家生器皿、竹籮米袋抓起,一件件都投到段譽腳邊 。   碾坊中本已橫七豎八的躺滿了十餘具死屍,再加上這許多破爛家生,段譽 那裡還有落足之地?他那「凌波微步」全仗進退飄逸,有如風行水面,自然無 礙,此刻每一步跨去,總是有物阻腳,不是絆上一絆,便是踏上死屍的頭顱身 子,這「飄行自在,有如御風」的要訣,那裡還做是到」他知道只要慢得一慢 ,立時便送了性命,索性不瞧地下,只是按照所練熟的腳法行走,至於一腳高 、一腳低,腳底下發出什麼怪聲,足趾頭踢到什麼怪物,那是全然不顧的了。   王語嫣也瞧出不對,叫道:「段公子,你快奔出大門,自行逃命去吧,在 這地方跟他相鬥,立時有性命之憂。」   段譽叫道:「姓段的除非給人殺了,那是無法可想,只教有一口氣在,自 當保護姑娘周全。」   李延宗冷笑道:「你這人武功膿包,倒是個多情種子,對王姑娘這般情深 愛重。」段譽搖頭道:「非也非也。王姑娘是神仙般的人物,我段譽一介凡夫 俗子,豈敢說什麼情,談什麼愛?她瞧得我起,肯隨我一起出來去尋找她表哥 ,我便須報答她這番知遇之恩。」李延宗道:「嗯,她跟你出來,是去尋她的 表哥慕容公子,那麼她心中壓根兒便沒你這號人物。你如此痴心妄想,那不是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嗎?哈哈,哈哈!笑死人了!」   段譽並不動怒,一本正經的道:「你說我是癩蛤蟆,王姑娘是天鵝,這比 喻很是得當。不過我這頭癩蛤蟆與眾不同,只求向天鵝看上幾眼,心願已足, 別無他想。」   李延宗聽他說「我這頭癩哈蟆與眾不同」,實是忍俊不禁,縱聲大笑,奇 在盡管他笑聲響亮,臉上肌肉仍是僵硬如恆,絕無半分笑意。段譽曾見過延慶 太子這等連說話也不動嘴唇之人,李延宗狀貌雖怪,他也不覺如何詫異,說道 :「說到臉上木無表情,你和延慶太子可還差得太遠,跟他做徒弟也還不配, 」李延宗道:「延慶太子是誰?」段譽道:「他是大理國高手,你的武功頗不 及他。」其實他於旁人武功高低,根本無法分辨,心想反正不久便要死在你手 下,不妨多說幾句不中聽的言語,叫你生生氣,也是好的。   李延宗哼了一聲,道:「我武功多高多低,你這小子還摸得出底嗎?」他 口中說話,手裡單刀縱橫翻飛,更加使得緊了。   王語嫣眼見段譽身形歪斜,腳步忽高忽低,情勢甚是狼狽,叫道:「段公 子,你快到門外去,要纏住他,在門外也是一樣。」段譽道:「你身子不會動 彈,孤身留在此處,我總不放心。這裡死屍很多,你一個女孩兒家,一定害怕 ,我還是在這裡陪你的好。」王語嫣嘆了口氣心想:「你這人真呆得可以,連 我怕不怕死屍都顧到了,卻不顧自己轉眼之間便要喪命。」   其時段譽腳下東踢西絆,好幾次敵人的刀鋒從頭頂身畔掠過,相去只毫髮 之間。他嚇得索索發抖,不住轉念:「他這麼一刀砍來,砍去我半邊腦袋,那 可不是玩的。大丈夫能屈能伸,為了王姑娘,我就跪下磕頭,哀求饒命吧。」 心中雖如此想,終究說不出口。   李延宗冷笑道:「我瞧你是怕得不得了,只想逃之夭夭。」段譽道:「生 死大事,有誰不怕?一死之後,可什麼都完了,我逃是想逃的,卻又不能逃。 」李延宗道:「為什麼?」段譽道:「多說無益。我從一數到十,你再殺我不 了,可不能再跟我糾纏不清了。你殺不了我,我也殺不了你,大家牛皮糖,捉 迷藏,讓王姑娘在旁瞧著,可有多氣悶膩煩。」   他也不等李延宗是否同意,張口便數:「一、二、三、…」李延宗道:「 你發什麼呆?」段譽數到:「四、五、六、…」李延宗笑道:「天下居然有你 這等無聊之人,委實是辱沒了這個『武字』?」呼呼呼三刀連劈。段譽腳步加 快,口中也數得更加快了:「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好啦, 我數到了十三,你尚自殺我不了,居然還不認輸,我看你肚子早就餓了,口也 干了,去無錫城裡松鶴樓喝上幾杯,吃些山珍海味,何等逍遙快活?」眼見對 方不肯罷手,便想誘之以酒食。   李延宗心想:「我生平不知會過多少大敵,絕無一人和他相似,這人說精 不精,說傻不傻,武功說高不高,說低不低,實是生平罕見。跟他胡纏下去, 不知伊于胡底?只怕略一疏神,中了他邪術,反將性命送子此處。須得另出奇 謀」,他知段譽對王語嫣十分關心,突然抬頭向著閣樓,喝道:「很好,很好 ,你們快一刀將這姑娘殺了,下來助我。」   段譽大吃一驚,只道真有敵人上了閣樓,要加害王語嫣,急忙抬頭,便這 麼腳下略略一慢,李延宗一腿橫掃,將他踢倒,左足踏在他胸膛,鋼刀架在他 頸中。段譽伸指欲點,李延宗右手微微加勁,刀刃陷入他頸中肉裡數分,喝道 :「你動一動,我立刻切下你的腦袋。」   這時段譽已看清楚閣樓上並無敵人,心中登時寬了,笑道:「原來你騙人 ,王姑娘並沒危險。」跟著又嘆道:「可惜,可惜。」李延宗問道:「可惜什 麼?」段譽道:「你武功了得,本來可算一條英雄好漢,我段譽死在你手中, 也還值得。那知你不能用武功勝我,便行奸使詐,學那卑鄙小人的行逕,段譽 豈非死得冤枉?」   李延宗道:「我向來不受人激,你死得冤枉,心中不服,到閻羅王面前去 告狀吧!」   王語嫣叫道:「李將軍,且慢。」李延宗道:「什麼?」王語嫣道:「你 若殺了他,除非也將我即刻殺死,否則總有一日我會殺了你給段公子報仇。」 李延宗一怔,道:「你不是說要你表哥來找我嗎?」王語嫣道:「我表哥的武 功未必在你之上,我卻有殺你的把握。」李延宗冷笑道:「何以見得?」王語 嫣道:「你武學所知雖博,便還及不上我的一半。我初時見你刀法繁多,倒也 佩服,但看到五十招後,覺得也不過如此,說你一句『黔驢技窮』,似乎刻薄 ,但總而言之,你所知還不如我。」   李延宗道:「我所使刀法,迄今未有一招出於同一門派,你如何知道我所 知遠不如你?焉知我不是尚有許多武功未曾顯露?」   王語嫣道:「適才你使了青海玉樹派挪一招『大漠飛沙』之後,段公子快 步而過,你若使太乙派的『羽衣刀』第十七招,再使靈飛派的『清風徐來』, 早就將段公子打倒在地了,何必華而不實的去用山西郝家刀法?又何必行奸使 詐、騙得他因關心我而分神,這才取勝?我瞧你於道家名門的刀法,全然不知 。」李延宗順口道:「道家名門的刀法?」王語嫣道:「正是。我猜你以為道 家只擅長劍法,殊不知道家名門的刀法剛中帶柔,另有一功。」李延宗冷笑道 :「你說得當真自負。如此說來,你對這姓段的委實是一往情深。」   王語嫣臉上一紅,道:「什麼一往情深?我對他壓根兒便談不上什麼『情 』字。只是他既為我而死,我自當決意為他報仇。」   李延宗問道:「你說這話絕不懊悔?」王語嫣道:「自然絕不懊悔。」   李延宗嘿嘿冷笑,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拋在段譽身上,刷的一聲響,還 刀入鞘,身形一幌,己到了門外。但聽得一聲馬嘶,接著蹄聲得得,竟爾騎著 馬越奔越遠,就此去了。   段譽站起身來,摸了摸頸中的刀痕,兀自隱隱生痛,當真如在夢中。王語 嫣也是大出意料之外,兩人一在樓上,一在樓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又是 喜歡,又是詫異。   過了良久,段譽才道:「他去了。」王語嫣也道:「他去了。」段譽笑道 :「妙極,妙極!他居然不殺我。王姑娘,你武學上的造詣遠勝於他,他是怕 了你。」   王語嫣道:「那也未必,他殺你之後,只須又一刀將我殺了,豈非乾乾淨 淨?」段譽搔頭道:「這話也對。不過……不過……嗯,他見到你神仙一般的 人物,怎敢殺你?」   王語嫣臉上一紅,心想:「你這書呆子當我是神仙,這種心狠手辣的西夏 武士,卻那會將我放在心上?」只是這句話不便出口。   段譽見她忽有嬌羞之意,卻也不知原由,說道:「我拼著性命不要,定要 讓你周全,不料你固安然無恙,而我一條小命居然也還活了下來,可算便宜之 至。」   他向前走得一步,噹的一聲,一個小瓷瓶掉在地下,正是李延宗投在他身 上的,拾起一看,見瓶上寫著八個篆字:「悲酥清風,嗅之即解」。段譽沉吟 道:「什麼『悲酥清風』?嗯,多半是解藥。」拔開瓶塞,一股奇臭難當的氣 息直衝入鼻。   他頭眩欲暈,幌了一幌,急忙蓋上瓶塞,叫道:「上當,上當,臭之極矣 !尤甚於身入鮑魚之肆!」   王語嫣道:「請你拿來給我聞聞,說不定以毒攻毒,當能奏效。」段譽道 :「是!」拿著瓷瓶走到她身前,說道:「這東西奇臭難聞,你真的要試試? 」王語嫣點了點頭。段譽手持瓶塞,卻不拔開。   霎時之間,心中轉了無數念頭:「倘若這解藥當真管用,解了她所中之毒 ,她就不用靠我相助了。她本事勝我百倍,何必要我跟在身畔?就算她不拒我 跟隨,她去找意中人慕容復,難道我站在一旁,眼睜睜的瞧著他們親熱纏綿? 聽著他們談情說愛?難道我段譽真有如此修為,能夠心平氣和,不動聲色?能 夠臉無不悅之容,口無不平之言?」   王語嫣見他怔怔不語,笑道:「你在想什麼了?拿來給我聞啊,我不怕臭 的。」段譽忙道:「是,是!」拔開瓶塞,送到她鼻邊。王語嫣用力嗅了一下 ,驚道:「啊喲,當真臭得緊。」段譽道:「是嗎?我原說多半不管用。」便 想將瓷瓶收入懷中,王語嫣道:「給我再聞一下試試。」段譽又將瓷瓶拿到她 鼻邊,自己也不知到底盼望解藥有靈還是無靈。   王語嫣皺起眉頭,伸手掩住鼻孔,笑道:「我寧可手足不會動彈,也不聞 這臭東西……啊!我的手,我的手會動了!」原來她在不知不覺之間,右手竟 已舉了起來,掩住了鼻孔,在此以前,便要按住身上披著的衣衫,也是十分費 力,十分艱難。   她欣喜之下,從段譽手中接過瓷瓶,用力吸氣,既知這臭氣極具靈效,那 就不再害怕,再吸得幾下,肢體間軟洋洋的無力之感漸漸消失,向段譽道:「 請你下去,我要換衣。」   段譽忙道:「是,是!」快步下樓,瞧著滿地都是屍體,除了那一對農家 青年之外盡數是死在自己手下,心下萬分抱憾,只見一名西夏武士兀自睜大了 眼睛瞧著他,當真是死不瞑目。他深深一揖,說道:「我若不殺老兄,老兄便 殺了我。那時候躺在這裡的,就不是老兄而是段譽了。在下無可奈何,但心中 實在歉疚之至,將來回到大理,定當延請高僧,誦念經文,超度各位仁兄。」 他轉頭向那對農家青年男女的屍體瞧了一眼,回頭又向西夏武士的眾屍說道: 「你們要殺的是我,要捉的是王姑娘,卻又何必多傷無辜?」   王語嫣換罷衣衫,拿了濕衣,走下梯來,兀自有些手酸腳軟,見段譽對著 一干死屍喃喃不休,笑問:「你說些什麼?」段譽道:「我只覺殺死了這許多 人,心下良深歉疚。」   王語嫣沉吟道:「段公子,你想那姓李的西夏武士,為什麼要送解藥給我 ?」   段譽道:「這個……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啊……我知道啦。他…… 他……」他連說幾個「他」字,本想接著道:「他定是對你起了愛慕之心。」 但覺這樣粗魯野蠻的一個西夏武士,居然對王語嫣也起愛慕之心,豈不唐突佳 人?她美麗絕倫,愛美之心,盡人皆然,如果人人都愛慕她,我段譽對她這般 傾倒又有什麼珍貴?我段譽還不是和普天下的男子一模一樣?唉,甘心為她而 死,那有什麼了不起?何況我根本就沒為她而死,想到此處,又道:「我…… 我不知道。」   王語嫣道:「說不定又會有大批西夏武士到來,咱們須得急速離開才好。 你說到那裡去呢?」她心中所想的自然是去找表哥,但就這麼直截了當的說出 來,又覺不好意思。   段譽對她的心事自是知道得清清楚楚,說道:「你要到那裡去呢?」問這 句話時心中大感酸楚,只待她說出「我要去找表哥」,他只有硬著頭皮道:「 我陪你同去。」   王語嫣玩弄著手中的瓷瓶,臉上一陣紅暈,道:「這個……這個……」隔 了一會,道:「丐幫的眾位英雄好漢都中了這麼『悲酥清風』之毒,倘若我表 哥在這裡,便能將解藥拿去給他們嗅上幾嗅。再說,阿朱、阿碧只怕也已失陷 於敵手……」   段譽跳起身來,大聲道:「正是!阿朱、阿碧兩位姑娘有難,咱們須當即 速前去,設法相救。」   王語嫣心想:「這件事甚是危險,憑我們二人的本事,怎能從西夏武士手 中救人?但阿朱、阿碧二人是表哥的心腹使婢,我明知她們失陷於敵,如何可 以不救?一切只有見機行事了。」便道:「甚好,咱們去吧。」   段譽指著滿地屍首,說道:「總得將他們妥為安葬才是,須當查知各人的 姓名,在每人墳上立塊墓碑,日後他們家人要來找尋屍骨,遷回故土,也好有 個依憑。」   王語嫣格的一笑,說道:「好吧,你留在這裡給他們料理喪事。大殮、出 殯、發訃、開吊、讀祭文、做換聯、作法事、放焰口,好像還有什麼頭七、二 七什麼的,等七七四十九日之後,你再一一去通知他們家屬,前來遷葬。」   段譽聽出了話中的譏嘲之意,自己想想也覺不對,陪笑道:「依姑娘之見 ,該當怎樣才是?」王語嫣道:「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豈不是好?」段譽道 :「這個,嗯,好像太簡慢些了吧?」沉吟半晌,實在也別無善策,只得去覓 來火種,點燃了碾坊中的稻草。兩人來到碾坊之外,霎時間烈焰騰空,火舌亂 吐。   段譽恭恭敬敬的跪拜叩首,說道:「色身無常,不可長保。各位仁兄今日 命喪我手,當是前生業報,只盼魂歸極樂,永脫輪迴之苦。莫怪,莫怪。」嚕 哩嚕唆的說了一大片話,這才站起身來。   碾坊外樹上繫著十來匹馬,正是那批西夏武士騎來的,段譽與王語嫣各騎 一匹,沿著大路而行。隱隱聽得鑼聲鏜鏜,人聲喧嘩,四鄰農民趕著救火來了 。   段譽道:「好好一座碾坊因我而焚,我心中好生過意不去。王語嫣道:「 你這人婆婆媽媽,那有這許多說的?我母親雖是女流之輩,但行事爽快明決, 說幹便幹,你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卻偏有這許多顧慮規矩。」段譽心想:「你 母親動輒殺人,將人肉做花肥,我如何能與她比?」說道:「我第一次殺了這 許多人,又放火燒人房子,不免有些心驚肉跳。」王語嫣點頭道:「嗯!那也 說得是,日後做慣了,也就不在乎啦。」段譽一驚,連連搖手,說道:「萬萬 不可,萬萬不可。一之為甚,其可再乎?殺人放火之事,再也不幹了。」   王語嫣和他並騎而行,轉過頭來瞧著他,很感詫異,道:「江湖之上,殺 人放火之事那一日沒有?段公子,你以後洗手不幹,不再混跡江湖了嗎?」段 譽道:「我伯父和爹爹要教我武功,我說什麼也不肯學,不料事到臨頭,終於 還是逼了上來,唉,我不知怎樣才好?」王語嫣微微一笑,道:「你的志向是 要讀書做官,將來做學士、宰相,是不是?」段譽道:「那也不是,做官也沒 什麼味道。」王語嫣道:「那麼你想做什麼?難道你,你和我表哥一樣,整天 便想著要做皇帝?」段譽奇道:「慕容公子想做皇帝?」   王語嫣臉上一紅,無意中吐露了表哥的秘密。自經碾坊中這一役,她和段 譽死裡逃生,共歷患難,只覺他性子平易近人,在他面前什麼話都可以說,但 慕容復一心一意要規復燕國舊幫的大志,究竟不能洩漏,說道:「這話我隨口 說了,你可千萬別對第二人說,更不能在我表哥面前提起,否則他可要怪死我 啦。」   段譽心中一陣難過,心想:「瞧你急成這副樣子,你表哥要怪責,讓他怪 責去好了。」口中卻只得答應:「是了,我才不去多管你表哥的閑事呢。他做 皇帝也好,做叫化也好,我全管不著。」王語嫣問道:「段公子,你生氣了嗎 ?」   段譽自和她相識以來,見她心中所想、口中所言,全是表哥慕容公子,這 番第一次如此軟語溫存的對自己款款而言,不由得心花怒放,一歡喜,除些兒 從鞍上掉了下來,忙坐穩身子,笑道:「沒有,沒有。我生什麼氣?王姑娘, 這一生一世,我是永遠永遠不會對你生氣的。」   王語嫣的一番情意盡數繫在表哥身上,段譽雖不顧性命的救她,她也只感 激他的恩德,欽佩他的俠義心腸,這時聽他說「這一生一世,我是永遠永遠不 會對你生氣的」這句話說得誠摯已極,直如賭咒發誓,這才陡地醒覺:「他… …他……他是在向我表白情意嗎?」不禁羞得滿臉通紅,慢慢低下了頭去,輕 輕的道:「你不生氣,那就好了。」   段譽心下高興,一時不知說些什麼話好,過了一會,說道:「我什麼也不 想,只盼永如眼前一般,那就心滿意足,別無他求了。」所謂「永如眼前一般 」,就是和她並騎而行。   王語嫣不喜歡他再說下去,俏臉微微一沉,正色道:「段公子,今日相救 的大德,我永不敢忘。但我心……我心早屬他人,盼你言語有禮,以留他日相 見的地步。」   這幾句話,便如一記沉重之極的悶棍,只打得段譽眼前金星飛舞,幾欲暈 去。   她這幾句話說得再也明白不過:「我的心早屬慕容公子,自今而後,你任 何表露愛慕的言語都不可出口,否則我不能再跟你相見。你別自以為有恩於我 ,便能痴心妄想。」這幾句話並不過份,段譽也非不知她的心意,只是由她親 口說來,聽在耳中,那滋味可當真難受。他偷眼觀看王語嫣的臉色,但見她寶 相莊嚴,當真和大理石洞中的玉像一模一樣,不由得隱隱有一陣大禍臨頭之感 ,心道:「段譽啊段譽,你既遇到了這位姑娘,而她又是早已心屬他人,你這 一生注定是要受盡煎熬,苦不堪言的了。」   兩人默默無言的並騎而行,誰也不再開口。   王語嫣心道:「他多半是在生氣了,生了很大的氣。不過我還是假裝不知 的好。這一次我如向他道歉,以後他便會老是跟我說些不三不四的言語,倘若 傳入了表哥耳中,表哥定會不高興的。」段譽心道:「我若再說一句吐露心事 之言,豈非輕薄無聊,對她不敬?從今而後,段譽寧死也不再說半句這些話了 。」王語嫣心想:「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縱馬而行,想必知道到什麼地方去 相救阿朱、阿碧。」段譽也這般想:「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縱馬而行,想必 知道到什麼地方去相救阿朱、阿碧。」   行了約莫一頓飯時分,來到了岔路口,兩人不約而同的問道:「向左,還 是向右?」交換了一個疑問的眼色之後,同時又問:「你不識得路?唉,我以 為你是知道的。」我兩句話一出口,兩人均覺十分有趣,齊聲大笑,適才間的 陰霾一掃而空。   可是兩人於江湖上的事情一竅不通,商量良久,也想不出該到何處去救人 才是。最後段譽道:「他們擒獲了丐幫大批大眾,不論是殺了還是關將起來, 總有些蹤跡可尋,咱們還是回到那杏子林去瞧瞧再說。」王語嫣道:「回杏子 林去?倘若那些西夏武士仍在那邊,咱們豈不是自投羅網?」段譽道:「我想 適才落了這麼一場大雨,他們定然走了。這樣吧,你在林外等我,我悄悄去張 上一張,要是敵人果真還在,咱們轉身便逃就是。」   當下兩人說定,由段譽施展「凌波微步」,奔到朱、碧雙姝面前,將那瓶 臭藥給他二人聞上一陣,解毒之後,再設法相救。   兩人認明了道路,縱馬快奔,不多時已到了杏子林外。兩人下得馬來,將 馬匹繫在一株杏樹上。段譽將瓷瓶拿在手中,躡手躡足的走入林中。   林中滿地泥濘,草叢上都是水珠。段譽放眼四顧,空蕩蕩地竟無一個人影 ,叫道:「王姑娘,這裡沒人,」王語嫣走進林來,說道:「他們果然走了, 咱們到無錫城裡去探探消息吧。」段譽道:「很好。」想起又可和她並騎同行 ,多走一段路,心下大是歡喜,臉上不自禁的露出笑容。   王語嫣奇道:「是我說錯了嗎?」段譽忙道:「沒有。咱們這就到無錫城 裡去。」王語嫣道:「那你為什麼好笑?」段譽轉開了頭,不敢向她正視,微 笑道:「我有時會傻裡傻氣的瞎笑,你不用理會。」王語嫣想想好笑,咯的一 聲,也笑了出來,這麼一來,段譽更忍不住哈哈大笑。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回.胡漢恩仇須傾英雄淚】   兩人按轡徐行,走向無錫。行出數里,忽見道旁松樹上懸著一具屍體,瞧 服色是西夏武士。再行出數丈,山坡旁又躺著兩具西夏武士的死屍,傷口血漬 未乾,死去未久。段譽道:「這些西夏人遇上了對頭,王姑娘,你想是誰殺的 ?」王語嫣道:「這人武功極高,舉手殺人,不費吹灰之力,真是了不起。咦 ,那邊是誰來了?」   只見大道上兩乘馬並轡而來,馬上人一穿紅衫,一穿綠衫,正是朱碧雙姝 。段譽大喜,叫道:「阿朱姑娘,阿碧姑娘,你們脫險啦!好啊,妙極!妙之 極矣!」   四人縱馬聚在一起,都是不勝之喜。阿朱道:「王姑娘,段公子,你們怎 麼又回來啦?我和阿碧妹子正要來尋「你們呢。」段譽道:「我們也正在尋你 們。」說著向王語嫣瞧了一眼,覺得能與她合稱『我們』,實是深有榮焉。王 語嫣問道:「你們怎樣逃脫的?聞了那個臭瓶沒有?」阿朱笑道:「真是臭得 要命,姑娘,你也聞過了?也是喬幫主救你的?」王語嫣道:「不是。是段公 子救了我的。你們是喬幫主相救?」   段譽聽到她親口說「是段公子救了我的」這句話,全身輕飄飄的如入雲端 ,跟著腦中一陣暈眩,幾乎便要從馬背上摔將下來。   阿朱道:「是啊,我和阿碧中了毒,迷迷糊糊的動彈不得,和丐幫眾人一 起,都給那些西夏蠻子上了綁,放在馬背上。行了一會,天下大雨,一千人都 分散了,分頭覓地避雨。幾個西夏武士帶著我和阿碧躲在那邊的一座涼亭裡, 直到大雨止歇,這才出來,便在那時,後面有人騎了馬趕將上來,正是喬幫主 。他見咱二人給西夏人綁住了,很是詫異,還沒出口詢問,我和阿碧便叫:『 喬幫主,救我!』那些西夏武士一聽到『喬幫主』三字,便紛紛抽出兵刃向他 殺去。結果有的掛在松樹上,有的滾在山坡下,有的翻到了小河中。」   王語嫣笑道:「那還是剛才的事,是不是?」   阿朱道:「是啊。我說:『喬幫主,咱姊妹中了毒,勞你的駕,在西夏蠻 子身上找找解藥。』喬幫主在一名西夏武士屍身上搜出了一支小小瓷瓶,是香 是臭,那也不用多說。」   王語嫣問道:「喬幫主呢?」阿朱道:「他聽說丐幫人都中毒遭擒,說要 救他們去,急匆匆的去了。他又問起段公子,十分關懷。」段譽嘆道:「我這 位把兄當真義氣深重。」阿朱道:「丐幫的人不識好歹,將好好一位幫主趕了 出來,現下自作自受,正是活該。依我說呢,喬幫主壓根兒不用去相救,讓他 們多吃些苦頭,瞧他們還不趕不趕人了?」段譽道:「我這把兄香火情重,他 寧可別人負他,自己卻不肯負人。」   阿碧道:「王姑娘,咱們現下去那裡?」王語嫣道:「我和段公子本來商 量著要來救你們兩個。現下四個人都平平安安,真是再好不過。丐幫的事跟咱 們毫不相干,依我說,咱們去少林寺尋你家公子去吧。」朱碧雙姝最關懷的也 正是慕容公子,聽她這麼一說,一齊拍手叫好,段譽心下酸溜溜地,悠悠的道 :「你們這位公子,我委實仰慕得緊,定要見見。左右無事,便隨你們去少林 寺走一遭。」   當下四人調過馬頭,轉向北行。王語嫣和朱碧雙姝有說有笑,將碾坊中如 何遇險、段譽如何迎敵、西夏武士李延宗如何釋命贈藥等情細細說了,只聽得 阿朱、阿碧驚詫不已。   三個少女說到有趣之處,格格輕笑,時時回過頭來瞧瞧段譽,用衣袖掩住 了嘴,卻又不敢放肆嬉笑。段譽知道她們在談論自己的蠢事,但想自己雖然醜 態百出,終於還是保護王語嫣周全,不由得又是羞慚,又有些驕傲;見這三個 少女相互間親密之極,把自己全然當作了外人,此刻已是如此,待得見到慕容 公子,自己自然更無容身之地,慕容復多半還會像包不同那樣,毫不客氣的將 自己趕開,想來深覺索然無味。   行出數里,穿過了一大片桑林,忽聽見林畔有兩個少年人的號哭之聲。四 人縱馬上前,見是兩個十四、五歲的小沙彌,僧袍上血漬斑斑,其中一人還傷 了額頭,阿碧柔聲問道:「小師父,是誰欺侮你們嗎?怎地受了傷?」   那個額頭沒傷的沙彌哭道:「寺裡來了許許多多番邦惡人,殺了我們師父 ,又將咱二人趕了出來。」四人聽到「番邦惡人」四字,相互瞧了一眼,均想 :「是那些西夏人?」阿朱問道:「你們的寺院住在那裡?是些什麼番邦惡人 ?」那小沙彌道:「我們是天寧寺的,便在那邊……」說著手指東北,又道: 「那些番人捉了一百多個叫化子,到寺裡來躲雨,要酒要肉,又要殺雞殺牛。 師父說罪過,不讓他們在寺裡殺牛,他們將師父和寺裡十多位師兄都殺了,嗚 嗚,嗚嗚」。阿朱問道:他們走了沒有?那小沙彌指著桑林後裊裊升起的炊煙 ,道:「他們正在煮牛肉,真是罪過,菩薩保佑,把這些番人打入阿鼻地獄。 」阿朱道:「你們快走遠些,若給那些番人捉到,別讓他們將你兩個宰來吃了 。」兩個小沙彌一驚,踉踉蹌蹌的走了。   段譽不悅道:「他二人走投無路,阿朱姊姊何必再出言恐嚇?」阿朱笑道 :「這不是恐嚇啊,我說的是真話。」阿碧道:「丐幫眾人既都囚在那天寧寺 中,喬幫主趕向無錫城中,可撲了個空。」   阿朱忽然異想天開,說道:「王姑娘,我想假扮喬幫主混進寺中,將那個 臭瓶丟給眾叫化聞聞。他們脫險之後,必定好生感激喬幫主。」王語嫣微笑道 :「喬幫主身材高大,是個魁梧奇偉的漢子,你怎扮得他像?」阿朱笑道:「 越是艱難,越顯得阿朱的手段。」王語嫣笑道:「你扮得像喬幫主,卻冒充不 了他的絕世神功。天寧寺中盡是西夏一品堂的高手人物,你如何能來去自如? 依我說呢,扮作一個火工道人、或是一個鄉下的賣菜婆婆,那還容易混進去些 。」阿朱道:「要我扮鄉下婆婆,沒什麼好玩,那我就不去了。」   王語嫣向段譽望望,欲言又止。段譽問道:「姑娘想說什麼?」王語嫣道 :「我本來想請你扮一個人,和阿朱一塊兒去天寧寺,但想想又覺不妥。」段 譽道:「要我扮什麼人?」王語嫣道:「丐幫的英雄們疑心病好重,冤枉我表 哥和喬幫主暗中勾結,害死了他們的馬副幫主,倘若……倘若……我表哥和喬 幫主去解了他們的困厄,他們就不會瞎起疑心了。」段譽心中酸溜溜地,說道 :「你要我扮你表哥?」王語嫣粉面一紅,說道:「天寧寺中敵人太強,你二 人這般前去,甚是危險,那還是不去的好。」   段譽心想:「你要我幹什麼,我便幹什麼,粉身碎骨,在所不辭。」突然 又想:「我扮作了她的表哥,說不定她對我的神態便不同些,便享得片刻溫柔 ,也是好的。」想到此處,不由得精神大振,說道:「那有什麼危險?逃之夭 夭,正是我段譽的拿手好戲。」   王語嫣道:「我原說不妥呢,我表哥殺敵易如反掌,從來沒逃之夭夭的時 候。」段譽一聽,一股涼氣登時從頂門上直撲下來,心想:「你表哥是大英雄 ,大豪傑,我原不配扮他。冒充了他而在人前出醜,豈不污辱了他的聲名。」 阿碧見他悶悶不樂,便安慰道:「敵眾我寡,暫且退讓,匆要緊的。咱們只不 過想去救人,又不是什麼比武揚名。」   阿朱一雙妙目向著段譽上上下下打量,看了好一會,點頭道:「段公子, 要喬裝我家公子,實在頗為不易。好在丐幫諸人本來不識我家公子,他的聲音 相貌到底如何,只須得個大意也就是了」段譽道:「你本事大,假扮喬幫主最 合適,否則喬幫主是丐幫人眾朝夕見面之人,稍有破綻,立時便露出馬腳。」 阿朱微笑道:「喬幫主是位偉丈夫,我要扮他反而容易。我家公子跟你身材差 不多、年紀也大不了太多,大家都是公子哥兒、讀書相公,要你捨卻段公子的 本來面目,變成一位慕容公子,那實在甚難。」   段譽嘆道:「慕容公子是人中龍鳳,別人豈能邯鄲學步?我想倒還是扮得 不大像的好,否則待會兒逃之夭夭起來,豈非有損慕容公子的清名令譽?」   王語嫣臉上一紅,低聲道:「段公子,我說錯了話,你還在惱我嗎?」段 譽忙道:「沒有,沒有,我怎敢惱你?」   王語嫣嫣然一笑,道:「阿朱姊姊,你們卻到那裡改裝去?」阿朱道:「 須得到個小市鎮上,方能買到應用的物事。」   當下四個人撥過馬頭,轉而向西,行出七、八里,到了一鎮,叫做馬郎橋 。那市鎮甚小,並無客店,阿朱想出主意,雇了一艘船停在河中,然後去買了 衣物,在船中改裝。江南遍地都是小河,船隻之多,不下於北方的牲口。   她先替段譽換了衣衫打扮,讓他右手持折扇,穿一青色長袍,左手手指上 戴個戒指,阿朱道:「我家公子戴的是漢玉戒指,這裡卻哪裡買去?用只青田 石的充充,也就行了。」段譽只是苦笑,心道:「慕容復是珍貴的玉器,我是 卑賤的石頭,在這三個少女心目之中,我們二人的身價亦復如此。」阿朱在他 臉上塗些麵粉,加高鼻子,又使他面頰較為豐腴,再提筆改畫眉毛、眼眶,化 裝已畢,笑問王語嫣:「王姑娘,你說還有什麼地方不像?」   王語嫣不答,只是痴痴的瞧著他,目光中脈脈含情,顯然是心搖神馳,芳 心如醉。   段譽和她這般如痴如醉的目光一觸,心中不禁一蕩,隨即想起:「她這時 瞧的可是慕容復,並不是我段譽。」又想:「那慕容復又不知是如何英俊,如 何勝我百倍,可惜我瞧不見自己。」心中一會兒歡喜,一會兒著惱。   兩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各自思潮如湧,不知阿朱、阿碧早到後艙自行 改裝去了。   過了良久,忽聽得一個男子的聲音粗聲道:「啊,你在這兒,找得我做哥 哥的好苦。」段譽一驚,抬起頭來,見說話的正是喬峰,不禁大喜,說道:「 大哥,是你,那好極了。咱們正想改扮了你去救人,現下你親自到來,阿朱姊 姊也不用喬裝改扮了。」   喬峰道:「丐幫眾人將我逐出幫外,他們是死是活,喬某也不放在心上。 好兄弟,來來來,咱哥倆上岸去鬥酒,喝他二十大碗。」段譽忙道:「大哥, 丐幫群豪都是你舊日的好兄弟,你還是去救他們一救吧。」喬峰怒道:「你書 呆子知道什麼?來,跟我喝酒去!」說著一把抓住了段譽手腕。段譽無奈,只 得道:「好,我先陪你喝酒,喝完了酒再去救人!」   喬峰突然間格格嬌笑,聲音清脆宛轉,一個魁梧的大漢發出這種小女兒的 笑聲,實是駭人。段譽一怔之下,立時明白,笑道:「阿朱姊姊,你易容改裝 之術當真神乎其技,難得連說話聲音也學得這麼像。」   阿朱改作了喬峰的聲音,說道:「好兄弟,咱們去吧,你帶好了那個臭瓶 子。」向王語嫣和阿碧道:「兩位姑娘在此等候好音便了。」說著攜著段譽之 手,大踏步上岸。不知她在手上塗了什麼東西,一隻柔膩粉嫩的小手,伸出來 時居然也是黑黝黝地,雖不及喬峰手掌粗大,但旁人一時之間卻也難以分辨。   王語嫣眼望著段譽的後影,心中只想:「如果他真是表哥,那就好了。表 哥,這時候你也在想念我嗎?」   阿朱和段譽乘馬來到離天寧寺五里之外,生怕給寺中西夏武士聽到蹄聲, 將坐騎繫在一家農家的牛棚中,步行而前。   阿朱道:「慕容兄弟,到得寺中,我便大言炎炎,吹牛恐嚇,你乘機用臭 瓶子給丐幫眾人解毒。」她說這幾句話時粗聲粗氣,已儼然是喬峰的口吻。段 譽笑著答應。   兩人大踏步走到天寧寺外,只見寺門口站著十多名西夏武士,手執長刀, 貌相凶狠。阿朱和段譽一見之下,心中打鼓,都不由得惶恐。阿朱低聲道:「 段公子,待會你得拉著我,急速逃走,否則他們要是找我比武,那可難以對付 了。」段譽道:「是了。」但這兩字說來聲音顫抖,心下實在也是極為害怕。   兩人正在細聲商量、探頭探腦之際,寺門口一名西夏武士己見到了,大聲 喝道:「兀那兩個蠻子,鬼鬼祟祟的不是好人,做奸細嗎?」呼喝聲中,四名 武士奔將過來。   阿朱無可奈何,只得挺起胸膛,大跨步上前,粗聲說道:「快報與你家將 軍知道,說道丐幫喬峰、江南慕容復,前來拜會西夏赫連大將軍。」   那為首的武士一聽之下,大吃一驚,忙抱拳躬身,說道:「原來是丐幫喬 幫主光降,多有失禮,小人立即稟報。」當即快步轉身入內,餘人恭恭敬敬的 垂手侍立。   過不多時,只聽得號角之聲響起,寺門大開,西夏一品堂堂主赫連鐵樹率 領努兒海等一眾高手,迎了出來。葉二娘、南海鱷神、雲中鶴三人也在其內。 段譽心中怦怦亂跳,低下了頭,不敢直視。   赫連鐵樹道:「久仰『姑蘇慕容』的大名,有道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今日得見高賢,榮幸啊榮幸。」說著向段譽抱拳行禮。他想西夏「一品堂 」已與幫幫翻臉成仇,對喬峰就不必假客氣。   段譽急忙還禮,說道:「赫連大將軍威名及於海隅,在下早就企盼得見西 夏一品堂的眾位英雄豪傑,今日來得魯莽,還望海涵。」說這些文謅謅的客套 言語,原是他的拿手好戲,自是豪沒破綻。   赫連鐵樹道:「常聽武林中言道:『北喬峰,南慕容』,說到中原英傑, 首推兩位,今日同時駕臨,幸如何之?請,請。」側身相讓,請二人入殿。   阿朱和段譽硬著頭皮,和赫連鐵樹並肩而行。段譽心想:「聽這西夏將軍 的言語神態,似乎他對慕容公子的敬重,尚我對我喬大哥之上,難道那慕容復 的武功人品,當真比喬大哥猶勝一籌?我看,不見得啊,不見得。」   忽聽得一人怪聲怪氣的說道:「不見得啊,不見得。」段譽吃了一驚,側 頭瞧那說話之人,正是南海鱷神。他瞇著一雙如豆小眼,斜斜打量段譽,只是 搖頭。段譽心中大跳,暗道:「糟糕,糟糕!可給他認出了。」只聽南海鱷神 說道:「瞧你骨頭沒三兩重,有什麼用?喂,我來問你。人家說你會『以彼之 道,還施彼身』,我岳老二可不相信。」段譽當即寬心:「原來他並沒認出來 。」只聽南海鱷神又道:「我也不用你出手,我只問你,你知道我岳老二有什 麼拿手本事?你用什麼他媽的功夫來對付我,才算是他媽的『以老子之道,還 施老子之身』?」說著雙手叉腰,神態倨傲。   赫連鐵樹本想出聲制止,但轉念一想,慕容復名頭大極,是否名副其實, 不妨便由這瘋瘋顛顛的南海鱷神來考他一考,當下並不插口。   說話之間,各人已進了大殿,赫連鐵樹請段譽上座,段譽卻以首位相讓阿 朱。   南海鱷神大聲道:「喂,慕容小子,你且說說看,我最拿手的功夫是什麼 。」   段譽微微一笑,心道:「旁人問我,我還真的答不上來。你來問我,那可 巧了。」   當下打開折扇,輕輕搖了幾下,說道:「南海鱷神岳老三,你本來最拿手 的本領,是喀喇一聲,扭斷了人的脖子,近年來功夫長進了,現下最得意的武 功,是鱷尾鞭和鱷嘴剪。我要對付你,自然是用鱷尾鞭和鱷嘴剪了。」   他一口說出鱷尾鞭和鱷嘴剪的名稱,南海鱷神固然驚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連葉二娘與雲中鶴也是詫異之極。這兩件兵刃南海鱷神新近所練,從未在人 前施展過,只在大理無量山峰巔與雲中鶴動手,才用過一次,當時除了木婉清 外,更無外人得見。他們卻哪裡料想得到,木婉清早已將此事原原本本的說與 眼前這個假慕容公子知道。   南海鱷神側過了頭,又細細打量段譽。他為人雖凶殘狠惡,卻有佩服英雄 好漢之心,過了一會,大拇指一挺,說道:「好本事!」段譽笑道:「見笑了 。」南海鱷神心想:「他連我新練的拿手兵刃也說得出來,我其餘的武功也不 用問他了。可惜老大不在這兒,否則倒可好好的考他一考。啊,有了!」大聲 說道:「慕容公子,你會使我的武功,不算希奇;倘若我師父到來,他的武功 你一定不會。」段譽微笑道:「你師父是誰?他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夫?」南 海鱷神得意洋洋的笑道:「我的受業師父,去世已久,不說也罷。我新拜的師 父本事卻非同小可,不說別的,單是一套『凌波微步』,相信世上便無第二個 會得。」   段譽沉吟道:「『凌波微步』,嗯,那確是了不起的武功。大理段公子居 然肯收閣下為徒,我卻有些不信。」南海鱷連忙道:「我幹麼騙你?這裡許多 人都曾親耳聽到,段公子親口叫我徒兒。」段譽心下暗笑:「初時他死也不肯 拜我為師,這時卻唯恐我不認他為徒。」便道:「嗯,既是如此,閣下想必已 學到了你師父的絕技?恭喜!恭喜!」   南海鱷神將腦袋搖得博浪鼓相似,說道:「沒有,沒有!你自稱於天下武 功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如能走得三步『凌波微步』,岳老二便服了你。」   段譽微笑道:「凌波微波雖難,在下卻也曾學得幾步。岳老爺子,你倒來 捉捉我看。」說著長衫飄飄,站到大殿之中。   西夏群豪從來沒聽見過「凌波微步」之名,聽南海鱷神說得如此神乎其技 ,都企盼見識見識,當下分站大殿四角,要看段譽如何演法。   南海鱷神一聲厲吼,左手一探,右手從左手掌底穿出,便向段譽抓去。段 譽斜踏兩步,後退半步,身子如風擺荷葉,輕輕巧巧的避開了,只聽得噗的一 聲響,南海鱷神收勢不及,右手五指插入了大殿的圓柱之中,陷入數寸。旁觀 眾人見他如此功力,盡皆失色。南海鱷神一擊不中,吼聲更厲,身子縱起,從 空搏擊而下。段譽毫不理會,自管自的踏著八卦步法,瀟酒灑自如的行走。南 海鱷神加快撲擊,吼叫聲越來越響,渾如一頭猛獸相似。   段譽一瞥間見到他猙獰的面貌,心中一窒,急忙轉過了頭,從袖中取出一 條手巾,綁住了自己眼睛,說道:「我就算綁住眼睛,你也捉我不到。」   南海鱷神雙掌飛舞,猛力往段譽身上擊去,但總是差著這麼一點。旁人都 代段譽慄慄危懼,手心中捏了一把冷汗。阿朱關心段譽,更是心驚肉跳,突然 放粗了嗓子,喝道:「南海鱷神,慕容公子這凌波微步,比之你師父如何?」   南海鱷神一怔,胸口一股氣登時泄了,立定了腳步,說道:「好極,好極 !你能包住了眼睛走這怪步,只怕我師父也辦不到,好!姑蘇慕容,名不虛傳 ,我南海鱷神服了你啦。」   段譽拉去眼上手巾,返身回座。大殿上登時采聲有如春雷。   赫連鐵樹待兩人入座,端起茶盞,說道:「請用茶。兩位英雄光降,不知 有何指教?」   阿朱道:「敝幫有些兄弟不知怎地得罪了將軍,聽說將軍派出高手,以上 乘武功將他們擒來此間。在下斗膽,要請將軍釋放。」她將「派出高手,以上 乘武功將他們擒來此間」的話,說得特別著重,譏刺西夏人以下毒的卑鄙手段 擒人。   赫連鐵樹微微一笑,說道:「話是不差。適才慕容公子大顯身手,果然名 下無虛。喬幫主與慕容公子齊名,總也得露一手功夫給大伙兒瞧瞧,好讓我們 西夏人心悅誠服,這才好放回貴幫的諸位英雄好漢。」   阿朱心下大急,心想:「要我冒充喬幫主的身手,這不是立刻便露出馬腳 嗎?」正要飾詞推諉,忽覺手腳酸軟,想要移動一根手指也已不能,正與昨晚 中了毒氣之時一般無異,不禁大驚:「糟了,沒想到便在這片刻之間,這些西 夏惡人又會故技重施,那便如何是好?」   段譽百邪不侵,渾無知覺,只見阿朱軟癱在椅上,知她又已中了毒氣,忙 從懷中取出那個臭瓶,拔開瓶塞,送到她鼻端。阿朱深深聞了幾下,以中毒未 深,四肢麻痹便去。她伸手拿住了瓶子,仍是不停的嗅著,心下好生奇怪,怎 地敵人竟不出手干涉?瞧那些西夏人時,只見一個個軟癱在椅上,毫不動彈, 雙眼珠骨溜溜亂轉。   段譽說道:「奇哉怪也,這干人作法自斃,怎地自己放毒,自己中毒?」 阿朱走過去推了推赫連鐵樹。   大將軍身子一歪,斜在椅中,當真是中了毒。他話是還會說的,喝道:「 喂,是誰擅用『悲酥清風』?快取解藥來,快取解藥來!」喝了幾聲,可是他 手下眾人個個軟倒,都道:「稟報將軍,屬下動彈不得。」努兒海道:「定有 內奸,否則怎能知道這『悲酥清風的繁複使法。」赫連鐵樹怒道:「不錯!那 是誰?你快快給我查明了,將他碎屍萬段。」努兒海道:「是!為今之計,須 得先取到解藥才是。」赫連鐵樹道:「這話不錯,你這就去取解藥來。」努兒 海眉頭皺起,斜眼瞧著阿朱手中瓷瓶,說道:「喬幫主,煩你將這瓶子中的解 藥,給我們聞上一聞,我家將軍定有重謝。」阿朱笑道:「我要去解救本幫的 兄弟要緊,誰來貪圖你家將軍的重謝。」努兒海又道:「慕容公子,我身邊也 有個小瓶,煩你取出來,拔了瓶塞,給我聞聞。」段譽伸手到他懷裡,掏出一 個小瓶,果然便是解藥,笑道:「解藥取出來了,卻不給你聞。」和阿朱並肩 走向後殿,推開東廂房門,只見裡面擠滿了人,都是丐幫被擒的人眾。阿朱一 進去,吳長老便大聲叫了起來:「喬幫主,是你啊,謝天謝地。」阿朱將解藥 給他聞了,說道:「這是解藥,你逐一給眾兄弟解去身上之毒。」吳長老大喜 ,待得手足能夠活動,便用瓷瓶替宋長老解毒。段譽則用努兒海的解藥替徐長 老解毒。阿朱道:「丐幫人多,如此逐一解毒,何時方了?吳長老,你到西夏 人身邊搜搜去,且看是否尚有解藥。」吳長老道:「是!」快步走向大殿,只 聽得大殿上怒罵聲、嘈叫聲、拍聲大作,顯然吳長老一面搜解藥,一面打人出 氣。過不多時,他捧了六個小瓷瓶回來,笑道:「我專揀服飾華貴的胡虜去搜 ,果然穿著考究的,身邊便有解藥,哈哈,那傢伙可就慘了。」段譽笑問:「 怎麼」?吳長老笑道:「我每人都給兩個嘴巴,身邊有解藥的,便下手特別重 些。」他忽然想起沒見過段譽,問道:「這位兄台高姓大名,多蒙相救。」段 譽道:「在下複姓慕容,相救來遲,令各位委屈片時,得罪得罪。」丐幫眾人 聽到眼前此人竟便是大名鼎鼎的「姑蘇慕容」,都是不勝駭異。宋長老道:「 咱們瞎了眼睛,冤枉慕容公子害死馬副幫主。今日若不是他和喬幫主出手相救 ,大伙兒落在這批西夏惡狗手中,還會有什麼好下場?」吳長老也道:「喬幫 主,大人不記小人之過,你還是回來作咱們的幫主吧。」全冠清冷冷的道:「 喬爺和慕容公子,果然是知交好友。」他稱喬峰為「喬爺」而不稱「喬幫主」 ,自是不再認他為幫主,而說他和慕容公子果然是知交好友,這句話甚是厲害 。丐幫眾人疑心喬峰假手慕容復,借刀殺人而除去馬大元,喬峰一直否認與慕 容復相識。今日兩人偕來天寧寺,有說有笑,神情頗為親熱,顯然並非初識。 阿朱心想這干人個個是喬峰的舊交,時刻稍久,定會給他們瞧出破綻,便道: 「幫中大事,慢慢商議不遲,我去瞧瞧那些西夏惡狗。」說著便向大殿走去。 段譽隨後跟出。兩人來到殿中,只聽得赫連鐵樹正在破口大罵:「快給我查明 了,這個王八羔子的西夏人叫什麼名字,回去抄他的家,將他家中男女老幼殺 個雞犬不留。他奶奶的,他是西夏人,怎麼反而相助外人,偷了我的『悲酥清 風』來胡亂施放。」段譽一怔,心道:「他罵哪一個西夏人啊?」只聽赫連樹 罵一句,努兒海便答應一句。   赫連鐵樹又道:「他在牆上寫這八個字,那不是明著譏刺咱們嗎?」   段譽和阿朱抬頭看時,只見粉牆上龍蛇飛舞般寫著四行字,每行四字:「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迷人毒風,原璧歸君。」   墨沈淋灕,兀自未乾,顯然寫字之人離去不久。   段譽「啊」的一聲,道:「這……阿……這是慕容公子寫的嗎?」阿朱低 聲道:「別忘了你自己是慕容公子。我家公子能寫各家字體,我辨不出這幾個 字是不是他寫的。」   段譽向努兒海問道:「這是誰寫的?」   努兒海不答,只暗自擔心,不知丐幫眾人將如何對付他們,他們擒到丐幫 群豪之後,拷打侮辱,無所不至,他們只須「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那就難 當得很了。   阿朱見丐幫中群豪紛紛來到大殿,低聲道:「大事已了,咱們去吧!」大 聲道:「我另有要事,須得和慕容公子同去辦理,日後再見。」說著快步出殿 。吳長老等大叫:「幫主慢走,幫主慢走。」阿朱那敢多停,反而和段譽越走 越快。丐幫中群豪對喬峰向來敬畏,誰也不敢上前阻攔。   兩人行出裡許,阿朱笑道:「段公子,說來也真巧,你那個醜八怪徒兒正 好要你試演凌波微步的功夫,還說你比他師父更行呢。」段譽「嗯」了一聲。 阿朱又道:「不知是誰暗放迷藥?那西夏將軍口口聲聲說是內奸,我看多半是 西夏人自己幹的。」   段譽陡然間想起一個人,說道:「莫非是李延宗?便是咱們在碾坊中相遇 的那個西夏武士?」阿朱沒見過李延宗,無法置答,只道:「咱們去跟王姑娘 說,請她參詳參詳。」   正行之間,馬蹄聲響,大道上一騎疾馳而來,段譽遠遠見到正是喬峰,喜 道:「是喬大哥!」正要出口招呼,阿朱忙一拉他的衣袖,道:「別嚷,正主 兒來了!」   轉過了身子。段譽醒悟:「阿朱扮作喬大哥的模樣,給他瞧見了可不大妙 。」不多時喬峰已縱馬馳近。段譽不敢和他正面相對,心想:「喬大哥和丐幫 群豪相見,真相便即大白,不知會不會怪責阿朱如此惡作劇?」   喬峰救了阿朱、阿碧二女之後,得知丐幫眾兄弟為西夏人所擒,心下焦急 ,四處追尋。但江南鄉間處處稻田桑地,水道陸路,縱橫交叉,不比北方道路 單純,喬峰尋了大半天,好容易又撞到天寧寺的那兩個小沙彌,問明方向,這 才趕向天寧寺來。他見段譽神采飛揚,狀貌英俊,心想:「這位公子和我那段 譽兄弟倒是一時瑜亮。」阿朱早便背轉了身子,他便沒加留神,心中掛懷丐幫 兄弟,快馬加鞭,疾馳而過。   來到天寧寺外,只見十多名丐幫弟子正綁住一個個西夏武士,押著從寺中 出來,喬峰大喜:「丐幫眾兄弟原來已反敗為勝。」   群丐見喬峰去而復回,紛紛迎上,說道:「幫主,這些賊虜如何發落,請 你示下。」喬峰道:「我早已不是丐幫中人,『幫主』二字,再也休提起。大 伙兒有損傷沒有?」   寺中徐長老等得報,都快步迎出,見到喬峰,或羞容滿面,或喜形於色。 宋長老大聲道:「幫主,昨天在杏子林中,本幫派在西夏的探子送來緊急軍情 ,徐長老自作主張,不許你看,你道那是什麼?徐長老,快拿出來給幫主看。 」言語之間已頗不客氣。   徐長老臉有慚色,取出本來藏在蠟丸中的那小紙團,嘆道:「是我錯了。 」遞給喬峰。   喬峰搖頭不接。宋長老夾手搶過,攤開那張薄薄的皺紙,大聲讀道:』啟 稟幫主:屬下探得,西夏赫連鐵樹將軍率同大批一品堂好手,前來中原,想對 付我幫。他們有一樣厲害毒氣,放出來時全無氣息,令人不知不覺的就動彈不 得。跟他們見面之時,千萬要先塞住鼻孔,或者先打倒他們的頭腦,搶來臭得 要命的解藥,否則危險萬分。要緊,要緊。大信舵屬下易大彪火急稟報。」   宋長老讀罷,與吳長老、奚長老等齊向徐長老怒目而視。白世鏡道:「易 大彪兄弟這個火急稟報,倒是及時趕到的,可惜咱們沒及時拆閱。好在眾兄弟 只受了一場鳥氣,倒也無人受到損傷。幫主,咱們都得向你請罪才是。你大仁 大義,唉,當真沒得說的。」   吳長老道:「幫主,你一離開,大伙兒便即著了道兒,若不是你和慕容公 子及時趕來相救,丐幫全軍覆沒。你不回來主持大局,做大伙兒齲?丐幫全軍 覆沒。你不回來主持大局,做大伙兒的頭兒,那是決計不成的。」喬峰奇道: 「什麼慕容公子?」吳長老道:「全冠清這些人胡說八道,你莫聽他的。結交 朋友,又是什麼難事?我信得過你和慕容公子是今天才相識的。」喬峰道:「 慕容公子?你說是慕容復嗎?我從未見過他面。」   徐長老和宋、奚、陳、吳四長老面面相覷,都驚得呆了,均想:「只不過 片刻之前,他和慕容公子攜手進來給眾人解毒,怎麼這時忽然又說不識慕容公 子?」奚長老凝思片刻,恍然大悟,道:「啊,是了,適才那青年公子自稱複 姓慕容,但並不是慕容復。天下雙姓『慕容』之人何止千萬,那有什麼希奇? 」陳長老道:「他在牆上自題『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卻不是慕容復是誰?」   忽然有個怪聲怪氣的聲音說道:「那娃娃公子什麼武功都會使,而且門門 功夫比原來的主兒更加精妙,那還不是慕容復?當然是他!一定是他!」眾人 向說話之人瞧去,只見他鼠目短髯,面皮焦黃,正是南海鱷神。他中毒後被綁 ,卻忍不住插嘴說話。   喬峰奇道:「那慕容復來過嗎?」南海鱷神怒道:「放你娘的臭屁!剛才 你和慕容復攜手進來,不知用什麼鬼門道,將老子用麻藥麻住了。你快快放了 老子便罷,否則的話,哼!哼哼……」他接連說了幾個「哼哼」,但「否則的 話」那便如何,卻說不上來,想來想去,也只是「哼哼」而已。   喬峰道:「瞧你也是一位武林中的好手,怎地如此胡說八道?我幾時來過 了?什麼和慕容復攜手進來,更是荒謬之極。」   南海鱷神氣得哇哇大叫:「喬峰,他媽的喬峰,枉你是丐幫一幫之言,竟 敢撒這漫天大謊!大小朋友,剛才喬峰是不是來過?咱家將軍是不是請他上坐 ,請他喝茶?」一眾西夏人都道:「是啊,慕容復試演『凌波微步』,喬峰在 旁鼓掌喝采,難道這是假的?」   吳長老扯了扯喬峰的袖子,低聲道:「幫主,明人不做暗事,剛才的事, 那是抵賴不了的。」喬峰苦笑道:「吳四哥,難道剛才你也見過我來?」吳長 老將那盛放解藥的小瓷瓶遞了過去,道:「幫主,這瓶子還給你,說不定將來 還會有用。」   喬峰道:「還給我?什麼還給我?」吳長老道:「這解藥是你剛才給我的 ,你忘了嗎?」喬峰道:「怎麼?吳四哥,你當真剛才見過我?」吳長老見他 絕口抵賴,心下既感不快,又是不安。   喬峰雖然精明能幹,卻怎猜得到竟會有人假扮了他,在片刻之前,來到天 寧寺中解救眾人?他料想這中間定然隱伏著一個重大陰謀。吳長老、宋長老都 是直性子人,決計不會幹什麼卑鄙勾當,但那玩弄權謀之人策略厲害,自能妥 為佈置安排,使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在眾人眼中看出來處處顯得荒唐邪惡。   丐幫群豪得他解救,本來人人感激,但聽他矢口不認,卻都大為驚詫。有 人猜想他這幾天中多遭變故,以致神智錯亂;有人以為喬峰另有對付西夏人的 秘計密謀,因此不肯在西夏敵人之前直認其事;有人料想馬大元確是他假手於 慕容復所害,生怕奸謀敗露,索性絕口否認識得慕容其人;有人猜想他圖謀重 任丐幫幫主,在安排什麼計策;更有人深信他是為契丹出力,既反西夏,亦害 大宋。各人心中的猜測不同,臉上便有惋惜、崇敬、難過,憤恨、鄙夷、仇視 等種種神氣。   喬峰長嘆一聲,說道:「各位均已脫險,喬峰就此別過。」說著一抱拳, 翻身上馬,鞭子一揚,疾馳而去。   忽聽得徐長老叫道:「喬峰,將打狗棒留了下來。」喬峰陡地勒馬,道: 「打狗棒?在杏林之中,我不是已交了出來了嗎?」徐長老道:「咱們失手遭 擒,打狗棒落在西夏眾惡狗手中。此時遍尋不見,想必又為你取去。」   喬峰仰天長笑,聲音悲涼,大聲道:「我喬峰和丐幫再無瓜葛,要這打狗 棒何用?徐長老,你也將喬峰瞧得忒也小了。」雙腿一挾,跨下馬匹四蹄翻飛 ,向北馳去。   喬峰自幼父母對他慈愛撫育,及後得少林僧玄苦大師授藝,再拜丐幫汪幫 主為師,行走江湖,雖然多歷艱險,但師父朋友,無不對他赤心相待。這兩天 中,卻是天地間陡起風波,一向威名赫赫、至誠仁義的幫主,竟給人認作是賣 國害民、無恥無信的小人。他任由坐騎信步而行,心中混亂已極:「倘若我真 是契丹人,過去十餘年中,我殺了不少契丹人,破敗了不少契丹的圖謀,豈不 是大大的不忠?如果我父母確是在雁門關外為漢人害死,我反拜殺害父母的仇 人為師,三十年來認別人為父為母,豈不是大大的不孝?喬峰啊喬峰,你如此 不忠不孝,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倘若三槐公不是我的父親,那麼我自也不 是喬峰了?我姓什麼?我親生父親給我起了什麼名字?嘿嘿,我不但不忠不孝 ,抑且無名無姓。」   轉念又想:「可是,說不定這一切都是出於一個大奸大惡之人的誣陷,我 喬峰堂堂大丈夫,給人擺佈得身敗名裂,萬劫不復,倘若激於一時之憤,就此 一走了之,對丐幫從此不聞不問,豈非枉自讓奸人陰謀得逞?嗯,總而言之, 必得查究明白才是。」   心下盤算,第一步是趕回河南少室山,向三槐公詢問自己的身世來歷,第 二步是入少林寺叩見受業恩師玄苦大師,請他賜示真相,這兩人對自己素來愛 護有加,絕不致有所隱瞞。   籌算既定,心下便不煩惱。他從前是丐幫之主,行走江湖,當真是四海如 家,此刻不但不能再到各處分舵食宿,而且為了免惹麻煩,反而處處避道而行 ,不與丐幫中的舊屬相見。只行得兩天,身邊零錢花盡,只得將那匹從西夏人 處奪來的馬匹賣了,以作盤纏。   不一日,來到嵩山腳下,逕向少室山行去。這是他少年時所居之地,處處 景物,皆是舊識。自從他出任丐幫幫主以來,以丐幫乃江湖上第一大幫,少林 派是武林中第一大派,丐幫幫主來到少林,種處儀節排場,驚動甚多,是以他 從未回來,只每年派人向父母和恩師奉上衣食之敬、請安問好而已。這時重臨 故土,想到自己身世大謎,一兩個時辰之內便可揭開,饒是他鎮靜沉隱,心下 也不禁惴惴。   他舊居是在少室山之陽的一座山坡之旁。喬峰快步轉過山坡,只見菜園旁 那株大棗樹下放著一頂草笠,一把茶壺。茶壺柄子已斷,喬峰認得是父親喬三 槐之物,胸間陡然感到一陣暖意:「爹爹勤勉節儉,這把破茶壺已用了幾十年 ,仍不捨得丟掉。」   看到那株大刺樹時,又憶起兒時每逢棗熟,父親總是攜著他的小手,一同 擊打棗子。紅熟的棗子飽脹皮裂,甜美多汁,自從離開故鄉之後,從未再嘗到 過如此好吃的棗子。喬峰心想:「就算他們不是我親生的爹娘,但對我這番養 育之恩,總是終身難報。不論我身世真相如何,我絕不可改了稱呼。」   他走到那三間土屋之前,只見屋外一張竹席上曬滿了菜乾,一隻母雞帶領 了一群小雞,正在草間啄食。他不自禁的微笑:「今晚娘定要殺雞做菜,款待 她久未見面的兒子。」他大聲叫道:「爹!娘!孩兒回來了。」   叫了兩聲,不聞應聲,心想:「啊,是了,二老耳朵聾了,聽不見了。」 推開板門,跨了進去,堂上板桌板凳、犁耙鋤頭,宛然與他離家時的模樣並無 大異,卻不見人影。   喬峰又叫了兩聲:「爹!娘!」仍不聽得應聲,他微感詫異,自言自語: 「都到那裡去啦!」探頭向臥房中一張,不禁大吃一驚,只見喬三槐夫婦二人 都橫臥在地,動也不動。   喬峰急縱入內,先扶起母親,只覺她呼吸已然斷絕,但身子尚有微溫,顯 是死去還不到一個時辰,再抱起父親時,也是這般。喬峰又是驚慌,又是悲痛 ,抱著父親屍身走出屋門,在陽光下細細檢視,察覺他胸口脅骨根根斷絕,竟 是被武學高手以極厲害的掌力擊斃,再看母親屍首,也一般無異。喬峰腦中混 亂:「我爹娘是忠厚老實的農夫農婦,怎會引得武學高手向他們下此毒手?那 自是因我之故了。」   他在三間屋內,以及屋前、屋後、和屋頂上仔細察看,要查知凶手是何等 樣人。但下手之人竟連腳印也不留下一個。喬峰滿臉都是眼淚,越想越悲,忍 不住放聲大哭。   只哭得片刻,忽聽得背後有人說道:「可惜,可惜,咱們來遲了一步。」 喬峰倏地轉過身來,見是四個中年僧人,服飾打扮是少林寺中的。喬峰雖曾在 少林派學藝,但授他武功的玄苦大師每日夜半方來他家中傳授,因此他對少林 寺的僧人均不相識。他此時心中悲苦,雖見來了外人,一時也難以收淚。   一名高高的僧人滿臉怒容,大聲說道:「喬峰,你這人當真是豬狗不如。 喬三槐夫婦就算不是你親生父母,十餘年養育之恩,那也非同小可,如何竟忍 心下手殺害?」喬峰泣道:「在下適才歸家,見父母被害,正要查明凶手,替 父母報仇,大師何出此言?」那僧人怒道:「契丹人狼子野心,果然是行同禽 獸!你竟親手殺害義父義母,咱們只恨相救來遲。姓喬的,你要到少室山來撒 野,可還差著這麼一大截。」說著呼的一掌,便向喬峰胸口劈到。   喬峰正待閃避,只聽得背後風聲微動,情知有人從後偷襲,他不願這般不 明不白的和這些少林僧人動手,左足一點,輕飄飄的躍出丈許,果然另一名少 林僧一足踢了個空。   四名少林僧見他如此輕易避開,臉上均現驚異之色。那高大僧人罵道:「 你武功雖強,卻又怎地?你想殺了義父義母滅口,隱瞞你的出身來歷,只可惜 你是契丹孽種,此事早已轟傳武林,江湖上哪個不知,哪個不曉?你行此大逆 之事,只有更增你的罪孽。」另一名僧人罵道:「你先殺馬大元,再殺喬三愧 夫婦,哼哼,這醜事就能遮蓋得了嗎?」   喬峰雖聽得這兩個僧人如此醜詆辱罵,心中卻只有悲痛,殊無絲毫惱怒之 意,他生平臨大事,決大疑,遭逢過不少為難之事,這時很能沉得住氣,抱拳 行禮,說道:「請教四位大師法名如何稱呼?是少林寺的高僧嗎?」   一個中等身材的和尚脾氣最好,說道:「咱們都是少林弟子。唉,你義父 、義母一生忠厚,卻落得如此慘報。喬峰,你們契丹人,下手忒也狠毒了。」   喬峰心想:「他們既不肯宣露法名,多問也是無益。那高個子的和尚說道 ,他們相救來遲,當是得到了訊息而來救援,卻是誰去通風報信的?是誰預知 我爹娘要遭遇凶險?」便道:「四位大師慈悲為懷,趕下山來救我爹娘,只可 惜遲了一步……」   那高個兒的僧人性烈如火,提起醋缽大的拳頭,呼的一拳,又向喬峰擊到 ,喝道:「咱們遲了一步,才讓你行此忤逆之事,虧你還在自鳴得意,出言譏 刺。」   喬峰明知他們四人一片好心,得到訊息後即來救援自己爹娘,實不願跟他 們動手過招,但若不將他們制住,就永遠弄不明白真相,便道:「在下感激四 位的好意,今日事出無奈,多有得罪!」說著轉身如風,伸手往第三名僧人肩 頭拍去。那僧人喝道:「當真動手嗎?」一句話剛說完,肩頭已被喬峰拍中, 身子一軟,坐倒在地。   喬峰受業於少林派,於四僧武功家數爛熟於胸,接連出掌,將四名僧人一 一拍倒,說道:「得罪了!請問四位師父,你們說相救來遲,何以得知我爹娘 身遭厄難?是誰將這音訊告知四位師父的?」   那高個兒僧人怒道:「你不過想查知報訊之人,又去施毒手加害。少林弟 子,豈能屈於你契丹賤狗的逼供?你縱使毒刑,也休想從我口中套問出半個字 來。」   喬峰心下暗想:「誤會越來越深,我不論問什麼話,他們都當是盤問口供 。」   伸手在每人背上推拿了幾下,解開四僧被封的穴道,說道:「若要殺人滅 口,我此刻便送了四位的性命。是非真相,總盼將來能有水落石出之日。」   忽聽得山坡旁一人冷笑道:「要殺人滅口,也未必有這麼容易!」   喬峰一抬頭,只見山坡旁站著十餘名少林僧,手中均持兵器。為首二僧都 是五十上下年紀,手中各提一柄方便鏟,鏟頭精鋼的月牙發出青森森的寒光, 那二僧目光炯炯射人,一見便知內功深湛。喬峰雖然不懼,但知來人武功不弱 ,只要一交上手,若不殺傷數人,就不易全身而退。他雙手抱拳,說道:「喬 峰無禮,謝過諸位大師。」突然間身子倒飛,背脊撞破板門,進了土屋。   這一下變故來得快極,眾僧齊聲驚呼,五、六人同時搶上,剛到門邊,一 股勁風從門中激射而出。這五、六人各舉左掌,疾運內力擋格,蓬的一聲大響 ,塵土飛揚,被門內拍出的掌力逼得都倒退了四、五步。待得站定身子,均感 胸口氣血翻湧,各人面面相覷,心下都十分明白:「喬峰這一掌力道雖猛,卻 是尚有餘力,第二掌再擊將過來,未必能夠擋住。」各人認定他是窮凶極惡之 徒,只道他要蓄力再發,沒想到他其實是掌下留情,不欲傷人。   眾僧蓄勢戒備,隔了半晌,為首的兩名僧人舉起方便鏟,同時使一招「雙 龍入洞」,勢挾勁風,二僧身隨鏟進,並肩搶入了土屋。噹噹當雙鏟相交,織 成一片光網,護住身子,卻見屋內空蕩蕩地,那裡有喬峰的人影?更奇的是, 連喬三槐夫婦的屍首也已影蹤不見。   那使方便鏟的二僧,是少林寺「戒律院」中職司臨管本派弟子行為的「持 戒僧」與「守律僧」,平時行走江湖,查察門下弟子功過,本身武功固然甚強 ,見聞之廣更是人所不及。他二人見喬峰在這頃刻之間走得不知去向,已極為 難能,竟能攜同喬三槐夫婦的屍首而去,更是不可思議了。眾僧在屋前屋後、 炕頭灶邊,翻尋了個遍。戒律院二僧疾向山下追去,直追出二十餘里,那裡有 喬峰的蹤跡?   誰也料不到喬峰挾了爹娘的屍首,反向少室山上奔去。他竄向一個人所難 至、林木茂密的陡坡,將爹娘掩埋了,跪下來恭恭敬敬的磕了八個響頭,心中 暗祝:「爹,娘,是何人下此毒手,害你二老性命,兒子定要拿到凶手,到二 老墳前剜心活祭。」   想起此次歸家,便只遲得一步,不能再見爹娘一面,否則爹娘見到自己已 長得如此雄健魁梧,一定好生歡喜,倘若三人能聚會一天半日,那也得有片刻 的快活。   想到此處,忍不住泣不成聲。他自幼便硬氣,極少哭泣,今日實是傷心到 了極處,悲憤到了極處,淚如泉湧,難以抑止。   突然間心念一轉,暗叫:「啊喲,不好,我的受業恩師玄苦大師別要又遭 到凶險。」   陡然想明白了幾件事:「那凶手殺我爹娘,並非時刻如此湊巧,怡好在我 回家之前的半個時辰中下手,那是他早有預謀,下手之後立即去通知少林寺的 僧人,說我正在趕上少室山,要殺我爹娘滅口。那些少林僧俠義為懷,一心想 救我爹娘,卻撞到了我。當世知我身世真相之人,還有一位玄苦師父,須防那 凶徒更下毒手,將罪名栽在我身上。」   一想到玄苦大師或將因己之故而遭危難,不由得五內如焚,拔步便向少林 寺飛奔。他明知寺中高手如雲,達摩堂中幾位老僧更是各具非同小可的絕技, 自己只要一露面,眾僧群起而攻,脫身就非易事,是以盡揀荒僻的小徑急奔。 荊棘雜草,將他一雙褲腳鉤得稀爛,小腿上鮮血淋灕,卻也只好由如此。繞這 小徑上山,路程遠了一大半,奔得一個多時辰,才攀到了少林寺後。其時天色 已然昏暗,他心中一喜一憂,喜的是黑暗之中自己易於隱藏身形,憂的是凶手 乘黑偷襲,不易發現他的蹤跡。   他近年來縱橫江湖,罕逢敵手,但這一次所遇之敵,武功固然諒必高強, 而心計之工,謀算之毒,自己更從未遇過。少林寺雖是龍潭虎穴一般的所在, 卻並未防備有人要來加害玄苦大師,倘若有人偷襲,只怕難免遭其暗算。喬峰 何當不知自己處於嫌疑極重之地,倘若此刻玄苦大師已遭毒手,又未有人見到 凶手的模樣,而自己若被人發見偷偷摸摸的潛入寺中,那當真百喙莫辯了。他 此刻若要獨善其身,自是離開少林寺越遠越好,但一來憂心恩師玄苦大師的安 危,二來想乘機捉拿真凶,替爹娘報仇,至於干冒大險,卻也顧不得了。   他雖在少室山中住了十餘年,卻從未進過少林寺,寺中殿院方向,全不知 悉,自更不知玄苦大師住於何處,心想:「但盼恩師安然無恙。我見了恩師之 面,稟明經過,請他老人家小心提防,再叩問我的身世來歷,說不定恩師能猜 到真凶是誰。」   少林寺中殿堂院落,何止數十,東一座,西一座,散在山坡之間。玄苦大 師在寺中並不執掌職司,「玄」字輩的僧人少說也有二十餘人,各人服色相同 ,黑暗中卻往哪裡找去?喬峰心下盤算:「唯一的法子,是抓到一名少林僧人 ,逼他帶我去見玄苦師父,見到之後,我再說明種種不得已之處,向他鄭重陪 罪。但少林僧人大都尊師重義,倘若以為我是要不利於玄苦大師,多半寧死不 屈,決計不肯說出他的所在。嗯,我不妨去廚下找一個火工來帶路,可是這些 人卻又未必知道我師父的所在。」   一時傍徨無計,每經過一處殿堂廂房,便俯耳窗外,盼能聽到什麼線索, 他雖然長大魁偉,但身手矮捷,竄高伏低,直似靈貓,竟沒給人知覺。   一路如此聽去,行到一座小舍之旁,忽聽得窗內有人說道:「方丈有要事 奉匏,請師叔即到『證道院』去。」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是!我立即便去 。」喬峰心想:「方丈集人商議要事,或許我師父也會去。我且跟著此人上『 證道院』去。」只聽得「呀」的一聲,板門推開,出來兩個僧人,年老的一個 向西,年少的匆匆向東,想是再去傳人。   喬峰心想,方丈請這老僧前去商議要事,此人行輩身份必高,少林寺不同 別處寺院,凡行輩高者,武功亦必高深。他不敢緊隨其後,只是望著他的背影 ,遠遠跟隨,眼見他一逕向西,走進了最西的一座屋宇之中。喬峰待他進屋帶 上了門,才繞圈走到屋子後面,聽明白四周無人,方始伏到窗下。   他又是悲憤,又是恚怒,自忖:「喬峰行走江湖以來,對待武林中正派同 道,哪一件事不是光明磊落,大模大樣?今日卻迫得我這等偷偷摸摸,萬一行 蹤敗露,喬某一世英名,這張臉卻往哪裡擱去?」隨即轉念:「當年師父每晚 下山授我武藝,縱然大風大雨,亦從來不停一晚。這等重恩,我便粉身碎骨, 亦當報答,何況小小羞辱?」   只聽得門外腳步聲響,先後來了四人,過不多時,又來了兩人,窗紙上映 出人影,共有十餘人聚集。喬峰心想:「倘若他們商議的是少林派中機密要事 ,給我偷聽到了,我雖非有意,總是不妥。還是離得遠些為是。師父若在屋裡 ,這裡面高手如雲,任他多厲害的凶手也傷他不著,待得集議已畢,群僧分散 ,我再設法和師父相見。」   正想悄悄走開,忽聽得屋內十餘個僧人一齊念起經來。喬峰不懂他們念的 是什麼經文,但聽得出聲音莊嚴肅穆,有幾人的誦經聲中又頗有悲苦之意。這 一段經文念得甚長,他漸覺不妥,尋思:「他們似乎是在做什麼法事,又或是 參神研經,我師父或者不在此處。」側耳細聽,果然在群僧齊聲誦經的聲音之 中,聽不出有玄苦大師那沉著厚實的嗓音在內。   他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再等一會,只聽得誦經之聲止歇,一個威嚴的聲 音說道:「玄苦師弟,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喬峰大喜:「師父果在此間, 他老人家也是安好無恙,原來他適才沒一起念經。」   只聽得一個渾厚的聲音說起話來,喬峰聽得明白,正是他的受業師父玄苦 大師,但聽他說道:「小弟受戒之日,先師給我取名為玄苦。佛祖所說七苦, 乃是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小弟勉力脫此七苦,只能渡 己,不能渡人,說來慚愧。這『怨憎會』的苦,原是人生必有之境,宿因所種 ,該當有此業報。眾位師兄、師弟見我償此宿業,該當為我歡喜才是。」喬峰 聽他語音平靜,只是他所說的都是佛家言語,不明其意所指。   又聽那威嚴的聲音道:「玄悲師弟數月前命喪奸人之手,咱們全力追拿凶 手,似違我佛勿嗔勿怒之戒。然降魔誅奸,是為普救世人,我輩學武,本意原 為宏法,學我佛大慈大悲之心,解除眾生苦難……」喬峰心道:「這聲音威嚴 之人,想必是少林寺方丈玄慈大師了。」只聽他繼續說道:「……除一魔頭, 便是救無數世人。師弟,那人可是姑蘇慕容嗎?」   喬峰心道:「這事又牢纏到了姑蘇慕容氏身上。聽說少林派玄悲大師在大 理國境內遭人暗算,難道他們也疑心是慕容公子下的毒手?」   只聽玄苦大師說道:「方丈師兄,小弟不願讓師兄和眾位師兄弟為我操心 ,以致更增我的業報。那人若能放下屠刀,自然回頭是岸,倘若執迷不悟,唉 ,他也是徒然自苦而已。此人形貌如何,那也不必說了。」   方丈玄慈大師說道:「是!師弟大覺高見,做師兄的太過執著,頗落下乘 了。」玄苦道:「小弟意欲靜坐片刻,默想仟悔。」玄慈道:「是,師弟多多 保重。」   只聽得板門呀的一聲打開,一個高大瘦削的老僧當先緩緩走出。他行出丈 許,後面魚貫而出,共是一十七名僧人。十八位僧人都又手合什,低頭默念, 神情莊嚴。   待得眾僧遠去,屋內寂靜無聲,喬峰為這周遭的情境所懾,一時不敢現身 叩門,忽聽得玄苦大師說道:「佳客遠來,何以徘徊不進?」   喬峰吃了一驚,自忖:「我屏息凝氣,旁人縱然和我相距咫尺,也未必能 察覺我潛身子此。師父耳音如此,內功修為當真了得。」當下恭恭敬敬的走到 門口,說道:「師父安好,弟子喬峰叩見師父。」   玄苦輕輕「啊」了一聲,道:「是峰兒?我這時正在想念你,只盼和你會 見一面,快進來。」聲音之中,充滿了喜悅之意。   喬峰大喜,搶步而進,便即跪下叩頭,說道:「弟子平時少有侍奉,多勞 師父掛念。師父清健,孩兒不勝之喜。」說著抬起頭來,仰目瞧向玄苦。   玄苦大師本來臉露微笑,油燈照映下見到喬峰的臉,突然間臉色大變、站 起身來,顫聲道:「你……你……原來便是你,你便是喬峰,我……我親手調 教出來的好徒兒?」但見他臉上又是驚駭、又是痛苦、又混和著深深的憐憫和 惋惜之意。   喬峰見師父瞬息間神情大異,心中驚訝之極,說道:「師父,孩兒便是喬 峰。」   玄苦大師道:「好,好,好!」連說三個「好」字,便不說話了。   喬峰不敢再問,靜待他有何教訓指示,那知等了良久,玄苦大師始終不言 不語。喬峰再看他臉色時,只見他臉上肌肉僵硬不動,一副神氣和適才全然一 模一樣,不禁嚇了一跳,伸手去摸他手掌,但覺頗有涼意,忙再探他鼻息,原 來早已氣絕多時。這一下喬峰只嚇得目瞪口呆,腦中一片混亂:「師父一見我 ,就此嚇死了?決計不會,我又有什麼可怕?多半他是早已受傷。」卻又不敢 逕去檢視他的身子。   他定了定神,心意已決:「我若此刻悄然避去,豈是喬峰鐵錚錚好漢子的 行徑?今日之事,縱有萬般凶險,也當查問個水落石出。」他走到屋外,朗聲 叫道:「方丈大師,玄苦師父圓寂了,玄苦師父圓寂了。」這兩句呼聲遠遠傳 送出去,山谷鳴響,闔寺俱聞。呼聲雖然雄渾,卻是極其悲苦。   玄慈方丈等一行人尚未回歸各自居室,猛聽得喬峰的呼聲,一齊轉身,快 步回到「證道院」來。只見一條長大漢子站在院門之旁,伸袖拭淚,眾僧均覺 奇怪。玄慈合什問道:「施主何人?」他關心玄苦安危,不等喬峰回答,便搶 步進屋,只見玄苦僵立不倒,更是一怔。眾僧一齊入內,垂首低頭,誦念經文 。   喬峰最後進屋,跪地暗許心願:「師父,弟子報訊來遲,你已遭人毒手。 弟子和那奸人的仇恨又深了一層。弟子縱然歷盡萬難,也要找到這奸人來碎屍 萬段,為恩師報仇。」   玄慈方丈念經已畢,打量喬峰,問道:「施主是誰?適才呼叫的便是施主 嗎?」   喬峰道:「弟子喬峰,弟子見到師父圓寂,悲痛不勝,以致驚動方丈。」   玄慈聽到喬峰的名字,吃了一驚,身子一顫,臉上現出異樣神色,向他凝 視半晌,才道:「施主你……你……你便是丐幫的……前任幫主?」   喬峰聽到他說「丐幫的前任幫主」這七個字,心想;「江湖上的訊息傳得 好快,他既知我已不是丐幫幫主,自也知道我被逐出丐幫的原因。」說道:「 正是。」   玄慈道:「施主何以夤夜闖入敝寺?又怎生見到玄苦師弟圓寂?」   喬峰心有千言萬語,一時不知如何說才好,只得道:「玄苦大師是弟子的 受業恩師,但不知我恩師受了什麼傷,是何人下的毒手?」   玄慈方丈垂淚道:「玄苦師弟受人偷襲,胸間吃了人一掌重手,肋骨齊斷 ,五臟破碎,仗著內功深厚,這才支持到此刻。我們問他敵人是誰,他說並不 相識,又問凶手形貌年歲。他卻說道佛家七苦『怨憎會』乃是其中一苦,既遇 上了冤家對頭,正好就此解脫,凶手的形貌,他決計不說。」   喬峰恍然而語:「原來適才眾僧已知師父身受重傷,念經誦佛,乃是送他 西歸。」他含淚說道:「眾位高僧慈悲為念,不記仇冤。弟子是俗家人,務須 捉到這下手的凶人,千刀萬剮,替師父報仇。貴寺門禁森嚴,不知那凶人如何 能闖得進來?」   玄慈沉吟未答,一名身材矮小的老僧忽然冷冷的道:「施主闖進少林,咱 們沒能阻攔察覺,那凶手當然也能自來自去、如入無人之境了。」   喬峰躬身抱拳,說道:「弟子以事在緊迫,不及在山門外通報求見,多有 失禮,還懇諸位師父見諒。弟子與少林派淵源極深,絕不敢有絲毫輕忽冒犯之 意。」他最後那兩句話意思是說,如果少林派失了面子,我也連帶丟臉,心知 自己闖入少林後院,直到自行呼叫,才有人知覺,這件事傳將出去,於少林派 的顏面實是大有損傷。   正在這時,一個小沙彌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走進房來,向著玄苦的屍體 道:「師父,請用藥。」他是服侍玄苦的沙彌,在「藥王院」中煎好了一服療 傷靈藥「九轉回春湯」,送來給師父服用。他見玄苦直立不倒,不知己死。喬 峰心中悲苦,哽咽道:「師父他……」   那小沙彌轉頭向他瞧了一眼,突然大聲驚呼:「是你!你……又來了!」 嗆啷一聲,藥碗失手掉在地上,瓷片藥汁,四散飛濺。那小沙彌向後躍開兩步 ,靠在牆上,尖聲道:「是他,打傷師父的便是他!」   他這麼一叫,眾人無不大驚。喬峰更是惶恐,大聲道:「你說什麼?」那 小沙彌不過十二、三歲年紀,見了喬峰十分害怕,躲到了玄慈方丈身後,拉住 他的衣袖,叫道:「方丈,方丈!」玄慈道:「青松,不用害怕,你說好了, 你說是他打了師父?」小沙彌青松道:「是的,他用手掌打師父的胸口,我在 窗口看見的。師父,師父,你打還他啊。」直到此刻,他死自未知玄苦已死。   玄慈方丈道:「你瞧得仔細些,別認錯了人。」青松道:「我瞧得清清楚 楚的,他身穿灰布直綴,方臉蛋,眉毛這般上翹,大口大耳朵,正是他,師父 ,你打他,你打他。」   喬峰一股涼意從背脊上直瀉下來,心道:「是了,那凶手正是裝扮作我的 模樣,以嫁禍於我。師父聽到我回來,本極歡喜,但一見到我臉,見我和傷他 的凶手一般形貌,這才說道:『原來便是你,你便是喬峰,我親手調教出來的 好徒兒。』師父和我十餘年不見,我自孩童變為成人,相貌早不同了。」再想 玄苦大師臨死之前連說的那三個「好」字,當真心如刀割:「師父中人重手, 卻不知敵人是誰,待得見到了我,認出我和凶手的形貌相似,心中大悲,一慟 而死。師父身受重傷,本已垂危,自是不會細想:倘若當真是我下手害他,何 以第二次又來相見。」   忽聽得人聲喧嘩,一群人快步奔來,到得「證道院」外止步不進。兩名僧 人躬著身子,恭恭敬敬的進來,正是在少室山腳下和喬峰交過手的持戒、守律 二僧。那持戒僧只說得一聲:「稟告方丈……」便己見到喬峰,臉上露出驚詫 憤怒的神色,不知他何以竟在此處。其餘眾僧也都橫眉怒目,狠狠的瞪著喬峰 。   玄慈方丈神色莊嚴,緩緩的道:「施主雖已不在丐幫,終是武林中的成名 人物。今日駕臨敝寺,出手擊死玄苦師弟,不知所為何來,還盼指教。」   喬峰長嘆一聲,對著玄苦的屍身拜伏在地,說道:「師父,你臨死之時, 還道是弟子下手害你,以致飲恨而歿,弟子雖萬萬不敢冒犯師父,但奸人所以 加害,正是因弟子而起。弟子今日一死以謝恩師,殊不足惜,但從此師父的大 仇便不得報了。弟子有犯少林尊嚴,師父恕罪。」猛地呼呼兩聲,吐出兩口長 氣。堂中兩盞油燈應聲而滅,登時黑漆一團。   喬峰出言禱祝之時,心下已盤算好了脫身之策。他一吹滅油燈,左手揮掌 擊在守律僧的背心,這一掌全是陰柔之力,不傷他內臟,但將他一個肥大的身 軀拍得穿堂破門而出。   黑暗中群僧聽得風聲,都道喬峰出門逃走,各自使出擒拿手法,抓向守律 僧身上。眾僧都是一般的心思,不願下重手將喬峰打死,要擒住了詳加盤問, 他害死玄苦大師,到底所為何來。這十餘位高僧均是少林寺第一流好手。少林 寺第一流好手,自也是武林中的第一流好手。各人擒拿手法並不相同,卻各有 獨到之處。一時之間,擒龍手、鷹爪手、虎抓功、金剛指、握石掌……各種各 式少林派最高明的擒拿手法,都抓在守律僧身上。眾高僧武功也真了得、黑暗 中單聽風聲,出手不差厘毫。那守律僧這一下可吃足了苦頭,霎時之間,周身 要穴著了諸般擒拿手法,身子凌空而懸,作聲不得,這等經歷,只怕自古以來 從未有人受過。   這些高僧閱歷既深,應變的手段自也了得,當時更有人飛身上屋,守住屋 頂。   證道院的各處通道和前門後門,片刻間便有高手僧人佔住要處。別說喬峰 是條長大漢子,他便是化身為狸貓老鼠,只怕也難以逃脫。   小沙彌青松取過火刀火石,點燃了堂中油燈,眾僧立即發覺是抓錯了守律 僧。   達摩院首座玄難大師傳下號令,全寺僧眾各守原地,不得亂動。群僧均想 ,喬峰膽子再大,也絕不敢孤身闖進少林寺這龍潭虎穴來殺人,必定另有強援 ,多半乘亂另有圖謀,可不能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證道院中的十餘高僧和持戒僧所率領的一干僧眾,則在證道院鄰近各處細 搜,幾乎每一塊石頭都翻了轉來,每一片草叢都有人用棍棒拍打。這麼一來, 眾位大和尚雖說慈悲為懷,有好生之德,但蛤蟆、地鼠、蚱蜢、螞蟻,卻也誤 傷了不少。   忙碌了一個多時辰,只差著沒將土地挖翻,卻那裡找得著喬峰?各人都是 嘖嘖連聲,稱奇道怪,偶爾不免口出幾句辱罵之言,佛家十戒雖戒「惡語」, 那也顧不得了。當下將玄苦大師的法體移入「舍利院」中火化,將守律僧送到 「藥王院」去用藥治傷。群僧垂頭喪氣,相對默然,都覺這一次的臉實在丟得 厲害。少林寺高手如雲,以這十餘位高僧的武功聲望,每一個在武林中都叫得 出響噹噹的字號,竟讓喬峰赤手空拳,獨來獨往,別說殺傷擒拿,連他如何逃 走,竟也摸不著半點頭腦。   原來喬峰料到變故一起,群僧定然四處追尋,但於適才聚集的室中,卻決 計不會著意,是以將守律僧一掌拍出之後,身子一縮,悄沒聲的鑽到了玄苦大 師生前所睡的床下,十指插入床板,身子緊貼床板。雖然也有人曾向床底匆匆 一瞥,卻看不到他。待得玄苦大師的法體移出,執事僧將證道院的板門帶上, 更沒人進來了。   喬峰橫臥床底,耳聽得群僧擾攘了半夜,人聲漸息,尋思:「等到天明, 脫身可又不易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從床底悄悄鑽將出來,輕推板門, 閃身躲在樹後。   心想此刻人聲雖止,但少林眾高僧豈能就此罷休,放鬆戒備?證道院是在 少林寺的極西之處,只須更向西行,即入叢山。只要一出少林寺,群僧人手分 散,縱然遇上,也決計攔截他不住。但他雅不願與少林僧眾動手,只盼日後擒 到真凶,帶入寺來,說明原委。今日多與一僧動手,多勝一人,便是多結一個 無謂的冤家,倘若自己失手傷人殺人,更加不堪設想。自己在寺西失蹤,群僧 看守最嚴的,必是寺西的途徑,反是穿寺而過,從東方離寺。當下矮著身子, 在樹木遮掩下悄步而行,橫越過四座院舍,躲在一株菩提樹之後,忽見對面樹 後伏著兩僧。那兩名僧人絲毫不動,黑暗中絕難發覺,只是他眼光尖利,見到 一僧手中所持戒刀上的閃光,心道:「好險!我剛才倘若走得稍快,行藏非敗 露不可。」在樹後守了一會,那兩名僧人始終不動,這一個「守株待兔」之策 倒也十分厲害,自己只要一動,便給二僧發見,可是又不能長期僵持,始終不 動。   他略一沉吟,拾起一塊小石子,伸指彈出,這一下勁道使得甚巧,初緩後 急,石子飛出時無甚聲音,到得七、八丈外,破空之聲方厲,擊在一株大樹上 ,拍的一響,發出異聲。那二僧矮著身子,疾向那大樹撲去。   喬峰待二僧越過自己,縱身躍起,翻入了身旁的院子,月光下瞧得明白, 一塊匾額上寫著「菩提院」三字。他知那二僧不見異狀,定然去而復回,當下 便不停留,直趨後院,穿過菩提院前堂,斜身奔入後殿。   一瞥眼間,只見一條大漢的人影迅捷異常的在身後一閃而過,身法之快, 直是罕見。   喬峰吃了一驚:「好身手,這人是誰?」回掌護身,回過頭來,不由得啞 然失笑,只見對面也是一條大漢單掌斜立,護住面門,含胸拔背,氣凝如嶽, 原來後殿的佛像之前安著一座屏風,屏風上裝著一面極大的銅鏡,擦得晶光淨 亮,鏡中將自己的人影照了出來,銅鏡上鐫著四句經偈,佛像前點著幾盞油燈 ,昏黃的燈光之下,依稀看到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當作如是觀。」   喬峰一笑回首,正要舉步,猛然間心頭似視什麼東西猛力一撞,登時呆了 ,他只知在這一霎時間,想起了一件異常重要的事情。然而是什麼事,卻模模 糊糊的捉摸不住。   怔立片刻,無意中回頭又向銅鏡瞧了一眼,見到了自己的背影,猛地省悟 :「我不久之前曾見過我自己的背影,那是在什麼地方?我又從來沒見過這般 大的銅鏡,怎能如此清晰的見到我自己背影?」正自出神,忽聽得院外腳步聲 響,有數人走了進來。   百忙中無處藏身,見殿上並列著三尊佛像,當即竄上神座,躲到了第三座 佛像身後。聽腳步聲共是六人,排成兩列,並肩來到後殿,各自坐在一個蒲團 之上。喬峰從佛像後窺看,見六人都是中年僧人,心想:「我此刻竄向後殿, 這六僧如均武功平平,那便不致發見,但只要其中有一人內功深湛,耳目聰明 ,就能知覺。且靜候片刻再說。」忽聽得右首一僧道:「師兄,這菩提院中空 蕩蕩地,有什麼經書?師父為什麼叫咱們來看守?說什麼防敵人偷盜?」左首 一僧微微一笑,道:「這是菩提院的秘密,多說無益。」右首的僧人道:「哼 ,我瞧你也未必知道。」左首的僧人受激不過,說道:「我怎不知道?『一夢 如是』……」他說了這半句話,驀地驚覺,突然住口。右首的僧人問道:「什 麼叫做『一夢如是』?」坐在第二個蒲團上的僧人道:「止清師弟,你平時從 來不多嘴多舌,怎地今天問個不休?你要知道菩提院的秘密,去問你自己師父 吧。」   那名叫止清的僧人便不再問,過了一會,道:「我到後面方便去。」說著 站起身來。他自右首走向左邊側門,經過自左數來第五名僧人的背後時,忽然 右腳一起,便踢中了那僧後心「懸樞穴」。懸樞穴在人身第十三脊椎之下,那 僧在蒲團上盤膝而坐,懸樞穴正在蒲團邊緣,被止清足尖踢中,身子緩緩向右 倒去。這止清出足極快,卻又悄無聲音,跟著便去踢那第四僧的「懸樞穴」, 接著又踢第三僧,霎時之間,接連踢倒三僧。   喬峰在佛像之後看得明白,心下大奇,不知這些少林僧何以忽起內哄。只 見那止清伸足又踢左首第二僧,足尖剛碰上他穴道,那被他踢中穴道的三僧之 中,有兩僧從蒲團上跌了下來,腦袋撞到殿上磚地,砰砰有聲。左首那僧吃了 一驚,躍起身來察看,瞥眼見到止清出足將他身後的僧人踢倒,更是驚駭,叫 道:「止清,你幹什麼?」止清指著外面道:「你瞧,是誰來了?」那僧人掉 頭向外看去,止清飛起右腳,往他後心疾踢。   這一下出足極快,本來非中不可,但對面銅鏡將這一腳偷襲照得清清楚楚 ,那僧斜身避過,反手還掌,叫道:「你瘋了嗎?」止清出掌如風,鬥到第八 招時,那僧人小腹中拳,跟著又給踹了一腳。喬峰見止清出招陰柔險狠,渾不 是少林派的家數,心下更奇。   那僧人情知不敵,大聲呼叫:「有奸細。有奸細……」止清跨步上前,左 拳擊中他的胸口,那僧人登時暈倒。   止清奔到銅鏡之前,伸出右手食指,在鏡上那首經偈第一行第一個「一」 字上一掀。喬峰從鏡中見他跟著又在第二行的「夢」這字掀了一下,心想:「 那僧人說秘密是『一夢如是』,鏡上共有四個『如』字,不知該掀那一個?」   但見止清伸指在第三行的第一個『如』字上一掀,又在第四行的『是』字 上一掀。他手指未離鏡面,只聽得軋軋聲響,銅鏡已緩緩翻起。   喬峰這時如要脫身而走,原是良機,但他好奇心起,要看個究竟,為什麼 這少林僧要戕害同門,銅鏡後面又有什麼東西,說不定這事和玄苦大師被害之 事有關。   左首第一僧被止清擊倒之前曾大聲呼叫,少林寺中正有百餘名僧眾在四處 巡邏,一聽得叫聲,紛紛趕來。但聽得菩提寺東南西北四方都有不少腳步聲傳 到。   喬峰心下猶豫:「莫要給他們發見了我的蹤跡。」但想群僧一到,目光都 射向止清,自己脫身之機甚大,也不必爭於逃走。只見止清探手到銅鏡後的一 個小洞中去摸索,卻摸不到什麼。便在這時,從北而來的腳步聲已近菩提院門 外。   止清一頓足,顯是十分失望,正要轉身離開,忽然矮身往銅鏡的背面一張 ,低聲喜呼:「在這裡了!」伸手從銅鏡背面摘下一個小小包裹,揣在懷裡, 便欲覓路逃走,但這時四面八方群僧大集,已無去路。止清四面一望,當即從 菩提院的前門中奔了出去。   喬峰心想;「此人這麼出去,非立時遭擒不可。」便在此時,只覺風聲颯 然,有人撲向他的藏身之處,喬峰聽風辨形,左手一伸,已抓住了敵人的左腕 腕門,右手一搭,按在他背心神道穴上,內力吐出,那人全身酸麻,已然不能 動彈。喬峰拿住敵人,凝目瞧他面貌,竟見此人就是止清。他一怔之下,隨即 明白:「是了!這人如我一般,也到佛像之後藏身,湊巧也挑中了這第三尊佛 像,想是這尊佛像身形最是肥大之敵。他為什麼先從前門奔出,卻又悄悄從後 門進來?嗯,地下躺著五個和尚,待會旁人進來一問,那五個和尚都說他從前 門逃走了,大家就不會在這菩提院中搜尋。嘿,此人倒也工於心計。」   喬峰心中尋思,手上仍是拿住止清不放,將嘴唇湊到他耳邊,低聲道:「 你若聲張,我一掌便送了你的性命,知不知道?」止清點了點頭。   便在這時,大門中衝進七、八個和尚,其中三人手持火把,大殿上登時一 片光亮。眾僧見到殿上五僧橫臥在地,登時吵嚷起來:「喬峰那惡賊又下毒手 !」「嗯,是止湛、止淵師兄他們!」「啊喲,不好!這銅鏡怎麼給掀起了? 喬峰盜去了菩提院的經書!」「快快稟報方丈。」喬峰聽到這些人紛紛議論, 不禁苦笑:「這筆帳又算在我的身上。」片刻之間,殿上聚集的僧眾愈來愈多 。   喬峰只覺得止清掙扎了幾下,想要脫身逃走,已明其意:「此刻群僧集在 殿上,止湛、止淵他們未醒。這止清僧若要逃走,這時正是良機,他便大搖大 擺的在殿上出現,也無人起疑,人人都道我是凶手。」隨即心中又是一動:「 看來這止清還不夠機靈,他當時何必躲在這裡?他從殿中出去,怎會有人盤問 於他?」   突然之間,殿上人聲止息,誰都不再開口說一句話,跟著眾僧齊聲道:「 參見方丈,參見達摩院首座,參見龍樹院首座。」   只聽得拍拍輕響,有人出掌將止湛、止淵等五僧拍醒,又有人問道:「是 喬峰作的手腳嗎?他怎麼會得知銅鏡中的秘密?」止湛道:「不是喬峰,是止 清……」   突然縱躍而起,罵道:「好,好!你為什麼暗算同門?」   喬峰在佛像之後,無法看到他在罵誰。   只聽得一人大聲驚叫;「止湛師兄,你拉我幹麼!」止湛怒道:「你踢倒 我等五人,盜去經書,這般大膽!稟告方丈,叛賊止清,私開菩提院銅鏡,盜 去藏經!」那人叫道:「什麼?什麼」我一直在方丈身邊,怎會來盜什麼藏經 ?」   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森然道:「先關上銅鏡,將經過情形說來。」   止淵走過去將銅鏡放回原處。這一來,殿上群僧的情狀,喬峰在鏡中瞧得 清清楚楚。只見一僧指手劃腳,甚是激動,喬峰向他瞧了一眼,不由得吃了一 驚,原來這人正是止清。喬峰一驚之下,自然而然的再轉頭去看身旁被自己擒 住那僧,只見這人的相貌和殿上的止清僧全然一樣,細看之下,或有小小差異 ,但一眼瞧去,殊無分別。喬峰尋思:「世上形貌如此相像之人,極是罕有。 是了,想他二人是孿生兄弟。這法子倒妙,一個到少林寺來出家,一個在外邊 等著,待得時機到來,另一個扮作和尚到寺中來盜經。那真止清寸步不離方丈 ,自是無人對他起疑。」   只聽得止湛將止清如何探問銅鏡秘密、自己如何不該隨口說了四字、止清 如何假裝出外方便、偷襲踢倒四僧、又如何和自己動手,將自己打倒等情,一 一說了。   止湛講述之時,止淵等四僧不住附和,證實他的言語全無虛假。   玄慈方丈臉上神色一直不以為然,待止湛說完,緩緩問道:「你瞧清楚了 ?確是止清無疑」止湛和止淵等齊道:「稟告方丈,我們和止清無冤無仇,怎 敢誣陷於他?」玄慈嘆道:「此事定有別情。剛才止清一直在我身邊,並未離 開。達摩院首座也在一起。」   方丈此言一出,殿上群僧誰也不敢作聲。達摩院首座玄難大師說道:「正 是。我也瞧見止清陪著方丈師兄,他怎會到菩提院來盜經?」龍樹院首座玄寂 問道:「止湛,那止清和你動手過招,拳腳中有何特異之處?」他便是那個語 音蒼老嘶啞之人。   止湛大叫一聲:「啊也!我怎麼沒想起來?那止清和弟子動手,使的不是 本門武功。」玄寂道:「是哪一門一派的功夫,你能瞧得出來嗎?」見止湛臉 上一片茫然,無法回答,又問:「是長拳呢,還是短打?擒拿手?還是地堂、 六合、通臂?」止湛道:「他……他的功夫陰毒得緊,弟子幾次都是莫名其妙 的著了他道兒。」   玄寂、玄難等幾位行輩最高的老僧和方丈互視一眼,均想,今日寺中來了 本領極高的對手,玩弄玄虛,叫人如墮五里霧中,為今之計,只有一面加緊搜 查,一面鎮定從事,見怪不怪,否則寺中驚擾起來,只怕禍患更加難以收拾。   玄慈雙手合什,說道:「菩提院中所藏經書,乃本寺前輩高僧所著闡揚佛 法、渡化世人的大乘經論,倘若佛門弟子得了去,念誦鑽研,自然頗有神益。 但如世俗之人得去,不加尊重,實是罪過不小。各位師弟師侄,自行回歸本院 安息,有職司者照常奉行。」   群僧遵囑散去,只止湛、止淵等,還是對著止清嘮叨不休。玄寂向他們瞪 了一眼,止湛等吃了一驚,不敢再說什麼,和止清並肩而出。   群僧退去,殿上只留下玄慈、玄難、玄寂三僧,坐在佛像前蒲團之上。玄 慈突然說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這八字一出口,三僧忽地飛身而起, 轉到了佛像身後,從三個不同方位齊向喬峰出掌拍來。   喬峰沒料到這三僧竟已在銅鏡之中,發見了自己足跡,更想不到這三個老 僧老態龍鐘,說打便打,出掌如此迅捷威猛。一霎時間,已覺呼吸不暢,胸口 氣閉,少林寺三高僧合擊,確是非同小可。百忙中分辨掌力來路,只覺上下左 右及身後五個方位,已全被三僧的掌力封住,倘若硬闖,非使硬功不可,不是 擊傷對方,便是自己受傷。一時不及細想,雙掌運力向身前推出,喀喇喇聲音 大響,身前佛像被他連座推倒。喬峰順手提起止清,縱身而前,只覺背心上掌 風凌厲,掌力未到,風勢已及。   喬峰不願與少林高僧對掌鬥力,右手抓起身前那座裝有銅鏡的屏風,回臂 轉腕,將屏風如盾牌般擋在身後,只聽得噹的一聲大響,玄難一掌打在銅鏡之 上,只震得喬峰右臂隱隱酸麻,鏡周屏風碎成數塊。   喬峰借著玄難這一掌之力,向前縱出丈餘,忽聽得身後有人深深吸了口氣 ,聲音大不尋常。喬峰立知有一位少林高僧要使「劈空神拳」這一類的武功, 自己雖然不懼,卻也不欲和他以功力相拼,當即又將銅鏡擋到身後,內力也貫 到了右臂之上。   便在此時,只覺得對方的掌風斜斜而來,方位殊為怪異。喬峰一愕,立即 醒覺,那老僧的掌力不是擊向他背心,卻是對準了止清的後心。喬峰和止清素 不相識,固執無救他之意,但既將他提在手中,自然而然起了照顧的念頭,一 推銅鏡,已護住了止清,只聽得拍的一聲悶響,銅鏡聲音啞了,原來這鏡子已 被玄難先前的掌力打裂,這時再受到玄慈方丈的劈空掌,便聲若破鑼。   喬峰回鏡擋架之時,已提著止清躍向屋頂,只覺他身子甚輕,和他魁梧的 身材實在頗不相稱,但那破鑼似的聲音一響,自己竟然在屋簷上立足不穩,膝 間一軟,又摔了下來。他自行走江湖以來,從來沒遇到過如此厲害的對手,不 由得吃了一驚,一轉身,便如淵停嶽峙般站在當地,氣度沉雄,渾不以身受強 敵圍攻為意。   玄慈說道:「阿彌陀佛,喬施主,你到少林寺來殺人之餘,又再損毀佛像 。」   玄寂喝道:「吃我一掌!」雙掌自外向裡轉了個圓圈,緩緩向喬峰推了過 來。   他掌力未到,喬峰已感胸口呼吸不暢,頃刻之間,玄寂的掌力如怒潮般洶 湧而至。   喬峰拋去銅鏡,右掌還了一招『降龍十八掌』中的「亢龍有悔」。兩股掌 力相交,嗤嗤有聲,玄寂和喬峰均退了三步。喬峰一霎時只感全身乏力,脫手 放下止清,但一提真氣,立時便又精神充沛,不等玄寂第二掌再出,叫道:「 失陪了!」提起止清,飛身上屋而去。   玄難、玄寂二僧同時「咦」的一聲,駭異無比。玄寂適才所出那一掌,實 是畢生功力之所聚,叫作「一拍兩散」,所謂「兩散」,是指拍在石上,石屑 四「散」、拍在人身,魂飛魄「散」。這路掌法就只這麼一招,只因掌力太過 雄渾,臨敵時用不著使第二招,敵人便已斃命,而這一掌以如此排山倒海般的 內力為根基,要想變招換式,亦非人力之所能。不料喬峰接了這一招,非便不 當場倒斃,居然在極短的時間之中便即回力,攜人上屋而走。   玄難嘆道:「此人武功,當真了得!」玄寂道:「須當及早除去,免成無 窮大患。」玄難連連點頭。玄慈方丈卻遙望喬峰去路的天邊,怔怔出神。   喬峰臨去時回頭一瞥,只見銅鏡被玄慈方丈那一拳打得碎成數十塊,散在 地下,每塊碎片之中,都映出了他的後影。喬峰又是沒來由的一怔:「為什麼 每次我看到自己背影,總是心下不安?到底其中有什麼古怪?」其時急於遠離 少林,心頭雖浮上這層疑雲,在一陣急奔之下,便又忘懷了。   少室山中的道路他極是熟悉,竄向山後,盡揀陡峭的窄路行走,奔出數里 ,耳聽得並無少林僧眾追來,心下稍定,將止清放下地來,喝道:「你自己走 吧!可別想逃走。」不料止清雙足一著地,便即軟癱委頓,蜷成一團,似乎早 已死了。喬峰一怔,伸手去探他鼻息,只覺呼吸若有若無,極是微弱,再去搭 他脈搏,也是跳動極慢,看來立時便要斷氣。   喬峰心想:「我心中存著無數疑團,正要問你,可不能讓你如此容易便死 。這和尚落在我的手中,只怕陰謀敗露,多半是服了烈性毒藥自殺。」伸手到 他胸口去探他心跳,只覺著手輕軟,這和尚竟是個女子!   喬峰急忙縮手,越來越奇:「他……他是個女子所扮?」黑暗中無法細察 此人形貌。他是個豪邁豁達之人,不拘小節,可不像段譽那麼知書識體,顧忌 良多,提著止清後心拉了起來,喝道:「你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你不說實 話,我可要剝光你衣裳來查明真相了?」止清口唇動了幾動,想要說話,卻說 不出半點聲音,顯是命在垂危,如懸一線。   喬峰心想:「不論此人是男是女,是好是歹,總不能讓他就此死去。」當 下伸出右掌,抵在他後心,自己丹田中真氣鼓蕩,自腹至臂,自臂及掌,傳入 了止清體內,就算救不了他性命,至少也要在他口中問到若干線索。過不多時 ,止清脈搏漸強,呼吸也順暢起來。喬峰見他一時不致便死,心下稍慰,尋思 :「此處離少林未遠,不能逗留太久。」當下雙手將止清橫抱在臂彎之中,邁 開大步,向西北方行去。   這時又覺止清身軀極輕,和他魁梧的身材殊不相稱,心想:「我除你衣衫 雖是不妥,難道鞋襪便脫不得?」伸手扯下他右足僧鞋,一捏他的腳板,只覺 著手堅硬,顯然不是生人的肌肉,微微使力一扯,一件物事應手而落,竟是一 隻木製的假腳,再去摸止清的腳時,那才是柔軟細巧的一隻腳掌。喬峰哼了一 聲,暗道:「果然是個女子。」   當下展開輕功,越行越快,奔到天色黎明,估量離少林寺已有五十餘里, 抱著止清走到右首的一座小樹林之中,見一條清溪穿林而過,走到溪旁,掬些 清水灑在止清臉上,再用她僧袍的衣袖擦了幾下,突然之間,她臉上肌肉一塊 塊的落將下來,喬峰嚇了一跳:「怎麼她肌膚爛成了這般模樣?」疑目細看, 只見她臉上的爛肉之下,露出光滑晶瑩的肌膚。   止清被喬峰抱著疾走,一直昏昏沉沉,這時臉上給清水一濕,睜開眼來, 見到喬峰,勉強笑了一笑,輕輕說道:「喬幫主!」實在太過衰弱,叫了這聲 後,又閉上眼睛。   喬峰見她臉上花紋斑斕,凹凹凸凸,瞧不清真貌,將她僧袍的衣袖在溪水 中浸得濕透,在她臉上用力擦洗幾下,灰粉簌簌應手而落,露出一張嬌美的少 女臉蛋來。喬峰失聲叫道:「是阿朱姑娘!」   喬裝止清混入少林寺菩提院的,正是慕容復的侍婢阿朱。她改裝易容之術 ,妙絕人寰,踩木腳增高身形,以棉花聳肩凸腹,更用麥粉糊漿堆腫了面頰, 戴上僧帽,穿上僧袍,竟連止清日常見面的止湛、止淵等人也認不出來。   她迷迷糊糊之中,聽得喬峰叫她「阿朱姑娘」,想要答應,又想解釋為什 麼混入少林寺中,但半點力氣也無,連舌頭也不聽使喚,竟然「嗯」的一聲也 答應不出。   喬峰初時認定止清奸詐險毒,自己父母和師父之死,定和他有極大關連, 是以不惜耗費真力,救他性命,要著落在他身上查明諸般真相,心下早已打定 主意,如他不說,便要以種種慘酷難熬的毒刑拷打逼迫。哪知此人真面目一現 ,竟然是個嬌小玲瓏、俏美可喜的小姑娘阿朱,當真是做夢也料想不到。喬峰 雖和阿朱、阿碧二人見過數面,又曾從西夏武士的手中救了她二人出來,但並 不知阿朱精於易容之術,倘若換作段譽,便早就猜到了。   喬峰這時已辨明白她並非中毒,乃是受了掌力之傷,略一沉吟,已知其理 ,先前玄慈方丈發劈空掌出來,自己以銅鏡擋架,雖未擊中阿朱,但其時自己 左手之中提著她,這凌厲之極的掌力已傳到了她身上,相明此節,不由得暗自 歉疚:「倘若我不是多管閑事,任由她自來自去,她早已脫身溜走,絕不能遭 此大難。」他心中好生看重慕容復,愛屋及烏,對他的侍婢也不免青眼有加。 心想:「她所以受此重傷,全係因我之故。義不容辭,非將她治好不可。須得 到市鎮上,請大夫醫治。」   說道:「阿朱姑娘,我抱你到鎮上去治傷。」阿朱道:「我懷裡有傷藥。 」說著右手動了動,卻無力氣伸入懷中。   喬峰伸手將她懷中物事都取了出來,除了有些碎銀,見有一個金鎖片打造 得十分精緻,鎖片上鑲著兩行小字:「天上星,亮晶晶,永燦爛,長安寧」此 外有只小小的白玉盒子,正是譚公在杏子林中送給她的。喬峰心頭一喜,知道 這傷藥極具靈效,說道:「救你性命要緊,得罪莫怪。」伸手便解開了她衣衫 ,將一盒寒玉冰蟾膏盡數塗在她胸脯上,阿朱羞不可抑,傷口又感劇痛,登時 便暈了過去。   喬峰替她扣好衣衫,把白玉盒子和金鎖片放回她懷裡,碎銀子則自己取了 ,伸手抄起她身子,快步向北而行。   行出二十餘里,到了一處人煙稠密的大鎮,叫作許家集。喬峰找到當地最 大一家客店,要了兩間上房,將阿朱安頓好了,請了個醫生來看她傷勢。   那醫生把了阿朱的脈搏,不住搖頭,說有:「姑娘的病是沒藥醫的,這張 方子只是聊盡人事而已。」喬峰看藥方上定了些甘草、薄荷、桔梗、半夏之類 ,都是些連尋常肚痛也未必能治的溫和藥物。   他也不去買藥,心想:「倘若連沖霄洞譚公的靈藥也治她不好,這鎮上庸 醫的藥更有何用?」當下又運真氣,以內力輸入她體內。頃刻之間,阿朱的臉 上現出紅暈,說道:「喬幫主,虧你救我,要是落入了那些賊禿手中,可要了 我的命啦。」   喬峰聽她說話的口氣甚足。大喜道:「阿朱姑娘,我真擔心你好不了呢。 」阿朱道:「你別叫我姑娘什麼的,直截了當的叫我阿朱便是了。喬幫主,你 到少林寺去幹什麼?」喬峰道:「我早不是什麼幫主啦,以後別叫我幫主。」 阿朱道:「嗯,對不住,我叫你喬大爺。」   喬峰道:「我先問你,你到少林寺去幹什麼?」阿朱笑道:「唉,說出來 你可別笑我胡鬧,我聽說我家公子到了少林寺,想去找他,跟他說王姑娘的事 。那知道我好好的進寺去,守山門的那個止清和尚凶霸霸的說道,女子不能進 少林寺。我跟他爭吵,他反而罵我。我偏偏要進去,而且還扮作了他的模樣, 瞧他有什麼法子?」   喬峰微微一笑,說道:「你易容改裝,終於進了少林寺,那些大和尚們可 並不知你是女子啊。最好你進去之後,再以本來面目給那些大和尚們瞧瞧。他 們氣破了肚子,可半點奈何你不得。」他本來對少林寺極是尊敬,但一來玄苦 已死,二來群僧不問青紅皂白,便冤枉他弒父、弒母、弒師,犯了天下最惡的 三件大罪,心下自不免氣惱。   阿朱坐起身來,拍手笑道:「喬大爺,你這主意真高。待我身子好了,我 便男裝進寺,再改穿女裝,大搖大擺的走到大雄寶殿去居中一坐,讓個個和尚 氣得在地下打滾,那才好玩呢!啊……」她一口氣接不上來,身子軟軟的彎倒 ,伏在床上,一動不動了。   喬峰吃了一驚,食指在她鼻孔邊一探,似乎呼吸全然停了。他心中焦急, 忙將掌心貼在她背心「靈台穴」上,將真氣送入她體內。不到一盞茶時分,阿 朱慢慢仰起身來,歉然笑道:「啊喲,怎麼說話之間,我便睡著了,喬大爺, 真對不住。」   喬峰知道情形不妙,說道:「你身子尚未復原,且睡一會養養神。」阿朱 道:「我倒不疲倦,不過你累了半夜,你請去歇一會兒吧。」喬峰道:「好, 過一會我來瞧你。」   他走到客堂中,要了五斤酒,兩斤熟牛肉,自斟自飲。此時心下煩惱,酒 入愁腸易醉,五斤酒喝完,竟然便微有醺醺之意。他拿了兩個饅頭,到阿朱房 中去給她吃,進門後叫了兩聲,不聞回答,走到床前,只見她雙目微閉,臉頰 凹入,竟似死了。伸手去摸摸她額頭,幸喜尚有暖氣,忙以真氣相助。阿朱慢 慢醒轉,接過饅頭,高高興興的吃了起來。   這一來,喬峰知道她此刻全仗自己的真氣續命,只要不以真氣送入她體內 ,不到一個時辰便即氣竭而死,那便如何是好?   阿朱見他沉吟不語,臉有憂色,說道:「喬大爺,我受傷甚重,連譚老先 生的靈藥也治不了,是嗎?」喬峰忙道:「不,不!沒什麼,將養幾天,也就 好了。」   阿朱道:「你別瞞我。我自己知道,只覺得心中空蕩蕩地,半點力氣也沒 有。」喬峰道:「你安心養病,我總有法子醫好你。」阿朱聽他語氣,知道自 己實是傷重,心下也不禁害怕,不由得手一抖,一個吃了一半的饅頭便掉在地 下。喬峰只道她內力又盡,當下又伸掌按她靈台穴。   阿朱這一次神智卻尚清醒,只覺一股暖融融的熱氣從喬峰掌心傳入自己身 體,登時四肢百骸,處處感舒服。她微一沉吟,已明白自己其實已垂危數次, 都靠喬峰以真氣救活,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驚惶。她人雖機伶,終究年紀幼小 ,怔怔的流下淚來,說道:「喬大爺,我不願死,你別拋下我在這裡不理我。 」   喬峰聽她說得可憐,安慰她道:「決計不會的,你放心好啦。我喬峰是什 麼人,怎能捨棄身遭危難的朋友?」阿朱道:「我不配做你朋友。喬大爺,我 是要死了嗎?人死了之後會不會變鬼?」喬峰道:「你不用多疑。你年紀這麼 小,受了這一點兒輕傷,怎麼就會死?」阿朱道:「你會不會騙人?」喬峰道 :「不會的。」阿朱道:「你是武林中出名的英雄好漢,人家都說:『北喬峰 ,南慕容』,你和我家公子爺南北齊名,你生平有沒有說過不算數的話?」喬 峰微笑道:「小時候,我常常說謊。後來在江湖上行走,便不騙人啦。」阿朱 道:「你說我傷勢不重,是不是騙我?」   喬峰心想:「你若知道自己傷勢極重,心中一急,那就更加難救。為了你 好,說不得,只好騙你一騙。」便道:「我不會騙你的。」阿朱嘆了口氣,說 道:「好,我便放心了。喬大爺,我求你一件事。」喬峰道:「什麼事?」阿 朱道:「今晚你在我房裡陪我,別離開我。」她想喬峰這一走開,自己只怕挨 不到天明。喬峰道:「很好,你便不說,我也會坐在這裡陪你。你別說話,安 安靜靜的睡一會兒。」   阿朱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又睜開眼來,說道:「喬大爺,我睡不著,我 求你一件事,行不行?」喬峰道:「什麼事?」阿朱道:「我小時候睡不著, 我媽便在我床邊唱歌兒給我聽。只要唱得三支歌,我便睡熟啦。」喬峰微笑道 :「這會兒去找你媽媽,可不容易。」阿朱嘆了口氣,幽幽的道:「我爹爹、 媽媽不知在那裡,也不知是不是還活在世上。喬大爺,你唱幾支歌兒給我聽吧 。」   喬峰不禁苦笑,他這樣個大男子漢,唱歌兒來哄一個少女入睡,可實在不 成話,便道:「唱歌我當真不會。」阿朱道:「你小時候,你媽媽可有唱歌給 你聽?」   喬峰搔了搔頭,道:「那倒好像有的,不過我都忘了。就是記得,我也唱 不來。」   阿朱嘆道:「你不肯唱,那也沒法子。」喬峰歉然道:「我不是不肯唱, 實在是不會。」阿朱忽然想起一事,拍手笑道:「啊,有了,喬大爺,我再求 你一件事,這一次你可不許不答允。」   喬峰覺得這個小姑娘天真爛漫,說話行事卻往往出人意表,她說再求自己 一件事,不知又是什麼精靈古怪的玩意,說道:「你先說來聽聽,能答允就答 允,不能答允就不答允。」阿朱道:「這件事,世上之人,只要滿得四、五歲 ,那就誰都會做,你說容易不容易?」喬峰不肯上當,道:「到底是什麼事, 你總得說明白在先。」阿朱嫣然一笑,道:「好吧?你講幾個故事給我聽,兔 哥哥也好,狼婆婆也好,我就睡著了。」   喬峰皺起眉頭,臉色尷尬。不久之前,他還是個叱吒風雲、領袖群豪、江 湖第一大幫的幫主。數日之間,被人免去幫主,逐出丐幫,父母師父三個世上 最親之人在一日內逝世,再加上自己是胡是漢,身世未明,卻又負了叛逆弒親 的三條大罪,如此重重打擊加上身來,沒一人和他分憂,那也罷了,不料在這 客店之中,竟要陪伴這樣一個小姑娘唱歌講故事。這等婆婆媽媽的無聊事,他 從前只要聽見半句,立即就掩耳疾走。他生平只喜歡和眾兄弟喝酒猜拳、喧嘩 叫嚷,酒酣耳熱之餘,便縱談軍國大事,講論天下英雄。什麼講個故事聽聽, 兔哥哥、狼婆婆的,那真是笑話奇談了。   然而一瞥眼間,見阿朱眼光中流露出熱切盼望的神氣,又見她容顏憔悴, 心想:「她受了如此重傷,只怕已難以痊癒,一口氣接不上來,隨時便能喪命 。她想聽故事,我便隨口說一個吧。」便道:「好,我就講個故事給你聽,就 怕你會覺得不好聽。」   阿朱喜上眉梢,道:「一定好聽的,你快講吧。」   喬峰雖然答允了,真要他說故事,可實在說不上來,過了好一會,才道: 「嗯,我說一個狼故事。眾前,有一個老公公,在山裡行走,看見有一隻狼, 給人縛在一只布袋裡,那狼求他釋放,老公公便解開布袋,將狼放了出來,那 狼……」阿朱接口道:「那狼說它肚子餓了,要吃老公公,是不是?」喬峰道 :「唉,這故事你聽見過的?」阿朱道:「這是中山狼的故事。我不愛聽書上 的故事,我要你講鄉下的,不是書上寫的故事。」   喬峰沉吟道:「不是書上的,要是鄉下的故事。好,我講一個鄉下孩子的 故事給你聽。「從前,山裡有一家窮人家,爹爹和媽媽只有一個孩子。那孩子 長到七歲時,身子已很高大,能幫著爹爹上山砍柴了。有一天,爹爹生了病, 他們家裡很窮,請不起大夫,買不起藥。可是爹爹的病一天天重起來,不吃藥 可不行,於是媽媽將家中僅有的六隻母雞、一簍雞蛋,拿到鎮上去賣。」   「母雞和雞蛋賣得了四錢銀子,媽媽便去請大夫。可是那大夫說,山裡路 太遠,不願去看病,媽媽苦苦哀求他,那大夫總是搖頭不允。媽媽跪下來求懇 。那大夫說:『到你山裡窮人家去看病,沒的惹了一身瘴氣窮氣。你四錢銀子 ,又治得了什麼病?』媽媽拉著他袍子的衣角,那大夫用力掙脫,不料媽媽拉 得很緊,嗤的一聲,袍子便撕破了一條長縫,那大夫大怒,將媽媽推倒在地下 ,又用力踢了她一腳,還拉住她要賠袍子,說這袍子是新縫的,值得二兩銀子 。」   阿朱聽他說到這裡,輕聲道:「這個大夫實在太可惡了。」   喬峰仰頭瞧著窗外慢慢暗將下來的暮色,緩緩說道:「那孩子陪在媽媽身 邊,見媽媽給人欺侮,便衝上前去,向那大夫又打又咬。但他只是個孩子,有 什麼力氣,給那大夫抓了起來,摜到了大門外。媽媽忙奔到門外去看那孩子。 那大夫怕那女子再來糾纏,便將大門關上了。孩子額頭撞在石塊上,流了很多 血。媽媽怕事,不敢再在大夫門前逗留,便一路哭泣,拉著孩子的手,回家去 了。」   「那孩子經過一家鐵店門前,見攤子上放著幾把殺豬殺牛的尖刀。打鐵師 傅正在招呼客人買犁耙、鋤頭,忙得不可開交,那孩子便偷了一把尖刀,藏在 身邊,連媽媽也沒瞧見。   「到得家中,媽媽也不將這事說給爹爹聽,生怕爹爹氣惱,更增病勢,要 將那四錢銀子,取出來交給爹爹,不料一摸懷中,銀子卻不見。   「媽媽又驚慌又奇怪,出去問兒子,只見孩子拿著一把明晃晃的新刀,正 在石頭上磨,媽媽問他:『刀子那裡來的?』孩子不敢說是偷的,便撒謊道: 『是人家給的。』媽媽自然不信,這樣一把尖頭新刀,市集上總得賣錢半二錢 銀子,怎麼會隨便送給孩子?問他是誰送的,那孩子卻又說不上來。媽媽嘆了 口氣,說道:『孩子,爹爹媽媽窮,平日沒能買什麼玩意兒給你,當真委屈了 你。你買了把刀子來玩,男孩子家,也沒什麼。多餘的錢你給媽媽,爹爹有病 ,咱們買斤肉來煨湯給他喝。』那孩子一聽,瞪著眼道:『什麼多餘的錢?』 媽媽道:『咱們那四錢銀子,你拿了去買了刀子,是不是?』那孩子急了,叫 道:『我沒拿錢,我沒拿錢。』爹爹媽媽從來不打他罵他,雖然只是個幾歲大 的孩子,也當他客人一般,一向客客氣氣的待他……」   喬峰說到這裡,心中忽然一凜;「為什麼這樣?天下父母親對待兒子,可 從來不是這樣的,就算溺愛憐惜,也絕不會這般的尊重而客氣。」自言自語: 「為什麼這樣奇怪?」   阿朱問道:「什麼奇怪啊?」說到最後兩字時,已氣若遊絲。喬峰知她體 內真氣又竭,當即伸掌抵在她背心,以內力送入她體內。   阿朱精神漸復,嘆道:「喬大爺,你每給我渡一次氣,自己的內力便消減 一次,練武功之人,真氣內力是第一要緊的東西。你這般待我,阿朱……如何 報答?」喬峰笑道:「我只須靜坐吐納,練上幾個時辰,真氣內力便又恢復如 常,又說得上什麼報答?我和你家主人慕容公子千里神交,雖未見面,我心中 已將他當作了朋友。你是他家人,何必和我見外?」阿朱黯然道:「我每隔一 個時辰,體氣便漸漸消逝,你總不能……總不能永遠……」喬峰道:「你放心 ,咱們總能找一位醫道高明的大夫,給你治好傷勢。」   阿朱微笑道:「只怕那大夫嫌我窮,怕沾上瘴氣窮氣,不肯給我醫治。喬 大爺,你那故事還沒說完呢,什麼事好奇怪?」   喬峰道:「嗯,我說溜了嘴。媽媽見孩子不認,也不說了,便回進屋中。 過了一會,孩子磨完了刀回進屋去,只聽媽媽正在低聲和爹爹說話,說他偷錢 買了一柄刀子,卻不肯認。他爹爹道:『這孩子跟著咱們,從來沒什麼玩的, 他要什麼,由他去吧,咱們一向挺委屈了他。』二人說到這裡,看見孩子進屋 ,便住口不說了。爹爹和顏悅色的摸著他頭,道:『乖孩子,以後走路小心些 ,怎麼頭上跌得這麼厲害?』至於不見了四錢銀子和他買了把新刀子的事,爹 爹一句不提,甚至連半點不高興的樣子也沒有。   「孩子雖然只有七歲,卻已很懂事,心想:『爹爹媽媽疑心我偷了錢去買 刀子,要是他們狠狠的打我一頓,罵我一場,我也並不在乎。可是他們偏偏仍 是待我這麼好。』他心中不安,向爹爹道:『爹,我沒偷錢,這把刀子也不是 買來的。』爹爹道:『你媽多事,錢不見了,有什麼打緊?大驚小怪的查問, 婦道人家就心眼兒小。好孩子,你頭上痛不痛?』那孩子只得答道:『還好! 』他想辯白,卻無從辯起,悶悶不樂,晚飯也不吃,便去睡了。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說什麼也睡不著,又聽得媽媽輕輕哭泣,想是既憂 心爹爹病重,又氣惱日間受了那大夫的辱打。孩子悄悄起身,從窗子裡爬了出 去,連夜趕到鎮上,到了那大夫門外。那屋子前門後門都關得緊緊地,沒法進 去。孩子身子小,便從狗洞裡鑽進屋去,見一間房的窗紙上透出燈光,大夫還 沒睡,正在煎藥。孩子推開了房門……」   阿朱為那孩子擔憂,說道:「這小孩兒半夜裡摸進人家家裡,只怕要吃大 虧。」   喬峰搖頭道:「沒有。那大夫聽得開門的聲音,頭也沒抬,問道:『誰? 』孩子一聲不出,走近身去,拔出尖刀,一刀便戳了過去。他身子矮,這一刀 戳在大夫的肚子上。那大夫只哼了幾哼,便倒下了。」   阿朱「啊」的一聲,驚道:「這孩子將大夫刺死了?」   喬峰點了點頭,道:「不錯。孩子又從狗洞裡爬將出來,回到家裡。黑夜 之中來回數十里路,也累得他慘了。第二早上,大夫的家人才發見他死了,肚 破腸流,死狀很慘,但大門和後門都緊緊閉著,裡面好好的上了閂,外面的凶 手怎麼能進屋來?大家都疑心是大夫家中自己人幹的。知縣老爺將大夫的兄弟 、妻子都捉去拷打審問,鬧了幾年,大夫的家也就從此破了。這件事始終成為 許家集的一件疑案。」   阿朱道:「你說許家集?那大夫……便是這鎮上的嗎?」   喬峰道:「不錯。這大夫姓鄧。本來是這鎮上最出名的醫生,遠近數縣, 都是知名的。他的家在鎮西,本來是高大的白牆,現下都破敗了。剛才我去請 醫生給你看病,還到那屋子前面去看來。」   阿朱問道:「那個生病的老爹呢?他的病好了沒有。」喬峰道:「後來少 林寺一位和尚送了藥,治好了他的病。」阿朱道:「少林寺中倒也有好和尚。 」喬峰道:「自然有。少林寺中有幾位高僧仁心俠骨,著實令人可敬。」說著 心下黯然,想到了受業恩師玄苦大師。   阿朱「嗯」的一聲,沉吟道:「那大夫瞧不起窮人,不拿窮人的性命當一 回事,固然可惡,但也罪不至死。這個小孩子,也太野蠻了。我真不相信這種 事情,七歲大的孩子,怎地膽敢動手殺人?啊,喬大爺,你說這是個故事,不 是真的?」喬峰道:「是真的事情。」阿朱嘆息一聲,輕聲道:』這樣凶狠的 孩子,倒像是契丹的惡人!」   喬峰突然全身一顫,跳起身來,道:「你……你說什麼?」   阿朱見到他臉上變色,一驚之下,驀地裡什麼都明白了,說道:「喬大爺 ,喬大爺,對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用言語傷你。當真不是故意……」喬峰 呆立片刻,頹然坐下,道:「你猜到了?」阿朱點點頭。喬峰道:「無意中說 的言語,往往便是真話。我這麼下手不容情,當真由於是契丹種的緣故?」阿 朱柔聲道:「喬大爺,阿朱胡說八道,你不必介懷。那大夫踢你媽媽,你自小 英雄氣慨,殺了他也不希奇。」   喬峰雙手抱頭,說道:「那也不單因為他踢我媽媽,還因他累得我受了冤 枉。媽媽那四錢銀子,定是在大夫家中拉拉扯扯之時掉地在下了。我……我生 平最受不得給人冤枉。」   可是,便在這一日之中,他身遭三樁奇冤。自己是不是契丹人,還無法知 曉,但喬三槐夫婦和玄苦大師,卻明明不是他下手殺的,然而殺父、殺母、殺 師這三件大罪的罪名,卻都安在他的頭上。到底凶手是誰?如此陷害他的是誰 ?   便在這時,又想到了另一件事:「為什麼爹爹媽媽都說,我跟著他們是委 屈了我?父母窮,兒子自然也窮,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只怕我的確不是他們 親生兒子,是旁人寄養在他們那裡的。想必交托寄養之人身份甚高,因此爹爹 媽媽待我十分客氣,不但客氣,簡直是敬重。那寄養我的人是誰?多半便是汪 幫主了。」他父母待他,全不同尋常父母對待親兒,以他生性之精明,照理早 該察覺,然而從小便是如此,習以為常,再精明的人也不會去細想,只道他父 母特別溫和慈神而已。此刻想來,只覺事事都證實自己是契丹夷種。   阿朱安慰他道:「喬大爺,他們說你是契丹人,我看定是誣蔑造謠。別說 你慷慨仁義,四海聞名,單是你對我如此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丫環,也這般盡心 看顧,契丹人殘毒如虎狼一般,跟你是天上地下,如何能夠相比?」   喬峰道:「阿朱,倘若我真是契丹人呢,你還受不受我看顧?」   其時中土漢人,對契丹切齒痛恨,視作毒蛇猛獸一般,阿朱一怔,說道: 「你別胡思亂想,那決計不會。契丹族中要是能出如你這樣的好人,咱們大家 也不會痛恨契丹人了。」   喬峰默然不語,心道:「如果我真是契丹人,連阿朱這樣的小丫環也不會 理我了。」霎時之間,只覺天地雖大,竟無自己容身之處,思湧如潮,胸口熱 血沸騰,自知為阿朱接氣多次,內力消耗不少,當下盤膝坐在床畔椅上,緩緩 吐納運氣。   阿朱也閉上了眼睛。 熾天使書城

    【十九回.雖萬千人吾往矣】   喬峰運功良久,忽聽得西北角上高處傳來閣閣兩聲輕響,知有武林中人在 屋頂行走,跟著東南角上也是這麼兩響。聽到西北角上的響聲時,喬峰尚不以 為意,但如此兩下湊合,多半是衝著自己而來。他低聲向阿朱道:「我出去一 會,即刻就回來,你別怕。」阿朱點了點頭。喬峰也不吹滅燭火,房門本是半 掩,他側身挨了出去,繞到後院窗外,貼牆而立。   只聽得客店靠東一間上房中有人說道:「是向八爺嗎?請下來吧。」西北 角上那人笑道:「關西祁老六也到了。」房內那人道:「好極,好極!一塊兒 請進。」   屋頂兩人先後躍下,走進了房中。   喬峰心道:「關西祁老六人稱『快刀祁六』,是關西聞名的好漢。那向八 爺想必是湘東的向望海,聽說此人仗義疏財,武功了得。這兩人不是奸險之輩 ,跟我素無糾葛,絕不是衝著我來,倒是瞎疑心了。房中那人說話有些耳熟, 卻是誰人?」   只聽向望海道:「『閻王敵』薛神醫突然大撒英雄帖,遍激江湖同道,勢 頭又是這般緊迫,說甚麼『英豪見帖,便請駕臨』。鮑大哥,你可知為了何事 ?」   喬峰聽到「閻王敵薛神醫」六個字,登時驚喜交集:「薛神醫是在附近嗎 ?我只道他遠在甘州。若在近處,阿朱這小丫頭可有救了。」   他早聽說薛神醫是當世醫中第一聖手,只因「神醫」兩字太出名,連他本 來的名字大家也都不知道了。江湖上的傳說更加誇大,說他連死人也醫得活, 至於活人,不論受了多麼重的傷,生了多麼重的病,他總有法子能治,因此陰 曹地府的閻羅王也大為頭痛,派了無常小鬼去拘人,往往給薛神醫從旁阻撓, 攔路奪人。這薛神醫不但醫道如神,武功也頗了得。他愛和江湖上的朋友結交 ,給人治了病,往往向對方請教一兩招武功。對方感他活命之恩,傳授時自然 絕不藏私,教他的都是自己最得意的功夫。   只聽得快刀祁六問道:「鮑老板,這幾天做了什麼好買賣啊?」喬峰心道 :「怪道房中那人的聲音聽來耳熟,原來是『沒本錢』鮑千靈。此人劫富濟窮 ,頗有俠名,當年我就任丐幫幫主,他也曾參與典禮。」   他既知房中是向望海、祁六、鮑千靈三人,便不想聽人隱私,尋思:「明 日一早去拜房鮑千靈,向他探問薛神醫的落腳之地。」正要回房,忽聽得鮑千 靈嘆了口氣,說道:「唉,這幾天心境挺壞,提不起做買賣興緻,今天聽到他 殺父、殺母、殺師的惡行,更是氣憤。」說著伸掌在桌上重重擊了一下。   喬峰聽到「殺父、殺母、殺師」這幾個字,心中一凜:「他是在說我。」   向望海道:「喬峰這廝一向名頭很大,假仁假義,倒給他騙了不少人,哪 想得到竟會幹出這樣滔天的罪行來。」鮑千靈道:「當年他出任丐幫幫主,我 和他也有過一面之緣。這人過去的為人,我一向是十佩服的。聽趙老三說他是 契丹夷種,我還力斥其非,和趙老三為此吵得面紅耳赤,差些兒動手打上一架 。唉,夷狄之人,果然與禽獸無異,他隱瞞得一時,到得後來,終於凶性大發 。」祁六道:「沒想到他居然出身少林,玄苦大師是他的師父。」鮑千靈道: 「此事本來極為隱秘,連少林派中也極少人知。但喬峰既殺了他師父,少林派 可也瞞不住了。這姓喬的惡賊只道殺了他父母和師父,便能隱瞞他的出身來歷 ,跟人家來個抵死不認,沒料到弄巧成拙,罪孽越來越大。」   喬峰站在門外,聽到鮑千靈如此估量自己的心事,尋思:「『沒本錢』鮑 千靈跟我算得上是有點交情的,此人絕非信口雌黃之輩,連他都如此說,旁人 自是更加說得不堪之極了。唉,喬某遭此不白奇冤,又何必費神去求洗刷?從 此隱姓埋名,十餘年後,叫江湖上的朋友都忘了有我這樣一號人物,也就是了 。」霎時之間,不由得萬念俱灰。   卻聽得向望海道:「依兄弟猜想,薛神醫大撒英雄帖,就是為了商議如何 對付喬峰。這位『閻王敵』嫉惡如仇,又聽說他跟少林寺的玄難、玄寂兩位大 師交情著實不淺。」鮑千靈說道:「不錯,我想江湖上近來除了喬峰行惡之外 ,也沒別的什麼大事。向兄、祁兄,來來來,咱們乾上幾斤白酒,今夜來個抵 足長談。」   喬峰心想,他們就是說到明朝天亮,也不過是將我加油添醬的臭罵一夜而 已,當下不願再聽,回到阿朱房中。   阿朱見他臉色慘白,神氣極是難看,問道:「喬大爺,你遇上了敵人嗎? 」心下擔憂他受了內傷。喬峰搖了搖頭。阿朱仍不放心,問道:「你沒受傷, 是不是?」   喬峰自踏入江湖以來,只有為友所敬、為敵所懼,哪有像這幾日中如此受 人輕賤卑視,他聽阿朱這般詢問,不由得傲心登起,大聲道:「沒有。那些無 知小人對我喬某造謠誣蔑,倒是不難,要出手傷我,未必有這麼容易。」突然 之間,將心一橫,激發了英雄氣概,說道:「阿朱,明日我去給你找一個天下 最好的大夫治傷,你放心安睡吧。」   阿朱瞧著他這副睥睨傲視的神態,心中又是敬仰,又是害怕,只覺眼前這 人和慕容公子全然不同,可是又有很多地方相同,兩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 都是又驕傲、又神氣。但喬峰粗獷慕邁,像一頭雄獅,慕容公子卻溫文瀟灑, 像一隻鳳凰。   喬峰心意已決,更無掛慮,坐在椅上便睡著了。   阿朱見黯淡的燈光照在他臉上,過了一會,聽得他發出輕輕鼾聲,臉上的 肌肉忽然微微扭動,咬著牙齒,方方的面頰兩旁肌肉凸了出來。阿朱忽起憐憫 之意,只覺得眼前這個粗壯的漢子心中很苦,比自己實是不幸得多。   次日清晨,喬峰以內力替阿朱接續真氣,付了店帳,命店伴去雇了一輛騾 車。   他扶著阿朱坐入車中,然後走到鮑千靈的房外,大聲道:「鮑兄,小弟喬 峰拜見。」   鮑千靈和向望海、祁六三人罵了喬峰半夜,倦極而眠,這時候還沒起身, 忽聽得喬峰呼叫,都是大吃一驚,齊從炕上跳了下來,抽刀的抽刀,拔劍的拔 劍,摸鞭的摸鞭。三人兵刃一入手,登時呆了,只見自己兵刃上貼著一張小小 白紙,寫著「喬峰拜上」四個小字。三人互望了幾眼,心下駭然,知道昨晚睡 夢之中,已給喬峰做下了手腳,他若要取三人性命,當真易如反掌。其中鮑千 靈更是慚愧,他外號叫做「沒本錢」,日走千家,夜闖百戶,飛簷走壁,取人 錢財,最是他的拿手本領,不料夜中著了喬峰的道兒,直到此刻方始知覺。   鮑千靈將軟鞭纏還腰間,心知喬峰若有傷人之意,昨晚便已下手,當即搶 到門口,說道:「鮑千靈的項上人頭,喬兄何時要取,隨時來拿便是。鮑某專 做沒本錢生意,全副家當蝕在喬兄手上,也沒什麼。閣下連父親、母親、師父 都殺,對鮑某這般泛泛之交,下手何必容情?」他一見到軟鞭上的字條,便已 打定了主意,知道今日之事凶險無比,索性跟他強橫到底,真的無法逃生,也 只好將一條性命送在他手中了。   喬峰抱拳道:「當日山東青州府一別,忽忽數年,鮑兄風采如昔,可喜可 賀。」鮑千靈哈哈一笑,說道:「苟且偷生,直到如今,總算還沒死。」喬峰 道:「聽說『閻王敵』薛神醫大撒英雄帖,在下頗想前去見識見識,便與三位 一同前往如何?」   鮑千靈大奇,心想:「薛神醫大撒英雄帖,為的就在對付你。你沒的活得 不耐煩了,竟敢孤身前往,到底有何用意?久聞丐幫喬幫主膽大心細,智勇雙 全,若不是有恃無恐,絕不會去自投羅網,我可別上了他的當才好。」   喬峰見他遲疑不答,道:「喬某有事相求薛神醫,還盼鮑兄引路。」   鮑千靈心想:「我正愁逃不脫他的毒手,將他引到英雄宴中,群豪圍攻, 他便有三頭六臂,終窮寡不敵眾。只是跟他一路同行,實是九死一生。」雖然 心下惴惴,總想還是將他領到英雄會中去的為妙,便道:「這英雄大宴,便設 在此去東北七十里的聚賢莊。喬兄肯去,再好也沒有了。鮑千靈有言在先,自 來會無好會,宴無好宴,喬兄此去凶多吉少,莫怪鮑千靈事先不加關照。」   喬峰淡淡一笑,道:「鮑兄好意,喬某心領。英雄宴既設在聚賢莊上,那 麼做主人的是游氏雙雄了?聚賢莊的所在,那也容易打聽,三位便請先行,小 弟過得一個時辰,慢慢再去不遲,也好讓大伙兒預備預備。」   鮑千靈回頭向祁六和向望海兩人瞧了一眼,兩人緩緩點頭。鮑千靈道:「 既是如此,我們三人在聚賢莊上恭候喬兄大駕。」   鮑、祁、向三人匆匆結了店帳,跨上坐騎,加鞭向聚賢莊進發。一路催馬 而行,時時回頭張望,只怕喬峰忽乘快馬,自後趕到,幸好始終不見。鮑千靈 固是個機靈之極的人物,祁六和向望海也均是閱歷富、見聞廣的江湖豪客。但 三人一路上商量推測,始終捉摸不透喬峰說要獨闖英雄宴有何用意。   祁六忽道:「鮑大哥,你見到喬峰身旁的那輛大車沒有,這中間只怕有什 麼古怪。」向望海道:「難道車中埋伏有什麼厲害人物?」鮑千靈道:「就算 車中重重疊疊的擠滿了人,擠到七、八個,那也塞得氣都透不過來了。加上喬 峰,不足十人,到得英雄宴中,只不過如大海中的一隻小船,那又有什麼作為 ?」   說話之間,一路上遇到的武林同道漸多,都是趕到聚賢莊去赴英雄宴的。 這次英雄宴乃臨時所邀,但發的是無名帖,帖上不署賓客姓名,見者有份,只 要是武林中人,一概歡迎。接到請帖之人連夜快馬轉邀同道,一個轉一個,一 日一夜之間,裡內的人物。但河南是中州之地,除了本地武人之外,北上南下 的武林知名之士得到訊息,盡皆來會,人數實著不少。   這次英雄宴由聚賢莊游氏雙雄和「閻王敵」薛神醫聯名邀請。游氏雙雄游 驥、游駒家財豪富,交游廣闊,武功了得,名頭響亮,但在武林中既無什麼了 不起的勢力,也算不上如何德高望重,原本請不到這許多英雄豪傑。那薛神醫 卻是人人都要竭去與他結交的。武學之士儘管大都自負了得,卻很少有人自信 能夠打遍天下無敵手,就算真的自以為當世武功第一,也難保不生病受傷。如 能交上了薛神醫這位朋友,自己就是多了一條性命,只要不是當場斃命,薛神 醫肯伸手醫治,那便是死裡逃生了。因此游氏雙雄請客,收到帖子的不過是自 覺臉上有光,這薛神醫的帖子,卻不啻是一道救命的符咒。人人都想,今日跟 他攀上了交情,日後自己有什麼三長兩短,他便不能袖手不理,而在刀頭上討 生活之人,誰又保得定沒有兩短三長?請帖上署名是「薛慕華、游驥、游駒」 三個名字,其後附了一行小字:「游驥、游駒附白:薛慕華先生人稱『薛神醫 』。」若不是有這行小字,收到帖子的多半還不知薛慕華是何方高人,來到聚 賢莊的只怕連三成也沒有了。   鮑千靈、祁六、向望海三人到得莊上,游老二游駒親自迎了出來。進得大 廳,只見廳上已黑壓壓的坐滿了人。鮑千靈有識得的,有不相識的,一進廳中 ,四面八方都是人聲,多半說:「鮑老板,發財啊!」「老鮑,這幾天生意不 壞啊。」鮑千靈連連拱手,和各諸英雄招呼。他可真還不敢大意,這些江湖英 雄慷慨豪邁的固多,氣量狹窄的可也著實不少,一個不小心向誰少點了一下頭 ,沒笑上一笑答應,說不定無意中便得罪了人,因此而惹上無窮後患,甚至釀 成殺身之禍,那也不是奇事。   游駒引著他走到東首主位之前。薛神醫站起身來,說道:「鮑兄、祁兄、 向兄三位大駕光降,當真是往老朽臉上貼金,感激之至。」鮑千靈連忙答禮, 說道:「薛老爺子見招,鮑千靈便是病得動彈不得,也要叫人抬了來。」游老 大游驥笑道:「你當真病得動彈不得,更要叫人抬了來見薛老爺子啦!」旁邊 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游駒道:「三位路上辛苦,請到後廳去用些點心。」   鮑千靈道:「點心慢慢吃不遲,在下有一事請問。薛老爺子和兩位游爺這 次所請的賓客之中,有沒喬峰在內?」   薛神醫和游氏雙雄聽到「喬峰」兩字,均微微變色。游驥說道:「我們這 次發的是無名帖,見者統請。鮑兄提起喬峰,是何意思?鮑兄與喬峰那廝頗有 交情,是也不是?」   鮑千靈道:「喬峰那廝說要到聚賢莊來,參與英雄大宴。」   他此言一出,登時群相聳動。大廳上眾人本來各自在高談闊論,喧嘩嘈雜 ,突然之間,大家都靜了下來。站得遠的人本來聽不到鮑千靈的話,但忽然發 覺誰都不說話了,自己說了一半的話也就戛然而止。霎時之間,大廳上鴉雀無 聲,後廳的鬧酒聲、走廊上的談笑聲,卻遠遠傳了過來。   薛神醫問道:「鮑兄如何得知喬峰那廝要來?」   鮑千靈道:「是在下與祁兄、向兄親耳聽到的。說來慚愧,在下三人,昨 晚栽了一個大斛斗。」向望海向他連使眼色,叫他不可自述昨晚的醜事。但鮑 千靈知道薛神醫和游氏雙雄固然精幹,而英雄會中智能之士更是不少,自己稍 有隱瞞,定會惹人猜疑。這一件事非同小可,自己已被捲入了旋渦之中,一個 應付不得當,立時身敗名裂。他緩緩從腰間解下軟鞭。那張寫著「喬峰拜上」 四字的小紙條仍貼在鞭上。他將軟鞭雙手遞給薛神醫,說道:「喬峰命在下三 人傳話,說道今日要到聚賢莊來。」跟著便將如何見到喬峰,他有何言語等情 ,一字不漏、絲毫不易的說了一遍。向望海連連跺腳,滿臉羞得通紅。   鮑千靈泰然自若的將經過情形說完,最後說道:「喬峰這廝乃契丹狗種, 就算他大仁大義,咱們也當將他除了,何況他惡性已顯,為禍日烈。倘若他遠 走高飛,倒是不易追捕。也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居然要來自投羅網。」   游駒沉吟道:「素聞喬峰智勇雙全,其才頗足以濟惡,倒也不是個莽撞匹 夫,難道他真敢到這英雄大宴中來?」   鮑千靈道:「只怕他另有奸謀,卻不可不妨。人多計長,咱們大伙兒來合 計合計。」   說話之間,外面又來了不少英雄豪傑,有「鐵面判官」單正和他的五個兒 子,譚公、譚婆夫婦和趙錢孫一干人。過不多時,少林派的玄難、玄寂兩位高 僧也到了,薛神醫和游氏兄弟一一歡迎款接。說起喬峰的為惡,人人均大為憤 怒。   忽然知客的管家進來稟報:「丐幫徐長老率同傳功、執法二長老,以及宋 奚陳吳四長老齊來拜莊。」   眾人都是一凜。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非同小可。向望海道:「丐幫大 舉前來,果然為喬峰聲援來了。」單正道:「喬峰已然破門出幫,不再是丐幫 的幫主,我親眼見到他們已反臉成仇。」向望海道:「故舊的香火之情,未必 就此盡忘。」   游驥道:「丐幫眾位長老都是鐵錚錚的好男兒,豈能不分是非,袒護仇人 ?倘若仍然相助喬峰,那不是成了漢奸賣國賊麼」」眾人點頭稱是,都道:「 一個人就算再不成器,也決計不願做漢奸賣國賊。」   薛神醫和游氏雙雄迎出莊去。只見丐幫來者不過十二、三人,群雄心下先 自寬了,均想:「莫說這些叫化頭兒不會袒護喬峰,就算此來不懷好意,這十 二、三人又成得什麼氣候?」群雄與徐長地第等略行寒暄,便迎進大廳,只見 丐幫諸人都臉有憂色,顯是擔著極重的心事。   各人分賓主坐下。徐長老開言道:「薛兄,游家兩位老弟,今日邀集各路 英雄在此,可是為了武林中新出的這個禍胎喬峰嗎?」   群雄聽他稱喬峰為「武林中新出的禍胎」,大家對望了一眼,不約而同的 吁了口氣。游驥道:「正是為此。徐長老和貴幫諸位長老一齊駕臨,確是武林 大幸。咱們撲殺這番狗,務須得到貴幫諸長老點頭,否則要是惹起什麼誤會, 傷了和氣,大家都不免抱憾了。」   徐長老長嘆一聲,說道:「此人喪心病狂,行止乖張。本來嘛,他曾為敝 幫立過不少大功,便在最近,咱們誤中奸人暗算,也是他出手相救的。可是大 丈夫立身處世,總當以大節為重,一些了恩小惠,也只好置之腦後了。他是我 大宋的死仇,敝幫諸長老雖都受過他的好處,卻不能以私恩而廢公義。常言道 大義滅親,何況他眼下早已不是本幫的什麼親人。」   他此言一出,群雄紛紛鼓掌喝采。   游驥接著說起喬峰也要來赴英雄大宴。諸長老聽了都不勝駭異,各人跟隨 喬峰日久,知他行事素來有勇有謀,倘若當真單槍匹馬闖到聚賢莊來,那就奇 怪之至了。   向望海忽道:「我想喬峰那廝乃是故佈疑陣,讓大伙兒在這裡空等,他卻 溜了個不知去向。這叫做金蟬脫殼之計。」吳長老伸手重重在桌上一拍,罵道 :「脫你媽的金蟬殼!喬峰是何等樣人物,他說過了話,哪有不作數的?」向 望海給他罵得滿臉通紅,怒道:「你要為喬峰出頭,是不是?向某第一個就不 服氣,來來來,咱們較量較量。」   吳長老聽到喬峰殺父母、殺師父、大鬧少林寺種種訊息,心下鬱悶之極, 滿肚子怨氣怒火,正不知向誰發作才好,這向望海不知趣的來向他挑戰,真是 求之不得。他身形一晃,縱入大廳前的庭院,大聲道:「喬峰是契丹狗種,還 是堂堂漢人,此時還未分明。倘若他真是契丹胡虜,我吳某第一個跟他拼了。 要殺喬峰,數到第一千個,也輪不到你這臭王八蛋。你是什麼東西,在這裡囉 裡囉唆,脫你奶奶的金蟬臭殼!滾過來,老子來教訓教訓你。」   向望海臉色早已鐵青,刷的一聲,從刀鞘中拔出單刀,一看到刀鋒,登時 想起「喬峰拜上」那張字條來,不禁一怔。   游驥說道:「兩位都是游某的賢客,衝著游某的面子,不可失了和氣。」 徐長老也道:「吳兄弟,行事不可莽撞,須得顧全本幫的聲名。」   人叢中忽然有人細聲細氣的說道:「丐幫出了喬峰這樣一位人物,聲名果 然好得很啊,真要好好顧全一下才是啊!」   丐幫群豪一聽,紛紛怒喝:「是誰在說話?」「有種的站出來,躲在人堆 裡做矮子,是什麼好漢了?」「是哪一個混帳王八蛋?」   但那人說了那句話後,就此寂然無聲,誰也不知說話的是誰。丐幫群豪給 人這麼冷言冷語的譏刺了兩句,都是十分惱怒,但找不到認頭之人,卻也無法 可施。丐幫雖是江湖上第一大幫,但幫中群豪都是化子,終究不是什麼講究禮 儀的上流人物,有的吆喝呼叫,有的更連人家祖宗十八代也罵到了。   薛神醫眉頭一皺,說道:「眾位暫息怒氣,聽老朽一言。」群丐漸漸靜了 下來。   人叢中忽又發出那冷冷的聲音:「很好,很好,喬峰派了這許多厲害傢伙 來臥底,待會定有一場好戲瞧了。」   吳長老等一聽,更加惱怒,只聽得刷刷之聲不絕,刀光耀眼,許多人都抽 出了兵刃。其餘賓客只道丐幫眾人要動手,也有許多人取出兵刀,一片喝罵叫 嚷之聲,亂成一團。薛神醫和游氏兄弟勸告大家安靜,但他三人的呼叫只有更 增廳上喧嘩。   便在這亂成一團之中,一名管家匆匆進來,走到游驥身邊,在他耳邊低聲 說了一句話。游驥臉上變色,問了一句話。那管家手指門外,臉上充滿驚駭和 詫異的神色。游驥在薛神醫的耳邊說了一句話,薛神醫的臉色也立時變了。游 駒走到哥哥身邊,游驥向他說了一句話,游駒也登時變色。這般一個傳兩個, 兩個傳四個,四個傳八個,越傳越快,頃刻之間,嘈雜喧嘩的大廳中寂然無聲 。   因為每個人都聽到了四個字:「喬峰拜莊!」   薛神醫向游氏兄弟點點頭,又向玄難、玄寂二僧望了一眼,說道:「有請 !」   那管家轉身走了出去。   群豪心中都怦怦而跳,明知己方人多勢眾,眾人一擁而上,立時便可將喬 峰亂刀分屍,但此人威名實在太大,孤身而來,顯是有恃無恐,實猜不透他有 什麼奸險陰謀。   一片寂靜之中,只聽得蹄聲答答,車輪在石板上隆隆滾動,一輛騾車緩緩 的駛到了大門前,卻不停止,從大門中直駛進來。游氏兄弟眉頭深皺,只覺此 人肆無忌憚,無禮已極。   只聽得咯咯兩聲響,騾車輪子輾過了門檻,一條大漢手執鞭子,坐在車夫 位上。騾車帷子低垂,不知車中藏的是什麼。群豪不約而同的都瞧著那趕車大 漢。   但見他方面長身,寬胸粗膀,眉目間不怒自威,正是丐幫的前任幫主喬峰 。   喬峰將鞭子往座位上一擱,躍下車來,抱拳說道:「聞道薛神醫和游氏兄 弟在聚賢莊擺設英雄大宴,喬峰不齒於中原豪傑,豈敢厚顏前來赴宴?只是今 日有急事相求薛神醫,來得冒昧,還望恕罪。」說著深深一揖,神態甚是恭謹 。   喬峰越禮貌周到,眾人越是料定他必安排下陰謀詭計。游駒左手一擺,他 門下四名弟子悄悄兩從旁溜了出去,察看莊子前後有何異狀。薛神醫拱手還禮 ,說道:「喬兄有什麼事要在下效勞?」   喬峰退了兩步,揭起騾車的帷幕,伸手將阿朱扶了出來,說道:「只因在 下行事魯莽,累得這小姑娘中了別人的掌力,身受重傷。當今之世,除了薛神 醫外,無人再能醫得,是以不揣冒昧,趕來請薛神醫救命。」   群豪一見騾車,早就在疑神疑鬼,猜想其中藏著什麼古怪,有的猜是毒藥 炸藥,有的猜是毒蛇猛獸,更有的猜想是薛神醫的父母妻兒,給喬峰捉了來作 為人質,卻沒一個料得到車中出來的,竟然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而且是來 求薛神醫治傷,無不大為詫異。   只見這少女身穿淡黃衫子,顴骨高聳,著實難看。原來阿朱想起姑蘇慕容 氏在江湖上怨家太多,那薛神醫倘若得知自己的來歷,說不定不肯醫治,因此 在許家集鎮上買了衣衫,在大車之中改了容貌,但醫生要搭脈看傷,要裝成男 子或老年婆婆,卻是不成。   薛神醫聽了這幾句話,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他一生之中,旁人千里迢迢的 趕來求他治病救命,那是尋常之極,幾乎天天都有,但眼前大家正在設法擒殺 喬峰,這無惡不作、神人共憤的凶徒居然自己送上門來,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薛神醫上上下下打量阿朱,見她容貌頗醜,何況年紀幼小,喬峰絕不會是 受了這稚女的美色所迷。他忽爾心中一動:「莫非這小姑娘是他的妹子?嗯, 那決計不會,他對父母和師父都下毒手,豈能為一個妹子而干冒殺身的大險。 難道是他的女兒?可沒聽說喬峰曾娶過妻子。」他精於醫道,於各人的體質形 貌,自是一望而知其特點,眼見喬峰和阿朱兩人,一個壯健粗獷,一個纖小瘦 弱,沒半分相似之處,可以斷定絕無骨肉送連。他微一沉吟,問道:「這位姑 娘尊姓,和閣下有何瓜葛?」   喬峰一怔,他和阿朱相識以來,只知道她叫「阿朱」,到底是否姓朱,卻 說不上來,便問阿朱道:「你可是姓朱?」阿朱微笑道:「我姓阮。」喬峰點 了點頭,道:「薛神醫,她原來姓阮,我也是此刻才知。」   薛神醫更是奇怪,問道:「如此說來,你跟這位姑娘並無深交?」喬峰道 :「她是我一位朋友的丫環。」薛神醫道:「閣下那位朋友是誰?想必與閣下 情如骨肉,否則怎能如此推愛?」喬峰搖頭:「那位朋友我只是神交,從來沒 見過面。」   他此言一出,廳上群豪都是「啊」的一聲,群相嘩然。一大半人心中不信 ,均想世上哪有此事,他定是借此為由,要行使什麼詭計。但也有不少人知道 喬峰生平不打誑語,儘管他作下了凶橫惡毒的事來,但他自重身份,多半不會 公然撒謊騙人。   薛神醫伸出手去,替阿朱搭了搭脈,只覺她脈息極是微弱,體內卻真氣鼓 蕩,兩者極不相稱,再搭她左手脈搏,已知其理,向喬峰道:「這位姑娘若不 是敷了太行山譚公的治傷靈藥,又得閣下以內力替她續命,早已死在玄慈大師 的大金剛掌力之下了。」   群雄一聽,又都群想聳動。譚公、譚婆面面相覷,心道:「她怎麼會敷上 我們的治傷靈藥?」玄難、玄寂二僧更是奇怪,均想:「方丈師兄幾時以大金 剛掌力打過這個小姑娘?倘若她真是中了方丈師兄的大金剛拳力,哪裡還能活 命?」玄難道:「薛居士,我方丈師兄數年未離本寺,而少林寺中向無女流入 內,這大金剛掌力絕非出於我師兄之手。」   薛神醫皺眉道:「世上更有何人能使這門大金剛掌?」   玄難、玄寂相顧默然。他二人在少林寺數十年,和玄慈是一師所授,用功 不可謂不勤,用心不可謂不苦,但這大金剛掌始終以天資所限,無法練成。他 二人倒也不感抱憾,早知少林派往往要隔上百餘年,才有一個特出的奇才能練 成這門掌法。只是練功的訣竅等等,上代高僧詳記在武經之中,有時全寺數百 僧眾竟無一人練成,卻也不致失傳。   玄寂想問:「她中的真是大金剛掌?」但話到口邊,便又忍住,這句話若 問了出口,那是對薛神醫的醫道有存疑之意,這可是大大的不敬,轉頭向喬峰 道:「昨晚你潛入少林寺,害死我玄苦師兄,曾擋過我方丈師兄的一掌大金剛 掌。我方丈師兄那一掌,若是打在這小姑娘身上,她怎麼還能活命?」喬峰搖 頭道:「玄苦大師是我恩師,我對他大恩未報,寧可自己性命不在,也絕不能 以一指加於恩師。」玄寂怒道:「你還想抵賴?那麼你擄去那少林僧呢?這件 事難道也不是你幹的?」   喬峰心想:「我擄去的那『少林僧』,此刻明明便在你眼前。」說道:「 敢問在下擄去的是那位大師?」玄寂和玄難對望一眼,張口結舌,都說不出話 來。昨晚玄慈、玄難、玄寂三大高僧合擊知喬峰,被他脫身而去,明明見他還 擒去了一名少林僧,可是其後查點全寺僧眾,竟一個也沒缺少,此事之古怪, 實是百思不得其解。   薛神醫插口道:「喬兄孤身一人,昨晚進少林,出少林,自身毫髮不傷, 居然還擄去一位少林高僧,這可奇了。這中間定有古怪,你說話大是不盡不實 。」   喬峰道:「玄苦大師非我所害,我昨晚也決計沒從少林寺中擄去一位少林 高僧。你們有許多事不明白,我也有許多事不明白。」   玄難道:「不管怎樣,這小姑娘總不是我方丈師兄所傷。想我方丈師兄乃 有道高僧,一派掌門之尊,如何能出手打傷這樣一個小姑娘?這小姑娘再有千 般的不是,我方丈師兄也決計不會和她一般見識。」   喬峰心念一動:「這兩個和尚堅絕不認阿朱為玄慈方丈所傷,那再好沒有 。否則的話,薛神醫礙於少林派的面子,無論如何是不肯醫治的。」當下順水 推舟,便道:「是啊,玄慈方丈慈悲為懷,絕不能以重手傷害這樣一個小姑娘 。多半是有人冒充少林寺的高僧,招搖撞騙,胡亂出手傷人。」   玄慈與玄難對望一眼,緩緩點頭,均想:「喬峰這廝雖然奸惡,這幾句話 倒也有理。」   阿朱心中在暗暗好笑:「喬大爺這話一點也不錯,果然是有人冒充少林寺 的僧人,招搖撞騙,胡亂出手傷人。不過所冒允的不是玄慈方丈,而是止清和 尚。」可是玄寂、玄難和薛神醫等,又哪裡猜得到喬峰言語中的機關?   薛神醫見玄寂、玄難二位高僧都這麼說,料知無誤,便道:「如此說來, 世上居然還有旁人能使這門大金剛掌了。此人下手之時,受了什麼阻擋,掌力 消了十之七、八,是以阮姑娘才不至當場斃命。此人掌力雄渾,只怕能和玄慈 方丈並駕齊驅。」   喬峰心下欽佩:「玄慈方丈這一掌確是我用銅鏡擋過了,消去了大半掌力 。這位薛神醫當真醫道如神,單是搭一下阿朱的脈搏,便將當時動手過招的情 形說得一點不錯,看來他定有治好阿朱的本事。」言念及此,臉上露出喜色, 說道:「這位小姑娘倘若死在大金剛掌力之下,於少林派的面子須不大好看, 請薛神醫慈悲。」   說著深深一揖。   玄寂不等薛神醫回答,問阿朱道:「出手傷你的是誰?你是在何處受的傷 ?此人現下在何處?」他顧念少林派聲名,又想世上居然有人會使大金剛掌, 急欲問個水落石出。   阿朱天性極為頑皮,她可不像喬峰那樣,每句話都講究分寸,她胡說八道 ,瞎三話四,乃是家常便飯,心念一轉:「這些和尚都怕我公子,我索性抬他 出來,嚇嚇他們。」便道:「那人是個青年公子,相貌很是瀟灑英俊,約莫二 十八、九歲年紀。我和這位喬大爺正在客店裡談論薛神醫的醫術出神入化,別 說舉世無雙,甚且是空前絕後,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只怕天下神仙也有所不 及……」   世人沒一個不愛聽恭維的言語。薛神醫生平不知聽到過多少和我頌讚譽, 但這些言語出之於一個韶齡少女之口,卻還是第一次,何況她不怕難為情的大 加誇張,他聽了忍不住拈須微笑。喬峰卻眉頭微皺,心道:「哪有此事?小妞 兒信口開河。」   阿朱續道:「那時候我說:『世上既有了這位薛神醫,大伙兒也不用學什 麼武功啦?』喬大爺問道:『為什麼?』我說:『打死了的人,薛神醫都能救 得活來,那麼練拳、學劍還有什麼用?你殺一個,他救一個,你殺兩個,他救 一雙,大伙兒這可不是白累嗎?』」她伶牙俐齒,聲音清脆,雖在重傷之餘, 又學了青城派這些人的四川口音,但一番話說來猶如珠落玉盤,動聽之極。眾 人都是一樂,有的更加笑出聲來。   阿朱卻一笑也不笑,繼續說道:「鄰座有個公子爺一直在聽我二人說話, 忽然冷笑道:『天下掌力,大都輕飄飄的沒有真力,那姓薛的醫生由此而浪得 虛名。我這一掌,瞧他也治得好嗎?』他說了這幾句話,就向我一掌凌空擊來 。我見他和我隔著數丈遠,只道他是隨口說笑,也不以為意。喬大爺卻大吃一 驚……」   玄寂問道:「他就伸手擋架嗎?」   阿朱搖頭道:「不是!喬大爺倘若伸手擋架,那個青年公子就傷不到我了 。喬大爺離我甚遠,來不及相救,急忙提起一張椅子從橫裡擲來。他的勁力也 真使得恰到好處,只聽得喀喇喇一聲響,那隻椅子已被那青年公子的劈空掌力 擊碎。那位公子說的滿口是軟綿綿的蘇州話,哪知手上的功夫卻一點也不軟綿 綿了。我登時只覺全身輕飄飄的,好像是飛進了雲端裡一樣,半分力氣也無, 只聽得那公子說道:『你去叫薛神醫多翻翻醫書,先練上一練,日後替玄慈大 師治傷之時,就不會手足無措了。」玄難皺眉問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阿朱道:「他好像是說,將來要用這大金剛掌來打傷玄慈大師。」群雄「哦」 的一聲,好幾人同時說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又有幾人道:「果然是 姑蘇慕容!」所以用到「果然是」這三字,意思說他們事先早已料到了。誰也 不知阿朱為了少林派冤枉慕容公子,他遲早與少林寺會有一番糾葛,是以胡吹 一番,先行嚇對方一嚇,揚揚慕容公子的威風。   游駒忽道:「喬兄適才說道是有人冒充少林高僧,招搖撞騙,打傷了這姑 娘。這位姑娘卻又說打傷她的是個青年公子。到底是誰的話對?」阿朱忙道: 「冒充少林高僧之人,也是有的,我就瞧見兩個和尚自稱是少林僧人,卻去偷 了人家一條黑狗,宰來吃了。」她自知謊話中露出破綻,便東拉西扯,換了話 題。   薛神醫也知她的話不盡不實,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否該當給她治傷,向玄寂 、玄難瞧瞧,向游驥、游駒望望,又向喬峰和阿朱看看。   喬峰道:「薛先生今日救了這位姑娘,喬峰日後不敢忘了大德。」薛神醫 嘿嘿冷笑,道:「日後不敢忘了大德?難道今日你還想能活著走出這聚賢莊嗎 ?」喬峰道:「是活著出去也好,死著出去也好,那也管不了這許多。這位姑 娘的傷勢,總得請你醫治才是。」薛神醫淡淡的道:「我為什麼要替她治傷? 」喬峰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薛先生在武林中廣行功德,眼看這位 姑娘無辜喪命,想必能打動先生的惻隱之心。」薛神醫道:「不論是誰帶這姑 娘來,我都給她醫治。哼,單單是你帶來,我便不治。」喬峰臉上變色,森然 道:「眾位今日群集聚賢莊,為的是商議對付喬某,姓喬的豈有不知?」阿朱 插嘴道:「啊喲,喬大爺,既然如此,你就不該為了我而到這裡來冒險啦。」 喬峰道:「我想眾位都是堂堂丈夫,是非分明,要殺之而甘心的只喬某一人, 跟這個小姑娘絲毫無涉。薛先生竟將痛恨喬某之意,牽連到阮姑娘身上,豈非 大大的不該?」   薛神醫給他說得啞口無言,過了一會,才道:「給不給人治病救命,全憑 我自己的喜怒好惡,豈是旁人強求得了的?喬峰,你罪大惡極,我們正在商議 圍捕,要將你亂刀分屍,祭你的父母、師父。你自己送上門來,那是再好也沒 有了。你便自行了斷吧!」他說到這裡,右手一擺,群雄齊聲吶喊,紛紛拿出 兵刃。大廳上密密麻麻的寒光耀眼,說不盡各種各樣的長刀短劍,雙斧單鞭。 跟著又聽得高處吶喊聲大作,屋檐和屋角上露出不少人來,也都手執兵刃,把 守著各處要津。喬峰雖見過不少大陣大仗,但往常都是率領丐幫與人對敵,己 方總也是人多勢眾,從不如這一次孤身陷入重圍,還攜著一個身受重傷的少女 ,到底如何突圍,半點計較也無,心中實也不禁惴惴。   阿朱更是害怕,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說道:「喬大爺,你快自行逃走, 不用管我!他們跟克無怨無仇,不會害我的。」喬峰心念一動:「不錯,這些 人都是行俠仗義之輩,絕不會無故加害於她。我還是及早離開這是非之地為妙 。」但隨即又想;「大丈夫救人當救徹。薛神醫尚未答允治傷,不知她死活如 何,我喬峰豈能貪生怕死,一走了之。」縱目四顧,一瞥間便見到不少武學高 手,這些人倒有一大半相識,俱是身懷絕藝之輩。他一見之下,登是激發了雄 心豪氣,心道:「喬峰便是血濺聚賢莊,給人亂刀分屍,那又算得什麼?大丈 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哈哈一笑,說道:「你們都說我是契丹人,要除我 這心腹大患。嘿嘿,是契丹人還是漢人,喬某此刻自己也不明白……」人叢中 忽有一個細聲細氣的人說道:「是啊,你是雜種,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種。」   這人便是先前曾出言譏刺丐幫的,只是他擠在人叢之中,說一兩句話便即 住口,誰也不知到底是誰,群雄幾次向聲音發出處注目查察,始終沒見到是誰 口唇在動。若說那人身材特別矮小,這群人中也無特異矮小之人。   喬峰聽了這幾句話,凝目瞧了半晌,點了頭,不加理會,向薛神醫續道: 「倘若我是漢人,你今日如此辱我,喬某豈能善罷干休?倘若我果然是契丹人 ,決意和大宋豪傑為敵,第一個便要殺你,免得我傷一個大宋英雄,你便救一 位大宋好漢。是也不是?」薛神醫道:「不錯,不管怎樣,你都是要殺我的了 。」喬峰道:「我求你今日救了這位姑娘,一命還一命,喬某永遠不動你一根 汗毛便是。」薛神醫嘿嘿冷笑,道:「老夫生平救人治病,只有受人求懇,從 不受人脅迫。」喬峰道:「一命還一命,甚是公平,也說不了是什麼脅迫。」 人叢中那細聲細氣的聲音忽然又道:「你羞也不羞?你自己轉眼便要給人亂刀 斬成肉醬,還說什麼饒人性命?你……」喬峰突然一聲怒喝:「滾出來!」聲 震屋瓦,樑上灰塵簌簌而落。群雄均是耳中雷嗚,心跳加劇。人叢中一大漢應 聲而出,搖搖晃晃的站立不定,便似醉酒一般。這人身穿青袍,臉色灰敗,群 雄都不認得他是誰。   譚公忽然叫道:「啊,他是追魂杖譚青。是了,他是『惡貫滿盈』段延慶 的弟子。」   丐幫群豪聽得他是「惡貫滿盈」段延慶的弟子,更加怒不可遏,齊聲喝罵 ,心中卻也均慄慄危懼。原來那日西夏赫連鐵樹將軍、以及一品堂眾高手中了 自己「悲穌清風」之毒,盡數為丐幫所擒。不久段延慶趕到,丐幫群豪無一是 他敵手。段延慶以奇臭解藥解除一品堂眾高手所中毒質,群起反戈而擊,丐幫 反而吃了大虧。群丐對段延慶又惱且懼,均覺丐幫中既沒了喬峰,此後再遇上 這「天下第一大惡人」,終究仍是難以抗拒。   只見追魂杖譚青臉上肌肉扭曲,顯得全身痛楚已極,雙手不住亂抓胸口, 從他身上發出話聲道:「我……我和你無怨無仇,何……何故破我法術?」說 話仍是細聲細氣,只是斷斷續續,、上氣不接下氣一般,口唇卻絲毫不動。各 人見了,盡皆駭然。大廳上只有寥寥數人,才知他這門功夫是腹語之術,和上 乘內功相結合,能迷得對方心神迷惘,失魂而死。但若遇上了功力比便更深的 對手,施術不靈,卻會反受其害。   薛神醫怒道:「你是『惡貫滿盈』段延慶的弟子?我這英雄之宴,請的是 天下英雄好漢,你這種無恥敗類,如何也混將進來?」   忽聽得遠處高牆上有人說道:「什麼英雄之宴,我瞧是狗熊之會!」他說 第一個字相隔尚遠,說到最後一個「會」字之時,人隨聲到,從高牆上飄然而 落,身形奇高,行動卻是快極。屋頂上不少人發拳出劍阻擋,都是慢了一步, 被他閃身搶過。大廳上不少人認得,此人乃是「窮凶極惡」雲中鶴。   雲中鶴飄落庭中,身形微晃,已奔入大廳,抓起譚青,疾向薛神醫衝來。 廳上眾人都怕他傷害薛神醫,登時有七、八人搶上相護。哪知道雲中鶴早已算 定,使的是以進為退、聲東西擊之計,見眾人奔上,早已閃身後退,上了高牆 。   這英雄會中好手著實不少,真實功夫勝得過雲中鶴的,沒有五、六十人, 也有三四十人,只是被他占了先機,誰都猝不及防。加之他輕功高極,一上了 牆頭,那就再也追他不上。群雄中不少人探手入囊,要待掏摸暗器,原在屋頂 駐守之人也紛紛呼喝,過來攔阻,但眼看均已不及。   喬峰喝道:「留下罷!」揮掌凌空拍出,掌力疾吐,便如有一道無形的兵 刃,擊在雲中鶴背心。   雲中鶴悶哼一聲,重重摔將下來,口中鮮血狂噴,有如泉湧。那譚青卻仍 是直立,只不過忽而踉蹌向東,忽蹣跚向西,口中咿咿啊啊的唱起小曲來,十 分滑稽。   大廳上卻誰也沒笑,只覺眼前情景可怖之極,生平從所未睹。   薛神醫知道雲中鶴受傷雖重,尚有可救,譚青心魂俱失,天下已無靈丹妙 藥能救他性命了。他想喬峰只輕描淡寫的一聲斷喝,一掌虛拍,便有如斯威力 ,若要取自己性命,未必有誰能阻他得住。他沉吟之間,只見譚青直立不動, 再無聲息,雙眼睜得大大的,竟已氣絕。   適才譚青出言侮辱丐幫,丐幫群豪盡皆十分氣惱,不是找不到認領之人, 氣了也只是白饒,這時眼見喬峰一到,立時便將此人治死,均感痛快。宋長老 、吳長老等直性漢子幾乎便要出聲喝采,只因想到喬峰是契丹大仇,這才強行 忍住。每人心底卻都不免隱隱覺得:「只要他做咱們幫主,丐幫仍是無往不利 ,否則的話,唉,竟似步步荊棘,丐幫再也無復昔日的威風了。」   只見雲中鶴緩緩掙扎著站起,蹣跚著出門,走幾步,吐一口血。群雄見他 傷重,誰也不再難為他,均想:「此人罵我們是『狗熊之會』,誰也奈何他不 得,反倒是喬峰出手,給大伙兒出了這口惡氣。」   喬峰說道:「兩位游兄,在下今日在此遇見不少故人,此後是敵非友,心 下不勝傷感,想跟你討幾碗酒喝。」   眾人聽他要喝酒,都是大為驚奇。游駒心道:「且瞧他玩什麼伎倆。」當 即吩咐莊客取酒。聚賢莊今日開英雄之宴,酒菜自是備得極為豐足,片刻之間 ,莊客便取了酒壺、酒杯出來。   喬峰道:「小杯何能盡興?相煩取大碗裝酒。」兩名莊客取出幾隻大碗, 一罈新開封的白酒,放在喬峰面前桌上,在一隻大碗中斟滿了酒。喬峰道:「 都斟滿了!」兩名莊客依言將幾隻大碗都斟滿了。   喬峰端起一碗酒來,說道:「這裡眾家英雄,多有喬峰往日舊交,今日既 有見疑之意,咱們乾杯絕交。哪一位朋友要殺喬某的,先來對飲一碗,從此而 後,往日交情一筆勾銷。我殺你不是忘恩,你殺我不算負義。天下英雄,俱為 證見。」   眾人一聽,都是一凜,大廳上一時鴉雀無聲。各人均想:「我如上前喝酒 ,勢必中他暗算。他這劈空神拳擊將出來,如何能夠抵擋?」   一片寂靜之中,忽然走出一個全身縞素的女子,正是馬大元的遺孀馬夫人 。她雙手捧起酒碗,森然說道:「先夫命喪你手,我跟你還有什麼故舊之情? 」將酒碗放到唇邊,喝了一口,說道:「量淺不能喝盡,生死大仇,有如此酒 。」說著將碗中酒水都潑在地下。   喬峰舉目向她直視,只見她眉目清秀,相貌頗美,那晚杏子林中,火把之 光閃爍不定,此刻方始看清她的容顏,沒想到如此厲害的一個女子,竟是這麼 一副嬌怯怯的模樣。他默然無語的舉起大碗,一飲而盡,向身旁莊客揮了揮手 ,命他斟滿。   馬夫人退後,徐長老跟著過來,一言不發的喝了一大碗酒,喬峰跟他對飲 一碗。傳功長老過來喝後,跟著執法長老白世鏡過來。他舉起酒碗正要喝酒, 喬峰道:「且慢!」白世鏡道:「喬兄有何吩咐?」他對喬峰素來恭謹,此時 語氣竟也不異昔日,只不過不稱「幫主」而已。   喬峰嘆道:「咱們是多年好兄弟,想不到以後成了冤家對頭。」白世鏡眼 中淚珠滾動,說道:「喬兄身世之事,在下早有所聞,當時便殺了我頭,也不 能信,豈知……豈知果然如此。若非為了家國大仇,白世鏡寧願一死,也不敢 與喬兄為敵。」喬峰點頭道:「此節我所深知。待會化友為敵,不免惡鬥一場 。喬峰有一事奉托。」白世鏡道:「但教和國家大義無涉,白某自當遵命。」 喬峰微微一笑,指著阿朱道:「丐幫眾位兄弟,若念喬某昔日也曾稍有微勞, 請照護這個姑娘平安周全。」   眾人一聽,都知他這幾句話乃是「托孤」之意,眼看他和眾友人一一乾杯 ,跟著便是大戰一場,在中原眾高手環攻之下,縱然給他殺得十個八個,最後 總是難逃一死。群豪雖然恨他是胡虜韃子,多行不義,卻也不禁為他的慷慨俠 烈之氣所動。   白世鏡素來和喬峰交情極深,聽他這幾句話,等如是臨終遺言,便道:「 喬兄放心,白世鏡定當救懇薛神醫賜予醫治。這位阮姑娘若有三長兩短,白世 鏡自刎以謝喬兄便了。」這幾句說得很是明白,薛神醫是否肯醫,他自然沒有 把握,但他必定全力以赴。   喬峰道:「如此兄弟多謝了。」白世鏡道:「待會交手,喬兄不可手下留 情,白某若然死在喬兄手底,丐幫自有旁人照料阮姑娘。」說著舉起大碗,將 碗中烈酒一飲而盡。喬峰也將一碗酒喝乾了。   其次是丐幫宋長老、奚長老等過來和他對飲。丐幫的舊人飲酒絕交已畢, 其餘幫會門派中的英豪,一一過來和他對飲。   眾人越看越是駭然,眼看他已喝了四、五十碗,一大罈烈酒早已喝乾,莊 客又去眾人均想:「如此喝將下去,醉也將他醉死了,還說什麼動手過招?」   殊不知喬峰卻是多一分酒意,增一分精神力氣,連日來多遭冤屈,鬱悶難 伸,這時將一切都拋開了,索性盡情一醉,大鬥一場。   他喝到五十餘碗時,鮑千靈和快刀祁六也均和他喝過了,向望海走上前來 ,端起酒碗,說道:「姓喬的,我來跟你喝一碗!」言語之中,頗為無禮。   喬峰酒意上湧,斜眼瞧著他,說道:「喬某和天下英雄喝這絕交酒,乃是 將往日恩義一筆勾銷之意。憑你也配和我喝這絕交酒?你跟我有什麼交情?」 說到這裡,更不讓他答話,跨上一步,右手探出,已抓住胸口,手臂振處,將 他從廳門中摔將出去,砰的一聲,向望海重重撞在照壁之上,登時便暈了過去 。   這麼一來,大廳上登時大亂。   喬峰躍入院子,大聲喝道:「哪一個先來決一死戰!」群雄見人了神威凜 凜,一時無人膽敢上前。喬峰喝道:「你們不動手,我先動手了!」手掌揚處 ,砰砰兩聲,已有兩人中了劈空拳倒地。他隨勢衝入大廳,肘撞拳擊,掌劈腳 踢,霎時間又打倒數人。   游驥叫道:「大伙兒靠著牆壁,莫要亂鬥!」大廳上聚集著三百餘人,倘 若一擁而上,喬峰武功再高,也決計無法抗禦,只是大家擠在一團,真能挨到 喬峰身邊的,不過五、六人而已,刀槍劍戟四下舞動,一大半人倒要防備為自 己人所傷。游驥這麼一叫,大廳中心登時讓了一片空位出來。   喬峰叫道:「我來領教領教聚賢莊游氏雙雄的手段。」左掌一起,一隻大 酒罈迎面向游驥飛了過去。游驥雙掌一封,待要運掌力拍開酒罈,不料喬峰跟 著右掌擊出,啪的一聲響,一隻大酒罈登時化為千百塊碎片。碎瓦片極為峰利 ,在喬峰凌厲之極的掌力推送下,便如千百把鋼鏢、飛刀一般,游驥臉上中了 三片,滿臉都是鮮血,旁人也有十餘人受傷。只聽得喝罵聲,驚叫聲,警告聲 鬧成一團。   忽聽得廳角中一個少年的聲音驚叫:「爹爹,爹爹!」游驥知是自己的獨 子游坦之,百忙中斜眼瞧去,見他左頰上鮮血淋漓,顯是也為瓦片所傷,喝道 :「快進去!你在這裡幹什麼?」游坦之道:「是!」縮入了廳柱之後,卻仍 探出頭來張望。   喬峰左足踢出,另一隻酒罈又凌空飛起。他正待又行加上一掌,忽然間背 後一記柔和的掌力虛飄飄拍來。這一掌力道雖柔,但顯然蘊有渾厚內力。喬峰 知是一位高手所發,不敢怠慢,回掌招架。兩人內力相激,各自凝了凝神,喬 峰向那人瞧去,只見他形貌猜瑣,正是那個自稱為「趙錢孫李,周吳鄭王」的 無名氏「趙錢孫」,心道:「此人內力了得,倒是不可輕視!」吸一口氣,第 二掌便如排山倒海般擊了過去。   趙錢孫知道單憑一掌接他不住,雙掌齊出,意欲擋他一掌。身旁一個女子 喝道:「不要命嗎?」將他往斜裡一拉,避開了喬峰正面這一擊。但喬峰的掌 力還是洶湧而前的衝出,趙錢孫身後的三人首當其衝,只聽得砰砰砰的三響, 三人都飛了起來,重重撞在牆壁之上,只震得牆上灰土大片大片掉將下來。   趙錢孫回頭一看,見拉他的乃是譚婆,心中一喜,說道:「小娟,是你救 了我一命。」譚婆道:「我攻他左側,你向他右側夾擊。」趙錢孫一個「好」 字才出口,只見一個矮瘦老者向喬峰躍了過去,卻是譚公。   譚公身裁矮小,武功卻著實了得,左掌拍出,右掌疾跟而至,左掌一縮回 ,又加在右掌的掌力之上。他這連環三掌,便如三個浪頭一般,後浪推前浪, 並力齊發,比之他單掌掌力大了三倍。喬峰叫道:「好一個『長江三疊浪』! 」左掌揮出,兩股掌力相互激蕩,擠得餘人都向兩旁退去。便在此時,趙錢孫 和譚婆也已攻到,跟著丐幫徐長老、傳功長老、陳長老等紛紛加入戰團。   傳功長老叫道:「喬兄弟,契丹和大宋勢不兩立,咱們公而忘私,老哥哥 要得罪了。」喬峰笑道:「絕交酒也喝過了,幹麼還稱兄道弟?看招!」左腳 向他踢出。他話雖如此說,對丐幫群豪總不免有香火之情,非但不欲傷他們性 命,甚至不願他們在外人之前出醜,這一腳踢出,忽爾中途轉向,快刀祁六一 聲怪叫,飛身而起。   他卻不是自己躍起,乃是給喬峰踢中臀部,身不由主的向上飛起。他手中 單刀本是運勁向喬峰頭上砍去,身子高飛,這一刀仍猛力砍出,嗒的一聲,砍 在大廳的橫樑之上,深入尺許,竟將人了刃鋒牢牢咬住。快刀祁六這口刀是他 成名的利器,今日面臨大敵,哪肯放手?右手牢牢的把住刀柄。這麼一來,身 子便高高吊在半空。這情狀本是極為古怪詭奇,但大廳上人人面臨生死關頭, 有誰敢分心去多瞧他一眼?誰有這等閒情逸緻來笑上一笑?   喬峰藝成以來,雖然身經百戰,從未一敗,但同時與這許多高手對敵,卻 也是生平未遇之險。這時他酒意已有十分,內力鼓蕩,酒意更漸漸湧將上來, 雙掌飛舞,逼得眾高手無法近身。   薛神醫醫道極精,武功卻算不得是第一流入物。他於醫道一門,原有過人 的天才,幾乎是不學而會。他自幼好武,師父更是一位武學深湛的了不起人物 ,但在某一年上,薛神醫和七個師兄弟同時被師父開革出門。他不肯另投明師 ,於是別出心裁,以治病與人交換武功,東學一招,西學一武,武學之博,可 說江湖上極為罕有,但壞也就壞在這個「博」字上,這一博,貪多嚼不爛,就 沒一門功夫是真正練到了家的。   他醫術如神之名既彰,所到之處,人人都敬他三分。他向人請教武功,旁 人多半是隨口恭維幾句,為了討好他,往往言過其實,誰也不跟他當真。他自 不免沾沾自喜,總覺得天下武功,十之八、九在我胸中矣。此時一見喬峰和群 雄博鬥,出手之快,落手之重,實是生平做夢也想像不到,不由得臉如死灰, 一顆心怦怦亂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更不用說上前動手了。   他靠牆而立,心中懼意越來越盛,但若就此悄悄退出大廳,終究說不過去 ,一斜眼間,只見一位老僧站在身邊,正是玄難。他突然想起一事,大是慚愧 ,向玄難道:「適我有一句言語,極是失禮,大師勿怪才好。」   玄難全神貫注的在瞧著喬峰,對薛神醫的話全沒聽見,待他說了兩遍,這 才一怔,問道:「什麼話失禮了?」   薛神醫道:「我先前言道:『喬峰孤身一人,進少林,出少林,毫髮不傷 ,還擄去了一位少林高僧,這可奇了!』」玄難道:「那便如何?」薛神醫歉 然道:「這喬峰武功之高,實是世上罕有其匹。我此刻才知他進出少林,傷人 擄人,來去自如,原是極難攔阻。」   他這幾句話本意是向玄難道歉,但玄難聽在耳中,卻是加倍的不受用,哼 了一聲,道:「薛神醫想考較考較少林派的功夫,是也不是?」不等他回答, 便即緩步而前,大袖飄動,袖底呼呼的拳力向喬峰發出。他這門功夫乃少林寺 七十二絕技之一,叫作「袖裡乾坤」,衣袖拂起,拳勁卻在袖底發出。少林高 僧自來以參禪學佛為本,練武習拳為末,嗔怒已然犯戒,何況出手打人?但少 林派數百年來以武學為天下之宗,又豈能不動拳腳,這路「袖裡乾坤」拳藏袖 底,形相便雅觀得多。衣袖似是拳勁的掩飾,使敵人無法看到拳勢來路,攻他 個措手不及。殊不知衣袖之上,卻也蓄有極凌厲的招數和勁力,要是敵人全神 貫注的拆解他袖底所藏拳招,他便轉賓為主,徑以袖力傷人。   喬峰見他攻到,兩隻寬大的衣袖鼓風而前,便如是兩道順風的船帆,威勢 非同小可,大聲喝道:「袖裡乾坤,果然了得!」呼的一掌,拍向他衣袖。玄 難的袖力廣被寬博,喬峰這一掌卻是力聚而凝,只聽得嗤嗤聲響,兩股力道相 互激蕩,突然間大廳上似有數十隻灰蝶上下翻飛。   群雄都是一驚,凝神看時,原來這許多灰色的蝴蝶都是玄難的衣袖所化, 當即轉眼向他身上看去,只見他光了一雙膀子,露出瘦骨稜稜的兩條長臂,模 樣甚是難看。原來兩人內力衝激,僧袍的衣袖如何禁受得住?登時被撕得粉碎 。   這麼一來,玄難既無衣袖,袖裡自然也就沒有「乾坤」了。他狂怒之下, 臉色鐵青,喬峰只如此一掌,便破了他的成名絕技,今日丟的臉實太大,雙臂 直上直下,猛攻而前。   眾人盡皆識得,那是江湖上流傳頗廣的「太祖長拳」。宋太祖趙匡胤以一 對拳頭,一條杆棒,打下了大宋錦繡江山。自來帝皇,從無如宋太祖之神勇者 。那一套「太祖長拳」和「太祖棒」,當時是武林中最為流行的武功,就算不 會使的,看也看得熟了。   這時群雄眼見這位名滿天下的少林高僧所使的,竟是這一路眾所周知的拳 法,誰都為之一怔,待得見他三拳打出,各人心底不自禁的發出讚嘆:「少林 派得享大名,果非倖致。同樣的一招『千里橫行』,在他手底竟有這麼強大的 威力。」群雄欽佩之餘,對玄難僧袍無袖的怪相再也不覺古怪。   本來是數十人圍攻喬峰的局面,玄難這一出手,餘人自覺在旁夾攻反而礙 手礙腳,自然而然的逐一退下,各人團團圍住,以防喬峰逃脫,凝神觀看玄難 和他決戰。   喬峰眼見旁人退開,驀地心念一動,呼的一拳打出,一招「衝陣斬將」, 也正是「太祖長拳」中的招數。這一招姿勢既瀟灑大方已極,勁力更是剛中有 柔,柔中有剛,武林高手畢生所盼望達到的拳術完美之境,竟在這一招中嶄露 無遺。來到這英雄宴中的人物,就算本身武功不是甚高,見識也必廣博,「太 祖拳法」的精要所在,可說無人不知。喬峰一招打出,人人都是情不自禁的喝 了一聲采!   這滿堂大采之後,隨即有許多人覺得不妥,這聲喝采,是讚譽各人欲殺之 而甘心的胡虜大敵,如何可以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但采聲已然出口,再 也縮不回來,眼見喬峰第二招「河朔立威」一般的精極妙極,比之他第一招, 實難分辨到底哪一招更為佳妙,大廳上仍有不少人大聲喝采。只是有些人憬然 驚覺,自知收斂,采聲便不及第一招時那麼響亮,但許多「哦,哦」「呵,呵 !」的低聲讚嘆,欽服之忱,未必不及那大聲叫好。喬峰初時和各人狠打惡鬥 ,群雄專顧禦敵,只是懼怕他的凶悍厲害,這時暫且置身事外,方始領悟到他 武功中的精妙絕倫之處。   但見喬峰和玄難只拆得七、八招,高下已判。他二人所使的拳招,都是一 般的平平無奇,但喬峰每一招都是慢了一步,任由玄難先發。玄難一出招,喬 峰跟著遞招,也不知是由於他年輕力壯,還是行動加倍的迅捷,每一招都是後 發先至。這「太祖長拳」本身拳招只有六十四招,但每一招都是相互克制,喬 峰看準了對方的拳招,然後出一招恰好克制的拳法,玄難焉得不敗?這道理誰 都明白,可是要做到「後發先至」四字,尤其是對敵玄難這等大高手,眾人若 非今日親眼得見,以往連想也從未想到過。   玄寂見玄難左支右絀,抵敵不住,叫道:「你這契丹胡狗,這手法太也卑 鄙!」   喬峰凜然道:「我使的是本朝太祖的拳法,你如何敢說上『卑鄙』二字? 」   群雄一聽,登時明白了他所以要使「太祖長拳」的用意。倘若他以別種拳 法擊敗「太祖長拳」,別人不會說他功力深湛,只有怪他有意侮辱本朝開國太 祖的武功,這夷夏之防、華胡之異更加深了眾人的敵意。此刻大家都使「太祖 長拳」,除了較量武功之外,便拉扯不上別的名目。   玄寂眼見玄難轉瞬便臨生死關頭,更不打話,嗤的一指,點向喬峰的「璇 璣穴」使的是少林派的點穴絕技「天竺佛指」。   喬峰聽他一指點出,挾著極輕微的嗤嗤聲響,側身避過,說道:「久仰『 天竺佛指』的名頭,果然甚是了得。你以天竺胡人的武功,來攻我本朝太祖的 拳法。倘若你打勝了我,豈不是通番賣國,有辱堂堂中華上國?」   玄寂一聽,不禁一怔。他少林派的武功得自達摩老祖,而達摩老祖是天竺 胡人。今日群雄為了喬峰是契丹胡人而群相圍攻,可是少林武功傳入中土已久 ,中國各家各派的功夫,多多少少都和少林派沾得上一些牽連,大家都已忘了 少林派與胡人的干係。這時聽喬峰一說,誰都心中一動。   眾家英雄之中,原有不少大有見識的人物,不由得心想:「咱們對達摩老 祖敬若神明,何以對契丹人卻是恨之入骨,大家都是非我族類的胡人啊?嗯這 兩種人當然大不相同。天竺人從不殘殺我中華同胞,契丹人卻是暴虐狠毒。如 此說來,也並非只要是胡人,就須一概該殺,其中也有善惡之別。那麼契丹人 中,是否也有好人呢?」其時大廳上激鬥正酣,許多粗魯盲從之輩,自不會想 到這中間的道理,而一般有識之士,雖轉到了這些念頭,卻也無暇細想,只是 心中隱隱感到:「喬峰未必是非殺不可,咱們也未必是全然的理直氣壯。」   玄難、玄寂以二敵一,兀自遮攔多而進攻少。玄難見自己所使的拳法每一 招都受敵人克制,縛手縛腳,半點施展不得,待得玄寂上來夾攻,當下拳法一 變,換作了少林派的「羅漢拳」。   喬峰冷笑道:「你這也是來自天竺的胡人武術。且看是你胡人的功夫厲害 ,還是我大宋的本事了得?」說話之間,「太祖長拳」呼呼呼的擊出。   眾人聽了,心中都滿不是味兒。大家為了他是胡人而加圍攻,可是己方所 用的反是胡人武功,而他偏偏使本朝太祖嫡傳的拳法。   忽聽得趙錢孫大聲叫道:「管他使什麼拳法,此人殺父、殺母、殺師父, 就該斃了!大伙兒上啊!」他口中叫嚷,跟著就衝了上去。跟著譚公、譚婆, 丐幫徐長老、陳長老、鐵面判官單氏父子等數十人同時攻上。這些人都是武功 甚高的好手,人數雖多,相互間卻並不混亂,此上彼落,宛如車輪戰相似。   喬峰揮拳拆格,朗聲說道:「你們說我是契丹人,那麼喬三槐老公公和老 婆婆,便不是我的父母了。莫說這兩位老人家我生平敬愛有加,絕無加害之意 ,就算是我殺的,又怎能加我『殺父、殺母』的罪名?玄苦大師是我受業恩師 ,少林派倘若承認玄苦大師是我師父,喬某便算是少林弟子,各位這等圍攻一 個少林弟子,所為何來?」   玄寂哼了一聲,說道:「強辭奪理,居然也能自圓其說。」   喬峰說道:「若能自圓其說,那就不是強辭奪理了。你們如不當我是少林 弟子,那麼這『殺師』二字罪名,便加不到我的頭上。常言道得與,『欲加之 罪,何患無辭?』你們想殺我,光明磊落的出手便了,何必加上許多不能自圓 其說、強辭奪理的罪名?」他口中侃侃道來,手上卻絲毫不停,拳打單叔山、 腳踢趙錢孫、肘撞未見其貌的青衣大漢、掌擊不知姓名的白鬚老者,說話之間 ,連續打倒了四人。他知道這些人都非奸惡之輩,是以手上始終留有餘地,被 他擊倒的已有十七、八人,卻不曾傷了一人性命。至於丐幫兄弟,卻碰也不碰 ,徐長老攻到身前,他便即閃身避開。   但參與這英雄大會的人數何等眾多?擊倒十餘人,只不過是換上十餘名生 力軍而已。又鬥片刻,喬峰暗暗心驚:「如此打將下去,我總有筋疲力盡的時 刻,還是及早抽身退走的為是。」一面出招相鬥,一面觀看脫身的途徑。   趙錢孫倒在地下,動彈不得,卻已瞧出喬峰意欲走路,大聲叫道:「大家 出力纏住他,這萬惡不赦的狗雜種想要逃走!」   喬峰酣鬥之際,酒意上湧,怒氣漸漸勃發,聽得趙錢孫破口辱罵,不禁怒 火不可抑制,喝道:「狗雜種第一個拿你來開殺戒!」運功於臂,一招劈空掌 向他直擊過去。   玄難和玄寂齊呼:「不好!」兩人各出右掌,要同時接了喬峰這一掌,相 救趙錢孫的性命。   驀地裡半空中人影一閃,一個人「啊」的一聲長聲慘呼,前心受了玄難、 玄寂二人的掌力,後背被喬峰的劈空掌擊中,三股凌厲之極的力道前後夾擊, 登時打得他肋骨寸斷,臟腑碎裂,口中鮮血狂噴,猶如一灘軟泥般委頓在地。   這一來不但玄難、玄寂大為震驚,連喬峰也頗出意料之外。原來這人卻是 快刀祁六。他懸身半空,時刻已然不短,這麼晃來晃去,嵌在橫樑中的鋼刀終 於鬆了出來。他身子下墮,說也不巧,正好躍在三人各以全力拍出的掌力之間 ,便如兩塊大鐵板的巨力前後擠將攏來,如何不送了他的性命?   玄難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喬峰,你作了好大的孽!」喬峰大怒 ,道:「此人我殺他一半,你師兄弟二人合力殺他一半,如何都算在我的帳上 ?」玄難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若不是你害人在先,如何會有今日這 場打鬥?」   喬峰怒道:「好,一切都算在我的帳上,卻又如何?」惡鬥之下,蠻性發 作,陡然間猶似變成了一頭猛獸,右手一拿,抓起一個人來,正是單正的次子 單仲山,左手奪下他單刀,右手將他身子一放,跟著拍落,單仲山天靈蓋碎裂 ,死於非命。   群雄齊聲發喊,又是驚惶,又是憤怒。   喬峰殺人之後,更是出手如狂,單刀飛舞,右手忽拳忽掌,左手鋼刀橫砍 直劈,威勢直不可當,但見白牆上點點滴滴的濺滿了鮮血,大廳中倒下了不少 屍骸,有的身首異處,有的膛破肢斷。這時他已顧不得對丐幫舊人留情,更無 餘暇分辨對手面目,紅了眼睛,逢人便殺。奚長老竟也死於他的刀下。   來赴英雄宴的豪傑,十之八、九都親手殺過人,在武林中得享大名,畢竟 不能單憑交遊和吹噓。就算自己沒殺過人,這殺人放火之事,看也看得多了。 此刻這般驚心動魄的惡鬥,卻實是生平從所未見。敵人只有一個,可是他如瘋 虎、如鬼魅,忽東忽西的亂砍亂殺、狂衝猛擊。不少高手上前接戰,都被他以 更快、更猛、更狠、更精的招數殺了。群雄均非膽怯怕死之人,然眼見敵人勢 若顛狂而武功又無人能擋,大廳中血肉橫飛,人頭亂滾,滿耳只聞臨死時的慘 叫之聲,倒有一大半人起了逃走之意,都想盡快離開,喬峰有罪也好,無罪也 好,自己是不想管這件事了。   游氏雙雄眼見情勢不利,左手各執圓盾,右手一挺短槍,一持單刀,兩人 呼哨一聲,圓盾護身,分從左右向喬峰攻了過去。   喬峰雖是絕無顧忌的惡鬥狠殺,但對敵人攻來的一招一式,卻仍是凝神注 視,心意絲毫不亂,這才保得身上無傷。他見游氏兄弟來勢凌厲,當下呼呼兩 刀,將身旁兩人砍倒,制其機先,搶著向游驥攻去。他一刀砍下,游驥舉起盾 牌一擋,噹的一聲響,喬峰的單刀反彈上來,他一瞥之下,但見單刀的刃口鄭 起,已然不能用了。游氏兄弟圓盾係系用百練精鋼打造而成,經是寶劍亦不能傷 ,保況喬峰手中所持,只是由單仲山手中奪來的一把尋常鋼刀?   游驥圓盾擋開敵刃,右手短槍如毒蛇出洞,疾從盾底穿出,刺向喬峰小腹 。便在這時,寒光一閃,游駒手中的圓盾卻向喬峰腰間劃來。   喬峰一瞥之間,見圓盾邊緣極是鋒銳,卻是開了口的,如同是一柄圓斧相 似,這一下教他劃上了,身子登時斷為兩截,端的厲害無比,當即喝道:「好 家為!」   拋去手中單刀,左手一拳,噹的一聲巨響,擊在游驥圓盾的正中,右手也 是一拳,噹的一聲巨響,擊在游駒圓盾的正中。   游氏雙雄只感半身酸麻,在喬峰剛猛無儔的拳力震撼之下,眼前金星飛舞 ,雙臂酸軟,盾牌和刀槍再也拿捏不住,四件兵刃嗆啷啷落地。兩人右手虎口 同時震裂,滿手都是鮮血。   喬峰笑道:「好極,送了這兩件利器給我!」雙手搶起鋼盾,盤旋飛舞。 這兩塊鋼盾當真是攻守俱臻佳妙的利器,只聽得「啊唷」、「呵呵」幾聲慘呼 ,已有五人死在鋼盾之下。   游氏兄弟臉如土色,神氣灰敗。游驥叫道:「兄弟,師父說道:『盾在人 在,盾亡人亡』。」游駒道:「哥哥,今日遭此奇恥大辱,咱從前兒倆更有什 麼臉面活在世上?」兩人一點頭,各自拾起自己兵刃,一刀一槍,刺入自己體 內,登時身亡。   群雄齊叫:「啊喲!」可是在喬峰圓盾的急舞之下,有誰敢搶近他身子五 尺之內?又有誰能搶近身子五尺之內?   喬峰一呆,沒想到身為聚賢莊主人的游氏兄弟竟會自刎。他這一驚,酒性 退了大半,心中頗起悔意,說道:「游家兄弟,保苦如此?這兩塊盾牌,我還 了你們就是!」持著那兩塊鋼盾,放到游氏雙雄屍體的足邊。   他彎著腰尚未站直,忽聽得一少女的聲音驚呼:「小心!」   喬峰立即向左一移,青光閃動,一柄利劍從身邊疾刺而過。若不是阿朱這 一聲呼叫,雖然未必便能給這一劍刺中,但手忙腳亂,處境定然大大不利。向 他偷襲的乃是譚公,一擊不中,已然遠避。   當喬峰和群雄大戰之際,阿朱縮在廳角,體內元氣漸漸消失,眼見眾人圍 攻喬峰,想起他明知凶險,仍護送自己前來求醫,這番恩德,當真粉身難報, 心中又感激,又焦急,見喬峰歸還鋼盾,譚公自後偷襲,當下出聲示警。   譚婆怒道:「好啊,你這小鬼頭,咱從前不來殺你,你卻出聲幫人。」身 形一晃,揮掌便向阿朱頭頂擊落。   譚婆這一掌離阿朱頭頂尚有半尺,喬峰已然給身趕上,一把抓譚婆後心, 將她硬生生的拉開,向旁擲出,喀喇一聲,將一張花梨木太師椅撞得粉碎。阿 朱雖逃過了譚婆掌出,卻已嚇得花容失色,身子漸漸軟倒。喬峰大驚,心道: 「她體內真氣漸盡,在這當口,我哪有餘裕幫她接氣?」   只聽得薛神醫冷冷的道:「這姑娘真氣轉眼便盡,你是否以內力替她接續 ?倘若她斷了這口氣,可就神仙也難救活了。」   喬峰為難之極,知道薛神醫所說確是實情,但自己只要伸手助阿朱續氣, 環伺在旁的群群雄立時白刃交加。這些人有的死了兒子,有的死了好友,出手 哪有容情?然則是眼睜睜的瞧著她斷氣而死不成?   他干冒奇險將阿朱送到聚賢莊,若未得薛神醫出手醫治,便任由她真氣衷 竭而死,實在太也可惜,可是這時候以內力續她真氣,那便是用自己性命來換 她性命。   阿朱只不過是道上邂逅相逢的一個小丫頭,跟她說不上有什麼交情,出力 相救,還是尋常的俠義之行,但要以自己性命去換她一命,可說不過去了,「 她既非我的親人,又不是有恩於我,須當報答。我盡力而為到了這步田地,也 已仁至義盡,對得她住。我立時便走,薛神醫能不能救她,只好瞧她的運氣了 。」   當下拾起地下兩面圓盾,雙手連續使出「大鵬展翅」的招數,兩圈白光滾 滾向外翻動,逕向廳口衝出。   群雄雖然從多,但喬峰招數狠惡,而這對圓盾又實在太過厲害,這一使將 開來,丈許方圓之內誰都無法近身。   喬峰幾步衝到廳口,右足跨出了門檻,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慘然道:「 先殺這丫頭,再報大仇!」正是鐵面判官單正。他大兒子單伯山應道:「是! 」舉刀向阿朱頭頂劈落。   喬峰驚愕之下,不及細想,左手圓盾脫手,盤旋飛出,去勢凌厲之極。七 、八從此人齊聲叫道:「小心!」單伯山急忙舉刀格擋,但喬峰這一擲的勁力 何等剛猛,圓盾的邊緣又鋒銳無比,喀喇一聲,將單伯山連人帶刀的鍘為兩截 。圓盾餘勢不衰,擦的一聲,又斬斷了大廳的一根柱子。屋頂瓦片泥沙紛紛躍 落。   單正和他餘下的三個兒子悲憤狂叫,但在喬峰的凜凜神威之前,竟不敢向 他攻擊,連同其餘六七人,都是向阿朱撲去。   喬峰罵道:「好不要臉!」呼呼呼呼連出四掌,將一干人都震退了,搶上 前去,左臂抱起阿朱,以圓盾護住了她。   阿朱低聲道:「喬大爺,我不成啦,你別理我,快……快自己去吧!」   喬峰眼見群雄不講公道,竟群相欺侮阿朱這奄奄一息的弱女子,激發了高 傲倔強之氣,大聲說道:「事到如今,他們也絕不容你活了,咱們死在一起便 是。」右手翻出,奪出了一柄長劍,刺削斬劈,向外衝去。他左手抱了阿朱, 行動固然不便,又少了一隻手使用,局面更是不利之極,但他早將生死置之度 外,長劍狂舞亂劈,只跨出兩步,只覺後心一痛,已被人一刀砍中。   他一足反踢出去,將那人踢得飛出丈許之外,撞在另一人身上,兩人立時 斃命。但便在此時,喬峰右肩頭中槍,跟著右胸又被人刺了一劍。他大吼一聲 ,有如平空起個霹靂,喝道:「喬峰自行了斷,不死於鼠輩之手!」   但這時群雄打發了性,哪肯讓他從容自盡?十多人一擁而上。喬峰奮起神 威,右手陡然探出,已抓住玄寂胸口的「膻中穴」,將他身子高高舉起。眾人 發一聲喊,不由自主的退開了幾步。   玄寂要穴被抓,饒是有一身高強武功,登時全身酸麻,半點動彈不得,眼 見自己的咽喉離圓盾刃口不過尺許,喬峰只要左臂一揮,或是右臂一送,立時 便將他腦袋害了下來,不由得一聲長嘆,閉目就死。   喬峰只覺背心、右胸、右肩三處傷口如火炙一般疼痛,說道:「我一身武 功,最初出自少林,飲水思源,豈可殺戮少林高僧?喬某今日反正是死了,多 殺一人,又有何益?」當即將玄寂放下地來,鬆開手指,朗聲道:「你們動手 吧!」   群雄面臉上覷,為他的豪邁之氣所動,一時都不願上前動手。又有人想: 「他連玄寂都不願傷,又怎會去害死他的受業恩師玄苦大師?」   但鐵面判官單正的兩子為他所殺,傷心憤激,大呼而前,舉刀往喬峰胸口 刺去。   喬峰自知重傷之餘,再也無法殺出重圍,當即端立不動。一霎時間,心中 轉過了無數念頭:「我到底是契丹還是漢人?害死我父母和師父的那人是誰? 我一生多行仁義,今天卻如何無緣無故的傷害這許多英俠?我一意孤行的要救 阿朱,卻枉自送了性命,豈非愚不可及,為天下英雄所笑?」   眼見單正黝黑的臉面扭曲變形,兩眼睜得大大的,挺刀向自己胸口直刺過 來,喬峰心中悲憤難抑,陡然仰天大叫,聲音直似猛獸狂吼。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回.悄立雁門,絕壁無餘字】   單正聽到喬峰這震耳欲聾的怒吼,腦中陡然一陣暈眩,腳下踉蹌,站立不 定。   群雄也都不由自主的退了幾步。單小山自旁搶上,挺刀刺出。   眼見刀尖離喬峰胸口已不到一尺而他渾無抵禦之意,丐幫吳長老、白世鏡 等都閉上了眼睛,不忍觀看。   突然之間,半空中呼的一聲,竄下一個人來,勢道奇急,正好碰在單小山 的鋼刀之上。單小山抵不住這股大力,手臂下落。群雄齊聲驚呼聲中,半空中 又撲下一上人來,卻是頭下腳上,一般的勢道奇急,砰的一聲響,天靈對天靈 蓋,正好撞中了單小山的腦袋,兩人同時腦漿迸裂。   群雄方始看清,這先後撲下的兩人,本是守在屋頂防備喬峰逃走的,卻給 人擒住了,當作暗器般投了下來。廳中登時大亂,群雄驚呼叫嚷。驀地裡屋頂 角上一條長繩甩下,勁道凶猛,向著眾人的腦袋橫掃過來,群雄紛舉兵刃擋格 。那條長繩繩頭陡轉,往喬峰腰間一纏,隨即提起。   此時喬峰三處傷口血流如注,抱著阿朱的左手已無絲毫力氣,一被長繩捲 起,阿朱當即滾在地下。眾人量見長繩彼端是上黑衣大漢,站在屋頂,身形魁 梧,臉蒙黑布,只露出了兩隻眼睛。   那大漢左手將喬峰挾在肋下,長繩甩出,已捲住了大門外聚賢莊高高的旗 杆。   群雄大聲呼喊,霎時之間鋼鏢、袖箭、飛刀、鐵錐、飛蝗石、甩手箭,各 種各樣暗器都向喬峰和那大漢身上射去。那黑衣大漢一拉長繩,悠悠飛起,往 旗杆的旗斗中落去。騰騰、拍拍、擦擦,響聲不絕,數十年暗器都打在旗斗上 。只見長繩從旗斗中甩出,繞向八、九丈外的一株大樹,那大漢挾著喬峰,從 旗斗中蕩出,頃刻間越過那株大樹,已在離旗杆十餘丈處落地。他跟著又甩長 繩,再繞遠處大樹,如此幾個起落,已然走得無影無蹤。   群雄駭然相顧,但聽得馬蹄聲響,漸馳漸遠,再也追不上了。   喬峰受傷雖重,神智未失,這大漢以長繩救他脫險,一舉一動,他都看得 清清楚楚,自是深感他救命之恩,又想:「這甩繩的準頭膂力,我也能辦到, 但以長繩當作兵刃,同時揮擊數十人,這一招『天女散花』的軟鞭功夫,我就 不能使得如他這般恰到好處。」   那黑衣大漢將他放上馬背,兩人一騎,逕向北行。那大漢取出金創藥來, 敷上喬峰三處傷口。喬峰流血過多,虛弱之極,幾次都欲暈去,每次都是吸一 口氣,內息流轉,精神便是一振。那大漢縱馬直向西北,走了一會,道路越來 越崎嶇,到後來已無道路,那馬盡是在亂石堆中躓蹶而行。   又行了半上多時辰,馬匹再也不能走了,那大漢將喬峰橫抱手中,下馬向 一認山峰上攀去。喬峰身子甚重,那大漢抱著他卻似毫不費力,雖在十分陡峭 之處,那大漢便用長繩飛過山峽,纏住樹枝而躍將過去。那人接連橫越了八處 險峽,跟著一路向下,深入一個上不見天的深保之中,終於站定腳步,將喬峰 放下。   喬峰勉力站定,說道:「大恩不敢言謝,只求恩兄讓喬峰一見廬山真面。 」   那大漢一對晶光燦然的眼光在他臉上轉來轉去,過得半晌,說道:「山洞 中有足用半月的乾糧,你在此養傷,敵人無法到來。」   喬峰應道:「是!」心道:「聽這人聲音,似乎年紀不輕了。」   那大漢又向他打量了一會,忽然右手揮出,拍的一聲,打了他一記耳光。 這一下出手奇快,喬峰一來絕沒想到他竟會擊打自己,二來這一掌也當真打得 高明之極,竟然沒能避開。   那大漢第二記跟著打來,兩掌之間,相距只是電光般的一閃,喬峰有了這 個餘裕,卻哪能再讓他打中?但他是救命恩人,不願跟他對敵,而又無力閃身 相避,於是左手食指伸出,放在自己頰邊,指著他的掌心。   這食指所向,是那大漢掌心的「勞宮穴」,他一掌拍將過來,手掌未及喬 峰面頰,自己掌上要實先得碰到手指。這大漢手掌離喬峰面頰不到一尺,立即 翻掌,用手背向他擊去,這一下變招奇速。喬峰也是迅速之極的轉過手指,指 尖對住了他手背上的「二間穴」。   那大漢一聲長笑,右手硬生生的縮回,左手橫斬而至。喬峰左手手指伸出 ,指尖已對準他掌緣的「後豁穴」。那大漢手臂陡然一提,來勢不衰,喬峰及 時移指,指向聳掌緣的「前谷穴」。頃刻之間,那大漢雙掌飛舞,連換了十餘 下招式,喬峰只守不攻,手指總是指著他手掌擊來定會撞上的穴道。那大漢第 一下出其不意的打了他一記巴掌,此後便再也打他不著了。兩人虛發虛接,皆 是當世罕見的上乘武功。   那大漢使滿第二十招,見喬峰雖在重傷之餘,仍是變招奇快,認穴奇準, 陡然間收掌後躍,說道:「你這人愚不可及,我本來不該救你。」喬峰道:「 謹領恩公教言。」   那人罵道:「你這臭騾子,練就了這樣一身天下無敵的武功,怎地去為一 名瘦骨伶仃的女娃子枉送性命?她跟你非親非故,無恩無義,又不是什麼傾國 傾城的美貌佳人,只不過是一個低三下四的小丫頭而已。天下哪有你這等大傻 瓜?」   喬峰嘆了口氣,說道:「恩公教訓得是。喬峰以有用之身,為此無益之事 ,原是不當。只是一時氣憤難當,蠻勁發作,便沒細想後果。」   那大漢道:「嘿嘿,原來是蠻勁發作。」抬頭向天,縱聲長笑。   喬峰只覺他長笑聲中大有悲涼憤慨之意,不禁愕然。驀地裡見那大漢拔身 而起,躍出丈餘,身形一晃,已在一塊大岩之後隱沒。喬峰叫道:「恩公,恩 公!」但見他接連縱躍,轉過山峽,竟遠遠的去了。喬峰只跨出一步,便搖搖 欲倒,忙伸手扶住山壁。   他定了定神,轉過身來,果見石壁之後有個山洞。他扶著山壁,慢慢走進 洞中,只見地下放著不少熟肉、妙米、棗子、花生、魚干之類乾糧,更妙的是 居然另有一大罈酒。打開罈子,酒香直衝鼻端,伸手入罈,掬了一手上來喝了 ,入口甘美,乃是上等的美酒。他心下感激:「難得這位恩公如此周到,知我 念飲,竟在此處備得有酒。山道如此難行,攜帶這個大酒罈,不太也費事嗎? 」   那大漢給他敷的金創藥極具靈效,此時已止住了血,幾個時辰後,疼痛漸 減。   他身子壯健,內功深厚,所受也只皮肉外傷,雖然不輕,但過得七、八天 ,傷口已好了小半。   這七、八天中,他心中所想的只是兩件事:「害我的那個仇人是誰?救我 的那位恩公是誰?」這兩人武功都十分了得,料想俱不在自己之下,武林之中 有此身手者寥寥可數,屈著手指,一個個能算得出來,但想來想去,誰都不像 。仇人無法猜到,那也罷了,這位恩公卻和自己拆過二十招,該當料得到他的 家數門派,可是他一招一式全是平平無奇,於質樸無華之中現極大能耐,就像 是自己在聚賢莊中所使的「太祖長拳」一般,招式中絕不洩漏身份來歷。   那一罈酒在頭兩天之中,便已給他喝了個罈底朝天,堪堪到得二十天上, 自覺傷口已好了七、八成,酒癮大發,再也忍耐不住,料想躍峽逾谷,已然無 礙,便從山洞中走了出來,翻山越嶺,重涉江湖。   心下尋思:「阿朱落入他們手中,要死便早已死了,倘若能活,也不用我 再去管她。眼前第一件要緊事,是要查明我到底是何等樣人。爹娘師父,於一 日之間逝世,我的身世之謎更是難明,須得到雁門關外,卻瞧瞧那石壁上的遺 文。」   盤算已定,逕向西北,到得鎮上,先喝上了二十來碗酒。只過得三天,身 邊僅剩的幾兩碎銀便都化作美酒,喝得精光。   時時大宋撫有中土,分天下為一十五路。以大樑為都,稱東京開封府,洛 陽為西京河南府,宋州為南京,大名府為北京,是為四京。喬峰其時身在京西 路汝州,這日來到梁縣,身邊銀兩已盡,當晚潛入縣衙,在公庫盜了幾百兩銀 子。一路上大吃大喝,雞鴨魚肉、高梁美酒,都是大宋官家給他付銀。不一日 來到河東路代州。   雁門關在代州之北三十里的雁門險道。喬峰昔年行俠江湖,也曾到過,只 是當時身有要事,匆匆一過,未曾留心。他到代州時已是午初,在城中飽餐一 頓,喝了十來碗酒,便出城向北。   他腳程迅捷,這三十里地,行不到半個時辰。上得山來,但見東西山岩峭 拔,中路盤旋崎嶇,果然是個絕險的所在,心道:「雁兒南遊北歸,難以飛越 高峰,皆從兩峰之間穿過,是以稱為雁門。今日我從南來,倘若石壁上的字跡 表明我確是契丹人,那麼喬某這一次出雁門關後,永為塞北之人,不再進關來 了。倒不如雁兒一年一度南來北往,自由自在。」想到此處,不由得心中一酸 。   雁門關是大宋北邊重鎮,山西四十餘關,以雁門最為雄固,一出關外數十 里,便是遼國之地,是以關下有重兵駐守,喬峰心想若從關門中過,不免受守 關官兵盤查,當下從關西的高嶺繞道而行。   來到絕嶺,放眼四顧,但見繁峙、五台東聳,寧武諸山西帶,正陽、石鼓 挺於南,其北則為朔州、馬邑,長坡峻阪,茫然無際,寒林漠漠,景像蕭索。 喬峰想起當年過雁門關時,曾聽同伴言道,戰國時趙國大將李牧、漢朝大將郅 都,都曾在雁門駐守,抗禦匈奴入侵。倘若自己真是匈奴、契丹後裔,那麼千 餘年來侵犯中國的,都是自己的祖宗了。   向北眺望地勢,尋思:「那日汪幫主、趙錢孫等在雁門關外伏擊契丹武士 ,定要選一處最占形勢的山坡,左近十餘里之內,地形之佳,莫過於西北角這 處山側。十之八、九,他們定會在此設伏。」   當下奔行下嶺,來到該處山側。驀地裡心中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悲愴,只見 該山側有一塊大岩,智光大師說中原群雄伏在大岩之後,向外發射喂毒暗器, 看來便是這塊岩石。   山道數步之外,下臨深峪,但見雲霧封谷,下不見底。喬峰心道:「倘若 智光大師之言非假,那麼我媽媽被他們害死之後,我爹爹從此處躍下深谷自盡 。他躍進谷口之後,不忍帶我同死,又將我拋了上來,摔在汪幫主的身上。他 ……他在石壁上寫了些什麼字?」   回過頭來,往右首山壁上望去,只見那一片山壁天生的平淨光滑,但正中 一大片山石上卻盡是斧鑿的印痕,顯而易見,是有人故意將留下的字跡削去了 。   喬峰呆立在石壁之前,不禁怒火上沖,只想揮刀舉掌亂殺,猛然間想起一 事:「我離丐幫之時,曾斷單正的鋼刀立誓,說道,我是漢人也好,是契丹人 也好,決計不殺一個漢人。可是我在聚賢莊上,一舉殺了多少人?此刻又想殺 人,豈不是大違誓言?唉,事已至此,我不犯人,人來犯我,倘若束手待斃, 任人宰割,豈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行徑?」   千里奔馳,為的是要查明自己身世,可是始終毫無結果。心中越來越暴躁 ,大聲號叫:「我不是漢人,我不是漢人!我是契丹胡虜,我是契丹胡虜!」 提起手來,一掌掌往山壁上劈去。只聽得四下裡山谷鳴響,一聲聲傳來:「不 是漢人,不是漢人!……契丹胡虜,契丹胡虜!」   山壁上石屑四濺。喬峰心中郁怒難伸,仍是一掌掌的劈去,似要將這一個 多月來所受的種種委屈,都要向這塊石壁發洩,到得後來,手掌出血,一個個 血手印拍上石壁,他兀自不停。   正擊之際,忽聽得身後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說道:「喬大爺,你再打下去 ,這座山峰也要給你擊倒了。」   喬峰一怔,回過頭來,只見山坡旁一株花樹之下,一個少女倚樹而立,身 穿淡紅衫子,嘴角邊帶著微笑,正是阿朱。   他那日出手救她,只不過激於一時氣憤,對這小丫頭本人,也沒怎麼放在 心上,後來自顧不暇,於她的生死存亡更是置之腦後了。不料她忽然在此處出 現,喬峰驚異之餘,自也歡喜,迎將上去,笑道:「阿朱,你身子大好了?」 只是他狂怒之後,轉憤為喜,臉上的笑容未免頗為勉強。   阿朱道:「喬大爺,你好!」她向喬峰凝視片刻,突然之間,縱身撲入他 的懷中,哭道:「喬大爺,我……我在這裡已等了你五日五夜,我只怕你不能 來。你……你果然來了,謝謝老天爺保佑,你終於安好無恙。」   她這幾句話說得斷斷續續,但話中允滿了喜悅安慰之情,喬峰一聽便知她 對自己不勝關懷,心中一動,問道:「你怎地在這裡等了我五日五夜?我…… 你怎知我會到這裡來?」   阿朱慢慢抬起頭來,忽然想到自己是伏在一個男子的懷中,臉上一紅,退 開兩步,再想起適才自己的情不自禁。更是滿臉飛紅,突然間反身疾奔,轉到 了樹後。   喬峰叫道:「喂,阿朱,阿朱,你幹什麼?」阿朱不答,只覺一顆心怦怦 亂跳,過了良久,才從樹後出來,臉上仍是頗有羞澀之意,一時之間,竟訥訥 的說不出話來。喬峰見她神色奇異,道:「阿朱,你有什麼難言之隱,儘管跟 我說好了。咱倆是患難之交,同生共死過來的,還能有什麼顧忌?」阿朱臉上 又是一紅,道:「沒有。」   喬峰輕輕扳著她肩頭,將她臉頰轉向日光,只見她容色雖甚憔悴,但蒼白 的臉蛋上隱隱泛出淡紅,已非當日身受重傷時的灰敗之色,再伸指去搭她脈搏 。阿朱的手腕碰到了他的手指,忽地全身一震。喬峰道:「怎麼?還有什麼不 舒服嗎?」阿朱臉上又是一紅,忙道:「不是,沒……沒有。」喬峰按她脈搏 ,但覺跳動平穩,舒暢有力,讚道:「薛神醫妙手回春,果真名不虛傳。」   阿朱道:「幸得你的好朋友白世鏡長老,答允傳他七招『纏絲擒拿手』, 薛神醫才給我治傷。更要緊的是,他們要查問那位黑衣先生的下落,倘若我就 此死了,就什麼也問不到了。我傷勢稍稍好得一點,每天總有七、八個人來盤 問我:『喬峰這惡賊是你什麼人?』這些事我本來不知道,但我老實回答不知 ,他們硬指我說謊,又說不給我飯吃啦,要用刑啦,恐嚇了一大套。於是我偷 偷給他們捏造故事,那位黑衣先生的事編得最是荒唐,今天說他是來自崑崙山 的,明天又說他曾經在東海學藝,跟他們胡說八道,當真有趣不過。」說到這 裡,回想到那些日子中信口開河,作弄了不少當世成名的英雄豪傑,兀自心有 餘味,臉上笑容如春花初綻。   喬峰微笑道:「他們信不信呢?」阿朱道:「有的相信,有的卻不信,大 多數是將信將疑。我猜到他們誰也不知那位黑衣先生的來歷,無人能指證我說 得不對,於是我的故事就越編越希奇古怪,好教他們疑神疑鬼,心驚肉跳。」 喬峰嘆道:「這位黑衣先生到底是什麼來歷,我亦不知。只怕聽了你的信口胡 說,我也會將信將疑。」   阿朱奇道:「你也不認得他嗎?那麼他怎麼竟會甘冒奇險,從龍潭虎穴之 中將你救了出來?嗯,救人危難的大俠,本來就是這樣的。」   喬峰嘆了口氣,道:「我不知道該當向誰報仇,也不知向誰報恩,不知自 己是漢人,還是胡人,不知自己的所作所為,到底是對是錯。喬峰啊喬峰,你 當真枉自為人了。」   阿朱見他神色淒苦,不禁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掌,安慰他道:「喬大爺 ,你又何須自苦?種種事端,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只要問心無愧,行事對 得住天地,那就好了。」   喬峰道:「我便是自己問心有愧,這才難過。那日在杏子林中,我彈刀立 誓,絕不殺一個漢人,可是……可是………」   阿朱道:「聚賢莊上這些人不分青紅皂白,便向你圍攻,若不還手,難道 便胡裡糊塗的讓他們砍成十七廿八塊嗎?天下沒這個道理!」   喬峰道:「這話也說得是。」他本是個提得起、放得下的好漢,一時悲涼 感觸,過得一時,便也撇在一旁,說道:「智光禪師和趙錢孫都說這石壁上寫 得有字,卻不知是給誰鑿去了。」   阿朱道:「是啊,我猜想你定會到雁門關外,來看這石壁上的留字,因此 一脫險境,就到這裡來等你。」   喬峰問道:「你如何脫險,又是白長老救你的嗎?」阿朱微笑道:「那可 不是了。你記得我曾經扮過少林寺的和尚,是不是?連他們的師兄弟也認不出 來。」喬峰道:「不錯,你這門頑皮的本事當真不錯。」阿朱道:「那日我的 傷勢大好了,薛神醫說道不用再加醫治,只須休養七、八天,便能復元。我編 造那些故事,漸漸破綻越來趙多,編得也有些膩了,又記掛著你,於是這天晚 上,我喬裝改扮了一個人。」喬峰道:「又扮人?卻扮了誰?」   阿朱道:「我扮作薛神醫。」   喬峰微微一驚,道:「你扮薛神醫,那怎麼扮得?」阿朱道:「他天天跟 我見面,說話最多,他的模樣神態我看得最熟,而且中有他時常跟我單獨在一 起。那天晚上我假裝暈倒,他來給我搭脈,我反手一扣,就抓住了他的脈門。 他動彈不得,只好由我擺佈。」   喬峰不禁好笑,心想;「這薛神醫只顧治病,哪想到這小鬼頭有詐。」   阿朱道:「我點了他的穴道,除下他的衣衫鞋襪。我的點穴功夫不高明, 生怕他自己沖開穴道,於是撕了被單,再將他手腳都綁了起來,放在床上,用 被子蓋住了他,有人從窗外看見,只道我在蒙頭大睡,誰也不會疑心。我穿上 他的衣衫鞋帽,在臉上堆起皺紋,便有七分像了,只是缺一把鬍子。」   喬峰道:「嗯,薛神醫的鬍子半黑半白,倒不容易假造。」阿朱道:「假 造的不像,終究是用真的好。」喬峰奇道:「用真的?」阿朱道:「是啊,用 真的。我從他藥箱中取出一把小刀,將他的鬍子剃了下來,一根根都黏在我臉 上,顏色模樣,沒半點不對。薛神醫心裡定是氣得要命,可是他有什麼法子? 他治我傷勢,非出本心。我剃他鬍子,也算不得是恩將仇報。何況他剃了鬍子 之後,似乎年輕了十多歲,相貌英俊得多了。」   說到這裡,兩人相對大笑。   阿朱笑著續道:「我扮了薛神醫,大模大樣的走出聚賢莊,當然誰也不敢 問什麼話,我叫人備了馬,取了銀子,這就走啦。離莊三十里,我扯去鬍子, 變成個年輕小伙子。那些人總得到第二天早晨,才會發覺。可是我一路上改裝 ,他們自是尋我不著。」   喬峰鼓掌道:「妙極!妙極!」突然之間,想起在少林寺菩提院的銅鏡之 中,曾見到自己背影,當時心中一呆,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不安,這時聽她說 了改裝脫險之事,又忽起這不安之感,而且比之當日在少林寺時更加強烈,沉 吟道:「你轉過身來,給我瞧瞧。」阿朱不明他用意,依言轉身。   喬峰凝思半晌,除下外衣,給她披在身上。   阿朱臉上一紅,眼色溫柔的回眸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冷。」   喬峰見她披了自己外衣,登時心中雪亮,手掌一翻,抓住了她手腕,厲聲 道:「原來是你!你受了何人指使,快快說來。」阿朱吃了一驚,顫聲道:「 喬大爺,什麼事啊?」喬峰道:「你曾經假扮過我,冒充過我,是不是?」   原來這時他恍然想起,那日在無錫趕去相救丐幫眾兄弟,在道上曾見到一 人的背影,當時未曾在意,直到在菩提院鋼鏡中見到自己背影,才隱隱約約想 起,那人的背影和自己直是一般無異,那股不安之感,便由此而起,然而心念 模糊,渾不知為了何事。   他那日趕去相救丐幫群雄,到達之時,眾人已然脫險,人人都說不永之前 曾和他相見。他雖矢口不認,眾人卻無一肯信。當時莫名其妙,相信除了有人 冒充自己之外,更無別種原因。可是要冒充自己,連日常相見的白世鏡、吳長 老等都認不出來,那是談何容易?此刻一見到阿朱披了自己外衣的背影,前後 一加印證,登時恍然。雖然此時阿朱身上未有棉花墊塞,這瘦小嬌怯的背影和 他魁梧奇偉的模樣大不相同,但要能冒充自己而瞞過丐幫群豪,天下除她之外 ,更能有誰?   阿朱卻毫不驚惶,格格一笑,說道:「好吧,我只好招認了。」便將自己 如何喬裝他的形貌、以解藥救了丐幫群豪之事說了。   喬峰放開她手腕,厲聲道:「你假裝我去救人,有甚麼用意?」   阿朱甚是驚奇,說道:「我只是開開玩笑。你從西夏人手裡救了我和阿碧 ,我兩個都好生感激。我又見那些叫化子待你這樣不好,心想喬裝了你,去解 了他們身上所中之毒,讓他們心下慚愧,也是好的。」嘆了口氣,又道:「哪 知他們在聚賢莊上,仍然對你這般狠毒,全不記得舊日的恩義。」   喬峰臉色越來越是嚴峻,咬牙道:「那麼你為何冒充了我去殺我父母?為 何混入少林寺去殺我師父?」   阿朱跳了起來,叫道:「哪有此事?誰說是我殺了你父母?殺了你師父? 」喬峰道:「我師父給人擊傷,他一見我之後,便說是我下的毒手,難道還不 是你嗎?」他說到這裡,右掌微微抬起,臉上佈滿了殺氣,只要她對答稍有不 善,這一掌落將下去,便有十個阿朱,也登時斃了。   阿朱見他滿臉殺氣,目光中盡是怒火,心中十分害怕,不自禁的退了兩步 。只要再退兩步,那便是萬丈深淵。   喬峰厲聲道:「站著,別動!」   阿朱嚇得淚水點點從頰邊滾下,顫聲道:「我沒……殺你父母,沒……沒 殺你師父。你師父這麼大……大的本事,我怎能殺得了他?」   她最後這兩句話極是有力,喬峰一聽,心中一凜,立時知道是錯怪了她, 左手快如閃電般伸出,抓住她肩頭,拉著她靠近山壁,免得她失足掉下深谷, 說道:「不錯,我師父不是你殺的。」他師父玄苦大師是玄慈、玄寂、玄難諸 高僧的師兄弟,武功造詣,已達當世第一流境界。他所以逝世,並非中毒,更 非受了兵刃暗器之傷,乃是被極厲害的掌力震碎臟腑。阿朱小小年紀,怎能有 這般深厚的內力?倘若她內力能震死玄苦大師,那麼玄慈這一記大金剛掌,也 放不會震得她九死一生了。   阿朱破涕為笑,拍了拍胸口,說道:「你險些兒嚇死了我,你這人說話也 太沒道理,要是我有本事殺你師父,在聚賢莊上還不助你大殺那些壞蛋嗎?」   喬峰見她輕嗔薄怒,心下歉然,說道:「這些日子來,我神思不定,胡言 亂語,姑娘莫怪。」   阿朱笑道:』誰來怪你啊?要是我怪你,我就不跟你說話了。」隨即收起 笑容,柔聲道:「喬大爺,不管你對我怎樣,我這一生一世,永遠不會怪你的 。」   喬峰搖搖頭,淡然道:「我雖然救過你,那也不必放在心上。」皺起眉頭 ,呆呆出神,忽問:「阿朱,你這喬裝易容之術,是誰傳給你的?你師父是不 是另有弟子?」阿朱搖頭道:「沒人教的。我從小喜歡扮作別人樣子玩兒,越 是學得多,便能扮得像,這哪裡有什麼師父?難道玩兒也要拜師父嗎?」   喬峰嘆了口氣,說道:「這可真奇怪了,世上居然另有一人,和我相貌十 分相像,以致我師父誤認是我。」阿朱道:「既然有此線索,那便容易了。咱 們去找到這個人來,拷打逼問他便是。」喬峰道:「不錯,只是茫茫人海之中 ,要找到這個人,實在艱難之極。多半他也跟你一樣,也有喬裝易容的好本事 。」   他走近山壁,凝視石壁上的斧鑿痕跡,想探索原來刻在石上的到底是些什 麼字,但左看右瞧,一個字也辨認不出,說道:「我要去找智光大師,向他這 石壁上寫的到底是什麼字。不查明此事,寢食難安。」   阿朱道:「就怕他不肯說。」喬峰道:「他多半不肯說,便硬逼軟求,總 是要他說了,我才罷休。」阿朱沉吟道:「智光大師好像很硬氣,很不怕死, 硬逼軟逼,只怕都不管用。還是……」喬峰點頭道:「不錯,還是去問趙錢孫 的好。嗯,這趙錢孫多半也是寧死不屈,但要對付他,我倒有法子。」   他說到這裡,向身旁的深淵望了一眼,道:「我想下去瞧瞧。」阿朱嚇了 一跳,向那雲封霧繞的谷口瞧了兩眼,走遠了幾步,生怕一不小心便摔了下去 ,說道:「不,不!你千萬別下去。下去有什麼好瞧的?」喬峰道:「我到底 是漢人還是契丹人,這件事始終在我心頭盤旋不休。我要下去查個明白,看看 那個契丹人的屍體。」阿朱道:「那個摔下去的已有三十年了,早只剩下幾根 白骨,還能看到什麼?」喬峰道:「我便是要去瞧瞧他的白骨。我想,他如果 真是我親生父親,便得將他屍骨撿上來,好好安葬。」   阿朱尖聲道:「不會的,不會的!你仁慈俠義,怎能是殘暴惡毒的契丹人 後裔。」   喬峰道:「你在這裡等我一天一晚,明天這時候我還沒上來,你便不用等 了。」   阿朱大急,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喬大爺,你別下去!」   喬峰心腸甚硬,絲毫不為所動,微微一笑,說道:「聚賢莊上這許多英雄 好漢都打我不死。難道這區區山谷,便能要了我的命嗎?」   阿朱想不出什麼話來勸阻,只得道:「下面說不定有很多毒蛇、毒蟲,或 者是什麼凶惡的怪物。」   喬峰哈哈大笑,拍拍她的肩頭,道:「要是有怪物,那最好不過了,我捉 了來給你玩兒。」他向谷口四周眺望,要找一處勉強可以下足的山崖,盤旋下 谷。   便在這時,忽聽得東北角上隱隱有馬蹄之聲,向南馳來,聽聲音總有二十 餘騎。喬峰當即快步繞過山坡,向馬蹄聲來處望去。他身在高處,只見這二十 餘騎一色的黃衣黃甲,都是大宋官兵,排成一列,沿著下面高坡的山道奔來。   喬峰看清楚了來人,也不以為意,只是他和阿朱處身所在,正是從塞外進 關的要道,當年中原群雄擇定於此處伏擊契丹武士,便是為此。心想此處是邊 防險地,大宋官兵見到面生之人在此逗留,多半要盤查詰問,還是避開了,免 得麻煩。回到原處,拉著阿朱往大石後一躲,道:「是大宋官兵!」   過不多時,那二十餘騎官兵馳上嶺來。喬峰躲在山石之後,己見到為首的 一個軍官,不禁頗有感觸:「當年汪幫主、智光大師、趙錢孫等人,多半也是 在這塊大石之後埋伏,如此瞧著契丹眾武士馳上嶺來。今日峰岩依然,當年宋 遼雙方的武士,卻大都化作白骨了。」   正自出神,忽聽得兩聲小孩的哭叫,喬峰大吃一驚,如入夢境:「怎麼又 有了小孩?」跟著又聽得幾個婦女的尖叫聲音。   他伸首外張,看清楚了那些大宋官兵,每人馬上大都還擄掠了一個婦女, 所有婦孺都穿著契丹牧人的裝束。好幾個大宋官兵伸手在契丹女子身上摸索抓 捏,猥褻醜惡,不堪人目。有些女子抗拒支撐,便立遭官兵喝罵毆擊。喬峰看 得出奇,不明所以。見這些人從大石旁經過,逕向雁門關馳去。   阿朱問道:「喬大爺,他們幹什麼?」喬峰搖了搖頭,心想:「邊關的守 軍怎地如此荒唐?」阿朱又道:「這種官兵就像盜賊一般。」   跟著嶺道上又來了三十餘名官兵,驅趕著數百頭牛羊和十餘名契丹婦女, 只聽得一名軍官道:「這一次打草穀,收成不怎麼好,大帥會不會發脾氣?」 另一名軍官道:「遼狗的牛羊雖搶得不多,但搶來的女子中,有兩三個相貌不 差,陪大帥快活快活,他脾氣就好了。」第一個軍官道:「三十幾個女人,大 伙兒不夠分的,明兒辛苦一天,再去搶些來。」一個士兵笑道:「遼狗得到風 聲,早就逃得清光啦,再要打草穀,須得等兩三個月。」   喬峰聽到這裡,不由得怒氣填胸,心想這些官兵的行徑,比之最凶惡的下 三濫盜賊更有不如。   突然之間,一個契丹婦女懷中抱著的嬰兒大聲哭了起來。那契丹女子伸手 推開一名大宋軍官的手,轉頭去哄啼哭的孩子。那軍官大怒,抓起那孩子摔在 地下,跟著縱馬而前,馬蹄踏在孩兒身上,登時踩得他肚破腸流。那契丹女子 嚇得呆了,哭也哭不出聲來。眾官兵哈哈大笑,蜂擁而過。   喬峰一生中見過不少殘暴凶狠之事,但這般公然以殘殺嬰孩為樂,卻是第 一次見到。他氣憤之極,當下卻不發作,要瞧個究竟再說。   這一群官兵過去,又有十餘名官兵呼嘯而來。這些大宋官兵也都乘馬,手 中高舉長矛,矛頭上大都刺著一個血肉模糊的首級,馬後繫著長繩,縛了五個 契丹男子。喬峰瞧那些契丹人的裝束,都是尋常牧人,有兩個年紀甚老,白髮 蒼然,另外三個是十五、六歲的少年。他心下了然,這些大宋官兵出去擄掠, 壯年的契丹牧人都逃走了,卻將婦孺老弱捉了來。   只聽得一個軍官笑道:「斬得十四具首級,活捉遼狗五名,功勞說大不大 ,說小不小,升官一級,賞銀一百兩,那是有的。」另一人道:「老高,這裡 西去五十里,有個契丹人市集,你敢不敢去打草穀?」那老高道:「有什麼不 敢?你欺我新來嗎?老子新來,正要多立邊功。」說話之間,一行人已馳到大 石左近。   一個契丹老漢看到地下的童屍,突然大叫起來,撲過去抱住了童屍,不住 親吻,悲聲叫嚷。喬峰雖不懂他言語,見了他這神情,料想被馬踩死的這個孩 子是他親人。拉著那老漢的小卒不住扯繩,催他快走。那契丹老漢怒發如狂, 猛地向他撲去。這小卒吃了一驚,揮刀向他疾砍。契丹老漢用力一扯,將他從 馬上拉了下來,張口往他頸中咬去,便在這時,另一名大宋軍官從馬上一刀砍 了下來,狠狠砍在那老漢背上,跟著俯身抓住他後領,將他拉開,摔在地下的 小卒方得爬起。這小卒氣惱已極,揮刀又在那契丹老漢身上砍了幾刀。那老漢 搖晃了幾下,竟不跌倒。眾官兵或舉長矛,或提馬刀,團團圍在他的身周。   那老漢轉向北方,解開了上身衣衫,挺立身子,突然高聲叫號起來,聲音 悲涼,有若狼嗥,一時之間,眾軍官臉上都現驚懼之色。   喬峰心下悚然,驀地裡似覺和這契丹老漢心靈相通,這幾下垂死時的狼嗥 之聲,自己也曾叫過。那是在聚賢莊上,他身上接連中刀中槍,又見單正挺刀 刺來,自知將死,心中悲憤莫可抑制,忍不住縱聲便如野獸般的狂叫。   這時聽了這幾聲呼號,心中油然而起親近之意,更不多想,飛身便從大石 之後躍出,抓起那些大宋官兵,一個個都投下崖去。喬峰打得興發,連他們乘 坐的馬匹也都一掌一匹,推入深谷,人號馬嘶,響了一陣,便即沉寂。   阿朱和那四個契丹人見他如此神威,都看得呆了。   喬峰殺盡十餘名官兵,縱聲長嘯,聲震山谷,見那身中數刀的契丹老漢兀 自直立不倒,心中敬他是個好漢,走到他身前,只見他胸膛袒露,對正北方, 卻已氣絕身死。喬峰向他胸口一看,「啊」的一聲驚呼,倒退了一步,身子搖 搖擺擺,幾欲摔倒。   阿朱大驚,叫道:「喬大爺,你……你……你怎麼了?」只聽得嗤嗤嗤幾 聲響過,喬峰撕開自己胸前衣衫,露出毛葺葺的胸膛來。   阿朱一看,見他胸口刺著花紋,乃是青鬱鬱的一個狼頭,張口露牙,狀貌 凶惡;再看那契丹老漢時,見他胸口也是刺著一個狼頭,形狀神姿,和喬峰胸 口的狼頭一模一樣。   忽聽得那四個契丹人齊聲呼叫起來。   喬峰自兩三歲時初識人事,便見到自己胸口刺著這個青狼之首,他因從小 見到,自是絲毫不以為異。後來年紀大了,向父母問起,喬三槐夫婦都說圖形 美觀,稱贊一番,卻沒說來歷。北宋年間,人身刺花甚是尋常,甚至有全身自 頸至腳遍體刺花的。大宋系承繼後周柴氏的江山。後周開國皇帝郭威,頸中便 刺有一雀,因此人稱「郭雀兒」。當時身上刺花,蔚為風尚,丐幫眾兄弟中, 身上刺花的十有八、九,是以喬峰從無半點疑心。但這時見那死去的契丹老漢 胸口青狼,竟和自己的一模一樣,自是不勝駭異。   四個契丹人圍到他身邊,嘰哩咕嚕的說話,不住的指他胸口狼頭。喬峰不 懂他們說話,茫然相對,一個老漢忽地解開自己衣衫,露出胸口,竟也是刺著 這麼一個狼頭。三個少年各解衣衫,胸口也均有狼頭刺花。   一霎時之間,喬峰終於千真萬確的知道,自己確是契丹人。這胸口的狼頭 定是他們部族的記號,想是從小便人人刺上。他自來痛心疾首的憎恨契丹人。 知道他們暴虐卑鄙,不守信義,知道他們慣殺漢人,無惡不作,這時候卻要他 不得不自認是禽獸一般的契丹人,心中實是苦惱之極。   他呆呆的怔了半晌,突然間大叫一聲,向山野間狂奔而去。   阿朱叫道:「喬大爺,喬大爺!」隨後跟去。   阿朱直追出十餘里,才見他抱頭坐在一株大樹之下,臉色鐵青,額頭一根 粗大的青筋凸了出來。阿朱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而坐。   喬峰身子一縮,說道:「我是豬狗也不如的契丹胡虜,自今而後,你不用 再見我了。」   阿朱和所有漢人一般,本來也是痛恨契丹人入骨,但喬峰在她心中,乃是 天神一般的人物,別說他只是契丹人,便是魔鬼猛獸,她也不願離之而去,心 想:「他這時心中難受,須得對他好好勸解慰。」柔聲道:「漢人中有好人壞 人,契丹人中,自然也有好人壞人。喬大爺,你別把這種事放在心上。阿朱的 性命是你救的,你是漢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對我全無分別。」   喬峰冷冷的道:「我不用你可憐,你心中瞧不起我,也不必假惺惺的說什 麼好話。我救你性命,非出本心,只不過一時逞強好勝。此事一筆勾銷,你快 快去吧。」   阿朱心中惶急,尋思:「他既知自己確是契丹胡虜,說不定便回歸漠北, 從此不踏入中土一步。」一時情不自禁,站起身來,說道:「喬大爺,你若撇 下我而去,我便跳入這山谷之中。阿朱說得出做得到,你是契丹的英雄好漢, 瞧不起我這低三下四的丫環賤人,我還不如自己死了的好。」   喬峰聽她說得十分誠懇,心下感動,他只道自己既是胡虜,普天下的漢人 自是個個避若蛇蠍,想不到阿朱對待自己仍是一般無異,不禁伸手拉住她手掌 ,柔聲道:「阿朱,你是慕容公子的丫環,又不是我的丫環,我……我怎會瞧 不起你?」   阿朱道:「我不用你可憐,你心中瞧不起我,也不用假惺惺的說什麼好話 。」   她學著喬峰說這幾句話,語音聲調,無一不像,眼光中滿是頑皮的神色。   喬峰哈哈大笑,他於失意潦倒之際,得有這樣一位聰明伶俐的少女說笑慰 解,不由得煩惱大消。   阿朱忽然正色道:「喬大爺,我服侍慕容公子,並不是賣身給他的。只因 我從小沒了爹娘,流落在外,有一日受人欺凌,慕容老爺見到了,救了我回家 。我孤苦無依,便做了他家的丫環。其實慕容公子也並不真當我是丫環,他還 買了幾個丫環服侍我呢。阿碧妹子也是一般,只不過她是她爹爹送她到燕子塢 慕容老爺家裡來避難的。慕容老爺和夫人當年曾說,哪一天我和阿碧想離開燕 子塢,他慕容家歡歡喜喜的給我們送行……」說到這裡,臉上微微一紅。原來 當年慕容夫人說的是:「哪一天阿朱、阿碧這兩個小妮子有了歸宿,我們慕容 家全副嫁妝、花轎吹打送她們出門,就跟嫁女兒沒半點分別。」頓了一頓,又 對喬峰道:「今後我服侍你,做你的丫環,慕容公子絕不會見怪。」   喬峰雙手連搖,道:「不,不!我是個胡人蠻夷,怎能用什麼丫環?你在 江南富貴人家住得慣了,跟著我漂泊吃苦,有什麼好處?你瞧我這等粗野漢子 ,也配受你服侍嗎?」   阿朱嫣然一笑,道:「這樣吧,我算是給你擄掠來的奴僕,你高興時向我 笑笑,不開心時便打我罵我,好不好呢」」喬峰微笑道:「我一拳打下來,只 怕登時便將你打死了。」阿朱道:「當然你只輕輕的打,可不能出手太重。」 喬峰哈哈一笑,說道:「輕輕的打,不如不打。我也不想要什麼奴僕。」阿朱 道:「你是契丹的大英雄,擄掠幾個漢人女子做奴僕,有什麼不可?你瞧那些 大宋官兵,不也是擄掠了許多契丹人嗎?」   喬峰默然不語。阿朱見他眉頭深皺,眼色極是陰鬱,擔心自己說錯了話, 惹他不快。   過了一會,喬峰緩緩的道:「我一向只道契丹人凶惡殘暴,虐害漢人,但 今日親眼見到大宋官兵殘殺契丹的老弱婦孺,我……我……阿朱,我是契丹人 ,從今而後,不再以契丹人為恥,也不以大宋為榮。」   阿朱聽他如此說,知他已解開了心中這個鬱結,很是歡喜,道:「我早說 胡人中有好有壞,漢人中也有好有壞。胡人沒漢人那樣狡猾,只怕壞人還更少 些呢。」   喬峰瞧著左首的深谷,神馳當年,說道:「阿朱,我爹爹媽媽被這些漢人 無辜害死,此仇非報不可。」   阿朱點了點頭,心下隱隱感到害怕。她知道這輕描淡寫的「此仇非報不可 」六字之中,勢必包含著無數的惡鬥、鮮血和性命。   喬峰指著深谷,說道:「當年我媽媽給他們殺了,我爹爹痛不欲生,就從 那邊的岩石之旁,躍入深谷。他人在半空,不捨得我陪他喪生,又將我拋了上 來,喬峰方有今日。阿朱,我爹爹愛我極深,是嗎?」阿朱眼中含淚,道:「 是。」   喬峰道:「我父母這血海深仇,豈可不報?我從前不知,竟然以敵為友, 那已是不孝之極,今日如再不去殺了害我父母的正凶,喬某何顏生於天地之間 ?他們所說的那『帶頭大哥』,到底是誰?那封寫給汪幫主的信上,有他署名 ,智光和尚卻將所署名字撕下來吞入肚裡。這個『帶頭大哥』顯是尚在人世, 否則他們就不必為他隱瞞了。」   他自問自答,苦苦思索,明知阿朱並不能助他找到大仇,但有一個人在身 邊聽他說話,自然而然的減卻不少煩惱。他又道:「這個帶頭大哥既能率領中 土豪傑,自是個武功既高、聲望又隆的人物。他信中語氣,跟汪幫主交情大非 尋常,他稱汪幫主為兄,年紀比汪幫主小些,比我當然要大得多。這樣一位人 物,應當並不難找,嗯,看過那封信的,有智光和尚、丐幫的徐長老和馬夫人 、鐵面判官單正。那個趙錢孫,自也知道他是誰。趙錢孫已告知他師妹譚婆, 想來譚婆也不會瞞她丈夫。智光和尚與趙錢孫,都是害死我父母的幫凶,那當 然是要殺的,這個他媽的『帶頭大哥』,哼,我……我要殺他全家,自老至少 ,雞犬不留!」   阿朱打了個寒噤,本想說:「你殺了那帶頭的惡人,已經夠了,饒了他全 家吧。」但這幾句話到得口邊,卻不敢吐出唇來,只覺得喬峰神威凜凜,對之 不敢稍有拂逆。   喬峰又道:「智光和尚四海雲遊,趙錢孫漂泊無定,要找這兩個人甚是不 易。那鐵面判官單正並未參與害我父母之役,我已殺了他兩個兒子,他小兒子 也是因我而死,那就不必再去找他了。阿朱,咱們找丐幫的徐長老去。」   阿朱聽到他說「咱們」二字,不由得心花怒放,那便是答應攜她同行了, 嫣然一笑,心想:「便是到天崖海角,我也和你同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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