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千里茫茫若夢】
當下兩人折而向南,從山嶺間繞過雁門關,來到一個小鎮上,找了一家客
店。阿朱不等喬峰開口,便命店小二打二十斤酒來。那店小二見他二人夫妻不
像夫妻,兄妹不似兄妹,本就覺得希奇,聽說打「二十斤」酒,更是詫異,呆
呆的瞧著他們二人,既不去打酒,也不答應。喬峰瞪了他一眼,不怒自威。那
店小二吃了一驚,這才轉身,喃喃的道:「二十斤酒?用酒來洗澡嗎?」阿朱
笑道:「喬大爺,咱們去找徐長老,看來再走得兩日,便會給人發覺。一路打
將過去,殺將過去,雖是好玩,就怕徐長老望風逃走,那便找他不著了。」
喬峰哈哈一笑,道:「你也不用恭維我,一路打將過去,敵人越來越多,
咱倆終究免不了送命……」阿朱道:「要說有什麼兇險,倒不見得。只不過他
們一個個的都望風而遁,可就難辦了。」喬峰道:「依你說有什麼法子?咱們
白天歇店、黑夜趕道如何?」阿朱微笑道:「要他們認不出,那就容易不過。
只是名滿天下的喬大俠,不知肯不肯易容改裝?」說到頭來,還是「易容改裝
」四字。喬峰笑道:「我不是漢人,這漢人的衣衫,本就不想穿了。但如穿上
契丹人衣衫,在中原卻是寸步難行。阿朱,你說我扮作什麼人的好?」阿朱道
:「你身材魁梧,一站出去就引得人人注目,最好改裝成一個形貌尋常、身上
沒絲毫特異之處的江湖豪士。這種人在道上一天能撞見幾百個,那就誰也不會
向你多瞧一眼。」喬峰拍腿道:「妙極!妙極!喝完了酒,咱們便來改扮罷。
」他二十斤酒一喝完,阿朱當即動手,麵粉、漿糊、墨膠,各種各樣物事一湊
合,喬峰面容上許多與眾不同之處一一隱沒。阿朱再在他上唇加了淡淡一撇鬍
子。喬峰一照鏡子,連自己也不認得了。阿朱跟著自己改裝,扮成個中年漢子
。阿朱笑道:「你外貌是全然變了,但一說話,一喝酒,人家便知道是你。」
喬峰點頭道:「嗯,話要少說,酒須少喝。」這一路南行,他果然極少開口說
話,每餐飲酒,也不過兩三斤,稍具意思而已。這一日來到晉南三甲鎮,兩人
正在一家小麵店中吃麵,忽聽得門外兩個乞丐交談。一個道:「徐長老可死得
具慘,前胸後背,肋骨盡斷,一定又是喬峰那惡賊下的毒手。」喬峰一驚,心
道:「徐長老死了?」和阿朱對望了一眼。
只聽得另一名乞丐道:「後天在河南衛輝開吊,幫中長老、弟兄們都去祭
奠,總得商量個擒拿喬峰的法子才是。」頭一個乞丐說了幾句幫中的暗語,喬
峰自是明白其意,他說喬峰來勢厲害,不可隨便說話,莫要被他的手下人聽去
了。喬峰和阿朱吃完麵後離了三甲鎮,到得郊外。喬峰道:「咱們該去衛輝瞧
瞧,說不定能見到什麼端倪。」阿朱道:「是啊,衛輝是定要去的。喬大爺,
去吊祭徐長老的人,大都是你的舊部,你的言語舉止之中,可別露出馬腳來。
」喬峰點頭道:「我理會得。」當下折而東行,往衛輝而去。第三天來到衛輝
,進得城來,只見滿街滿巷都是丐幫子弟。有的在酒樓中據案大嚼,有的在小
巷中宰豬屠狗,有的隨街乞討,強索硬要。喬峰心中難受,眼見號稱江湖上第
一大幫的丐幫幫規廢弛,無復當年自己主掌幫務時的森嚴興旺氣象,如此過不
多時,勢將為世人所輕。雖說丐幫與他已經是敵非友,然自己多年心血廢於一
旦,總覺可惜。只聽幾名丐幫弟子說了幾句幫中切口,便知徐長老的靈位設於
城西一座廢園之中。喬峰和阿朱買了些香燭紙錢、豬頭三牲,隨著旁人來到廢
園,在徐長老靈位前磕頭。但見徐長老的靈牌上塗滿了鮮血,那是丐幫的規矩
,意思說死者是為人所害,本幫幫眾須得為他報仇血恨。靈堂中人人痛罵喬峰
,卻不知他便在身旁。喬峰見身周盡是幫中首腦人物,生怕給人瞧出破綻,不
願多耽,當即辭出,和阿朱並肩而行,尋思:「徐長老既死,這世上知道帶頭
大哥之人可就少了一個。」忽然間小巷盡頭處人影一閃,是個身形高大的女子
,喬峰眼快,認出正是譚婆,心道:「妙極,她定是為祭奠徐長老而來,我正
要找她。」只見跟著又是一人閃了過去,也是輕功極佳,卻是趙錢孫。喬峰一
怔:「這兩人鬼鬼祟祟的,有什麼古怪?」他知這兩人本是師兄妹,情冤牽纏
,至今未解,心道:「二人都已六七十歲年紀,難道還在幹什麼幽會偷情之事
?」本來不喜多管閑事,但想趙錢孫知道:「帶頭大哥」是誰,譚公、譚婆夫
婦也多半知曉,若能抓到他們一些把柄,便可乘機逼迫他們吐露真相,當下在
阿朱耳邊道:「你在客店中等我。」阿朱點了點頭,喬峰立即向趙錢孫的去路
追去。
趙錢孫盡揀隱僻處而行,東邊牆角下一躲,西首屋簷下一縮,舉止詭秘,
出了東門。喬峰遠遠跟隨,始終沒給他發見,遙見他奔到濬河之旁,彎身鑽入
了一艘大木船中。喬峰提氣疾行,幾個起落,趕到船旁,輕輕躍上船篷,將耳
朵貼在篷上傾聽。船艙之中,譚婆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師哥,你我都這大
把年紀了,小時候的事情,悔之已晚,再提舊事,更有何用?」趙錢孫道:「
我這一生是毀了。後悔也已來不及啦。我約你出來非為別事,小娟,只求你再
唱一唱從前那幾首歌兒。」譚婆道:「唉,你這人總是痴得可笑。我當家的來
到衛輝又見到你,已十分不快。他為人多疑,你還是少惹我的好。」趙錢孫道
:「怕什麼?咱師兄妹光明磊落,說說舊事,有何不可?」譚婆嘆了口氣,輕
輕的道:「從前那些歌兒,從前那些歌兒……」趙錢孫聽她意動,加意央求,
說道:「小娟,今日咱倆相會,不知此後何日再得重逢,只怕我命不久長,你
便再要唱歌給我聽,我也是無福來聽的了。」譚婆道:「師哥,你別這麼說。
你一定要聽,我便輕聲唱一首。」趙錢孫喜道:「好,多謝你,小娟,多謝你
。」譚婆曼聲道:「當年郎從橋上過,妹在橋畔洗衣衫……」只唱得兩句,喀
喇一聲,艙門推開,闖進一條大漢。喬峰易容之後,趙錢孫和譚婆都已認他不
出。他二人本來大吃一驚,眼見不是譚公,當即放心,喝問:「是誰?」喬峰
冷冷的瞧著他二人,說道:「一個輕盪無形,勾引有夫之婦,一個淫盪無恥,
背夫私會情郎……」他話未說完,譚婆和趙錢孫已同時出手,分從左右攻上。
喬峰身形微側,反手便拿譚婆手腕,跟著手肘撞出,後發先至,攻向趙錢孫的
左脅。趙錢孫和譚婆都是武林高手,滿擬一招之間便將敵人拾奪下來,萬萬料
想不到這個貌不驚人的漢子武功竟是高得出奇,只一招之間便即反守為攻。船
艙中地方狹窄,施展不開手腳,喬峰卻是大有大鬥,小有小打,擒拿手和短打
近攻的功夫,在不到一丈見方的船艙中使得靈動之極。鬥到第七回合,趙錢孫
腰間中指,譚婆一驚,出手稍慢,背心立即中掌,委頓在地。
喬峰冷冷的道:「你二位且在這裡歇歇,衛輝城內廢園之中,有不少英雄
好漢,正在徐長老靈前拜祭,我去請他們來評一評這個道理。」趙錢孫和譚婆
大驚,強自運氣,但穴道封閉,連小指頭兒也動彈不了。二人年紀已老,早無
情慾之念,在此約會,不過是說說往事,敘敘舊情,原無什麼越禮之事。但其
時是北宋年間,禮法之防人人看得極重,而江湖上的英雄好漢如犯了色戒,更
為眾所不齒。一男一女悄悄在這船中相會,卻有誰肯信只不過是唱首曲子?說
幾句糊塗廢話?眾人趕來觀看,以後如何做人?連譚公臉上,也是大無光采了
。譚婆忙道:「這位英雄,我並無得罪閣下之處,若能手下容情,我……我必
有補報。」喬峰道:「補報是不用了。我只問你一句話,請你回答三個字。只
須你照實說了,在下立即解開你二人穴道,拍手走路,今日之事,永不向旁人
提起。」譚婆道:「只須老身知曉,自當奉告。」
喬峰道:「有人曾寫信給丐幫汪幫主,說到喬峰之事,這寫信之人,許多
人叫他『帶頭大哥』,此人是誰?」譚婆躊躇不答,趙錢孫大聲叫道:「小娟
,說不得,千萬說不得。」喬峰瞪視著他,問道:「你寧可身敗名裂,也不說
的了?」趙錢孫道:「老子一死而已。這位帶頭大哥於我有恩,老子絕不能說
他名字出來。」喬峰道:「害得小娟身敗名裂,你也是不管的了?」趙錢孫道
:「譚公要是知道了今日之事,我立即在他面前自刎,以死相謝,也就是了。
」
喬峰向譚婆道:「那人於你未必有恩,你說了出來,大家平安無事,保全
了譚公與你的臉面,更保全了你師哥的性命。」譚婆聽他以趙錢孫的性命相脅
,不禁打了個寒戰,道:「好,我跟你說,那人是……」
趙錢孫急叫:「小娟,你千萬不能說。我求求你,求求你,這人多半是喬
峰的手下,你一說出來,那位帶頭大哥的性命就危險了。」喬峰道:「我便是
喬峰,你們倘若不說,後患無窮。」趙錢孫吃了一驚,道:「怪不得這般好功
夫。小娟,我這一生從來沒求過你什麼,這是我唯一向你懇求之事,你說什麼
也得答允。」譚婆心想他數十年來對自己眷戀愛護,情義深重,自己負他良多
,他心中所求,從來不向自己明言,這次為了掩護恩人,不惜一死,自己絕不
能敗壞他的義舉,便道:「喬幫主,今日之事,行善在你,行惡也在你。我師
兄妹倆問心無愧,天日可表。你想要知道之事,恕我不能奉告。」她這幾句話
雖說得客氣,但言辭決絕,無論如何是不肯吐露的了。趙錢孫喜道:「小娟,
多謝你,多謝你。」喬峰知道再逼已然無用,哼了一聲,從譚婆頭上拔下一根
玉釵,躍出船艙,徑回衛輝城中,打聽譚公落腳的所在。他易容改裝,無人識
得。譚公、譚婆夫婦住在衛輝城內的「如歸客店」,也不是隱秘之事,一問便
知。
走進客店,只見譚公雙手背負身後,在房中踱來踱去,神色極是焦躁,喬
峰伸出手掌,掌心中正是譚婆的那根玉釵。譚公自見趙錢孫如影隨形的跟到衛
輝,一直便鬱悶不安,這會兒半日不見妻子,正自記掛,不知她到了何處,忽
然見到妻子的玉釵,又驚又喜,問道:「閣下是準?是拙荊請你來的嗎?不知
有何事見教?」說著伸手便去取那玉釵。喬峰由他將玉釵取去,說道:「尊夫
人已為人所擒,危在頃刻。」譚公大吃一驚,道:「拙荊武功了得,怎能輕易
為人所擒?」喬峰道:「是喬峰。」譚公只聽到「是喬峰」三字,便無半分疑
惑,卻更加焦慮記掛,忙問:「喬峰,唉!是他,那就麻煩了,我……我內人
,她在哪裡?」喬峰道:「你要尊夫人生,很是容易,要她死,那也容易。」
譚公性子沉穩,心中雖急,臉上卻不動聲色,問道:「倒要請教。」喬峰道:
「喬峰有一事請問譚公,你照實說了,即刻放歸尊夫人,不敢損她一根毫髮。
閣下倘若不說,只好將她處死,將她的屍體,和趙錢孫的屍首同穴合葬。」
譚公聽到最後一句,哪裡還能忍耐,一聲怒喝,發掌向喬峰臉上劈去。喬
峰斜身略退,這一掌便落了空。譚公吃了一驚,心想我這一掌勢如奔雷,非同
小可,他居然行若無事的便避過了,當下右掌斜引,左掌橫擊而出,喬峰見房
中地位狹窄,無可閃避,當即豎起右臂硬接。拍的一聲,這一掌打上手臂,喬
峰身形不晃,右臂翻過,壓將下來,擱在譚公肩頭。霎時之間,譚公肩頭猶如
堆上了數千斤重的大石,立即運勁反挺,但肩頭重壓,如山如丘,只壓得他脊
骨喀喀喀響聲不絕,幾欲折斷,除了曲膝跪下,更無別法。他出力強挺,說什
麼也不肯屈服,但一口氣沒能吸進,雙膝一軟,噗的跪下。那實是身不由主,
膝頭關節既是軟的,這般沉重的力道壓將下來,不屈膝也是不成。
喬峰有意挫折他的傲氣,壓得他屈膝跪倒,臂上勁力仍是不減,更壓得他
曲背如弓,額頭便要著地。譚公滿臉通紅,苦苦撐持,使出吃奶的力氣與之抗
拒,用力向上頂去。突然之間,喬峰手臂放開。譚公肩頭重壓遽去,這一下出
其不意,收勢不及,登時跳了起來,一縱丈餘,砰的一聲,頭頂重重撞上了橫
樑,險些兒將橫樑也撞斷了。
譚公從半空中落將下來,喬峰不等他雙足著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他胸
口。喬峰手臂極長,譚公卻身材矮小,不論拳打腳踢,都碰不到對方身子。何
況他雙足凌空,再有多高的武功也使不出來。譚公一急之下,登時省悟,喝道
:「你便是喬峰!」喬峰道:「自然是我!」
譚公怒道:「你……你……他媽的,為什麼要牽扯上趙錢孫這小子?」他
最氣惱的是,喬峰居然說將譚婆殺了之後,要將她屍首和趙錢孫合葬。喬峰道
:「你老婆要牽扯上他,跟我有什麼相干?你想不想知道譚婆此刻身在何處?
想不想知道她和誰在一起說情話,唱情歌?」譚公一聽,自即料到妻子是和趙
錢孫在一起了,忍不住急欲去看個究竟,便道:「她在哪裡?請你帶我去。」
喬峰冷笑道:「你給我什麼好處?我為什麼要帶你去?」譚公記起他先前的說
話,問道:「你說有事問我,要問什麼?」喬峰道:「那日在無錫城外杏子林
中,徐長老攜來一信,乃是寫給丐幫前任幫主汪劍通的。這信是何人所寫?」
譚公手足微微一抖,這時他兀自被喬峰提著,身子凌空,喬峰只須掌心內力一
吐,立時便送了他的性命。但他竟是凜然不懼,說道:「此人是你的殺父大仇
,我決計不能洩漏他的姓名,否則你去找他報仇,豈不是我害了他性命。」喬
峰道:「你若不說,你自己性命就先送了。」譚公哈哈一笑,道:「你當譚某
是何等樣人?我豈能貪生怕死,出賣朋友?」喬峰聽他顧全義氣,心下倒也頗
為佩服,倘若換作別事,早就不再向他逼問,但父母之仇,豈同尋常,便道:
「你不愛惜自己性命,連妻子的性命也不愛惜?譚公譚婆聲名掃地,貽羞天下
,難道你也不怕?」
武林中人最愛惜的便是聲名,重名賤軀,乃是江湖上好漢的常情。譚公聽
了這兩句話,說道:「譚某坐得穩,立得正,生平不做半件對不起朋友之事,
怎說得上『聲名掃地,貽羞天下』八個字?」喬峰森然道:「譚婆可未必坐得
穩,立得正,趙錢孫可未必不做對不起朋友之事。」
霎時之間,譚公滿臉脹得通紅,隨即又轉為鐵青,橫眉怒目,狠狠瞪視。
喬峰手一鬆,將他放下地來,轉身走了出去。譚公一言不發的跟隨其後。兩人
一前一後的出了衛輝城。路上不少江湖好漢識得譚公,恭恭敬敬的讓路行禮。
譚公只哼的一聲,便走了過去。不多時,兩人已到了那艘大木船旁。喬峰身形
一晃,上了船頭,向艙內一指,道:「你自己來看罷!」譚公跟著上了船頭,
向船艙內看去時,只見妻子和趙錢孫相偎相倚,擠在船艙一角。譚公怒不可遏
,發掌猛力向趙錢孫腦袋擊去。蓬的一聲,趙錢孫身子一動,既不還手,亦不
閃避。譚公的手掌和他頭頂相觸,便已察覺不對,伸手忙去摸妻子的臉頰,著
手冰冷,原來譚婆已死去多時。譚公全身發顫,不肯死心,再伸手去探她的鼻
息,卻那裡還有呼吸?他呆了一呆,一摸趙錢孫的額頭,也是著手冰冷,譚公
悲憤無己,回過身來,狠狠瞪視喬峰,眼光中如要噴出火來。喬峰見譚婆和趙
錢孫忽然間一齊死於非命,也是詫異之極。他離船進城之時,只不過點了二人
的穴道,怎麼兩個高手竟爾會突然身死?他提起趙錢孫的屍身,粗粗一看,身
上並無兵刃之傷,也無血漬;拉著他胸口衣衫,嗤的一聲,扯了下來,只見他
胸口一大塊瘀黑,顯然是中了重手掌力,更奇的是,這下重手竟極像是出於自
己之手。
譚公抱著譚婆,背轉身子,解開她衣衫看她胸口傷痕,便和趙錢孫所受之
傷一模一樣。譚公欲哭無淚,低聲向喬峰道:「你人面獸心,這般狠毒!」
喬峰心下驚愕,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想:「是誰使重手打死了譚婆和趙錢
孫?這下手之人功力深厚,大非尋常,難道又是我的老對頭到了?可是他怎知
這二人在此船中?」譚公傷心愛妻慘死,勁運雙臂,奮力向喬峰擊去。喬峰向
旁一讓,只聽得喀喇喇一聲大響,譚公的掌力將船篷打塌了半邊。喬峰右手穿
出,搭上他肩頭,說道:「譚公,你夫人絕不是我殺的,你信不信?」譚公道
:「不是你還有誰?」喬峰道:「你此刻命懸我手,喬某若要殺你,易如反掌
,我騙你有何用處?」譚公道:「你只不過想查知殺父之仇是誰。譚某武功雖
不如你,焉能受你之愚?」喬峰道:「好,你將我殺父之仇的姓名說了出來,
我一力承擔,替你報這殺妻大仇。」譚公慘然狂笑,連運三次勁,要想掙脫對
方掌握,但喬峰一隻手掌輕輕搭在他的肩頭,隨勁變化,譚公掙扎的力道大,
對方手掌上的力道相應而大,始終無法掙扎得脫。譚公將心一橫,將舌頭伸到
雙齒之間,用力一咬,咬斷舌頭,滿口鮮血向喬峰狂噴過來。喬峰急忙側身閃
避。譚公奔將過去,猛力一腳,將趙錢孫的屍身踢開,雙手抱住了譚婆的屍身
,頭頸一軟,氣絕而死。喬峰見到這等慘狀,心下也自惻然,頗為抱憾,譚氏
夫婦和趙錢孫雖非他親手所殺,但終究是為他而死。若要毀屍滅跡,只須伸足
一頓,在船板上踩出一洞,那船自會沉入江底。但想:「我掩藏了三具屍體,
反顯得做賊心虛。」當下出得船艙,回上岸去,想在岸邊尋找什麼足跡線索,
卻全無蹤跡可尋。他匆匆回到客店。阿朱一直在門口張望,見他無恙歸來,極
是歡喜,但見他神色不定,情知追蹤趙錢孫和譚婆無甚結果,低聲問道:「怎
麼樣?」喬峰道:「都死了!」阿朱微微一驚,道:「譚婆和趙錢孫?」喬峰
道:「還有譚公,一共三個。」阿朱只道是他殺的,心中雖覺不安,卻也不便
出責備之言,說道:「趙錢孫是害死你父親的幫兇,殺了也……也沒什麼。」
喬峰搖搖頭,道:「不是我殺的。」阿朱吁了一口氣,道:「不是你殺的就好
。我本來想,譚公、譚婆並沒怎麼得罪你,可以饒了。卻不知是誰殺的?」
喬峰搖了搖頭,說道:「不知道!」他屈指數了數,說道:「知道那元兇
巨惡姓名的,世上就只剩下三人了。咱們做事可得趕快,別給敵人老是搶在頭
裡,咱們始終落了下風。」阿朱道:「不錯。那馬夫人恨你入骨,無論如何是
不肯講的。何況逼問一個寡婦,也非男子大丈夫的行徑。智光和尚的廟遠在江
南。咱們便趕去山東泰安單家罷!」喬峰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憐惜之色,道:「
阿朱,這幾天累得你苦了。」阿朱大聲叫道:「店家,店家,快結帳。」喬峰
奇道:「明早結帳不遲。」阿朱道:「不,今晚連夜趕路,別讓敵人步步爭先
。」喬峰心中感激,點了點頭。
暮色蒼茫中出得衛輝城來,道上已聽人傳得沸沸揚揚,契丹惡魔喬峰如何
忽下毒手,害死了譚公夫婦和趙錢孫。這些人說話之時,東張西望,唯恐喬峰
隨時會在身旁出現,殊不知喬峰當真便在身旁,若要出手傷人,這些人也真是
無可躲避。兩人一路上更換坐騎,日夜不停的疾向東行。趕得兩日路,阿朱雖
絕口不說一個「累」字,但睡眼惺忪的騎在馬上,幾次險些摔下馬背來,喬峰
見她實在支持不住了,於是棄馬換車。兩人在大車中睡上三、四個時辰,一等
睡足,又棄車乘馬,絕塵奔馳。如此日夜不停的趕路,阿朱歡歡喜喜的道:「
這一次無論如何得趕在那大惡人的先頭。」她和喬峰均不知對頭是誰,提起那
人時,總是以「大惡人」相稱。喬峰心中卻隱隱擔憂,總覺這「大惡人」每一
步都始終佔了先著,此人武功當不在自己之下,機智謀略更是遠勝,何況自己
直至此刻,瞧出來眼前始終迷霧一團,但自己一切所作所為,對方卻顯然清清
楚楚。一生之中,從未遇到過這般厲害的對手。只是敵人越強,他氣慨越豪,
卻也絲毫無懼怕之意。鐵面判官單正世居山東泰安大東門外,泰安境內,人人
皆知。喬峰和阿朱來到泰安時已是傍晚,問明單家所在,當即穿城而過。出得
大東門來,行不到一里,只見濃煙沖天,什麼地方失了火,跟著鑼聲噹噹響起
,遠遠聽得人叫道:「走了水啦!走了水啦!快救火。」
喬峰也不以為意,縱馬奔馳,越奔越近失火之處。只聽得有人大聲叫道:
「快救火啊,快救火啊,是鐵面單家!」喬峰和阿朱吃了一驚,一齊勒馬,兩
人對望了一眼,均想:「難道又給大惡人搶到了先著?」阿朱安慰道:「單正
武藝高強,屋子燒了,絕不會連人也燒在內。」
喬峰搖了搖頭。他自從殺了單氏二虎之後,和單家結仇極深,這番來到泰
安,雖無殺人之意,但想單正和他的子侄門人決計放自己不過,原是預擬來大
戰一場。不料未到莊前,對方已遭災殃,心中不由得惻然生憫。
漸漸馳近單家莊,只覺熱氣炙人,紅燄亂舞,好一場大火。這時四下裡的
鄉民已群來救火,提水的提水,潑沙的潑沙。幸好單家莊四周掘有深壕,附近
又無人居住,火災不致蔓延。喬峰和阿朱馳到災場之旁,下馬觀看。只聽一名
漢子嘆道:「單老爺這樣的好人,在地方上濟貧救災,幾十年來積下了多少功
德,怎麼屋子燒了不說,全家三十餘口,竟一個也沒能逃出來?」另一人道:
「那定是仇家放的火,堵住了門不讓人逃走。否則的話,單家連五歲小孩子也
會武功,豈有逃不出來之理?」先一人道:「聽說單大爺、單二大爺、單五爺
在河南給一個叫什麼喬峰的惡人害了,這次來放火的,莫非又是這個大惡人?
」阿朱和喬峰說話中提到那對頭時,稱之為「大惡人」,這時聽那兩個鄉人也
口稱「大惡人」,不禁互瞧了一眼。那年紀較輕的人道:「那自然是喬峰了。
」他說到這裡,放低了聲音,說道:「他定是率領了大批手下闖進莊去,將單
家殺得雞犬不留。唉,老天爺真沒眼睛。」那年紀大的人道:「這喬峰作惡多
端,將來定比單家幾位爺們死得慘過百倍。」阿朱聽他詛咒喬峰,心中著惱,
伸手在馬頸頭一拍,那馬吃驚,左足彈出,正好踢在那人臀上。那人「啊」的
一聲,身子矮了下去。阿朱道:「你嘴裡不幹不淨的說些什麼?」那人給馬蹄
踢了一腳,想起「大惡人」喬峰屬下人手眾多,嚇得一聲也不敢吭,急急走了
。
喬峰微微一笑,但笑容之中,帶著三分淒苦的神色,和阿朱走到火場的另
一邊去。聽得眾人紛紛談論,說話一般無異,都說單家男女老幼三十餘口,竟
沒一個能逃出來。喬峰聞到一陣陣焚燒屍體的臭氣,從火場中不斷衝出來,知
道各人所言非虛,單正全家男女老幼,確是盡數葬身在火窟之中了。阿朱低聲
道:「這大惡人當真辣手,將單正父子害死,也就罷了,何以要殺他全家?更
何必連屋子也燒去了?」喬峰哼了一聲,說道:「這叫做斬草除根。倘若換作
了我,也得燒屋。」阿朱一驚,問道:「為什麼?」喬峰道:「那一晚在杏子
林中,單正曾說過幾句話,你想必也聽到了。他說:「我家中藏得有這位帶頭
大哥的幾封信,拿了這封信去一對筆跡,果是真蹟。』」阿朱嘆道:「是了,
他就算殺了單正,怕你來到單家莊中,找到了那幾封書信,還是能知道這人的
姓名。一把火將單家莊燒成了白地,那就什麼書信也沒有了。」這時救火的人
越聚癒多,但火勢正烈,一桶桶水潑到火上,霎時之間化作了白氣,卻那裡遏
得住火頭?一陣陣火燄和熱氣噴將出來,只沖得各人不住後退。眾人一面嘆息
,一面大罵喬峰。鄉下人口中的污言穢語,自是難聽之極了。阿朱生怕喬峰聽
了這些無理辱罵,大怒之下竟爾大開殺戒,這些鄉下人可就慘了,偷眼向他瞧
去,只見他臉上神色奇怪,似是傷心,又似懊悔,但更多的還是憐憫,好似覺
得這些鄉下人愚蠢之至,不值一殺。只聽他嘆了口長氣,黯然道:「去天台山
罷!」他提到天台山,那確是無可奈何之事。智光大師當年雖曾參與殺害他父
母這一役,但後來智光大發願心,遠赴異域,採集樹皮,醫治浙閩兩廣一帶百
姓的瘴氣瘧病,活人無數,自己卻也因此而身染重病,痊癒後武功全失。這等
濟世救人的行徑,江湖上無人不敬,提起智光大師來,誰都稱之為「萬家生佛
」,喬峰若非萬不得已,決計不肯去和他為難。
兩人離了泰安,取道南行。這一次喬峰卻不拼命趕路了,心想自己好整以
暇,說不定還可保得智光大師的性命,若是和先前一般的兼程而行,到得天台
山,多半又是見到智光大師的屍體,說不定連他所居的禪寺也給燒成了白地。
何況智光行腳無定,雲遊四方,未必定是在天台山的寺院之中。天台山在浙東
。兩人自泰安一路向南,這一次緩緩行來,恰似遊山玩水一般,喬峰和阿朱談
論江湖上的奇事軼聞,若非心事重重,實足遊目暢懷。
這一日來到鎮江,兩人上得金山寺去,縱覽江景,喬峰瞧著浩浩江水,不
盡向東,猛地裡想起一事,說道:「那個『帶頭大哥』和『大惡人』,說不定
便是一人。」阿朱擊掌道:「是啊,怎地咱們一直沒想到此事?」喬峰道:「
當然也或者是兩個人,但這兩人定然關係異常密切,否則那大惡人絕不至於千
方百計,要掩飾那帶頭大哥的身分。但那『帶頭大哥』既連汪幫主這等人也甘
願追隨其後,自是非同小可的人物。那『大惡人』卻又如此了得。世上難道有
這麼兩個高人,我竟連一個也不知道?以此推想,這兩人多半便是一人。只要
殺了那『大惡人』,便是報了我殺父殺母的大仇。」阿朱點頭稱是,又道:「
喬大爺,那晚在杏子林中,那些人述說當年舊事,只怕……只怕……」說到這
裡,聲音不禁有些發顫。喬峰接口道:「只怕那大惡人便是在杏子林中?」阿
朱顫然道:「是啊。那鐵面判官單正說道,他家中藏有帶頭大哥的書信,這番
話是在杏子林中說的。他全家被燒成了白地……唉,我想起那件事來,心中很
怕。」她身子微微發抖,震在喬峰的身側。喬峰道:「此人心狠手辣,世所罕
有。趙錢孫寧可身敗名裂,不肯吐露他的真相,單正又和他交好,這人居然能
對他二人下此毒手。那晚杏子林中,又有什麼如此厲害的人物?」沉吟半晌,
又道:「還有一件事我也覺得奇怪。」阿朱道:「什麼事?」喬峰望著江中的
帆船,說道:「這大惡人聰明機謀,處處在我之上,說到武功,似乎也不弱於
我。他要取我性命,只怕也不如何為難。他又何必這般怕我得知我仇人是誰?
」阿朱道:「喬大爺,你這可太謙了。那大惡人縱然了得,其實心中怕得你要
命。我猜他這些日子中心驚膽戰,生怕你得知他的真相,去找他報仇。否則的
話,他也不必害死喬家二老,害死玄苦大師,又害死趙錢孫、譚婆,和鐵面判
官一家了。」喬峰點了點頭,道:「那也說得是。」向她微微一笑,說道:「
他既不敢來害我,自也不敢走近你身邊。你不用害怕。」過了半晌,嘆道:「
這人當真工於心計。喬某枉稱英雄,卻給人玩弄於掌股之上,竟無還手之力。
」
過長江後,不一日又過錢塘江,來到天台縣城。喬峰和阿朱在客店中歇了
一宿。次日一早起來,正要向店伴打聽入天台山的路程,店中掌櫃匆匆進來,
說道:「喬大爺,天台山止觀禪寺有一位師父前來拜見。」
喬峰吃了一驚,他住宿客店之時,曾隨口說姓關,便問:「你幹麼叫我喬
大爺?」那掌櫃道:「止觀寺的師父說了喬大爺的形貌,一點不錯。」喬峰和
阿朱對瞧一眼,均頗驚異,他二人早已易容改裝,而且與在山東泰安時又頗不
同,居然一到天台,便給人認了出來。喬峰道:「好,請他進來相見。」掌櫃
的轉身出去,不久帶了一個三十來歲的矮胖僧人進來。那僧人合十向喬峰為禮
,說道:「家師上智下光,命小僧朴者邀請喬大爺、阮姑娘赴敝寺隨喜。」喬
峰聽他連阿朱姓阮也知道,更是詫異,問道:「不知師父何以得悉在下姓氏?
」朴者和尚道:「家師吩咐,說道天台縣城『傾蓋客店』之中,住得有一位喬
英雄,一位阮姑娘,命小僧前來迎接上山。這位是喬大爺了,不知阮姑娘在哪
裡?」阿朱扮作個中年男子,朴者和尚看不出來,還道阮姑娘不在此處。
喬峰又問:「我們昨晚方到此間,尊師何以便知?難道他真有前知的本領
嗎?」朴者還未回答,那掌櫃的搶著道:「止觀寺的老神僧神通廣大,屈指一
算,便知喬大爺要來。別說明後天的事瞧得清清楚楚,便是五百年之後的事情
,他老人家也算得出個十之六七呢。」喬峰知道智光大師名氣極響,一般愚民
更是對他奉若神明,當下也不多言,說道:「阮姑娘隨後便來,你領我們二人
先去拜見尊師罷。」朴者和尚道:「是。」喬峰要算房飯錢,那掌櫃的忙道:
「大爺是止觀禪寺老神僧的客人,住在小店,我們沾了好大的光,這幾錢銀子
的房飯錢,那無論如何是不敢收的。」喬峰道:「如此叨擾了。」暗想:「智
光禪師有德於民,他害死我爹娘的怨仇,就算一筆勾銷。只盼他肯吐露那『帶
頭大哥』和大惡人是誰,我便心滿意足。」當下隨著朴者和尚出得縣城,逕向
天台山而來。
天台山風景清幽,但山徑頗為險峻,崎嶇難行。相傳漢時劉晨、阮肇誤入
天台山遇到仙女,可見山水固極秀麗,山道卻盤旋曲折,甚難辨認。喬峰跟在
朴者和尚身後,見他腳力甚健,可是顯然不會武功,但他並不因此而放鬆了戒
備之意,尋思:「對方既知是我,豈有不嚴加防範之理?智光禪師雖是有德高
僧,旁人卻未必都和他一般心思。」豈知一路平安,太平無事的便來到了止觀
寺外。天台山諸寺院中,國清寺名聞天下,隋時高僧智者大師曾駐錫於此,大
興「天台宗」,數百年來為佛門重地。但在武林之中,卻以止觀禪寺的名頭響
得多。喬峰一見之下,原來只是十分尋常的一座小廟,廟外灰泥油漆已大半剝
落,若不是朴者和尚引來,如由喬峰和阿朱自行尋到,還真不信這便是大名鼎
鼎的止觀禪寺了。朴者和尚推開廟門,大聲說道:「師父,喬大爺到了。」只
聽得智光的聲音說道:「貴客遠來,老衲失迎。」說著走到門口,合十為禮。
喬峰在見到智光之前,一直擔心莫要給大惡人又趕在頭裡,將他殺了,直
到親見他面,這才放心,當下和阿朱都抹去了臉上化裝,以本來面目相見。喬
峰深深一揖,說道:「打擾大師清修,深為不安。」
智光道:「善哉,善哉!喬施主,你本是姓蕭,自己可知道嗎?」喬峰身
子一顫,他雖然已知自己是契丹人,但父親姓什麼卻一直未知,這時才聽智光
說他姓「蕭」,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陣冷汗,知道自己的身世真相正在逐步顯露
,當即躬身道:「小可不孝,正是來求大師指點。」
智光點了點頭,說道:「兩位請坐。」
三人在椅上坐定,朴者送上茶來,見兩人相貌改變,阿朱更變作了女人,
大是驚詫,只是師父在座,不敢多問。智光續道:「令尊在雁門關外石壁之上
,留下字跡,自稱姓蕭,名叫遠山。他在遺文中稱你為『峰兒』。我們保留了
你原來的名字,只因托給喬三槐養育,須得跟他之姓。」喬峰淚如雨下,站起
身來,說道:「在下直至今日,始知父親姓名,盡出大師恩德,受在下一拜。
」說著便拜了下去。阿朱也離座站起。智光合十還禮,道:「恩德二字,如何
克當?」遼國的國姓是耶律,皇后歷代均是姓蕭。蕭家世代後族,將相滿朝,
在遼國極有權勢。有時遼主年幼,蕭太后執政,蕭家威勢更重。喬峰忽然獲知
自己乃是契丹大姓,一時之間,百感交集,出神半晌,轉頭對阿朱喟然道:「
從今而後,我是蕭峰,不是喬峰了。」阿朱道:「是,蕭大爺。」
智光道:「蕭大俠,雁門關外石壁上所留的字跡,你想必已經見到了?」
蕭峰搖頭道:「沒有。我到得關外,石壁上的字跡已給人鏟得乾乾淨淨,什麼
痕跡也沒留下。」智光輕嘆一聲,道:「事情已經做下,石壁上的字能鏟去,
這幾十條性命,又如何能夠救活?」從袖中取出一塊極大的舊布,說道:「蕭
施主,這便是石壁遺文的拓片。」蕭峰心中一凜,接過舊布,展了開來,只見
那塊大布是許多衣袍碎布縫綴在一起的,布上一個個都是空心白字,筆劃奇特
,模樣與漢字也甚相似,卻一字不識,知是契丹文字,但見字跡筆劃雄偉,有
如刀斬斧劈,聽智光那日說,這是自己父親臨死前以短刀所刻,不由得眼前模
糊,淚水潸潸而下,一點點都滴在布上,說道:「還求大師譯釋。」智光大師
道:「當年我們拓了下來,求雁門關內識得契丹文字之人解說,連問數人,意
思都是一般,想必是不錯的了。蕭施主,這一行字說道:『峰兒周歲,偕妻往
外婆家赴宴,途中突遇南朝大盜……』」蕭峰聽到這裡,心中更是一酸,聽智
光繼續說道:「『……事出倉卒,妻兒為盜所害,余亦不欲再活人世。余受業
恩師乃南朝漢人,余在師前曾立誓不殺漢人,豈知今日一殺十餘,既愧且痛,
死後亦無面目以見恩師矣。蕭遠山絕筆。」蕭峰聽智光說完,恭恭敬敬的將大
布拓片收起,說道:「這是蕭某先人遺澤,求大師見賜。」智光道:「原該奉
贈。」蕭峰腦海中一片混亂,體會到父親當時的傷痛之情,才知他投崖自盡,
不但是由於心傷妻兒慘亡,亦因自毀誓言,殺了許多漢人,以致愧對師門。
智光緩緩嘆了口氣,說道:「我們初時只道令尊率領契丹武士,前赴少林
劫奪經書,待得讀了這石壁遺文,方知道事出誤會,大大的錯了。令尊既已決
意自盡,絕無於臨死之前再寫假話來騙人之理。他若是前赴少林寺奪經,又怎
會攜帶一個不會絲毫武功的夫人、懷抱一個甫滿周歲的嬰兒?事後我們有查究
少林奪經這消息的來源,原來是出於一個妄人之口,此人存心戲弄那位帶頭大
哥,要他千里奔波,好取笑他一番。」蕭峰道:「嗯,原來是想開玩笑,這個
妄人怎樣了?」智光道:「帶頭大哥查明真相,自是惱怒之極,那妄人卻逃了
個不知去向,從此無影無蹤。如今事隔三十年,想來也必不在人世了。」蕭峰
道:「多謝大師告知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使蕭峰得能重新為人。蕭某只想再問
一件事。」智光道:「蕭施主要問何事?」蕭峰道:「那位帶頭大哥,究是何
人?」
智光道:「老衲聽說蕭施主為了查究此事,已將丐幫徐長老、譚公、譚婆
、趙錢孫四位打死,又殺了鐵面判官單正滿門,將單家莊燒成了白地,料得施
主遲早要來此間。施主請稍候片刻,老衲請施主看一樣物事。」說著站起身來
。蕭峰待要辯明徐長老等人非自己所殺,智光已頭也不回的走入了後堂。過了
一會,朴者和尚走到客堂,說道:「師父請兩位到禪房說話。」蕭峰和阿朱跟
著他穿過一條竹蔭森森的小徑,來到一座小屋之前。朴者和尚推開板門,道:
「請!」蕭峰和阿朱走了進去。
只見智光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之上,向蕭峰一笑,伸出手指,在地下寫起字
來。小屋地下久未打掃,積塵甚厚,只見他在灰塵中寫道:「萬物一般,眾生
平等。聖賢畜生,一視同仁。漢人契丹,亦幻亦真。恩怨榮辱,俱在灰塵。」
寫畢微微一笑,便閉上了眼睛。
蕭峰瞧著地下這八句話,怔怔出神,心想:「在佛家看來,不但仁者惡人
都是一般,連畜生惡鬼,和帝皇將相亦無差別,我到底是漢人還是契丹人,實
在殊不足道。但我不是佛門子弟,怎麼如他這般灑脫?」說道:「大師,到底
那個帶頭大哥是誰,還請見示。」連問幾句,智光只是微笑不答。蕭峰定睛看
時,不由得大吃一驚,見他臉上雖有笑容,卻似是僵硬不動。蕭峰連叫兩聲「
智光大師」,見他仍無半點動靜,伸手一探他的鼻端,原來呼吸早停,已然圓
寂。蕭峰淒然無語,跪下拜了幾拜,向阿朱招招手,說道:「走罷!」兩人悄
悄走出止觀寺,垂頭喪氣的迴向天台縣城。走出十餘里,蕭峰說道:「阿朱,
我全無加害智光大師之意,他……他……他又何苦如此?」阿朱道:「這位高
僧看破紅塵,大徹大悟,原已無生死之別。」蕭峰道:「你猜他怎能料到咱們
要到止觀寺來?」阿朱道:「我想……我想,還是那個大惡人所幹的好事。」
蕭峰道:「我也是這麼推測,這大惡人先去告知智光大師,說我要找他尋仇。
智光大師自忖難逃我的毒手,跟我說了那番話後,便即服毒自盡。」兩人你看
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不語。
阿朱忽道:「蕭大爺,我有幾句不知進退的話,說了你可別見怪。」蕭峰
道:「怎地這等客氣起來?我當然不會見怪。」阿朱道:「我想智光大師寫在
地下的那幾句話,倒也很有道理。什麼『漢人契丹,亦幻亦真。恩怨榮辱,俱
化灰塵」。其實你是漢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又有什麼分別?江湖上刀頭上
的生涯,想來你也過得厭了,不如便到雁門關外去打獵放牧,中原武林的恩怨
榮辱,從此再也別理會了。」
蕭峰嘆了口氣,說道:「這些刀頭上掙命的勾當,我的確過得厭了。在塞
外草原中馳馬放鷹,縱犬逐兔,從此無牽無掛,當真開心得多。阿朱,我在塞
外,你來瞧我不瞧?」阿朱臉上一紅,低聲道:「我不是說『放牧』嗎?你馳
馬打獵,我便放牛放羊。」說到這裡,將頭低了下去。蕭峰雖是個粗豪漢子,
但她這幾句話中的含意,卻也聽得明明白白,她是說要和自己終身在塞外廝守
,再也不回中原了。蕭峰初時救她,只不過一時意氣,待得她追到雁門關外,
偕赴衛輝、泰安、天台,千里奔波,日夕相親,才處處感到了她的溫柔親切,
此刻更聽到她直言吐露心事,不由得心意激盪,伸出粗大的手掌,握住了她小
手,說道:「阿朱,你對我這麼好,不以我是契丹賤種而厭棄我嗎?」阿朱道
:「漢人是人,契丹人也是人,又有什麼貴賤之分?我……我喜歡做契丹人,
這是真心誠意,半點也不勉強。」說到後來,聲音有如蚊鳴,細不可聞。
蕭峰大喜,突然伸掌抓住她腰,將她身子拋上半空,待她跌了下來,然後
輕輕接住,放在地下,笑瞇瞇的向她瞧了一眼,大聲道:「阿朱,你以後跟著
我騎馬打獵、牧牛放羊,是永不後悔的了?」阿朱正色道:「便跟著你殺人放
火,打家劫舍,也永不後悔。跟著你吃盡千般苦楚,萬種熬煎,也是歡歡喜喜
。」蕭峰大聲道:「蕭某得有今日,別說要我重當丐幫幫主,就是叫我做大宋
皇帝,我也不幹。阿朱,這就到信陽找馬夫人去,她肯說也罷,不肯說也罷,
這是咱們最後要找的一個人了。一句話問過,咱們便到塞外打獵放羊去也!」
阿朱道:「蕭大爺……」蕭峰道:「從今而後,你別再叫我什麼大爺、二爺了
,你叫我大哥!」阿朱滿臉通紅,低聲道:「我怎麼配?」蕭峰道:「你肯不
肯叫?」阿朱微笑道:「千肯萬肯,就是不敢。」蕭峰笑道:「你姑且叫一聲
試試。」阿朱細聲道:「大……大哥!」蕭峰哈哈大笑,說道:「是了!從今
而後,蕭某不再是孤孤單單、給人輕蔑鄙視的胡虜賤種,這世上至少有一個人
……有一個人……」一時不知如何說才是。
阿朱接口道:「有一個人敬重你、欽佩你、感激你、願意永永遠遠、生生
世世、陪在你身邊,和你一同抵受患難屈辱、艱險困苦。」說得誠摯無比。
蕭峰縱聲長笑,四周山谷鳴響,他想到阿朱說「一同抵受患難屈辱、艱險
困苦」,她明知前途滿是荊棘,卻也甘受無悔,心中感激,雖滿臉笑容,腮邊
卻滾下了兩行淚水。
前任丐幫副幫主馬大元的家住在河南信陽鄉下。蕭峰偕阿朱從江南天台山
前赴信陽,千里迢迢,在途非止一日。兩人自從在天台山上互通心曲,兩情繾
綣,一路上按轡徐行,看出來風光駘盪,盡是醉人之意。阿朱本來不善飲酒,
為了助蕭峰之興,也總勉強陪他喝上幾杯,嬌面生暈,更增溫馨。蕭峰本來滿
懷憤激,但經阿朱言笑晏晏,說不盡的妙語解頤,悲憤之意也就減了大半。這
一番從江南北上中州,比之當日從雁門關外趨疾山東,心情是大不相同了。蕭
峰有時回想,這數千里的行程,迷迷惘惘,直如一場大夢,初時噩夢不斷,終
於轉成了美夢,若不是這嬌俏可喜的小阿朱便在身邊,真要懷疑此刻兀自身在
夢中。
這一日來到光州,到信陽已不過兩日之程。阿朱說道:「大哥,你想咱們
怎樣去盤問馬夫人才好?」
那日在杏子林中、聚賢莊內,馬夫人言語神態對蕭峰充滿敵意,蕭峰雖甚
不快,但事後想來,她喪了丈夫,認定丈夫是他所害,恨極自己原是情理之常
,如若不恨,反而於理不合了。又想她是個身無武功的寡婦,若是對她恫嚇威
脅,不免大失自己豪俠身分,更不用說以力逼問,聽阿朱這麼問,不禁躊躇難
答,怔了一怔,才道:「我想咱們只好善言相求,盼她能明白事理,不再冤枉
我殺她丈夫。阿朱,不如你去跟她說,好不好?你口齒伶俐,大家又都是女子
。只怕她一見我之面,滿腔怨恨,立時便弄僵了。」
阿朱微笑道:「我倒有個計較在此,就怕你覺得不好。」蕭峰忙問:「什
麼計策?」阿朱道:「你是大英雄大丈夫,不能向她逼供,卻由我來哄騙於她
,如何?」
蕭峰喜道:「如能哄她吐露真相,那是再好也沒有了。阿朱,你知道我日
思夜想,只盼能手刃這個殺父的大仇。我是契丹人,他揭穿我本來面目,那是
應該的,令我得知自己的祖宗是什麼人,我原該多謝他才是。可是他為何殺我
養父養母?殺我恩師?迫我傷害朋友、背負惡名、與天下英雄為仇?我若不將
他砍成肉醬,又怎能定得下心來,一輩子和你在塞上騎馬打獵、牧牛放羊?」
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高亢。近日來他神態雖已不如往時之鬱鬱,但對這大惡
人的仇恨之心,絕不因此而減了半分。
阿朱道:「這大惡人如此陰毒的害你,我只盼能先砍他幾刀,幫你出一口
惡氣。咱們捉到他之後,也要設一個英雄大宴,招請普天下的英雄豪傑,當眾
說明你的冤屈,回復你的清白名聲。」蕭峰嘆道:「那也不必了。我在聚賢莊
上殺了這許多人,和天下英雄結怨已深,已不求旁人諒我。蕭峰只盼了斷此事
,自己心中得能平安,然後和你並騎在塞外馳騁,咱二人終生和虎狼牛羊為伍
,再也不要見中原這些英雄好漢了。」阿朱喜道:「那真是謝天謝地、求之不
得。」微微一笑,說道:「大哥,我想假扮一個人,去哄得馬夫人說出那個大
惡人的姓名來。」蕭峰一拍大腿,叫道:「是啊,是啊!我怎地沒想到這一節
,你的易容神技用在這件事上,真再好也沒有了。你想扮什麼人?」阿朱道:
「那就要請問你了。馬副幫主在世之日,在丐幫中跟誰最為交好?我假扮了此
人,馬夫人想到是丈夫的知交好友,料來便不會隱瞞。」
蕭峰道:「嗯,丐幫中和馬大元兄弟最交好的,一個是王舵主,一個是全
冠清,一個是陳長老,還有,執法長老白世鏡跟他交誼也很深。」阿朱嗯了一
聲,側頭想像這幾人的形貌神態。蕭峰又道:「馬兄弟為人沉靜拘謹,不像我
這樣好酒貪杯、大吵大鬧。因此平時他和我甚少在一起喝酒談笑。全冠清、白
世鏡這些人和他性子相近,常在一起鑽研武功。」阿朱道:「王舵主是誰,我
不識得。那個陳長老麻袋中裝滿毒蛇、蠍子,我一見身上就起雞皮疙瘩,這門
功夫可扮他不像。全冠清身材太高,要扮他半天是扮得像的。但如在馬夫人家
中耽得時候久了,慢慢套問她的口風,只怕露出馬腳。我還是學白長老的好。
他在聚賢莊中跟我說過幾次話,學他最是容易。」蕭峰微笑道:「白長老待你
甚好,力求薛神醫給你治傷。你扮了他的樣子去騙人,不有點對他不起嗎?」
阿朱笑道:「我扮了白長老後,只做好事,不做壞事,不累及他的名聲,
也就是了。」
當下在小客店中便裝扮起來。阿朱將蕭峰扮作了一名丐幫中的五袋弟子,
算是白長老的隨從,叫他越少說話越好,以防馬夫人精細,瞧出了破綻。蕭峰
見阿朱裝成白長老後,臉如寒霜,不怒自威,果然便是那個丐幫南北數萬弟子
既敬且畏的執法長老,不但形貌逼肖,而說話舉止更活脫便是一個白世鏡。蕭
峰和白長老相交將近十年,竟然看不出阿朱的喬裝之中有何不妥。
兩人將到信陽,蕭峰沿途見到丐幫人眾,便以幫中暗語與之交談,查問丐
幫中首腦人物的動向,再宣示白長老來到信陽,令馬夫人先行得到訊息。只要
她心中先入為主,阿朱的裝扮中便露出了破綻,她也不易知覺。
馬大元家住信陽西郊,離城三十餘里。蕭峰向當地丐幫弟子打聽了路途,
和阿朱前赴馬家。兩人故意慢慢行走,挨著時刻,傍晚時分才到,白天視物分
明,喬裝容易敗露,一到晚間,看出來什麼都朦朦朧朧,便易混過了。來到馬
家門外,只見一條小河繞著三間小小瓦屋,屋旁兩株垂楊,門前一塊平地,似
是農家的曬谷場子,但四角各有一個深坑。蕭峰深悉馬大元的武功家數,知道
這四個坑是他平時練功之用,如今幽明異路,不由得心中一陣酸楚。正要上前
打門,突然間啊的一聲,板門開了,走出一個全身縞素的婦人出來,正是馬夫
人。
馬夫人向蕭峰瞥了一眼,躬身向阿朱行禮,說道:「白長老光臨寒舍,真
正料想不到,請進奉茶。」
阿朱道:「在下有一件要事須與弟妹商量,是以作了不速之客,還請恕罪
。」馬夫人臉上似笑非笑,嘴角邊帶著一絲幽怨,滿身縞素衣裳。這時夕陽正
將下山,淡淡黃光照在她臉上。蕭峰這次和她相見,不似過去兩次那麼心神激
盪,但見她眉梢眼角間隱露皺紋,約莫有三十五、六歲年紀,臉上不施脂粉,
膚色白嫩,竟似不遜於阿朱。當下兩人隨著馬夫人走進屋去,見廳堂頗為窄小
,中間放了張桌子,兩旁四張椅子,便甚少餘地了。一個老婢送上茶來。馬夫
人問起蕭峰的姓名,阿朱信口胡謅了一個。馬夫人問道:「白長老大駕光降,
不知有何見教?」阿朱道:「徐長老在衛輝逝世,弟妹想已知聞。」馬夫人突
然一抬頭,目光中露出訝異的神色,道:「我自然知道。」阿朱道:「我們都
疑心是喬峰下的毒手,後來譚公、譚婆、趙錢孫三位前輩,又在衛輝城外被人
害死,跟著山東泰安鐵面判官單家被人燒成了白地。不久之前,我到江南查辦
一名七袋弟子違犯幫規之事,途中得到訊息,天台山止觀寺的智光老和尚突然
圓寂了。」馬夫人身子一顫,臉上變色,道:「這……這又是喬峰幹的好事?
」阿朱道:「我親到止觀寺中查勘,沒得到什麼結果,但想十之八、九,定是
喬峰這廝幹的好事,料來這廝下一步多半要來跟弟妹為難,因此急忙趕來,勸
弟妹到別的地方去暫住一年半載,免受喬峰這廝加害。」
馬夫人泫然欲涕,說道:「自從馬大爺不幸遭難,我活在人世本來也已多
餘,這姓喬的要害我,我正求之不得,又何必覓地避禍?」阿朱道:「弟妹說
哪裡話來?馬兄弟大仇未報,正兇尚未擒獲,你身上可還挑著一副重擔。啊,
馬兄弟靈位設在何處,我當去靈前一拜。」馬夫人道:「不敢當。」還是領著
兩人,來到後堂。阿朱先拜過了,蕭峰恭恭敬敬的在靈前磕下頭去,心中暗暗
禱祝:「馬大哥,你死而有靈,今日須當感應你夫人,說出真兇姓名,好讓我
替你報仇伸冤。」馬夫人跪在靈位之旁還禮,面頰旁淚珠滾滾而下。蕭峰磕過
了頭,站起身來,見靈堂中掛著好幾副挽聯,徐長老、白長老各人的均在其內
,自己所送的挽聯卻未懸掛。靈堂中白布幔上微積灰塵,更增蕭索氣象,蕭峰
尋思:「馬夫人無兒無女,數日唯與一個老婢為伍,這孤苦寂寞的日子,也真
難為她打發。」
只聽得阿朱出言勸慰,說什麼「弟妹保重身體,馬兄弟的冤仇是大家的冤
仇。你若有什麼為難之事,儘管跟我說,我自會給你作主。」一副老氣橫秋的
模樣。蕭峰心下暗讚:「這小妞子學得挺到家。丐幫幫主被逐,副幫主逝世,
徐長老被人害死,傳功長老給我打死,剩下來便以白長老地位最為尊崇了。她
以代幫主的口吻說話,身分確甚相配。」馬夫人謝了一聲,口氣極為冷淡。蕭
峰暗自擔心,見她百無聊賴,神情落寞,心想她自丈夫逝世,已無人生樂趣,
只怕要自盡殉夫,這女子性格剛強,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馬夫人又讓二人回到客堂,不久老婢開上晚飯,木桌上擺了四色菜餚,青
菜、蘿蔔、豆腐、胡瓜,全是素菜,熱騰騰的三碗白米飯,更無酒漿。阿朱向
蕭峰望了一眼,心道:「今晚你可沒酒喝了。」蕭峰不動聲色,捧起飯碗便吃
。馬夫人道:「先生去世之後,未亡人一直吃素,山居沒備葷酒,可怠慢兩位
了。」阿朱嘆道:「馬兄弟人死不能復生,弟妹也不必太過自苦了。」蕭峰見
馬夫人對亡夫如此重義,心下也是好生相敬。
晚飯過後,馬夫人道:「白長老遠來,小女子原該留客,只是孀居不便,
不知長老還有什麼吩咐嗎?」言下便有逐客之意。阿朱道:「我這番來到信陽
,是勸弟妹離家避禍,不知弟妹有什麼打算?」馬夫人嘆了口氣,說道:「那
喬峰已害死了馬大爺,他再來害我。不過是叫我從馬大爺於地下。我雖是個弱
質女子,不瞞白長老說,我既不怕死,那便什麼都不怕了。」阿朱道:「如此
說來,弟妹是不願出外避難的了?」馬夫人道:「多謝白長老的厚意。小女子
實不願離開馬大爺的故居。」阿朱道:「我本當在這附近住上幾日,保護弟妹
。雖說白某決計不是喬峰那廝的對手,但緩急之際,總能相助一臂之力,只是
我在途中又聽到一個重大的機密訊息。」馬夫人道:「嗯,想必事關重大。」
本來一般女子總是好奇心極盛,聽到有什麼重大機密,雖然事不關己,也必知
之而後快,就算口中不問,臉上總不免露出急欲一知的神情。豈知馬夫人仍是
容色漠然,似乎你說也好,不說也好,我丈夫既死,世上已無任何令我動心之
事。蕭峰心道:「人家形容孀婦之心如槁木死灰,用在馬夫人身上,最是貼切
不過。」
阿朱向蕭峰擺了擺手,道:「你到外邊去等我,我有句機密話跟馬夫人說
。」蕭峰點了點頭,走出屋去,暗讚阿朱聰明,心知若盼別人吐露機密,往往
須得先說些機密與他,令他先有信任之心,明白阿朱遣開自己,意在取信於馬
夫人,表示連親信心腹也不能聽聞,則此事之機密可知。
他走出大門,黑暗中門外靜悄悄地,但聽廚下隱隱傳出叮噹微聲,正是那
老婢在洗滌碗筷,當即繞過牆角,蹲在客堂窗外,屏息傾聽。馬夫人縱然不說
那人姓名,只要透露若干蛛絲馬跡,也有了追查的線索,不致如眼前這般茫無
頭緒。何況這假白長老千里告警,示惠於前,臨去時再說一件機密大事,他又
是本幫的首腦,馬夫人多半不會對他隱瞞。過了良久,才聽得馬夫人輕輕嘆了
口氣,幽幽的道:「你……你又來做什麼?」蕭峰生怕壞了大事,不敢貿然探
頭到窗縫中去窺看客堂中情景,心中卻感奇怪:「她這句話是什麼用意?」只
聽阿朱道:「我確是聽到訊息,喬峰那廝對你有加害之意,因此趕來報訊。」
馬夫人道:「嗯,多謝白長老的好意。」阿朱壓低了聲音,說道:「弟妹,自
從馬兄弟不幸逝世,本幫好幾位長老紀念他的功績,想請你出山,在本幫擔任
長老。」蕭峰聽她說得極是鄭重,不禁暗暗好笑,但也心讚此計甚高,馬夫人
倘若答允,「白長老」立時便成了她的上司,有何詢問,她自不能拒答,就算
不允去當丐幫長老,她得知丐幫對她重視,至少也可暫時討得她的歡喜。
只聽馬夫人道:「我何德何能,怎可擔任本幫長老?我連丐幫的弟子也不
是,『長老』的位份極高,跟我是相距十萬八千里了。」阿朱道:「我和吳長
老他們都極力推薦,大伙兒都說,有馬夫人幫同出些主意,要擒殺喬峰那廝,
便易辦得多。我又得到一個重大之極的訊息,與馬兄弟被害一事極有關連。」
馬夫人道:「是嗎?」聲音仍是頗為冷淡。阿朱道:「那日在衛輝城吊祭徐長
老,我遇到趙錢孫,他跟我說起一件事,說他知道誰是下手害死馬兄弟的真兇
。」突然間嗆一聲響,打碎了一隻茶碗。馬夫人驚呼了一聲,接著說道:「你
……你開什麼玩笑?」聲音極是憤怒,卻又帶著幾分驚惶之意。阿朱道:「這
是正經大事,我怎會跟你說笑?那趙錢孫確是親口對我說,他知道誰是害死馬
大元兄弟的真兇。他說決計不是喬峰,也不是姑蘇慕容氏,他千真萬確的知道
,實是另有其人。」馬夫人顫聲道:「他怎會知道?他怎會知道!你胡說八道
,不是活見鬼嗎?」阿朱道:「真的啊,你不用心急,我慢慢跟你說。那趙錢
孫道:『去年八月間……』」她話未說完,馬夫人「啊」的一聲驚呼,暈了過
去。阿朱忙叫:「弟妹,弟妹!」用力捏她鼻下唇上的人中。馬夫人悠悠醒轉
,怨道:「你……你何必嚇我?」阿朱道:「我不是嚇你。那趙錢孫確是這麼
說的,只可惜他已經死了,否則我可以叫他前來對證。他說去年八月中秋,譚
公、譚婆、還有那個下手害死馬兄弟的兇手,一起在那位『帶頭大哥』的家裡
過節。」
馬夫人噓了一口氣,道:「他真是這麼說?」阿朱道:「是啊。我便問那
真兇是誰,他卻說這人的名字不便從他口中說出來。我便去問譚公。譚公氣虎
虎的,瞪了我一眼不說。譚婆卻道:一點也不錯,便是她跟趙錢孫說的。我想
怪不得譚公要生氣,定是惱他夫人什麼事都去跟趙錢孫說了;而趙錢孫不肯說
那兇手的名字,原來是為了怕連累到他的老情人譚婆。」馬夫人道:「嗯,那
又怎樣?」阿朱道:「趙錢孫說道,大家疑心喬峰和慕容復害死了馬兄弟,卻
任由真兇不知報應,逍遙自在,馬兄弟地下有知,也必含冤氣苦。」馬夫人道
:「是啊,只可惜趙錢孫已死,譚公、譚婆也沒跟你說罷?」阿朱道:「沒有
,事到如今,我只好問帶頭大哥去。」馬夫人道:「好啊,你原該去問問。」
阿朱道:「說來卻也好笑,這帶頭大哥到底是誰,家住哪裡,我卻不知。」馬
夫人道:「嗯,你遠兜圈子的,原來是想套問這帶頭大哥的姓名。」阿朱道:
「若是不便,弟妹也不用跟我說,不妨你自己去設法查明,咱們再找那正兇算
帳。」蕭峰明知阿朱有意顯得漫不在乎,以免引起馬夫人疑心,心下仍不禁十
分焦急。只聽馬夫人淡淡的道:「這帶頭大哥的姓名,對別人當然要瞞,免得
喬峰知道之後,去找他報殺父殺母之仇,白長老是自己人,我又何必瞞你?他
便是……」說了「他便是」這三個字,底下卻寂然無聲了。
蕭峰幾乎連自己心跳之聲也聽見了,卻始終沒聽到馬夫人說那「帶頭大哥
」的姓名,過了良久,卻聽得她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天上月亮這樣圓,又
這樣白。」蕭峰明知天上烏雲密佈,並無月亮,還是抬頭一望,尋思:「今日
是初二,就算有月亮,也絕不會圓,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只聽阿朱道:「
到得十五,月亮自然又圓又亮,哎,只可惜馬兄弟卻再也見不到了。」馬夫人
道:「你愛吃鹹的月餅,還是甜的?」蕭峰更是奇怪,心道:「馬夫人死了丈
夫,神智有些不清楚了。」阿朱道:「我們做叫化子的,吃月餅還能有什麼挑
剔?找不到真兇,不給馬兄弟報此大仇,別說月餅,就是山珍海味,入口也是
沒半分滋味。」馬夫人默然不語,過了半晌,冷冷的道:「白長老全心全意,
只是想找到真兇,為你大元兄弟報仇雪恨,真令小女子感激不盡。」阿朱道:
「這是我輩份所當為之事。丐幫數萬兄弟,哪一個不想報此大仇?」馬夫人道
:「這位帶頭大哥地位尊崇,聲勢浩大,隨口一句話便能調動數萬人眾。他最
喜庇護朋友,你去問他真兇是誰,他是無論如何不肯說的。」蕭峰心下一喜,
尋思:「不管怎樣,咱們已不虛此行。馬夫人便不肯說那人的姓名,單憑『地
位尊崇,聲勢浩大,隨口一句話便能調動數萬人眾』這句話,我總可推想得到
武林中具有這等身分的又有幾人?」
他正在琢磨這人是誰,只聽阿朱道:「武林之中,單是一句話便能調動數
萬人眾的,以前有丐幫幫主,嗯,少林弟子遍天下,少林派掌門方丈一句話,
那也能調動數萬人眾……」馬夫人道:「你也不用胡猜了,我再給你一點因頭
,你只須往西南方猜去。」阿朱沉吟道:「西南方?西南方有什麼大來頭的人
物?好像沒有啊。」
馬夫人伸出手指,拍的一聲,戳破了窗紙,刺破處就在蕭峰的頭頂。只聽
她跟著說道:「小女子不懂武功,白長老你總該知道,天下是誰最擅長這門功
夫。」阿朱道:「嗯,這門點六功夫嗎?少林派的金剛指,河北滄州鄭家的奪
魄指,那都是很厲害的了。」蕭峰心中卻在大叫:「不對,不對!點穴功夫,
天下以大理段氏的一陽指為第一,何況她說的是西南方。」果然聽得馬夫人道
:「白長老見多識廣,怎地這一件事卻想不起來?難道是旅途勞頓,腦筋失靈
,居然連大名鼎鼎的一陽指也忘記了?」話中頗有譏嘲之意。
阿朱道:「段家一陽指我自然知道。但段氏在大理稱皇為帝,早和中上武
林不相往來。若說那位帶頭大哥和他家有什麼干係牽連,定是傳聞之誤。」
馬夫人道:「段氏雖在大理稱皇,可是段家並非只有一人,不做皇帝之人
便常到中原。這位帶頭大哥,乃大理國當今皇帝的親弟,姓段名正淳,封為鎮
南王的便是。」蕭峰聽到馬夫人說出「段正淳」三字,不由全身一震,數月來
千里奔波、苦苦尋訪的名字,終於到手了。只聽阿朱道:「這位段王爺權位尊
崇,怎麼會參與江湖上的鬥毆仇殺之事?」馬夫人道:「江湖上尋常的鬥毆仇
殺,段王爺自然不屑牽連在內,但若是和大理國生死存亡、國運盛衰相關的大
事,你想他會不會過問?」阿朱道:「那當然是要插手的。」馬夫人道:「我
聽徐長老言道:大宋是大理國北面的屏障,契丹一旦滅了大宋,第二步便非併
吞大理不可。因此大宋和大理唇齒相依,大理國決計不願大宋亡在遼國手裡」
阿朱道:「是啊,話是不錯的。」
馬夫人道:「徐長老說道,那一年這位段王爺在丐幫總舵作客,和汪幫主
喝酒論劍,忽然聽到契丹武士要大舉到少林寺奪經的訊息,段王爺義不容辭,
便率領眾人,趕往雁門關外攔截,他此舉名為大宋,其實是為了大理國。聽說
這位段王爺那時年紀雖輕,但武功高強,為人又極仁義。他在大理國一人之下
,萬人之上,使錢財有如糞土,不用別人開口。幾千幾百兩銀子隨手便送給朋
友。你想中原武人不由他來帶頭,卻又有誰?他日後是要做大理國皇帝的,身
分何等尊貴,旁人都是草莽漢子,又怎能向他發號施令?」
阿朱道:「原來帶頭大哥竟是大理國的鎮南王,大家死也不肯說出來,都
是為了迴護於他。」馬夫人道:「白長老,這個機密,你千萬不可跟第二人說
,段王爺和本幫交情不淺,倘若洩漏了出去。為禍非小。雖然大理段氏威鎮一
方,厲害得緊,但若那喬峰蓄意報仇,暗中等上這麼十年八年,段正淳卻也不
易對付。」阿朱道:「弟妹說得是,我守口如瓶,絕不洩漏。」馬夫人道:「
白長老,你最好立一個誓,以免我放心不下。」阿朱道:「好,段正淳便是『
帶頭大哥』這件事,白世鏡倘若說與人知,白世鏡身受千刀萬剮的慘禍,身敗
名裂,為天下所笑。」她這個誓立得極重,實則很是滑頭,口口聲聲都推在「
白世鏡」身上,身受千刀萬剮的是白世鏡,身敗名裂的是白世鏡,跟她阿朱可
不相干。馬夫人聽了卻似甚感滿意,說道:「這樣就好了。」阿朱道:「那我
便到大理去拜訪鎮南王,旁敲側擊,請問他去年中秋,在他府上作客的有那幾
個人,便可查到害死馬兄弟的真兇了。不過此刻我總還認定是喬峰。趙錢孫、
譚公、譚婆三人瘋瘋顛顛,說話不大靠得住。」
馬夫人道:「查明兇手真相一事,那便拜託白長老了。」阿朱道:「馬兄
弟跟我便如親兄弟一般,我自當盡心竭力。」馬夫人泫然道:「白長老情義深
重,亡夫地下有知,定然銘感。」阿朱道:「弟妹多多保重,在下告辭。」當
即辭了出來。馬夫人道:「小女子孀居,夜晚不便遠送,白長老恕罪則個。」
阿朱道:「好說,好說,弟妹不必客氣。」
阿朱到得門外,只見蕭峰已站在遠處等候,兩人對望一眼,一言不發的向
來路而行。
一鉤新月,斜照信陽古道。兩人並肩而行,直走出十餘里,蕭峰才長吁一
聲,道:「阿朱,多謝你啦。」阿朱淡淡一笑,不說什麼,她臉上雖是滿臉皺
紋,化裝成了白世鏡的模樣,但從她眼色之中,蕭峰還是覺察到她心中深感擔
心焦慮,便問:「今日大功告成,你為什麼不高興?」阿朱道:「我想大理段
氏人多勢眾,你孤身前去報仇,實是萬分兇險。」蕭峰道:「啊,你是在為我
擔心。你放心好了,我在暗,他在明,三年五載報不了仇,正如馬夫人所說,
那就等上十年八載。總有一日,我要將段正淳斬成十七、八塊餵狗。」說到這
裡,不由得咬牙切齒,滿腔怨毒都露了出來。阿朱道:「大哥,你千萬得小心
才好。」蕭峰道:「這個自然,我送了性命事小,爹娘的血仇不能得報,我死
了也不瞑目。」慢慢伸出手去,拉著她手,說道:「我若死在段正淳手下,誰
陪你在雁門關外牧牛放羊呢?」
阿朱道:「唉,我總是害怕得很,覺得這件事情之中有什麼不對,那個馬
夫人,那……馬夫人,這般冰清玉潔的模樣,我見了她,卻不自禁的覺得可怕
厭憎。」
蕭峰笑道:「這女人很是精明能幹,你生恐她瞧破你的喬裝改扮,自不免
害怕。」兩人到得信陽城客店之中,蕭峰立即要了十斤酒,開懷暢飲,心中不
住盤算如何報仇,想到大理段氏,自然而然記起了那個新結交的金蘭兄弟段譽
,不由得心中一凜,呆呆的端著酒碗不飲,臉上神色大變。
阿朱還道他發覺了什麼,四下一瞧,不見有異,低聲問道:「大哥,怎麼
啦?」蕭峰一驚,道:「沒……沒什麼。」端起酒來,一飲而盡,酒到喉頭,
突然氣阻,竟然大咳起來,將胸口衣襟上噴得都是酒水。他酒量世所罕有,內
功深湛,竟然飲酒嗆口,那是從所未有之事,阿朱暗暗擔心,卻也不便多問。
她哪裡知道,蕭峰飲酒之際,突然想起那日在無錫和段譽賭酒,對方竟以「六
脈神劍」的上乘氣功,將酒水都從手指中逼了出來。這等神功內力,蕭峰自知
頗有不及。段譽明明不會武功,內功便已如此了得,那大對頭段正淳是大理段
氏的首腦之一,比之段譽,想必更加厲害十倍,這父母大仇,如何能報?他不
知段譽巧得神功、吸人內力的種種奇遇,單以內力而論,段譽比他父親已不知
深厚了多少倍,而「六脈神劍」的功夫,當世除段譽一人而外,亦無第二人使
得周全。蕭峰和阿朱雖均與段譽熟識,但大理國段氏乃是國姓,好比大宋姓趙
的、西夏國姓李的、遼國姓耶律的都是成千成萬,段譽從來不提自己是大理國
王子,蕭峰和阿朱決計想不到他是帝皇之裔。
阿朱雖不知蕭峰心中所想的詳情,但也料到他總是為報仇之事發愁,便道
:「大哥,報仇大事,不爭一朝一夕,咱們謀定而後動,就算敵眾我寡,不能
力勝,難道不能智取嗎?」蕭峰心頭一喜,想起阿朱機警狡猾,實是一個大大
的臂助,當即倒了一滿碗酒,一飲而盡,說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報此
大仇。已不用管江湖上的什麼規矩道義,多惡毒的手段也使得上。對了,不能
力勝,咱們就跟他智取。」阿朱又道:「大哥,除了你親生父母的大仇,還有
你養父養母喬家老先生、老太太的血仇,你師父玄苦大師的血仇。」蕭峰伸手
在桌上一拍,大聲道:「是啊,仇怨重重,豈止一端?」阿朱道:「你從前跟
玄苦大師學藝,想是年紀尚小,沒學全少林派的精湛內功,否則大理段氏的一
陽指便再厲害,也未必在少林派達摩老祖的《易筋經》之上。我曾聽慕容老爺
談起天下武功,說道大理段氏最厲害的功夫,還不是一陽指,而是叫作什麼『
六脈神劍』。」
蕭峰皺眉道:「是啊,慕容先生是武林中的奇人,所言果然極有見地。我
適才發愁,倒不是為了一陽指,而是為了這六脈神劍。」阿朱道:「那日慕容
老爺和公子論談天下武功,我站在旁斟茶,聽到了幾句,慕容老爺說道:『少
林派七十二項絕技,自然各有精妙之處,但克敵制勝,只須一門絕技便已足夠
,用不著七十二項。』」蕭峰點頭道:「慕容前輩所論甚是。」
阿朱又道:「那時慕容公子道:『是啊,王家舅母和表妹就愛自誇多識天
下武功,可是博而不精,有何用處。』慕容老爺道:『說到這個「精」字,卻
又談何容易?其實少林派真正的絕學,乃是一部《易筋經》,只要將這部經書
練通了,什麼平庸之極的武功,到了手裡,都能化腐朽為神奇。』」根基打好
,內力雄強,則一切平庸招數使將出來都能發揮極大威力,這一節蕭峰自是深
知,那日在聚賢莊上力鬥群雄,他以一套眾所周知的「太祖長拳」會戰天下英
雄好漢,任他一等一的高人,也均束手拜服。這時他聽阿朱重述慕容先生的言
語,不禁連喝了兩大碗酒,道:「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可惜慕容先生已然逝
世,否則蕭峰定要到他莊上,見一見這位天下奇人。」阿朱嫣然一笑,道:「
慕容老爺在世之日,向來不見外客,但你當然又作別論。」蕭峰抬起頭來一笑
,知他「又作別論」四字之中頗含深意,意思說:「你是我的知心愛侶,慕容
先生自當另眼相看。」阿朱見到了他目光的神色,不禁低下頭去,暈生雙頰,
芳心竊喜。蕭峰喝了一碗酒,問道:「慕容老爺去世時年紀並不太老罷?」阿
朱道:「五十來歲,也不算老。」蕭峰道:「嗯,他內功深湛,五十來歲正是
武功登峰造極之時,不知如何忽然逝世?」阿朱搖頭道:「老爺生什麼病而死
,我們都不知道。他死得很快,忽然早上生病,到得晚間,公子便大聲號哭,
出來告知眾人,老爺死了。」
蕭峰道:「嗯,不知是什麼急症,可惜,可惜。可惜薛神醫不在左近,否
則好歹也要請了他來,救活慕容先生一命。」他和慕容氏父子雖然素不相識,
但聽旁人說起他父子的言行性情,不禁頗為欽慕,再加上阿朱的淵源,更多了
一層親厚之意。阿朱又道:「那日慕容老爺向公子談論這部《易筋經》。他說
道:『達摩老祖的《易筋經》我雖未過目,但以武學之道推測,少林派所以得
享大名,當是由這部《易筋經》而來。那七十二門絕技,不能說不厲害,但要
說憑此而領袖群倫,為天下武學之首,卻還談不上。』老爺加意告誡公子,說
絕不可自恃祖傳武功,小覷了少林弟子,寺中既有此經,說不定便有天資穎悟
的僧人能讀通了它。」
蕭峰點頭稱是,心想:「姑蘇慕容氏名滿天下,卻不狂妄自大,甚是難得
。」阿朱道:「老爺又說,他生平於天下武學無所不窺,只可惜沒見到大理段
氏的六脈神劍劍譜,以及少林派的《易筋經》,不免是終身的大憾事。大哥,
慕容老爺既將這兩套武功相提並論,由此推想,要對付大理段氏的六脈神劍,
似乎須從少林《易筋經》著手。要是能將《易筋經》從少林寺菩提院中盜了出
來,花上幾年功夫練它一練,那六脈神劍、七脈鬼刀什麼的,我瞧也不用放在
心上。」她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蕭峰跳起身來,笑道:
「小鬼頭……你……你原來……」阿朱笑道:「大哥,我偷了這部經書出來,
本想送給公子,請他看過之後,在老爺墓前焚化,償他老人家的一番心願。現
今當然是轉送給你了。」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小包,放在蕭峰手裡。那晚
蕭峰親眼見她扮作止清和尚,從菩提院的銅鏡之後盜取經書,沒想到便是少林
派內功秘笈的《易筋經》。阿朱在聚賢莊上為群豪所拘,眾人以她是女流之輩
,並未在她身上搜查,而玄寂、玄難等少林高僧,更是做夢也想不到本寺所失
的經書便在她身上。蕭峰搖了搖頭,說道:「你干冒奇險,九死一生的從少林
寺中盜出這部經書來,本意要給慕容公子的,我如何能夠據為己有?」阿朱道
:「大哥,這就是你的不是了。」蕭峰奇道:「怎麼又是我的不是?」阿朱道
:「這經書是我自己起意去偷來的,又不是奉了慕容公子之命。我愛送給誰,
便送給誰。何況你看過之後,咱們再送給公子,也還不遲。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只求報得大仇,什麼陰險毒辣、卑鄙骯髒之事,那也都幹得了,怎地借部書
來瞧瞧,也婆婆媽媽起來?」
這一番話只聽得蕭峰凜然心驚,向她深深一揖,說道:「賢妹責備得是,
為大事者豈可拘泥小節?」
阿朱抿嘴一笑,說道:「你本來便是少林弟子,以少林派的武功,去為恩
師玄苦大師報仇雪恨,正是順理成章之事,又有什麼不對了?」蕭峰連聲稱是
,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歡喜,當下便將那油布小包打了開來,只見薄薄一本黃
紙的小冊,封皮上寫著幾個彎彎曲曲的奇形文字。
他暗叫:「不好!」翻開第一頁來,只見上面寫滿了字,但這些字歪歪斜
斜,又是圓圈,又是鉤子,半個也不識得。阿朱「啊喲」一聲,說道:「原來
都是梵文,這就糟糕了。我本想這本書是要燒給老爺的,我做丫鬟的不該先看
,因此經書到手之後,一直沒敢翻來瞧瞧。唉,無怪那些和尚給人盜去了武功
秘笈,卻也並不如何在意,原來是本誰也看不懂的天書……」說著唉聲嘆氣,
極是沮喪。
蕭峰勸道:「得失之際,那也不用太過介意。」將《易筋經》重行包好,
交給阿朱。
阿朱道:「放在你身邊,不是一樣?難道咱們還分什麼彼此?」蕭峰一笑
,將小包收入懷中,他又斟了一大碗酒,正待再喝,忽聽得門外腳步聲響,有
人大聲吼叫。蕭峰微感詫異,搶到門外,只見大街上一個大漢渾身是血,手執
兩柄板斧,直上直下的狂舞亂劈。
熾天使書城
【二十二.雙眸粲粲如星】
這大漢滿肋虯髯,神態威猛,但目光散亂,行若顛狂,顯是個瘋子。蕭峰
見他手中一對大斧係以純鋼打就,甚是沉重,使動時開合攻寧頗有法度,門戶
精嚴,儼然是名家風範。蕭峰於中原武林人物相識甚多,這大漢卻是不識,心
想:「這大漢的斧法甚是了得,怎地我沒聽見過有這一號人物?」
那漢子板斧越使越快,不住大吼:「快,快,快去稟告主公,對頭找上門
來了。」
他站在通衢大道之上,兩柄明晃晃的板斧橫砍豎劈,行人自是遠遠避開,
有誰敢走近身去?蕭峰見他神情惶急,斧法一路路使下來,漸漸力氣不加,但
拼命支持,只叫:「傅兄弟,你快退開,不用管我,去稟報主公要緊。」
蕭峰心想:「此人忠義護主,倒是一條好漢,這般耗損精力,勢必要受極
重內傷。」當下走到那大漢身前,說道:「老兄,我請你喝一杯酒如何?」
那大漢向他怒目瞪視,突然大聲叫道:「大惡人,休得傷我主人!」說著
舉斧便向他當頭砍落。旁觀眾人見情勢兇險,都是「啊喲」一聲,叫了出來。
蕭峰聽到『大惡人』三字,也矍然而驚:「我和阿朱正要找大惡人報仇,
這漢子的對頭原來便是大惡人。雖然他口中的大惡人,未必就是阿朱和我所說
的大惡人,好歹先救他一救再說。」當下欺身直進,伸手去點他腰肋的穴道。
不料這漢子神智雖然昏迷,武功不失,右手斧頭柄倒翻上來,直撞蕭峰的
小腹。這一招甚是精巧靈動,蕭峰若不是武功比他高出甚多,險些便給擊中,
當即左手疾探而出,抓住斧柄一奪。那大漢本已筋疲力竟,如何禁受得起?全
身一震,立時向蕭峰和身撲了過來。他竟然不顧性命,要和對頭拼個同歸於盡
。
蕭峰右臂環將過來,抱住了那漢子,微一用勁,便令他動彈不得。街頭看
熱鬧的閒漢見蕭峰制服了瘋子,盡皆喝采。蕭峰將那大漢半抱半拖的拉入客店
大堂,按著他在座頭坐下,說道:「老兄,先喝碗酒再說!」命酒保取過酒來
。
那大漢雙眼目不轉睛的直瞪著他,瞧了良久,才問:「你……你是好人還
是惡人?」
蕭峰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阿朱笑道:「他自然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你也是好人。咱們是朋友,咱
們一同去打大惡人。」那大漢向她瞪視一會,又向蕭峰瞪視一會,似乎信了,
又似不信,隔了片刻,說道:「那……那大惡人呢?」阿朱雙道:「咱們是朋
友,一同去打大惡人!」
那大漢猛地站起身來,大聲道:「不,不!大惡人厲害得緊,快,快去稟
告主公,請他急速想法躲避。我來抵擋大惡人,你去報訊。」說著站起身來,
搶過了板斧。
蕭峰伸手按住他肩頭,說道:「老兄,大惡人還沒到,你主公是誰?他在
那裡?」
大漢大叫:「大惡人,來來來,老子跟你拼鬥三百回合,你休介傷了我家
主公!」
蕭峰向阿朱對望了一眼,無計可施。阿朱忽然大聲道:「啊喲不好,咱們
得快去向主公報訊。主公到了那裡?他上那裡去啦,別叫大惡人找到才好。」
那大漢道:「對,對,你快去報訊。主公到小鏡湖方竹林去了,你……你
快去小鏡湖方竹林稟報主公,去啊,去啊!」說著連聲催促,極是焦急。
蕭峰和阿朱正拿不定主意,忽聽得那酒保說道:「到小鏡湖去嗎?路和可
不近哪。」蕭峰聽得『小鏡湖』確是有這麼一個地名,忙問:「在什麼地方?
離這兒有多遠?」那酒保道:「若問旁人,也還真未必知道。恰好好問上了我
,這就問得對啦。我便是小鏡湖左近之人。天下事情,當真有多巧便有多巧,
這才叫做無巧不成話哪!」
蕭峰聽他囉哩囉嗦的不涉正題,伸手在桌上一拍,大聲道:「快說,快說
!」那酒保本想計幾文酒錢再說,給蕭峰這麼一嚇,不敢再賣關子,說道:「
你這位爺台的性子可急得很哪能,嘿嘿,要不是剛巧撞到了我,你性子再急,
那也不管用,是不是?」他定要說上幾句閒話,眼見蕭峰臉色不善,便道:「
小鏡湖在這裡的西北,你先一路向西,走了七里半路,便見到有十來株大柳樹
,四株一排,共是四排,一四得四、二四得八、三、四一十二、四四一十六,
共是一十六株大柳樹,那你就趕緊向北。又走出九里半,只見有座青石板大橋
,你可千萬別過橋,這一過橋便錯了,說不過橋哪,卻又得要過,便是不能過
左首那座青石板大橋,須得過右首那座木板小橋。過了小橋,一忽兒向西,一
忽兒向北,一忽兒又向西,總之跟著那條小路走,就錯不了。這麼走了二十一
�堨b,就看到鏡子也似的一大片湖水,那便是小鏡湖了。從這裡去,大略說說
是四十里,其實是三十八里半,四十里是不到的。」
蕭峰耐著性子聽他說完。阿朱道:「你這位大哥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里路一文酒錢,本來想給你四十文,這一給便錯了數啦,說不給呢,卻又
得要給。一八得八,二八一十六,三八二十四,四八三十二,五八和四十,四
十里路除去一里半,該當是三十八文半。」數了三十九銅錢出來,將最後這一
枚在得斧口上磨了一條印痕,雙指一挾,啪的一聲輕響,將銅錢拗成兩半,給
了那酒保三十八枚又半枚銅錢。
蕭峰妨不住好笑,心想:「這女孩兒遇上了機會,總是要胡鬧一下。」
那大漢雙目直視,仍是不住口的催促:「快去報訊啊,遲了便來不及啦,
大惡人可厲害得緊。」蕭峰問道:「你主人是誰?」那大漢喃喃的道:「我主
公……我主公……他……他去的地方,可不能讓別人知道。你還是別去的好。
」蕭峰大聲道:「你姓什麼?」那大漢隨口答道:「我姓古。啊喲,我不姓古
。」
蕭峰心下起疑:「莫非此人有詐,故意引我上小鏡湖去?怎麼又姓古,又
不姓古?」轉念又想:「倘若是對頭派了他來誆我前去,求之不得,我正要找
他。小鏡湖便是龍潭虎穴,蕭某何懼?」向阿朱道:「咱們便上小鏡湖去瞧瞧
,且看有什麼動靜,這位兄台的主人若在那邊,想來總能找到。」
那酒保插口道:「小鏡湖四周一片荒野,沒什麼看頭的。兩位若想遊覽風
景,見識見識咱們這裡大戶人家花園中的亭台樓閣,包你大開眼界……」蕭峰
揮手叫他不可囉嗦,向那大漢道:「老兄累得很,在這裡稍息,我去代你稟報
令主人,說道大惡人轉眼便到。」
那大漢道:「多謝,多謝!古某感激不盡。我去攔住大惡人,不許他過來
。」說著站起身來,伸手想去提板斧,可是他力氣耗盡,雙臂酸麻,緊緊握住
了斧柄,卻已無力舉起。
蕭峰道:「老兄還是歇歇。」付了店錢酒錢,和阿朱快步出門,便依那酒
保所說,沿大路向西,走得七、八里地,果見大道旁四株一排,一共四四一十
六株大柳樹。阿朱笑道:「那酒保雖然囉嗦,卻也有囉嗦的好處,這就決計不
會走錯,是不是?咦,那是什麼?」
她伸手指著一株柳樹,樹下一個農夫倚樹而坐,一雙腳浸在樹旁水溝裡的
泥水之中。本來這是鄉間尋常不過的景色,但那農夫半邊臉頰上都是鮮血,肩
頭抗著一根亮光閃閃的熟銅棍,看來份量著實不輕。
蕭峰走到那農夫身前,只聽得他喘聲粗重,顯然是受了沉重內傷。蕭峰開
門見山的便道:「這位大哥,咱們受了一個使板斧朋友的囑托,要到小鏡湖去
送一個訊,請問去小鏡湖是這邊走嗎?」那農夫抬起頭來,問道:「使板斧的
朋友是死是活?」蕭峰道:「他只損耗了些氣力,並無大礙。」那農夫呈了口
氣,說道:「謝天謝地。兩位請向北行,送訊之德,絕不敢忘。」蕭峰聽他出
言吐談,絕非尋常的鄉間農夫,問道:「老兄尊姓?和那使板斧的是朋友嗎?
」那農夫道:「賤姓傅。閣下請快趕向小鏡湖去,那大惡人已搶過了頭去,說
來慚愧,我竟然攔他不住。」
蕭峰心想:「這人身受重傷,並非虛假,倘若真是對頭設計誆我入甕,下
的本錢倒也不小。」見他形貌誠樸,心生愛惜之意,說道:「傅大哥,你受的
傷不輕,大惡人用什麼兵刃傷你的?」那漢子道:「是根鐵棒。」
蕭峰見他胸口不絕的滲出鮮血,揭開他衣服一看,見當胸破了一孔,雖不
過指頭大小,卻是極深。蕭峰伸指連點他傷口四周的數處大穴,助他止血減痛
。阿朱撕下他衣襟,給他裹好了傷處。
那姓傅的漢子道:「兩位大恩,傅某不敢言謝,只盼兩位盡快去小鏡湖,
給敝上報一個訊。」蕭峰問道:「尊上人姓甚名誰,相貌如何?」
那人道:「閣下到得小鏡湖畔,便可見到湖西有一叢竹林,竹桿都是方形
,竹林中有幾間竹屋,閣下請到屋外高數聲:『天下第一大惡人來了,快快躲
避!』那就行了,最好請不必進屋。敝上之名,日後傅某自當奉告。」
蕭峰心道:「什麼天下第一大惡人?難道是號稱『四大惡人』中的段延慶
嗎?聽這漢子的言語,顯是不願多說,那也不必多問了。」但這麼一來,卻登
時消除了戒備之意,心想:「若是對頭有意誆我前去,自然每一句話都會編得
入情入理,決計不會令我起疑。這人吞吞吐吐,不肯實說,那就絕非存有歹意
。」便道:「好吧,謹遵閣下吩咐。」那大漢掙扎著爬起,跪下道謝。
蕭峰道:「你我一見如故,傅兄不必多禮。」他右手扶起了那人,左手便
在自己臉上一抹,除去了化裝,以本來面目和他相見,說道:「在下契丹人蕭
峰,後會有期。」也不等那漢子說話,攜了阿朱之手,快步而行。
阿朱道:「咱們不用改裝了嗎?」蕭峰道:「不知如何,我好生喜歡這個
粗豪大漢。既有心跟他結交,便不能以假面目相對。」
阿朱道:「好吧,我也回復了女裝。」走到小溪之旁,匆匆洗去臉上化裝
,脫下帽子,露出一頭青絲,寬大外袍一除下,裡面穿的本來便是女子衣衫。
兩人一口氣便走出九里半路,遠遠望見高高聳起的一座青石橋。走近橋邊
,只見橋面伏著一個書生。這人在橋上舖了一張大白紙,便以橋上的青石作硯
,磨了一大灘墨汁。那書生手中提筆,正在白紙上寫字。蕭峰和阿朱都覺奇怪
,那有人拿了紙墨筆硯,到荒野的橋上來寫字的?
走將近去,才看到原來他並非寫字,卻是繪畫。畫的便是四周景物,小橋
流水,古木遠山,都入圖畫之中。他伏在橋上,並非面對蕭峰和阿朱,但奇怪
的是,畫中景物卻明明是向著二人,只見他一筆一劃,都是倒畫,從相反的方
向畫將過來。
蕭峰於書畫一道全然不懂。阿朱久在姑蘇慕容公子家中,書畫精品卻見得
甚多,見那書生所繪的『倒畫』算不得是什麼丹青妙筆,但如此倒畫,實是難
能,正想上前問他幾句,蕭峰輕輕一拉她衣角,搖了搖頭,便向右首那座木橋
走去。
那書生說道:「兩位見了我的倒畫,何以毫不理睬?難道在下這點微末功
夫,便有污兩位法眼嗎?」阿朱道:「孔夫子席不正不坐,肉不正不食。正人
君子,不觀倒畫。」那人哈哈大笑,收起白紙,說道:「言之有理,請過橋吧
。」
蕭峰早料到他的用意,他以白紙舖橋,引人注目,一來上拖延時刻,二來
是虛者實之,故意引人走上青石板橋,便道:「咱們要到小鏡湖去,一上青石
橋,那便錯了。」那書生道:「從青石橋走,不過繞個圈子,多走五、六十里
路,仍能到達,兩位還是上青石橋的好。」蕭峰道:「好端端的,幹什麼要多
走五、六十里?」那書生笑道:「欲速則不達,難道這句話的道理也不懂嗎?
」
阿朱也已瞧出這書生有意拖延,不再跟他多纏,當即踏上木橋,蕭峰跟著
上去,兩人走到木橋當中,突覺腳底一軟,喀喇喇一聲響,橋板折斷,身子向
河中墜去。蕭峰左手伸出,攔腰抱住阿朱身子,右足在橋板一點,便這麼一借
勢,向前撲出,躍到了彼岸,跟著反手一掌,以防敵人自後偷襲。
那書生哈哈大笑,說道:「好功夫,好功夫!兩位急急趕往小鏡湖,為了
何事?」
蕭峰聽得他笑聲中帶有驚惶之意,心想:「此人面目清雅,卻和大惡人是
一黨。」也不理他,逕自和阿朱去了。
行不數丈,聽得背後腳步聲響,回頭一看,正是那書生隨後趕來。蕭峰轉
過身來,鐵青著臉問道:「閣下有何見教?」那書生道:「在下也要往小鏡湖
去,正好和兩位同行。」蕭峰道:「如此最好不過。」左手搭在阿朱腰間,提
一口氣,帶著她飄出,當真是滑行無聲,輕塵不起。那書生發氣急奔,卻和蕭
峰二人越離越遠。蕭峰見他武功平平,當下也不在意,依舊提氣飄行,雖然帶
著阿朱,仍比那書生迅捷得多,不到一頓飯時分,便已將他拋得無影無蹤。
自過小木橋後,道路甚是狹窄,有時長草及腰,甚難辨認,若不是那酒保
說得明白,這路也還真的難找。又行了小半個時辰,望到一片明湖,蕭峰放慢
腳步,走到湖前,但見碧水似玉,波平如鏡,不愧那『小鏡湖』三字。
他正要找那方竹林子,忽聽得湖左花叢中有人格格兩聲輕笑,一粒石子飛
了出來。蕭峰順著石子的去勢瞧去,見湖畔一個漁人頭戴斗笠,正在垂釣。他
釣桿上剛釣起一尾青魚,那顆石子飛來,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魚絲之上,嗤的
一聲輕響,魚絲斷為兩截,青魚又落入了湖中。
蕭峰暗吃一驚:「這人的手勁古怪之極。魚絲柔軟,不能受力,若是以飛
刀、袖箭之類將其割斷,那是絲毫不奇。明明是圓圓的一枚石子,居然將魚絲
打斷,這人使暗器的陰柔手法,絕非中土所有。」投石之人武功看來不高,但
邪氣逼人,純然是旁門左道的手法,心想:「多半是那大惡人的弟子部屬,聽
笑聲卻似是個年輕女子。」
那漁人的釣絲被人打斷,也是吃了一驚,朗聲道:「是誰作弄褚某,便請
現身。」
瑟瑟幾響,花樹分開,鑽了一個少女出來,全身紫衫,只十五、六歲年紀
,比阿朱尚小著兩歲,一雙大眼烏溜溜地,滿臉精乖之氣。她瞥眼見到阿朱,
便不理漁人,跳跳蹦蹦的奔到阿朱身前,拉住了她手,笑道:「這位姊姊長得
好俊,我很喜歡你呢!」說話頗有些捲舌之音,咬字不正,就像是外國人初學
中土言語一般。
阿朱見少女活潑天真,笑道:「你才長得俊呢,我更加喜歡你。」阿朱久
在姑蘇,這時說的是中州官話,語音柔媚,可也不甚準確。
那漁人本要發怒,見是這樣一個活潑可愛的少女,滿腔怒氣登時消了,說
道:「這位姑娘頑皮得緊。這打斷魚絲的功夫,卻也了得。」
那少女道:「釣魚有什麼好玩?氣悶死了。你想吃魚,用這釣桿來刺魚不
更好些嗎?」說著從漁人手中接過釣桿,隨手往水中一刺,釣桿尖端刺入一尾
白魚的魚腹,提起來時,那魚兀自翻騰扭動,傷口中的鮮血一點點的落在碧水
之上,紅綠相映,鮮艷好看,但彩麗之中卻著實也顯得殘忍。
蕭峰見她隨手這麼一刺,右手先向左略偏,劃了個小小弧形,再從右方向
下刺出,手法頗為巧妙,姿式固然美觀,但用以臨敵攻防,畢竟是慢了一步,
實猜不出是那一家那一派的武功。
那少女手起桿落,接連刺了六尾青魚白魚,在魚桿上串成一串,隨便又是
一抖,將那些魚兒都拋入湖中。那漁人臉有不豫之色,說道:「年紀輕輕的小
姑娘,行事恁地狠毒。你要捉魚,那也罷了,刺死了魚卻又不吃,無端殺生,
是何道理?」
那少女拍手笑道:「我便是喜歡無端殺生,你待怎樣?」雙手用力一拗,
想拗斷他的釣桿,不料這釣桿甚是牢固堅韌,那少女竟然拗不斷。那漁人冷笑
道:「你想拗斷我的釣桿,卻也沒這麼容易。」那少女向漁人背後一指,道:
「誰來了啊?」
那漁人回頭一看,不見有人,知道上當,急忙轉過頭來,已然遲了一步,
只見他的釣桿已飛出十數丈外,嗤的一聲響,插入湖心,登時無影無蹤。那漁
人大怒,喝道:「那裡來的野丫頭?」伸手便往她肩頭抓落。
那少女笑道:「救命!救命!」躲向蕭峰背後。那漁人閃身來捉,身法甚
是矯捷。蕭峰一瞥眼間,見那少女手中多了件物事,似是一塊透明的布疋,若
有若無,不知是什麼東西。那漁人向她撲去,不知怎的,突然間腳下一滑,撲
地倒了,跟著身子便變成了一團。蕭峰才看清楚,那少女手中所持的是一張以
極細絲線結成的漁綱。絲線細如頭髮,質地又是透明,但堅韌異常,又且遇物
即縮,那漁人身入綱中,越是掙扎,漁綱纏得越緊,片刻之間,就成為一隻大
粽子般,給纏得難以動彈。
那漁人厲聲大罵:「小丫頭,你弄什麼鬼花樣,以這般妖法邪術來算計我
。」
蕭峰暗暗駭異,知那少女並非行使妖法邪術,但這張漁網卻確是頗有妖氣
。
這漁人不住口的大罵。那少女笑道:「你再罵一句,我就打你屁股了。」
那漁民人一怔便即住口,滿臉脹得通紅。
便在此時,湖西有人遠遠說道:「褚兄弟,什麼事啊?」湖畔小徑上一人
快步走來。蕭峰望見這人一張國字面,四十來歲、五十歲不到年紀,形貌威武
,但輕袍緩帶,裝束卻頗瀟灑。
這人走近身來,見到那漁人被縛,很是詫異,問道:「怎麼了?」那漁人
道:「這小姑娘使妖法……」那中年人轉頭向阿朱瞧去。那少女笑道:「不是
她,是我!」那中年人哦的一聲,彎腰一抄,將那漁人龐大的身軀托在手中,
伸手去拉漁綱。豈知綱線質地甚怪,他越用力拉扯,漁綱越收得緊,說什麼也
解不開。
那少女笑道:「只要他連說三聲『我服了姑娘啦!』我就放了她。」那中
年人道:「你得罪了我褚兄弟,沒什麼好結果的。」那少女笑著道:「是嗎?
我就是不想要什麼好結果。結果越壞,越是好玩。」
那中年人左手伸出,搭向她肩頭。那少女陡地向後一縮,閃身想避,不料
她行動雖快,那中年人更快,手掌跟著一沉,便搭上了她肩頭。
那少女斜肩卸勁,但那中年人這隻左掌似乎已牢牢粘在她肩頭。那少女嬌
斥:「快放開手!」左手揮拳欲打,但拳頭只打出一尺,臂上無力,便軟軟的
垂了下來。她大駭之下,叫道:「你使什麼妖法邪術?快放開我。」中年人微
笑道:「你連說三聲『我服了先生啦』,再解開我兄弟身上的漁網,我就放你
。」少女怒道:「你得罪了姑娘,沒什麼好結果的。」中年人微笑道:「結果
越壞,越是好玩。」
那少女又使勁掙扎了一下,掙不脫身,反覺全身酸軟,連腳下也沒了力氣
,笑道:「不要臉,只會學人家的話。好吧,我就說了。『我服了先生啦!我
服了先生啦!我服了先生啦!』」她說『先生』的『先』字咬音不下,說成『
此生』,倒像是說『我服了畜生啦』。那中年人並沒察覺,手掌一抬,離開了
她肩頭,說道:「快解開漁網。」
那少女笑道:「這再容易不過了。」走到漁人身邊,俯身去解纏在他身上
的漁網,左手在袖底輕輕一揚,一蓬碧綠的閃光,向那中年人激射過去。
阿朱「啊」的一聲驚叫,見她發射暗器的手法既極歹毒,中年人和她相距
又近,看來非射中不可。蕭峰卻只微微一笑,他見這中年人一伸手便將那少女
制得服服貼貼,顯然內力深厚,武功高強,這些小小暗器自也傷不倒他果然那
中年人袍袖一拂,一股內勁發出,將一叢綠色細針都激得斜在一旁,紛紛插入
湖邊泥裡。
他一見細針顏色,便知針上所喂毒藥甚是厲害,見血封喉,立時送人性命
,自己和她初次見面,無怨無仇,怎地下此毒手?他心下惱怒,要教訓這女娃
娃,右袖跟著揮出,袖力中挾著掌力,呼的一聲響,將那少女身子帶了起來,
撲通一聲,掉入了湖中。他隨即足尖一點,躍入柳樹下的一條小舟,扳槳畫了
幾畫,便已到那少女落水之處,只待她冒將上來,便抓了她頭髮提起。
可是那少女落水時叫了聲「啊喲!」落入湖中之後,就此影蹤不見。本來
一個人溺水之後,定會冒將起來,再又沉下,如此數次,喝飽了水,這才不再
浮起。但那少女便如一塊大石一般,就此一沉不起。等了片刻,始終不見她浮
上水面。
那中年人越等越焦急,他原無傷她之意,只是見她小小年紀,行事如此惡
毒,這才要懲戒她一番,倘若淹死了她,卻於心不忍。那漁入水性極佳,原可
入湖相救,偏生被漁網纏住了無法動彈。蕭峰和阿朱都不識水性,也是無法可
施。只聽得那中年人大聲叫道:「阿星,阿星,快出來!」
遠遠竹叢中偉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叫道:「什麼事啊?我不出來!」
蕭峰心想:「這女子聲音嬌媚,卻帶三分倔強,只怕又是個頑皮腳色,和
阿朱及那個墜湖少女要鼎足而三了。」
那中年人叫道:「淹死人啦,快出來救人。」那女子叫道:「是不是你淹
死了?」那中年人叫道:「別開玩笑,我淹死了怎能說話?快來救人哪!」那
女子叫道:「你淹死了,我就來救,淹死了別人,我愛瞧熱鬧!」那中年人道
:「你來是不來?」頻頻在船頭頓足,極是焦急。那女子道:「若是男子,我
就救,倘是女子,便淹死了一百個,我也只拍手喝采,決計不救。」話聲越來
越近,片刻間已走到湖邊。
蕭峰和阿朱向她瞧去,只見她穿了一身淡綠色的貼身水靠,更顯得纖腰一
束,一雙烏溜溜的大眼晶光粲爛,閃爍如星,流波轉盼,靈活之極,似乎單是
一雙眼睛便能說話一般,容顏秀麗,嘴角邊似笑非笑,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
。蕭峰聽了她的聲音語氣,只道她最多不過二十一、二歲,那知己是個年紀並
不很輕的少婦。她身上水靠結束整齊,想是她聽到那中年人大叫救人之際,便
即更衣,一面逗他著急,卻快手快腳的將衣衫換好了。
那中年人見她到來,十分歡喜,叫道:「阿星,快快,是我將她失手摔下
湖去,那知便不浮上來了。」那美婦人道:「我先得問清楚,是男人我就救,
若是女人,你免開尊口。」
蕭峰和阿朱都好生奇怪,心想:「婦道人家不肯下水去救男人,以免水中
摟抱糾纏,有失身份,那也是有的。怎地這婦人恰恰相反,只救男人,不救女
人?」
那中年人跌足道:「唉聲,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你別多心。」那
美婦人道:「哼,小姑娘怎麼了?你這人哪,十四、五歲的小姑娘,七、八十
歲的老太婆都是來者不……」她本想說「都是來者不拒」,但一瞥眼見到了蕭
峰和阿朱,臉上微微一紅,急忙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嘴,這個「拒」字就縮住不
說了,眼光中卻滿是笑意。
那中年人在船頭深深一揖,道:「阿星,你快救她起來,你說什麼我都依
你。」那美婦道:「當真什麼都依我?」中年人急道:「是啊。唉,這小姑娘
還不浮起來,別真要送了她性命……」那美婦道:「我叫你永遠住在這兒,你
也依我嗎?」中年人臉現尷尬之色,道:「這個……這個……」那美婦道:「
你就是說了不算數,只嘴頭上甜甜的騙騙我,叫我心裡歡喜片刻,也是好的。
你就連這個也不肯。」說到了這裡,眼眶便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
蕭峰和阿朱對望一眼,均感奇怪,這一男一女年紀都已不小,但說話行事
,卻如在熱戀中的少年情侶一般,模樣樣卻又不似夫妻,尤其那女子當著外人
之面,說話仍是無所忌憚,在這旁人生死懸於一線的當中,她偏偏說這些不急
之務。
那中年人嘆了口氣,將小船劃了回來,道:「算啦,算啦,不用救了。這
小姑娘用歹毒暗器暗算我,死了也是活該,咱們回去吧!」
那美婦側著頭道:「為什麼不用救了?我偏偏要救。她用暗器射你嗎?那
好極了,怎麼射你不死?可惜,可惜!」嘻嘻一笑,陡地縱起,一躍入湖。她
水性當真了得,嗤的一聲輕響,水花不起,已然鑽入水底。跟著聽得喀喇一響
,湖面碎裂,那美婦雙手已托著那紫衫少女,探頭出水。那中年人大喜,忙畫
回小船去迎接。
那中年人畫近美婦,伸手去接那紫衫少女,見她雙目緊閉,似已氣絕,不
禁臉有關注之色。那美婦喝道:「別碰她身子,你這人太也好色,靠不住得很
。」那中年人佯怒道:「胡說八道,我一生一世,從來沒好色過。」
那美婦嗤的一聲笑,托著那少女躍入船中,笑道:「不錯,不錯,你從來
不好色,就只喜歡無鹽嫫母醜八怪,啊喲……」她一摸準那少女心口,竟然心
跳已止。呼吸早已停閉,那是不用說了,可是肚腹並不鼓起,顯是沒喝多少水
。
這美婦熟悉水性,本來料想這一會兒功夫淹不死人,那知這少女體質嬌弱
,竟然死了,不禁臉上頗有歉意,抱著她一躍上岸,道:「快,快,咱們想法
子救她!」抱著那少女,向竹林中飛奔而去。
那中年人俯身提起那漁人,向蕭峰道:「兄台尊姓大名,駕臨此間,不知
有何貴幹?」
蕭峰見他氣度雍容,眼見那少女慘死,仍如此鎮定,心下也暗暗佩服,道
:「在下契丹人蕭峰,受了兩位朋友的囑托,到此報一個訊。」
喬峰之名,本來江湖上無人不知,但他既知本姓,此刻便自稱蕭峰,再帶
上『契丹人』三字,開門見山的自道來歷。這中年人對蕭峰之名自然甚為陌生
,而聽了『契丹人』三字,也絲毫不以為異,問道:「奉托蕭兄的是那兩位朋
友?不知報什麼訊?」蕭峰道:「一位使一對板斧,一位使一根銅棍,自稱姓
傅,兩人都受了傷……」
那中年人吃了一驚,道:「兩人傷勢如何?這兩人現在何處?蕭兄,這兩
人是兄弟知交好友,相煩指點,我……我……即刻要去相救。」那漁人道:「
你帶我同去。」蕭峰見他二人重義,心下敬偑,道:「這兩人的傷勢雖重,尚
無性命之憂,便在那邊鎮上……」那中年人深深一揖,道:「多謝,多謝!」
更不打話,提著那漁人,發足往蕭峰的來路奔去。
便在此時,只聽得竹林中傳出那美婦的聲音叫道:「快來,快來,你來瞧
……瞧這是什麼?」聽她語音直是惶急異常。
那中年人停住了腳步,正猶豫間,忽見來路上一人如飛趕來,叫道:「主
公,有人來生事嗎?」正是在青石橋上顛倒繪畫的那個書生。蕭峰心道:「我
還道他是阻擋我前來報訊,卻原來和那使板斧的、使銅棍的是一路。他們所說
的『主公』,便是這中年人了。」
這時那書生也已看到了蕭峰和阿朱,見他二人站在中年人身旁,不禁一怔
,待得奔近身來,見到那漁人受制被縛,又驚又怒,問道:「怎……怎麼了?
」
只聽得竹林中那美婦的聲間更是惶急:「你還不來,啊喲,我……我……
」
那中年人道:「我去瞧瞧。」托著那漁人,便向竹林中快步行去。他這一
移動身子,立見功力非凡,腳步輕跨,卻是迅速異常。蕭峰一隻手托在阿朱腰
間,不疾不徐的和他並肩而行。那中年人向他瞧了一眼,臉露欽佩之色。
這竹林頃刻即至,果然每一根竹子的竹桿都是方的,在竹林中行了數丈,
便見三間竹子蓋的小屋,構築甚是精緻。
那美婦聽得腳步聲,搶了出來,叫道:「你……你快來看,那是什麼?」
手裡拿著一塊黃金鎖片。
蕭峰見這金鎖片是女子尋常的飾物,並無特異之處,那日阿朱受傷,蕭峰
到她懷中取傷藥,便曾見到她有一塊模樣樣差不多的金鎖片。豈知那中年人向
這塊金鎖片看了幾眼,登時臉色大變,顫聲道:「那……那裡來的?」
那美婦道:「是從她頭頸中除下的,我曾在她們左肩上劃下記號,你自己
……你自己瞧去……」說著已然泣不成聲。
那中年人快步搶進屋內。阿朱身子一閃,也搶了進去,比那美婦還早了一
步。蕭峰跟在那女子身後,直進內堂,但見是間女子臥房,陳設精雅。蕭峰也
無暇細看,但見那紫衫少女橫臥榻上,僵直不動,已然死了。
那中年人拉高少女衣袖,察看她的肩頭,他一看之後,立即將袖子拉下。
蕭峰站在他北後,瞧不見那少女肩頭有什麼記號,只見到那中年人背心不住抖
動,顯是心神激盪之極。
那美婦扭住了那中年人衣衫,哭道:「是你自己的女兒,你竟親手害死了
她,你不撫養女兒,還害死了她……你……你這狠心的爹爹……」
蕭峰大奇:「怎麼?這少女竟是他們的女兒。啊,是了,想必那少女生下
不久,便寄養在別處,這金鎖片和左肩上的什麼記號,都是她父母留下的記認
。」突見阿朱淚流滿面,身子一幌,向臥榻斜斜的倒了下去。
蕭峰吃了一驚,忙伸手相扶,一彎腰間,只見榻上那少女眼珠微微一動。
她眼睛已閉,但眼珠轉動,隔著眼皮仍然可見。蕭峰關心阿朱,只問:「怎麼
啦?」阿朱站直身子,拭去眼淚,強笑道:「我見這位……這位姑娘不幸慘死
,心裡難過。」
蕭峰伸手去搭那少女的脈搏。那美婦哭道:「心跳也停了,氣也絕了,救
不活啦。」蕭峰微運內力,向那少女腕脈上衝去,跟著便即鬆勁,只覺那少女
體內一股內力反激動出來,顯然她是在運內力抗禦。
蕭峰哈哈大笑,說道:「這般頑皮的姑娘,當真天下罕見。」那美婦人怒
道:「你是什麼人,快快給我出去!我死了女兒,你在這裡胡說八道什麼?」
蕭峰笑道:「你死了女兒,我給你醫活來如何?」一伸手,便向那少女的腰間
穴道上點去。
這一指正點在那少女腰間的『京門穴』上,這是人身最末一根肋骨的尾端
,蕭峰以內力透入穴道,立時令她麻癢難當。那少女如何禁受得住,從床上一
躍而起,格格嬌笑,伸出左手扶向蕭峰肩頭。
那少女死而復活,室中諸人無不驚喜交集。那中年人笑道:「原來你嚇我
……」那美婦人破涕為笑,叫道:「我苦命的孩兒!」張開雙臂,便向她抱去
。
不料蕭峰反手一掌,打得那少女直摔了出去。他跟著一伸手,抓住了她左
腕,冷笑道:「小小年紀,這等歹毒!」
那美婦叫道:「你怎麼打我孩兒?」若不是瞧在他『救活』了女兒的份上
,立時便要動手。
蕭峰拉著那少女的手腕,將她手掌翻了過來,說道:「請看。」
眾人只見那少女手指縫中挾著一枚發出綠油油光芒的細針,一望而知針上
喂有劇毒。她假意伸手去扶蕭峰肩頭,卻是要將這細針插入他身體,幸好他眼
明手快,才沒著了道兒,其間可實已兇險萬分。
那少女給這一掌只打得半邊臉頰高高腫起,蕭峰當然未使全力,否則便要
打得她腦骨碎裂,也是輕而易舉。她給扣住了手腕,要想藏起毒針固已不及,
左邊半身更是酸麻無力,她突然小嘴一扁,放聲大哭,邊哭邊叫:「你欺侮我
!你欺侮我!」
那中年人道:「好,好!別哭啦!人家輕輕打你一下,有什麼要緊?你動
不動便以劇毒暗器害人性命,原該教訓教訓。」
那少女哭道:「我這碧磷針,又不是最厲害的。我還有很多暗器沒使呢。
」
蕭峰冷冷的道:「你怎麼不用無形粉、逍遙散、極樂刺、穿心釘?」
那少女止住了哭聲,臉色詫異之極,顫聲道:「你……你怎麼知道?」
蕭峰道:「我知道你師父是星宿老怪,便知道你這許多歹毒暗器。」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大吃一驚,『星宿老怪』丁春秋是武林中人人聞之皺
眉的邪派高手,此人無惡不作,殺人如麻,『化功大法』專門消人內力,更為
天下學武之人的大忌,偏生他武功極高,誰也奈何他不得,總算他極少來到中
原,是以沒釀成什麼大禍。
那中年人臉上神色又是憐惜,又是擔心,溫言問道:「阿紫,你怎地會去
拜了星宿老人為師?」
那少女瞪著圓圓的大眼,骨溜溜地向那中年人打量,問道:「你怎麼又知
道我名字?」那中年人嘆了口氣,說道:「咱們適才的話,難道你沒聽見嗎?
」那少女搖搖頭,微笑道:「我一裝死,心停氣絕,耳目閉塞,什麼也瞧不見
、聽不見了。」
蕭峰放開了她手腕,道:「哼,星宿老怪的『龜息功』。」少女阿紫瞪著
他道:「你好像什麼都知道。呸!」向他伸伸舌頭,做個鬼臉。
那美婦拉著阿紫,細細打量,眉花眼笑,說不出的喜歡。那中年人微笑道
:「你為什麼裝死?真嚇得我們大吃一驚。」阿紫很是得意,說道:「誰叫你
將我摔入湖中?你這傢伙不是好人。」那中年人向蕭峰瞧了一眼,臉有尷尬之
色,苦笑道:「頑皮,頑皮。」
蕭峰知他父女初會,必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言語要說,扯了扯阿朱的衣
袖,退到屋外的竹林之中,只見阿朱兩眼紅紅的,身子不住發抖,問道:「阿
朱,你不舒服嗎?」伸手搭了搭她脈搏,但覺振跳甚速,顯是心神大為激盪。
阿朱搖搖頭,道:「沒什麼。」隨即道:「大哥,請你先出去,我……我要解
手。」蕭峰點點頭,遠遠走了開去。
蕭峰走到湖邊,等了好一會,始終不見阿朱從竹林中出來,驀地裡聽得腳
步聲響,有三人急步而來,心中一動:「莫非是大惡人到了?」遠遠只見三個
人沿著湖畔小徑奔來,其中二人背上負得有人,一個身形矮小的人步履如飛,
奔行時猶似足不點地一般。他奔出一程,便立定腳步,等候後面來的同伴。那
兩人步履凝重,武功顯然也頗了得。三人行到近處,蕭峰見那兩個被負之人,
正是途中所遇的使斧瘋子和那姓傅大漢。只聽那身形矮小之人叫道:「主公,
主公,大惡人趕來了,咱們快走吧!」
那中年人一手攜著美婦,一手攜著阿紫,從竹林中走了出來。那中年人和
那美婦臉上都有淚痕,阿紫卻笑嘻嘻地,洋洋然若無其事。接著阿朱也走出竹
林,到了蕭峰身邊。
那中年人放開攜著的兩個女子,搶步走到兩個傷者身邊,按了按二人的脈
搏,察知並無性命之憂,登時臉有喜色,說道:「三位辛苦,古傅兩位兄弟均
無大礙,我就放心了。」三人躬身行禮,神態極是恭謹。
蕭峰暗暗納罕:「這三人武功氣度著實不凡,若不是獨霸一方為尊,便當
是一門一派的首領,但見了這中年漢子卻如此恭敬,這人又是什麼來頭?」
那矮漢子說道:「啟稟主公,臣下在青石橋邊故佈疑陣,將那大惡人陰得
一險。只怕他迅即便瞧破了機關,請主公即行起駕為是。」那中年人道:「我
家不幸,出了這等惡逆,既然在此邂逅相遇,要避只怕也避不過,說不得,只
好跟他周旋一番了。」一個濃眉大眼的漢子說道:「禦敵除惡之事,臣子們份
所當為,主公務當以社稷為重,早回大理,以免皇上懸念。」另一個中等身材
的漢子說道:「主公,今日之事,不能逞一時之剛勇。主公若有些微失閃,咱
們有何面目回大理去見皇上?只有一齊自刎了。」
蕭峰聽到這裡,心中一凜:「又是臣子、又是皇上的,什麼早回大理?難
道這些人竟是大理段家的嗎?」心中怦怦亂跳,尋思:「莫非天網恢恢,段正
淳這賊子,今日正好撞在我的手裡?」
他正自起疑,忽聽得遠處一聲長吼,跟著有個金屬相互磨擦般的聲音叫道
:「姓段的龜兒子,你逃不了啦啦,快乖乖的束手待縛。老子瞧在你兒子的臉
上,說不定便饒了你性命。」
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饒不饒他的性命,卻也還輪不到你岳老三作主,
難道老大還不會發落嗎?」又有一個陰聲陰氣的聲音道:「姓段的小子若是知
道好歹,總比不知好歹的便宜。」這個人勉力遠送話聲,但顯是中氣不足,倒
似是身上有傷未越一般。
蕭峰聽得這些人口口聲聲說什麼『姓段的』,疑心更盛,突然之間,一隻
小手伸過來握住了他手。蕭峰斜眼向身畔的阿朱瞧了一眼,只見她臉色蒼白,
又覺她手心中一片冰涼,都是冷汗,低聲問道:「你身子怎樣?」阿朱顫聲道
:「我很害怕。」蕭峰微微一笑,說道:「在大哥身邊也害怕嗎?」嘴巴向那
中年人一努,輕輕在她耳邊說道:「這人似乎是大理段家的。」阿朱不置可否
,嘴唇微微抖動。
那中年人便是大理國皇太弟段正淳。他年輕時遊歷中原,風流自賞,不免
到處留情。其實富貴人家三妻四妾本屬常事,段正淳以皇子之尊,多蓄內寵原
亦尋常。只是他段家出自中原武林世家,雖在大理稱帝,一切起居飲食,始終
遵從祖訓,不敢忘本而過份豪奢。段正淳的元配夫人刀白鳳,是雲南擺夷大酋
長的女兒,段家與之結親,原有攏絡擺夷、以固皇位之意。其時雲南漢人為數
不多,倘若不得擺夷人擁戴,段氏這皇位就說什麼也坐不穩。擺夷人自來一夫
一妻,刀白鳳更自幼尊貴,便也不許段正淳娶二房,為了他不絕的拈花惹草,
竟致憤而出家,做了道姑。段正淳和木婉清之母秦紅棉、鐘萬仇之妻甘寶寶、
阿紫的母親阮星竹這些女子,當年各有一段情史。
這一次段正淳奉皇兄之命,前赴陸涼州身戒寺,查察少林寺玄悲大師遭人
害死的情形,發覺疑點甚多,未必定是姑蘇慕容氏下的毒手,等了半月有餘,
少林寺並無高僧到來,便帶同三公范驊、華赫艮、巴天石、以及四大護衛來到
中原訪查真相,乘機便來探望隱居小鏡湖畔的阮星竹。這些日子雙宿雙飛,快
活有如神仙。
段正淳在小鏡湖畔和舊情人重溫鴛夢,護駕而來的三公四衛散在四周衛護
,殊不想大對頭竟然找上門來。
段延慶武功厲害,四大護衛中的古篤誠、傅思歸先後受傷。朱丹臣誤認蕭
峰為敵,在青石橋阻攔不果。褚萬里復為阿紫的柔絲網所擒。司馬范驊、司徒
華赫艮、司空巴天石三人救護古、傅二人後,趕到段正淳身旁護駕,共禦強敵
。
朱丹臣一直在設法給褚萬里解開纏在身上的漁網,偏生這網線刀割不斷,
手解不開,忙得滿頭大汗,無法可施。段正淳向阿紫道:「快放開褚叔叔,大
敵當前,不可再頑皮了。」阿紫笑道:「爹爹,你獎賞我什麼?」段正淳皺眉
道:「你不聽話,我叫媽打你手心。你冒犯褚叔叔,還不快快陪罪?」阿紫道
:「你將我拋在湖裡,害得我裝了半天死,你又不向我陪罪?我也叫媽打你手
心!」
范驊、巴天石等見鎮南王忽然又多了一個女兒出來,而且驕縱頑皮,對父
親也是沒半點規矩,都暗中戒懼,心想:「這位姑娘雖然並非嫡出,總是鎮南
王的千金,倘若犯到自己身上來,又不能跟她當真,只有自認倒霉了。褚兄弟
給她這般綁著,當真難堪之極。」
段正淳怒道:「你不聽爹的話,瞧我以後疼不疼你?」阿紫扁了扁小嘴,
說道:「你本來就不疼我,否則怎地拋下我十幾年,從來不理我?」段正淳一
時說不出話來,黯然嘆息。阮星竹道:「阿紫乖寶,媽有好東西給你,你快放
了褚叔叔。」阿紫伸出手來,道:「你先給我,讓我瞧好是不好。」
蕭峰在一旁眼見這小姑娘刁蠻無禮,好生著惱,他心敬褚萬里是條好漢,
心想:「你是他的家臣,不敢發作,我可不用賣這處帳。」一俯身,提起褚萬
�堥迨l,說道:「褚兄,看來這些柔絲遇水即鬆,我給你去浸一浸水。」
阿紫大怒,叫道:「又要你這壞蛋來多事!」只是被蕭峰打過一個耳光,
對他頗為害怕,卻也不敢伸手陰攔。
蕭峰提起褚萬里,幾步奔到湖邊,將他在水中一浸。果然那柔絲網遇水便
即鬆軟。蕭峰伸手將漁網解下。褚萬里低聲道:「多謝蕭兄弟援手。」蕭峰微
笑道:「這頑皮女娃子甚是難纏,我已重重打了她一記耳光,替褚兄出了氣。
」褚萬里搖了搖頭,甚是沮喪。
蕭峰將柔絲網收起,握成一團,只不過一個拳頭大小,的是奇物。阿紫走
近身來,伸手道:「還我!」蕭峰手掌一揮,作勢欲打,阿紫嚇得退開幾步。
蕭峰只是嚇她一嚇,順勢便將柔絲網收入了懷中。他料想眼前這中年人多半便
是自己的大對頭,阿紫是他女兒,這柔絲網是一件利器,自不能還她。
阿紫過去扯住段正淳衣角,叫道:「爹爹,他搶了我的漁網!他抑了我的
漁網!」段正淳見蕭峰行逕特異,但想他多半是要小小懲戒阿紫一番,他武功
如此了得,自不會貪圖小孩子的物事。
忽聽得巴天石朗聲道:「雲兄別來無恙?別人的功夫總是越練越強,雲兄
怎麼越練越差勁了?下來吧!」說著揮掌向樹上擊去,喀嚓一聲響,一根樹枝
隨掌而落,同時掉下一個人來。這人既瘦且高,正是『穿兇極惡』雲中鶴。他
在聚賢莊上被蕭峰一掌打得重傷,幾乎送了性命,好容易將養好了,功夫卻已
大不如前。當日在大理和巴天石較量輕功,兩人相差不遠,但今日巴天石一聽
他步履起落之聲,便知他輕功反而不如昔時了。
雲中鶴一瞥眼見到蕭峰,吃了一驚,反身便走,迎向從湖畔小徑走來的三
人。那三人左邊一個蓬頭短服,是『兇神惡煞』南海鱷神;右邊一個女子懷抱
小兒,是『無惡不作』葉二娘。居中一個身披青袍,撐著兩根細鐵杖,臉如僵
屍,天是四惡之首,號稱『惡貫滿盈』的段延慶。
段延慶在中原罕有露面,是以蕭峰和這『天下第一大惡人』並不相識,但
段正淳等在大理領教過他的手段,知道葉二娘、岳老三等人雖然厲害,也不難
對付,這段延慶委實委實非同小可。他身兼正邪兩派所長,段家的一陽指等武
功固然精通,還練就一身邪派功夫,正邪相濟,連黃眉僧這等高手都敵他不過
,段正淳自知不是他的對手。
范驊大聲道:「主公,這段延慶不懷好意,主公當以社稷為重,請急速去
請天龍寺的眾高僧到來。」天龍寺遠在大理,如何請得人來?眼下大理君臣面
臨生死大險,這話是請段正淳即速逃歸大理,同時虛張聲勢,令段延慶以為天
龍寺眾高僧便在附近,有所忌憚。段延慶是大理段氏嫡裔,自必深知天龍寺僧
眾的厲害。
段正淳明知情勢極是兇險,但大理諸人之中,以他武功最高,倘若捨眾而
退,更有何面目以對天下英雄?更何況情人和女兒俱在身畔,怎可如此丟臉?
他微微一笑,說道:「我大理段氏自身之事,卻要到大宋境內來了斷,嘿嘿,
可笑啊可笑。」
葉二娘笑道:「段正淳,每次見到你,你總是跟幾個風流俊俏的娘兒們在
一起。你艷福不淺哪!」段正淳微笑道:「葉二娘,你也風流俊俏得很哪!」
南海鱷神怒道:「這龜兒子享福享夠了,生個兒子又不肯拜我為師,太也
不會做老子。待老子剪他一下子!」從身畔抽出鱷嘴剪,便向段正淳衝來。
蕭峰聽葉二娘稱那中年人為段正淳,而他直認不諱,果然所料不錯,轉頭
低聲向阿朱道:「當真是他!」阿朱顫聲道:「你要……從旁夾攻,乘人之危
嗎?」蕭峰心情激動,又是憤怒,又是歡喜,冷冷的道:「父母之仇,恩師之
仇,義父、義母之仇,我含冤受屈之仇,哼,如此血海深仇,哼,難道還講究
仁義道德、江湖規矩不成?」他這幾句說得甚輕,卻是滿腔怨毒,猶如斬釘截
鐵一般。
范驊見南海鱷神衝來,低聲道:「華大哥,朱賢弟,夾攻這莽夫!急攻猛
打,越快了斷越好,先剪除羽翼,大伙兒再合力對付正主。」華赫艮和朱丹臣
應聲而出。兩人雖覺以二敵一,有失身份,而且華赫艮的武功殊不在南海鱷神
之下,也不必要人相助,但聽范驊這麼一說,都覺有理。段延慶實在太過厲害
,單打獨鬥,誰也不是他的對手,只有眾人一擁而上,或者方能自保。當下華
赫艮手執鋼鏟,朱丹臣揮動鐵筆,分從左右向南海鱷神攻去。
范驊又道:「巴兄弟去打發你的老朋友,我和褚兄弟對付那女的。」巴天
石應聲而出,撲向雲中鶴。范驊和褚萬里也即雙雙躍前,褚萬里的稱手兵刃本
是一根鐵的釣桿,卻給阿紫投入了湖中,這時他提起傅思歸的銅棍,大呼搶出
。
范驊直取葉二娘。葉二娘嫣然一笑,眼見范驊身法,知是勁敵,不敢怠慢
,將抱著的孩兒往地下一拋,反臂出來時,手中已握了一柄又闊又薄的板刀,
卻不知她先前藏於何處。
褚萬里狂呼大叫,卻向段延慶撲了過去。范驊大驚,叫道:「褚兄弟,褚
兄弟,到這邊來!」褚萬里似乎並沒聽見,提起銅棍,猛向段延慶橫掃。
段延慶微微冷笑,竟不躲閃,左手鐵杖向他面門點去。這一杖輕描淡寫,
然而時刻部位卻拿捏不爽分毫,剛好比褚萬里的銅棍棒擊到時快了少許,後發
先至,勢道凌厲。這一杖連消帶打,褚萬里非閃避不可,段延慶只一招間,便
已反客為主。那知褚萬里對鐵杖點來竟如不見,手上加勁,銅棍向他腰間疾掃
。段延慶吃了一驚,心道:「難道是個瘋子?」他可不肯和褚萬里鬥個兩敗俱
傷,就算一杖將他當場戳死,自己腰間中棍棒,也勢必受傷,急忙右杖點地,
縱躍避過。
褚萬里銅棍疾挺,向他小腹上撞去。傅思歸這根銅棍長大沉重,使這兵刃
須從穩健之中見功夫。褚萬里的武功以輕靈見長,使這銅棍已不順手,偏生他
又蠻打亂砸,每一招都直取段延慶要害,於自己生死全然置之度外。常言道:
「一夫拼命,萬夫莫當」,段延慶武功雖強,遇上了這瘋子蠻打拼命,卻也被
迫得連連倒退。
只見小鏡湖畔的青草地上,霎息之間濺滿了點點鮮血。原來段延慶在倒退
時接連遞招,每一杖都戳在褚萬里身上,一杖到處,便是一洞。但褚萬里卻似
不知疼痛一般,銅棍使得更加急了。
段正淳叫道:「褚兄弟退下,我來鬥這惡徒!」反手從阮星竹手中接過一
柄長劍,搶上去要雙鬥段延慶。褚萬里叫道:「主公退開。」段正淳那裡肯聽
,挺劍便向段延慶刺去。段延慶右杖支地,左杖先格褚萬里的銅棍,隨即乘隙
指向段正淳眉心。段正淳斜斜退開一步。
褚裡吼聲如受傷猛獸,突然間撲倒,雙手持住銅棍一端,急速揮動,幻成
一圈黃光,便如一個極大的銅盤,著地向段延慶拄地的鐵杖轉過去,如此打法
,已全非武術招數。
范驊、華赫艮、朱丹臣等都大聲叫嚷:「褚兄弟,褚大哥,快下來休息。
」褚萬里荷荷大叫,猛地躍起,挺棍向段延慶亂戳。這時范驊諸人以及葉二娘
、南海鱷神見他行逕古怪,各自罷鬥,凝目看著他。朱丹臣叫道:「褚大哥,
你下來!」搶上前去拉他,卻被服他反肘一撞,正中面門,登時鼻青口腫。
遇到如此的對手,卻也非段延慶之所願,這時他和褚萬里已拆了三十餘招
,在他身上刺了十幾個深孔,但褚萬里兀自大呼酣鬥。段延慶和旁觀眾人都是
心下駭然,均覺此事大異尋常。朱丹臣知道再鬥下去,褚萬里定然不免,眼淚
滾滾而下,又要搶上前去相助,剛跨出一步,猛聽得呼的一聲響,褚萬里將銅
棍棒向敵人力擲而出,去勢甚勁。段延慶鐵杖點出,正好點在銅棍腰間,只輕
輕一挑,銅棍便向腦後飛出。銅棍尚未落地,褚萬里十指箕張,向段延慶撲了
過去。
段延慶微微冷笑,平胸一杖刺出。段正淳、范驊、華赫艮、朱丹臣四人齊
聲大叫,同時上前救助。但段延慶這一杖去得好快,的一聲,直插入褚萬里胸
口,自前胸直透後背。他右杖刺過,左杖點地,身子已飄在數丈之外。
褚萬里前胸和後背傷口中鮮血同時狂湧,他還待向段延慶追去,但跨出一
步,便再也無力舉步,迴轉身來,向段正淳道:「主公,褚萬里寧死不辱,一
生對得住大理段家。」
段正淳右膝跪下,垂淚道:「褚兄弟,是我養女不教,得罪了兄弟,正淳
慚愧無地。」
褚萬里向朱丹臣微笑道:「好兄弟,做哥哥的要先去了。你……你……」
說了兩個『你』字,突然停語,便此氣絕而死,身子卻仍直立不倒。
眾人聽到他臨死時說『寧死不辱』四字,知他如此不顧性命的和段延慶蠻
打,乃是受阿紫漁網縛體之辱,早萌死志。武林中人均知『強中還有強中手,
一山還有一山高』的道理,武功上輸給旁人,絕非奇恥大辱,苦練十年,將來
未始沒有報復的日子。但褚萬里是段氏家臣,阿紫卻是段正淳的女兒,這場恥
辱終身無法洗雪,是以甘願在戰陣之中將性命拼了。朱丹臣放聲大哭,傅思歸
和古篤誠雖重傷未越,都欲撐起身來,和段延慶死拼。
忽然間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說道:「這人武功很差,如此白白送了性命,
那不是個大傻瓜嗎?」說話的正是阿紫。
段正淳等正自悲傷,忽聽得她這句涼薄的譏嘲言語,心下都不禁大怒。范
等向他怒目而視,礙於她是主公之女,不便發作。段正淳氣往上沖,反手一掌
,重重向她臉上打去。
阮星竹舉手一格,嗔道:「十幾年來棄於他人、生死不知的親生女兒,今
日重逢,你竟忍心打她?」
段正淳一直自覺對不起阮星竹,有愧於心,是以向來對她千依百順,更不
願在下人之前爭執,這一掌將要碰到阮星竹的手臂,急忙縮回,對阿紫怒道:
「褚叔叔是給你害死的,你知不知道?」
阿紫小嘴一扁,道:「人家叫你『主公』,那麼我便是他的小主人。殺死
一兩個媽僕,又有什麼了不起了?」神色間甚是輕蔑。
其時君臣分際甚嚴,所謂「君要臣死,不得不死」。褚萬里等在大理國朝
中為臣,自對段氏一家極為敬重。但段家源出中土武林,一直遵守江湖上的規
矩,華赫艮、褚萬里等雖是臣子,段正明、段正淳卻向來待他們猶如兄弟無異
。段正淳自少年時起,即多在中原江湖上行走,褚萬里跟著著他出死入生,紅
歷過不少風險,豈同尋常的奴僕?阿紫這幾句話,范驊等聽了心下更不痛快。
只要不是在朝遷廟堂之中,便保定帝對待他們,稱呼上也常帶『兄弟』兩字,
何況段正淳尚未登基為帝,而阿紫又不過是他一個名份不正的女兒?
段正淳既傷褚萬里之死,又覺有女如此,愧對諸人,一挺長劍,飄身而出
,指著段延慶道:「你要殺我,儘管來取我性命便是。我段氏以『仁義』治國
,多殺無辜,縱然得國,時候也不久長。」
蕭峰心底暗暗冷笑:「你嘴上倒說得好聽,在這當口,還裝偽君子。」
段延慶鐵杖一點,已到了段正淳身前,說道:「你要和我單打獨鬥,不涉
旁人,是也不是?」段正淳道:「不錯!你不過想殺我一人,再到大理去殺我
皇兄,是否能夠如願,要看你的運氣。我的部屬家人,均與你我之間的事無關
。」他知段延慶武功實在太強,自己今日多半要畢命於斯,卻盼他不要再向阮
星竹、阿紫、以及范驊諸人為難。段延慶道:「殺你家人,赦你部屬。當年父
皇一念之仁,沒殺你兄弟二人,至有今日篡位叛逆之禍。」
段正淳心想:「我段正淳當堂而死,不落他人話柄。」向褚萬里的屍體一
拱手,說道:「褚兄弟,段正淳今日和你並肩抗敵。」回頭向范驊道:「范司
馬,我死之後,和褚兄弟的墳墓並列,更無主臣之分。」
段延慶道:「嘿嘿,假仁假義,還在收羅人心,想要旁人給你出死力嗎?
」
段正淳更不言語,左手捏個劍訣,右手長劍遞了出去,這一招『其得斷金
』,乃是『段家劍』的起手招數。段延慶自是深知其中變化,當下平平正正的
還了一杖。兩人一搭上手,使的都是段家祖傳武功。段延慶以杖當劍,豐心要
以『段家劍』劍法殺死段正淳。他和段正淳為敵,並非有何私怨,乃為爭奪大
理的皇位,眼前大理三公俱在此間,要是他以邪派武功殺了段正淳,大理群臣
必定不服。但如用本門正宗『段家劍』克敵制勝,那便名正言順,誰也不能有
何異言。段氏兄弟爭位,和群臣無涉,日後登基為君,那就方便得多了。
段正淳見他鐵杖上所使的也是本門功夫,心下稍定,屏息凝神,劍招力求
穩妥,腳步沉著,劍走輕靈,每一招攻守皆不失法度。段延慶以鐵杖使『段家
劍』,劍法大開大合,端凝自重,縱在極輕靈飄逸的劍招之中,也不失王者氣
象。
蕭峰心想:「今日這良機當真難得,我常擔心段氏一陽指和『六脈神劍』
了得,恰好段正淳這賊子有強敵找上門來,而對手恰又是他本家,段家這兩門
絕技的威力到底如何,轉眼便可見分曉了。」
看到二十餘招後,段延慶手中的鐵杖似乎顯得漸漸沉重,使動時略比先前
滯澀,段正淳的長劍每次和之相碰,震回去的幅度卻也越來越大。蕭峰暗暗點
頭,心道:「真功夫使出來了,將這根輕飄飄的細鐵杖,使得猶如一根六七十
斤的鑌鐵禪杖一般,造詣大是非凡。」武功高強之人往往能『舉重若輕』,使
重兵刃猶似無物,但『舉輕若重』卻又是更進一步的功夫。雖然『若重』,卻
非『真重』,須得有重兵器之威猛,卻具輕兵器之靈巧。眼見段延慶使細鐵杖
如運鋼杖,而且越來越重,似無止境,蕭峰也暗讚他內力了得。
段正淳奮力接招,漸覺敵人鐵杖加重,壓得他內息運行不順。段家武功於
內勁一道極是講究,內息不暢,便是輸招落敗的先兆。段正淳心下倒也並不驚
慌,本沒盼望這場比拼能僥倖獲勝,自忖一生享福已多,今日便將性命送在小
鏡湖畔,卻也不枉了,何況有阮星竹在旁含情脈脈的瞧著,便死也做個風流鬼
。
他生平到處留情,對阮星竹的眷戀,其實也不是勝過對元配刀白鳳和其餘
女子,只是他不論處那一個情人在一起,都是全心全意的相待,就為對方送了
性命,也是在所不惜,至於分手後另有新歡,卻又另作別論了。
段延慶鐵杖上內力不斷加重,拆到六十餘招後,一路段家劍法堪堪拆完,
見段正淳鼻上滲出幾粒汗珠,呼吸之聲卻仍曼長調勻,心想:「聽說此人好色
,頗多內寵,居然內力如此悠長,倒也不可小視於他了。」這時他棒上內力已
發揮到了極致,鐵棒擊出時隨附著嗤嗤聲響。段正淳招架一劍,身子便是一幌
,招架第二劍,又是一幌。
他二人所使的招數,都是在十三、四歲時便已學得滾瓜爛熟,便范驊、巴
天石等人,也是數十年來看得慣了,因此這場比劍,絕非比試招數,純係內力
的比拼。范驊等乍到這裡,已知段正淳支持不住,各人使個眼色,手按兵器,
便要一齊出手相助。
忽然一個少女的聲音格格笑道:「可笑啊可笑!大理段家號稱英雄豪傑,
現今大伙兒卻想一擁而上、倚多為勝了,那不是變成了無恥小人嗎?」
眾人都是一愕,見這幾句話明明出於阿紫之口,均感大惑不解。眼前遭逢
危難的是她父親,她又非不知,卻如何會出言譏嘲?
阮星竹怒道:「阿紫你知道什麼?你爹爹是大理國鎮南王,和他動手的乃
是段家叛逆。這些朋友都是大理國的臣子,除暴討逆,是人人應有之責。」她
水性精熟,武功卻是平平,眼見情郎迭遇兇險,如何不急,跟著叫道:「大伙
兒並肩上啊,對付兇徒叛逆,又講什麼江湖規矩?」
阿紫笑道:「媽,你的話太也好笑,全是蠻不講理的強辯。我爹爹如是英
雄好漢,我便認他。他倘若是無恥之徒,打架要靠人幫手,我認這種爹爹作甚
?」
這幾句清清脆脆的傳進了每個人耳裡。范驊和巴天石、華赫艮等面面相覷
,都覺上前相助固是不妥,不出手卻也不成。
段正淳為人雖然風流,於『英雄好漢』這四個字的名聲卻甚是愛惜。他常
自己解嘲,說道:「『英雄難過美人關』,就算過不了美人關,總還是個英雄
。豈不見楚霸王有虞姬、漢高祖有戚夫人、李世民有武則天?」卑鄙懦怯之事
,那是絕不屑為的。他於劇鬥之際,聽得阿紫的說話,當即大聲說道:「生死
勝敗,又有什麼了不起?那一個上來相助,便是跟我段正淳過不去。」
他開口說話,內力難免不純,但段延慶並不乘機進迫,反而退開一步,雙
杖拄地,等他說好了再鬥。范驊等心下暗驚,眼見段延慶固然風度閒雅,絕不
佔人便宜,但顯然也是有恃無恐,無鬚佔此便宜。
段正淳微微一笑,道:「進招吧!」左袖一拂,長劍借著袖風遞出。
阮星竹道:「阿紫,你瞧爹爹劍法何等凌厲,他真要收拾這個僵屍,實是
綽綽有餘。只不過他是王爺身份,其實盡可交給部屬,用不著自己出手。」阿
紫道:「爹爹能收拾他,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我就怕媽媽嘴硬骨頭酥,嘴裡說
得威風十足,心中卻怕得要命。」這幾句話正說中了她母親的心情。阮星竹怒
目向女兒瞪了一眼,心道:「這小丫頭當真不識好歹,說話沒輕沒重。」
只見段正淳長劍連進三下快招,段延慶鐵棒上內力再盛,一一將敵劍逼回
。段正淳第四劍『金馬騰空』橫飛而出,段延慶左手鐵棒一招『碧雞報曉』點
了過去,校友會劍相交,當即粘在一起。段延慶喉間咕咕作響,猛地裡右棒在
地下一點,身子騰空而起,左手鐵棒的棒頭仍是粘在段正淳的劍尖上。
頃刻之間,這一個雙足站地,如淵停岳峙,紋絲不動;那一個全身臨空,
如柳枝隨風,飄盪無定。
旁觀眾人都是『哦』的一聲,知道兩人已至比拼內力的要緊關頭,段正淳
站在地下,雙足能夠借力,原是佔了便宜,但段延慶居高臨下,全身重量都壓
在對方長劍之上,卻也助長了內力。
過得片刻,只見長劍漸漸彎曲,慢慢成為弧形,那細細的鐵棒仍然其直如
矢。
蕭峰見段正淳手中長劍越來越彎曲,再彎得一些,只怕便要斷為兩截,心
想:「兩人始終都不使最高深的『六脈神劍』。莫非段正淳自知這門功夫難及
對方,不如藏拙不露?但瞧他運使內力的神氣,似乎潛力垂盡,並不是尚有看
家本領未使的模樣。」
段正淳眼見手中長劍隨時都會折斷,深深吸一口氣,右指點出,正是一陽
指的手法。他指力造詣頗不及乃兄段正明,難以及到三尺之外。棒劍相交,兩
件兵刃加起來長及八尺,這一指自是傷不到對手,是以指力並非對向段延慶,
卻是射向他的鐵棒。
蕭峰眉頭一爭,心道:「此人竟似不會六脈神劍,比之我義弟猶有不如。
這一指不過是極高明的點穴功夫而已,又有什麼希奇了?」但見他手指到處,
段延慶的鐵杖一幌,段正淳的長劍便伸直了幾分。他邊點三指,手中長劍伸展
了三次,漸有回復原狀之勢。
阿紫卻又說起話來:「媽,你瞧爹爹又使手指又使劍,也不過跟人家的一
根細棒兒打個平手。倘若對方另外那根棒兒又攻了過來,難道爹爹有三隻手來
對付嗎?要不然,便爬在地下起飛腳也好,雖然模樣兒難看,總勝於給人家一
棒戳死了。」
阮星竹早瞧得憂心忡忡,偏生女兒在旁盡說些不中聽的言語,她還未回答
,只見段延慶右手鐵棒一起,嗤的一聲,果然向段正淳的左手食指點了過來。
段延慶這一棒的手法和內勁都和一陽指無異,只不過以棒代指、棒長及遠
而已。段正淳更不相避,指力和他棒力相交,登覺手臂上一陣酸麻,他縮回手
指,準凝再運內勁,第二指跟著點出,那知眼前黑棒閃動,段延慶第二棒又點
了過來。段正淳吃了一驚:「他調運內息如此快法,直似意到即至,這一陽指
的造詣,可比我深得多了。」當即一指還出,只是他慢了瞬息,身子便幌了一
幌。
段延慶見和他比拼已久,深恐夜長夢多,倘若他群臣部屬一擁而上,終究
多費手腳,當下運棒如風,頃刻間連出九棒。段正淳奮力抵擋,到第九棒上,
真氣不繼,的一聲輕響,鐵棒棒頭插入了他左肩。他身子一幌,拍的一聲,右
手中長劍跟著折斷。
段延慶喉間發出一下怪聲,右手鐵棒直點對方腦門。這一棒他決意立取段
正淳的性命,手下使上了全力,鐵棒出去時響聲大作。
范驊、華赫艮、巴天石三人同時縱出,分攻段延慶兩側,大理三公眼見情
勢兇險非常,要救段正淳已萬萬不及,均是逕攻段延慶要害,要逼他回棒自救
。段延慶早已料到此著,左手鐵棒下落,撐地支身,右手鐵棒上貫足了內勁,
橫將過來,一震之下,將三股兵刃盡數盪開,跟著又直取段正淳的腦門。
阮星竹「啊」的一聲尖叫,疾衝過去,眼見情郎要死於非命,她也是不想
活了。
段延慶鐵棒離段正淳腦門『百會穴』不到三寸,驀地裡段正淳的身子向旁
飛了出去,這棒竟然點了個空。這時范驊、華赫艮、巴天石三人同時給段延慶
的鐵棒逼回。巴天石出手快捷,反手抓住了阮星竹手腕,以免她枉自在段延慶
的手下送了性命。各人的目光齊向段正淳望去。
段延慶這一棒沒點中對方,但見一條大漢伸手抓住了段正淳後頸,在這千
鈞一髮的瞬息之間,硬生生將他拉開。這手神功當真匪夷所思,段延慶武功雖
強,自忖也難以辦到。他臉上肌肉僵硬,雖然驚詫非小,仍是不動聲色,只鼻
孔中哼了一聲。
出手相救段正淳之人,自便是蕭峰了。當二段激鬥之際,他站在一旁目不
轉睛的觀戰,陡見段正淳將為對方所殺,段延慶這一棒只要戳了下去,自己的
血海深仇便再也無法得報。這些日子來,他不知己許下了多少願,立下了多少
誓,無論如何非報此仇不可,眼見仇人便在身前,如何容得他死在旁人手裡?
是以縱身上前,將段正淳拉開。
段延慶心思機敏,不等蕭峰放下段正淳,右手鐵棒便如狂風暴雨般遞出,
一棒又一棒,盡是點向段正淳的要害。他決意除去這個擋在他皇位之前的障礙
,至於如何對付蕭峰,那是下一步的事了。
蕭峰提著段正淳左一閃,右一躲,在棒影的夾縫中一一避過。段延慶連出
二十七棒,始終沒帶到段正淳的一片衣角。他心下駭然,自知不是蕭峰的敵手
,一聲怪嘯,陡然間飄開數丈,問道:「閣下是誰?何以前來攪局?」
蕭峰尚未回答,雲中鶴叫道:「老大,他便是丐幫的前任幫主喬峰,你的
好徒弟追魂杖譚青,就是死在這惡徒的手下。」
此言一出,不但段延慶心頭一震,連大理群豪也聳然動容。喬峰之名響遍
天下,『北喬峰,南慕容』,武林中無人不知。只是他向傅思歸及段正淳通名
時都自稱『契丹人蕭峰』,各人不知他便是大名鼎鼎的喬峰。此刻聽了雲中鶴
這話,只人心中均道:「原來是他,俠義武勇,果然名不虛傳。」
段延慶早聽雲中鶴詳細說過,自己的得意徒兒譚青如何在聚賢莊上害人不
成,反為喬峰所殺,這時聽說眼前這漢子便是殺徒之人,心下又是憤怒,又是
疑懼,伸出鐵棒,在地下青石板上寫道:「閣下和我何仇。既殺吾徒,又來壞
我大事。」
但聽得嗤嗤響聲不絕,竟如是在沙中寫字一般,十六個字每一筆都深入石
裡。他的腹語術和上乘內功相結合,能迷人心魄,亂人神智,乃是一項極厲害
的邪術。只是這門功夫純以心力克制對方,倘若敵人的內力修為勝過自己,那
便反受其害。他既知譚青的死法,又見了蕭峰相救段正淳的身手,便不敢貿然
以腹語術和他說話。
蕭峰見他寫完,一言不發,走上前去伸腳在地下擦了幾擦,登時將石板上
這十六個字擦得乾乾淨淨。一個以鐵棒在石板上寫字已是極難,另一個卻伸足
便即擦去字跡,這足底的功夫,比之棒頭內力聚於一點,更是艱難得多。兩個
人一個寫,一個擦,一片青石板舖成的湖畔小徑,竟顯得便如沙灘一般。
段延慶見他擦去這些字跡,知他一來顯示身手,二來意思說和自己無怨無
仇,過去無意釀成的過節,如能放過不究,那便兩家罷手。段延慶自忖不是對
手,還是及早抽身,免吃眼前的虧為妙,當下右手鐵棒從上而下的劃了下來,
跟著又是向上一挑,表示『一筆勾銷』之意,隨即鐵棒著地一點,反躍而出,
轉過身來,飄然而去。
南海鱷神圓睜怪眼,向蕭峰上身瞧瞧,下身瞧瞧,滿心的不服氣,罵道:
「他媽的,這狗雜種有什麼了不起……」一言未畢,突然間身子騰空而起,飛
向湖心,撲通一聲,水花四濺,落入了小鏡湖中。
蕭峰最惱恨旁人罵他『雜種』,左手仍然提著段正淳,搶過去右手便將南
海鱷神摔入了湖中。這一下出手迅捷無比,不容南海鱷神有分毫抗拒餘地。
南海鱷神久居南海,自稱『鱷神』,水性自是極精,雙足在湖底一蹬,躍
出湖面,叫道:「你怎麼攪的?」說了這句話,身子又落入湖底。他再在湖底
一蹬,躍進出湖面,叫道:「你暗算老子!」這句話說完,又落了下去。第三
次躍上時叫道:「老子不能和你干休!」他性子暴躁之極,等不及爬上岸之後
再罵蕭峰,跳起來罵一名,又落下去。
阿紫笑道:「你們瞧,這人在水中鑽上鑽下,不是像隻大烏龜嗎?」剛好
南海鱷神在這時躍出水面,聽到了她說話,罵道:「你才是一隻小烏……」阿
紫手一揚,嗤的一聲響,射了他一枚飛錐。飛錐到時,南海鱷神又已沉入了湖
底。
南海鱷神遊到岸邊,濕淋淋的爬了起來。他竟毫不畏懼,楞頭楞腦的走到
蕭峰身前,側了頭向他瞪眼,說道:「你將我摔下湖去,用的是什麼手法?老
子這功夫倒是不會。」葉二娘遠遠站在七、八丈外,叫道:「老三快走,別在
這兒出醜啦。」南海鱷神怒道:「我給人家丟入湖中,連人家用什麼手法都不
知道,豈不是奇恥大辱?自然要問個明白。」
阿紫一本正經的道:「好吧,我跟你說了。他這功夫叫做『擲龜功』。」
南海鱷神道:「嗯,原來叫『擲龜功』,我知道了這功夫的名字,求人教
得會了,下苦功練練,以後便不再吃這個虧。」說著快步而去。這時葉二娘和
雲中鶴早走得遠了。
熾天使書城
【二十三 塞上牛羊空許約】
蕭峰輕輕將段正淳放在地下,退開幾步。
阮星竹深深萬福道謝,說道:「喬幫主,你先前救我女兒,這會兒又救了
他……他……真不知如何謝你才好。」范驊、朱丹臣等也都過來相謝。
蕭峰森然道:「蕭峰救他,全出於一片自私之心,各位不用謝我。段王爺
,我問你一句話,請你從實回答。當年你做過一件於心有愧的大錯事,是也不
是?雖然此事未必出於你本心,可是你卻害得一個孩子一生孤苦,連自己爹娘
是誰也不知道,是也不是?」雁門關外父母雙雙慘亡,此事想及便即心痛,可
不願當著眾人明言。
段正淳滿臉通紅,隨即轉為慘白,低頭道:「不錯,段某生平為此事耿耿
於心,每當念及,甚是不安。只是大錯已經鑄成,再也難以挽回。天可憐見,
今日讓我重得見到一個當沒了爹娘的孩子,只是……只是……唉,我總是對不
起人。」
蕭峰厲聲道:「你既知鑄下大錯,害苦了人,卻何以直到此時,兀自接二
連三的又不斷再幹惡事?」
段正淳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段某行止不端,德行有虧,平生荒唐之事
,實在幹得太多,思之不勝汗顏。」
蕭峰自在信陽聽馬夫人說出段正淳的名字後,日夕所思,便在找到他後而
凌空遲處死,決意教他吃足零碎苦頭之後,這才取他性命。但適才見他待友仁
義,對敵豪邁,不像是個專做壞事的卑鄙奸徒,不由得心下起疑,尋思:「他
在雁門關外殺我父母,乃是出於誤會,這等錯誤人人能犯。但他殺我義父喬三
槐夫婦,害我恩師玄苦師父,那便是絕不可恕的惡行,難道這中間另有別情嗎
?」他行事絕不莽撞,當下正面相詢,要他親口答覆,再定了斷。待見段正淳
臉上深帶愧色,既說鑄成大錯,一生耿耿不安,又說今日重得見到一個當年沒
了爹娘的孩子,至於殺喬三槐夫婦、殺玄苦大師等事,他自承是『行止不端,
德行有虧』,這才知千真成確,臉上登如罩了一層嚴霜,鼻中哼了一聲。
阮星竹忽道:「他……他向來是這樣的,我也沒怎……怎麼怪他。」蕭峰
向她瞧去,只見她臉帶微笑,一雙星眼含情脈脈的瞧著段正淳,心下怒氣勃發
,哼了一聲,道:「好!原來他向來是這樣的。」轉過頭來,向段正淳道:「
今晚三更,我在那座青石橋上相候,有事和閣下一談。」
段正淳道:「準時必到。大恩不敢言謝,只是遠來勞苦,何不請到那邊小
捨之中喝上幾杯?」蕭峰道:「閣下傷勢如何?是否須得將養幾日?」他對飲
酒的邀請,竟如聽而不聞。段正淳微覺奇怪,道:「多謝喬兄關懷,這點輕傷
也無大礙。」
蕭峰點頭道:「這就好了。阿朱,咱們走吧。」他走出兩步,回頭又向段
正淳道:「你手下那些好朋友,那也不用帶來了。」他見范驊、華赫艮等人都
是赤膽忠心的好漢,若和段正淳同赴青石橋之會,勢必一一死在自己手下,不
免可惜。
段正淳覺得這人說話行事頗為古怪,自己這種種風流罪過,連皇兄也只置
之一笑,他卻當眾嚴詞斥責,未免過份,但他於己有救命之恩,便道:「一憑
尊兄吩咐。」
蕭峰挽了阿朱之手,頭也不回的逕自去了。
蕭峰和阿朱尋到一家農家,買些米來煮了飯,又買了兩隻雞熬了湯,飽餐
一頓,只是有飯無酒,不免有些掃興。他見阿朱似乎滿懷心事,一直不開口說
話,問道:「我尋到了大仇人,你該當為我高興才是。」
阿朱微微一笑,說道:「是啊,我原該高興。」蕭峰見她笑得十分勉強,
說道:「今晚殺了此人之後,咱們即行北上,到雁門關外馳馬打獵、牧牛放羊
,再也不踏進關內一步了。唉,阿朱,我在見到段正淳之前,本曾立誓要殺得
他一家雞犬不留。但見此人倒有義氣,心想一人作事一人當,那也不用找他家
人了。」阿朱道:「你這一念之仁,多積陰德,必有後福。」蕭峰縱聲長笑,
說道:「我這雙手下不知己殺了多少人,還有什麼陰德後福?」
他見阿朱秀眉雙蹙,又問:「阿朱,你為什麼不高興?你不喜歡我再殺人
嗎?」阿朱道:「不是不高興,不知怎樣,我肚痛得緊。」蕭峰伸手搭了搭她
脈搏,果覺跳動不穩,脈像浮躁,柔聲道:「路上辛苦,只怕受了風寒。我叫
這老媽媽煎一碗薑湯給你喝。」
姜湯還沒煎好,阿朱身子不住發抖,顫聲道:「我冷,好冷。」蕭峰甚是
憐惜,除下身上外袍,披在她身上。阿朱道:「大哥,你今晚得報大仇,了卻
這個大心願,我本該陪你去的,只盼待會身子好些。」蕭峰道:「不!不!你
在這兒歇歇,睡了一覺醒來,我已取了段正淳的首級來啦。」
阿朱嘆了口氣,道:「我好為難,大哥,我真是沒有法子。我不能陪你了
。我很想陪著你,和你在一起,真不想跟你分開……你……你一個人這麼寂寞
孤單,我對你不起。」
蕭峰聽她說來柔情深至,心下感動,握住她手,說道:「咱們只分開這一
會兒,又有什麼要緊?阿朱,你待我真好,你的恩情我不知怎樣報答才是。」
阿朱道:「不是分開一會兒,我覺得會很久很久。大哥,我離開了你,你
會孤零零的,我也是孤零零的。最好你立刻帶我到雁門關外,咱們便這麼牧牛
放羊去。段正淳的怨仇,再過一年來報不成嗎?讓我先陪你一年。」
蕭峰輕輕撫著她頭上的柔髮,說道:「好容易撞見了他,今晚報了此仇,
咱們再也不回中原了。段正淳的武功遠不及我,他也不會使『六脈神劍』,但
若過得一年再來,那便要上大理去。大理段家好手甚多,遇上了精通『六脈神
劍』的高手,你大哥就多半要輸。不是我不聽你的話,這中間實有許多難處。
」
阿朱點了點頭,低聲道:「不錯,我不該請你過一年再去大理找他報仇。
你孤身深入虎穴,萬萬不可。」
蕭峰哈哈一笑,興起飯碗來空喝一口,他慣於大碗大碗的喝酒,此刻碗中
空無所有,但這麼作個模樣,也是好的,說道:「若是我蕭峰一人,大理段家
這龍潭虎穴那也闖了,生死危難,渾不放在心上。但現下有了小阿朱,我要照
料陪伴你一輩子,蕭峰的性命,那就貴重得很啦。」
阿朱伏在他的懷裡,背心微微起伏。蕭峰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心中一片平
靜溫暖,心道:「得妻如此,復有何憾?」霎時之間,不由得神馳塞上,心飛
關外,想起一月之後,便已和阿朱在大草原中騎馬並馳,打獵牧羊,再也不必
提防敵人侵害,從此無憂無慮,何等逍遙自在?只是那日在聚賢莊中救他性命
的黑衣人大恩未報,不免耿耿,然這等大英雄自是施恩不望報,這一生只好欠
了他這番恩情。
眼見天色漸漸黑了下來,阿朱伏在他懷中,已然沉沉睡熟。蕭峰拿出三錢
銀子,給了那家農家,請他騰了一間空房出來,抱著阿朱,放在床上,給她蓋
上了被,放下了賬子,坐在那農家堂上閉目養神,不久便沉沉睡去。
小睡了兩個多時辰,開門出來,只見新月已斜掛樹頂,西北角上卻烏雲漸
漸聚集,看來這一晚多半會有大雷雨。
蕭峰披上長袍,向青石橋走去。行出五里許,到了河邊,只見月亮的影子
倒映河中,西邊半天已聚滿了黑雲,偶爾黑雲中射出一兩下閃電,照得四野一
片明亮。閃電過去,反而顯得黑沉沉地。遠處墳地中磷炎抖動,在草間滾來滾
去。
蕭峰越走越快,不多時已到了青石橋頭,一瞧北鬥方位,見時刻尚早,不
過二更時分,心想:「為了要報大仇,我竟這般沉不住氣,居然早到了一個更
次。」他一生中與人約會以性命相拼,也不知有過多少次,對方武功聲勢比之
段正淳更強的也著實不少,今晚卻異乎尋常的心中不安,少了以往那一股一往
無前、決一死戰的豪氣。
立在橋邊,眼看河水在橋下緩緩流過,心道:「是了,以往我獨來獨往,
無牽無掛,今晚我心中卻多了一個阿朱。嘿,這真叫做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了
。」想到這裡,不由得心底平添了幾分柔情,嘴邊露出一絲微笑,又想:「若
是阿朱陪著我站在這裡,那可有多好。」他知段正淳的武功和自己差得太遠,
今晚的拼鬥不須掛懷勝負,眼見約會的時刻未至,便坐在橋邊樹下凝神吐納,
漸漸的靈台中一片空明,更無雜念。
驀地裡電光一閃,轟隆隆一聲大響,一個霹靂從雲堆裡打了下來。蕭峰睜
開眼來,心道:「轉眼大雨便至,快三更了吧?」
便在此時,見通向小鏡湖的路上一人緩步走來,寬袍緩帶,正是段正淳。
他走到蕭峰面前,深深一揖,說道:「喬幫主見如,不知有何見教?」
蕭峰微微側頭,斜睨著他,一股怒火猛地在胸中燒將上來,說道:「段王
爺,我約你來此的用意,難道你竟然不知嗎?」
段正淳嘆了口氣,說道:「你是為了當年雁門關外之事,我誤聽奸人之言
,受人播弄,傷了令堂的性命,累得令尊自盡身亡,實是大錯。」
蕭峰森然道:「你何以又去害我義父喬三槐夫婦,害死我恩師玄苦大師?
」
段正淳緩緩搖頭,淒然道:「我只盼能遮掩此事,豈知越陷越深,終至難
以自拔。」
蕭峰道:「嘿,你倒是條爽直漢子,你自己了斷,還是須得由我動手。」
段正淳道:「若非喬幫主出手相救,段某今日午間便已命喪小鏡湖畔,多
活半日,全出閣下之賜。喬幫主要取在下性命,儘管出手便是。」
這時轟隆隆一聲雷響,黃豆大的雨點忽喇喇的灑將下來。
蕭峰聽他說得豪邁,不禁心中一動,他素喜結交英雄好漢,自從一見段正
淳,見他英姿颯爽,便生惺惺相惜之意,倘若是尋常過節,便算是對他本人的
重大侮辱,也早一笑了之,相偕去喝上幾十碗烈酒。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豈
能就此放過?他舉起一掌,說道:「為人子弟,父母師長的大仇不能不報。你
殺我父親、母親、義父、義母、受業恩師,一共五人,我便擊你五掌。你受我
五掌之後,是死是活,前仇一筆勾銷。」
段正淳苦笑道:「一條命只換一掌,段某遭報未免太輕,深感盛情。」
蕭峰心道:「莫道你大理段氏武功卓絕,只怕蕭峰這掌力你一掌也經受不
起。」說道:「如此看掌。」左手一圈,右掌呼的一聲擊了出去。
電光一閃,半空中又是轟隆隆一個霹靂打了下來,雷助掌勢,蕭峰這一掌
擊出,真具天地風雷之威,砰的一聲,正擊在段正淳胸口。但見他立足不定,
直摔了出去,折的一聲撞在青石橋欄杆上,軟軟的垂著,一動也不動了。
蕭峰一怔:「怎地他不舉掌相迎?又如此不濟?」縱身上前,抓住他後領
提了起來,心中一驚,耳中轟隆隆雷聲不絕,大雨潑在他臉上身上,竟無半點
知覺,只想:「怎地他變得這麼輕了?」
這天午間他出手相救段正淳時,提著他身子為時頗久。武功高強之人,手
中重量便有一斤半斤之差,也能立時察覺,但這時蕭峰只覺段正淳的身子斗然
間輕了數十斤,心中驀地生出一陣莫名的害怕,全身出了一陣冷汗。
便在此時,閃電又是一亮。蕭峰伸手到段正淳臉上一抹,著手是一堆軟泥
,一揉之下,應手而落,電光閃閃之中,他看得清楚,失聲叫道:「阿朱,阿
朱,原來是你!」
只覺自己四肢百骸再無半點力氣,不由自主跪了下來,抱著阿朱的雙腿。
他知適才這一掌使足了全力,武林中一等一英雄好漢若不出掌相迎,也必禁受
不起,何況是這個嬌怯怯的小阿朱?這一掌當然打得她肋骨盡斷,五臟震碎,
便是薛神醫即行施救,那也必難以搶回她的性命了。
阿朱斜倚在橋欄杆上,身子慢慢滑了下來,跌在蕭峰身上,低聲說道:「
大哥,我……我……好生對你不起,你惱我嗎?」
蕭峰大聲道:「我不惱你,我惱我自己,恨我自己。」說著舉起手來,猛
擊自己腦袋。
阿朱的左手動了一動,想阻止他不要自擊,但提不起手臂,說道:「大哥
,你答允我,永遠永遠,不可損傷自己。」
蕭峰大叫:「你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阿朱低聲道:「大哥,你解開我衣服,看一看我的左肩。」蕭峰和她關山
萬里,同行同宿,始終以禮自持,這時聽她叫自己解她衣衫,倒是一怔。阿朱
道:「我早就是你的人了,我……我……全身都是你的。你看一看……看一看
我左肩,就明白了。」
蕭峰眼中含淚,聽她說話時神智不亂,心中懷了萬一的指望,當即左掌抵
住她背心,急運真氣,源源輸入她體內,盼能挽救大錯,右手慢慢解開她衣衫
,露出她的左肩。
天上長長的一道閃電掠過,蕭峰眼前一亮,只見她肩頭膚光勝雪,卻刺著
一殷紅如血的紅字:「段」。
蕭峰又是驚奇,又是傷心,不敢多看,忙將她衣衫拉好,遮住了肩頭,將
她輕輕摟在懷裡,問道:「你肩頭上有個『段』字,那是什麼意思?」
阿朱道:「我爹爹、媽媽將我送給旁人之時,在我肩上刺的,以便留待…
…留待他日相認。」蕭峰顫聲道:「這『段』字,這『段』字……」阿朱道:
「今天日間,他們在那阿紫姑娘的肩頭髮現了一個記認,就知道是他們的女兒
。你……你……看到那記認嗎?」蕭峰道:「沒有,我不便看。」阿朱道:「
她……她肩上刺著的,也是一個紅色的『段』字,跟我的一模一樣。」
蕭峰登時大悟,顫聲道:「你……你也是他們的女兒?」
阿朱道:「本來我不知道,看到阿紫肩頭刺的字才知。她還有一個金鎖片
,跟我那個金鎖片,也是一樣的,上面也鑄著十二個字。她的字是:『湖邊竹
,盈盈綠,報來安,多喜樂。』我鎖片上的字是『天上星,亮晶晶,永燦爛,
長安寧。』我……我從前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只道是好口采,卻原來嵌著我媽
媽的名字。我媽媽便是那女子阮……阮星竹。這對鎖片,是我爹爹送給我媽媽
的,她生了我姊妹倆,給我們一個人一個,帶在頸裡。」
蕭峰道:「我明白啦,我馬上得設法給你治傷,這些事,慢慢再說不遲。
」
阿朱道:「不!不!我要跟你說個清楚,再遲得一會,就來不及了。大哥
,你得聽我說完。」蕭峰不忍違逆她意思,只得道:「好,我聽你說完,可是
你別太費神。」阿朱微微一笑,道:「大哥,你真好,什麼事情都就著我,這
麼寵我,如何得了?」蕭峰道:「以後我更要寵你一百倍,一千倍。」
阿朱微笑道:「夠了,夠了,我不喜歡你待我太好。我無法無天起來,那
就沒人管了。大哥,我……我躲在竹屋後面,偷聽爹爹、媽媽、和阿紫妹妹說
話。原來我爹爹另外有妻子的,他和媽媽不是正式夫妻,先是生下了我,第二
年又生了我妹妹。後來我爹爹要回大理,我媽媽不放他走,兩人大吵了一場,
我媽媽還打了他,爹爹可沒還手。後來……後來……沒有法子,只好分手。我
外公家教很嚴,要是知道了這件事,定會殺了我媽媽的。我媽媽不敢把我姊妹
帶回家去。只好分送了給人家,但盼日後能夠相認,在我姊妹肩頭都刺了個『
段』字。收養我的人只知道我媽媽姓阮,其實,其實,我是姓段……」
蕭峰心中更增憐惜,低聲道:「苦命的孩子。」
阿朱道:「媽媽將我送給人家的時候,我還只一歲多一點,我當然不認得
爹爹,連見了媽的面也不認得。大哥,你也是這樣。那天晚上在杏子林裡,我
聽人家說你的身世,我心裡很難過,因為咱們倆都是一樣的苦命孩子。」
電光不住閃動,霹靂一個接著一個,突然之間,河邊一株大樹給雷打中,
喀喇喇的倒將下來。他二人於身外之物全沒注意,雖處天地巨變之際,也如渾
然不覺。
阿朱雙道:「害死你爹爹媽媽的人,竟是我爹爹,唉,老天爺的安排真待
咱們太苦,而且,而且……從馬夫人口中,套問出我爹爹名字來的,便是我自
己。我若不是喬裝了白世鏡去騙她,她也絕不肯說我爹爹的名字。人家說,冥
冥中自有天意,我從來不相信。可是……可是……你說,能不能信呢?」
蕭峰抬起頭來,滿天黑雲早將月亮遮得沒一絲光亮,一條長長的閃電過去
,照得四野通明,宛似老天爺忽然開了眼一般。
他頹然低頭,心中一片茫然,問道:「你知道段正淳當真是你爹爹,再也
不錯嗎?」
阿朱道:「不會錯的。我聽到我爹爹、媽媽抱住了我妹子痛哭,述說遺棄
我姊妹二人的經過。我爹娘都說,此生此世,說什麼也要將我尋了回來。他們
那裡猜行到,他們親生的女兒便伏在窗外。大哥,適才,我假說生病,卻喬裝
改扮了你的模樣,去對我爹爹說道,今晚青石橋之約作罷,有什麼過節,一筆
勾銷;再裝成我爹爹的模樣,來和你相會……好讓你……好讓你……」說到這
裡,已是氣若遊絲。
蕭峰掌心加運內勁,使阿朱不致脫力,垂淚道:「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了?
要是我知道他便是你的爹爹……」可是下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他自己也不
知道,如果他事先得知,段正淳便是自己至愛之人的父親,那便該當如何。
阿朱道:「我翻來覆去,思量了很久很久,大哥,我多麼想能陪你一輩子
,可是那怎麼能夠?我能求你不報這五位親人的大仇嗎?就算我胡裡糊塗的求
了你,你又答允了,那……那終究是不成的。」
她聲間越說越低,雷聲仍是轟轟不絕,但在蕭峰聽來,阿朱的第一名話,
都比震天響雷更是驚心動掀。他揪著自己頭髮,說道:「你可以叫你爹爹逃走
,不來赴這約會!或者你爹爹是英雄好漢,不肯失約,那你可以喬裝了我的模
樣,和你爹爹另訂約會,在一個遙遠的地方,在一個遙遠的日子裡再行相會。
你何必,何必這樣自苦?」
阿朱道:「我要叫你知道,一個人失手害死了別人,可以全非出於本心。
你當然不想害我,可是你打了我一掌。我爹爹害死你的父母,也是無意中鑄成
的大錯。」
蕭峰一直低頭凝望著她,電光幾下閃爍,只見她眼色中柔情無限。蕭峰心
中一動,驀地裡體會到阿朱對自己的深情,實出於自己以前的想像之外,心中
陡然明白:「段正淳雖是她生身之父,但於她並無養育之恩,至於要自己明白
無心之錯可恕,更不必為此而枉自送了性命。」顫聲道:「阿朱,阿朱,你一
定另有原因,不是為了救你父親,也不是要我知道那是無心鑄成的大錯,你是
為了我!你是為了我!」抱著她身子站了起來。
阿朱臉上露出笑容,見蕭峰終於明白了自己的深意,不自禁的歡喜。她明
知自己性命已到盡頭,雖不盼望情郎知道自己隱藏在心底的用意,但他終於知
道了……
蕭峰道:「你完全是為了我,阿朱,你說是不是?」阿朱低聲道:「是的
。」蕭峰大聲道:「為什麼?為什麼?」阿朱道:「大理段家有六脈神劍,你
打死了他們鎮南王,他們豈肯干休?大哥,那易筋經上的字,咱們又不識得…
…」
蕭峰恍然大悟,不由得熱淚盈眶,淚水跟著便直灑了下來。
阿朱道:「我求你一件事,大哥,你肯答允嗎?」蕭峰道:「別說一件,
百件千件也答允你。」阿朱道:「我只有一個親妹子,咱倆自幼兒不得在一起
,求你照看於她,我擔心她走入了歧途。」蕭峰強笑道:「等你身子大好了,
咱們找了她來跟你團聚。」阿朱輕輕的道:「等我大好了……大哥,我就和你
到雁門關外騎馬打獵、牧牛牧羊,你說,我妹子也肯去嗎?」蕭峰道:「她自
然會去的,親姊姊、親姊夫邀她,還不去嗎?」
忽然間忽喇一聲響,青石橋橋洞底下的河水中鑽出一個人來,叫道:「羞
也不羞?什麼親姊姊、親姊夫了?我偏不去。」這人身形嬌小,穿了一身水靠
,正是阿紫。
蕭峰失手打了阿朱一掌之後,全副精神都放在她的身上,以他的功夫,本
來定可覺察到橋底水中伏得有人,但一來雷聲隆隆,暴雨大作,二來他心神大
亂,直到阿紫自行現身,這才發覺,不由得微微一驚,叫道:「阿紫,阿紫,
你快來瞧瞧你姊姊。」
阿紫小嘴一扁,道:「我躲在橋底下,本想瞧你和我爹爹打架,看個熱鬧
,那知你打的竟是我姊姊。兩個人嘮嘮叨叨的,情話說個不完,我才不愛聽呢
。你們談情說愛那也罷了,怎地拉扯到了我身上?」說著走近身來。
阿朱道:「好妹妹,以後,蕭大哥照看你,你……你也照看他……」
阿紫格格一笑,說道:「這個粗魯難看的蠻子,我才不理他呢。」
蕭峰驀地裡覺得懷中的阿朱身子一顫,腦袋垂了下來,一頭秀髮披在他肩
上,一動也不動了。蕭峰大驚,大叫:「阿朱,阿朱。」一搭她脈搏,已然停
止了跳動。他自己一顆心幾乎也停止了跳動,伸手探她鼻息,也已沒了呼吸。
他大叫:「阿朱!阿朱!」但任憑他再叫千聲萬聲,阿朱再也不能答應他了,
急以真力輸入她身體,阿朱始終全不動彈。
阿紫見阿朱氣絕而死,也大吃一驚,不再嬉皮笑臉,怒道:「你打死了我
姊姊,你……你打死了我姊姊!」
蕭峰道:「不錯,是我打死了你姊姊,你該為你姊姊報仇。快,快殺了我
吧!」他雙手下垂,放低阿朱的身子,挺出胸膛,叫道:「你快殺了我。」真
盼阿紫抽出刀來,插入自己的胸膛,就此一了百了,解脫了自己無窮無盡的痛
苦。
阿紫見他臉上肌肉痙攣,神情可怖,不由得十分害怕,倒退了兩步,叫道
:「你……你別殺我。」
蕭峰跟著走上兩步,伸手至胸,嗤的一聲響,撕破胸口衣衫,露出肌膚,
說道:「你有毒針、毒刺、毒錐……快快刺死我。」
阿紫在閃電一這之際,見到他胸口所刺的那個青的狼頭,張牙露齒,形貌
兇惡,更是害怕,突然大叫一聲,轉身飛奔而去。
蕭峰呆立橋上,傷心無比,悔恨無窮,提起手掌,砰的一聲,拍在石欄杆
上,只擊得石屑紛飛。他拍了一掌,又拍一掌,忽喇喇一聲大響,一片石欄杆
掉入了河裡,要想號哭,卻說什麼也哭聲不出來。一條閃電過去,清清楚楚映
出了阿朱的臉。那深情關切之意,仍然留在她的眉梢嘴角。
蕭峰大叫一聲:「阿朱!」抱著她身子,向荒野中直奔。
雷聲轟隆,大雨傾盆,他一會兒奔上山峰,一會兒又奔入了山谷,渾不知
身在何處,腦海中一片混沌,竟似是成了一片空白。
雷聲。漸止,大雨仍下個不停。東方現出黎明,天慢慢亮了。蕭峰已狂奔
了兩個多時辰,但他絲毫不知疲倦,只是想盡量折磨自己,只是想立刻死了,
永遠陪著阿朱。他嘶聲呼號,狂奔亂走,不知不覺間,忽然又回到了那石橋上
。
他喃喃說道:「我找段正淳去,找段正淳,叫他殺了我,給他女兒報仇。
」當下邁開大步,向小鏡湖畔奔去。
不多時便到了湖邊,蕭峰大叫:「段正淳,我殺了你女兒,你來殺我啊,
我絕不還手,你快出來,來殺我。」他橫抱阿朱,站在方竹林前,等了片刻,
林中寂然無聲,無人出來。他踏步入林,走到竹屋之前,踢開板門,走進屋去
,叫道:「段正淳,你快來殺我!」屋中空盪盪地,竟一個人也沒有。他在廂
房、後院各處尋了一遍,不但沒見段正淳和他那些部屬,連竹屋主人阮星竹和
阿紫也都不在。屋中用具陳設一如其舊,倒似是各人匆匆離去,倉促間什麼東
西也不及攜帶。
他心道:「是了,阿紫帶了訊息,只道我還要殺她父親報仇。段正淳就算
不肯逃,那姓阮的女人和他部屬也必逼他遠走高飛。嘿嘿,我不是來殺你,是
要你殺我,要你殺我。」又大叫了幾聲:「段正淳,段正淳!」聲音遠遠傳送
出去,但聽得疾風動竹,簌簌聲響,卻無半點人聲。
小鏡湖畔、方竹林中,寂然無人,蕭峰似覺察天地間也只剩下他一人。自
從阿朱斷氣之後,他從沒片刻放下她身子,不知有多少次以真氣內力輸入她體
內,只盼天可憐見,又像上次她受了玄慈方丈一掌那樣,重傷不死。但上次是
玄慈方丈以大金剛掌力擊在蕭峰手中銅鏡之上,阿朱不過波及受震,這次蕭峰
這一掌卻是結結實實的打正在她胸口,如何還能活命?不論他輸了多少內力過
去,阿朱總是一動也不動。
他抱著阿朱,呆呆的坐在堂前,從早晨坐到午間,從午間又坐到了傍晚。
這時早已雨過天青,淡淡斜陽,照在他和阿朱的身上。
他在聚賢莊上受群雄圍攻,雖然眾叛親離,情勢險惡之極,卻並未有絲毫
氣沮,這時自己親手鑄成了難以挽回的大錯,越來越覺寂寞孤單,只覺再也不
該活在世上了。「阿朱代她父親死了,我也不能再去找段正淳報仇。我還有什
麼事情可做?丐幫的大業,當年的雄心壯志,都是已不值得關懷。我是契丹人
,又能有什麼大業雄心?」
走到後院,見牆角邊放著一柄花鋤,心想:「我便永遠在這裡陪著阿朱吧
?」左手仍是抱著阿朱,說什麼也捨不得放開她片刻,右手提起花鋤,走到方
竹林中,掘了一個坑,又掘了一個坑,兩個土坑並列在一起。
心想:「她父母回來,多半要挖開墳來看個究竟。須得在墓前豎上塊牌子
才是。」折了一段方竹,剖而為二,到廚房中取廚刀削平了,走到西首廂房。
見桌上放著紙墨筆硯。他將阿朱橫放在膝頭,研了墨,提起筆來,在一塊竹片
上寫道:「契丹莽夫蕭峰之墓」。
拿起另一塊竹片,心下沉吟:「我寫什麼?『蕭門段夫人之墓』嗎?她雖
和我有夫婦之約,卻未成婚,至死仍是個冰清玉潔的姑娘,稱她為『夫人』,
不褻瀆她嗎?」
心下一時難決,抬起頭來思量一會,目光所到之處,只見壁間懸著一張條
幅,寫得有好幾行字,順著看下去:
「含羞倚醉不成歌,纖手掩香羅。
偎花映燭,偷傳深意,酒思入橫波。
看朱成碧心迷亂,翻脈脈,斂雙蛾。
相見時稀隔別多。又春盡,奈悉何?」
他讀書無多,所識的字頗為有限,但這闋詞中沒什麼難字,看得出是一首
風流艷詞,好似說喝醉了酒含羞唱歌,怎樣怎樣,又說相會時刻少,分別時候
多,心裡發愁。他含含糊糊的看去,也沒心情去體會詞中說些什麼,隨口茫茫
然的讀完,見下面又寫著兩行字道:
「書少年遊付竹妹補壁。星眸竹腰相伴,
不知天地歲月也。大理段二醉後狂塗。」
蕭峰喃喃的道:「他倒快活。星眸竹腰相伴,不知天地歲月也。大理段二
醉後狂塗。大理段二,嗯,這是段正淳寫給他情人阮星竹的,也就是阿朱她爹
爹媽媽的風流事。怎地堂而皇之的掛在這裡,也不怕醜?啊,是了,這間屋子
,段正淳的部屬也不會進來。」
當下也不理會這個條幅,只想:「我在阿朱的墓碑上怎樣寫?」自知之字
上的功夫太也粗淺,多想也想不出什麼,便寫了『阿朱之墓』四個字。放下了
筆,站起身來,要將竹片選插在坑前,先埋好了阿朱,然後自殺。
他轉過身來,抱起阿朱身子,眼光又向壁上的條幅一瞥,驀地裡跳將起來
,『啊喲』一聲叫,大聲道:「不對,不對!這件事不對!」
走近一步,再看條幅中的那幾行字,只見字跡圓潤,儒雅灑脫。他心中似
有一個聲音在大聲道:「那封信!帶頭大哥寫給汪幫主的信,信上的字不是這
樣的,完全不同。」
他只粗通文字,原是不會辨認筆跡,但這條幅上的字秀麗圓熟,間格整齊
,那封信上的字卻歪歪斜斜、瘦骨棱棱,一眼而知出於江湖武人之手。兩者的
差別實在太大,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又眼睜得大大的,盯住了那條幅上的字,
似乎要從這幾行字中,尋覓出這中間隱藏著的大秘密、大陰謀。
他腦海中盤旋的,盡是那晚在無錫城外杏子林中所見到的那封書信,那封
帶頭大哥寫給汪幫主的信。智光大師將信尾的署名撕下來吞入了肚中,令他無
法知道寫信之人是誰,但信上的字跡,卻已深深印入他腦海之中,清楚之極。
寫信之人,和寫這張條幅的『大理段二』絕非一人,絕無可疑。
但那信是不是『帶頭大哥』托旁人代寫?他略一思索,便知絕無可能。段
正淳能寫這樣一筆好字,當然是拿慣筆桿之人,要寫信給汪幫主,談論如此大
事,豈有叫旁人代筆之理?而寫一首風流艷詞給自己情人,更無叫旁人代筆之
理。
他越想疑竇越大,不住的想:「莫非那帶頭大哥不是段正淳?莫非這幅字
不是段正淳寫的?不對,不對,除了段正淳,怎樣能有第二個『大理段二』,
寫了這種風流詩詞掛圖在此處?難道馬夫人說的是假話?那也不會。她和段正
淳素不相識,一個地北,一個天南,一個是草莽匹夫的孀婦,一個是王公貴人
,能有什麼仇怨,會故意捏造話來騙我。」
他自從知道了『帶頭大哥』是段正淳後,心中的種種疑團本已一掃而空,
所思慮的只是如何報仇而已,這時陡然間見到了這個條幅,各種各樣的疑團又
湧上心頭:「那封書信若不是段正淳寫的,那麼帶頭大哥便不是他。如果不是
他,卻又是誰?馬夫人為什麼要說假話騙人,這中間有什麼陰謀詭計?我打死
阿朱,本是誤殺,阿朱為我而死卻是心甘情願。這麼一來,她的不白之冤之上
,再加上一層不白之冤。我為什麼不早些見到這個條幅?可是這條幅掛圖在廂
房之中,我又怎能見到?倘若始終不見,我殉了阿朱而死,那也是一了百了,
為什麼偏偏早不見,遲不見,在我死前片刻又見到了?」
夕陽即將落山,最後的一片陽光正漸漸離開他腳背,忽聽得小鏡湖畔有兩
人朝著竹林走來。這兩人相距尚遠,他凝神聽去,辨出來者是兩個女子,心道
:「多半是阿紫和她媽媽來了。嗯,我要問明段夫人,這幅字是不是段正淳寫
的。她當然恨極我殺了阿朱,她一定要殺我,我……我……」他本來是要『絕
不還手』,但立時轉念:「如果阿朱確是冤枉而死,殺我爹爹、媽媽的另有其
人,那麼這大惡人身上又多負了一筆血債,又多了一條人命。阿朱難道不是他
害死的嗎?我若不報此仇,怎能輕易便死?」
只聽得那兩個女子漸行漸近,走進了竹林。又過片刻,兩人說話的聲音也
聽見了。只聽得一人道:「小心了,這賤人武功雖然不高,卻是詭計多端。」
另一個年輕的女子道:「她只孤身一人,我娘兒倆總收拾得了她。」那年紀較
大的女子道:「別說話了,一上去便下殺手,不用遲疑。」那少女道:「要是
爹爹知道了……」那年長女子道:「哼,你還顧著你爹爹?」接著便沒了話聲
。但聽得兩人躡足而行,一個向著大門走來,另一個走到了屋後,顯是要前後
夾攻。
蕭峰頗為奇怪,心想:「聽口音這兩人不是阮星竹和阿紫,但也是母女兩
個個,要來殺一個孤身女子,嗯,多半是要殺阮星竹,而那少女的父親卻不贊
成止事。」這件事在他腦中一閃而過,再不理會,仍是怔怔的坐著出神。過得
半晌,呀的一聲,有人推開板門,走了進來。蕭峰並不抬頭,只見一支穿著黑
鞋的纖腳走到他身前,相距約莫四尺,停住了步。跟著旁邊的窗門推開,躍進
一個人來,站在他身旁。他聽了那人縱躍之聲,知道武功也不高強。他仍不抬
頭,手中抱著阿朱,自管苦苦思索:「到底『帶頭大哥』是不是段正淳?智光
大師的言語中有什麼古怪?徐長老有什麼詭計?馬夫人的話中有沒有破綻?」
當真是思湧如潮,心亂如麻。
只聽得那年輕女子說道:「喂,你是誰?姓阮的那賤人呢?」她話聲冷冷
的,語調更是十分的無禮。蕭峰不加理會,只想著種種疑竇。那年長女子道:
「尊駕和阮星竹那賤人有什麼瓜葛?這婦子是誰?快快說來。」蕭峰仍是不理
。那年輕女子大聲道:「你是聾子呢還是啞巴,怎地一聲不響?」語氣中已充
滿了怒意。蕭峰仍是不理,便如石像般坐著不動。
那年輕女子一跺腳,手中長劍一顫,劍刃震動,嗡嗡作響,劍尖斜對蕭峰
的太陽穴,相距不過數釐,喝道:「你再裝傻,便給點苦頭你吃吃。」
蕭峰於身外兇險,半分也沒放在心上,只是思量著種種解索不開的疑團。
那少女手臂向前一送,長劍刺出,在他頭頸邊寸許之旁擦了過去。蕭峰聽明白
劍勢來路,不閃不避,渾若不知。兩個女子相顧驚詫。那年輕女子道:「媽,
這人莫非是個白痴?他抱著的這個姑娘好像死了。」那婦人道:「他多半是裝
傻。在這賤人家中,還能有什麼好東西。先劈他一刀,再來拷打查問。」話聲
甫畢,左手刀便向蕭峰肩頭砍了下去。
蕭峰待得刀刃離他肩頭尚有半尺,右手翻出,疾伸而前,兩隻手指抓住了
刀背,那刀便如凝在半空,砍不下來。他手指向前一關,刀柄撞中那婦人肩下
要穴,登時令她動彈不得,順手一抖,內力到處,拍的一聲響,一柄鋼刀斷為
兩截。他隨手拋在地下,始終沒抬頭瞧那婦人。
那年輕女子見母親被他制住,大驚之下,向後反躍,嗤嗤之聲連響,七枝
短箭連珠價向他射來。蕭峰拾起斷刀,一一拍落,跟著手一揮,那斷刀倒飛出
去,拍的一聲,刀柄撞在她腰間。那年輕女子「啊」的一聲叫,穴道正被撞中
,身子也登時給定住了。
那婦人驚道:「你受了傷嗎?」那少女道:「腰裡撞得好痛,倒沒受傷,
媽,我給封住了『京門穴』。」那婦人道:「我給點中了『中府穴』。這……
這人武功厲害得很哪。」那少女道:「媽,這人到底是誰?怎麼他也不站起身
來,便制住了咱娘兒倆,我瞧他啊,多半是有邪術。」
那婦人不敢再兇,口氣放軟,向蕭峰道:「咱母女和尊駕無怨無仇,適才
妄自出手,得罪了尊駕,是嗅覺二人的不對了。還請寬洪大量,高抬貴手。」
那少女忙道:「不,不,咱們輸了便輸了,何必討饒?你有種就將姑娘一刀殺
了,我才不希罕呢。」
蕭峰隱隱約約聽到了她母女的說話,只知母親在求饒,女兒卻十分倔強,
但到底說些什麼話,卻一句也沒聽入心中。
這時屋中由已黑沉沉地,又過一會,天色全黑。蕭峰始終抱著阿朱坐在原
處,一直沒有移動。他平時頭腦極靈,遇上了疑難之事,總是決斷極快,倘若
一時之間無法明白,便即擱在一旁,暫不理會,絕不會猶豫遲疑,但今日失手
打死了阿朱,悲痛已極,痴痴呆呆,渾渾噩噩,倒似是失心瘋一般。
那婦人低聲道:「你運氣再衝衝環跳穴看,說不定牽動經脈,能沖開被封
的穴道。」那少女道:「我早衝過了,一點用處也沒……」那婦人忽道:「噓
!有人來了!」
只聽得腳步細碎,有人推門進來,也是一個女子。那女子擦擦幾聲,用火
刀火石打火,點燃紙煤,再點亮了油燈,轉過身來,突然見到蕭峰、阿朱、以
及那兩個女子,不禁「啊」的一聲驚呼。她絕未料到屋中有人,驀地裡見到四
個人或坐或站,都是一動也不動,登時大吃一驚。她手一鬆,火刀、火石錚錚
兩聲,掉在地下。
先前那婦人突然厲聲叫道:「阮星竹,是你!」
剛進屋來的那女子正是阮星竹。她回過頭來,見說話的是個中年女子,她
身旁另有一個全身黑衣的少女,兩人相貌頗美,那少女尤其秀麗,都是從未見
過。阮星竹道:「不錯,我姓阮,兩位是誰?」
那中年女子不答,只是不住的向她端相,滿臉都是怒容。
阮星轉頭向蕭峰道:「喬幫主,你已打死了我女兒,還在這裡幹什麼?我
……我……我苦命的孩兒哪!」說著放聲大哭,撲到了阿朱的屍身上。
蕭峰仍是呆呆的坐著,過了良久,才道:「段夫人,我罪孽深重,請你抽
出刀來,將我殺了。」
阮星竹泣道:「便一刀將你殺了,也已救不活我那苦命的孩兒。喬幫主,
你說我和阿朱的爹爹做了一件於心有愧的大錯事,害得孩子一生孤苦,連自己
爹媽是誰也不知道。這話是不錯的,可是……你要打抱不平,該當殺段二爺,
該當殺我,為什麼卻殺了我的阿朱?」
這時蕭峰的腦筋頗為遲鈍,過了片刻,才心中一凜,問道:「什麼一件於
心有愧的大錯事?」阮星竹哭道:「你明明知道,定要問我,阿朱……阿朱和
阿紫都是我的孩兒,我不敢帶回家去,送了給人。」
蕭峰顫聲道:「昨天我問段正淳,是否做了一件於心有愧的大錯事,他直
認不諱。這件虧心事,便是將阿朱……和阿紫兩個送與旁人嗎?」阮星竹怒道
:「我做了這件虧心事,難道還不夠?你當我是什麼壞女人,專門做虧心事?
」蕭峰道:「段正淳昨天又說:『天可憐見,今日讓我重得見到一個……一個
當年沒了爹娘的孩子。』他說今日重見這個沒了爹娘的孩子,是說阿紫,不是
說……不是說我?」阮星竹怒道:「他為什麼要說你?你是他拋棄了關人的孩
子嗎?你……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又怎生得出你這畜生?」她恨極了蕭峰,但
又忌憚他武功了得,不敢動手,只一味斥罵。
蕭峰道:「那麼我問他,為什麼直到今日,兀自接二連三的再幹惡事,他
卻自己承認行止不端,德行有虧?」阮星竹滿是淚水的面頰上浮出淡淡紅暈,
說道:「他生性風流,向來就是這樣的。他要了一個女子,又要第二個,第三
個,第四個,接二連三的荒唐,又……要你來多管什麼閑事?」
蕭峰喃喃道:「錯了,錯了,全然錯了!」出神半晌,驀地裡伸出手來,
拍拍拍拍,猛打自己耳光。阮星竹吃了一驚,一躍而起,倒退了兩步,只見蕭
峰不住的出力毆打自己,每一掌都落手極重,片刻間雙頰便高高腫起。
只聽得「呀」的一聲輕響,又有人推門進來,叫道:「媽,你已拿了那幅
字……」正是阿紫。她話未說完,見到屋中有人,又見蕭峰左手抱著阿朱,右
手不住的擊打自己,不禁驚得呆了。
蕭峰的臉頰由腫而破,跟著滿臉滿手都是鮮血,跟著鮮血不斷的濺了開來
,濺得牆上、桌上、椅上……都是點點鮮血,連阿朱身上、牆上所懸著的那張
條幅上,也濺上了殷紅色的點點滴滴。
阮星竹不忍再看這殘酷的情景,雙手掩目,但耳中仍不住聽到拍拍之聲,
她大聲叫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阿紫尖聲道:「喂,你弄髒了我爹爹寫的字,我要你賠。」躍上桌子,伸
手去摘牆上所懸的那張條幅。原來她母女倆去而復回,便是來取這張條幅。
蕭峰一怔,住手不打,問道:「這個『大理段二』,果真便是段正淳嗎?
」阮星竹道:「除了是他,還能有誰?」說到段正淳時,臉上不自禁的露出了
一往情深的驕傲。
這兩句話又給蕭峰心中解開了一個穎團:這條幅確是段正淳寫的,那封給
汪幫主的信就不是他寫的,帶頭大哥便多半不是段正淳。
他心中立時便生出一個念頭:「馬夫人所以冤枉段正淳,中間必有極大隱
情。我當先解開了這個結,總會有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之日。」這麼一想,當
即消了自盡的念頭,適才這一頓自行毆擊,雖打得滿臉鮮血,但心中的悔恨悲
傷,卻也得了個發洩之所,於是抱著阿朱的屍身,站了起來。
阿紫己見到桌上他所寫的那兩塊竹片,笑道:「嘿嘿,怪不得外邊掘了兩
個坑,我正在奇怪,原來你是想和姊姊同死合葬,嘖嘖嘖,當真是多情得很哪
!」
蕭峰道:「我誤中奸人毒計,害死了阿朱,現下要去找那奸人,先為阿朱
報仇,再追隨她於地下。」阿紫道:「奸人是誰?」蕭峰道:「此刻還無眉目
,我這便去查。」說著抱了阿朱,大踏步出去。阿紫笑道:「你這麼抱了我姊
姊,去找那奸人嗎?」
蕭峰一呆,一時沒了主意,心想抱著阿朱的屍身千里迢迢而行,終究不妥
,但要放開了她,卻實是難分難捨,怔怔瞧著阿朱的臉,眼淚從他血肉模糊的
臉上直滾下來,淚水混和著鮮血,淡紅色的水點,滴在阿朱慘白的臉上,當直
是血淚斑斑。
阮星竹見了他傷心的情狀,憎恨他的心意霎時之間便消解了,說道:「喬
幫主,大錯已經鑄成,那已無可挽回,你……你……」他本想勸他節哀,但自
己卻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哭聲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好好的女
兒,為什麼要去送給別人?」
那被蕭峰定住了身形的少女忽然插口道:「當然都是你不好啦!人家好好
的夫妻,為什麼你要去拆散他們?」
阮星竹抬起頭來,問那少女道:「姑娘為什麼說這話?你是誰?」
那少女道:「你這狐貍精,害得我媽媽好苦,害得我……害得我……」
阿紫一伸手,便向她臉上摑去。那少女動彈不得,眼見這一掌難以躲開。
阮星竹忙伸手拉住阿紫手臂,道:「阿紫,不可動粗。」向那中年美婦又
看了兩眼,再瞧瞧她右手中的一柄鋼刀,地下的一柄斷刀,恍然大悟,道:「
是了,你使雙刀,你……你是修羅刀秦……秦紅棉……秦姊姊。」
這中年美婦正是段正淳的另一個情人修羅刀秦紅棉,那黑衣少女便是她的
女兒木婉清。秦紅棉不怪段正淳拈花惹草,到處留情,卻恨旁的女子狐媚妖淫
,奪了她的情郎,因此得到師妹甘寶寶傳來的訊息後,便和女兒木婉清同去行
刺段正淳的妻子刀白風和他另一個情人,結果都沒成功。待得知悉段正淳又有
一個相好叫阮星竹,隱居在小鏡湖畔的方竹林中,便又帶了女兒趕來殺人。
原文缺
秦紅棉一聽阮星竹稱讚自己年輕貌美,心中的怒氣已自消了三成,待聽她
說段正淳每天思念自己,怒氣又消了三成,說道:「誰像你這麼甜嘴蜜舌的,
慣會討人歡喜。」
阮星竹道:「這位姑娘,便是令嬡千金嗎?嘖嘖嘖,生得這麼俊,難為你
秦家妹子生得出來……」
蕭峰聽她兩個女人嘰哩咕嚕的盡說些風月之事,不耐煩多聽,他是個拿得
起、放得下的漢子,一度腸為之斷、心為之碎的悲傷過去之後,便思索如何處
理日後的大事。
他抱起阿朱的屍身,走到土坑旁將她放了下去,兩隻大手抓起泥土,慢慢
撒在她身上,但在她臉上卻始終不撒泥土。他雙眼一瞬不瞬的瞧著阿朱,只要
幾把泥土一撒下去,那便是從此不能再見到她了。耳中隱隱約約的似乎聽到她
的話聲,約定到雁門關外騎馬打獵、牧牛放羊,要陪他一輩子。不到一天之前
,她還在說著這些有時深情、有時俏皮、有時正經、有時胡鬧的話,從今而後
再也聽不到了。在塞上牧牛放羊的誓約,從此成空了。
蕭峰跪在坑邊,良久良久,仍是不肯將泥土撒到阿朱臉上。
突然之間,他站起身來,一聲長嘯,再也不看阿朱,雙手齊推,將坑旁的
泥土都堆在她身上面上。迴轉身來,走入廂房。
只見阮星竹和秦紅棉仍在絮絮談論。阮星竹雖在傷心之際,仍是巧舌如簧
,哄得秦紅棉線十分歡喜,兩個女人早就去了敵意。阮星竹道:「喬幫主,這
位妹妹得罪了你,事出無心,請你解開了她二人的穴道吧。」
阮星竹是阿朱之母,她說的話,蕭峰自當遵從幾分,何況他本就想放了二
人,當下走近身去,伸手在秦紅棉和木婉清的肩頭各拍一下。二人只覺一股熱
氣從肩頭衝向被封穴道,四肢登時便恢復了自由。母女對望一眼,對蕭峰功力
之深,心下好生佩服。
蕭峰向阿紫道:「阿紫妹子,你爹爹的條幅,請你借給我看一看。」
阿紫道:「我不要你叫我妹子長、妹子短的。」話是這麼說,卻也不敢違
拗,還是將捲起的條幅交了給他。
蕭峰展了開來,再將段正淳所寫的字仔細看了兩遍。阮星竹滿臉通紅,忸
怩道:「這些東西,有什麼好看?」蕭峰道:「段王爺現下到了何處?」阮星
竹臉色大變,退了兩步,顫聲道:「不……不……你別再去找他了。」蕭峰道
:「我不是去跟他為難,只是想問他幾件事。」阮星竹那裡肯信,說道:「你
既已失手打死了阿朱,不能再去找他。」
蕭峰料知她絕不肯說,便不再問,將條幅捲起,還給阿紫,說道:「阿朱
曾有遺言,命我照料她的妹子。段夫人,日後阿紫要是遇上了為難之事,只要
蕭峰能有效力之處,儘管吩咐,絕不推辭。」
阮星竹大喜,心想:「阿紫有了這樣一個大本領的靠山,這一生必能逢兇
化吉、遇難成祥了。」說道:「如此多謝了。阿紫,快謝謝喬大哥。」她將『
喬幫主』的稱呼改成了『喬大哥』,好令阿紫跟他的關係親密些。
阿紫卻扁了扁嘴,神色不屑,說道:「我有什麼為難之事要他幫手?我有
天下無敵的師父,這許多師哥,還怕誰來欺侮我?他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自己的事還辦不了,盡出亂子,還想幫我忙?哼,那不是越幫越忙嗎?」她咭
咭咯咯的說來,清脆爽朗。阮星竹數次使眼色制止,阿紫只假裝不見。
阮星竹頓足道:「唉,這孩子,沒大沒小的亂說,喬幫主,你瞧在阿朱的
臉上,千萬不要介意。」蕭峰道:「在下姓蕭,不是姓喬。」阿紫說道:「媽
,這個人連自己姓什麼也弄不清楚,是個大大的渾人……」阮星竹喝道:「阿
紫!」
蕭峰拱手一揖,說道:「就此別過。」轉頭向木婉清道:「段姑娘,你這
種歹毒暗器,多用無益,遇上了本領高強過你的對手,你不免反受其害。」
木婉清還未答話,阿紫道:「姊姊,別聽他胡說八道,這些暗器最多打不
中對方,還能有什麼害處?」
蕭峰再不理會,轉身出門,左足跨出門口時,右手袍袖一拂,呼的一陣勁
風,先前木婉清向他發射而被擊落的七枚短箭同時飛起,猛向阿紫射出,勢猶
似閃電。阿紫只叫得一聲「哎唷」,那裡還來得及閃避?七枚小箭從她頭頂、
頸邊、身旁掠過,拍的一聲響,同時釘在她身後牆上,直沒至羽。
阮星竹急忙搶上,摟住阿紫,驚叫:「秦家妹子,快取解藥來。」秦紅棉
道:「傷在那裡?傷在那裡?」木婉清忙從懷中取出解藥,去察看阿紫的傷勢
。
過得片刻,阿紫驚魂稍定,才道:「沒……沒射中我。」四個女子一齊瞧
著牆上的七枚短箭,無不駭然,相顧失色。
原來蕭峰記著阿朱的遺言,要他照顧阿紫,卻聽得阿紫說『我有天下無敵
的師你,這許多師哥,還怕誰來欺侮我?』因此用袖風拂箭,嚇她一嚇,免得
她小小年紀不知天高地厚,有恃無恐,小視了天下英雄好漢,將來不免大吃苦
頭。
他走出竹林,來到小鏡湖畔,在路旁尋到一株枝葉濃密的大樹,縱身上樹
。他要找到段正淳問個明白,何以馬夫人故意陷害於他,但阮星竹絕不肯說他
的所在,只有暗中跟隨。
過不多時,只見四人走了出來,秦紅棉母女在前,阮星竹母女在後,瞧模
樣是阮星竹送客。
四人走到湖邊,秦紅棉道:「阮姊姊,你我一見如故,前嫌盡釋,消去了
我心頭一椿恨事,現下我要去找那姓康的賤婢。你可知道好的所在?」阮星竹
一怔,問道:「妹子,你去找她幹什麼?」秦紅棉恨恨的道:「我和段郎本來
好端端地過快活日子,都是這賤婢使狐貍精勾當……」阮星竹沉吟道:「那康
……康敏這賤人,嗯,可不知在那裡。妹子找到了她,你幫我在她身上多刺幾
刀。」秦紅棉道:「那還用說?就只怕不容易尋著。好啦,再見了!嗯,你若
見到段郎……」阮星竹一凜,道:「怎麼啦?」秦紅棉道:「你給我狠狠的打
他兩個括子,一個耳光算在我的帳上,一個算在咱姑娘的帳上。」
阮星竹輕聲一笑,道:「我怎麼還會見到這沒良心的死人?妹子你幾時見
到他,也給我打他兩個耳光,一個是代我打的,一個是代阿紫打的。不,打耳
光不夠,再給我踢上兩腳。生了女兒不照看,任由我們娘兒倆孤苦伶仃的……
」說著落下淚來。秦紅棉安慰道:「姊姊你別傷心。待我們殺了姓康的賤人,
回來跟你作伴兒。」
蕭峰躲在樹上,對兩個女人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心想段正淳武功不弱,待
朋友也算頗為仁義,偏偏喜愛女色,不算英雄。只見秦紅棉拉著木婉清,向阮
星竹母女行了一禮,便即去了,阮星竹攜著阿紫的手,又回入竹林。
蕭峰尋思:「阮星竹必會去找段正淳,只是不肯和秦紅棉同去而已,先前
她說來取這條幅,段正淳定在前面不遠之處相候。我且在這裡守著。」
只聽得樹叢中發出微聲,兩個黑影悄悄走來,卻是秦紅棉母女去而復回。
聽得秦紅棉低聲道:「婉兒,你怎地如此粗心大意,輕易上人家的當?阮家姊
姊臥室中的榻下,有雙男人鞋子,鞋頭上用黃線繡著兩個字,左腳鞋上繡個『
山』字,右腳鞋上繡個『河』字,那自然是你爹爹的鞋子。鞋子很新,鞋底濕
泥還沒乾,可想而知,你爹爹便在左近。」木婉清道:「啊!原來這姓阮的女
人騙了咱們。」秦紅棉道:「是啊,她又怎肯讓這負心漢子跟咱們見面?」木
婉清道:「爹爹沒良心,媽,你也不用見他了。」
秦紅棉半晌不語,隔了一會,才道:「我想瞧瞧他,只是不想他見到我。
隔了這許多日子,他老了,你娘也老了。」這幾句話說得很是平淡,但話中自
蘊深情。
木婉清道:「好吧!」聲音十分淒苦。她與段譽分手以來,思念之情與日
俱增,但明知是必無了局的相思,在母親面前卻還不敢流露半點心事。
秦紅棉道:「咱們只須守在這裡,料想你爹爹不久就會到來。」說著便撥
開長草,隱身其中。木婉清跟著躲在一株樹後。
淡淡星光之下,蕭峰見到秦紅棉蒼白的臉上泛著微紅,顯是甚為激動,心
道:「情之累人,一至於斯。」但隨即便又想到了阿朱,胸口不由得一陣酸楚
。
過不多時,來路上傳來奔行迅捷的腳步之聲,蕭峰心道:「這人不是段正
淳,多半是他的部屬。」果然那人奔到近處,認出是那個在橋上畫倒畫的朱丹
臣。
阮星竹聽到了腳步聲,卻分辨不出,一心只道是段正淳,叫道:「段郎,
段郎!」快步迎出。阿紫跟了出來。
朱丹臣一躬到地,說道:「主公命屬下前來稟報,他身有急事,今日不能
回來了。」
阮星竹一怔,問道:「什麼急事?什麼時候回來?」朱丹臣道:「這事與
姑蘇慕容家有關,好像是發現了慕容公子的行蹤。主公萬里北來,為的便是尋
找此人。主公言道:只待他大事一了,便來小鏡湖畔相聚,請夫人不用掛懷。
」阮星竹淚凝於眶,哽咽道:「他總是說即刻便回,每一次都是三年、五年也
不見人面。好容易盼得他來了,又……」
朱丹臣於阿紫氣死褚萬里一事,極是悲憤,段正淳的話既已傳到,便不願
多所逗留,微一躬身,掉頭便行,自始至終沒向阿紫瞧上一眼。
阮星竹待他走遠,低聲向阿紫道:「你輕功比我好得多,快悄悄跟著他,
在道上給我留下記認,我隨後便來。」阿紫抿嘴笑道:「你叫我追爹爹,有什
麼獎賞?」阮星竹道:「媽有什麼東西,全都是你的,還要什麼獎賞?」阿紫
道:「好吧,我在牆角上寫個『段』字,再畫個箭頭,你便知道了。」阮星竹
摟著她肩頭,喜道:「乖孩子!」阿紫笑道:「痴心媽媽!」拔起身子,追趕
朱丹臣而去。
阮星竹在小鏡湖畔消立半晌,這才沿著小徑走去。她一走遠,秦紅棉母女
便分別現身,兩人打了個手勢,躡足跟隨在後。
蕭峰心道:「阿紫既在沿途做下記認,要找段正淳可容易不過了。」走了
幾步,驀地在月光下見到自己映在湖中的倒影,淒淒冷冷,甚是孤單,心中一
酸,便欲迴向竹林,到阿朱墓前再去坐上一會,但只一沉吟間,豪氣陡生,手
出一掌,勁風到處,擊得湖水四散飛濺,湖中影子也散成了一團碎片。一聲長
嘯,大踏步便走了。
此後這幾日中曉行夜宿,多喝酒而少吃飯,每到一處市鎮,總在牆腳邊見
到阿紫留下的『段』字記號,箭頭指著方向。有時是阮星竹看過後擦去了,但
痕跡宛然可尋。
一路向北行來,天氣漸漸寒了,這一日出門不久,天上便飄飄揚揚的下起
大雪來。蕭峰行到午間,在一間小酒店中喝了十二、三碗烈酒,酒癮未殺,店
中卻沒酒了。他好生掃興,邁開大步疾走了一陣,來到一座大城,走到近處,
心頭微微一震,原來已到了信陽。
一路上他追尋阿紫留下的記號,想著自己的心事,於周遭人物景色,全沒
在意,竟然重回信陽。他真要追上段正淳,原是輕而易舉,加快腳步疾奔得一
天半日,自非趕上不可。但自阿朱死後,心頭老是空盪盪地,不知如何打發日
子才好,心裡總是想:「追上了段正淳,卻又如何?找到了正兇,報了大仇,
卻又如何?我一個人回到雁門關外,在風沙大漠之中打獵牧羊,卻又如何?」
是以一直並未急追。
進了信陽城,見城牆腳下用炭筆寫著個『段』字,字旁的箭頭指而向西。
他心頭又是一陣酸楚,想起那日和阿朱並肩而行,到信陽城西馬夫人家去套問
訊息,今日回想,當時每走一步,便是將阿朱向陰世推了一步。
只行出五、六里,北風勁急,雪更下得大了。
循著阿紫留下的記號,逕向西行,那些記號都是新留下不久,有些是削去
了樹皮而畫在樹上的樹幹刀削之處樹脂兀自未凝,記號所向,正是馬大元之家
。蕭峰暗暗奇怪,尋思:「莫非段正淳知道馬夫人陷害於他,因而找她算帳去
了?是了,阿朱臨死時在青石橋上跟我說話,曾提到馬夫人,都給阿紫聽了去
,定是轉告她爹爹了。可是我們只說馬夫人,他怎知就是這個馬夫人?」
他一路上心情,頗有點神不守舍,這時逢到特異之事,登時精神一振,回
復了昔日與勁敵交鋒時的警覺。見道旁有座破廟,當即進去,掩上山門,放頭
睡了三個時辰,到二更時分,這才出廟,向馬大元家中行去。
將到臨近時,隱身樹後,察看周遭形勢,只看了一會,嘴角邊便微露笑容
,但見馬家屋子東北側伏有二人,瞧身形是阮星竹和阿紫。接著又見秦紅棉母
女伏在屋子的東南角上。這時大雪未停,四個女子身上都堆了一層白雪。東廂
房窗中透出淡淡黃光,寂無聲息。蕭峰輕輕一躍,已到了東廂房窗下。
天寒地凍,馬家窗子外都上了木板,蕭峰等了片刻,聽得一陣朔風自北方
呼嘯而來,待那陣風將要撲到窗上,他輕輕一掌推出,掌力和那陣風同時擊向
窗外的木板,喀嚓一聲響,木板裂開,邊裡面的窗紙也破了一條縫。秦紅棉和
阮星竹等雖在近處,只因掌風和北風配得絲絲入扣,並未察覺,房中若是有人
自也不會知覺。蕭峰湊眼到破縫之上,向裡張去,一看之下,登時呆了,幾乎
不信自己的眼睛。
只見段正淳短衣小帽,盤膝坐在炕邊,手持酒杯,笑嘻嘻的瞅著炕桌邊打
橫而坐的一個婦人。
那婦人身穿縞素衣裳,臉上薄施脂粉,眉梢眼角,皆是春意,一雙水汪汪
的眼睛便如要滴出水來,似笑非笑、似葉非葉的斜睨著段正淳,正是馬大元的
遺孀馬夫人。
馬夫人頸中的扣子鬆開了,露出雪白的項頸和一條紅緞子的抹胸邊緣,站
起身來,慢慢打開了綁著頭髮的白頭繩,長髮直垂到腰間,柔絲如漆,嬌媚無
限的膩聲道:「段郎,你來抱我!」
熾天使書城
【二十四 燭畔鬢雲有舊盟】
此刻室中的情景,蕭峰若不是親眼所見,不論是誰說與他知,他必斥之為
荒謬妄言。他自在無錫城外杏子林中首次見到馬夫人後,此後兩度相見,總是
見她冷若冰霜,凜然有不可犯之色,連她的笑容也是從未一見,怎料得到竟會
變成這般模樣。更奇的是,她以言語陷害段正淳,自必和他有深仇大恨,但瞧
小室中的神情,酒酣香濃,情致纏綿,兩人四目交投,惟見輕憐密愛,那裡有
半分仇怨?
桌上一個大花瓶中插滿了紅梅。炕中想是炭火燒得正旺,馬夫人頸中扣子
鬆開了,露出雪白的項頸,還露出了一條紅緞子的抹胸邊緣。炕邊點著的兩枝
蠟燭卻是白色的,紅紅的燭火照在她紅撲撲的臉頰上。屋外朔風大雪,鬥室內
卻是融融春暖。
只聽段正淳道:「來來來,再陪我喝一杯,喝夠一個成雙成對。」
馬夫人哼了一聲,膩聲道:「什麼成雙成對?我獨個兒在這裡孤零零、冷
清清的,日思夜想,朝盼晚望,總是記著你這個冤家,你……你……卻早將人
拋在腦後,那裡想到來探望我一趟?」說到這裡,眼圈兒便紅了。
蕭峰心想:「聽她說話,倒與秦紅棉、阮星竹差不多,莫非……莫非……
她也是段正淳的舊情人嗎?」
段正淳低聲細氣的道:「我在大理,那一天不是牽肚掛腸的想著我的小康
?恨不得插翅飛來,將你摟在懷裡,好好的憐你惜你。那日聽到你和馬副幫主
成婚的訊息,我接連三日三夜沒吃一口飯。你既有了歸宿,我若再來探你,不
免累了你。馬副幫主是丐幫中大有身份的英雄好漢,我再來跟你這個那個,可
太也對他不起,這……這不是成了卑鄙小人了嗎?」
馬夫人道:「誰希罕你來向我獻殷勤了?我只是記掛你,身子安好嗎?心
上快活嗎?大事小事都順遂嗎?只要你好,我就開心了,做人也有了滋味。你
遠在大理,我要打聽你的訊息,不知可有多難。我身在信陽,這一顆心,又有
那一時、那一刻不在你的身邊?」
她越說越低,蕭峰只覺她的說話膩中帶澀,軟洋洋地,說不盡的纏綿宛轉
,聽在耳中當真是盪氣迴腸,令人神為之奪,魂為之消。然而她的說話又似純
系出於自然,並非有意的狐媚。他平生見過的人著實不少,真想不到世上竟有
如此艷媚入骨的女子。蕭峰雖感詫異,臉上卻也不由自主的紅了。他曾見過段
正淳另外兩個情婦,秦紅棉明朗爽快,阮星竹俏美愛嬌,這位馬夫人卻是柔到
了極處,膩到了極處,又是另一種風流。
段正淳眉花眼笑,伸手將她拉了過來,摟在懷裡。馬夫人「唔」的一聲,
半推半就,伸手略略撐拒。
蕭峰眉頭一皺,不想看他二人的醜態,忽聽得身側有人腳下使勁踏著積雪
,發出擦的一聲響。他暗叫:「不好,這兩位打翻醋罈子,可要壞了我的大事
。」身形如風,飄到秦紅棉等四人身後,一一點了她四人背心上的穴道。
這四人也不知是誰做的手腳,便已動彈不得,這一次蕭峰點的是啞穴,令
她們話也說不出來。秦紅棉和阮星竹耳聽得情郎和旁的女子如此情話連篇,自
是怒火如焚,妒念似潮,倒在雪地之中,雙雙受苦煎熬。
蕭峰再向窗縫中看去,只見馬夫人已坐在段正淳身旁,腦袋靠在他肩頭,
全身便似沒了幾根骨頭,自己難以支撐,一片漆黑的長髮披將下來,遮住了段
正淳半邊臉。她雙眼微開微閉,只露出一條縫,說道:「我當家的為人所害,
你總該聽到傳聞,也不趕來瞧瞧我?我當家的已死,你不用再避什麼嫌疑了吧
!」語音又似埋怨,又似撒嬌。
段正淳笑道:「我這可不是來了嗎?我一得訊息,立即連夜動身,一路上
披星戴月、馬不停蹄的從大理趕來,生怕遲到了一步。」馬夫人道:「怕什麼
遲到了一步?」段正淳笑道:「怕你熬不住寂寞孤單,又去嫁了人。我大理段
二豈不是落得一場白白的奔波?教我十年相思,又付東流。」馬夫人啐了一口
,道:「呸,也不說好話,編排人家熬不住寂寞孤單,又去嫁人?你幾時想過
我了,說什麼十年相思,不怕爛了舌根子。」
段正淳雙臂一收,將她抱得更加緊了,笑道:「我要是不想你,又怎會巴
巴的從大理趕來?」馬夫人微笑道:「好吧,就算你也想我。段郎,以後你怎
生安置我?」說到這裡,伸出雙臂,環抱在段正淳頸中,將臉頰挨在他臉上,
不住輕輕的揉擦,一頭秀髮如水波般不住顫動。
段正淳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往後的事兒,提他幹嗎?來,讓我抱抱你
,別了十年,你是輕了些呢,還是重了些?」說著將馬夫人抱了起來。
馬夫人道:「那你終究不肯帶我去大理了?」段正淳眉頭微皺,說道:「
大理有什麼好玩?又熱又濕,又多瘴氣,你去了水土不服,會生病的。」馬夫
人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嗯,你不過是又來哄我空歡喜一場。」段正淳笑
道:「怎麼是空歡喜?我立時便要叫你真正的歡喜。」
馬夫人微微一掙落下地來,斟了杯酒,道:「段郎,再喝一杯。」段正淳
道:「我不喝了,酒夠啦!」馬夫人左手伸過去撫摸他臉,說道:「不,我不
依,我要你喝得迷迷糊糊的。」段正淳笑道:「迷迷糊糊的,有什麼好?」說
著接過了酒杯,一飲而盡。
蕭峰聽著二人盡說些風情言語,好生不耐,眼見段正淳喝酒,忍不住酒癮
發作,輕輕嚥了口讒涎。
只見段正淳打了個呵欠,頗露倦意。馬夫人媚笑道:「段郎,我說個故事
給你聽,好不好?」蕭峰精神一振,心想:「她要說故事,說不定有什麼端倪
可尋。」
段正淳卻道:「且不忙說,來,我給你脫衣衫,你在枕頭邊輕輕的說給我
聽。」
馬夫人白了他一眼,道:「你想呢!段郎,我小時候家裡很窮,想穿新衣
服,爹爹卻做不起,我成天就是想,幾時能像隔壁江家姊姊那樣,過年有花衣
花鞋穿,那就開心了。」段正淳道:「你小時候一定長得挺俊,這麼可愛的一
個小姑娘,就是穿上一身破爛衣衫,那也美得很啊。」馬夫人道:「不,我就
是愛穿花衣服。」段正淳道:「你穿了這身孝服,雪白粉嫩,嗯,又多了三分
俏,花衣服有什麼好看?」
馬夫人道:「你從小大富大貴,自不知道窮人家孩子的苦處。那時候啊,
我便是有一雙新鞋穿,那也開心得不得了。我七歲那一年上,我爹爹說,到臘
月裡,把我家養的三頭羊、十四隻雞拿到市集上去賣了過年,再剪塊花布,回
家來給我縫套新衣。我打從八月裡爹爹說了這句話那時候起,就開始盼望了,
我好好的喂雞、放羊……」
蕭峰聽到『放羊』兩個字,忍不住熱淚盈眶。
馬夫人繼續說道:「好容易盼到了臘月,我天天催爹爹去賣羊、賣雞。爹
爹總說:『別這麼心急,到年近歲晚,雞羊賣得起價錢。』過得幾天,下起大
雪來,接連下了幾日幾晚。那一天傍晚,突然垮喇喇幾聲響,羊欄屋給大雪壓
垮啦。幸好羊兒沒壓死。爹將羊兒牽在一旁,說道這可得早些去將羊兒賣了。
不料就是這天半夜裡,忽然羊叫狼嚎,吵了起來。爹爹說:『不好,有狼!』
提了標槍出去趕狼。可是三頭羊都給餓狼拖去啦,十幾隻雞也給狼吃了大半。
爹爹大叫大嚷,出去趕狼,想把羊兒奪回來。」
「眼見他追入了山裡,我著急得很,不知道爹爹能不能奪回羊兒。等了好
久好久,才見爹爹一跛一拐的回來。他說在山崖上雪裡滑了一交,摔傷了腿,
標槍也摔到了崖底下,羊兒自然奪不回了。」
「我好生失望,坐在雪地裡放聲大哭。我天天好好放羊,就是想穿花衣衫
,到頭來卻是一場空。我又哭又叫,只嚷:『爹,你去把羊兒奪回來,我要穿
新衣,我要穿新衣!』」
蕭峰聽到這裡,一顆心沉了下去:「這女人如此天性涼薄!她爹爹摔傷了
,她不關心爹爹的傷勢,盡記著自己的花衣,何況雪夜追趕餓狼,那是何等危
險的事?當時她雖年幼不懂事,卻也不該。」
只聽她又說下去:「我爹爹說道:『小妹,咱們趕明兒再養幾頭羊,到明
年賣了,一定給你買花衣服。』我只是大哭不依。可是不依又有什麼法子呢?
不到半個月便過年了,隔壁江家姊姊穿了一件黃底紅花的新棉襖,一條蔥綠色
黃花的褲子。我瞧得真是發了痴啦,氣得不肯吃飯。爹爹不斷哄我,我只不睬
他。」
段正淳笑道:「那時候要是我知道了,一定送十套、二十套新衣服給你。
」說著伸了個懶腰,燭火搖幌,映得他臉上盡是醺醺酒意,濃濃情慾。
馬夫人道:「有十套、二十套,那就不希罕啦。那天是年三十,到了晚上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就悄悄起來,摸到隔壁江伯伯家裡。大人在守歲
,還沒睡,蠟燭點得明晃晃地,我見江家姊姊在炕上睡著了,她的新衣新褲蓋
在身上,紅艷艷的燭火照著,更加顯得好看。我呆呆的瞧著,瞧了很久很久,
我悄悄走進房去,將那套新衣新褲拿了起來。」
段正淳笑道:「偷新衣嗎?哎唷,我只道咱們小康只會偷漢子,原來還會
偷衣服呢。」
馬夫人星眼流波,嫣然一笑,說道:「我才不是偷新衣新褲呢!我拿起桌
上針線籃裡的剪刀,將那件新衣裳剪得粉碎,又把那條褲子剪成了一條條的,
永遠縫補不起來。我剪爛了這套新衣新褲之後,心中說不出的歡喜,比我自己
有新衣服穿還要痛快。」
段正淳一直臉蘊笑意,聽到這裡,臉上漸漸變色,頗為不快,說道:「小
康,別說這些舊事啦啦,咱們睡吧!」
馬夫人道:「不,難得跟你有幾天相聚,從今而後,只怕咱倆再也不得見
面了,我要跟你說多些話。段郎,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這故事?我要叫
你明白我的脾氣,從小就是這樣,要是有一件物事我日思夜想,得不到手,偏
偏旁人運氣好得到了,那麼我說什麼也得毀了這件物事。小時候使的是笨法子
,年紀慢慢大起來,人也聰明了些,就使些巧妙點的法子啦。」
段正淳搖了搖頭,道:「別說啦。這些煞風景的話,你讓我聽了,叫我沒
了興緻,待會可別怪我。」
馬夫人微微一笑,站起來,慢慢打開了綁著頭髮的白頭繩,長髮直垂到腰
間,柔絲如漆。她拿起一支黃楊木的梳子,慢慢梳著長髮,忽然回頭一笑,臉
色嬌媚無限,說道:「段郎,你來抱我!」聲音柔膩之極。
蕭峰雖對這婦人心下厭憎,燭光下見到她的眼波,聽到她「你來抱我」這
四個字,也不自禁的怦然心動。
段正淳哈哈一笑,撐著炕邊,要站起來去抱她,卻是酒喝得多了,竟然站
不起身,笑道:「也只喝了這六七杯酒兒,竟會醉得這麼厲害。小康,你的花
容月貌,令人一見心醉,真抵得上三斤烈酒,嘿嘿。」
蕭峰一聽,吃了一驚:「只喝了六七杯酒,如何會醉?段正淳內力非同泛
泛,就算沒半點酒量,也決沒這個道理,這中間大有蹊蹺。」
只聽馬夫人格格嬌笑,膩聲道:「段郎,你過來喲,我沒半點力氣,你…
…你……你快來抱我。」
秦紅棉和阮星竹臥在窗外,馬夫人這等撒嬌使媚,一句句傳入耳來,均是
妒火攻心,幾欲炸裂了胸膛,偏又提不起手來塞住耳朵。
段正淳左手撐在炕邊,用力想站起身來,但身子剛挺直,雙膝酸軟,又即
坐倒,笑道:「我也是沒半點力氣,真是奇怪了。我一見到你,便如耗子見了
貓,全身都酸軟啦。」
馬夫人輕笑道:「我不依你,只喝了這一點兒,便裝醉哄人。你運運氣,
使動內力,不就得了?」
段正淳調運內息,想提一口真氣,豈知丹田中空盪盪地,便如無邊無際,
什麼都捉摸準不著,他連提三口真氣,不料修培了數十年的深厚內力陡然間沒
影沒蹤,不知己於何時離身而去。這一來可就慌了,知道事情不妙。但他久歷
江湖風險,臉上絲毫不動聲色,笑道:「只剩下一陽指和六脈神劍的內勁,這
可醉得我只會殺人,不會抱人了。」
蕭峰心道:「這人雖然貪花好色,卻也不是個糊塗腳色。他已知身陷危境
,說什麼『只會殺人,不會抱人』。其實他一陽指是會的,六脈神劍可就不會
,顯是在虛聲恫嚇。他若沒了內力,一陽指也使不出來。」
馬夫人軟洋洋的道:「啊喲,我頭暈得緊,段郎,莫非……莫非這酒中,
給你作了手腳嗎?」段正淳本來疑心她在酒中下藥,聽她這麼說,對她的疑心
登時消了,招了招手,說道:「小康,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馬夫人似要
舉步走到他身邊,但卻站不起來,伏在桌上,臉泛桃花,只是喘氣,媚聲道:
「段郎,我一步也動不了啦,你怕我不肯跟你好,在酒裡下了春藥,是不是?
你這小不正經的。」
段正淳搖了搖頭,打個手勢,用手指醮了些酒,在桌上寫道:「已中敵人
毒計,力圖鎮靜。」說道:「現下我內力提上來啦,這幾杯毒酒,卻也迷不住
我。」馬夫人在桌上寫道:「是真是假。」段正淳寫道:「不可示弱。」大聲
道:「小康,你有什麼對頭,卻使這毒計來害我?」
蕭峰在窗外見到他寫『不可示弱』四字,暗叫不妙,心道:「饒你段正淳
精明厲害,到頭來還是栽在女人手裡。這毒藥明明是馬夫人下的,她聽你說『
只會殺人,不會抱人』,忌憚你武功了得,這才假裝自己也中了毒,探問你的
虛實,如何這麼容易上當?」
馬夫人臉現憂色,又在桌上寫道:「內力全失是真是假?」口中卻道:「
段郎,若有什麼下三濫的奸賊想來打咱們主意,那是再好也沒有了。閒著無聊
,正好拿他來消遣。你只管坐著別理會,瞧他可有膽子動手。」
段正淳寫道:「只盼藥性早過,敵人緩來。」說道:「是啊,有人肯來給
咱們作耍,正是求之不得。小康,你要不要瞧瞧我凌空點穴的手段?」
馬夫人笑道:「我可從來沒見過,你既內力未失,便使用一陽指在紙窗上
戳個窟窿,好不好?」段正淳眉頭微蹙,連使眼色,意思說:「我內力全無,
那裡還能凌空點穴?我是在恐嚇敵人,你怎地不會意?」馬夫人卻連聲催促,
道:「快動手啊,你只須在紙窗上戳個小窟窿,便能嚇退敵人,否則那可糟了
,別讓敵人瞧出了破綻。」
段正淳又是一凜:「她向來聰明機伶,何以此刻故意裝傻?」正沉吟間,
只聽馬夫人柔聲道:「段郎,你中了『十香迷魂散』的烈性毒藥,任你武功登
天,那也必內力全失。你如果還能凌空點穴,能在紙窗上用內力真氣刺一個小
孔,那可就奇妙得緊了。」段正淳失驚道:「我……我是中了『十香迷魂散』
的歹毒迷藥?你怎麼……怎樣麼知道?」
馬夫人嬌聲笑道:「我給你斟酒之時,嘻嘻,好像一個不小心,將一包毒
藥掉入酒壺中了。唉,我一見到你,就神魂顛倒,手足無措,段郎,你可別怪
我。」
段正淳強笑道:「嗯,原來如此,那也沒什麼。」這時他已心中雪亮,知
道已被馬夫人制住,若是狂怒喝罵,決計無補於事,臉上只好裝作沒事人一般
,竭力鎮定心神,設法應付危局,尋思:「她對我一往情深,絕不致害我性命
,想來不過是要我答允永不回家,和她一輩子廝守,又或是要我帶她同回大理
,名正言順的跟我做長久夫妻。那是她出於愛我的一片痴心,手段雖然過份,
總也不是歹意。」言念及此,便即寬心。
果然聽得馬夫人問道:「段郎,你肯不肯和我做長久夫妻?」
段正淳笑道:「你這人忒是厲害,好啦,我投降啦。明兒你跟我一起回大
理去,我娶你為鎮南王的側妃。」
秦紅棉和阮星竹聽了,又是一陣妒火攻心,均想:「這賤人有什麼好?你
不答允我,卻答允了她。」
馬夫人嘆了一口氣,道:「段郎,早一陣我曾問你,日後拿我怎麼樣,你
說大理地方濕熱多瘴,我去了會生病,你現下是被迫答允,並非出於本心。」
段正淳嘆了口氣,道:「小康,我跟你說,我是大理國的皇太弟。我哥哥
沒有兒子,他千秋萬歲之後,便要將皇位傳了給我。我在中原不過是一介武夫
,可是回到大理,便不能胡作非為,你說是不是呢?」馬夫人道:「是啊,那
又怎地?」段正淳道:「這中間本來頗有為難之處,但你對我這等情切,竟不
惜出到下毒的手段,我自然回心轉意了。天天有你這樣一個好人兒陪在身邊,
我又不是不想。我既答允了帶你去大理,自是絕無反悔。」
馬夫人輕輕「哦」了一聲,道:「話是說得有理。日後你做了皇上,能封
我為皇后娘娘嗎?」段正淳躊躇道:「我已有元配妻室,皇后是不成的……」
馬夫人道:「是啊,我是個不祥的寡婦,怎能做皇后娘娘?那不是笑歪了大理
國千千萬萬人的嘴書嗎?」她又拿起木梳,慢慢梳頭,笑道:「段郎,剛才我
說那個故事給你聽,你明白了我的意思吧?」
段正淳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勉力鎮懾心神,可是數十年來勤修苦練而成的
內功,全不知到了何處,便如一個溺水之人,雙手拼命亂抓,卻連一根稻草也
抓不到。
馬夫人問道:「段郎,你身上很熱,是不是,我給你抹抹汗。」從懷中抽
出一塊素帕,走到他身前,輕輕給他抹去了額頭的冷汗,柔聲道:「段郎,你
得保重身子才好,酒後容易受涼,要是有什麼不適,那不是教我又多擔心嗎?
」
窗內段正淳和窗外蕭峰聽了,都是感到一陣難以形容的懼意。
段正淳強作微笑,說道:「那天晚上你香汗淋漓,我也曾給你抹了汗來,
這塊手帕,我十幾年來一直帶在身邊。」
馬夫人神色靦腆,輕聲道:「也不怕醜,十多年前的舊事,虧你還好意思
說?你取出來給我瞧瞧。」
段正淳說十幾年來身邊一直帶著那塊舊手帕,那倒不見得,不過此刻卻倒
真便在懷裡。他容易討得女子歡心,這套本事也是重要原因,令得每個和他有
過風流孽緣的女子,都信他真正愛的便是自己,只因種種難以抗拒的命運變故
,才無法結成美滿姻緣。他想將這塊手巾從懷中掏出來,好令她顧念舊情,那
知他隻手指微微一動,手掌以上已全然麻木,這『十香迷魂散』的毒性好不厲
害,竟然無力去取手巾。
馬夫道:「你拿給我瞧啊!哼,你又騙人。」段正淳苦笑道:「哈哈,醉
得手也不能動了,你給我取了出來吧。」馬夫人道:「我才不上當呢。你想騙
我過來,用一陽指制我死命。」段正淳微笑道:「似你這般俏麗無比的絕世美
人,就算我是十惡不赦的兇徒,也捨不得在你臉上輕輕劃半道指甲痕。」
馬夫人笑道:「當真?段郎,我可總有點兒不放心,我得用繩子綁住你雙
手,然後……然後,再用一縷柔絲,牢牢綁住你的心。」段正淳道:「你早綁
住我的心了,否則我怎麼會乖乖的送上門來?」馬夫人嗤的一笑,道:「你原
是個好人兒,也難怪我對你害上了這身永遠治不好的相思病。」說著拉開炕床
旁的抽屜,取出一根纏著牛筋的絲繩來。
段正淳心下更驚:「原來她早就一切預備妥當,我卻一直猶似蒙在鼓裡,
段正淳啊段正淳,今日你命送此處,可又怨得誰來?」馬夫人道:「我先將你
的手綁一綁,段郎,我可真是說不出的喜歡你。你生不生我的氣?」
段正淳深知馬夫人的性子,她雖是女子,卻比尋常男子更為堅毅,惡毒辱
罵不能令她氣惱,苦苦哀懇不能令她回心,眼下只好拖延時刻,且看有什麼機
會能轉危為安,脫此困境,便笑道:「我一見到你水汪汪的眼睛,天大的怒氣
也化為烏有了。小康,你過來,給我聞聞你頭上那朵茉莉花香不香?」
十多年前,段正淳便由這一句話,和馬夫人種下了一段孽緣,此刻舊事重
提,馬夫人身子一斜,軟答答的倒在他的懷中,風情無限,嬌羞不勝。她伸手
輕輕撫摸段正淳的臉蛋,膩聲道:「段郎,段郎,那天晚上我將身子交了給你
,我跟你說,他日你若三心兩意,那便如何?」段正淳只覺眼前金星亂冒,額
上黃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的滲了出來。馬夫人道:「沒良心的好郎君,親親郎君
,你賭過的咒,轉眼便忘了嗎?」
段正淳苦笑道:「我說讓你把我身上的肉,一口口的咬了下來。」本來這
句誓語盟約純係戲謔,是男女歡好之際的調情言語,但段正淳這時說來,卻不
由得全身肉為之顫。
馬夫人媚笑道:「你跟我說過的話。隔了這許多年,居然沒忘記,我的段
郎真有良心。段郎,我想綁綁你的手,跟你玩個新鮮花樣兒,你肯不肯?你肯
,我就綁;你不肯,我就不綁。我向來對你千依百順,只盼能討你歡心。」
段正淳知道就算自己說不讓她綁,她定會另行想出古怪法子來,苦笑道:
「你要綁,那就綁吧。我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死在你的手裡,那是再
快活也沒有了。」
蕭峰在窗外聽著,也不禁佩服他定力驚人,在這如此危急的當口,居然還
說得出調笑的話來。只見馬夫人將他雙手拉到背後,用牛筋絲繩牢牢的縛住,
接連打了七、八個死結,別說段正淳這時武功全失,就是內力無損,也非片刻
間所能掙脫。
馬夫人又嬌笑道:「我最恨你這雙腿啦,邁步一去,那就無影無蹤了。」
說著在他大腿上輕輕扭了一把。段正淳笑道:「那年我和你相會,卻也是這雙
腿帶著我來的。這雙腿兒罪過雖大,功勞可也不小。」馬夫人道:「好吧!我
也把它綁了起來。」說著拿起另一條牛筋絲繩,將他雙腳又綁住了。
她取過一把剪刀,慢慢剪破了他右肩幾層衣衫,露出雪白的肌膚來。段正
淳年紀已然不輕,但養尊處優,一生過的是榮華富貴日子,又兼內功深厚,肩
頭肌膚仍是光滑結實。
馬夫人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撫摸,湊過櫻桃小口,吻他的臉頰,漸漸從頭頸
而吻到肩上,口中唔唔唔的膩聲輕哼,說不盡的輕憐密愛。
空中之間,段正淳「啊」的一聲大叫,聲音刺破了寂靜的黑夜。馬夫人抬
起頭來,滿嘴都是鮮血,竟已將他肩頭一塊肉咬了下來。
馬夫人將咬下來的那小塊肉吐在地下,媚聲道:「打是情,罵是愛,我愛
得你要命,這才咬你。段郎,是你自己說的,你若變心,就讓我把你身上的肉
兒,一口口的咬下來。」
段正淳哈哈一笑,說道:「是啊,小康,我說過的話,怎能不作數?我有
時候想,我將來怎樣死才好呢?在床上生病而死,未免太平庸了。在戰場上衛
國戰死,當然很好,只不過雖英勇而不風流,有點兒美中不足,不似段正淳平
素為人。小康,今兒你想出來的法子可了不起,段正淳命喪當代第一美人的櫻
桃小口之中,珍珠貝齒之下,這可償了我的心願啦。你想,若不是我段正淳跟
你有過這麼一段刻骨相思之情,換作了第二個男人,就算給你滿床珠寶,你也
決計不肯在他身上咬上一口。小康,你說是不是呢?」
秦紅棉和阮星竹早已嚇得六神無主,知道段郎已是命在頃刻,但見蕭峰仍
蹲在窗下觀看動靜,並不出手相救,心中千百遍的罵他。
蕭峰卻還捉摸不定馬夫人的真意,不知她當真是要害死段正淳,還不過是
嚇他一嚇,教他多受些風流罪過,然後再饒了他,好讓他此後永作裙邊不貳之
臣。倘若她這些作為只是情人間鬧一些別扭,自己卻莽莽撞撞闖進屋去救人,
那可失卻了探聽真相的良機,是以仍然沉住了氣,靜以觀變。
馬夫人笑道:「是啊,就算大宋天子,契丹皇帝,他要殺我容易,卻也休
想叫我咬他一口。段郎,我本想慢慢的咬死你,要咬你千口萬口,但怕你部屬
趕來相救。這樣吧,我將這把小刀插在你心口,只刺進半寸,要不了你的性命
,倘若有人來救,我在刀柄上一撞,你就不用吃那零碎苦頭了。」說著取出一
柄明晃晃匕首,割破了段正淳胸前衣衫,將刀尖對準他心口,纖纖素手輕輕一
送,將匕首插進了他胸膛,果真只刺進少許。
這一次段正淳卻一哼也不哼,眼見胸口鮮血流出,說道:「小康,你的十
根手指,比你十七歲時更加雪白粉嫩了。」
蕭峰當馬夫人用匕首刺進段正淳身子之時,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瞧著她手,
若見她用力過大,有危及段正淳性命之虞,便立即一掌拍了進去,將她身子震
開,待見她果只輕輕一插,當下仍是不加理會。
馬夫人道:「我十七歲那時候,要洗衣燒飯,手指手掌自然粗些。這些年
來不用做粗重生活,皮肉倒真的嬌貴些了。段郎,我第二口咬在你那裡好?你
說咬那裡,我便咬那裡,我一向聽你的話。」
段正淳笑道:「小康,你咬死我後,我也不離開你身邊。」馬夫人道:「
幹什麼?」段正淳道:「凡是妻子謀害了丈夫,死了的丈夫總是陰魂不散,纏
在她身邊,以防第二個男人來跟她相好。」
段正淳這句話,原不過嚇她一嚇,想叫她不可太過惡毒,不料馬夫人聽了
之後,臉色大變,不自禁的向背後瞧了一眼。段正淳乘機道:「咦!你背後那
人是誰?」
馬夫人吃了一驚,道:「我背後有什麼人?胡說八道。」段正淳道:「嗯
,是個男人,裂開了嘴向你笑呢,他摸著自己的喉嚨,好像喉頭很痛,那是誰
啊,衣服破破爛爛的,眼中不住的流淚……」
馬夫人急速轉身,那見有人,顫聲道:「你騙人,你……你騙人!」
段正淳初時隨口瞎說,待見她驚恐異常,登時心下起疑,一轉念間,隱隱
約約覺得馬大元之死這事中間,只怕有什麼蹊蹺。他知馬大元是死於『鎖喉擒
拿手』之下,當下故意說那人似乎喉頭很痛,眼中有淚,衣服破爛,果然馬夫
人大是驚恐。段正淳更猜到了三分,說道:「啊,奇怪,怎麼這男子一幌眼又
不見了,他是誰?」
馬夫人臉色驚惶已極,但片刻間便即寧定如常,說道:「段郎,今日到了
這步田地,你嚇我又有什麼用?你也知道不應咒是不成的了,咱倆相好一場,
我給你來個爽爽快快的了斷吧。」說著走前一步,伸手便要往匕首柄上推去。
段正淳眼見再也延挨不得,雙目向她背後直瞪,大聲呼叫:「馬大元,馬
大元,快捏死你老婆!」
馬夫人見他臉上突然現出可怖異常的神色,又大叫『馬大元』,不由得全
身一顫,回頭瞧了一眼。段正淳奮力將腦袋一挺,撞中她的下頦,馬夫人登時
摔倒,暈了過去。
段正淳這一撞並非出自內力,馬夫人雖昏暈了一陣,片刻間便醒,款款的
站了起來,撫著自己的下顎,笑道:「段郎,你便是愛這麼蠻來,撞得人家這
裡好生疼痛。你編這些話嚇我,我才不上你的當呢。」
段正淳這一撞已用盡了他聚集半天的力氣,暗暗嘆了口氣,心道:「命該
如此,夫復何言!」一轉念間,說道:「小康,你這就殺我嗎?那麼丐幫中人
來問你謀殺親夫的罪名時,誰來幫你?」
馬夫人嘻嘻一笑,說道:「誰說我謀殺親夫了?你又不是我的親夫。倘若
你當真是我的丈夫,我憐你愛你還來不及,又怎捨得害你?我殺了你之後,遠
走高飛,也不會再待在這裡啦。你大理國的臣子們尋來,我對付得了嗎?」她
幽幽的嘆了口氣,說道:「段郎,我實在非常非常的想你、愛你,只盼時時刻
刻將你抱在懷裡親你、疼你,只因為我要不了你,只好毀了你,這是我天生的
脾氣,那也沒有法子。」
段正淳道:「嗯,是了,那天你故意騙那個小姑娘,要假手喬峰殺我,就
是為此。」
馬夫人道:「是啊,喬峰這廝也真沒用,居然殺你不了,給你逃了出來。
」
蕭峰心中不住的想:「阿朱喬裝白世鏡,其技如神,連我也分辨不出,馬
夫人和白世鏡又不相稔,如何會識破其中的機關?」
只聽馬夫人道:「段郎,我要再咬你一口。」段正淳微笑道:「你來咬吧
,我再喜歡也沒有了。」蕭峰見不能再行延擱,伸出拳頭,抵在段正淳身後的
土牆之上,暗運勁力,土牆本不十分堅牢,他拳頭慢慢陷了進去,終於無聲無
息的穿破一洞,手掌抵住段正淳背心。
便在此時,馬夫人又在段正淳肩頭咬下一塊肉來。段正淳縱聲大叫,身子
顫動,忽覺雙手已得自由,原來縛住他手腕的牛筋絲繩已給蕭峰用手指扯斷,
同時一股渾厚之極的內力湧入了他各處經脈。
段正淳一怔之間,已知外面來了強援,氣隨意轉,這股內力便從背心傳到
手臂,又傳到手指,嗤的一聲輕響,一陽指神功發出。馬夫人肋下中指,「哎
喲」一聲尖叫,倒在炕上。
蕭峰見段正淳已將馬夫人制住,當即縮手。
段正淳正想開口相謝,忽見門簾掀開,走進一個人來。只聽那人說道:「
小康,你對他舊情未斷,是不是?怎地費了這大功夫,還沒料理乾淨?」
蕭峰隔窗見到那人,心中一呆,又驚又怒,片刻之間,腦海中存著的許許
多多疑團,一齊都解開了。馬夫人那日在無錫杏子林中,取出自己常用的摺扇
,誣稱是他赴馬家偷盜書信而失落,這柄摺扇她從何處得來?如是有人盜去,
勢必是和自己極為親近之人,然則是誰?自己是契丹人這件大秘密,隱瞞了這
麼多年,何以突然又翻了出來?阿朱喬裝白世鏡,本是天衣無縫,馬夫人如何
能夠識破機關?
原來,走進房來的,竟是丐幫的執法長老白世鏡。
馬夫人驚道:「他……他……武功未失,點……點了我的穴道。」
白世鏡一躍而前,抓住了段正淳雙手,喀喇、喀喇兩響,扭斷了他腕骨。
段正淳全無抗拒之力,蕭峰輸入他體內的真氣內力只能支持得片刻,蕭峰一縮
手,他又成了廢人。
蕭峰見到白世鏡後,一霎時思湧如潮,沒想到要再出手相助段正淳,同時
也沒想到白世鏡竟會立時便下毒手,待得驚覺,段正淳雙腕已斷。他想:「此
人風流好色,今日讓他多吃些苦頭,也是好的,瞧在阿朱的臉上,最後我總是
救他性命便了。」
白世鏡道:「姓段的,瞧你不出倒好本事,吃了十香迷魂散,功夫還剩下
三成。」
段正淳雖不知牆外伸掌相助之人是誰,但必定是個大有本領的人物,眼前
固然多了個強敵,但大援在後,心下並不驚慌,聽白世鏡口氣,顯是不知自己
來了幫手,便問道:「尊駕是丐幫中的長老嗎?在下和尊駕素不相識,何以遽
下毒手。」
白世鏡走到馬夫人身邊,在她腰間推拿了幾下,段氏一陽指的點穴功夫極
為神妙,白世鏡雖武功不弱,卻也無法解開她的穴道,皺眉道:「你覺得怎樣
?」語氣甚是關切。
馬夫人道:「我便是手足酸軟,動彈不得。世鏡,你出手料理了他,咱們
快些走吧。這間屋子……這間屋子,我不想多耽了。」
段正淳突然縱聲大笑,說道:「小康,你……你……怎地如此不長進?哈
哈,哈哈!」馬夫人微笑道:「段郎,你興緻倒好,死在臨頭,居然還笑得這
麼歡暢。」
白世鏡怒道:「你還叫他『段郎』?你這賤人。」反手拍的一下,重重打
了她一記耳光。馬夫人雪白的右頰登時紅腫,痛得流下淚來。
段正淳怒喝:「住手,你幹麼打他?」白世鏡冷笑道:「憑你也管得著嗎
?她是我的人,我愛打便打,愛罵便罵。」段正淳道:「這麼如花如玉的美人
兒,虧你下得了手?就算是你的人,你也該低聲下氣的討她歡心、逗她高興才
是啊。」
馬夫人向白世鏡橫了一眼,說道:「你聽聽人家怎麼待我,你卻又怎樣待
我?你也不害臊。」語音眼色,仍然盡是媚態。
白世鏡罵道:「小淫婦,瞧我不好好炮製你。姓段的,我可不聽你這一套
,你會討女人歡心,怎麼她又來害你?請了,明年今日,是你的周年祭。」說
著踏上一步,伸手便去推插在他胸口的那柄匕首。
蕭峰右掌又從土牆洞口中伸進,只要白世鏡再走近半步,掌風立發。
便在此時,突然戶門簾子給一股疾風吹了起來,呼的一聲,勁風到處,兩
根蠟燭的燭火一齊熄滅,房中登時黑漆一團。
馬夫人啊的一聲驚叫。白世鏡知道來了敵人,這時已不暇去殺段正淳,迎
敵要緊,喝道:「什麼人?」雙掌護胸,轉過身來。吹滅燭火的這一陣勁風,
明明是一個武功極高之人所發,但燭火熄滅之後,更無動靜。白世鏡、段正淳
、馬夫人、蕭峰四人一凝神間,隱隱約約見到房中已多了一人。
馬夫人第一個沉不住氣,尖聲叫了起來:「有人,有人!」只見這人擋門
而立,雙手下垂,面目卻瞧不清楚,一動一動的站著。白世鏡喝問:「是誰?
」向前跨了一步。那人不言不動。白世鏡喝道:「再不答話,在下可要不客氣
了。」他從來者撲滅燭火的掌力之中,知他武功極強,不敢貿然動手。那人仍
是不動,黑暗之中,更顯得鬼氣森森。
段正淳和蕭峰見了來人模樣,心下也均起疑:「這人武功了得,那是誰啊
?」
馬夫人尖聲叫道:「你點了燭火,我怕,我怕!」
白世鏡喝道:「這淫婦,別胡說八道!」這當口他若轉身去點燭火,立時
便將背心要害賣給了敵人,他雙掌護胸,要待對方先動。不料那人始終不動。
兩人如此相對,幾乎有一盞茶時分。蕭峰當然不會發出聲息,段正淳不開口說
話。四下裡萬籟無聲,連雪花飄下來的聲音幾乎也聽得見了。
白世鏡終於沉不住氣,叫道:「閣下既不答話,我可要得罪了。」他這了
片刻,見對方仍是一無動靜,當即翻手從懷中取出一柄破甲鋼錐,縱身而上。
黑暗中青光閃動,鋼錐向那人胸口疾刺過去。
那人斜身一閃,讓了開去。白世鏡只覺一陣疾風直逼過來,對方手指已抓
向自己喉頭,這一招來得快極,自己鋼錐尚未收回,敵人手指尖便已碰到了嚥
喉,這一來當真嚇得魂不附體,急忙後躍避開,顫聲道:「你……你……」
他真正害怕的倒還不是對方武功奇高,而是適才那人所出的招數竟是『鎖
喉擒拿手』。這門功夫是馬大元的家傳絕技,除了馬家子弟之外,無人會使。
白世鏡和馬大元相交已久,自是明白他的武功家數。白世鏡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凝目向那人望去,但見他身形甚高,和馬大元一般,只是黑暗中瞧不清他相
貌。那人仍是不言不動,陰森森的一身鬼氣,白世鏡覺得頸中隱隱生疼,想是
被他指甲刺破了。他定了定神,問道:「尊駕可是姓馬?」那人便如是個聾子
,全不理會。
白世鏡道:「小淫婦,點亮了蠟燭,」馬夫人道:「我動不得,你來點吧
。」白世鏡卻怎敢隨便行動,授人以隙?又想:「這人的武功明明比我為高,
他要救段正淳,不用等旁人前來相幫,為何一招之後,不再追擊?」
這般又是良久寂靜無聲,白世鏡突然之間察覺到一件怪事,房中雖是誰都
不言不動,呼吸之聲卻是有的,馬夫人的呼吸,段正淳的呼吸,自己的呼吸,
可是對面站著的那人卻沒發出呼吸之聲。
白世鏡屏住呼吸,側耳靜聽,以他的內力修為,該當聽得到屋中任何人的
透氣之聲,可是對面那人便沒有呼吸。隔了好久好久,那人仍是沒有呼吸。若
是生人,豈有不透氣之理?白世鏡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音:撲、撲、撲、……
他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越來越響,感到自己胸口在劇烈顫動,這顆心似乎要從
口腔中跳出來,再也忍耐不住,大喝一聲,向那人撲去,破甲錐連連幌動,刺
向那人面門。
那人左手一掠,將白世鏡的右臂格在外門,右手疾探而出,抓向他嚥喉。
白世鏡已防到他會再施『鎖喉擒拿手』,一低頭,從他腋下閃了開去。那人卻
不追擊,就此呆呆的站在門口。白世鏡舉錐向他腿上戳去,那人直挺挺的向上
一躍避開。
馬夫人見這人身形僵直,上躍時膝蓋不彎,不禁脫口而呼:「僵屍,僵屍
!」
只聽得騰的一聲,那人重重的落了下來。白世鏡心中更是發毛:「這人若
是武學高手,縱起落下的身手怎會如此笨拙?難道世間真有僵屍嗎?」
白世鏡微一猶豫,猱身又上,嗤嗤嗤三聲,破甲錐三招都刺向那人下盤。
那人的膝蓋果真不會彎曲,只直挺挺的一跳一跳閃避,看來他連邁步也不會。
白世鏡刺向左,他便右躍閃開,刺向右,他就躲向左。白世鏡發覺了對手的弱
點,心中懼意略去,可是越來越覺得他不是生人。又刺數錐,對方身法雖拙,
但自己幾下變化精妙的錐法,卻也始終沒能傷到他。
突然之間,後頸一冷,一隻冰涼的大手摸了上來。白世鏡大吃一驚,揮錐
猛力反刺,嗤的一聲輕響,刺了個空,那人的大手卻已抓住了他後頸。白世鏡
全身酸軟,再也動彈不得,只有呼呼呼的不住喘氣。馬夫人大叫:「世鏡,世
鏡,你怎麼啦?」白世鏡如何還有餘力答話,只覺體中的內力,正在被後頸上
這隻大手一絲絲的擠將出來。
驀地裡一隻冰涼如鐵的大手摸到了他臉上,這隻手當真不是人手,半分暖
氣也無。白世鏡也妨不住叫道:「僵屍!僵屍!」聲音淒厲可怖。那隻大手從
他額頭慢慢摸將下來,摸到他的眼睛,手指在他眼珠上滑來滑去。白世鏡嚇得
幾欲暈去,對方的手指只須略一使勁,自己一對眼珠立時便給他挖了出來,這
隻冷手卻又向下移,摸到了他鼻子,再摸向他嘴巴,一寸一寸的下移,終於叉
住了他喉喉,兩根冰冷的手指挾住了他喉結,漸漸收緊。
白世鏡驚怖無己,叫道:「大元兄弟,饒命!饒命!」馬夫人尖聲大呼:
「你……你說什麼?」白世鏡叫道:「大元兄弟,都是這賤淫婦出的主意,是
她逼我幹的,跟我……跟我可不相干。」馬夫人怒道:「是我出的主意又怎麼
?馬大元,你活在世上是個膿包,死了又能作什麼怪?老娘可不怕你。」
白世鏡覺得自己剛才出言推諉罪責之時,喉頭的手指便鬆了些,自己一住
口,冰冷的手指又慢慢收緊,心中慌亂,聽得馬夫人叫他『馬大元』,更認定
這怪物便是馬大元的僵屍,叫道:「大元兄弟饒命!你老婆偷看到了汪幫主的
遺令,再三勸你揭露喬峰的身世秘密,你一定不肯……她……她這才起意害你
……」
蕭峰心頭一凜,他可不信世間有什麼鬼神,料定來人是個武學名家,故意
裝神弄鬼,使得白世鏡和馬夫人心中慌亂,以便乘機逼問他二人的口供。果然
白世鏡心力交瘁,吐露了出來,從他話中聽來,馬大元乃是給他二人害死,馬
夫人更是主謀。馬夫人所以要謀殺親夫,起因在於要揭露自己的身世之秘,而
馬大元不允,「他為什麼這樣恨我?為什麼非推倒我不可?她如為了想要丈夫
當幫主,就不該害了丈夫。」
馬夫人尖聲叫道:「馬大元,你來捏死我好了,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副膿包
樣子!半點大事也擔當不起的膽小鬼!」
只聽得喀喇一聲輕響,白世鏡的喉頭軟骨已被捏碎了一塊。白世鏡拼命掙
扎,說什麼也逃不脫那人的手掌,跟著又是喀喇一聲響,喉管碎裂。他大聲呼
了幾口氣,口中吸的氣息再也吸不進胸中,手腳一陣痙攣,便即氣絕。
那人一捏死白世鏡,轉身出門,便即無影無蹤。
蕭峰心念一動:「此人是誰?須得追上去查個明白。」當下飄身來到前門
,白雪映照之下,只見淡淡一個人影正向東北角上漸漸隱去,若不是他眼力奇
佳,還真沒法見到。
蕭峰心道:「此人身法好快!」俯身在躺在腳邊的阿紫肩頭拍了一下,內
力到處,解開了她的穴道,心想:「馬夫人不會武功,這小姑娘已足可救她父
親。」一時不及再為阮星竹等人解穴,邁開大步,急向前面那人追去。
一陣疾沖之下,和他相距已不過十來丈,這時瞧得清楚,那人果然是個武
學高手,這時已不是直著腿子蹦跳,腳步輕鬆,有如在雪上滑行一般。蕭峰的
輕功源出少林,又經丐幫汪幫主陶冶,純屬陽剛一派,一大步邁出,便是丈許
,身子躍在空中,又是一大步邁出,姿式雖不如何瀟灑優雅,長程趕路卻甚是
實在。再追一程,跟那人又近了丈許。
約莫奔得半炷香時分,前面那人腳步突然加快,如一艘吃飽了風的帆船,
順流激駛,霎時之間,和蕭峰之間相距又拉長了一段。蕭峰暗暗心驚:「此人
當真了得,實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高手,若非是這等人物,原也不能於舉手之
際便殺死了白世鏡。」
他天生異稟,實是學武的奇才,受業師父玄苦大師和汪幫主武功已然甚高
,蕭峰卻青出於藍,更遠遠勝過了兩位師父,任何一招平平無奇的招數到了他
手中,自然而然發出巨大無比的威力。熟識他的人都說這等武學天賦實是與生
俱來,非靠傳授與苦學所能獲致。蕭峰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只覺什麼招數
一學即會,一會即精,臨敵之際,自然而然有諸般巧妙變化。但除了武功之外
,讀書、手藝等等都只平平而已,也與常人無異。他生平罕逢敵手,許多強敵
內力比他深厚,招數比他巧妙,但一到交手,總是在最要緊的關頭,以一招半
式之差而敗了下來,而且輸得心服口服,自知終究無可匹敵,從來沒人再去找
他尋仇雪恥。
他此刻遇上了一個輕功如此高強的對手,不由得雄心陡起,加快腳步,又
搶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的向東北疾馳,蕭峰始終無法追上,那人卻也無法拋
得脫他。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兩人已奔出一百餘里,仍是這般的不
即不離。
又過得大半個時辰,天色漸明,大雪已止,蕭峰遠遠望見山坡下有個市鎮
,房屋櫛比鱗次,又聽得報曉雞聲此起彼落,他酒癮忽起,叫道:「前面那位
兄台,我請你喝二十碗酒,咱倆再比腳力如何?」那人不答,仍是一股勁兒的
急奔。蕭峰笑道:「你手誅白世鏡這等奸徒,實是英雄了得,蕭峰甘拜下風,
輕功不如你。咱二人去沽酒喝吧,不比了,不比了。」他一面說話,一面奔跑
,腳下絲毫不緩。
那人突然止步,說道:「喬峰威震江湖,果然名不虛傳。你口中說話,真
氣仍然運使自如,真英雄,真豪傑!」
蕭峰聽他話聲模糊,但略顯蒼老,年紀當比自己大得多,說道:「前輩過
獎了。晚輩高攀,想跟前輩交個朋友,不知會嫌棄嗎?」
那人嘆道:「老了,不中用了!你別追來,再跑一個時辰,我便輸給你啦
!」說著緩緩向前行去。
蕭峰想追上去再跟他說話,但只跨出一步,心道:「他叫我別追。」又想
起自己為中原群豪所不齒,只怕這人也是個鄙視仇恨契丹之人,當即停步,目
送那人的背影漸漸遠去,沒入樹林之後,心下感嘆:「此人輕功佳妙,內力悠
長,可惜不能和他見上一面!」又想:「他話聲模糊,顯是故意壓低了嗓子,
好讓我認不出他口音。他連聲音也不想給我聽清楚,何況見面?」
凝思半晌,這才進了市鎮,到一家小酒店沽酒而飲,每喝得一兩碗,便拍
桌先吹:「好男兒,好漢子,唉,可惜,可惜!」
他說「好男子,好漢子」,是稱讚那人武功了得,殺死白世鏡一事又處置
得十分妥善;連稱可惜,是感嘆沒能交上這個朋友。他素來愛朋友如命,這一
次被逐出丐幫,更與中原群豪結下了深仇,以前的朋友都斷了個乾淨,心下自
是十分鬱悶,今日無意中遇上一位武功堪與自己相匹的英雄,偏又無緣結識,
只得以酒澆愁。但心中長期積著的不少疑團已然解開,卻也大感舒暢。
喝了二十餘碗,付了酒資,揚長出門,心想:「段正淳不知如何了?阮星
竹、秦紅棉她們被我點了穴道,須得回去解救。」於是邁開大步,又回馬家。
回去時未曾施展全力,腳程便慢得多了,回到馬家,時已過午。只見屋外
雪地中一人也無,阮星竹等都已不在,料想阿紫已將她們抱進了屋中。推門進
屋,只見白世鏡的屍身仍倒在門邊,段正淳人已不在,炕邊伏著一個女人,滿
身是血,正是馬夫人。
她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低聲道:「行行好,快,你快殺了我吧!」蕭
峰見她臉色灰敗,只一夜之間,便如老了二、三十年一般,變得十分醜陋,便
問:「段正淳呢?」馬夫人道:「救了他去啦,這……這惡人!啊!」突然之
間,她一聲大叫,聲音尖銳刺耳之極。蕭峰出其不意,倒給她嚇了一跳,退後
一步,問道:「你幹什麼?」
馬夫人喘息道:「你……你是喬……幫主?」蕭峰苦笑道:「我早不是丐
幫的幫主了。難道你又不知?」馬夫人道:「是的,你是喬幫主。喬幫主,請
你行行好,快殺了我。」蕭峰皺眉道:「我不想殺你。你謀殺親夫,丐幫中自
有人來料理你。」
馬夫人哀求道:「我……我實在抵不住啦,那小賤人手段這般毒辣,我…
…我做了鬼也不放過她。你……你看……我身上。」
她伏在陰暗之處,蕭峰看不清楚,聽她這麼說,便過去推開窗子,亮光照
進屋來,一瞥之下,不由得微微一顫,只見馬夫人肩頭、手臂、胸口、大腿,
到處給人用刀子劃成一條條傷口,傷口中竟密密麻麻的爬滿了螞蟻。蕭峰看了
她傷處,知她四肢和腰間關節處的筋絡全給人挑斷了,再也動彈不得。這不同
點穴,可以解開穴道,回復行動,筋脈既斷,那就無可醫治,從此成了軟癱的
廢人。但怎麼傷口中竟有這許多螞蟻?
馬夫人顫聲道:「那小賤人,挑斷了我的手筋腳筋,割得我渾身是傷,又
……又在傷口中倒了密糖水……密糖水,說要引得螞蟻來咬我全身,讓我疼痛
麻癢幾天幾夜,受盡苦楚,說叫我求生不得,求……求死不能。」
蕭峰只覺再看她的傷口一次,便要作噁。他絕不是軟心腸之人,但殺人放
火,素喜爽快乾脆,用惡毒法子折磨敵人,實所不取,嘆了口氣,轉身到廚房
中去提了一大桶水來,潑在她身上,令她免去群蟻嚙體之苦。
馬夫人道:「謝謝你,你良心好。我是活不成了。你行行好,一刀將我殺
了吧。」蕭峰道:「是誰……誰割傷你的?」馬夫人咬牙切齒,道:「是那個
小賤人,瞧她年紀幼小,不過十五、六歲,心腸手段卻這般毒辣……」蕭峰失
驚道:「是阿紫?」馬夫人道:「不錯,我聽得那個賤女人這麼叫她,叫她快
將我殺了。可是這阿紫,這小賤人,偏要慢條斯理的整治我,說要給她父親報
仇,代她母親出氣,要我受這等無窮苦楚……」
蕭峰心想:「我生怕秦紅棉和阮星竹喝醋,一出手便殺了馬夫人,沒了活
口,不能再向她盤問。那知阿紫這小丫頭這般的殘忍惡毒。」皺眉道:「段正
淳昔日和你有情,雖然你要殺他,但他見到女兒如此殘酷的折磨你,難道竟不
阻止?」
馬夫人道:「那時他已昏迷不醒,人事不知,那是……那是十香迷魂散之
故。」
蕭峰點頭道:「這就是了。想他也是個明辨是非的好漢,豈能縱容女兒如
此胡作非為?嗯,那幾個女子呢?」馬夫人呻吟道:「別問了,別問了,快殺
了我吧。」蕭峰哼了一聲道:「你不好好回答,我在你傷口上再倒些密糖水,
撒手而去,任你自生自滅。」馬夫人道:「你們男人……都這般狠心惡毒……
」蕭峰道:「你謀害馬大哥的手段便不毒辣?」馬夫人奇道:「你……你怎地
什麼都知道?是誰跟你說的?」
蕭峰冷冷的道:「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快說
!」
馬夫人道:「好吧,什麼都跟你說。阿紫這小賤人這般整治我,她母親不
住喝止,小賤人只是笑嘻嘻的不聽。她母親已給人點了穴道,卻動彈不得。過
不多久,段正淳手下有五、六個人到來。阿紫這小賤人將她父親、母親,還有
秦紅棉母女倆,一個個抱出屋去,卻不許人進屋來,免得他們見到了我。段正
淳手下那些人騎得有馬,便接了她們去啦。」
蕭峰點了點頭,尋思:「段正淳由部屬接了去,阮星竹她們三人身上穴道
被封,再過得幾個時辰便即自解,這干人便不必理會了。」馬夫人道:「我都
跟你說了,你……你快殺了我。」蕭峰道:「你什麼都說了,不見得吧?要死
,還不容易?要活就難了。你為什麼要害死馬大哥?」
馬夫人目露兇光,恨恨的道:「你非問不可嗎?」
蕭峰道:「不錯,非問不可。我是個硬心腸的男子,不會對你可憐的。」
馬夫人呸了一聲,道:「你當然心腸剛硬,你就不說,難道我不知道?我
今日落到這個地步,都是你害的。你這傲慢自大、不將人家瞧在眼裡的畜生!
你這豬狗不如的契丹胡虜,你死後墜入十八層地獄,天天讓惡鬼折磨你。用蜜
糖水潑我傷口啊,為什麼又不敢了?你這狗雜種,王八蛋……」她越罵越狠毒
,顯然心中積蓄了滿腔怨憤,非發不可,罵到後來,盡是市井穢語,骯髒齷齪
,匪夷所思。
蕭峰自幼和群丐廝混,什麼粗話都聽得慣了,他酒酣耳熱之餘,也常和大
伙兒一塊說粗話罵人,但見馬夫人一向斯文雅致,竟會罵得如此潑辣悍惡,實
大出意料之外,而這許多污言穢語,居然有許多是他從來沒聽見過的。
他一聲不響,待她罵了個痛快,只見她本來臉色慘白,經過這場興奮的毒
罵,已掙得滿臉通紅,眼中發出喜悅的神色。又罵了好一陣,她聲音才漸漸低
了下來,最後說道:「喬峰你這狗賊,你害得我今日到這步田地,瞧你日後有
什麼下場。」蕭峰平心靜氣的道:「罵完了嗎?」馬夫人道:「暫且不罵了,
待我休息一會再罵。你這沒爹沒娘的狗雜種!老娘只消有一口氣在,永遠就不
會罵完。」
蕭峰道:「很好,你罵就是。我首次和你會面,是在無錫城外的杏子林中
,那時馬大哥已給你害死了,以前我跟你素不相識,怎說是我害得你到今日這
步田地?」
馬夫人恨恨的道:「哈,你說在無錫城外這才首次和我會面,就是這句話
,不錯,就為了這句話。你這自高自大,自以為武功天下第一的傲慢傢伙,直
娘賊!」
她這麼一連串的大罵,又是半晌不絕。
蕭峰由她罵個暢快,直等她聲嘶力盡,才問:「罵夠了嗎?」馬夫人恨恨
的道:「我永遠不會夠的,你……你這眼高於頂的傢伙,就算你是皇帝,也不
見得有什麼了不起。」蕭峰道:「不錯,就算是皇帝,又有什麼了不起?我從
來不以為自己天下無敵,剛才……剛才那個人,武功就比我高。」
馬夫人也不去理會他說的是誰,只是喃喃咒罵,又罵了一會,才道:「你
說在無錫城外首次見到我,哼,洛陽城裡的百花會中,你就沒見到我嗎?」
蕭峰一怔,洛陽城開百花會,那是兩年前的事了,他與丐幫眾兄弟同去赴
會,猜拳喝酒,鬧了個暢快,可是說什麼也記不起在會上曾見過她,便道:「
那一次馬大哥是去的,他可沒帶你來見我啊。」
馬夫人罵道:「你是什麼東西?你不過是一群臭叫化的頭兒,有什麼神氣
了?那天百花會中,我在那黃芍藥旁這麼一站,會中的英雄好漢,那一個不向
我瞧上一眼。倘若你當真沒見到我,那也罷了,我也不怪你。你明明見到我的
,可就是視而不見,眼光在我臉上掃過,居然沒停留片刻,就當我跟庸脂俗粉
沒絲毫分別。偽君子,不要臉的無恥之徒。」
蕭峰漸明端倪,道:「是了,我記起來了,那日芍藥花旁,好像確有幾個
女子,那時我只管顧著喝酒,沒功夫去瞧什麼牡丹芍藥、男人女人。倘若是前
輩的女流英俠,我當然會上前拜見。但你是我嫂子,我沒瞧見你,又有什麼大
不了的失禮?你何必記這麼大的恨?」
馬夫人惡狠狠地道:「你難道沒生眼珠子嗎?恁他是多出名的英雄好漢,
都要從頭至腳向我細細打量。有些德高望重之人,就算不敢向我正視,乘旁人
不覺,總還是向我偷偷的瞧上幾眼。只有你,只有你……哼,百花會中一千多
個男人,就只你自始至終沒瞧我。你是丐幫的大頭腦,天下聞名的英雄好漢。
洛陽百花會中,男子漢以你居首,女子自然以我為第一。你竟不向我好好的瞧
上幾眼,我再自負美貌,又有什麼用?那一千多人便再為我神魂顛倒,我心裡
又怎能舒服?」
蕭峰嘆了口氣,說道:「我從小不喜歡跟女人在一起玩,年長之後,更沒
功夫去看女人了,又不是單單的不看你。比你再美貌百倍的女子,我起初也沒
去留意,到得後來,可又太遲了……」
馬夫人尖聲道:「什麼?比我更美貌百倍的女人?那是誰?那是誰?」蕭
峰道:「是段正淳的女兒,阿紫的姊姊。」馬夫人吐了口唾沫,道:「呸,這
種賤女人,也虧你掛在嘴上……」她一言未畢,蕭峰抓住她的頭髮,提起她身
子重重往地下一摔,說道:「你敢再說半句不敬她的言語,哼,教你償償我的
毒辣手段。」
馬夫人給他這麼一摔,幾乎昏暈過去,全身骨骼格格作響,突然縱聲大笑
,說道:「原來……原來咱們的喬大幫主,是給這小蹄子迷上啦,哈哈,哈哈
,笑死人啦。你做不成丐幫幫主,便想做大理國公主的駙馬爺。喬幫主,我只
道你是什麼女人都不看的。」
蕭峰雙膝一軟,坐入椅中,緩緩的道:「我只盼再能看她一眼,可是……
可是……再也看不到了。」
馬夫人冷笑道:「為什麼?你想要她,憑你這身武功,難道還搶她不到?
」
蕭峰搖頭不語,過了良久,才道:「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搶她不回來了
。」馬夫人大喜,問道:「為什麼?哈哈,哈哈。」蕭峰低聲道:「她死了。
」1
馬夫人笑聲陡止,心中微感歉意,覺得這個自大傲慢的喬幫主倒也有三分
可憐,但隨即臉露微笑,笑容越來越歡暢。
蕭峰瞥眼見到她的笑容,登時明白,她是為自己傷心而高興,站起身來,
說道:「你謀殺親夫,死有餘辜,還有什麼說話?」馬夫人聽到他要出手殺死
自己,突然害怕起來,求道:「你……你饒了我,別殺死我。」蕭峰道:「好
,本來不用我動手。」邁步出去。
馬夫人見他頭也不回的跨步出房,心中忿怒又生,大聲道:「喬峰,你這
狗賊,當年我惱你正眼也不瞧我一眼,才叫馬大元來揭你的瘡疤。馬大元說什
麼也不肯,我才叫白世鏡殺了馬大元。你……你今日對我,仍是絲毫也不動心
。」
蕭峰回過身來,冷冷的道:「你謀殺親夫,就只為了我不曾瞧你一眼。哼
,撒這等彌天大謊,有誰能信?」
馬夫人道:「我立刻便要死了,更騙你作甚?我本來有什麼法子?那也只
有心中恨你一輩子罷了。別說丐幫那些臭叫化對你奉若天神,普天下又有誰敢
得罪你?也是老天爺有眼,那一日讓我在馬大元的鐵箱中發見了汪幫主的遺書
。要偷拆這麼一封書信,不損壞封皮上火漆,看了重行封好,又是什麼難事?
我偷看那信,得知了其中過節,你想我那時可有多開心?哈哈,那正是我出了
心中這口惡氣的良機,我要你身敗名裂,再也逞不得英雄好漢。我便要馬大元
當眾揭露,好叫天下好漢都知你是契丹的胡虜,要你別說做不成丐幫幫主,更
在中原無法立足,連性命也是難保。」
蕭峰明知她全身已不能動彈,再也無法害人,但這樣一句句惡毒的言語鑽
進耳來,卻也背上感到一陣寒意,哼了一聲,說道:「馬大哥不肯依你之言,
你便將他殺了?」
馬夫人道:「是啊,他非但不聽我話,反而狠狠罵了我一頓,說道從此不
許我出門,我如吐露隻支字,要把老娘斬成肉醬。他向來對我千依百順,幾時
有過這樣的疾言厲色?我向來便沒將他放在心上,瞧在眼裡,他這般得罪我,
老娘自有苦頭給他吃的。過了一個多月,白世鏡來作客,那日是八月十四,他
到我家來過中秋節,他瞧了我一眼,又是一眼,哼哼,這老色鬼!我糟蹋自己
身子,引得這老色鬼為我著了迷。我叫老色鬼殺了馬大元這膿包,他不肯,我
就要揭露他強姦我。這老賊對著旁人,一臉孔的鐵面無私,在老娘跟前,什麼
醜樣少得了?我跟他說:『你殺了馬大元,我自然成世跟你。要不然,你就爽
爽快快一掌打死了我吧!』他不捨得殺我,只好殺馬大元啦。」
蕭峰呈了口氣,道:「白世鏡鐵錚錚的一條好漢子,就這樣活活的毀在你
手中。你……你也是用十香迷魂散給馬兄弟吃了,然後叫白世鏡捏碎他的喉骨
,裝作是姑蘇慕容氏以『鎖喉擒拿手』殺了他,是不是?」
馬夫人道:「是啊,哈哈,怎麼不是?不過『姑蘇慕容』什麼的,我可不
知道,是老色鬼想出來的。」
蕭峰點了點頭。馬夫人又道:「我叫老色鬼出頭揭露你的身世秘密。呸,
這老色鬼居然跟你講義氣,給我逼得狠了,拿起刀子來要自盡。好啦,我便放
他一馬,找上了全冠清這死樣活氣的傢伙。老娘只跟他睡了三晚,他什麼全聽
我的了,胸膛拍得老響,說一切包在他身上,必定成功。老娘料想,單憑全冠
清這傢伙一人,可扳你不倒,於是再去找徐長老出面。以後的事你都知道了,
不用我再說了罷?」
蕭峰終於心中最後一個疑竇也揭破了,為什麼全冠清主謀反叛自己,而白
世鏡反遭叛黨擒獲,問道:「我那把扇子,是白世鏡盜來的?」馬夫人道:「
那倒不是。老色鬼說什麼也不肯做對不起你的事。是全冠清說動了陳長老,等
你出門之後,在你房裡盜出來的。」
蕭峰道:「段姑娘假扮白世鏡,雖然天衣無縫,卻也因此而給你瞧出破綻
?」
馬夫人奇道:「這小妮子就是段正淳的女兒?是你的心上人?她當真美得
不得了?」
蕭峰不答,抬頭向著天邊。
馬夫人道:「這小……小妮子,也真嚇了我一跳,還說什麼八月十五的,
那正是馬大元的死忌。可是後來我說了兩句風情言語,我說天上的月亮又圓又
白,那天老色鬼說:『你身上有些東西,比天上月亮更圓更白。』我問她月餅
愛吃鹹的還是甜的,那天老色鬼說:『你身上的月餅,自然是甜過了蜜糖。』
你那位段姑娘卻答得牛頭不對馬嘴,立時便給我瞧出了破綻。」
蕭峰恍然大悟,才明白那晚馬夫人為什麼突然提到月亮與月餅,原來是去
年八月十四晚上,她與白世鏡私通時的無恥之言。馬夫人哈哈一笑,說道:「
喬峰,你的裝扮可差勁得緊了,我一知道那小妮子是西貝貨,再想一想你的形
狀說話,嘿嘿,怎麼還能不知道你便是喬峰?我正要殺段正淳,恰好假手於你
。」
蕭峰咬牙切齒的道:「段家姑娘是你害死的,這筆帳都要算在你身上。」
馬夫人道:「是她先來騙我的,又不是我去騙她。我只不過是將計就計。
倘若她不來找我,等白世鏡當上了丐幫幫主,我自有法子叫丐幫和大理段氏結
上了怨家,這,段正淳嘛,嘿嘿,遲早逃不出我的手掌。」
蕭峰道:「你好狠毒!自己的丈夫要殺,跟你有過私情的男人,你要殺;
沒來瞧瞧你容貌的男人,你也要殺。」
馬夫人道:「美色當前,為什麼不瞧?難道我還不夠美貌?世上那有你這
種假道學的偽君子。」她說著自己得意之事,兩頰潮紅,甚是興奮,但體力終
於漸漸不支,說話已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蕭峰道:「我最後問你一句話,那個寫信給汪幫主的帶頭大哥,到底是誰
?你看過那封信,見過信上的署名。」
馬夫人冷笑道:「嘿嘿,嘿嘿,喬峰,最後終究是你來求我呢,還是我求
你?馬大元死了、徐長老死了、趙錢孫死了、鐵面判官單正死了、譚公譚婆死
了、天台山智光大師死了。世上就只勝下我和那個帶頭大哥自己,才知道他是
誰。」
蕭峰心跳加劇,說道:「不錯,畢竟是喬峰向你求懇,請你將此人的姓名
告知。」馬夫人道:「我命在頃刻,你又有什麼好處給我?」
蕭峰道:「喬某但教力所能及,夫人有何吩咐,無有不遵。」
馬夫人微笑道:「我還想什麼?喬峰,我惱恨你不屑細細瞧我,以致釀成
這種種禍事,你要我告知那帶頭大哥的名字,那也不難,只須你將我抱在懷裡
,好好的瞧我半天。」
蕭峰眉頭緊蹙,實是老大不願,但世上確是只有她一人才知這個大秘密,
自己的血海深仇,都著落在她口唇中吐出來的幾個字,別說她所說的條款並不
十分為難,就算當真是為難尷尬之極的事,也只有勉強照做。她命繫一線,隨
時均能斷氣,威逼利誘,全無用處。心想:「倘若我執意不允,她一口氣轉不
過來,那麼我殺父殺母的大仇人到底是誰,從此再也不會知道了。我抱著她瞧
上幾眼,又有何妨?」便道:「好,我答允你就是。」彎腰將她抱在懷中,雙
目炯炯,凝視著她的臉頰。
這時馬夫人滿臉血污,又混合著泥土灰塵,加之這一晚中她飽受折磨,容
色憔悴,甚是難看。蕭峰抱著她本已十分勉強,瞧著她這副神情,不自禁的皺
起了眉頭。
馬夫人怒道:「怎麼?你瞧著我挺討厭嗎?」蕭峰只得道:「不是!」這
兩個字實是違心之論,平時他就算遇到天大的危難,也不肯心口不一,此刻卻
實在是無可奈何了。
馬夫人柔聲道:「你要是不討厭我,那麼親親我的臉。」蕭峰正色道:「
萬萬不可。你是我馬大哥的妻子,蕭峰義氣為重,豈可戲侮朋友的孀婦。」馬
夫人甜膩膩的道:「你要講義氣,怎麼又將我抱在懷裡呢……」
便在此時,只聽得窗外有人噗哧一笑,說道:「喬峰,你這人太也不要臉
啦!害死了我姊姊,又來抱住了我爹爹的情人親嘴偷情,你害不害臊?」正是
阿紫的聲音。
蕭峰問心無愧,於這些無知小兒的言語,自亦不放在心上,對馬夫人道:
「你快說,說那個帶頭大哥是誰?」
馬夫人暱聲道:「我叫你瞧著我,你卻轉過了頭,幹什麼啊?」聲音中竟
是不減嬌媚。
阿紫走進房來,笑道:「怎麼你還不死?這麼醜八怪的模樣,有那個男人
肯來瞧你?」
馬夫人道:「什麼?你……你說我是醜八怪的模樣?鏡子,鏡子,我要鏡
子!」語調中顯得十分驚慌。蕭峰道:「快說,快說啊,你說了我就給你鏡子
。」
阿紫順手從桌上拿起一面明鏡,對準了她,笑道:「你自己瞧瞧,美貌不
美貌?」
馬夫人往鏡中看去,只見一張滿分是血污塵土的臉,惶急、兇狠、惡毒、
怨恨、痛楚、惱怒,種種醜惡之情,盡集於眉目唇鼻之間,那裡還是從前那個
俏生生、嬌怯怯、惹人憐愛的美貌佳人?她睜大了雙目,再也合不攏來。她一
生自負美貌,可是在臨死之前,卻在鏡中見到了自己這般醜陋的模樣。
蕭峰道:「阿紫,拿開鏡子,別惹惱她。」
阿紫格格一笑,說道:「我要叫她知道自己的相貌可有多醜!」
蕭峰道:「你要是氣死了她,那可糟糕!」只覺馬夫人的身子已一動不動
,呼吸之聲也不再聽到,忙一探她鼻息,已然氣絕。蕭峰大驚,叫道:「啊喲
,不好,她斷了氣啦!」這聲喊叫,直如大禍臨頭一般。
阿紫扁了扁嘴,道:「你當真挺喜歡她?這樣的女人死了,也值得大驚小
怪。」蕭峰跌足道:「唉,小孩子知道什麼?我要問她一件事。這世上只有她
一個人知道。若不是你來打岔,她已經說出來了。」阿紫道:「哎喲,又是我
不好啦,是我壞了你的大事,是不是?」
蕭峰嘆了口氣,心想人死不能復生,發脾氣也已無濟於事,阿紫這小丫頭
驕縱成性,連她父母也管她不得,何況旁人?瞧在阿朱的份上,什麼也不能和
她計較,當下將馬夫人放在榻上,說道:「咱們走吧!」
四處一查,屋中更無旁人,那老婢已逃得不知去向,便取出火種,到柴房
中去點燃了,片刻間火燄升起。
兩人站在屋旁,見火燄從窗子中竄了出來。蕭峰道:「你還不回爹爹、媽
媽那裡去?」阿紫道:「不,我不去爹爹、媽媽那裡。爹爹手下那些人見了我
便吹鬍子瞪眼睛,我叫爹爹將他們都殺了,爹爹真胡鬧,偏不答允。」
蕭峰心想:「你害死了褚萬里,他的至交兄弟們自然恨你,段正淳又怎能
為你而殺他忠心耿耿的部屬?你自己胡鬧,反說爹爹胡鬧,真是小孩兒家胡說
八道。」便道:「好吧,我要去了!」轉過身子,向北而去。
阿紫道:「喂,喂,慢著,等一下我。」蕭峰立定腳步,回過身來,道:
「你去那裡?是不是回師父那裡?」阿紫道:「不,現下我不回師父那裡,我
不敢。」蕭峰奇道:「為什麼不敢?又闖了什麼禍啦?」阿紫道:「不是闖禍
,我拿了師父的一部書,這一回去,他就搶過去啦啦。等我練成之後再回去,
那時給師父拿去,就不怕了。」蕭峰道:「是練武功的書吧?既是你師父的你
求他給你瞧瞧,他總不會不答允。何況你自己練,一定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由你師父在旁指點,豈不是好?」
阿紫扁扁小嘴,道:「師父說不給,就是不給,多求他也沒用。」
蕭峰對這個給驕縱慣了的小姑娘很是不喜,又想她師父星宿海老怪丁春秋
惡名昭彰,不必跟這種人多生糾葛,說道:「好吧,你愛怎樣便怎樣,我不來
管你。」
阿紫道:「你到那裡去?」
蕭峰瞧著馬家這幾間屋子燒起熊熊火燄,長嘆了一聲,道:「我本該前去
報仇,可是不知仇人是誰。今生今世,這場大仇是再也不能報的了。」
阿紫道:「啊,我知道了,馬夫人本來知道,可惜給我氣死了,從此你再
不知道仇人是誰。真好玩,真好玩!喬幫主威名赫赫,卻給我整治得一點法子
也沒有。」
蕭峰斜眼瞧著她,只見她滿臉都是幸災樂禍的喜悅之情,熊熊火光照射在
她臉上,映得臉蛋有如蘋果般鮮紅可愛,那想得到這天真無邪的臉蛋之下,隱
藏著無窮無盡的惡意。霎時間怒火上沖,順手便想重重給她一個耳光,但隨即
想起,阿朱臨死時求懇自己,要他照料她這個世上唯一的同胞妹子,心想:「
阿朱一生只求我這件事,我豈可不遵?這小姑娘就算是大奸大惡,我也當盡力
糾正她的過誤,何況她只不過是年輕識淺、胡鬧頑皮?」
阿紫昂起了頭,道:「怎麼?你要打死我嗎?怎麼不打了?我姊姊已給你
打死了,再打死我又有什麼打緊?」
這幾句話便如尖刀般刺入蕭峰心中,他胸口一酸,無言可答,掉頭不顧,
大踏步便往雪地中走去。
阿紫笑道:「喂,慢著,你去那裡?」蕭峰道:「中原非我可居之地,殺
父殺母的大仇也已報不了啦。我要到塞北之地,從此不回來了。」阿紫側頭道
:「你取道何處?」蕭峰道:「我先去雁門關。」
阿紫拍手道:「那好極了,我要到晉陽去,正好跟你同路。」蕭峰道:「
你到晉陽去幹什麼?千里迢迢,一個小姑娘怎麼單身趕這遠路。」阿紫笑道:
「嘿,怕什麼千里迢迢?我從星宿海來到此處,不是更加遠嗎?我有你作伴,
怎麼又是單身了?」蕭峰搖頭道:「我不跟你作伴。」阿紫道:「為什麼?」
蕭峰道:「我是男人,你是個年輕姑娘,行路投宿,諸多不便。」
阿紫道:「那真是笑話奇談了,我不說不便,你又有什麼不便?你跟我姊
姊,也不是一男一女的曉行夜宿、長途跋涉嗎?」
蕭峰低沉著聲音道:「我跟你姊姊已有婚姻之約,非同尋常。」阿紫拍手
笑道:「哎喲,真瞧不出,我只道姊姊倒是挺規矩的,那知道你就跟我爹爹一
樣,我姊姊就像我媽媽一般,沒拜天地結成夫妻,卻早就相好成雙了。」
蕭峰怒喝道:「胡說八道!你姊姊一直到死,始終是個冰清玉潔的好姑娘
,我對她嚴守禮法,好生敬重。」
阿紫嘆道:「你大聲嚇我,又有什麼用?姊姊總之是給你打死了。咱們走
吧。」
蕭峰聽到她說「姊姊總之是給你打死了」這句話,心腸軟了下來,說道:
「你還是回到小鏡湖畔去跟著你媽媽,要不然找個僻靜的所在,將那本書上的
功夫練成了,再回到師父那裡去。到晉陽去有什麼好玩?」
阿紫一本正經的道:「我不是去玩的,有要緊的大事要辦。」
蕭峰搖搖頭,道:「我不帶你去。」說著邁開大步便走。阿紫展開輕功,
隨後追來,叫道:「等等我,等等我!」蕭峰不去理她,逕自去了。
行不多時,北風轉緊,又下起雪來。蕭峰沖風冒雪,快步行走,想起從此
冤沉海底,大仇也無法得報,心下自是鬱鬱,但無可奈何之中拋開了滿懷心事
,倒也是一場大解脫。
熾天使書城
【二十五 莽蒼踏雪行】
蕭峰行出十餘里,見路畔有座小廟,進去在殿上倚壁小睡了兩個多時辰,
疲累已去,又向北。再走四十餘里,來到北邊要衝長台關。
第一件事自是找到一家酒店,要了十斤白酒,兩斤牛肉,一隻肥雞,自斟
自飲。十斤酒喝完,又要了五斤,正飲間,腳步聲響,真走進一個人來,正是
阿紫。蕭峰心道:「這小姑娘來敗我酒興。」轉過了頭,假裝不見。
阿紫微微一笑,在他對面一張桌旁坐了下來,叫道:「店家,店家,拿酒
來。」酒保走過來,笑道:「小姑娘,你也喝酒嗎?」阿紫斥道:「姑娘就是
姑娘,為什麼加上個『小』字?我幹嘛不喝酒?你先給我打十斤白酒,另外再
備五斤,給侍候著,來兩斤牛肉,一隻肥雞,快,快!」
酒保伸出了舌頭,半晌縮不進去,叫道:「哎唷,我的媽呀!你這位姑娘
是當真,還是說笑,你小小人兒,吃得了這許多?」一面說,一面斜眼向蕭峰
瞧去,心道:「人家可是沖你來啦!你喝什麼,她也喝什麼;你吃什麼,她也
吃什麼。」
阿紫道:「誰說我是小小人兒?你不生眼睛,是不是?你怕我吃了沒錢付
賬?」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噹的一聲,擲在桌上,說道:「我吃不了,
喝不了,還不會餵狗嗎?要你擔什麼心?」酒保陪笑道:「是,是!」又向蕭
峰橫了一眼,心道:「人家可真跟你幹上了,繞著彎罵人哪。」
一會兒酒肉送上來,酒保端了一隻大海碗,放在她面前,笑道:「姑娘,
我這就給你斟酒啦。」阿紫點頭道:「好啊。」酒保給她滿滿斟了一大碗酒,
心中說:「你若喝乾了這碗,不醉倒在地下打滾才怪。」
阿紫雙手端起酒碗,放在嘴邊舐了一點,皺眉道:「好辣,好辣。這劣酒
難喝得很。世上若不是有這麼幾個大蠢才肯喝,你們的酒又怎麼賣得掉?」酒
保又向蕭峰斜睨了一眼,見他始終不加理睬,不覺暗暗笑好。
阿紫撕了隻雞腿,咬了一口,道:「呸,臭的!」酒保叫屈道:「這隻香
噴噴的肥雞,今兒早晨還是咯咯咯的叫呢。新鮮熱辣,怎地會臭?」阿紫道:
「嗯,說不定是你身上臭,要不然便是你店中別客人臭。」其時雪花飄,途無
旅,這酒店中就只蕭峰和她兩個客人。酒保笑道:「是我身上臭,當然是我身
上臭哪。姑娘,你說話留神些,可別不小心得罪了別的爺們。」
阿紫道:「怎麼啦?得罪了人家,還能一掌將我打死嗎?」說著舉筷挾了
塊牛肉,咬了一口,還沒嘴嚼,便吐了出來,叫道:「哎唷,這牛肉酸的,這
不是牛肉,是人肉。你們賣人肉,黑店哪,黑店哪!」
酒保慌了手腳,忙道:「哎喲,姑娘,你行行好,別盡搗亂哪。這是新鮮
黃牛肉,怎麼說是人肉?人肉哪有這麼粗的肌理?哪有這麼紅艷艷的顏色?」
阿紫道:「好啊,你知道人肉的肌理顏色。我問你,你們店裡殺過多少人?」
酒保笑道:「你這位姑娘就愛開玩笑。們陽府長台關好大的市鎮,我們是六十
多年的老店,哪有殺人賣人肉的道理?」
阿紫道:「好吧,就算不是人肉,也是臭東西,只是傻瓜才吃。哎喲,我
靴子在雪地裡弄得這麼臟。」說著從盤中抓起一大塊煮得香噴噴的紅燒的牛肉
,便往左腳的皮靴上擦去。靴幫上本濺滿了泥漿,這麼一擦,半邊幫上泥漿去
盡,牛肉的油脂塗將上去,登時光可鑒人。
酒保見她用廚房中大師父著意烹調的牛肉來擦靴子,大是心痛,站一旁,
不住的唉聲嘆氣。
阿紫問道:「你嘆什麼氣?」酒保道:「小店的紅燒牛肉,向來算是長台
鎮上一絕,遠近一百里內提起來,誰都要大拇指一翹,喉頭咕咕咕直吞饞涎,
姑娘卻拿來擦皮靴,這個……這個……」阿紫瞪了他一眼,道:「這個什麼?
」酒保道:「似乎太委屈一點。」阿紫道:「你說委屈了我的靴子?牛肉是牛
身上的,皮靴也是牛上身上來的,也不算什麼委屈。喂,你們店中還有什麼拿
手菜餚?說些出來聽聽。」酒保道:「拿手小菜自然是有的,不過價錢不這麼
便宜。」阿紫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噹的一聲,拋在桌上,問道:「這夠了嗎
?」
酒保見這錠銀子足足有五兩重,兩整桌的酒菜也夠了,忙陪笑道:「夠啦
,夠啦,怎麼不夠?小店拿手的菜餚,有酒糟鯉魚、白切羊羔、醬豬肉……」
阿紫道:「很好,每樣給煮三盆。」酒保道:「姑娘要嚐嚐滋味嘛,我瞧每樣
有一盆也夠了……」阿此沉著臉道:「我說要三盆是三盆,你管得著嗎?」酒
保道:「是,是!」拉長了聲音,叫道:「酒糟鯉魚三盆哪!白切羊羔三盆哪
……」
蕭峰在一旁眼旁觀,知道這小姑娘明著和酒保搗蛋,實則是逗引自己插嘴
,當下偏給她來個不理睬,自顧自喝酒賞雪。
過了一會,白切羊羔送上來了。阿紫道:「一盆留在這裡,一盆送去給那
位爺台,一盆放在那張桌上。那邊給放上碗筷,斟上好酒。」酒保道:「還有
客人來嗎?」阿紫瞪了他一眼,道:「你這麼多嘴,小心我割你了你的舌頭!
」酒保伸了伸舌頭,笑道:「要割我的舌頭麼,只怕姑娘沒這本事。」
蕭峰心中一動,向他橫了一眼,心道:「你這可不是自己找死?膽敢向這
小魔頭說這種話?」
酒保將羊羔送到蕭峰桌上,蕭峰也不說話,提筷就吃。又過一會,酒糟鯉
魚、醬豬肉等陸續送上,仍是每樣三盆,一盆給蕭峰,一盆給阿紫,一盆放在
另一桌上。蕭峰來者不拒,一一照吃。阿紫每盆只嘗了一筷,便道:「臭的,
爛的,只配給豬狗吃。」抓起羊羔、鯉魚、豬肉,去擦靴子。酒保雖然心痛,
卻也無可奈何。
蕭峰眼望窗外,尋思:「這小魔頭當真討厭,給她纏上了身,後患無窮。
阿朱托我照料她,這人是個鬼精靈,她要照顧自己綽綽有餘,壓根兒用不著我
操心。我還是避之則吉,眼不見為淨。」
正想到此處,忽見遠處一人在雪地中走來。隆冬臘月,這人卻只衣一身黃
葛布單衫,似乎絲毫不覺寒冷。片刻間來到近處,但見他四十來歲年紀,雙耳
上各垂著一隻亮晃晃的黃大環,獅鼻闊口,形貌頗為凶狠詭異,顯然不是中土
人物。
這人來到酒店門前,掀簾而入,見到阿紫,微微一怔,隨卻臉有喜色,要
想說話,卻又忍住,便在一張桌旁坐了下來。
阿紫道:「有酒有肉,你如何不吃?」那人見到一張空著座位的桌上佈滿
酒菜,說道:「是給我要的嗎?多謝師妹了。」說著走過去坐下,從懷中取來
一把金柄小刀,切割牛肉,用手抓起來便吃,吃幾塊肉,喝一碗酒,酒量倒也
不弱。
蕭峰心道:「原來這人是星宿老怪的徒兒。」他本來不喜此人的形貌舉止
,但見他酒量頗佳,便覺倒也並不十分討厭。
阿紫見他喝乾一壺酒,對酒保道:「這些酒拿過去,給那位爺台。」說著
雙手伸到面前的酒碗之中,攪了幾下,洗去手上的油膩肉汁,然後將酒碗一推
。酒保心想:「這酒還能喝嗎?」
阿紫見他神情猶豫,不端酒碗,催道:「快拿過去啊,人家等著喝酒哪。
」酒保笑道:「姑娘你又來啦,這碗酒怎麼還能喝?」阿紫板起了臉道:「誰
說不能喝?你嫌我手臟嗎?這麼著,你喝一口酒,我給你一錠銀子。」說著從
懷中取出一錠一兩重的小元寶來,放在桌上。酒保大喜,說道:「喝一口酒便
給一兩銀子,可太好了。別說姑娘不過洗洗手,就是洗過腳的洗腳水,我也喝
了。」說著端起酒碗,呷了一大口。
不料酒水入口,便如一塊燒紅的熱鐵灸烙舌頭一般,劇痛難當,酒保「哇
」的一聲,口一張,酒水亂噴而出,只痛得他雙腳亂跳,大叫:「我的娘呀!
哎唷,我的娘呀!」蕭峰見他這等神情,倒也吃了一驚,只聽得叫聲越來越模
糊,顯是舌頭腫了起來。
酒店中掌櫃的、大師父、燒火的、別的酒保聽得叫聲都湧了過來,紛紛詢
問:「什麼事?什麼事?」那酒保雙手扯著自己面頰,已不能說話,伸出舌頭
來,只見舌頭腫得比平常大了三倍,通體烏黑。蕭峰又是一驚:「那是中了劇
毒。這小魔頭的手指只在酒中浸了一會,這碗酒就毒得如此厲害。」
眾人見到酒保舌頭的異狀,無不驚惶,七張八嘴的亂嚷:「碰到一什麼毒
物?」是給蠍子螯上了嗎?」哎唷,這可不得了,快,快去請大夫!」
那酒保伸手指著阿紫,突然走到她面前,跪倒在地。咚咚咚磕頭。阿紫笑
道:「哎唷,這可當不起,你求我什麼事啊?」酒保偶然仰起頭來,指指自己
舌頭,又不住磕頭。阿紫笑道:「要給你治治,是不是?」酒保痛得滿頭大汗
,兩隻手在身上到處亂抓亂捏,又磕頭,又是拱手。
阿紫伸手入懷,取出一把金柄小刀,和那獅鼻人所持的刀子全然相同,她
左手抓住了那酒保後頸,右手金刀揮去,嗤的一聲輕響,將他舌塵割去了短短
一截。旁觀眾人失聲大叫,只見斷舌處血如泉湧。那酒保大吃一驚,但鮮血流
出,毒性便解,舌頭上的痛楚登時消了,片刻之時,腫也退了。阿紫從懷中取
出一小瓶,撥開塞,用小指指甲挑了些黃色藥末,彈在他舌塵上,傷口血流立
緩。
那酒保怒既不敢,謝又不甘,神情極是尷尬,只道:「你……你……」舌
頭給割去了一截,自然話也說不清楚了。
阿紫將那小錠銀子拿在手裡,笑道:「我說你喝一口酒,就給一兩銀子,
剛才這口酒你吐了出來,那可不算,你再喝啊。」酒保雙手亂搖,含含糊糊的
道:「我……我不要了,我不喝。」阿紫將銀子收入懷中,笑道:「你剛才說
什麼來著?你好像是說,『要割我的舌頭嗎?只怕姑娘沒這本事。』是不是?
這會兒可是你磕頭求我割的,我問你:姑娘有沒有這本事呢?」
那酒保這才恍然,原來此事只因自己適才說錯了一句話而起,惱恨到了極
處,登時便想上前動手,狠狠打她一頓,可是見另外兩張桌上各坐著一魁梧雄
壯的男人,顯是和她一路,便又膽怯。阿紫又道:「你喝不喝啊?」酒保怒道
:「老……老子」想起隨口罵人,只怕又要著她道兒,又驚又怒,發足奔向內
堂,再也不出來了。
掌櫃等眾人紛紛議論,向阿紫怒目而視,各歸原處,換了個酒保來抬招呼
客人。這酒保見了適才這場情景,只嚇得膽戰心驚,一句話也不敢說。
蕭峰大是惱怒:「那酒保只不過說了句玩笑話,你就整治得他終身殘廢,
以後說話再也無法清楚。小小年紀,行事可忒也歹毒。」
只聽阿紫道:「酒保,把這碗酒送去給那位大爺台喝。」說著向那獅鼻人
一指。那酒保見她伸手向酒碗一指,已是全身一震,待聽她說要將這酒送去給
客人,更加驚懼。阿紫笑道:「啊,是了,你不肯拿酒給客人,定是自己想喝
了。那也可以,這就自己喝罷。」那酒保嚇得面無人色,忙道:「不,不,小
人……小人不喝。」阿紫道:「那你快拿去啊。」那酒保道:「是,是。」雙
手牢牢捧著酒碗,戰戰兢兢的移到那獅鼻桌上,唯恐不小心濺了半滴出來,雙
手發抖,酒碗碗底碰到桌面時,嗒嗒嗒的直響。
那獅鼻人桌上,兩手端起酒碗,定睛凝視,瞧著碗中的酒水,離口約有一
尺,卻不再移近,也不放回桌上。阿紫笑道:「二師哥,怎麼啦?小妹請你喝
酒,你不給面子嗎?」
蕭峰心想:「這碗酒劇毒無比,這人當然不會受激,白白送了性命。內功
再強之人,也未必能抵擋酒中的劇毒。」
哪知獅鼻人又凝思半晌,舉碗就唇,骨嘟的直喝下肚。蕭峰吃一驚,心道
:「這人難道竟有深厚無比的內力,能化去這等劇毒?」正驚疑間,只見他已
將一大碗酒喝乾,把酒放回桌上,兩隻大拇指上酒水淋漓,隨手便在衣襟上一
擦。蕭峰微一沉思,便知其時理:「是了,他喝酒之前兩隻大拇插入酒中,端
著碗半晌不飲,多半他大拇指上有解毒藥物,以之化去了酒中劇毒。」
阿紫見他飲乾毒酒登時神色驚惶,強笑道:「二師哥,你化毒的本領大進
了啊,可喜可賀。」獅鼻人並不理睬,狠吞慮咽的一頓大嚼,將桌上菜餚吃了
十之八、九,拍拍肚皮,站起身來,說道:「走吧。」阿紫道:「你請便吧,
咱們後會有期。」獅鼻人瞪著一對怪眼,道:「什麼後會有期?你跟我一起去
。」阿紫搖頭道:「我不去。」走到蕭峰身邊,說道:「我和這位大哥有約在
先,要到江南去走一遭。」
獅鼻人向蕭峰瞪一眼,問道:「這傢伙是誰?」阿紫道:「什麼傢伙不傢
伙的?你說客氣些。他是我姊夫,我是他小姨,我們二人是至親。」獅鼻人道
:「你出下題目來,我做文章,你就得聽我話。你敢違反本門的門規不成?」
蕭峰心道:「原來阿紫叫他喝這毒酒,乃是出一難題,卻不料這人居然接
下了。」
阿紫道:「誰說我出過題目了?你說是喝這碗酒嗎?哈哈,笑死人啦,這
碗酒是我給酒保喝的。想不到你堂堂星宿派門人,卻去喝臭酒保喝過的殘酒。
人家臭酒保喝了也不死,你再去喝,又有什麼了不起?我問你,這臭酒保死了
沒有?連這種人也喝得,我怎麼會出這等容易題目?」這番話委實強辭奪理,
可是要駁倒她卻也不易。
那獅鼻人強忍怒氣,說道:「師父有命,要我傳你回去,你違抗師命嗎?
」阿紫笑道:「師父最疼我啦,二師哥,請你回去稟告師父,就說我在道上遇
見了姊夫,要一同去江南玩玩,給他老人家買些好玩的古董珠寶,然後再回去
。」獅鼻人搖頭道:「不成,你拿了師父的……」說到這裡,斜眼向蕭峰相睨
,似乎怕洩漏了機密,頓了一頓,才道:「師父大發雷霆,要你快快回去。」
阿紫央求道:「二師哥,我明知師父在大發雷霆,還要逼我回去,這不是有意
要我吃苦頭嗎?下次師父責罰你起來,我可不給你求情啦。」
這句話似令獅鼻人頗為心動,臉上登時現出猶豫之色,想是星宿老怪對她
頗為寵愛,在師父跟前很能說得上話。他沉吟道:「你既執意不肯回去,那麼
就把那件東西給我。我帶回去繳還師父,也好有個交代,他老人家的怒氣也會
平息了些。」
阿紫道:「你說什麼?那件什麼東西?我可全不知道。」獅鼻人臉一沉,
說道:「師妹,我不動手冒犯於你,乃是念在同門之誼,你可得知道好歹。」
阿紫笑道:「我當然知道好歹,你來陪我吃飯吃酒,那是好;你要逼我回到師
父那裡,那便是歹。」獅鼻人道:「到底怎樣?你如不交也那件物事,便跟我
回去。」阿紫道:「我不回去,也不知道你說些什麼。你要我身上的物事?好
吧……」說著從頭髮上撥下一枚珠釵,說道:「你要拿個記認,好向師父交代
,說拿這根珠釵去吧。」獅鼻人道:「你真要逼得我非動手不可,是不是?」
說著走上了一步。
阿紫眼見他不動色的喝乾毒酒,使毒本領比自己高出甚多,至於內力武功
,更萬萬不是他敵手。星宿派武功陰毒狠辣,出手沒一招留有餘地,敵人只要
中了,非死也必重傷,傷後受盡荼毒,死時也必慘酷異常,師兄弟間除了爭奪
本門排名高下而性命相搏,從來不相互拆招練拳,因拆招必分高下,一分高下
便有死傷。師父徒弟之間也從不試演功夫。星宿老怪傳授功訣之後,各人便分
頭修練,高下深淺,唯有各人自知,逢到對敵之時,才顯出強弱來。按照星宿
派門中規矩,她既以毒酒相示,等於同門較藝,已是非同小可之事,獅鼻人倘
若認輸,一輩子便受她之制,現下毫不猶豫的將這碗毒酒喝下肚去,阿紫若非
另有反敗為勝之道,就該服服貼貼的聽行事,否則立有殺身大禍。她見情勢緊
迫,左手拉著蕭峰衣袖,叫道:「姊夫,他要殺我呢。「姊夫」,右一聲「姊
夫」。聽得怦然心動,念起阿朱相囑托的遺言,便想出手將那獅鼻人打發了。
但一瞥眼間,見到地下一灘鮮血,心想阿紫對付那酒保如此辣手,讓她吃些苦
頭、受些懲戒也是好的,便眼望窗外,不加理睬。
那獅鼻人不願就此對阿紫痛下殺手,只想顯一顯厲害,教她心中害怕,就
此乖乖的跟他回去,當下右手一伸,抓住了蕭峰的左腕。
蕭峰見他右肩微動,便知他要向自己出手,卻不理會,任由他抓住手腕,
腕上肌膚和他掌心一碰到,便覺炙熱異常,知道對方掌心蘊有劇毒,當即將一
股真氣運到手腕之上,笑道:「怎麼樣?閣下要跟我喝一碗酒,是不是?」伸
右手斟了兩大碗酒,說道:「請!」
那獅鼻人連運內力,卻見蕭峰泰然自若,便如沒有知覺一般,心道:「你
別得意,待會就要你知道我毒掌的厲害。」說道:「喝酒便喝酒,有什麼不敢
?」舉起酒碗,一大口喝了下去。下料酒到咽喉,突然一股內息的逆流從胸口
急湧而上,忍不住「哇」的一聲,滿口酒水噴出,襟前酒水淋漓,跟著便大聲
咳嗽,半晌方止。
這一來,不由得大驚失色,這般內息逆流,顯是對方雄渾的內力傳入了自
己體內所致,倘若他要取自己性命,適才已是易如反掌,一驚之下,忙鬆指放
開蕭峰手腕。不料蕭峰手腕上竟如有一股極強黏力,手掌心膠著在他腕上,無
法擺脫。獅鼻人大驚,用力一摔。蕭峰一動不動,這一摔便如是撼在石柱上一
般。
蕭峰又斟了碗酒,道:「老兄適才沒喝到酒,便喝乾了這碗,咱們再分手
如何?」獅鼻人又是用力一掙,仍然無法擺脫,左掌當即猛力往蕭峰面門打來
。掌力未到,蕭峰已聞到一陣腐臭的腥氣猶如大堆死魚相似,當下右手推出,
輕輕一撥。那獅鼻人這一掌使足了全力,到知掌力來到中途,竟然歪了,但其
時已然無法收力,明知掌力已被對方撥歪,還是不由自主的一掌擊落,重重打
在自己右肩,喀喇一聲,連肩關節也打脫了。
阿紫笑道;「二師哥,你也不用客氣,怎麼打起自己來?可教我太也不好
意思了。」
獅鼻人惱怒已極,苦於右手手黏在蕭峰手腕之上,無法得脫,左手也不敢
再打,第三次掙之不脫,當下催動內力,要將掌心中蘊積著劇毒透入敵人體內
。豈知這股內力一碰到對手腕,立時便給撞回,而且並不止於手掌,竟不往向
上倒退,獅鼻人大驚,忙運內力與抗。但這股挾著劇毒的內力猶如海湖倒捲入
江,頃刻間便過了手肘關節,跟著衝向腋下,慢慢湧向胸口。獅鼻人自然明白
自己掌中毒性的厲害,只要一侵入心臟,立即斃命,只急得滿頭大汗,一滴滴
的流了下來。
阿紫笑道:「二師哥,你內功當真高強。這麼冷的天氣,虧你還能大汗淋
漓,小妹委實佩服得緊。」
獅鼻人哪裡還有餘暇去理會她嘲笑?明知己然無幸,卻也不願就此束手待
斃,拼命催勁,能夠多撐持一刻便好一刻。
蕭峰心想:「這人和我無怨無仇,雖然他一上來便向我痛下毒手,卻又何
必殺他?」突然間內力一收。
獅鼻人陡然間覺得掌心黏力已去,快要迫近心臟那股帶毒內力,立時疾衝
迴向掌心,驚喜之下,需忙倒退兩步,臉上已無血色,呼呼喘氣,再也不敢走
近蕭峰身邊。
他適才死裡逃生,到鬼門關去走了一遭又再回來。那酒保卻全然不知,過
去給他斟酒。獅鼻人手起一掌,打在他臉上。那酒保啊的一聲,仰天便倒。獅
鼻人衝出大門,向西南方疾馳去,只聽一陣極尖極細的哨子聲遠遠傳了出去。
蕭峰看酒保時,見他一張臉全成黑色,頃刻章便已斃命,不禁大怒,說道
:「這廝好生可惡,我饒了他性命,怎地他反而出手傷人?」一按桌子,便要
追出。
阿紫叫道:「姊夫,姊夫,你坐下來,我跟你說。」
阿紫苦叫他「喂」,或是「喬幫主」、「蕭峰大哥」什麼的,蕭峰一定不
理睬,但這兩聲「姊夫」一叫他登時想起阿朱,心中一酸,問道:「怎麼?」
阿紫道:「二師哥不是可惡,他出手沒傷到你,毒不能散,便非得另殺一
人不可。」蕭峰也知道邪門派武功中原有「散毒」的手法,毒聚於掌之後,若
不使在敵人身上,便須擊牛擊馬,打死一隻畜生,否則毒氣回歸自身,說道:
「要散毒,他不會去打一頭牲口?」阿紫道:「那還不是一樣?」她隨口而出
,便如是當然之理。
蕭峰心中一寒:「這小姑娘的性子好不狠毒,何必多去理她?」見酒店中
掌櫃等又再湧出,不願多惹麻煩,閃身便出店門,逕向北行。
他耳叫得阿紫隨後跟來,當下加快腳步,幾步跨出,便已將她拋得老遠。
忽聽得阿紫嬌聲說道:「姊夫,姊夫,你等等我,我……我跟不上啦。」
蕭峰起先一直和她相對說話,見到她的神情舉止,心下便生厭惡之情,這
時她在背後相呼,竟宛如阿朱生時嬌喚一般。這兩個同胞姊妹自幼分別但同父
同母,居然連說話的音調也十分相像。蕭峰心頭大震,停步回過身來,淚眼模
糊之中,只見一少女從雪地中如飛奔來,當真便如阿朱復生。他張開雙臂,低
聲叫道:「阿朱,阿朱!」
一霎時間,他迷迷糊糊的想起和阿朱雁門關外一同回歸中原、道上親密旖
旎的風光,驀地裡一個溫軟的身子撲進懷中,叫道:「姊夫,你怎麼不等我?
」
蕭峰一驚,醒覺過來,伸手將她輕輕推開,說道:「你跟著我幹什麼?」
阿紫道:「你替我逐退了我師哥,我自然要來謝謝你。」蕭峰淡然道:「那也
不用謝了。我又不是存心助你,是他向我出手,我只好自衛,免得死在他手裡
。」說著轉身又行。
阿紫撲上去拉他手臂。蕭峰微一斜身,阿紫便抓了個空。她一個踉蹌,向
前一撲,以她的武功,自可站定,但她乘機撒嬌,一撲之下,便摔在雪地之中
,叫道:「哎唷,哎唷!摔死人啦。」
蕭峰明知她是裝假,但聽到她的嬌呼之聲,心頭便湧出阿朱的模樣,不自
禁感到一陣溫馨,當即轉身,伸手抓往她後領拉起,卻見阿紫正自嬌笑。她道
:「姊夫,我姊姊要你照料我,你怎麼不聽她話?我一小姑娘,孤苦伶仃的,
這許多人要欺負我,你也不理不睬。」
這幾句話說得楚楚可憐,蕭峰明知她九成是假,心中卻也軟了,問道:「
你跟著我有什麼好?我心境不好,不會跟你說話的。你胡作非為,我要管你的
。」
阿紫道:「你心境不好,有我陪著解悶,心境豈不是慢慢可以好了?你喝
酒的時候,我給斟酒,你替換下的衣衫,我給你縫補漿洗。我行事不對,你肯
管我,當真再好沒有了。我從小爹娘就不要我,沒人管教,什麼事也不懂……
」說到這裡,眼眶兒便紅了。
蕭峰心想:「她姊姊倆都有做戲天才,騙人的本事當真爐火純青,高明之
至。可幸我早知她行事歹毒,決計不會上她的當。她定要跟著我,到底有什麼
圖謀?是她師父派她來害我嗎?」心中一凜:「莫非我的大仇人和星宿老怪有
所牽連?甚至便是他本人?」隨卻轉念:「蕭峰堂堂男子,豈怕這小女孩向我
偷下毒手?不如將計就計,允她隨行,且看她有何詭計施將出來,說不定著落
在她身上,得報我的大仇,亦未可知。」便道:「即然如此,你跟我同行便了
。咱們話說明在行先,你如再無辜傷人殺人,我可不能饒你。」
阿紫伸了舌頭,道:「倘若人家先來害我呢?要是我所殺傷的是壞人呢?
」
蕭峰心想:「這小女孩狡猾得緊,她若出手傷了人,便會花言巧語,說作
是人家先向她動手,明明是好人,她又會說看錯了人。」說道:「是好人壞人
,你不用管。你既和我同行,人家自然傷不了你,總而言之,不許你跟人家動
手。」
阿紫喜道:「好!我絕不動手,什麼事都由你來抵擋。」跟著嘆道:「唉
,你不過是我姊夫,就管得我這麼緊。我姊姊倘若不死而嫁了你,還是給你管
死了。」
蕭峰怒氣上沖,待要大聲呵斥,但跟著心中一陣難過,又見阿紫眼閃爍著
一絲狡獪的神色,尋思:「我說了那幾句話,她為什麼這樣得意?」一時想之
不透,便不理會,撥步逕行,走出里許,猛地想起:「啊喲,多半她有什麼大
對頭、大仇人要跟她為難,是以騙我來保護她了。其實不論她是對是錯,我就
算沒說過這句話,只要她在我身邊,也絕不會讓她吃虧。」
又行里許,阿紫道:「:姊夫,我唱支曲兒給你聽,好不好?」蕭峰打定
了主意:「不管她出什麼主意,我一概不允。給她釘子碰得越多,越對她有益
。」便道:「不好。」阿紫嘟起了嘴道:「你這人真專橫得緊。那麼我說個笑
話給你聽,好不好?」蕭峰道:「不好。」阿紫道:「我出個謎語請你猜,好
不好?」蕭峰說:「不好。」阿紫道:「那麼你說個笑話給我聽,好不好?」
蕭峰道:「不好。」阿紫道:「你唱支曲兒給我聽,好不好?」蕭峰道:「不
好。」她一連問十七、八件事,蕭峰想也不想,都是一口回絕。阿紫又道:「
那麼我不吹笛兒給你聽,好不好?」蕭峰仍道:「不好!」
這兩字一出口,便知是上了當,她問的是「我不吹笛兒給你聽」,自己說
「不好」,那就是要她吹笛了。他話已出口,也就不加理會,心想你要吹笛,
那就吹吧。
阿紫嘆了口氣,道:「你這也不好,那也不好,真難侍候,可偏偏要我吹
笛,也只有依你。」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根玉笛。
這玉笛短得出奇,只不來七寸來長、通體潔白,晶瑩可愛。阿紫放到口邊
,輕輕一吹,一股塵銳的哨聲,本來笛聲清揚激越,但這根白玉笛中發出來的
聲音卻十分淒厲,全非樂調。
蕭峰心念微動之際,已知其理,暗暗冷笑:「是了,原來你早約下同黨,
埋伏在左近,要來襲擊於我,蕭峰豈懼你這些狐群狗黨?只是不可大意了。」
他知星宿老怪門下武功極是陰毒,莫要一個疏神,中了暗算。只聽阿紫的笛子
吹得高一陣,低一陣,如殺豬,如鬼哭,難聽無比。這樣一個活潑美貌的小姑
娘,拿著這樣一支晶瑩可愛的玉笛,而吹出來的聲音竟如此淒厲,愈益顯得星
宿派的邪惡。
蕭峰也不去理她,自行趕路,不久上了一條長長的山嶺,山路狹隘,僅容
一人,心道:「敵人若要伏擊,定在此處。」果然上得嶺來,只轉一個山坳,
便見前面攔著四人。那四人一色穿的黃葛布衫,服飾打扮和酒店中所遇的獅鼻
人一模一樣,四人不能並列,前後排成一行,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根長長的鋼杖
。
阿紫不再吹笛,停了腳步,叫道:「三師哥,四師哥,七師哥,八師哥,
你們都好啊。怎麼這樣巧,大家都在這裡聚會?」
蕭峰也停了腳步,倚著山壁,心想:「且看他們如何裝神弄鬼?」
四人中當先一人是個胖胖的中年漢子,先向蕭峰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半晌,
才道:「小師妹,你好啊,你怎麼傷了二師哥?」阿紫失驚道:「二師哥受了
傷嗎?是誰傷他的?傷重不重?」
排在最後那人大聲道:「你還假惺惺什麼?他說是你叫人傷了他的。」那
是個矮子,又排在最後,全身給前面三人擋住了,蕭峰瞧不見他模樣,聽他說
話極快,顯然性子甚急,這人所持的鋼杖偏又最長最大,想來膂力不弱,只緣
身子矮了,便想在別的地方出人頭地。
阿紫道:「八師哥,你說什麼?二師哥說是你叫人傷他的?哎喲,你怎可
以下這毒手?師父他老人家知道了,怎肯放過你,你難道不怕?」那矮子暴跳
如雷,將鋼杖在山石上撞得噹噹亂響,大聲道:「是你傷的,不是我傷的。」
阿紫道:「什麼『是你傷的,不是我傷的』,好啊你招認了。三師哥,四師哥
,七師哥,你三們三位都親耳聽見了,八師哥說是他害死二師死二師哥的,是
了,他定是使『三陰蜈蚣爪』害死了二師哥。」
那矮子叫道:「誰說二師哥死了!他沒死,受的傷也不是『三陰蜈蚣瓜』
……阿紫搶著道:「不是三陰蜈蚣爪?那麼定是『抽髓掌』了,這是你的拿手
本領,二師哥不小心中了你的暗算,你……你太厲害了。」
那矮子暴跳如雷,怒叫:「三師哥快動手,把這小賤人拿了回去,回了拿
去,請師父發落,她……她……她……胡說八的,不知說些什麼,什麼東西…
…」他口齒本已不清,這一著急,說得奇快,更是不知所云。那胖子道:「動
手倒也不必了,小師妹向來好乖、好聽話的,小師妹,你跟我們去吧。」這胖
子說話慢條斯理,似乎性子甚是隨和。阿紫笑道:「好啊,三師哥說什麼,我
就做什麼,我向來是聽你話的。」那胖子哈哈一笑,說道:「那再好也沒有了
,咱們這就走吧。」阿紫道:「好啊,你們這就請便。」
後面那矮子又叫了起來:「喂,喂,什麼你們請便?要你跟我們一起去。
」阿紫笑道:「你們先走一步,我隨後便來。」那矮子道:「不成,不成!得
跟我們一塊兒走。」阿紫道:「好倒也好,就可惜我姊夫不肯。」說著向蕭峰
一指。
蕭峰心道:「來了,來了,這齣戲做得差不多了。」懶洋洋的倚在山壁之
上,雙手圍在胸前,對眼前之事似乎全不關心。
那矮子道:「誰是你姊夫,怎麼我看不見?」阿紫笑道:「你身材太高了
,他也看不見你。」只聽得噹的一聲響,那矮子鋼杖在地下撐,身子便即飛起
,連人帶杖越過三個師兄頭頂,落在阿紫之前,叫道:「快隨我們回去!」說
著便向阿紫肩頭抓去。這人身材雖矮,卻是腰粗膀闊,橫著看去,倒頗為雄偉
,動作也甚敏捷。阿紫不躲不閃,任由他抓。那矮子一隻大手剛要碰到她肩頭
,突然微一遲疑,停住不動,問道:「你已動用了嗎?」阿紫道:「動用什麼
?」那矮子道:「自然是神木王鼎了……」
他這「神木王鼎」四個一字出口,另外三人齊聲喝道:「八師弟,你說什
嗎?」聲音十分嚴峻,那矮子退了一步,臉現驚惶之色。
蕭峰心下琢磨:「神木王鼎是什麼東西?這四人神色十分鄭重,絕非做戲
。他們埋伏在這裡,怎麼並不出手,盡是自己鬥口,難道擔心敵我不過,還在
等什麼外援不成?」只見那矮子道:「就神……神……那個東西。」阿紫一指
,道:「我送了給我姊夫啦。」她此立一出,四人的目光齊向蕭峰射來,臉上
均現怒色。蕭峰心道:「這些人當真討厭,我也懶得多跟他們理會了。」他慢
慢站直身子,突然間雙足一點,陡地躍起,
從四人頭頂飛縱而過。這一下既奇且快,那四人也沒見他奔跑跳躍或是曲
膝作勢,隻眼前一花,頭頂風聲微動,蕭峰已在四人身後。四人大聲呼叫,隨
後追來,但一霎眼間,蕭峰已在數丈之外。
忽聽得呼一聲猛響,一件沉重的兵刃擲向他後心。蕭峰不用轉頭,便知是
有人以鋼杖擲到,。他左手反轉,接住鋼杖。那四人大聲怒喝,又有兩鋼杖捧
在手中,已有一六七十斤,蕭峰腳下絲毫不緩,只聽得呼的一聲又有一根鋼杖
擲到。這一根飛來時聲音最響,顯然最為沉重,料是那矮子擲來的。蕭峰心想
:「這幾個蠻子不識好歹,須得讓他們知道些厲害。」但聽得那鋼杖飛向腦後
,相距不過兩尺,他反過左手,又輕輕接住了。
那四人飛擲鋼杖,本來敵人要閃身避開也十分不易,料知四杖之中,必有
一兩根打中了他,否則兵刃豈肯輕易脫手?豈知蕭峰竟行若無事的一一接去,
無不又驚又怒,大呼大叫的急趕。蕭峰待他們追一陣,陡地立住腳步。這四人
正自發力奔跑,收足不定,險些衝到他身上,急忙站住,呼呼喘氣。
蕭峰從他們投擲鋼杖和奔跑之中,已估量到四人武功平平。他微微一笑,
說道:「各位追趕在下,有何見教?」
那矮子道:「你……你……你是誰?你……你武功很厲害啊。」蕭峰笑道
:「也沒什麼厲害。」一面說,一面運勁於掌,將一根鋼杖無聲無響的按入了
雪地之中。那山道是極堅的硬土,卻見鋼杖漸漸縮短,沒到離地二尺許之外,
蕭峰放開了手,右腳踏落,將鋼杖踏得上端竟和地平。
這四人有的雙目圓睜,有的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蕭峰一根接著一根,又將兩根鋼杖踏入地中,待插到第四根鋼杖時,那矮
子縱身上前,喝道:「別動我的兵刃!」
蕭峰笑道:「好,還你!」右手得起鋼杖,對準了山壁用力一搠,噹的一
聲響,直插入山壁之中。一根八尺來長的鋼杖,倒有五尺插入岩中。這鋼杖所
插處乃是極堅極硬的黑岩。蕭峰這麼運勁一擲,居然入岩如此之深,自己也覺
欣然,尋思:「這幾個月來多歷憂勞,功夫倒沒擱下,反而更長進了。半年之
前,我只怕還沒能插得如此深入。」
那四人不約而同的大聲驚呼,臉露敬畏之色。
阿紫自後趕到,叫道:「姊夫,你這手功夫好得很啊,快教教我。」那子
怒道:「你是星宿派門下弟子,怎麼去請外人教藝?」阿紫道:「他是我姊夫
,怎麼是外人了?」
那矮子急於取回自己兵刃,縱身一躍,伸手去抓鋼杖。豈知蕭峰早已估量
出他輕身功夫的深淺,鋼杖橫插在石壁之上,離地一丈四、五尺,那教矮子的
手指差了尺許,碰不到鋼杖。
阿紫拍手笑道:「好啊,八師哥,只要撥了你的兵刃到手,我便跟你去見
師父,否則便不用想了。」那矮子這麼一躍,使足平生之力,乃是他輕身功夫
的極限,便再躍高一寸,也已艱難萬分,聽阿紫這麼出言相激,心中惱怒,又
是用力一縱,中指指尖居然碰到了鋼杖。阿紫笑道:「碰到不算數,要撥了出
來。」
那矮子怒極之下,功夫竟然比平時大進,雙足力蹬,一個矮矮闊闊的身軀
疾升而上,雙手急抓,竟然抓住了鋼杖,但這麼一來,身子可就掛在半空,搖
搖幌幌的無法下來。他使力撼動鋼杖,但這根八尺來長的鋼杖倒有五尺陷入了
堅岩之中,如此搖撼,便搖上三日三夜,也未必搖得下來,這模樣自是滑稽可
笑之極。
蕭峰笑道:「蕭某可要失陪了!」說著轉身便行。
那矮子卻說什麼也不肯放手,他對自己的武功倒也有自知之明,適才一躍
而攀上鋼杖,實屬僥倖,鬆開手落下之後,第二次再躍,多半不能再攀得到。
這鋼杖是他十愛惜的兵刃,輕重合手,再打造,那就難了,他又用力搖了幾下
,鋼杖仍是紋絲不動,叫道:「喂,你將神木王鼎留下,否則的話,那後患無
窮。」
蕭峰道:「神木王鼎,那是什麼東西?」
星宿派門下的三弟子上前一步,說道:「閣下武功出神入化,我們都是很
佩服的。那座小鼎嘛,本門很是看重,外人得之卻是無用,還請閣下賜還。我
們必有酬謝。」
蕭峰見他們的模樣不似作假,也不似埋伏了要襲擊自己的樣子,便道:「
阿紫,將那神木王鼎拿出來,給我瞧瞧,到底是什麼東西。」
阿紫道:「哎唷,我交給你啦,肯不肯交出來,可全憑你了。姊夫,還是
你自己留著吧。」蕭峰一聽,已猜到她盜了師門寶物,說已交在自己手中,顯
是為了要自己為她擋災,當下將計就計,哈哈一笑,說道:「你交給我的事物
很多,我也弄不清那一件叫做『神木王鼎』。」
那矮子身吊在半空,當即接口:「那是一隻六寸來高的小小木鼎,深黃平
顏色。」蕭峰道:「嗯,這隻東西嗎?我見倒見過,那只是件小小玩意兒,又
有什麼用處?」那矮子道:「你懂得什麼?怎麼是一件小小玩意兒?這木鼎…
…」他還待說下去,那胖子喝道:「師弟別胡說八道。」轉頭向蕭峰道:「這
雖是件沒用的玩意兒,但這是家師……家師……那個父親所賜,因此不能失卻
,務請閣下賜還,我們感激不盡。」
蕭峰道:「我隨手一丟,不知丟到哪裡去啦,是不是還找得到,那也難說
。倘若真是要緊物事,我就回信陽去找找得,只不過路程太遠,再走回頭路可
就太也麻煩。」
那矮子搶著道:「要緊得很。怎麼不要緊?咱們快……快……回信陽去拿
。」他說到這裡,縱身而下,連自己的就手兵刃也不要了。
蕭峰伸手輕敲自己額角,說道:「唉,這幾天沒喝夠酒,記性不大好,這
隻木鼎嘛,也不知是放在信陽呢,還是在大理,嗯,要不然是在晉陽……」
那矮子大叫:「畏,畏,你說什麼?到底是在大理,還晉陽?天南地北,
這可不是玩的。」那胖子卻知蕭峰是故意為難,說道:「閣下不必出言戲耍,
便教此鼎完好歸還,咱們必當重重酬謝,絕不食言。」
蕭峰突然失驚道:「啊喲,不好,我想起來了。」那四人齊聲驚問:「什
嗎?」蕭峰道:「那木鼎是在馬夫人家裡剛才我放了一把火,將她家燒得片瓦
無存,這隻木鼎嘛,給大火燒上一燒,不知道會不會壞?」那矮子大聲道:「
怎麼不壞,這個……這個……三師哥,四師哥,那如何是好。我不管,師父要
責怪,可不關我的事。小師妹,你自己去跟師父說,我,我我可管不了。」
阿紫笑道:「我記得好像不在馬夫人家裡。眾位師哥,小妹失陪了,你們
跟我姊夫理論理論吧。」說著斜身一閃,搶在蕭峰身前。
蕭峰轉了過來,張臂攔住四人,道:你倘若說明白那神木王鼎的用途來歷
,說不定我可以幫你們找找,否則的話,在下恕不奉陪了。」
那矮子不住搓手,說道:「三師哥,沒法子啦,只好跟他說了吧?那胖子
道:「好,我便跟閣下說……」
蕭峰突然身形一幌,縱到那矮子身邊,一伸手托在他腑下,道:「咱們到
上面去,我只聽你說,不聽他的。」他知那胖子貌似忠厚,其實十分狡獪,沒
半句真話,倒是這矮子心直口快,不會說謊。他托著那子的身軀,發足便往山
壁上奔去。山壁陡峭之極,本來無論如何攀援不上,但蕭峰提氣直上,一口氣
便衝上了十來丈,見有一塊凸出的石頭,便將那矮子放在石上,自己一足踏石
,一足凌空,說道:「你跟我說吧!」
那矮子身在半空,向下一望,不由得頭暈目眩,忙道:「快……快放我下
去。」蕭峰笑道:「你自己跳下去吧。」那矮子道:「我是出塵子。」蕭峰微
微一笑,心道:「這名字倒風雅,只可惜跟你老兄的身材似乎不大相配。」道
:「我可要失陪了。後會有期。」
出塵子大聲道:「不能,不能,哎唷,我……我要摔死了。」雙手緊貼山
壁,暗運內勁,要想抓住石頭,但觸手處盡是光溜溜地,哪裡依附得住?全武
功雖然不弱,但處身這三面凌空的高處,不由得他驚恐。
蕭峰道:「快說,神木王鼎有什麼用!你要是不說,我就下去了。」
出塵子急道:「我……我非說不可嗎?」蕭峰道:「不說也成,那就再見
了。」出塵子一把拉住他衣袖,道:「我說,我說。這座神木王鼎是本門的三
寶之一,用來修習『化功大法』的。師父說中,中原武人一聽到我們的『化功
大法』,便嚇得魂飛魄散,要是見到這座神木王鼎,非打得稀爛不可,這……
這是一件希世奇珍,非同小可……」
蕭峰久聞「化功大法」之名,知是一門污穢陰毒的邪術,聽得這神木王鼎
用途如此,也懶得再問,伸手托在出塵了腋下,順著山直奔而下。
在這陡峭如牆的山壁疾衝下來,比之上去時更快更險,出塵子嚇得大聲呼
叫,一聲呼未息,雙腳已經著地,只嚇得臉如土色,雙膝發顫。
那胖子道:「八師弟,你說了嗎?」出塵子牙關格格互擊,兀自不出話來
。
蕭峰向著阿紫道:「拿來」阿紫道:「拿什麼來啊?」蕭峰道:「神木王
鼎!」阿紫道:「你不是說放在馬夫人家裡嗎?怎麼又向我要?」蕭峰向她打
量,見她纖腰細細,衣衫也甚單薄,身邊不似藏得有一座六寸來高的大鼎,心
想:「這小姑娘狡猾得緊,陰魂不散的跟著自己,也很討厭,便道:「這種東
西蕭某得之無用,決計不會拿了不還。你們信也好,不信也好,蕭某失陪了。
」說著邁開大步,幾個起落,已將五人遠遠拋在後面。
那四人震於他神威,要追還是不追,議論未定,蕭峰早已走得不知去向。
蕭峰一口氣奔出七十餘里,這才找到飯店,飲酒吃飯。這天晚上,他在周
王店歇宿,運了一會功,便即入睡。到得半夜,睡夢中忽然聽到幾聲尖銳的哨
聲,當即驚醒。過得片刻西南角上有幾下哨聲,跟著東南角上也有幾下哨聲相
應,哨聲淒厲,正是星宿海一派門人所吹的玉笛。蕭峰道:「這一干人到左近
了,不必理會。」
忽然之間,兩「嘰,嘰」的笛聲響起,相隔甚近,便發自這小客店中,跟
著有人說道:「快起身,大師哥到了,多半已拿住小師妹。」另一人道:「拿
住了,你說她有能不能活命?」先前那人道:「誰知道呢,快走,快走!」聽
得兩人推開窗子縱躍出房。
蕭峰心想:「又是兩個星宿派門下弟子,沒料到小客店中也伏得有這種人
,想是他們比我先到,在客店中一聲不出,是以我並覺。那二人說不知阿紫能
否活命,這小姑娘雖然歹毒,我總不能讓她死於非命,否則如何對得起阿朱?
」當下也躍出房去。
但聽得笛聲不斷,此起彼應,漸漸移西向南方。他循聲趕去,片刻間便已
趕上了從客店中出來的那二人。他在二人身後十餘丈處不即不離跟著,翻琿兩
個山頭。只見前面山谷中生著堆火焰。火焰高約尺,色作純碧,鬼氣森森,和
尋常火焰大異。那二人直向火焰處奔去,到火焰之前拜倒在地。
蕭峰悄悄走近,隱身石後,望將出去,只見火焰旁聚集了十多人,一色的
麻葛布衫,綠油油的火光照映之下,阿紫,她雙手已被鐵銬銬住,雪白的臉給
綠火一映,看上去也甚詭異。眾人默不作聲的注視火焰,左掌按胸,口中喃喃
的不知說些什麼。蕭峰知道這些邪魔外道各有呼的怪異儀式,也不去理會。他
聽適才那名星宿弟子說「大師哥到了,多半已拿住了小師妹」,見這十餘人有
老有少,服飾一般無二,動作神態之中,也無哪一個特別顯出頤指氣使的厝樣
。
忽聽得「嗚嗚嗚」幾下柔和的笛聲從東北方飄來,眾人轉過身子,齊向著
笛聲來處躬身行禮。阿紫小嘴微微翹,卻不轉身。蕭峰向著笛聲來處瞧去,只
見一個白衣人影飄行而來,腳下甚是迅捷,片刻間便走到火焰鼓氣一吹,那火
焰陡地熄滅,隨即大亮,蓬的一聲響,騰向半空,升起有丈許,這才緩緩降低
,眾人高呼「:大師兄法力神奇令我等大開眼界。」
蕭峰瞧那「大師兄」時,微覺詫異此人既是眾人的大師兄,該是個五、六
十歲的老者,豈知竟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身材高瘦,臉色青中泛黃,
面目卻頗英俊。蕭峰適才見了他和飄行而至的輕功和吹火技,知道他內力不弱
,但這般鼓氣吹熄綠火,重又點旺,卻非內功,料想是笛中藏著什麼引火的特
異藥末。
只聽他向阿紫道:「小師妹,你面子不小啊,這許多人為你勞師動眾,從
星宿海千里迢迢的趕到中原來。」
阿紫道:「連大師哥也出馬,師妹的面子自然不小了,不過要是算我的靠
山,只怕你們大伙兒的份量還有點兒不夠。」那大師兄哼了一聲,道:「師妹
從小由咱們師父撫養長大,無父無母,打從哪裡忽色間又鑽了許多親戚出來?
」阿紫道:「誰沒有父母,只不過我爹爹、媽媽的姓名是個大秘密,不能讓人
隨便知道而已。」那大師兄道:「那麼師妹的父母是誰?」阿紫道:「說出來
嚇你一跳。你要我說麼,快開我了的手銬。」
那大師兄道:「開你手銬,那也不難,你先將神木王鼎交出來。」阿紫道
:「王鼎在我姊夫那裡。三師哥、四師哥、七師哥、八師哥他們不肯向我夫要
,我又有什麼法子?」
那大兄向蕭峰日間所遇的那四人瞧去,臉露微笑,神色溫和,那四人卻臉
色大變,顯得害怕之極,出塵子道:「大……大……大師哥,這可不關我事。
她……她姊夫本事太大,我……我們追他不上。」那大師兄道:「三師弟,你
來說。」
那胖子道:「是,是!」便將如何遇見蕭峰,他如何接去四人鋼杖,如何
將出塵子提上山壁迫問等情一一說了,竟沒點隱瞞。他本來行事說話都是慢吞
吞地泰然自若,但這時對著那大師兄,說話聲音發顫,宛如大禍臨頭一般。
那大師兄待說遠,點了點頭,向出塵子道:「你跟他說了什麼?」
出塵子道:「我……我……」那大師兄道:「你說了些什麼?跟我說好了
。」出塵子道:「我說……我說……這座神木王鼎,是本門的三寶之一,是…
…是……練那個大法的。我又說,師父說道,中原武人一聽到我們的化功大法
,便嚇得魂飛魄散,若是見到這座神木王鼎,非打得稀爛不可。我說這是一件
稀世奇珍,非同小可,因些……因此請他務必歸還。」那大師兄道:「很好,
他說什麼?」出塵子道:「他……他什麼也不說,就放我下來了。」
那大兄道:「你很好。你跟他說,這座神木王鼎是練咱們『化功大法』之
用,深恐他不知道『化功大法』是什麼東西,特別聲明中原武人一聽其名,便
嚇得魂飛魄散。妙極,妙極,他是不是中原武人?」出塵子道:「我不……知
……知道。」
那大師兄道:「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他話聲溫和,可是出塵子這
麼一剛強暴躁之人,竟如嚇得魂不具體地說體一般,牙齒格格打戰,道:「我
…格格…我……格格……不……不……知……格格……知……格格……知道。
」這「格格」之聲,是他上齒和下齒相擊,自己難以制止。
那大師兄道:「那麼他是嚇得魂飛魄散呢?還並不懼怕。」出塵子道:好
像他……他……格格……沒怎樣……怎麼……也不害怕。」那大師兄道:「你
猜他這什麼不害怕?」出塵子道:「我猜不出,請……大……師哥告知。」那
大師兄道:「中原武人最怕咱們的化功大法,而要練這門化功大法,非這座神
木王鼎不可。這座王鼎既然落入他手中,咱們的化功大法便便練不成,因此他
就不怕了。」出塵子道:「是,是大師哥明見萬里,料敵如神,師弟……師弟
萬萬不及。」
蕭峰日間和星宿派諸弟子相遇,覺得諸人之中倒是這出塵子爽直坦白,對
他較有好感,見他對那大師兄怕得如此厲害,頗有出手相救之意,那知越聽越
不成話,這矮子吐言卑鄙,拼命的奉承獻媚。蕭峰便想:「這人不是好漢子,
是死是活,不用理會。」
那大師兄轉向阿紫,問道:「小妹夫到底是誰?」阿紫道:「他嗎?說出
來只恐嚇你一跳。」那大師兄道:「但說不妨,倘若真是鼎鼎大名英雄人物,
我摘星子留意在心便了。」
蕭峰聽他自報道號,心道:「摘星子!好大的口氣!瞧他適才飄行而來的
身法,輕功早然甚佳,卻也勝不過大理國的巴天石、四大惡人中的雲中鶴。」
聽阿紫道:「他嗎?大師哥,中原武人以誰為首?」那大師兄摘星子道:
「人人都說『北喬峰,南慕容』難這二人都是你姊夫嗎?」
蕭峰氣往上沖,心道:「你這小子胡言亂語,瞧我叫你知道好歹。」
阿紫格格一笑,說道:「大師哥,你說話也真有趣,我只有一姊姊,怎麼
會有兩個姊夫?」摘星子微笑道:「我不知道你只一個姊姊。嗯,就算只一個
姊姊,有兩個姊夫也不希奇啊。」阿紫道:「我姊夫脾氣大得很,下次我見到
他時,將這句話說與他知,你就有苦頭吃了。我跟你說,我姊夫便是丐幫幫主
、威震中原的『北喬峰』便是。」
此言一出,星宿派中見過蕭峰之人都是一驚,忍不住一齊「哦」一的一聲
。這二師兄獅鼻人道:「怪不得,怪不得。折在他的手裡,我也服氣了。」
摘星子眉頭微蹙,說道:「神木王鼎落入了丐幫手中,可不大好辦了。」
出塵子雖然害怕,多嘴多舌的脾氣卻改不了,說道:「大師哥,這喬峰早
不是丐幫的幫主了,你剛從西邊來,想來沒聽到中原武林最近這件大事。那喬
峰,那喬峰,已給丐幫大伙兒逐出幫啦!」他事不關已,說話便順暢了許多。
摘星子吁了口氣,繃緊的臉皮登時鬆了,問道:「喬峰給逐出丐幫了嗎?
是真的嗎?」
那胖胖的三弟子道:「江湖上都這麼說,還說他不是漢人,是契丹人,中
原英雄人人要殺他而甘心呢。聽說此人殺父、殺母、殺師父、殺朋友、卑鄙下
流,無惡不作。」
蕭峰身處山石之後聽著他述說自己這幾月來的不幸遭遇,不由得心中一酸
,饒是他武功盡世,膽識過人,但江湖間聲名如此難聽,為天下英雄所不齒,
畢竟無味之極。
只聽摘星子問阿紫道:「你姊姊怎麼會嫁給這種人?難道天下人都死光了
?還是給他先姦後娶、強逼為妻?」
阿紫輕輕一笑,說道:「怎麼嫁他,我可不知,不過我姊姊給他一掌打死
了的。」
眾人都「哦」的一聲。這些人心腸剛硬,行事狠毒,但聽喬峰殺父、殺母
、殺師父、殺朋友之餘,又殺死了妻子,手段之辣,天下少有,卻也不禁自愧
不如,甘拜下風。
摘星子道:「丐幫人多勢眾,確有點不易對付,去既然這喬峰已逐出幫,
咱們還忌憚他什麼?嘿嘿!」冷笑兩聲,說道:「什麼『北喬峰,南慕容』,
那是他們中原武人自相標榜的言語,我就不信這兩傢伙,能抵擋得了我星宿派
的神功妙術!」
那胖子道:「正是,正是,師弟們也都這麼想。大師哥武功超凡入聖,這
次來到中原,正將『北喬峰,南慕容』一起給宰了,挫折一中原武人的銳氣讓
他們知我星宿派的厲害。」
摘星子問道:「那喬峰去了那裡?」
阿紫道:「他說是要到雁門關外,咱們一直追去,好歹要尋到他。」
摘星子道:「是了!二、三、四、七、八、五位位師弟,這次臨敵失機,
你們該當何罪?」那五人躬身道:「恭領大師哥責罰。」摘星子道:「咱們來
到中原,要辦的事甚多,要是依罪施罰,不免減弱了人手。嗯,我瞧,這樣吧
……」說話未畢,左手一揚,衣袖中飛出五點藍印印的火花出嗤嗤聲響。
原文缺
蕭峰鼻中聞到一陣焦肉之氣,心道:「好傢伙,這可不是燒人嗎?」火光
不久便熄,但五人臉上痛苦的神色卻越來越厲害。蕭峰尋思:「這人所擲的是
硫磺硝磷之類的火彈,料來其中藏有毒物,是以火焰滅之後,毒性鑽入肌肉,
反而令人更加痛楚難當。」
只聽摘星子道:「這是小號的『鑠心彈』。你們經厲一番練磨,耐力更增
,下次再遇到勁敵,也不會便即屈服,丟了我星宿派的臉面。」獅鼻子和那胖
子道:「是,是,多謝大師哥教誨。」其餘三人運內力抗痛,無法開口說話。
過了一炷香時分,五人的低聲呻吟和喘聲才漸漸止歇,這一段時刻之中,星宿
派弟子瞧著這五人咬牙切齒、強忍痛楚的神情,無不膽戰心驚。
摘星子的眼光慢慢轉向出塵子,說道:「八師弟,你洩漏本派重大機密,
令本派重寶面臨重險,該受如何處罰?」出塵子臉色大變,突然間雙膝一屈,
跪倒在地求道:「大師……大師哥,我……我那時胡裡塗的隨口說了出來……
你……你饒了我一命,以後……以後給做牛做馬,不敢有半句怨言,不……不
……敢有半他怨心。」說著連連磕頭。
摘星子嘆了口氣,說道:「八師弟,你我同門一場,若是我力之所及,原
也想饒了你。只不過……唉,要是這次饒了你,以後還有誰肯遵守師父的戒令
?你出手吧!本門的規矩,你是知道的,只要你能打敗執法尊者,什麼罪孽便
都免去了。你站起來,這就出手吧!」
出塵子卻怎敢和他放對?只不住磕頭,咚咚有聲。
摘星子道:「你不肯先出手,那麼就接我招吧。」
出塵子一聲大叫,俯道從地下拾起兩塊石頭,使勁向摘星擲去,叫道:「
大師哥,得罪了!」跟著又拾起兩塊石頭擲出,身子已躍向東開角上,呼呼兩
響,又擲出兩塊石頭,一肉球般的身子已遠遠縱開。他自知武功與摘星子差得
太遠,只盼這六塊石頭能擋得一擋,便可脫身逃走,此後便高飛遠走。
摘星子袍袖揮動,在最先到的石頭上一帶,石反而出,向塵子後心砸去。
蕭峰心想:「這人借力的功夫倒也了得,這是真實本領,並非邪法。」出
塵子聽到背後風聲勁急,斜身左躍躲過。但摘星子拂出的第二塊石頭跟著又到
,竟不容他有喘息餘地。出塵子左足剛在地下一點,勁風襲背,第三塊石頭又
已趕了過來。每一塊石頭擲去,都逼得出塵子向左跳了一大步,六大步跳過,
他又已回到火焰之旁。
只聽得拍的一聲猛響,第六塊石頭遠遠落下。出塵子臉色蒼白,手一翻,
從懷中取出一柄匕首,便往自己胸口插入。摘星子衣袖輕揮,一朵藍色火花撲
向他手腕,嗤嗤聲響,燒炙他腕上穴道。出塵子手一鬆,匕首落地。全大聲叫
道:「大師哥慈悲!大師哥慈悲!」摘星子衣袖一揮,一股勁風撲出,射向出
塵子身上,著體便燃,衣服和頭髮首先著火。只見他在地下滾來滾去,厲聲慘
叫,一時卻又不死,焦臭四溢,情狀可怖。星宿前派眾門人只嚇得連大氣出不
敢透一口。
摘星子道:「大家都不說話,嗯,你們覺得我下手太辣,出塵子死得冤枉
,是不是?」
眾人立即搶著說道:「出塵子死有餘辜,大師哥幫他煉體化骨,對他真是
仁至義盡。」「大師哥英明果斷,處置得適當之極,既不寬縱,又不過份,咱
們敬佩萬分。」這傢伙洩漏本派機密,使師尊的練功至寶遭逢危難,本當凌遲
碎割,讓他吃上七日七夜的苦頭這才處死。大哥顧全同門義氣,這傢伙做鬼也
感激大師哥的恩惠。」「咱們人人有罪,請大師哥寬恕。」
無數無恥的言語,夾雜在出塵子的慘叫狂號聲中。蕭峰只覺說不出的厭憎
,轉過身來,右足一彈,已悄沒聲的落在二丈以外,以摘星子如此功夫,竟也
沒有察覺。蕭峰正要離去,忽聽得摘星子柔聲問道:「小師妹,你偷盜師尊的
寶鼎,交與旁人,該受什麼處罰?」蕭峰一驚,心道:「只怕阿紫所受刑罰,
比之出塵子更要慘酷十倍,我若袖手而去,心中何安?」當即轉身,悄沒聲的
又回到原來隱身之處。
只聽阿紫說道:「我犯了師父的規矩,那不錯,大師哥,你想不想拿回寶
鼎?」摘星子道:「這是本門的三寶之一,當然非收回不可,如何能落入外人
之手?」阿紫道:「我姊夫的脾氣,並不怎樣太好。這寶鼎是我交給他的,如
果我向他要回,他當然完整無缺的還我。倘若外人向他要,你想他給不給呢?
」
摘星子「嗯」了一聲,說道:「那很難說。要是寶鼎有了些微損傷,你的
罪孽可就更加大了。」阿紫道:「你向他要,他無論如何是不肯交還的。大師
哥武功雖高最多也不過將他殺了,要想取回寶鼎,那可千萬難。」摘星子沉吟
道:「依你說那便如何?」阿紫道:「你們放開我,讓我獨自到雁門關外,去
向姊夫把寶鼎要回。這叫做將功贖罪,不過你得答允,以後也不能向我施用什
麼刑罰。」
摘星子道:「這話聽來倒也有理。不過,小師妹啊,這麼一來,做大師哥
的臉皮,可就給你剝得乾乾淨淨了,從此之後,我再也不能做星宿派的大師兄
了。我一放了你,遠走高飛,跟著你姊夫逃之夭夭,我又到哪裡去找你?這寶
鼎嘛,咱們是志在必得,只要不洩漏風聲,那姓喬的未必便貿然毀去。小師妹
,你出手吧,只要你打勝了我,你便是星宿派的大師姊,反過來我要聽你號令
,憑你處分。」
蕭峰這才明白:「原來他們的排行是以功夫強弱而定,不按照入門先後,
是以他年紀輕輕,卻是大師兄,許多比他年長之人,反而是師弟。這麼說來,
這些人相互間常常要爭奪殘殺,那還有什麼同門之情、兄弟之義?」
他卻不知,這個規矩正是宿派武功一代比一代更強的法門。大師兄權力極
大,做師弟的倘若不服隨時可以武功反抗,那時便以功夫定高低。倘若大師兄
得勝,做師弟自然是任殺任打,絕無反抗的餘地。要是師弟得勝,他立即一躍
則升為大師兄,轉手將原來的大師兄處死。師父睜睜的袖手旁硯,絕不干預。
在這規矩之下,人人務須努力進修,藉以自保,表面上卻要不動聲色,顯得武
功低微,以免引起大師兄的疑忌。出塵子膂力厲害,所鑄鋼杖又長又粗,十分
沉重,雖然排行第八,早引起摘星子的嫉忌,這次便借故剪除了他。別派門人
往往練到一定造詣便即停滯不進,星宿派門人卻半天也不敢偷賴,永遠勤練不
休。做大師兄的固然提心吊膽,怕每個師弟向自己挑戰,而做師弟的,也老是
在擔心大師兄找到自己頭上來,但只要功夫練得強了,大師兄沒有必勝把握,
就不會輕易啟舋。
阿紫本以為摘星子瞧在寶鼎份上,不會加害自己,哪知他竟不上當,立時
但要動手,這一來可嚇得花容失色,但聽出呻吟叫喚之聲兀自未息,這命運轉
眼便降到自己身上,只得顫聲道:「我手足都被他們銬住了,如何跟你動手還
招?你要害我,不光明正大的幹,卻使這等陰謀詭計。」
摘星子道:「很好!我先放你。」說著衣袖一拂,一股勁氣直射入火焰之
中。火焰中又分出一道細細的綠火,便如一根水線般,向阿紫雙手之間的鐵銬
上射去。
蕭峰看得甚準,這一條火確不是去燒阿紫身體。但聽得嗤嗤輕響,過不多
時,阿紫兩手往外一分,鐵銬已從中分斷,但兩個鐵圈還是套在她手上,那綠
火倏地縮回,跟著又向前射出,這次卻是指向她足踝上的鐵鐐。也只片刻功夫
,鐵鐐自己燒斷。蕭峰初見綠火燒熔鐵銬,不禁暗自驚異摘星子內力好生了得
,待再看到那綠火去燒腳鐐時,這次瞧得清楚,綠炎所到之處,鐵鐐便即變色
,看來還是那火焰中頗有古怪,並非純系出內力。
星宿派眾門人不住口的稱讚:「大師哥的內功當真超凡入聖,非同小可。
」我等見未見,聞所未聞。當今之世,除了師尊之外,大師哥定然是天下無有
條有敵。」「什麼『北喬峰,南慕容』,叫他們來給大師哥提鞋子也不配。」
「小師妹,現下你知道厲害了吧?可惜懊悔已經遲了。」你一言,我一語,搶
著說個不停。摘星子聽這些阿諛之言,面帶笑容,微微點頭,斜眼瞧著阿紫。
阿紫雖然心思靈巧,卻也想不出什麼妙計來脫出眼前的大難,只盼他們說之不
休,摘星子遲出手越好,但這些翻來復至說了良久,再也想不出什麼新鮮意思
來了,聲音終於漸漸低下去。
摘星子緩緩的道:「小師妹,你這就出招吧!」阿紫顫聲道:「我不出招
。」摘星子道:「為什麼?我看還是出招的好。」
阿紫道:「我不跟你打,明知打你不過,又何必多費氣力?你要殺我,儘
管殺好了。」
摘星子嘆道:「我並不想殺你。你這樣一位美貌可愛的小姑娘,殺了你實
在可惜,不過這叫做無法可施。小師妹,你出招吧,你殺了我,你就可以做大
師姊了。星宿派中,除了師父之外,誰都要聽你的號令了。」
阿紫道:「我小小女子,一生一世永遠不會武功蓋過你,你其實不用忌我
。」
摘星子嘆道:「要是你不犯這麼大的罪孽,我自然永遠不會跟你為難,現
下……嗯……我是愛莫能助了。小師妹,你接招吧!」說著袖子一揮一,一股
勁風撲向火焰,一道綠色火線便向阿紫緩緩射去,似乎他不想一時便殺了她,
是以火焰去勢甚緩。
阿紫驚叫一聲,向右躍開兩步。那火焰跟著迫來。阿紫又退一步,背心已
靠到蕭峰藏身的大石頭之前。摘星子催動內力,那道火焰跟著逼了過來。阿紫
已退無可退,正要想向旁縱躍,摘星子衣袖揮動,兩股勁風分襲左右,令她無
法閃避,正面這道綠火卻越逼越近。
蕭峰眼見綠火離她臉孔已不到兩尺,近了一寸,又近一寸,便低聲道:「
不用怕,我來助你。」說著從大石後面伸手過去,抵住她背心,又道:「你運
力向火焰擊過去。」
阿紫正嚇得魂散,突然聽到蕭峰聲音,當真喜出望外,想也不想,便一掌
拍出,其時蕭峰的內力已注入她體內,她這一掌勁力雄渾。那道綠色火焰倏地
縮回兩尺。
摘星子大吃一驚,眼見阿紫已成為俎上之肉,正想賣弄功夫,逼得綠火在
她臉盤旋來去,嚇得她大聲驚叫,在眾同門前顯足了威風之後這才取她性命,
哪想到她小小年紀,居然有這等厲害內力,實是大出意料之外。他星宿派的武
功,師父傳授之後,各人自行修練,到底造詣如何,不等臨敵相鬥或是同門自
殘,那是誰也不知道的。因此阿紫這一掌拍出,意將綠炎逼回,眾人都是「哦
」的一聲,雖均感驚訝,卻誰也沒疑心有人暗助,只道阿紫天資聰明,暗中將
功夫練得造詣極深。
摘星子運力送回,綠火又向阿紫臉上射去,這一次使力極猛,綠火去勢奇
快。阿紫「嚶嚀」一聲,不知如何抵抗,她身子避開,綠火射到石上,嗤嗤直
響。蕭峰低聲道:「左掌拍過去,隔斷火焰!」阿紫心道:「這法兒挺妙!」
左手一揚,一股掌力推向綠火中腰,綠火登時斷為兩截,前半截火焰無後力相
繼,在岩石上燒了一回,便漸漸弱下去。
摘星子心想:「這股火焰倘若熄了,那便是在眾同門前輸了一陣,這銳氣
如何能挫?」當即催動掌力,又將能綠火射向岩石,要將那斷了根本的綠火接
應回來。
阿紫只覺背上手掌中內力源源送來,若不拍出,說不定自己身子也要炸裂
了,當下右手急揮,直擊出去。蕭峰內力渾厚無比,輸到阿紫體內後威力雖減
,但若她能擅於使用,對摘星子功個出其不意,極可能便一擊而勝。只是她驚
恐之餘,這一掌拍出去匆匆忙忙,呼的一聲響,這道細細的綠火應手而滅,雖
是勝了一仗,卻未損到摘星子分毫。
但這麼一來,星宿派人門同已相顧失色。那七師弟不識時務,還向要大師
哥捧場,說道:「大師哥,你功力真強,小師妹這一掌拍來,最多也不過將『
神火』拍熄一些,卻哪裡奈何得了你?」這幾句話他是有心拍大師兄馬屁,但
摘星子聽來,卻是有如向他諷剌一般,突然間衣袖射到了七師弟臉上。綠火略
一燒炙,便縮回,那人已雙手掩面,蹲在地下,殺豬也似叫將起來。
摘星子剛將七師弟整治了一下,隨即左掌斜拍,一道綠火又向阿紫射來。
這次的綠火卻粗得多了,聲勢洶洶,照映得阿紫頭臉皆碧。
阿紫拍出掌力,抵住綠火,不令近前。那綠火登時便在半空僵住,焰頭前
進得一兩寸,又向後退了一兩寸。黑暗之中,便似一條綠色長蛇橫臥空際,輕
輕擺動,顏色又是鮮艷,又是詭異,光芒閃爍不定。
摘星子連催三次掌力,都給阿紫擋回,不由得又是焦躁,又是憤怒,再催
兩次掌力仍是不得前時,驀地裡一股涼意從背脊上升向後頸:「她,她……她
餘力未盡,原來一直在作弄我。難到師父偏心,暗中將本門最上乘的功夫傳了
她?我……我這可上了她的當啦!」想到此處,心下登時怯了,手上掌力便即
減弱,那條綠色長蛇快如閃電般退向火堆。
摘星子厲聲大喝,掌力加盛,綠火突然化作一個斗大的火球,向阿紫疾衝
過來。阿紫右掌急拍,卻擋不住火球的徬勢,左掌忙又推出,雙掌並力,才擋
住為球。
只見一碧綠的火球在空中骨碌碌的迅速轉動,眾弟子喝起採來,都說:「
大師哥功力神妙,這一次小丫頭可就糟糕啦!」「小師妹,你還逞什麼強?乘
早服輸,說不定大師哥還能給你一條生路。」
阿紫不住催動掌力,但蕭峰送來的掌力雖強,終究是外來之物,她運用之
際不能得心應手。摘星子和她僵持片刻,已發覺了她內力弱點所在,突然間雙
眉往上一豎,右手食指點兩點,火焰堆中嗤嗤兩聲輕響,爆出幾朵火花,猶如
流星一般,分從左右襲向阿紫,來勢迅速之極。阿紫一聲「啊喲!」她雙手掌
力已凝聚在火之上,再也分不出手來抵擋,無可奈何之中,只得側身閃避。但
兩朵火在摘星子內力催動之下,立即追來。
蕭峰眼見阿紫已無力與抗,當下左掌微一揚,一股掌力輕輕推出,阿紫形
閃動之際,兩條腰帶飄將起來,一飄一拂,兩朵火花迅速無倫的向星子激射回
去。
摘星子只嚇目瞪口呆,一怔之間,兩朵火花已射到身前,急忙躍起,一朵
火花從他足底下飛過。兩名師弟喝采:「好功夫,大師兄了不起!」采聲未歇
,第二朵火花已大規奔向他小肚。摘星子身在半空,如何還能向上撥高?嗤的
一聲響,火花已燒上他肚腹。摘星子「啊」的一聲大叫,落了下來。那團大火
球也即回入火焰堆中。
眾弟子眼望阿紫,臉上都現出敬畏之色,均想:「看來小師妹功力不弱,
大師兄未必一定能夠取勝,我喝采不要喝得太響了。」
摘星子神色慘淡,伸手打開髮髻,長髮下垂,覆在臉上,跟著力咬舌尖,
一口鮮血向火焰中噴去。那火焰忽地一暗,隨即大為明亮,耀得眾人眼睛也不
易睜開。眾弟子還是忍不住大聲喝采:「大哥好功力,令我們大開眼界。」摘
星子猛地身子急旋,如陀螺般連轉了十多個圈子,大袖拂動,整個火焰堆陡地
撥起,便如一座火牆般向阿紫壓來。
蕭峰知摘星子所使的是一門極厲害的邪術,平生功力已盡數凝聚在這一擊
之中。這人雖然奸惡,但和他無怨無仇何必跟他大鬥,當下反掌為抓,抓住阿
紫背心,便想拉了她就此離去。忽呼得阿紫叫道:「阿朱姊姊,阿朱姊姊,你
親妹子給人家這般欺侮,你也不給我出氣?」蕭峰一怔:「她在叫喚阿朱,我
……我……就此一走了事嗎?」
蕭峰微一遲疑,那綠火來得快極,便要撲到阿紫身上,只得雙掌齊出,兩
股輕風拍向阿紫的衣袖。碧焰映照之下,阿紫兩隻紫色衣袖鼓風飄起,向外送
出,蕭峰的輕力已推向那堵綠色的光牆。
這片碧焰在空中略一停滯,便緩緩向摘星子面前退去,摘星子大驚,又在
舌尖上一咬,一口鮮血再向火焰噴去,火焰一盛,回了過來,但只時得兩尺,
便給蕭峰的內力逼轉。眾弟子見阿紫的衣袖鼓足了輕風,便如是風帆一般,都
道這小師妹的內功高強之極,那想得到她背後另外有人。
摘星子此時臉上已無半點血色,一口口鮮血不住向火焰中吐去。他噴出一
口鮮血,功力便減弱一分,這已是騎虎難下,只得硬拼到底,但盼將紫燒死了
,立即離去,慢慢再修練復元,否則給其他師弟瞧出破綻,說不定乘機便來揀
這現成便宜,又來向他挑戰。他不斷噴出鮮血,但在蕭峰雄渾的內力之前,碧
焰又怎能再沖前半尺?
蕭峰從對方勁之中,察覺他真氣越來越弱,即將油盡燈枯,便凝氣向阿紫
道:「你叫他認輸便是,不用鬥了。」
阿紫叫道:「大師哥,你鬥過我啦,只須跪下求饒,我不殺你便是。你認
輸吧!」摘星子惶急異常,自知命在頃刻,聽了阿紫說話,忙點了點頭。阿紫
道:「你幹什麼不開口?你不說話,便是不肯認輸。」摘星子又連連點頭,卻
始終不說話,他凝運全力與蕭峰相抗,只要一開口停送真氣,碧焰卷將過來,
立時便將他活活燒死。
眾同門紛紛嘲罵起來:「摘星子,你打輸了,何不跪下磕頭!」「這等膿
包貨色,也出來現世,星宿派的臉也給你丟光啦!」「小師妹寬洪大量,饒你
性命,你還硬撐什麼面子?開口說話啊,開口說話啊!」「摘星子,十年之前
,我就知道你是生宿派中最大的敗類。小師今日清理門戶,立下豐功偉績,當
真是我宿派中興的大功臣。」「你陰謀暗算師尊,企圖投靠少林派,幸好小師
妹拆穿了你的奸謀。你這混帳畜生,無恥之尤!」小師妹神功奇妙,除了師尊
,普天下算她最為厲害,我早就看了出來。」「摘星子你自己偷盜了神木王鼎
,卻反咬一口,誣賴小師妹,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蕭峰聽這干人見風使帆,捧強欺弱,一見摘星子處於下風,立即翻面相向
,還在片刻之前,這些人將大師兄贊成是並世無敵的大英雄,這時卻罵得他狗
血淋頭,比豬狗也還不如,心想:「星宿老魔收的弟子,人品都這麼奇差,阿
紫自幼和這些人為伍,自然也是行止不端了。」見摘星子狠狽之極,當下不為
己甚,內勁一收,的一雙衣袖便即垂下。
摘星子神情委頓,身子搖搖幌幌,突然間雙膝一軟,坐倒在地。阿紫道:
「大師哥,你怎麼啦?服了我嗎?」摘星子低聲道:「我認輸啦。你……你別
……別叫我大師哥,你是咱們的大師姊!」
眾弟子齊聲歡呼:「妙極!妙極!大師姊武功蓋世,星宿派中有這樣一位
傳人,咱們星宿派更加要名揚天下了。」大師姊,你快去宰了那什麼『北喬峰
,南慕容』,咱星宿派中原唯我獨尊。」另一人道:「你胡說八道!北喬峰是
大師姊的姊夫,怎麼殺得?」「有什麼殺不得?除非他投入咱們星宿門下,甘
願報輸。」
阿紫斥道:「你們瞎說些什麼?大家別作聲。」眾弟子登時鴉雀無聲。
阿紫笑瞇瞇的向摘星子道:「本門規矩,更換傳人之後,舊的傳人該當如
何處置?」摘星子額頭冷汗涔涔而下,顫聲道:「大大……大師姊,求你……
求你……」阿紫格格嬌笑,說道:「我真饒你,只可惜本門規矩,不能壞在我
的手裡。你出招吧!有什麼本事,盡力向我施展好了。」
摘星子知道自己命運已決,不再哀求,凝氣雙掌,向火堆平平推出,可是
他內力已盡,雙掌推出,火焰只微微顫動了兩下,更無動靜。
阿紫笑道:「好玩,好玩,真好玩!大師哥,你的法術怎忽然不靈了?」
向前跨出兩步,雙掌拍出,一道碧焰吐出,射向摘星子身上。阿紫內力平平,
這道碧焰去勢既緩,也甚是鬆散黯淡,但摘星子此刻已無絲毫還手餘地,連站
起來逃命的力氣也無。碧焰一射到他身上,霎時間頭髮衫著火,狂叫慘號聲中
,全身都裹入烈焰之中。
眾弟子頌大起,齊贊大師姊功力出神入化,替星宿派除去了一個為禍多年
敗類,稟承師尊意旨,立下了大功。
蕭峰雖在江湖上見過不少慘酷凶殘之事,但阿紫這樣一秀麗清雅、天真可
愛的少女,行事竟這般毒辣。他心中只感說不出厭惡,;輕輕嘆了口氣,撥足
便行。
阿紫叫道:「姊夫,姊夫,你別走,等一我等我。」星宿派諸弟子見岩之
後突然有人現身,而二弟子、三弟子等人認得便是蕭峰,都是愕然失色。
阿紫又叫:「姊夫,你等等我。」搶步走到蕭峰身邊。這時摘星子的慘叫
聲越來越響,他嗓音尖銳,加上山谷中的回聲,更是難聽。蕭峰皺眉道:「你
跟著我幹什麼?你做了星宿派傳人,成了這一群人的大師姊,不是心滿意足了
嗎?」阿紫笑道:「不成。」壓低聲音道:「我這大師姊是混來的,有什麼稀
罕?姊夫,我跟你一起到雁門關外去。」蕭峰聽著摘星子的呼號之聲,不願在
這地方多耽,快步向北行去。
阿紫和他並肩而走,回頭叫道:「二師弟,我有事去北方。你們在這裡附
近等我回來,誰也不許擅自離開,聽見了沒有?」眾弟子一齊搶上幾步,恭恭
敬敬的躬身說道:「謹領大師姊法旨,眾師弟不敢有違。」隨即紛紛稱道:「
頌:「恭祝大師姊一路平安。」「恭祝大師姊事事如意。」恭祝大師姊旗開得
勝,馬到功成。」「大師姊身負如此神功,天下事有什麼辦不了?這般恭祝,
那也是多餘的了。」
阿紫回手揮了幾下,臉上忍下住露出得意的笑容。
蕭峰在白雪映照之下,見到她秀麗的臉上滿是天真可愛的微笑,便如新得
了個有趣的玩偶或是好吃的糖果一般,若非適才親眼當睹,有誰能信她是剛殺
了大師兄、新得天下第一大邪派傳人之位。蕭峰輕輕嘆息一聲,只覺塵世之間
,事事都是索然無味。
阿紫問道:「姊夫,你嘆什麼氣?說我太也頑皮嗎?」蕭峰道:「你不是
頑皮,是太過殘忍凶惡。咱們男子,這麼幹那也罷了,你是小姑娘,怎麼也這
般下手不容情?」阿紫道:「你是明知故問,還是真的不知道?」說著側過了
頭,瞧蕭峰,臉上滿是好奇的神色。蕭峰道:「我怎麼會明知故問?」
阿紫道:「這就奇了,你怎麼會不知道?我這個大師姊是假的,是你給我
掙來的,只不過他們都看不出來而已。要是我不殺他,終有一日會給瞧出破綻
,那時候你又未必在我身邊,我的性命自然勢必送在他手裡。我要活命,便非
殺他不可。」
蕭峰道:「好吧!那定要跟我去雁門關,又幹什麼?」阿紫道:「姊夫,
我對你說老實話了,好不好?你聽不聽?」蕭峰心道:「好啊,原來你一直沒
跟我說老實話,這時候才說。」說道:「當然好,我說怕你不說老實話。」阿
紫格格的笑了幾聲,伸手挽住他臂膀,道:「你也有怕我的事?」蕭峰嘆道:
「我怕你的事多著呢,怕你闖禍,怕你隨便害人,怕你幹出古裡古怪的事來…
…」阿紫道:「你怕不怕我給人家欺侮,給人家殺了?」蕭峰道:「我受你姊
姊重托,當然要照顧你。」阿紫道:「要是我姊姊沒托過你呢?倘若我不是阿
朱的妹子呢?」蕭峰哼了一聲,道:「那我又何必睬你?」
阿紫道:「我姊姊就那麼好?你心中就半點也瞧我不起?」蕭峰道:「你
姊姊比你好上千倍萬倍,阿紫,你一輩子永遠比不上她。」說到這裡,眼眶微
紅,語音頗為酸楚。
阿紫嘟起小嘴,悻悻的道:「既然阿朱樣樣都比我好,那麼你叫她來陪你
吧,我可不部你了。」說了轉身便走。
蕭峰也不理睬,自管邁步而行,心中卻不由得傷感:「倘若阿朱陪我在這
雪地中行走,倘若她突然發嗔,轉身而去,我當然立刻便追趕前去,好好的陪
個不是。不,我起初就不會惹她生氣,什麼事都會順著她。唉,阿朱對我柔順
熨貼,又怎會向我生氣?」
忽聽得腳步聲響,阿紫又奔了回來,說道:「姊夫,你這人也忒狠心,說
等便不等,沒半點仁慈心腸。」蕭峰嘿的一聲,笑了出來,說道:「你也說什
麼仁慈心腸。阿紫,你聽誰說過『仁慈』兩字?」阿紫道:「聽我媽媽說的,
她說對人不要凶狠霸道,要仁慈些才是。」蕭峰道:「你媽媽的話不錯,只可
惜你從小沒跟媽媽在一起,卻跟著師父學了一肚子的壞心眼兒。」阿紫笑道:
「好吧!我以後跟姊夫在一起,多向你學些好心眼兒。」
蕭峰嚇一跳,連連搖手,忙道:「不成,不成!你跟我這個粗魯匹夫有什
麼好?阿紫,你走吧!你跟我在一起,我老是心煩意亂,要靜下來好好想一下
事情也不行。」阿紫道:「你要想什麼事情,不如說給我聽,我幫你想想。你
這人太好,挺容易上人家的當。」蕭峰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說道:「你一個
小女孩兒懂得什麼?難道我想不到的事情,你反而想到了。」阿紫道:「這個
自然,有許多事情,你說什麼也想不到的。」
她從地下抓起一雪來,捏成一團,遠遠的擲了出去,說道:「姊夫,你到
雁門關外去幹什麼?」蕭峰搖頭道:「不什麼。打獵牧羊,了此一生,也就是
了。」阿紫道:「誰給你做飯吃?誰給你做衣穿?」蕭峰一怔,他可從來沒想
過這種事情,隨口道:「吃飯穿衣,那還不容易?咱們契丹人吃的是羊肉牛肉
,穿的是羊皮牛皮,到外為家,隨遇而安,什麼也不用操心。」阿紫道:「你
寂寞的時候,誰陪你說話?」蕭峰道:「我回到自己族人那裡,自會結識同族
的朋友。」阿紫道:「他們說來說去,盡是打獵、騎馬、宰牛、殺羊,這些話
聽多了,又有什麼味道?」
蕭峰嘆了口氣,知道她的話不錯,無言可答。
阿紫道:「你非去遼國不可嗎?你不回去,在這裡喝酒打架,死也好,活
也好,豈不是轟轟烈烈、痛快得多嗎?」
蕭峰聽她說:「在這裡喝打架,死也好,活也好,豈不是轟轟烈烈、痛快
得多麼」這句話,不由胸口一熱,豪氣登生,抬起頭來,一聲長嘯,說道:「
你這話不錯!」
阿紫拉拉他臂膀,說道:「姊夫,那你就別去啦,我也不回星宿海去,只
跟著你喝酒打架。」蕭峰笑道:「你是星宿派的大師姊,人家沒了傳人,沒了
大師姊,那怎成?」阿紫道:「我這個大師姊是混來的,一露出馬腳,立時就
性命不保,雖說好玩,也不怎麼了不起。我還是跟著你喝酒打架好的玩。」蕭
峰微笑道:「說到喝酒,你酒量太差,只怕喝不到一碗便醉了。打架的本事不
行,幫不了我忙,反而要我幫你。」
阿紫悶悶不樂,鎖起了眉頭,來回走了幾步,突然坐倒在地,放聲大哭。
蕭峰倒給嚇一跳,忙問:「你……你……你幹什麼?」阿紫不理,仍是大哭,
甚為哀切。
蕭峰一向見她處處占人上風,便是給星宿派擒住之時,也是倔強不屈,沒
想到她會如此的大哭,不由得手足無措,又問:「喂,喂,阿紫,你怎麼啦?
」阿紫抽抽噎噎的道:「你走開,別來管我,讓我在這裡哭死了,你才快活。
」蕭峰微笑道:「好端端一個人,哭是哭不死的。」阿紫哭道:「我偏要哭死
給你看!」
蕭峰笑道:「你慢慢在這裡哭吧,我可不能陪你了。」說著撥步便行,只
走出奇怪,回頭一望,只見她俯伏雪地之中,一動也不動。蕭峰心中暗笑:「
小孩兒撒痴撒嬌,我若去理睬她,終究理不勝理。」當下頭也不回的逕自去了
。
他走出數里,回頭再望,這一帶勢曠,一眼瞧去並無樹木山坡阻擋,似乎
阿紫仍是一動不動的躺著。蕭峰心下猶豫:「這女孩兒性子古怪之極,說不定
真的便這麼躺著,就此不身起來。」又想:「我已害死了她姊姊,就算不聽阿
朱的話,不去照料她,保護她終不能激死了她。」一想到阿朱,不由得胸口一
熱,當即快步從原路回來。
奔至阿紫身邊,果見她俯伏於地,仍和先前一模一樣,半黑也沒轉動地位
,蕭峰走上兩步,突然一怔,只見她嵌在數寸厚的積雪之中,身旁積雪竟全不
融化,莫非果然死了?他一驚之下,伸手去摸她臉頰,著手處肌膚上一片冰冷
,再探她鼻息,也是全無呼吸。蕭峰見過她詐死欺騙自己親生父母,知道她星
宿派中有一門龜息功夫,可以閉住呼吸,倒也並不如何驚慌,於是伸指在她肋
脅下點了兩點,內力自她穴道中透了進去。
阿紫嚶嚀一聲,緩緩睜眼來,突然間櫻口一張,一枚藍晃晃的細針急噴而
也,射向蕭峰眉心。
蕭峰和她相距不過尺許,說什麼也想不到她竟會突施暗算,這根毒針來得
甚是勁急,他武功再高,在倉卒之際,咫尺之間要想避去,也萬萬不能。他想
也不想,右手一揚,一股渾厚雄勁之極的掌風劈了出去。
這一掌實是他生平功力所聚,這細細一的一枚鋼針在尺許之內急射過來,
要以無質的掌風將之震開,所使的掌力自是大得驚人。他一掌擊出,身子同時
盡力向右斜出只聞取一陣淡淡的腥臭之氣,毒針已從他臉頰旁控過相距不過許
,委實凶險絕倫。
便在此時,阿紫的身軀也被他這一掌推了出去,哼也不哼,身子平平飛出
,拍的一聲,摔在十餘丈外,她身子落下後又地雪地上滑了數丈,這才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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