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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冊

    【三十一回.輸贏成敗又爭由人算】 【三十二.且自逍遙沒誰管】
    【三十三.天昏地鬥 斗轉星移】 【三十四回.風驟緊 縹緲峰頭雲亂】
    【三十五.紅顏彈指老 剎那芳華】
    
    

    【三十一回.輸贏成敗又爭由人算】   車行轔轔,日夜不停。玄難、鄧百川、康廣陵等均是當世武林大豪,這時 武功全失,成為隨人擺佈的囚徒。眾人只約莫感到,一行人是向東南方行。   如此走得八日,到第九日上,一早便上了山道。行到午間,地勢越來越高 ,終於大車再也無法上去。星宿派眾弟子將玄難等叫出車來,步行半個多時辰 ,來到一地,見竹蔭森森,景色清幽,山澗旁用巨竹搭著一個涼亭,構築精雅 ,極盡巧思,竹即是亭,亭即是竹,一眼看去,竟分不出是竹林還是亭子。馮 阿三大為讚佩,左右端相,驚疑不定。眾人剛在涼亭中坐定,山道上四人快步 奔來。當先二人是丁春秋的弟子,當是在車停之前便上去探山或是傳訊的。後 面跟著兩個身穿鄉農衣衫的青年漢子,走到丁春秋面前,躬身行禮,呈上一封 書信。丁春秋拆開一看,冷笑道:「很好,很好。你還沒死心,要再決生死, 自當奉陪。」   那青年漢子從懷中取出一個炮仗,打火點燃,砰的一聲,炮仗竄上了天空 ,尋常炮仗都是「砰」的一聲響過,跟著在半空中「拍」的一聲,炸得粉碎, 這炮仗飛到半空之後,卻拍拍拍連響三下。馮阿三向康廣陵低聲道:「大哥, 這是本門的製作。」不久山道上走下一隊人來,共有三十餘人,都是鄉農打扮 ,手中各攜長形兵刃。到得近處,才見這些長物並非兵刃,乃是竹槓。每兩根 竹槓之間繫有繩網,可供人乘坐。丁春秋冷笑道:「主人肅客,大家不用客氣 ,便坐了上去罷。」當下玄難等一一坐上繩網。那些青年漢子兩個抬一個,健 步如飛,向山上奔去。丁春秋大袖飄飄,率先而行,他奔行並不急遽,但在這 陡峭的山道上宛如御風飄浮,足不點地,頃刻間便沒入了前面竹林之中。鄧百 川等中了他的化功大法,一直心中憤懣,均覺誤為妖邪所傷,非戰之罪,這時 見到他輕功如此精湛,那是取巧不來的真實本領,不由得嘆服,尋思:「他便 不使妖邪功夫,我也不是他對手。」   風波惡讚道:「這老妖的輕功真是了得,佩服啊佩服!」他出口一讚,星 宿群弟子登時競相稱頌,說得丁春秋的武功當世固然無人可比,而且自古以來 的武學大師,什麼達摩老祖等,也都大為不及,諂諛之烈,眾人聞所未聞。包 不同道:「眾位老兄,星宿派的功夫,確是勝過了任何門派,當真是前無古人 ,後無來者。」眾弟子大喜。一人問道:「依你之見,我派最厲害的功夫是哪 一項?」包不同道:「豈止一項,至少也有三項。」眾弟子更加高興,齊問: 「是哪三項?」包不同道:「第一項是馬屁功,這一項功夫如不練精,只怕在 貴門之中,活不上一天半日。第二項是法螺功,若不將貴門的武功德行大加吹 噓,不但師父瞧你不起,在同門之間也必大受排擠,無法立足。這第三項功夫 呢,那便是厚顏功了。若不是抹殺良心,厚顏無恥,又如何練得成馬屁與法螺 這兩大奇功。」他說了這番話,料想星宿派群弟子必定人人大怒,一齊向他拳 足交加,只是這幾句話猶似骨鯁在喉,不吐不快,豈知星宿派弟子聽了這番話 後,一個個默默點頭。一人道:「老兄聰明得緊,對本派的奇功倒也知之甚深 。不過這馬屁、法螺、厚顏三門神功,那也是很難修習的,尋常人於世俗之見 沾染甚深,總覺得有些事是好的,有些事是壞的,只要心中存了這種無聊的善 惡之念、是非之分,要修習厚顏功便是事倍功半,往往在要緊關頭,功虧一簣 。」   包不同本是出言譏刺,萬萬料想不到這些人安之若泰,居之不疑,不由得 大奇,笑道:「貴派神功深奧無比,小子心存仰慕,還要請大仙再加開導。」   那人聽包不同稱他為「大仙」,登時飄飄然起來,說道:「你不是本門中 人,這些神功的秘奧,自不能向你傳授。不過有些粗淺道理,跟你說說倒也不 妨。最重要的秘訣,自然是將師父奉若神明,他老人家便放一個屁……」包不 同搶著答:「當然也是香的。更須大聲呼吸,衷心讚頌……」那人道:「你這 話大處甚是,小處略有缺陷,不是『大聲呼吸』,而是『大聲吸,小聲呼』。 」包不同道:「對對,大仙指點得是,倘若是大聲呼氣,不免似嫌師父之屁… …這個並不太香。」那人點頭道:「不錯,你天資很好,倘若投入本門,該有 相當造詣,只可惜誤入歧途,進了旁門左道的門下。本門的功夫雖然變化萬狀 ,但基本功訣,也不繁複,只須牢記『抹殺良心』四字,大致也差不多了。」   包不同連連點頭,道:「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在下對貴派心嚮往之 ,恨不得投入貴派門下,不知大仙能加引薦嗎?」那人微微一笑,道:「要投 入本門,當真談何容易,那許許多多艱難困苦的考驗,諒你也無法經受得起。 」另一名弟子道:「這裡耳目眾多,不宜與他多說。姓包的,你若真有投靠本 門之心,當我師父心情大好之時,我可為你在師父面前說幾句好話。本派廣收 徒眾,我瞧你根骨倒也不差,若得師父大發慈悲,收你為徒,日後或許能有些 造就。」包不同一本正經的道:「多謝,多謝。大仙恩德,包某沒齒難忘。」 鄧百川、公冶乾等聽得包不同逗引星宿派弟子,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 想:「世上竟有如此卑鄙無恥之人,以吹牛拍馬為榮,實是罕見罕聞。」   說話之間,一行人已進了一個山谷。谷中都是松樹,山風過去,松聲若濤 。在林間行了里許,來到三間木屋之前。只見屋前的一株大樹之下,有二人相 對而坐。左首一人身後站著三人。丁春秋遠遠站在一旁,仰頭向天,神情甚是 傲慢。一行人漸漸行近,包不同忽聽得身後竹槓上的李傀儡喉間「咕」的一聲 ,似要說話,卻又強行忍住。包不同回頭望去,見他臉色雪白,神情極是惶怖 。包不同道:「你這扮的是什麼?是扮見了鬼的子都嗎?嚇成這個樣子!」李 傀儡不答,似乎全沒聽到他的說話。走到近處,見坐著的兩人之間有塊大石, 上有棋盤,兩人正在對弈。右首是個矮瘦的乾癟老頭兒,左首則是個青年公子 。   包不同認得那公子便是段譽,心下老大沒味,尋思:「我對這小子向來甚 是無禮,今日老子的倒霉樣兒卻給他瞧了去,這小子定要出言譏嘲。」   但見那棋盤雕在一塊大青石上,黑子、白子全是晶瑩發光,雙方各已下了 百餘子。丁春秋慢慢走近觀弈。那矮小老頭拈黑子下了一著,忽然雙眉一軒, 似是看到了棋局中奇妙緊迫的變化。段譽手中拈著一枚白子,沉吟未下,包不 同叫道:「喂,姓段的小子,你已輸了,這就跟包某難兄難弟,一塊兒認輸罷 。」段譽身後三人回過頭來,怒目而視,正是朱丹臣等三名護衛。突然之間, 康廣陵、范百齡等函谷八友,一個個從繩網中掙扎起來,走到離那青石棋盤丈 許之處,一齊跪下。包不同吃了一驚,說道:「搗什麼鬼?」四字一說出口, 立即省悟,這個瘦小乾枯的老頭兒,便是聾啞老人「聰辯先生」,也即是康廣 陵等函谷八友的師父。但他是星宿老怪丁春秋的死對頭,強仇到來,怎麼仍好 整以暇的與人下棋?而且對手又不是什麼重要腳色,不過是個不會武功的書呆 子而已?   康廣陵道:「你老人家清健勝昔,咱們八人歡喜無限。」函谷八友被聰辯 先生蘇星河逐出了師門,不敢再以師徒相稱。范百齡道:「少林派玄難大師瞧 你老人家來啦。」蘇星河站起身來,向著眾人深深一揖,說道:「玄難大師駕 到,老朽蘇星河有失迎迓,罪甚,罪甚!」眼光向眾人一瞥,便又轉頭去瞧棋 局。眾人曾聽薛慕華說過他師父被迫裝聾作啞的緣由,此刻他居然開口說話, 自是決意與丁春秋一拼死活了。康廣陵、薛慕華等等都不自禁的向丁春秋瞧了 瞧,既感興奮,亦復擔心。玄難說道:「好說,好說!」見蘇星河如此重視這 一盤棋,心想:「此人雜務過多,書畫琴棋,無所不好,難怪武功要不及師弟 。」   萬籟無聲之中,段譽忽道:「好,便如此下!」說著將一枚白子下在棋盤 之上。蘇星河面有喜色,點了點頭,意似嘉許,下了一著黑子,段譽將十餘路 棋子都已想通,跟著便下白子,蘇星河又下了一枚黑子,兩人下了十餘著,段 譽吁了口長氣,搖頭道:「老先生所擺的珍瓏深奧巧妙之極,晚生破解不來。 」眼見蘇星河是贏了,可是他臉上反現慘然之色,說道:「公子棋思精密,這 十幾路棋已臻極高的境界,只是未能再想深一步,可惜,可惜。唉,可惜,可 惜!」他連說了四聲「可惜」,惋惜之情,確是十分深摯。段譽將自己所下的 十餘枚白子從棋盤上撿起,放入木盒。蘇星河也撿起了十餘枚黑子。棋局上仍 然留著原來的陣勢。   段譽退在一旁,望著棋局怔怔出神:「這個珍瓏,便是當日我在無量山石 洞中所見的。這位聰辯先生,必與洞中的神仙姊姊有甚淵源,待會得便,須當 悄悄地向他請問,可決計不能讓別人聽見了。否則的話,大家都擁去瞧神仙姊 姊,豈不褻瀆了她?」   函谷八友中的二弟子范百齡是個棋迷,遠遠望著那棋局,已知不是「師父 」與這位青年公子對弈,而是「師父」布了個「珍瓏」,這青年公子試行破解 ,卻破解不來。他跪在地下看不清楚,膝蓋便即抬了起來,伸長了脖子,想看 個明白。   蘇星河道:「你們大伙都起來!百齡,這個『珍瓏』,牽涉異常重大,你 過來好好的瞧上一瞧,倘能破解得開,那是一件大大的妙事。」范百齡大喜, 應道:「是!」站起身來,走到棋盤之旁,凝神瞧去。鄧百川低聲問道:「二 弟,什麼叫『珍瓏』?」公冶乾也低聲道:「『珍瓏』即是圍棋的難題。那是 一個人故意擺出來難人的,並不是兩人對弈出來的陣勢,因此或生、或劫,往 往極難推算。」尋常「珍瓏」少則十餘子,多者也不過四五十子,但這一個卻 有二百餘子,一盤棋已下得接近完局。公冶乾於此道所知有限,看了一會不懂 ,也就不看了。范百齡精研圍棋數十年,實是此道高手,見這一局棋劫中有劫 ,既有共活,又有長生,或反撲,或收氣,花五聚六,複雜無比。他登時精神 一振,再看片時,忽覺頭暈腦脹,只計算了右下角一塊小小白棋的死活,已覺 胸口氣血翻湧。他定了定神,第二次再算,發覺原先以為這塊白棋是死的,其 實卻有可活之道,但要殺卻旁邊一塊黑棋,牽涉卻又極多,再算得幾下,突然 間眼前一團漆黑,喉頭一甜,噴出一大口鮮血。   蘇星河冷冷的看著他,說道:「這局棋原是極難,你天資有限,雖然棋力 不弱,卻也多半解不開,何況又有丁春秋這惡賊在旁施展邪術,迷人心魄,實 在大是兇險,你到底要想下去呢,還是不想了?」范百齡道:「生死有命,弟 ……我……我……決意盡心盡力。」蘇星河點點頭,道:「那你慢慢想罷。」 范百齡凝視棋局,身子搖搖晃晃,又噴了一大口鮮血。   丁春秋冷笑道:「枉自送命,卻又何苦來?這老賊佈下的機關,原是用來 折磨、殺傷人的,范百齡,你這叫做自投羅網。」蘇星河斜眼向他睨了一眼, 道:「你稱師父做什麼?」丁春秋道:「他是老賊,我便叫他老賊!」蘇星河 道:「聾啞老人今日不聾不啞了,你想必知道其中緣由。」丁春秋道:「妙極 !你自毀誓言,是自己要尋死,須怪我不得。」   蘇星河隨手提起身旁的一塊大石,放在玄難身畔,說道:「大師請坐。」 玄難見這塊大石少說二百來斤,蘇星河這樣乾枯矮小的一個老頭兒,全身未必 有八十斤重,但他舉重若輕,毫不費力的將這塊巨石提了起來,功力實是了得 ,自己武功未失之時,要提這塊巨石當然也是易事,但未必能如他這般輕描淡 寫,行若無事,當下合十說道:「多謝!」坐在石上。蘇星河又道:「這個珍 瓏棋局,乃先師所製。先師當年窮三年心血,這才布成,深盼當世棋道中的知 心之士,予以破解。在下三十年來苦加鑽研,未能參解得透。」說到這裡,眼 光向玄難、段譽、范百齡等人一掃,說道:「玄難大師精通禪理,自知禪宗要 旨,在於『頓悟』。窮年累月的苦功,未必能及具有宿根慧心之人的一見即悟 。棋道也是一般,才氣模溢的八、九歲小兒,棋枰上往往能勝一流高手。雖然 在下參研不透,但天下才士甚眾,未必都破解不得。先師當年留下了這個心願 ,倘若有人破解開了,完了先師這個心願,先師雖已不在人世,泉下有知,也 必定大感欣慰。」   玄難心想:「這位聰辯先生的師父徒弟,倒均是一脈相傳,於琴棋書畫這 些玩意兒,個個都是入了魔,將畢生的聰明才智,浸注於這些不相干的事上, 以致讓丁春秋在本門中橫行無忌,無人能加禁制,實乃可嘆。」   只聽蘇星河道:「我這個師弟,」說著向丁春秋一指,說道:「當年背叛 師門,害得先師飲恨謝世,將我打得無法還手。在下本當一死殉師,但想起師 父有個心願未了,倘若不覓人破解,死後也難見師父之面,是以忍辱偷生,苟 活至今。這些年來,在下遵守師弟之約,不言不語,不但自己做了聾啞老人, 連門下新收的弟子,也都強著他們做了聾子啞子。唉,三十年來,一無所成, 這個棋局,仍是無人能夠破解。這位段公子固然英俊瀟灑……」   包不同插口道:「這位段公子未必英俊,瀟灑更是大大不見得,何況人品 英俊瀟灑,跟下棋有什麼干系,欠通啊欠通!」蘇星河道:「這中間大有干系 ,大有干系。」包不同道:「你老先生的人品,嘿嘿,也不見得如何英俊瀟灑 啊。」蘇星河向他凝視片刻,微微一笑。包不同道:「你定說我包不同比你老 先生更加的醜陋古怪……」蘇星河不再理他,續道:「段公子所下的十餘著, 也已極盡精妙,在下本來寄以極大期望,豈知棋差一著,最後數子終於還是輸 了。」段譽臉有慚色,道:「在下資質愚魯,有負老丈雅愛,極是慚愧……」 一言未畢,猛聽得范百齡大叫一聲,口中鮮血狂噴,向後便倒。蘇星河左手微 抬,嗤嗤嗤三聲,三枚棋子彈出,打中了他胸中穴道,這才止了他噴血。   眾人正錯愕間,忽聽得拍的一聲,半空中飛下白白的一粒東西,打在棋盤 之上。蘇星河一看,見到一小粒松樹的樹肉,剛是新從樹中挖出來的,正好落 在「去」位的七九路上,那是破解這「珍瓏」的關鍵所在。他一抬頭,只見左 首五丈外的一棵松樹之後,露出淡黃色長袍一角,顯是隱得有人。   蘇星河又驚又喜,說道:「又到了一位高人,老朽不勝之喜。」正要以黑 子相應,耳邊突然間一聲輕響過去,一粒黑色小物從背後飛來,落在「去」位 的八八路,正是蘇星河所要落子之處。眾人「咦」的一聲,轉過頭去,竟一個 人影也無。右首的松樹均不高大,樹上如藏得有人,一眼便見,實不知這人躲 在何處。蘇星河見這粒黑物是一小塊松樹皮,所落方位極準,心下暗自駭異。 那黑物剛下,左首松樹後又射出一粒白色樹肉,落在「去」位五、六路上。   只聽得嗤的一聲響,一粒黑物盤旋上天,跟著直線落下,不偏不倚的跌在 「去」位四五路上。這黑子成螺旋形上升,發自何處,便難以探尋,這黑子彎 彎曲曲的升上半空,落下來仍有如此準頭,這份暗器功夫,實足驚人。旁觀眾 人心下欽佩,齊聲喝采。采聲未歇,只聽得松樹枝葉間傳出一個清朗的聲音: 「慕容公子,你來破解珍瓏,小僧代應兩著,勿怪冒昧。」枝葉微動,清風颯 然,棋局旁已多了一名僧人。這和尚身穿灰布僧袍,神光瑩然,寶相莊嚴,臉 上微微含笑。   段譽吃了一驚,心道:「鳩摩智這魔頭又來了!」又想:「難道剛才那白 子是慕容公子所發?這位慕容公子,今日我終於要見到了?」只見鳩摩智雙手 合十,向蘇星河、丁春秋和玄難各行一禮,說道:「小僧途中得見聰辯先生棋 會邀帖,不自量力,前來會見天下高人。」又道:「慕容公子,這也就現身罷 !」但聽得笑聲清朗,一株松樹後轉了兩個人出來。段譽登時眼前一黑,耳中 作響,嘴裡發苦,全身生熱。這人娉娉婷婷,緩步而來,正是他朝思暮想、無 時或忘的王語嫣,她滿臉傾慕愛戀之情,痴痴的瞧著她身旁一個青年公子。段 譽順著她目光看去,但見那人二十七、八歲年紀,身穿淡黃輕衫,腰懸長劍, 飄然而來,面目俊美,瀟灑閒雅。段譽一見之下,身上冷了半截,眼圈一紅, 險些便要流下淚來,心道:「人道慕容公子是人中龍鳳,果然名不虛傳。王姑 娘對他如此傾慕,也真難怪。唉,我一生一世,命中是注定要受苦受難了。」 他心下自怨自艾,自嘆自傷,不願抬頭去看王語嫣的神色,但終於忍不住又偷 偷瞧了她一眼,只見她容光煥發,似乎全身都要笑了出來,自相識以來,從未 見過她如此歡喜。兩人已走近身來,但王語嫣對段譽視而不見,竟沒向他招呼 。段譽又道:「她心中從來沒有我這個人在,從前就算跟我在一起,心中也只 有她表哥。」   鄧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風波惡四人早搶著迎上。公冶乾向慕容復低聲 稟告蘇星河、丁春秋、玄難等三方人眾的來歷。包不同道:「這姓段的是個書 呆子,不會武功,剛才已下過棋,敗下了陣來。」慕容復和眾人一一行禮廝見 ,言語謙和,著意結納。「姑蘇慕容」名震天下,眾人都想不到竟是這麼一個 俊雅清貴的公子哥兒,當下互道仰慕,連丁春秋也說了幾句客氣話。慕容復最 後才和段譽相見,話道:「段兄,你好。」段譽神色慘然,搖頭道:「你才好 了,我……我一點兒也不好。」王語嫣「啊」的一聲,道:「段公子,你也在 這裡。」段譽道:「是,我……我……」慕容復向他瞪了幾眼,不再理睬,走 到棋局之旁,拈起白子,下在棋局之中。鳩摩智微微一笑,說道:「慕容公子 ,你武功雖強,這弈道只怕也是平常。」說著下了一枚黑子。慕容復道:「未 必便輸於你。」說著下了一枚白子。鳩摩智應了一著。慕容復對這局棋凝思已 久,自信已想出了解法。可是鳩摩智這一著卻大出他意料之外,本來籌劃好的 全盤計謀盡數落空,須得從頭想起,過了良久,才又下一子。鳩摩智運思極快 ,跟著便下。兩人一快一慢,下了二十餘子,鳩摩智突然哈哈大笑,說道:「 慕容公子,咱們一拍兩散!」慕容復怒道:「你這麼瞎搗亂!那麼你來解解看 。」鳩摩智笑道:「這個棋局,原本世人無人能解,乃是用來作弄人的。小僧 有自知之明,不想多耗心血於無益之事。慕容公子,你連我在邊角上的糾纏也 擺脫不了,還想逐鹿中原嗎?」慕容復心頭一震,一時之間百感交集,反來覆 去只是想著他那兩句話:「你連我在邊角上的糾纏也擺脫不了,還想逐鹿中原 嗎?」眼前漸漸模糊,棋局上的白子黑子似乎都化作了將官士卒,東一團人馬 ,西一塊陣營,你圍住我,我圍住你,互相糾纏不清的廝殺。慕容復眼睜睜見 到,己方白旗白甲的兵馬被黑旗黑甲的敵人圍住了,左衝右突,始終殺不出重 圍,心中越來越是焦急:「我慕容氏天命已盡,一切枉費心機。我一生盡心竭 力,終究化作一場春夢!時也命也,夫復何言?」突然間大叫一聲,拔劍便往 頸中刎去。   當慕容復呆立不語,神色不定之際,王語嫣和段譽、鄧百川、公冶乾等都 目不轉睛的凝視著他。慕容復居然會忽地拔劍自刎,這一著誰都料想不到,鄧 百川等一齊搶上解救,但功力已失,終是慢了一步。   段譽食指點出,叫道:「不可如此!」只聽得「嗤」的一聲,慕容復手中 長劍一晃,噹的一聲,掉在地下。鳩摩智笑道:「段公子,好一招六脈神劍! 」慕容復長劍脫手,一驚之下,才從幻境中醒了過來。王語嫣拉著他手,連連 搖晃,叫道:「表哥!解不開棋局,又打什麼緊?你何苦自尋短見?」說著淚 珠從面頰上滾了下來。慕容復茫然道:「我怎麼了?」王語嫣道:「幸虧段公 子打落了你手中長劍,否則……否則……」公冶乾勸道:「公子,這棋局迷人 心魄,看來其中含有幻術,公子不必再耗費心思。」慕容復轉頭向著段譽,道 :「閣下適才這一招,當真是六脈神劍的劍招嗎?可惜我沒瞧見,閣下能否再 試一招,俾在下得以一開眼界。」段譽向鳩摩智瞧了瞧,生怕他見到自己使了 一招「六脈神劍」之後,又來捉拿自己,這路劍法時靈時不靈,惡和尚倘若出 手,那可難以抵擋,心中害怕,向左跨了三步,與鳩摩智離得遠遠地,中間有 朱丹臣等三人相隔,這才答道:「我……我心急之下,一時碰巧,要再試一招 ,這就難了。你剛才當真沒瞧見?」慕容復臉有慚色,道:「在下一時之間心 神迷糊,竟似著魔中邪一般。」包不同大叫一聲,道:「是了,定是星宿老怪 在旁施展邪法,公子,千萬小心!」慕容復向丁春秋橫了一眼,向段譽道:「 在下誤中邪術,多蒙救援,感激不盡。段兄身負『六脈神劍』絕技,可是大理 段家的嗎?」忽聽得遠處一個聲音悠悠忽忽的飄來:「哪一個大理段家的人在 此?是段正淳嗎?」正是「惡貫滿盈」段延慶的聲音。朱丹臣等立時變色。只 聽得一個金屬相擦般的聲音叫道:「我們老大,才是正牌大理段氏,其餘都是 冒牌貨。」段譽微微一笑,心道:「我徒兒也來啦。」   南海鱷神的叫聲甫歇,山下快步上來一人,身法奇快,正是雲中鶴,叫道 :「天下四大惡人拜訪聰辯先生,謹赴棋會之約。」蘇星河道:「歡迎之至。 」這四字剛出口,雲中鶴已飄行到了眾人身前。過了一會,段延慶、葉二娘、 南海鱷神三人並肩而至。南海鱷神大聲道:「我們老大見到請帖,很是歡喜, 別的事情都擱下了,趕著來下棋,他武功天下無敵,比我岳老二還要厲害。哪 一個不服,這就上來跟他下三招棋。你們要單打獨鬥呢,還是大伙兒齊上?怎 地還不亮兵刃?」葉二娘道:「老三,別胡說八道!下棋又不是動武打架,亮 什麼兵刃?」南海鱷神道:「你才胡說八道,不動武打架,老大巴巴的趕來幹 什嗎?」   段延慶目不轉睛的瞧著棋局,凝神思索,過了良久良久,左手鐵杖伸到棋 盒中一點,杖頭便如有吸力一般,吸住一枚白子,放在棋局之上。玄難讚道: 「大理段氏武功獨步天南,真乃名下無虛。」段譽見過段延慶當日與黃眉僧弈 棋的情景,知他不但內力深厚,棋力也是甚高,只怕這個「珍瓏」給他破解了 開來,也未可知。朱丹臣在他耳畔悄聲道:「公子,咱們走罷!可別失了良機 。」但段譽一來想看段延慶如何解此難局,二來好容易見到王語嫣,便是天塌 下來也不肯捨她而去,當下只「唔,唔」數聲,反而向棋局走近了幾步。   蘇星河對這局棋的千變萬化,每一著都早已了然於胸,當即應了一著黑棋 。段延慶想了一想,下了一子。蘇星河道:「閣下這一著極是高明,且看能否 破關,打開一條出路。」下了一子黑棋,封住去路。段延慶又下了一子。那少 林僧虛竹忽道:「這一著只怕不行!」他適才見慕容復下過這一著,此後接續 下去,終至拔劍自刎。他生怕段延慶重蹈覆轍,心下不忍,於是出言提醒。   南海鱷神大怒,叫道:「憑你這小和尚,也配來說我老大行不行!」一把 抓住他的背心,提了過去。段譽道:「好徒兒,別傷了這位小師父!」南海鱷 神到來之時,早就見到段譽,心中一直尷尬,最好是段譽不言不語,哪知他還 是叫了出來,氣憤憤的道:「不傷便不傷,打什麼緊!」將虛竹放在地下。眾 人見這個如此橫蠻兇狠的南海鱷神居然聽段譽的話,對他以「徒兒」相稱也不 反口,都感奇怪。只有朱丹臣等人明白其中原委,心下暗暗好笑。   虛竹坐在地下,心下轉念:「我師父常說,佛祖傳下的修證法門是戒、定 、慧三學。《楞嚴經》雲:『攝心為戒,因戒生定,因定發慧。』我等鈍根之 人,難以攝心為戒,因此達摩祖師傳下了方便法門,教我們由學武而攝心,也 可由弈棋而攝心。學武講究勝敗,下棋也講究勝敗,恰和禪定之理相反,因此 不論學武下棋,均須無勝敗心。念經、吃飯、行路之時,無勝敗心極易,比武 、下棋之時無勝敗心極難。倘若在比武、下棋之時能無勝敗心,那便近道了。 《法句經》有雲:『勝者生怨,負則自鄙。去勝負心,無諍自安。』我武功不 佳,棋術低劣,和師兄弟們比武、下棋之時,一向勝少敗多,師父反而讚我能 不嗔不怨,勝敗心甚輕。怎地今日我見這位段施主下了一著錯棋,便擔心他落 敗,出言指點?何況以我的棋術,又怎能指點旁人?他這著棋雖與慕容公子的 相同,此後便多半不同了,我自己不解,反而說『只怕不行』,豈不是大有貢 高自慢之心?」   段延慶下一子,想一會,一子一子,越想越久,下到二十餘子時,日已偏 西,玄難忽道:「段施主,你起初十著走的是正著,第十一著起,走入了旁門 ,越走越偏,再也難以挽救了。」段延慶臉上肌肉僵硬,木無表情,喉頭的聲 音說道:「你少林派是名門正宗,依你正道,卻又如何解法?」玄難嘆了口氣 ,道:「這棋局似正非正,似邪非邪,用正道是解不開的,但若純走偏鋒,卻 也不行!」   段延慶左手鐵杖停在半空,微微發顫,始終點不下去,過了良久,說道: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正也不是,邪也不是,那可難也!」他家傳武功本來 是大理段氏正宗,但後來入了邪道,玄難這幾句話,觸動了他心境,竟如慕容 公子一般,漸漸入了魔道。這個珍瓏變幻百端,因人而施,愛財者因貪失誤, 易怒者由憤壞事。段譽之敗,在於愛心太重,不肯棄子;慕容復之失,由於執 著權勢,勇於棄子,卻說什麼也不肯失勢。段延慶生平第一恨事,乃是殘廢之 後,不得不拋開本門正宗武功,改習旁門左道的邪術,一到全神貫注之時,外 魔入侵,竟爾心神盪漾,難以自制。丁春秋笑咪咪的道:「是啊!一個人由正 入邪易,改邪歸正難,你這一生啊,注定是毀了,毀了,毀了!唉,可惜,一 失足成千古恨,再想回首,那也是不能了!」說話之中,充滿了憐惜之情。玄 難等高手卻都知道這星宿老怪不懷好意,乘火打劫,要引得段延慶走火入魔, 除去一個厲害的對頭。果然段延慶呆呆不動,淒然說道:「我以大理國皇子之 尊,今日落魄江湖,淪落到這步田地,實在愧對列祖列宗。」丁春秋道:「你 死在九泉之下,也是無顏去見段氏的先人,倘若自知羞愧,不如圖個自盡,也 算是英雄好漢的行徑,唉,唉!不如自盡了罷,不如自盡了罷!」話聲柔和動 聽,一旁功力較淺之人,已自聽得迷迷糊糊的昏昏欲睡。段延慶跟著自言自語 :「唉,不如自盡了罷!」提起鐵杖,慢慢向自己胸口點去。但他究竟修為甚 深,隱隱知道不對,內心深處似有個聲音在說:「不對,不對,這一點下去, 那就糟糕了!」但左手鐵杖仍是一寸寸的向自己胸口點了下去。他當年失國流 亡、身受重傷之餘,也曾生過自盡的念頭,只因一個特異機緣,方得重行振作 ,此刻自制之力減弱,隱伏在心底的自盡念頭又冒了上來。   周圍的諸大高手之中,玄難慈悲為懷,有心出言驚醒,但這聲「當頭棒喝 」,須得功力與段延慶相當,方起振聾發聵之效,否則非但無益,反生禍害, 心下暗暗焦急,卻是束手無策。蘇星河格於師父當年立下的規矩,不能相救。 慕容復知道段延慶不是好人,他如走火而死,除去天下一害,那是最好不過。 鳩摩智幸災樂禍,笑吟吟的袖手旁觀。段譽和遊坦之功力均甚深厚,卻全不明 白段延慶此舉是什麼意思。王語嫣於各門各派的武學雖所知極多,但丁春秋以 心力誘引的邪派功夫並非武學,她是一竅不通了。葉二娘以段延慶一直壓在她 的頭上,平時頤指氣使,甚為無禮,積忿已久,心想他要自盡,卻也不必相救 。   鄧百川、康廣陵等不但功力全失,且也不願混入星宿老怪與「第一惡人」 的比拼。這中間只有南海鱷神一人最是焦急,眼見段延慶的杖頭離他胸口已不 過數寸,再延擱片刻,立時便點了自己死穴,當下順手抓起虛竹,叫道:「老 大,接住了這和尚!」說著便向段延慶擲了過去。丁春秋拍出一掌,道:「去 罷!別來攪局!」南海鱷神這一擲之力極是雄渾,虛竹身帶勁風,向前疾飛, 但被丁春秋軟軟的一掌,虛竹的身子又飛了回去,直撞向南海鱷神。南海鱷神 雙手接住,想再向段延慶擲去,不料丁春秋的掌力之中,蘊蓄著三股後勁,南 海鱷神突然雙目圓睜,騰騰騰退出三步,正待立定,第二股後勁又到。他雙膝 一軟,坐倒在地,只道再也沒事了,哪知還有第三股後勁襲來。他身不由主倒 翻了一個筋鬥,雙手兀自抓著虛竹,將他在身下一壓,又翻了過來。他料想丁 老怪這一掌更有第四股後勁,忙將虛竹的身子往前一推,以便擋架。   但是第四股後勁卻沒有了,南海鱷神睜眼罵道:「你奶奶個雄!」將虛竹 放在地下。   丁春秋發了這一掌,心力稍弛,段延慶的鐵杖停在半空,不再移動。丁春 秋道:「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段延慶,我勸你還是自盡了罷,還是自盡了罷 !」段延慶嘆道:「是啊,活在世上,還有什麼意思?還是自盡了罷!」說話 之間,杖頭離著胸口衣衫又近了兩寸。虛竹慈悲之心大動,心知要解段延慶的 魔障,須從棋局入手,只是棋藝低淺,要說解開這局複雜無比的棋中難題,當 真是想也不敢想,眼見段延慶雙目呆呆的凝視棋局,危機生於頃刻,突然間靈 機一動:「我解不開棋局,但搗亂一番,卻是容易,只須他心神一分,便有救 了。既無棋局,何來勝敗?」便道:「我來解這棋局。」快步走上前去,從棋 盒中取過一枚白子,閉了眼睛,隨手放在棋局之上。   他雙眼還沒睜開,只聽得蘇星河怒聲斥道:「胡鬧,胡鬧,你自填一氣, 自己殺死一塊白棋,哪有這等下棋的法子?」虛竹睜眼一看,不禁滿臉通紅。   原來自己閉著眼睛瞎放一子,竟放在一塊已被黑棋圍得密不通風的白棋之 中。這大塊白棋本來尚有一氣,雖然黑棋隨時可將之吃淨,但只要對方一時無 暇去吃,總還有一線生機,苦苦掙扎,全憑於此。現下他自己將自己的白棋吃 了,棋道之中,從無這等自殺的行徑。這白棋一死,白方眼看是全軍覆沒了。   鳩摩智、慕容復、段譽等人見了,都不禁哈哈大笑。玄難搖頭莞爾。范百 齡雖在衰疲之餘,也忍不住道:「那不是開玩笑嗎?」蘇星河道:「先師遺命 ,此局不論何人,均可入局。小師父這一著雖然異想天開,總也是入局的一著 。」將虛竹自己擠死了的一塊白棋從棋盤上取了下來,跟著下了一枚黑子。段 延慶大叫一聲,從幻境中醒覺,眼望丁春秋,心道:「星宿老怪,你乘人之危 ,暗施毒手,咱們可不能善罷干休。」丁春秋向虛竹瞧了一眼,目中滿含怨毒 之意,罵道:「小賊禿!」段延慶看了棋局中的變化,已知適才死裡逃生,乃 是出於虛竹的救援,心下好生感激,情知丁春秋挾嫌報復,立即便要向虛竹下 手,尋思:「少林高僧玄難在此,諒星宿老怪也不能為難他的徒子徒孫,但若 玄難老朽昏庸,迴護不周,我自不能讓小和尚為我而死。」   蘇星河向虛竹道:「小師父,你殺了自己一塊棋子,黑棋再逼緊一步,你 如何應法?」   虛竹陪笑道:「小僧棋藝低劣,胡亂下子,志在救人。這盤棋小僧是不會 下的,請老前輩原諒。」   蘇星河面色一沉,厲聲道:「先師佈下此局,恭請天下高手破解。倘若破 解不得,那是無妨,若有後殃,也是咎由自取。但如有人前來搗亂棋局,瀆褻 了先師畢生的心血,縱然人多勢眾,嘿嘿,老夫雖然又聾又啞,卻也要誓死周 旋到底。」他叫做「聾啞老人」,其實既不聾,又不啞,此刻早已張耳聽聲, 開口說話,竟然仍自稱「又聾又啞」,只是他說話時鬚髯戟張,神情極是兇猛 ,誰也不敢笑話於他。   虛竹合十深深行禮,說道:「老前輩……」蘇星河大聲喝道:「下棋便下 棋,多說更有何用?我師父是給你胡亂消遣的嗎?」說著右手一揮,拍出一掌 ,砰的一聲巨響,眼前塵土飛揚,虛竹身前立時現出一個大坑。這一掌之力猛 惡無比,倘若掌力推前尺許,虛竹早已筋折骨斷,死於非命了。虛竹嚇得心中 怦怦亂跳,舉眼向玄難瞧去,盼望師伯祖出頭,救他脫此困境。玄難棋藝不高 ,武功又已全失,更有什麼法子好想?當此情勢,只有硬起頭皮,正要向蘇星 河求情,忽見虛竹伸手入盒,取過一枚白子,下在棋盤之上。所下之處,卻是 提去白子後現出的空位。這一步棋,竟然大有道理。這三十年來,蘇星河於這 局棋的千百種變化,均已拆解得爛熟於胸,對方不論如何下子,都不能逾越他 已拆解過的范圍。但虛竹一上來便閉了眼亂下一子,以致自己殺了一大塊白子 ,大違根本棋理,任何稍懂弈理之人,都絕不會去下這一著。那等如是提劍自 刎、橫刀自殺。豈知他閉目落子而殺了自己一大塊白棋後,局面頓呈開朗,黑 棋雖然大佔優勢,白棋卻已有迴旋的餘地,不再像以前這般縛手縛腳,顧此失 彼。這個新局面,蘇星河是做夢也沒想到過的,他一怔之下,思索良久,方應 了一著黑棋。   原來虛竹適才見蘇星河擊掌威嚇,師伯祖又不出言替自己解圍,正自徬徨 失措之際,忽然一個細細的聲音鑽入耳中:「下『平』位三九路!」虛竹也不 理會此言是何人指教,更不想此著是對是錯,拿起白子,依言便下在「平」位 三九路上。待蘇星河應了黑棋後,那聲音又鑽入虛竹耳中:「『平』位二八路 。」虛竹再將一枚白棋下在「平」位二八路上。他此子一落,只聽得鳩摩智、 慕容復、段譽等人都「咦」的一聲叫了出來。虛竹抬頭起來,只見許多人臉上 都有欽佩訝異之色,顯然自己這一著大是精妙,又見蘇星河面上神色又是歡喜 讚嘆,又是焦躁憂慮,兩條長長的眉毛不住上下掀動。虛竹心下起疑:「他為 什麼忽然高興?難道我這一著下錯了嗎?」但隨即轉念:「管他下對下錯,只 要我和他應對到十著以上,顯得我下棋也有若干分寸,不是胡亂攪局,侮辱他 的先師,他就不會見怪了。」待蘇星河應了黑子後,依著暗中相助之人的指示 ,又下一著白子。他一面下棋,一面留神察看,是否師伯祖在暗加指示,但看 玄難神情焦急,卻是不像,何況他始終沒有開口。鑽入他耳中的聲音,顯然是 「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說話者以深厚內力,將說話送入他一人的耳中,旁 人即是靠在他的身邊,亦無法聽聞,但不管話聲如何輕,話總是要說的。虛竹 偷眼察看各人口唇,竟沒一個在動,可是那「下『去』位五、六路,食黑棋三 子!」的聲音,卻清清楚楚的傳入了他耳中。虛竹依言而下,尋思:「教我的 除了師伯祖外,再沒第二人。其餘那些人和我非親非故,如何肯來教我?這些 高手之中,也只有師伯祖沒下過棋,其餘的都試過而失敗了。師伯祖神功非凡 ,居然能不動口唇而傳音入密,我不知幾時才能修得到這個地步。」   他哪知教他下棋的,卻是那個天下第一大惡人「惡貫滿盈」段延慶。適才 段延慶沉迷棋局之際,被丁春秋乘火打劫,險些兒走火入魔,自殺身亡,幸得 虛竹搗亂棋局,才救了他一命。他見蘇星河對虛竹厲聲相責,大有殺害之意, 當即出言指點,意在替虛竹解圍,令他能敷衍數著而退。他善於腹語之術,說 話可以不動口唇,再以深厚內功傳音入密,身旁雖有好幾位一等一的高手,竟 然誰也沒瞧出其中機關。可是數著一下之後,局面竟起了大大變化,段延慶才 知這個「珍瓏」的秘奧,正是要白棋先擠死了自己一大塊,以後的妙著方能源 源而生。棋中固有「反撲」、「倒脫靴」之法,自己故意送死,讓對方吃去數 子,然後取得勝勢,但送死者最多也不過八、九子,絕無一口氣奉送數十子之 理,這等「擠死自己」的著法,實乃圍棋中千古未有之奇變,任你是如何超妙 入神的高手,也絕不會想到這一條路上去。任何人所想的,總是如何脫困求生 ,從來沒人故意往死路上去想。若不是虛竹閉上眼睛、隨手瞎擺而下出這著大 笨棋來,只怕再過一千年,這個「珍瓏」也沒人能解得開。   段延慶的棋術本來極為高明,當日在大理與黃眉僧對弈,殺得黃眉僧無法 招架,這時棋局中取出一大塊白棋後再下,天地一寬,既不必顧念這大塊白棋 的死活,更不再有自己白棋處處掣肘,反而騰挪自如,不如以前這般進退維谷 了。鳩摩智、慕容復等不知段延慶在暗中指點,但見虛竹妙著紛呈,接連吃了 兩小塊黑子,忍不住喝采。玄難喃喃自語:「這局棋本來糾纏於得失勝敗之中 ,以致無可破解,虛竹這一著不著意於生死,更不著意於勝敗,反而勘破了生 死,得到解脫……」他隱隱似有所悟,卻又捉摸不定,自知一生耽於武學,於 禪定功夫大有欠缺,忽想:「聾啞先生與函谷八友專鶩雜學,以致武功不如丁 春秋,我先前還笑他們走入了歧路。可是我畢生專練武功,不勤參禪,不急了 生死,豈不是更加走上了歧路?」想到此節,霎時之間全身大汗淋漓。   段譽初時還關注棋局,到得後來,一雙眼睛又只放在王語嫣身上,他越看 越是神傷,但見王語嫣的眼光,始終沒須臾離開過慕容復。段譽心中只說:「 我走了罷,我走了罷!再待下去,只有多歷苦楚,說不定當場便要吐血。」但 要他自行離開王語嫣,卻又如何能夠?他尋思:「等王姑娘回過頭來,我便跟 她說:『王姑娘,恭喜你已和表哥相會,我今日得多見你一面,實是有緣。我 這可要走了!』她如果說:『好,你走罷!』那我只好走了。但如果她說:『 不用忙,我還有話跟你說。』那麼我便等著,瞧她有什麼話吩咐。」   其實,段譽明知王語嫣不會回頭來瞧他一眼,更不會說「不用忙,我還有 話跟你說。」突然之間,王語嫣後腦的柔髮微微一動。段譽一顆心怦怦而跳: 「她回頭過來了!」卻聽得她輕輕嘆了口氣,低聲叫道:「表哥!」   慕容復凝視棋局,見白棋已佔上風,正在著著進迫,心想:「這幾步棋我 也想得出來。萬事起頭難,便是第一著怪棋,無論如何想不出。」王語嫣低聲 叫喚,他竟沒聽見。王語嫣又是輕輕嘆息,慢慢的轉過頭來。   段譽心中大跳:「她轉過頭來了!她轉過頭來了!」王語嫣一張俏麗的臉 龐果然轉了過來。段譽看到她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憂鬱,眼神中更有幽怨之色 ,尋思:「自從她與慕容復公子並肩而來,神色間始終歡喜無限,怎地忽然不 高興起來?難道……難道為了心中對我也有一點兒牽掛嗎?」只見她眼光更向 右轉,和他的眼光相接,段譽向前踏了一步,想說:「王姑娘,你有什麼話說 ?」但王語嫣的眼光緩緩移了開去,向著遠處凝望了一會,又轉向慕容復。段 譽一顆心更向下低沉,說不盡的苦澀:「她不是不瞧我,可比不瞧我更差上十 倍。她眼光對住了我,然而是視而不見,她眼中見到了我,我的影子卻沒進入 她的心中,她只是在凝思她表哥的事,哪裡有半分將我段譽放在心上。唉,不 如走了罷,不如走了罷!」   那邊虛竹聽從段延慶的指點落子,眼見黑棋不論如何應法,都要被白棋吃 去一塊,但如黑棋放開一條生路,那麼白棋就此衝出重圍,那時別有天地,再 也奈何它不得了。蘇星河凝思半晌,笑吟吟的應了一著黑棋。段延慶傳音道: 「下『上』位七、八路!」   虛竹依言下子,他對弈道雖所知甚少,但也知此著一下,便解破了這個珍 瓏棋局,拍手笑道:「好像是成了罷?」蘇星河滿臉笑容,拱手道:「小神僧 天賦英才,可喜可賀。」虛竹忙還禮道:「不敢,不敢,這個不是我……」他 正要說出這是受了師伯祖的指點,那「傳音入密」聲音道:「此中秘密,千萬 不可揭穿。險境未脫,更須加倍的小心在意。」虛竹只道是玄難再加指示,便 垂首道:「是,是!」蘇星河站起身來,說道:「先師佈下此局,數十年來無 人能解,小神僧解開這個珍瓏,在下感激不盡。」虛竹不明其中緣由,只得謙 虛道:「我這是誤打誤撞,全憑長輩見愛,老先生過獎,實在愧不敢當。」   蘇星河走到那三間木屋之前,伸手肅客,道:「小神僧,請進!」虛竹見 這三間木屋建構得好生奇怪,竟沒門戶,不知如何進去,更不知進去作甚,一 時呆在當地,沒了主意。只聽得那聲音又道:「棋局上衝開一條出路,乃是硬 戰苦鬥而致。木屋無門,你也用少林派武功硬劈好了。」虛竹道:「如此得罪 了!」擺個馬步,右手提起,發掌向板門上劈了過去。他武功有限,當日被丁 春秋大袖一拂,便即倒地,給星宿派門人按住擒獲,幸而如此,內力得保不失 。然在場上這許多高手眼中,他這一掌之力畢竟不值一哂,幸好那門板並不堅 牢,喀喇一聲,門板裂開了一縫。虛竹又劈兩掌,這才將門板劈開,但手掌已 然隱隱生疼。   南海鱷神哈哈大笑,說道:「少林派的硬功,實在稀鬆平常!」虛竹回頭 道:「小僧是少林派中最不成器的徒兒,功夫淺薄,但不是少林派武功不成。 」只聽那聲音道:「快快進去,不可回頭,不要理會旁人!」虛竹道:「是! 」舉步便踏了進去。只聽得丁春秋的聲音叫道:「這是本門的門戶,你這小和 尚豈可擅入?」跟著砰砰兩聲巨響,虛竹只覺一股勁風倒捲上來,要將他身子 拉將出去,可是跟著兩股大力在他背心和臀部猛力一撞,身不由主,便是一個 筋斗,向裡直翻了進去。   他不知這一下已是死裡逃生,適才丁春秋發掌暗襲,要制他死命,鳩摩智 則運起「控鶴功」,要拉他出來。但段延慶以杖上暗勁消去了丁春秋的一掌, 蘇星河處身在他和鳩摩智之間,以左掌消解了「控鶴功」,右掌連拍了兩下, 將他打了進去。這兩掌力道剛猛,虛竹撞破一重板壁後,額頭砰的一下,又撞 在一重板壁之上,只撞得昏天黑地,險些暈去,過了半晌,這才站起身來,摸 摸額角,已自腫起了一大塊。但見自己處身在一間空空盪盪、一無所有的房中 。他想找尋門戶,但這房竟然無門無窗,只有自己撞破板壁而跌進來的一個空 洞。他呆了呆,便想從那破洞中爬出去。   只聽得隔著板壁一個蒼老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既然來了,怎麼還要出 去?」虛竹轉過身子,說道:「請老前輩指點途徑。」那聲音道:「途徑是你 自己打出來的,誰也不能教你。我這棋局佈下後,數十年來無人能解,今日終 於給你拆開,你還不過來!」虛竹聽到「我這棋局」四字,不由得毛髮悚然, 顫聲道:「你……你……你……」他聽得蘇星河口口聲聲說這棋局是他「先師 」所制,這聲音是人是鬼?只聽那聲音又道:「時機稍縱即逝,我等了三十年 ,沒多少時候能再等你了,乖孩兒,快快進來罷!」虛竹聽那聲音甚是和藹慈 祥,顯然全無惡意,當下更不多想,左肩在那板壁上一撞,喀喇喇一響,那板 壁已日久腐朽,當即破了一洞。虛竹一眼望將進去,不由得大吃一驚,只見裡 面又是一間空空盪盪的房間,卻有一個人坐在半空。他第一個念頭便是:「有 鬼!」嚇得只想轉身而逃,卻聽得那人說道:「唉,原來是個小和尚!唉,還 是個相貌好生醜陋的小和尚,難,難,難!唉,難,難,難!」虛竹聽他三聲 長嘆,連說了六個「難」字,再向他凝神瞧去,這才看清,原來這人身上有一 條黑色繩子縛著,那繩子另一端連在橫樑之上,將他身子懸空吊起。只因他身 後板壁顏色漆黑,繩子也是黑色,二黑相疊,繩子便看不出來,一眼瞧去,宛 然是凌空而坐。   虛竹的相貌本來頗為醜陋,濃眉大眼,鼻孔上翻,雙耳招風,嘴唇甚厚, 加上此刻撞破板壁時臉上又受了些傷,更加的難看。他自幼父母雙亡,少林寺 中的和尚心生慈悲,將他收養在寺中,寺中僧眾不是虔誠清修,便是專心學武 ,誰也沒來留神他的相貌是俊是醜。佛家言道,人的身子乃是個「臭皮囊」, 對這個臭皮囊長得好不好看,若是多加關懷,於證道大有妨礙。因此那人說他 是個「好生醜陋的小和尚」,虛竹生平還是第一次聽見。   他微微抬頭,向那人瞧去。只見他長鬚三尺,沒一根斑白,臉如冠玉,更 無半絲皺紋,年紀顯然已經不小,卻仍神采飛揚,風度閒雅。虛竹微感慚愧: 「說到相貌,我當真和他是天差地遠了。」這時心中已無懼意,躬身行禮,說 道:「小僧虛竹,拜見前輩。」那人點了點頭,道:「你姓什麼?」虛竹一怔 ,道:「出家之人,早無俗家姓氏。」那人道:「你出家之前姓什麼?」虛竹 道:「小僧自幼出家,向來便無姓氏。」   那人向他端相半晌,嘆了口氣,道:「你能解破我的棋局,聰明才智,自 是非同小可,但相貌如此,卻終究不行,唉,難得很。我瞧終究是白費心思, 反而枉送了你的性命。小師父,我送一份禮物給你,你便去罷!」   虛竹聽那老人語氣,顯是有一件重大難事,深以無人相助為憂,大乘佛法 第一講究「度眾生一切苦厄」,當即說道:「小僧於棋藝一道,實在淺薄得緊 ,老前輩這個棋局,也不是小僧自己拆解的。但若老前輩有什麼難事要辦,小 僧雖然本領低微,卻也願勉力而為,至於禮物,可不敢受賜。」那老人道:「 你有這番俠義心腸,倒是不錯。你棋藝不高,武功淺薄,都不相干,你既能來 到這裡,那便是有緣。只不過……只不過……你相貌太也難看。」說著不住搖 頭。虛竹微微一笑,說道:「相貌美醜,乃無始以來業報所聚,不但自己做不 得主,連父母也做不得主。小僧貌醜,令前輩不快,這就告辭了。」說著退了 兩步。   虛竹正待轉身,那老人道:「且慢!」衣袖揚起,搭在虛竹右肩之上。虛 竹身子略略向下一沉,只覺這衣袖有如手臂,挽住了他身子。那老人笑道:「 年輕人有這等傲氣,那也很好。」虛竹道:「小僧不敢狂妄驕傲,只是怕讓老 前輩生氣,還是及早告退的好。」   那老人點了點頭,問道:「今日來解棋局的,有哪些人?」虛竹一一說了 。那老人沉吟半晌,道:「天下高手,十之六七都已到了。大理天龍寺的枯榮 大師沒來嗎?」虛竹答道:「除了敝寺僧眾之外,出家人就只一位鳩摩智大師 。」那老人又問:「近年來武林中聽說有個人名叫喬峰,甚是了得,他沒來嗎 ?」虛竹道:「沒有。」那老人嘆了口氣,自言自語的道:「我已等了這麼多 年,再等下去,也未必能遇到內外俱美的全材。天下不如意事常十七、八,也 只好將就如此了。」沉吟片刻,似乎心意已決,說道:「你適才言道,這棋局 不是你拆解的,那麼星河如何又送你進來?」虛竹道:「第一子是小僧大膽無 知,閉了眼睛瞎下的,以後各著,卻是敝師伯祖法諱上玄下難,以『傳音入密 』之法暗中指點。」   當下將拆解棋局的經過情形,說了一遍。那老人嘆道:「天意如此,天意 如此!」突然間愁眉開展,笑道:「既是天意如此,你閉了眼睛,竟誤打誤撞 的將我這棋局解開,足見福緣深厚,或能辦我大事,亦未可知。好,好,乖孩 子,你跪下磕頭罷!」   虛竹自幼在少林寺中長大,每日裡見到的不是師父、師叔伯,便是師伯祖 、師叔祖等等長輩,即在同輩之中,年紀比他大、武功比他強的師兄也是不計 其數,向來是服從慣了的。佛門弟子,講究謙下,他聽那老人叫他磕頭,雖然 不明白其中道理,但想這人是武林前輩,向他磕幾個頭是理所當然,當下恭恭 敬敬的跪了下來,咚咚咚咚的磕了四個頭,待要站起,那人笑道:「再磕五個 ,這是本門規矩。」虛竹應道:「是!」又磕了五個頭。   那老人道:「好孩子,好孩子!你過來!」虛竹站起身,走到他的身前。   那老人抓住他手腕,向他上上下下的細細打量。突然虛竹只覺脈門上一熱 ,一股內力自手臂上升,迅速無比的衝向他的心口,不由自主的便以少林心法 相抗。那老人的內力一觸即退,登時安然無事。虛竹知他是試探自己內力的深 淺,不由得面紅過耳,苦笑道:「小僧平時多讀佛經,小時又性愛嬉戲,沒好 好修練師父所授的內功,倒教前輩見笑了。」   不料那老人反而十分歡喜,笑道:「很好,很好,你於少林派的內功所習 甚淺,省了我好些麻煩。」他說話之間,虛竹只覺全身軟洋洋地,便如泡在一 大缸溫水之中一般,周身毛孔之中,似乎都有熱氣冒出,說不出的舒暢。過得 片刻,那老人放開他手腕,笑道:「行啦,我已用本門『北冥神功』,將你的 少林內力都化去啦!」虛竹大吃一驚,叫道:「什……什麼?」跳了起來,雙 腳落地時膝蓋中突然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下,只覺四肢百骸盡皆酸軟,腦中昏 昏沉沉,望出來猶如天旋地轉一般,情知這老人所說不假,霎時間悲從中來, 眼淚奪眶而出,哭道:「我……我……和你無怨無仇,又沒得罪你,為什麼要 這般害我?」那人微笑道:「你怎地說話如此無禮?不稱『師父』,卻『你呀 ,我呀』的,沒半點規矩?」虛竹驚道:「什麼?你怎麼會是我師父?」那人 道:「你剛才磕了我九個頭,那便是拜師之禮了。」虛竹道:「不,不!我是 少林子弟,怎麼再拜你為師?你這些害人的邪術,我也決計不學。」說著掙扎 站起。那人笑道:「你當真不學?」雙手一揮,兩袖飛出,搭上虛竹肩頭。虛 竹只覺肩上沉重無比,再也無法站直,雙膝一軟,便即坐倒,不住的道:「你 便打死我,我也不學。」   那人哈哈一笑,突然身形拔起,在半空中一個筋斗,頭上所戴方巾飛入屋 角,左足在屋樑上一撐,頭下腳上的倒落下來,腦袋頂在虛竹的頭頂,兩人天 靈蓋和天靈蓋相接。虛竹驚道:「你……你幹什麼?」用力搖頭,想要將那人 搖落。但這人的頭頂便如用釘子釘住了虛竹的腦門一般,不論如何搖晃,始終 搖他不脫。虛竹腦袋搖向東,那人身體飄向東,虛竹搖向西,那人跟著飄向西 ,兩人連體,搖晃不已。虛竹更是惶恐,伸出雙手,左手急推,右手狠拉,要 將他推拉下來。但一推之下,便覺自己手臂上軟綿綿的沒半點力道,心中大急 :「中了他的邪法之後,別說武功全失,看來連穿衣吃飯也沒半分力氣了,從 此成了個全身癱瘓的廢人,那便如何是好?」驚怖失措,縱聲大呼,突覺頂門 上「百會穴」中有細細一縷熱氣衝入腦來,嘴裡再也叫不出聲,心道:「不好 ,我命休矣!」只覺腦海中越來越熱,霎時間頭昏腦脹,腦殼如要炸將開來一 般,這熱氣一路向下流去,過不片時,再也忍耐不住,昏暈了過去。   只覺得全身輕飄飄地,便如騰雲駕霧,上天遨遊;忽然間身上冰涼,似乎 潛入了碧海深處,與群魚嬉戲;一時在寺中讀經,一時又在苦練武功,但練來 練去始終不成。正焦急間,忽覺天下大雨,點點滴滴的落在身上,雨點卻是熱 的。這時頭腦卻也漸漸清醒了,他睜開眼來,只見那老者滿身滿臉大汗淋漓, 不住滴向他的身上,而他面頰、頭頸、髮根各處,仍是有汗水源源滲出。虛竹 發覺自己橫臥於地,那老者坐在身旁,兩人相連的頭頂早已分開。   虛竹一骨碌坐起,道:「你……」只說了一個「你」字,不由得猛吃一驚 ,見那老者已然變了一人,本來潔白俊美的臉之上,竟佈滿了一條條縱橫交叉 的深深皺紋,滿頭濃密頭髮已盡數脫落,而一叢光亮烏黑的長髯,也都變成了 白鬚。虛竹第一個念頭是:「我昏暈了多少年?三十年嗎?五十年嗎?怎麼這 人突然間老了數十年。」眼前這老者龍鐘不堪,沒有一百二十歲,總也有一百 歲。   那老人瞇著雙眼,有氣沒力的一笑,說道:「大功告成了!乖孩兒,你福 澤深厚,遠過我的期望,你向這板壁空拍一掌試試!」虛竹不明所以,依言虛 擊一掌,只聽得喀喇喇一聲響,好好一堵板壁登時垮了半邊,比他出全力撞上 十下,塌得還要厲害。虛竹驚得呆了,道:「那……那是什麼緣故?」那老人 滿臉笑容,十分歡喜,也道:「那……那是什麼緣故?」虛竹道:「我怎麼… …怎麼忽然有了這樣大的力道?」那老者微笑道:「你還沒學過本門掌法,這 時所能使出來的內力,一成也還不到。你師父七十餘年的勤修苦練,豈同尋常 ?」虛竹一躍而起,內心知道大事不妙,叫道:「你……你……什麼七十餘年 勤修苦練?」那老人微笑道:「難道你此刻還不明白?真的還沒想到嗎?」   虛竹心中隱隱已感到了那老人此舉的真義,但這件事委實太過突兀,太也 不可思議,實在令人難以相信,囁囁嚅嚅的道:「老前輩是傳了一門神功…… 一門神功給了小僧嗎?」那老人微笑道:「你還不肯稱我師父?」虛竹低頭道 :「小僧是少林派的弟子,不能欺祖滅宗,改入別派。」那老人道:「你身上 已沒半分少林派的功夫,還說是什麼少林弟子?你體內蓄積有『逍遙派』七十 餘年神功,怎麼還不是本派的弟子?」虛竹從來沒聽見過「逍遙派」的名字, 神不守捨的道:「逍遙派?」那老人微笑道:「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以 遊於無窮,是為逍遙。你向上一跳試試!」   虛竹好奇心起,雙膝略彎,腳上用力,向上輕輕一跳。突然砰的一聲,頭 頂一陣劇痛,眼前一亮,半個身子已穿破了屋頂,還在不住上升,忙伸手抓住 屋頂,落下地來,接連跳了幾下,方始站住,如此輕功,實是匪夷所思,一時 間並不歡喜,反而甚感害怕。那老人道:「怎麼樣?」虛竹道:「我……我是 入了魔道嗎?」那老人道:「你安安靜靜的坐著,聽我述說原因。時刻已經不 多,只能擇要而言。你既不肯稱我為師,不願改宗,我也不來勉強於你。小師 父,我求你幫個大忙,替我做一件事,你能答應嗎?」虛竹素來樂於助人,佛 家修六度,首重佈施,世人有難,自當盡力相助,便道:「前輩有命,自當竭 力以赴。」這兩句話一出口,忽地想到此人的功夫似是左道妖邪一流,當即又 道:「但若前輩命小僧為非作歹,那可不便從命了。」那老人臉現苦笑,問道 :「什麼叫做『為非作歹』?」虛竹一怔,道:「小僧是佛門弟子,損人害人 之事,是決計不做的。」那老人道:「倘若世間有人,專做損人害人之事,為 非作歹,殺人無算,我命你去除滅了他,你答不答應?」虛竹道:「小僧要苦 口婆心,勸他改過遷善。」那老人道:「倘若他執迷不悟呢?」虛竹挺直身子 ,說道:「伏魔除害,原是我輩當為之事。只是小僧能為淺薄,恐怕不能當此 重任。」   那老人道:「那麼你答應了?」虛竹點頭道:「我答應了!」那老人神情 歡悅,道:「很好,很好!我要你去殺一個人,一個大大的惡人,那便是我的 弟子丁春秋,今日武林中稱為星宿老怪便是。」虛竹噓了口氣,如釋重負,他 親眼見到星宿老怪只一句話便殺了十名車夫,實是罪大惡極,師伯祖玄難大師 又被他以邪術化去全身內力,便道:「除卻星宿老怪,乃是莫大功德,但小僧 這點點功夫,如何能夠……」說到這裡,和那老人四目相對,見到他目光中嘲 弄的神色,登時想起,「這點點功夫」五字,似乎已經不對,當即住口。   那人道:「此刻你身上這點點功夫,早已不在星宿老怪之下,只是要將他 除滅,確實還是不夠,但你不用擔心,老夫自有安排。」虛竹道:「小僧曾聽 薛慕華施主說過星宿海丁……丁施主的惡行,只道老前輩已給他害死了,原來 老前輩尚在人世,那……那可好得很,好得很。」   那老人嘆了口氣,說道:「當年這逆徒突然發難,將我打入深谷之中,老 夫險些喪命彼手。幸得我大徒兒蘇星河裝聾作啞,瞞過了逆徒耳目,老夫才得 苟延殘喘,多活了三十年。星河的資質本來也是挺不錯的,只可惜他給我引上 了岔道,分心旁鶩,去學琴棋書畫等等玩物喪志之事,我的上乘武功他是說什 麼也學不會的了。這三十年來,我只盼覓得一個聰明而專心的徒兒,將我畢生 武學都傳授於他,派他去誅滅丁春秋。可是機緣難逢,聰明的本性不好,保不 定重蹈養虎貽患的覆轍;性格好的卻又悟性不足。眼看我天年將盡,再也等不 了,這才將當年所擺下的這個珍瓏公佈於世,以便尋覓才俊。我大限即到,已 無時候傳授武功,因此所收的這個關門弟子,必須是個聰明俊秀的少年。」   虛竹聽他又說到「聰明俊秀」,心想自己資質並不聰明,「俊秀」二字, 更無論如何談不上,低頭道:「世間俊雅的人物,著實不少,外面便有兩個人 ,一是慕容公子,另一位是姓段的公子。小僧將他們請來會見前輩如何?」那 老人澀然一笑,說道:「我逆運『北冥神功』,已將七十餘年的修為,盡數注 入了你的體中,哪裡還能再傳授第二個人?」   虛竹驚道:「前輩……前輩真的將畢生修為,都傳給了小僧?那……那教 ……」那老人道:「此事對你到底是禍是福,此刻尚所難言。武功高強也未必 是福。世間不會半分武功之人,無憂無慮,少卻多少爭競,少卻多少煩惱?當 年我倘若只是學琴學棋,學書學畫,不窺武學門徑,這一生我就快活得多了。 」說著嘆了口長氣,抬起頭來,從虛竹撞破的屋頂洞孔中望出去,似乎想起了 不少往事,過了半晌,才道:「好孩子,丁春秋只道我早已命喪於他手下,是 以行事肆無忌憚。這裡有一幅圖,上面繪的是我昔年大享清福之處,那是在大 理國無量山中,你尋到我所藏武學典籍的所在,依法修習,武功便能與這丁春 秋並駕齊驅。但你資質似乎也不甚佳,修習本門武功,只怕多有窒滯,說不定 還有不少兇險危難。那你就須求無量山石洞中那個女子指點。她見你相貌不佳 ,多半不肯教你,你求她瞧在我的份上……咳,咳……」說到這裡,連連咳嗽 ,已是上氣不接下氣,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捲軸,塞在虛竹手中。虛竹頗 感為難,說道:「小僧學藝未成,這次是奉師命下山送信,即當回山覆命,今 後行止,均須秉承師命而行。倘若本寺方丈和業師不準,便無法遵依前輩的囑 咐了。」那老人苦笑道:「倘若天意如此,要任由惡人橫行,那也無法可想, 你……你……」說了兩個「你」字,突然間全身發抖,慢慢俯下身來,雙手撐 在地下,似乎便要虛脫。虛竹吃了一驚,忙伸手扶住,道:「老……老前輩, 你怎麼了?」那老人道:「我七十餘年的修練已盡數傳付於你,今日天年已盡 ,孩子,你終究不肯叫我一聲『師父』嗎?」說這幾句時,已是上氣不接下氣 。   虛竹見他目光中祈求哀憐的神氣,心腸一軟,「師父」二字,脫口而出。 那老人大喜,用力從左手指上脫下一枚寶石指環,要給虛竹套在手指上,只是 他力氣耗竭,連虛竹的手腕也抓不住。虛竹又叫了聲:「師父!」將戒指套上 了自己手指。那老人道:「好……好!你是我的第三個弟子,見到蘇星河,你 ……你就叫他大師哥。你姓什麼?」虛竹道:「我實在不知道。」那老人道: 「可惜你相貌不好看,中間實有不少為難之處,然而你是逍遙派掌門人,照理 這女子不該違抗你的命令,很好,很好……」越說聲音越輕,說到第二個「很 好」兩字時,已是聲若遊絲,幾不可聞,突然間哈哈哈幾聲大笑,身子向前一 衝,砰的一聲,額頭撞在地下,就此不動了。   虛竹忙伸手扶起,一探他鼻息,已然氣絕,急忙合十念佛:「南無阿彌陀 佛,南無阿彌陀佛,求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大勢至菩薩,接引老先生往生 西方極樂世界。」他和這老人相處不到一個時辰,原說不上有什麼情誼,但體 內受了他修練七十餘年的功力,隱隱之間,似乎這老人對自己比什麼人都更為 親近,也可以說,這老人的一部分已變作了自己,突然間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   哭了一陣子,跪倒在地,向那老人的遺體拜了幾拜,默默禱祝:「老前輩 ,我叫你師父,那是假的,你可不要當真。你神識不昧,可不要怪我。」禱祝 已畢,轉身從板壁破洞中鑽了出去,只輕輕一躍,便竄過兩道板壁,到了屋外 。 熾天使書城

    【三十二.且自逍遙沒誰管】   虛竹一出木屋,不禁一怔,只見曠地上燒著一個大火柱,遍地都是橫七豎 八倒伏著的松樹。他進木屋似乎並無多時,但外面已然鬧得天翻地覆,想來這 些松樹都是在自己昏暈之時給人打倒的,因此在屋裡竟然全未聽到。   又見屋外諸人夾著火柱分成兩列。聾啞老人蘇星河站於右首,玄難等少林 僧、康廣陵、薛慕華等一干人都站在他身後。星宿老怪站於左首,鐵頭人游坦 之和星宿派群弟子站在他身後。慕容復、王語嫣、段譽、鳩摩智、段延慶、南 海鱷神等則疏疏落落的站於遠處。   蘇星河和丁春秋二人正在催運掌力,推動火柱向對方燒去。眼見火柱斜偏 向右,顯然丁春秋已大佔上風。   各人個個目不斜視的瞧著火柱,對虛竹從屋中出來,誰也沒加留神。當然 王語嫣關心的只是表哥慕容復,而段譽關心的只是王語嫣,這兩人所看的雖都 不是火柱,但也決計不會來看虛竹一眼。   虛竹遠遠從眾人身後繞到右首,站在師叔慧鏡之側,只見火柱越來越偏向 右方,蘇星河衣服中都鼓足了氣,直如順風疾駛的風帆一般,雙掌不住向前猛 推。   丁春秋卻是談笑自若,衣袖輕揮,似乎漫不經心。他門下弟子頌揚之聲早 已響成一片:「星宿老仙舉重若輕,神功蓋世,今日教你們大開眼界。」「我 師父意在教訓旁人,這才慢慢催運神功,否則早已一舉將這姓蘇的老兒誅滅了 。」「有誰不服,待會不妨一個個來嚐嚐星宿老仙神功的滋味。」「你們膽怯 ,就算聯手而上,那也不妨!」「古往今來,無人能及星宿老仙!有誰膽敢螳 臂當車,不過自取滅亡而已。」   鳩摩智、慕容復、段延慶等心中均想,倘若我們幾人這時聯手而上,向丁 春秋圍攻,星宿老怪雖然厲害,也抵不住幾位高手的合力。但各人一來自重身 分,絕不願聯手合攻一人;二來聾啞老人和星宿老怪同門自殘,旁人不必參與 ;三則相互間各有所忌,生怕旁人乘虛下手,是以星宿派群弟子雖將師父捧上 了天,鳩摩智等均只微微而笑,不加理會。   突然間火柱向前急吐,捲到了蘇星河身上,一陣焦臭過去,把他的長鬚燒 得乾乾淨淨。蘇星河出力抗拒,才將火柱推開,但火焰離他身子已不過兩尺, 不住伸縮顫動,便如一條大蟒張口吐舌,要向他咬去一般。虛竹心下暗驚:「 蘇施主只怕轉眼便要被丁施主燒死,那如何是好?」   猛聽得鏜鏜兩響,跟著咚咚兩聲,鑼鼓之聲敲起,原來星宿派弟子懷中藏 了鑼鼓鐃鈸、嗩吶喇叭,這時取了出來吹吹打打,宣揚師父威風,更有人搖起 青旗、黃旗、紅旗、紫旗,大聲吶喊。武林中兩人比拼內功,居然有人在旁以 鑼鼓助威,實是開天闢地以來所從未有之奇。鳩摩智哈哈大笑,說道:「星宿 老怪臉皮之厚,當真是前無古人!」   鑼鼓聲中,一名星宿弟子取出一張紙來,高聲誦讀,駢四驪六,卻是一篇 「恭頌星宿老仙揚威中原贊」。不知此人請了哪一個腐儒撰此歌功頌德之辭, 但聽得高帽與馬屁齊飛,法螺共鑼鼓同響。   別小看了這些無恥歌頌之聲,於星宿老怪的內力,確然也大有推波助瀾之 功。鑼鼓和頌揚聲中,火柱更旺,又向前推進了半尺。   突然間腳步聲響,二十餘名漢子從屋後奔將出來,擋在蘇星河身前,便是 適才抬玄難等人上山的聾啞漢子,都是蘇星河的門人。丁春秋掌力催逼,火柱 燒向這二十餘人身上,登時嗤嗤聲響,將這一干人燒得皮焦肉爛。蘇星河想揮 掌將他們推開,但隔得遠了,掌力不及。這二十餘人筆直的站著,全身著火, 卻絕不稍動,只因口不能言,更顯悲壯。   這一來,旁觀眾人都聳然動容,連王語嫣和段譽的目光也都轉了過來。大 火柱的熊熊火焰,將二十餘名聾啞漢子裹住。   段譽叫道:「不得如此殘忍!」右手伸出,要以「六脈神劍」向丁春秋刺 去,可是他運劍不得其法,全身充沛的內力只在體內轉來轉去,卻不能從手指 中射出。他滿頭大汗,叫道:「慕容公子,你快出手制止。」   慕容復道:「段兄方家在此,小弟何敢班門弄斧?段兄的六脈神劍,再試 一招罷!」   段延慶來得晚了,沒見到段譽的六脈神劍,聽了慕容復這話,不禁心頭大 震,斜眼相睨段譽,要看他是否真的會此神功,但見他右手手指指點點,出手 大有道理,但內力卻半點也無,心道:「什麼六脈神劍,倒嚇了我一跳。原來 這小子虛張聲勢,招搖撞騙。雖然故老相傳,我段家有六脈神劍奇功,可哪裡 有人練成過?」   慕容復見段譽並不出手,只道他有意如此,當下站在一旁,靜觀其變。   又過得一陣,二十餘個聾啞漢子在火柱燒炙之下已死了大半,其餘小半也 已重傷,紛紛摔倒。鑼鼓聲中,丁春秋袍袖揮了兩揮,火柱又向蘇星河撲了過 來。   薛慕華叫道:「休得傷我師父!」縱身要擋到火柱之前。蘇星河揮掌將他 推開,說道:「徒死無益!」左手凝聚殘餘的功力,向火柱擊去。這時他內力 幾將耗竭,這一掌只將火柱暫且阻得一阻,只覺全身熾熱,滿眼望出去通紅一 片,盡是火焰。此時體內真氣即將油盡燈枯,想到丁春秋殺了自己後必定闖關 直入,師父裝死三十年,終究仍然難逃毒手。他身上受火柱煎迫,內心更是難 過。   虛竹見蘇星河的處境危殆萬分,可是一直站在當地,不肯後退半步。他再 也看不過去,搶上前去,抓住他後心,叫道:「徒死無益,快快讓開罷!」便 在此時,蘇星河正好揮掌向外推出。他這一掌的力道已是衰微之極,原不想有 何功效,只是死戰到底,不肯束手待斃而已,哪知道背心後突然間傳來一片渾 厚無比的內力,而且家數和他一模一樣,這一掌推出,力道登時不知強了多少 倍。只聽得呼的一聲響,火柱倒捲過去,直燒到了丁春秋身上,餘勢未盡,連 星宿群弟子也都捲入火柱之中。霎時間鑼鼓聲嗆咚叮噹,嘈成一團,鐃鈸喇叭 ,隨地亂滾,「星宿派威震中原,我恩師當世無敵」的頌聲之中,夾雜著「哎 唷,我的媽啊!」「乖乖不得了,星宿派逃命要緊!」「星宿派能屈能伸,下 次再來揚威中原罷」的呼叫聲。   丁春秋大吃一驚,其實虛竹的內力加上蘇星河的掌風,也未必便勝過了他 ,只是他已操必勝之時,正自心曠神怡,洋洋自得,於全無提防之際,突然間 遭到反擊,不禁倉皇失措。   同時他察覺到對方這一掌中所含內力圓熟老辣,遠在師兄蘇星河之上,而 顯然又是本派的功夫,莫非給自己害死了的師父突然間顯靈?是師父的鬼魂來 找自己算帳了?他一想到此處,心神慌亂,內力凝聚不起,火柱捲到了他身上 ,竟然無力推回,衣衫鬚髮盡皆著火。   群弟子「星宿老仙大勢不妙」呼叫聲中,丁春秋惶急大叫:「鐵頭徒兒, 快快出手!」   游坦之當即揮掌向火柱推去。只聽得嗤嗤嗤聲響,火柱遇到他掌風中的奇 寒之氣,霎時間火焰熄滅,連青煙也消失得極快,地下僅餘幾段燒成焦炭的大 松木。   丁春秋鬚眉俱焦,衣服也燒得破破爛爛,狼狽之極,他心中還在害怕師父 陰魂顯靈,說什麼也不敢在這裡逞凶,叫道:「走罷!」一晃身間,身子已在 七、八丈外。   星宿派弟子沒命的跟著逃走,鑼鼓喇叭,丟了一地,那篇「恭頌星宿老仙 揚威中原贊」並沒讀完,卻已給大火燒去了一大截,隨風飛舞,似在嘲笑星宿 老怪如此「揚威中原」。   只聽得遠處傳來「啊」的一聲慘叫,一名星宿派弟子飛在半空,摔將下來 ,就此不動。眾人面面相覷,料想星宿老怪大敗之餘,老羞成怒,不知哪一個 徒弟出言相慰,拍馬屁拍到了馬腳上,給他一掌擊斃。   玄難、段延慶、鳩摩智等都以為聾啞老人蘇星河施了誘敵的苦肉之計,讓 丁春秋耗費功力來燒一群聾啞漢子,然後石破天驚的施以一擊,叫他招架不及 ,鎩羽而去。聾啞老人的智計武功,江湖上向來赫赫有名,適才他與星宿老怪 開頭一場惡鬥,只打得徑尺粗細的大松樹一株株翻倒,人人看得驚心動魄,他 最後施展神功,將星宿老怪逐走,誰都不以為怪。   玄難道:「蘇先生神功淵深,將這老怪逐走,料想他這一場惡鬥之後喪魂 落魄,再也不敢涉足中原。先生造福武林,大是不淺。」   蘇星河一瞥間見到虛竹手指上戴著師父的寶石戒指,方明其中究竟,心中 又悲又喜,眼見群弟子死了十之八、九,餘下的一、二成也已重傷難愈,甚是 哀痛,更記掛愈師父安危,向玄難、慕容復等敷衍了幾句,便拉著虛竹的手, 道:「小師父,請你跟我進來。」   虛竹眼望玄難,等他示下。玄難道:「蘇前輩是武林高人,如有什麼吩咐 ,你一概遵命便是。」虛竹應道:「是!」跟著蘇星河從破洞中走進木屋。蘇 星河隨手移過一塊木板,擋住了破洞。   諸人都是江湖上見多識廣之士,都知他此舉是不欲旁人進去窺探,自是誰 也不會多管閒事。唯一不是「見多識廣」的,只有一個段譽。但他這時早又已 全神貫注於王語嫣身上,連蘇星河和虛竹進屋也不知道,哪有心情去理會別事 ?   蘇星河與虛竹攜手進屋,穿過兩處板壁,只見那老人伏在地下,伸手一探 ,已然逝世。此事他早已料到八、九成,但仍是忍不住悲從中來,跪下磕了幾 個頭,泣道:「師父,師父,你終於捨弟子而去了!」虛竹心想:「這老人果 然是蘇老前輩的師父。」   蘇星河收淚站起,扶起師父的屍身,倚在板壁上端端正正的坐好,跟著扶 住虛竹,讓他也是倚壁而坐,和那老人的屍體並肩。   虛竹心下嘀咕:「他叫我和老先生的屍體排排坐,卻作什麼?難道……難 道……要我陪他師父一塊兒死嗎?」身上不禁感到一陣涼意,要想站起,卻又 不敢。   蘇星河整一整身上燒爛了的衣衫,突然向虛竹跪倒,磕下頭去,說道:「 逍遙派不肖弟子蘇星河,拜見本派新任掌門。」這一下只嚇得虛竹手足無措, 心中只說:「這人可真瘋了!這人可真瘋了!」忙跪下磕頭還禮,說道:「老 前輩行此大禮,可折殺小僧了。」   蘇星河正色道:「師弟,你是我師父的關門弟子,又是本派掌門。我雖是 師兄,卻也要向你磕頭!」   虛竹道:「這個……這個……」這時才知蘇星河並非發瘋,但唯其不是發 瘋,自己的處境更加尷尬,肚裡只連珠價叫苦。   蘇星河道:「師弟,我這條命是你救的,師父的心願是你完成的,受我磕 這幾個頭,也是該的。師父叫你拜他為師,叫你磕九個頭,你磕了沒有?」虛 竹道:「頭是磕過的,不過當時我不知道是拜師。我是少林派弟子,不能改入 別派。」蘇星河道:「師父當然已想到了這一著,他老人家定是化去了你原來 的武功,再傳你本派功夫。師父已將畢生功力都傳了給你,是不是?」虛竹只 得點頭道:「是。」蘇星河道:「本派掌門人標記的這枚寶石指環,是師父從 自己手上除下來,給你戴在手上的,是不是?」虛竹道:「是!不過……不過 我實在不知道這是什麼掌門人的標記。」   蘇星河盤膝坐在地下,說道:「師弟,你福澤深厚之極。我和丁春秋想這 隻寶石指環,想了幾十年,始終不能到手,你卻在一個時辰之內,便受到師父 的垂青。」   虛竹忙除下指環遞過,說道:「前輩拿去便是,這隻指環,小僧半點用處 也沒有。」   蘇星河不接,臉色一沉,道:「師弟,你受師父臨死時的重托,豈能推卸 責任?師父將指環交給你,是叫你去除滅丁春秋這��,是不是?」   虛竹道:「正是。但小僧功行淺薄,怎能當此重任?」   蘇星河嘆了口氣,將寶石指環套回在虛竹指上,說道:「師弟,這中間原 委,你多有未知,我簡略跟你一說。本派叫做逍遙派,向來的規矩,掌門人不 一定由大弟子出任,門下弟子之中誰的武功最強,便由誰做掌門。」   虛竹道:「是,是,不過小僧武功差勁之極。」   蘇星河不理他打岔,說道:「咱們師父共有同門三人,師父排行第二,但 他武功強過咱們的師伯,因此便由他做掌門人。後來師父收了我和丁春秋兩個 弟子,師父定下規矩,他所學甚雜,誰要做掌門,各種本事都要比試,不但比 武,還得比琴棋書畫。丁春秋於各種雜學一竅不通,眼見掌門人無望,竟爾忽 施暗算,將師父打下深谷,又將我打得重傷。」   虛竹在薛慕華的地窖中曾聽他說過一些其中情由,哪料到這件事竟會套到 了自己頭上,心下只暗暗叫苦,順口道:「丁施主那時居然並不殺你。」   蘇星河道:「你別以為他尚有一念之仁,留下了我的性命。一來他一時攻 不破我所佈下的五行八卦、奇門遁甲的陣勢;二來我跟他說:『丁春秋,你暗 算了師父,武功又勝過我,但逍遙派最深奧的功夫,你卻摸不到個邊兒,《北 冥神功》這部書,你要不要看?「凌波微步」的輕功,你要不要學?「天山六 陽掌」呢?」逍遙折梅手」呢?「小無相功」呢?』   「那都是本派最上乘的武功,連我們師父也因多務條學,有許多功夫並沒 學會。丁春秋一聽之下,喜歡得全身發顫,說道:『你將這些武功秘笈交了出 來,今日便饒你性命。』我道:『我怎會有此等秘笈?只是師父保藏秘笈的所 在,我倒知道。你要殺我,儘管下手。』丁春秋道:『秘笈當然是在星宿海旁 ,我豈有不知?』我道:『不錯,確是在星宿海旁,你有本事,儘管自己去找 。』他沉吟半晌,知道星宿海周遭數百里,小小幾部秘笈不知藏在何處,實是 難找,便道:『好,我不殺你。只是從今而後,你須當裝聾作啞,不能將本派 的秘密洩漏出去。』「他為什麼不殺我?他只是要留下我這個活口,以便逼供 ,否則殺了我之後,這些秘笈的所在,天下再也無人知道了。其實這些武功秘 笈,根本就不在星宿海,一向分散在師伯、師父、師叔三人手中。丁春秋定居 在星宿海畔,幾乎將每一塊石子都翻了過來,自然沒找到神功秘笈。幾次來找 我麻煩,都給我以土木機關、奇門遁甲等方術避開。這一次他又想來問我,眼 見無望,他便想殺我洩憤。」   虛竹道:「幸虧前輩……」蘇星河道:「你是本派掌門,怎麼叫我前輩, 該當叫我師哥才是。」虛竹心想:「這件事傷腦筋之極,不知幾時才說得明白 。」便道:「你是不是我師兄,暫且不說,就算真是師兄,那也是『前輩』。 」蘇星河點點頭道:「這倒有理。幸虧我怎麼?」虛竹道:「幸虧前輩苦苦忍 耐,養精蓄銳,直到最後關頭,才突施奇襲,使這星宿老怪大敗虧輸而去。」   蘇星河連連搖手,說道:「師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明明是你用師尊所 傳的神功轉而助我,才救了我的性命,怎麼你又謙遜不認?你我是同門師兄弟 ,掌門之位已定,我的命又是你救的,我無論如何不會來覬覦你這掌門之位。 你今後可再也不能見外了。」   虛竹大奇,說道:「我幾時助過你了?救命之事,更是無從談起。」蘇星 河想了一想,道:「或許你是出於無心,也未可知。總而言之,你手掌在我背 心上一搭,本門的神功傳了過來,方能使我反敗為勝。」虛竹道:「唔,原來 如此。那是你師父救了你性命,不是我救的。」蘇星河道:「我說這是師尊假 你之手救我,你總得認了罷?」虛竹無可再推,只得點頭道:「這個順水人情 ,既然你叫我非認不可,我就認了。」   蘇星河又道:「剛才你神功陡發,打了丁春秋一個出其不意,才將他驚走 。倘若當真相鬥,你我二人合力,仍然不是他敵手。否則的話,師父只須將神 功注入我身,便能收拾這叛徒了,又何必花費偌大心力,另覓傳人?這三十年 來,我多方設法,始終找不到人來承襲師父的武功。眼見師父日漸衰老,這傳 人便更加難找了,非但要悟心奇高,尚須是個英俊瀟灑的美少年……」   虛竹聽他說到「美少年」三字,眉頭微皺,心想:「修練武功,跟相貌美 醜又有什麼干系?他師徒二人一再提到傳人的形貌,不知是什麼緣故?」蘇星 河向他掠了一眼,輕輕嘆了口氣。虛竹道:「小僧相貌醜陋,決計沒做尊師傳 人的資格。老前輩,你去找一位英俊瀟灑的美少年來,我將尊師的神功交了給 他,也就是了。」   蘇星河一怔,道:「本派神功和心脈氣血相連,功在人在,功消人亡。師 父傳了你神功後便即仙去,難道你沒見到嗎?」   虛竹連連頓足,道:「這便如何是好?教我誤了尊師和前輩的大事。」   蘇星河道:「師弟,這便是你肩頭上的擔子了。師父設下這個棋局,旨在 考查來人的悟性。這珍瓏實在太難,我苦思了數十年,便始終解不開,只有師 弟能解開,『悟心奇高』這四個字,那是合式了。」   虛竹苦笑道:「一樣的不合式。這個珍瓏,壓根兒不是我自己解的。」於 是將師伯祖玄難如何傳音入密、暗中指點之情說了。   蘇星河將信將疑,道:「瞧玄難大師的神情,他已遭了丁春秋的毒手,一 身神功,早已消解,不見得會再使『傳音入密』的功夫。」他頓了一頓,又道 :「但少林派乃天下武學正宗,玄難大師或者故弄玄虛,亦未可知,那就不是 我井底之蛙所能見得到了。師弟,我遣人到處傳書,邀請天下圍棋高手來解這 珍瓏,凡是喜棋之人,得知有這麼一個棋會,那是說什麼都要來的。只不過年 紀太老,相貌……這個……這個不太俊美的,又不是武林中人,我吩咐便不用 請了。姑蘇慕容公子面如冠玉,天下武技無所不能,原是最佳人選,偏偏他沒 能解開。」   虛竹道:「是啊,慕容公子是強過我百倍了。還有那位大理段家的段公子 ,那也是風度翩翩的佳公子啊。」   蘇星河道:「唉,此事不必提起。我素聞大理鎮南王段正淳精擅一陽指神 技,最難得的是風流倜儻,江湖上不論黃花閨女,半老徐娘,一見他便神魂顛 倒,情不自禁。我派了好幾名弟子去大理邀請,哪知他卻不在大理,不知到了 何處,結果卻來了他一個呆頭呆腦的寶貝兒子。」   虛竹微微一笑,道:「這位段公子兩眼發直,目不轉睛的只是定在那個王 姑娘身上。」   蘇星河搖了搖頭,道:「可嘆,可嘆!段正淳拈花惹草,號稱武林中第一 風流浪子,生的兒子可一點也不像他,不肖之極,丟老子的臉。他拼命想討好 那位王姑娘,王姑娘對他卻全不理睬,真氣死人了。」   虛竹道:「段公子一往情深,該是勝於風流浪子,前輩怎麼反說『可嘆』 ?」蘇星河道:「他聰明臉孔笨肚腸,對付女人一點手段也沒有,咱們用他不 著。」虛竹道:「是!」心下暗暗喜歡:「原來你們要找一個美少年去對付女 人,這就好了,無論如何,總不會找到我這醜八怪和尚的頭上來。」   蘇星河問道:「師弟,師父有沒有指點你去找一個人?或者給了你什麼地 圖之類?」   虛竹一怔,覺得事情有些不對,要想抵賴,但他自幼在少林寺中受眾高僧 教誨,不可說謊,何況早受了比丘戒,「妄語」乃是大戒,期期艾艾的道:「 這個……這個……」   蘇星河道:「你是掌門人,你若問我什麼,我不能不答,否則你可立時將 我處死。但我問你什麼事,你愛答便答,不愛答便可叫我不許多嘴亂問。」   蘇星河這麼一說,虛竹更不便隱瞞,連連搖手道:「我怎能向你妄自尊大 ?前輩,你師父將這個交給了我。」說著從懷中取出那捲軸,他見蘇星河身子 一縮,神色極是恭謹,不敢伸手接過來,便自行打了開來。   捲軸一展開,兩人同時一呆,不約而同的「咦」的一聲,原來捲軸中所繪 的既非地理圖形,亦非山水風景,卻是一個身穿宮裝的美貌少女。   虛竹道:「原來便是外面那個王姑娘。」   但這捲軸絹質黃舊,少說也有三、四十年之久,圖中丹青墨色也頗有脫落 ,顯然是幅陳年古畫,比之王語嫣的年紀無論如何是大得多了,居然有人能在 數十年甚或數百年前繪就她的形貌,實令人匪夷所思。圖畫筆致工整,卻又活 潑流動,畫中人栩栩如生,活色生香,便如將王語嫣這個人縮小了、壓扁了、 放入畫中一般。   虛竹嘖嘖稱奇,看蘇星河時,卻見他伸著右手手指,一筆一畫的摩擬畫中 筆法,讚嘆良久,才突然似從夢中驚醒,說道:「師弟,請勿見怪,小兄的臭 脾氣發作,一見到師父的丹青妙筆,便又想跟著學了。唉,貪多嚼不爛,我什 麼都想學,到頭來卻一事無成,在丁春秋手中敗得這麼慘。」一面說,一面忙 將捲軸卷好,交還給虛竹,生恐再多看一陣,便會給畫中的筆墨所迷。他閉目 靜神,又用力搖了搖頭,似乎要將適才看過的丹青筆墨從腦海中驅逐出去,過 了一會,才睜眼說道:「師父交這捲軸給你時,卻如何說?」   虛竹道:「他說我此刻的功夫,還不足以誅卻丁春秋,須當憑此捲軸,到 大理國無量山去,尋到他當年所藏的大批武學典籍,再學功夫。不過我多半自 己學不會,還得請另一個人指點。他說捲軸上繪的是他從前大享清福之處,那 麼該是名山大川,或是清幽之處,怎麼卻是王姑娘的肖像?莫非他拿錯了一個 卷軸?」   蘇星河道:「師父行事,人所難測,你到時自然明白。你務須遵從師命, 設法去學好功夫,將丁春秋除了。」   虛竹囁嚅道:「這個……這個……小僧是少林弟子,即須回寺覆命。到了 寺中,從此清修參禪,禮佛誦經,再也不出來了。」   蘇星河大吃一驚,跳起身來,放聲大哭,噗的一聲,跪在虛竹面前,磕頭 如搗蒜,說道:「掌門人,你不遵師父遺訓,他老人家可不是白死了嗎?」   虛竹也即跪下,和他對拜,說道:「小僧身入空門,戒嗔戒殺,先前答應 尊師去除卻丁春秋,此刻想來總是不妥。少林派門規極嚴,小僧無論如何不敢 改入別派,胡作非為。」不論蘇星河痛哭哀求也好,設喻開導也好,甚至威嚇 強逼也好,虛竹總之不肯答應。   蘇星河無法可施,傷心絕望之餘,向著師父的屍體說道:「師父,掌門人 不肯遵從你的遺命,小徒無能為力,決意隨你而去了。」說著躍起身來,頭下 腳上,從半空俯衝下來,將天靈蓋往石板地面撞去。   虛竹驚叫:「使不得!」將他一把抱住。他此刻不但內力渾厚,而且手足 靈敏,大逾往昔,一把抱住之後,蘇星河登時動彈不得。   蘇星河道:「你為什麼不許我自盡?」虛竹道:「出家人慈悲為本,我自 然不忍見你喪命。」蘇星河道:「你放開我,我是決計不想活了。」虛竹道: 「我不放。」蘇星河道:「難道你一輩子捉住我不放?」虛竹心想這個話倒也 不錯,便將他身子倒了轉來,頭上腳下的放好,說道:「好,放便放你,卻不 許你自盡。」   蘇星河靈機一動,說道:「你不許我自盡?是了,該當遵從掌門人的號令 。妙極,掌門人,你終於答允做本派掌門人了!」虛竹搖頭道:「我沒有答允 。我哪裡答允過了?」蘇星河哈哈一笑,說道:「掌門人,你再要反悔,也沒 有用了。你已向我發施號令,我已遵從你的號令,從此再也不敢自盡。我聰辯 先生蘇星河是什麼人?除了聽從本派掌門人的言語之外,又有誰敢向我發施號 令?你不妨去問問少林派的玄難大師,縱是少林寺的玄慈方丈,也不敢命我如 何如何。」   聾啞老人在江湖上威名赫赫,虛竹在途中便已聽師伯祖玄難大師說過,蘇 星河說無人敢向他發號施令,倒也不是虛語。虛竹道:「我不是膽敢叫你如何 如何,只是勸你愛惜生命,那也是一番好意。」   蘇星河道:「我不敢來請問你是好意還是歹意。你叫我死,我立刻就死; 你叫我活,我便不敢不活。這生殺之令,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大權柄,你若不是 我掌門人,又怎能隨便叫我死,叫我活?」   虛竹辯他不過,說道:「既是如此,剛才的話就算我說錯了,我取消就是 。」   蘇星河道:「你取消『不許我自盡』的號令,那便是叫我自盡了。遵命, 我即刻自盡便是。」他自盡的法子甚是奇特,又是一躍而起,頭下腳上的向石 板俯衝而下。虛竹忙又一把將他牢牢抱住,說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並非 叫你自盡!」蘇星河道:「嗯,你又不許我自盡。謹遵掌門人號令。」虛竹將 他身子放好,搔搔光頭,無言可說。   蘇星河號稱「聰辯先生」,這外號倒不是白叫的,他本來能言善辯,雖然 三十年來不言不語,這時重運唇舌,依然是舌燦蓮花。虛竹年紀既輕,性子質 樸,在寺中跟師兄弟們也向來並不爭辯,如何能是蘇星河的對手?虛竹心中隱 隱覺得,「取消不許他自盡的號令」,並不等於「叫他自盡」,而「並非叫他 自盡」,亦不就是「不許他自盡」。只是蘇星河口齒伶俐,句句搶先,虛竹無 從辯白,他呆了半晌,嘆道:「前輩,我辯是辯不過你的。但你要我改入貴派 ,終究難以從命。」   蘇星河道:「咱們進來之時,玄難大師吩咐過你什麼話?玄難大師的話, 你是否必須遵從?」虛竹一怔,道:「師伯祖叫我……叫我……叫我聽你的話 。」蘇星河十分得意,說道:「是啊,玄難大師叫你聽我的話。我的話是:你 該遵從咱們師父遺命,做本派掌門人。但你既是逍遙派掌門人,對少林派高僧 的話,也不必理睬了。所以啊,倘若你遵從玄難大師的話,那麼就是逍遙派掌 門人;倘若你不遵從玄難大師的話,你也是逍遙派掌門人。因為只有你做了逍 遙派的掌門人,才可將玄難大師的話置之腦後,否則的話,你怎可不聽師伯祖 的吩咐?」這番論證,虛竹聽來句句有理,一時之間做聲不得。   蘇星河又道:「師弟,玄難大師和少林派的另外幾位和尚,都中了丁春秋 的毒手,若不施救,性命旦夕不保,當今之世,只有你一人能夠救得他們。至 於救是不救,那自是全憑你的意思了。」   虛竹道:「我師伯祖確是遭了丁春秋的毒手,另外幾位師叔伯也受了傷, 可是……可是我本事低微,又怎能救得他們?」   蘇星河微微一笑,道:「師弟,本門向來並非只以武學見長,醫卜星相, 琴棋書畫,各家之學,包羅萬有。你有一個師侄薛慕華,醫術只懂得一點兒皮 毛,江湖上居然人稱『薛神醫』,得了個外號叫作『閻王敵』,豈不笑歪了人 的嘴巴?玄難大師中的是丁春秋的『化功大法』,那個方臉的師父是給那鐵面 人以『冰蠶掌』打傷,那高高瘦瘦的師父是給丁春秋一足踢在左脅下三寸之處 ,傷了經脈……」蘇星河滔滔不絕,將各人的傷勢和源由都說了出來。虛竹大 為驚佩,道:「前輩,我見你專心棋局,並沒向他們多瞧一眼,又沒去診治傷 病之人,怎麼知道得如此明白?」   蘇星河道:「武林中因打鬥比拼而受傷,那是一目了然,再容易看也沒有 了。只有天然的虛弱風邪,傷寒濕熱,那才難以診斷。師弟,你身負師父七十 餘年逍遙神功,以之治傷療病,可說無往而不利。要恢復玄難大師被消去了的 功力,確然極不容易,要他傷癒保命,卻只不過舉手之勞。」當下將如何推穴 運氣、消解寒毒之法教了虛竹;又詳加指點,救治玄難當用何種手法,救治風 波惡又須用何種手法,因人所受傷毒不同而分別施治。   虛竹將蘇星河所授的手法牢牢記在心中,但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蘇星河見他試演無誤,臉露微笑,讚道:「掌門人記性極好,一學便會。 」   虛竹見他笑得頗為詭秘,似乎有點不懷好意,不禁起疑,問道:「你為什 麼笑?」蘇星河登時肅然,恭恭敬敬的躬身道:「小兄不敢嘻笑,如有失敬, 請掌門人恕罪。」虛竹急於要治眾人之傷,也就不再追問,道:「咱們到外邊 瞧瞧去罷!」蘇星河道:「是!」跟在虛竹之後,走到屋外。   只見一眾傷者都盤膝坐在地下,閉目養神。慕容復潛運內力,在疏解包不 同和風波惡的痛楚。王語嫣在替公冶乾裹傷。薛慕華滿頭大汗,來去奔波,見 到哪個人危急,便搶過去救治,但這一人稍見平靜,另一邊又有人叫了起來。 他見蘇星河出來,心下大慰,奔將過來,說道:「師父,你老人家快給想想法 子。」   虛竹走到玄難身前,見他閉著眼在運功,便垂手侍立,不敢開口。玄難緩 緩睜開眼來,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師伯祖無能,慘遭丁春秋毒手,折了本 派的威名,當真慚愧之極。你回去向方丈稟報,便說我……說我和你玄痛師叔 祖,都無顏回寺了。」虛竹往昔見到這位師伯祖,總是見他道貌莊嚴,不怒自 威,對之不敢逼視,此刻卻見他神色黯然,一副英雄末路的淒涼之態,他如此 說,更有自尋了斷之意,忙道:「師伯祖,你老人家不必難過。咱們習武之人 ,須無嗔怒心,無爭競心,無勝敗心,無得失心……」順口而出,竟將師父平 日告誡他的話,轉而向師伯祖說了起來,待得省覺不對,急忙住口,已說了好 幾句。   玄難微微一笑,嘆道:「話是不錯,但你師伯祖內力既失,禪定之力也沒 有了。」   虛竹道:「是,是。徒孫不知輕重之下,胡說八道。」正想出手替他治傷 ,驀地裡想起蘇星河詭秘的笑容,心中一驚:「他教我伸掌拍擊師伯祖的天靈 蓋要穴,怎知他不是故意害人?萬一我一掌拍下,竟將功力已失的師伯祖打死 了,那便如何是好?」   玄難道:「你向方丈稟報,本寺來日大難,務當加意戒備。一路上小心在 意,你天性淳厚,持戒與禪定兩道,那是不必擔心的,今後要多在『慧』字上 下功夫,四卷《楞伽經》該當用心研讀。唉,只可惜你師伯祖不能好好指點你 了。」   虛竹道:「是,是。」聽他對自己甚是關懷,心下感激,又道:「師伯祖 ,本寺即有大難,更須你老人家保重身子,回寺協助方丈,共御大敵。」玄難 臉現苦笑,說道:「我……我中了丁春秋的『化功大法』,已經成為廢人,哪 裡還能協助方丈,共御大敵?」虛竹道:「師伯祖,聰辯先生教了弟子一套療 傷之法,弟子不自量力,想替慧方師伯試試,請師伯祖許可。」   玄難微感詫異,心想聾啞老人是薛神醫的師父,所傳的醫療之法定然有些 道理,不知何以他自己不出手,也不叫薛慕華施治,便道:「聰辯先生所授, 自然是十分高明的了。」說著向蘇星河望了一眼,對虛竹道:「那你就照試罷 。」   虛竹走到慧方身前,躬身道:「師伯,弟子奉師伯祖法諭,給師伯療傷, 得罪莫怪。」慧方微笑點頭。虛竹依著蘇星河所教方法,在慧方左脅下小心摸 准了部位,右手反掌擊出,打在他左脅之下。   慧方「哼」的一聲,身子搖晃,只覺脅下似乎穿了一孔,全身鮮血精氣, 源源不絕的從這孔中流出,霎時之間,全身只覺空蕩蕩地,似乎皆無所依,但 游坦之寒冰毒掌所引起的麻癢酸痛,頃刻間便已消除。虛竹這療傷之法,並不 是以內力助他驅除寒毒,而是以修積七十餘年的「北冥真氣」在他脅下一擊, 開了一道宣洩寒毒的口子。便如有人為毒蛇所咬,便割破傷口,擠出毒液一般 。只是這門「氣刀割體」之法,部位錯了固然不行,倘若真氣內力不足,一擊 之力不能直透經脈,那麼毒氣非但宣洩不出,反而更逼進了臟腑,病人立即斃 命。   虛竹一掌擊出,心中驚疑不定,見慧方的身子由搖晃而穩定,臉上閉目蹙 眉的痛楚神色漸漸變為舒暢輕鬆,其實只片刻間的事,在他卻如過了好幾個時 辰一般。   又過片刻,慧方舒了口氣,微笑道:「好師侄,這一掌的力道可不小啊。 」   虛竹大喜,說道:「不敢。」回頭向玄難道:「師伯祖,其餘幾位師伯叔 ,弟子也去施治一下,好不好?」   玄難這時也是滿臉喜容,但搖頭道:「不!你先治別家前輩,再治自己人 。」   虛竹心中一凜,忙道:「是!」尋思:「先人後己,才是我佛大慈大悲、 救度眾生的本懷。」眼見包不同身子劇戰,牙齒互擊,格格作響,當即走到他 身前,說道:「包三先生,聰辯先生教了小僧一個治療寒毒的法門,小僧今日 初學,難以精熟,這就給包三先生施治。失敬之處,還請原諒。」說著摸摸包 不同的胸口。   包不同笑道:「你幹什麼?」虛竹提起右掌,砰的一聲,打在他胸口。包 不同大怒,罵道:「臭和……」這「尚」字還沒出口,突覺糾纏著他多日不去 的寒毒,竟迅速異常的從胸口受擊處湧了出去,這個「尚」字便咽在肚裡,再 也不罵出去了。   虛竹替諸人泄去游坦之的冰蠶寒毒,再去治中了丁春秋毒手之人。那些人 有的是被「化功大法」消去功力,虛竹在其天靈蓋「百會穴」或心口「靈台穴 」擊以一掌,固本培元;有的是為內力所傷,虛竹以手指刺穴,化去星宿派的 內力。總算他記心甚好,於蘇星河所授的諸般不同醫療法門,居然記得清清楚 楚,依人而施,只一頓飯時分,便將各人身上所感的痛楚盡數解除。受治之人 固然心下感激,旁觀者也對聾啞老人的神術佩服已極,但想他是薛神醫的師父 ,倒也不以為奇。   最後虛竹走到玄難身前,躬身道:「師伯祖,弟子斗膽,要在師伯祖『百 會穴』上拍擊一掌。」   玄難微笑道:「你得聰辯先生青眼,居然學會了如此巧妙的療傷本事,福 緣著實不小,你盡管在我『百會穴』上拍擊便是。」   虛竹躬身道:「如此弟子放肆了!」當他在少林寺之時,每次見到玄難, 都是遠遠的望見,偶爾玄難聚集眾僧,講解少林派武功的心法,虛竹也是隨眾 侍立,從未和他對答過什麼話,這次要他出手拍擊師伯祖的天靈蓋,雖說是為 了療傷,究竟心下惴惴,又見他笑得頗為奇特,不知是何用意,定了定神,又 說一句:「弟子冒犯,請師伯祖恕罪!」這才走上一步,提掌對準玄難的「百 會穴」,不輕不重,不徐不疾,揮掌拍了下去。   虛竹手掌剛碰到玄難的腦門,玄難臉上忽現古怪笑容,跟著「啊」的一聲 長呼,突然身子癱軟,扭動了幾下,俯伏在地,一動也不動了。   旁觀眾人齊聲驚呼,虛竹更是嚇得心中怦怦亂跳,急忙搶上前去,扶起玄 難。慧方等諸僧也一齊趕到。看玄難時,只見他臉現笑容,但呼吸已停,竟已 斃命。虛竹驚叫:「師伯祖,師伯祖!你怎麼了?」   忽聽得蘇星河叫道:「是誰?站住!」從東南角上疾竄而至,說道:「有 人在後暗算,但這人身法好快,竟沒能看清楚是誰!」抓起玄難的手脈,皺眉 道:「玄難大師功力已失,在旁人暗算之下,全無抵禦之力,竟爾圓寂了。」 突然間微微一笑,神色古怪。   虛竹腦中混亂一片,只是哭叫:「師伯祖,師伯祖,你……你怎麼會…… 」驀地想起蘇星河在木屋中詭秘的笑容,怒道:「聰辯先生,你從實說來,到 底我師伯祖如何會死?這不是你有意陷害嗎?」   蘇星河雙膝跪地,說道:「啟稟掌門人,蘇星河絕不敢陷掌門人於不義。 玄難大師突然圓寂,確是有人暗中加害。」虛竹道:「你在那木屋中古裡古怪 的好笑,那是什麼緣故?」蘇星河驚道:「我笑了嗎?我笑了嗎?掌門人,你 可得千萬小心,有人……」一句話沒說完,突然住口,臉上又現出詭秘之極的 笑容。   薛慕華大叫:「師父!」忙從懷中取出一瓶解毒藥丸,急速拔開瓶塞,倒 了三粒藥丸在手,塞入蘇星河口中。但蘇星河早已氣絕,解毒藥丸停在他口裡 ,再難咽下。薛慕華放聲大哭,說道:「師父給丁春秋下毒害死了,丁春秋這 惡賊……」說到這裡,已是泣不成聲。   康廣陵撲向蘇星河身上,薛慕華忙抓住他後心,奮力拉開,哭道:「師父 身上有毒。」范百齡、苟讀、吳領軍、馮阿三、李傀儡、石清露一齊圍在蘇星 河身旁,無不又悲又怒。   康廣陵跟隨蘇星河日久,深悉本門的規矩,初時見師父向虛竹跪倒,口稱 「掌門人」,已猜中了八、九成,再凝神向他手指審視,果見戴著一枚寶石指 環,便道:「眾位師弟,隨我參見本派新任掌門師叔。」說著在虛竹面前跪倒 ,磕下頭去。范百齡等一怔,均即省悟,便也一一磕頭。   虛竹心亂如麻,說道:「丁……丁春秋那個奸賊施主,害死我師伯祖,又 害死了你們的師父。」   康廣陵道:「報仇誅奸,全憑掌門師叔主持大計。」   虛竹是個從未見過世面的小和尚,說到武功見識,名位聲望,眼前這些人 個個遠在他之上,心中只是轉念:「非為師伯祖復仇不可,非為聰辯先生復仇 不可,非為屋中的老人復仇不可!」口中大聲叫了出來:「非殺丁春秋……丁 春秋這惡人……惡賊施主不可。」   康廣陵又磕下頭去,說道:「掌門師叔答允誅奸,為我等師父報仇,眾師 侄深感掌門師叔的大恩大德。」范百齡、薛慕華等也一起磕頭。虛竹忙跪下還 禮,道:「不敢,不敢,眾位請起。」康廣陵道:「師叔,小侄有事稟告,此 處人多不便,請到屋中,由小侄面陳。」虛竹道:「好!」站起身來。眾人也 都站起。   虛竹跟著康廣陵,正要走入木屋中,范百齡道:「且慢!師父在這屋內中 了丁老賊的毒手,掌門師叔和大師兄還是別再進去的好,這老賊詭計多端,防 不勝防。」康廣陵點頭道:「此言甚是!掌門師叔萬金之體,不能再冒此險。 」薛慕華道:「兩位便在此處說話好了。咱們在四邊察看。以防老賊再使什麼 詭計。」說著首先走了開去,其餘馮阿三、吳領軍等也都走到十餘丈外。其實 這些人除了薛慕華外,不是功力消散,便是身受重傷,倘若丁春秋前來襲擊, 除了出聲示警之外,實無防禦之力。   慕容復、鄧百川等見他們自己本派的師弟都遠遠避開,也都走向一旁。鳩 摩智、段延慶等雖見事情古怪,但事不干己,逕自分別離去。   康廣陵道:「師叔……」虛竹道:「我不是你師叔,也不是你們的什麼掌 門人,我是少林寺的和尚,跟你們『逍遙派』全不相干。」康廣陵道:「師叔 ,你何必不認?『逍遙派』的名字,若不是本門中人,外人是決計聽不到的。 倘若旁人有意或無意的聽了去,本門的規矩是立殺無赦,縱使追到天涯海角, 也要殺之滅口。」虛竹打了個寒噤,心道:「這規矩太也邪門。如此一來,倘 若我不答應投入他們的門派,他們便要殺我了?」   康廣陵又道:「師叔適才替大伙兒治傷的手法,正是本派的嫡傳內功。師 叔如何投入本派,何時得到太師父的心傳,小侄不敢多問。或許因為師叔破解 了太師父的珍瓏棋局,我師父依據太師父遺命,代師收徒,代傳掌門人職位, 亦未可知。總而言之,本派的『逍遙神仙環』是戴在師叔手指上,家師臨死之 時向你磕頭,又稱你為『掌門人』,師叔不必再行推托。推來推去,托來托去 ,也是沒用的。」   虛竹向左右瞧了幾眼,見慧方等人正自抬了玄難的屍身,走向一旁,又見 蘇星河的屍身仍是直挺挺的跪在地下,臉上露出詭秘的笑容,心中一酸,說道 :「這些事情,一時也說不清楚,現下我師伯祖死了,真不知如何是好。老前 輩……」   康廣陵急忙跪下,說道:「師叔千萬不可如此稱呼,太也折殺小侄了!」 虛竹皺眉道:「好,你快請起。」康廣陵這才站起。虛竹道:「老前輩……」 他這三字一出口,康廣陵又是噗的一聲跪倒。   虛竹道:「我忘了,不能如此叫你。快請起來。」取出那老人給他的捲軸 ,展了開來,說道:「你師父叫我憑此捲軸,去設法學習武功。用來誅卻丁施 主。」   康廣陵看了看畫中的宮裝美女,搖頭道:「小侄不明其中道理,師叔還是 妥為收藏,別給外人瞧見了。我師父生前既如此說,務請師叔看在我師父的份 上,依言而行。小侄要稟告師叔的是,家師所中之毒,叫做『三笑逍遙散』。 此毒中於無形,中毒之初,臉上現出古怪的笑容,中毒者自己卻並不知道,笑 到第三笑,便即氣絕身亡。」   虛竹低頭道:「說也慚愧,尊師中毒之初,臉上現出古怪笑容,我以小人 之心,妄加猜度,還道尊師不懷善意,倘若當時便即坦誠問他,尊師立加救治 ,便不致到這步田地了。」   康廣陵搖頭道:「這『三笑逍遙散』一中在身上,便難解救。丁老賊所以 能橫行無忌,這『三笑逍遙散』也是原因之一。人家都知道『化功大法』的名 頭,只因為中了『化功大法』功力雖失,尚能留下一條性命來廣為傳播,一中 『三笑逍遙散』,卻是一瞑不視了。」   虛竹點頭道:「這當真歹毒!當時我便站在尊師身旁,沒絲毫察覺丁春秋 如何下毒,我武功平庸,見識淺薄,這也罷了,可是丁春秋怎麼沒向我下手, 饒過了我一條小命?」   康廣陵道:「想來他嫌你本事低微,不屑下毒。掌門師叔,我瞧你年紀輕 輕,能有多大本領?治傷療毒之法雖好,那也是我師父教你的,可算不了什麼 ,丁老怪不會將你瞧在眼裡的。」他說到此處,忽然想到,這麼說未免不大客 氣,忙又說道:「掌門師叔,我這麼說老實話,或許你會見怪,但就算你要見 怪,我還是覺得你武功恐怕不大高明。」   虛竹道:「你說得一點不錯,我武功低微之極,丁老賊……罪過罪過,小 僧口出惡言,犯了『惡口戒』,不似佛門弟子……那丁春秋丁施主確是不屑殺 我。」   虛竹心地誠樸,康廣陵不通世務,都沒想到,丁春秋潛入木屋,聽到蘇星 河正在傳授治傷療毒的法門,豈有對虛竹不加暗算之理?哪有什麼見他武功低 微、不屑殺害?那「三笑逍遙散」是以內力送毒,彈在對方身上,丁春秋在木 屋之中,分別以內力將「三笑逍遙散」彈向蘇星河與虛竹,後來又以此加害玄 難。蘇星河惡戰之餘,筋疲力竭,玄難內力盡失,先後中毒。虛竹卻甫得七十 餘載神功,丁春秋的內力尚未及身,已被反激了出來,盡數加在蘇星河身上, 虛竹卻半點也沒染著。丁春秋與人正面對戰時不敢擅使「三笑逍遙散」,便是 生恐對方內力了得、將劇毒反彈出來之故。   康廣陵道:「師叔,這就是你的不是了。逍遙派非佛非道,獨來獨往,那 是何等逍遙自在?你是本派掌門,普天下沒一個能管得你。你乘早脫了袈裟, 留起頭髮,娶他十七、八個姑娘做老婆。還管他什麼佛門不佛門?什麼惡口戒 、善口戒?」   他說一句,虛竹念一句「阿彌陀佛」,待他說完,虛竹道:「在我面前, 再也休出這等褻瀆我佛的言語。你有話要跟我說,到底要說什麼?」   康廣陵道:「啊喲,你瞧我真是老糊塗了,說了半天,還沒說到正題。掌 門師叔,將來你年紀大了,可千萬別學上我這毛病才好。糟糕,糟糕,又岔了 開去,還是沒說到正題,當真該死。掌門師叔,我要求你一件大事,請你恩准 。」   虛竹道:「什麼事要我准許,那可不敢當了。」   康廣陵道:「唉!本門中的大事,若不求掌門人准許,卻又求誰去?我們 師兄弟八人,當年被師父逐出門牆,那也不是我們犯了什麼過失,而是師父怕 丁老賊對我們加害,又不忍將我們八人刺聾耳朵、割斷舌頭,這才出此下策。 師父今日是收回成命了,又叫我們重入師門,只是沒稟明掌門人,沒行過大禮 ,還算不得是本門正式弟子,因此要掌門人金言許諾。否則我們八人到死還是 無門無派的孤魂野鬼,在武林中抬不起頭來,這滋味可不好受。」   虛竹心想:「這個『逍遙派」掌門人,我是萬萬不做的,但若不答允他, 這老兒纏夾不清,不知要糾纏到幾時,只有先答允了再說。」便道:「尊師既 然許你們重列門牆,你們自然是回了師門了,還擔心什麼?」康廣陵大喜,回 頭大叫:「師弟、師妹,掌門師叔已經允許咱們重回師門了!」「函谷八友」 中其餘七人一聽,盡皆大喜,當下老二棋迷范百齡、老三書呆子苟讀、老四丹 青名手吳領軍、老五閻王敵薛慕華、老六巧匠馮阿三、老七蒔花少婦石清露、 老八愛唱戲的李傀儡,一齊過來向掌門師叔叩謝,想起師父不能親見八人重歸 師門,又痛哭起來。虛竹極是尷尬,眼見每一件事情,都是教自己這個「掌門 師叔」的名位深陷一步,敲釘轉腳,越來越不易擺脫。自己是名門正宗的少林 弟子,卻去當什麼邪門外道的掌門人,那不是荒唐之極嗎?眼見范百齡等都喜 極而涕,自己若對「掌門人」的名位提出異議,又不免大煞風景,無可奈何之 下,只有搖頭苦笑。一轉頭間,只見慕容復、段延慶、段譽、王語嫣、慧字六 僧,以及玄難都已不見,這嶺上松林之中,就只剩下他逍遙派的九人,驚道: 「咦!他們都到哪裡去了?」吳領軍道:「慕容公子和少林派眾高僧見咱們談 論不休,都已各自去了!」虛竹叫道:「哎唷!」發足便追了下去,他要追上 慧方等人,同回少林,稟告方丈和自己的受業師父;同時內心深處,也頗有「 溜之大吉」之意,要擺脫逍遙派群弟子的糾纏。   他疾行了半個時辰,越奔越快,始終沒見到慧字六僧。他已得逍遙老人七 十餘年神功,奔行之速,疾逾駿馬,剛一下嶺便已過了慧字六僧的頭。他只道 慧字六僧在前,拼命追趕,殊不知倉卒之際,在山坳轉角處沒見到六僧,幾個 起落便已遠遠將他們拋在後面。虛竹直追到傍晚,仍不見六位師叔伯的蹤跡, 好生奇怪,猜想是走岔了道,重行回頭奔行二十餘里,向途人打聽,誰都沒見 到六個和尚。這般來回疾行,居然絲毫不覺疲累,眼看天黑,肚裡卻餓起來了 ,走到一處鎮甸的飯店之中,坐下來要了兩碗素麵。素麵一時未能煮起,虛竹 不住向著店外大道東張西望,忽聽得身旁一個清朗的聲音說道:「和尚,你在 等什麼人嗎?」虛竹轉過頭來,見西首靠窗的座頭上坐著個青衫少年,秀眉星 目,皮色白淨,相貌極美,約莫十七、八歲年紀,正自笑吟吟的望著他。虛竹 道:「正是!請問小相公,你可見到六個和尚嗎?」那少年道:「沒見到六個 和尚,一個和尚倒看見的。」虛竹道:「嗯,一個和尚,請問相公在何處見到 。」那少年道:「便在這家飯店中見到。」虛竹心想:「一個和尚,那便不是 慧方師伯他們一干人了。但既是僧人,說不定也能打聽到一些消息。」問道: 「請問相公,那和尚是何等模樣?多大年紀?往何方而去?」那少年微笑道: 「這個和尚高額大耳,闊口厚唇,鼻孔朝天,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他是在 這飯店之中等吃兩碗素麵,尚未動身。」虛竹哈哈一笑,說道:「小相公原來 說的是我。」那少年道:「相公便是相公,為什麼要加個『小』字?我只叫你 和尚,可不叫你作小和尚。」這少年說來聲音嬌嫩,清脆動聽。虛竹道:「是 ,該當稱相公才是。」   說話之間,店伴端上兩碗素麵。虛竹道:「相公,小僧要吃麵了。」那少 年道:「青菜蘑菇,沒點油水,有什麼好吃?來來來,你到我這裡來,我請你 吃白肉,吃燒雞。」虛竹道:「罪過,罪過。小僧一生從未碰過葷腥,相公請 便。」說著側過身子,自行吃麵,連那少年吃肉吃雞的情狀也不願多看。   他肚中甚飢,片刻間便吃了大半碗麵,忽聽得那少年叫道:「咦,這是什 麼?」虛竹轉過頭去,只見那少年右手拿著一隻羹匙,舀了一羹匙湯正待送入 口中,突然間發見了什麼奇異物件,羹匙離口約有半尺便停住了,左手在桌上 撿起一樣物事。那少年站起身來,右手捏著那件物事,走到虛竹身旁,說道: 「和尚,你瞧這蟲奇不奇怪?」   虛竹見他捏住的是一枚黑色小甲蟲,這種黑甲蟲到處都有,絕不是什麼奇 怪物事,便問:「不知有何奇處?」那少年道:「你瞧這蟲殼兒是硬的,烏亮 光澤,像是塗了一層油一般。」虛竹道:「嗯,一般甲蟲,都是如此。」那少 年道:「是嗎?」將甲蟲丟在地下,伸腳踏死,回到自己座頭。虛竹嘆道:「 罪過,罪過!」重又低頭吃麵。   他整日未曾吃過東西,這碗麵吃來十分香甜,連麵湯也喝了個碗底朝天, 他拿過第二碗麵來,舉箸欲食,那少年突然哈哈大笑,說道:「和尚,我還道 你是個嚴守清規戒律的好和尚,豈知卻是個口是心非的假正經。」虛竹道:「 我怎麼口是心非了?」那少年道:「你說這一生從未碰過葷腥,這一碗雞湯麵 ,怎麼卻又吃得如此津津有味。」虛竹道:「相公說笑了。這明明是碗青菜蘑 菇麵,何來雞湯?我關照過店伴,半點葷油也不能落的。」   那少年微笑道:「你嘴裡說不茹葷腥,可是一喝到雞湯,便咂嘴嗒舌的, 可不知喝得有多香甜。和尚,我在這碗麵中,也給你加上一匙羹雞湯罷!」說 著伸匙羹在面前盛燒雞的碗中,舀上一匙湯,站起身來。   虛竹大吃一驚,道:「你……你……你剛才……已經……」   那少年笑道:「是啊,剛才我在那碗麵中,給你加上了一匙羹雞湯,你難 道沒瞧見?啊喲,和尚,你快快閉上眼睛,裝作不知,我在你麵中加上一匙羹 雞湯,包你好吃得多,反正不是你自己加的,如來佛祖也不會怪你。」   虛竹又驚又怒,才知他捉個小甲蟲來給自己看,乃是聲東擊西,引開自己 目光,卻乘機將一匙羹雞湯倒入麵中,想起喝那麵湯之時,確是覺到味道異常 鮮美,只是一生之中從來沒喝過雞湯,便不知這是雞湯的滋味,現下雞湯已喝 入肚中,那便如何是好?是不是該當嘔了出來?一時之間徬徨無計。   那少年忽道:「和尚,你要找的那六個和尚,這不是來了嗎?」說著向門 外一指。   虛竹大喜,搶到門首,向道上瞧去,卻一個和尚也沒有。他知又受了這少 年欺騙,心頭老大不高興,只是出家人不可嗔怒,強自忍耐,一聲不響,回頭 又來吃麵。   虛竹心道:「這位小相公年紀輕輕,偏生愛跟我惡作劇。」當下提起筷子 ,風捲殘雲般又吃了大半碗麵,突然之間,齒牙間咬到一塊滑膩膩的異物,一 驚之下,忙向碗中看時,只見麵條之中夾著一大片肥肉,卻有半片已被咬去, 顯然是給自己吃了下去。虛竹將筷子往桌上一拍,叫道:「苦也,苦也!」   那少年笑道:「和尚,這肥肉不好吃嗎?怎麼叫苦起來?」   虛竹怒道:「你騙我到門口去看人,卻在我碗底放了塊肥肉。我……我… …二十三年之中,從未沾過半點葷腥,我……我……這可毀在你手裡啦!」   那少年微微一笑,說道:「這肥肉的滋味,豈不是勝過青菜豆腐十倍?你 從前不吃,可真是傻得緊了。」   虛竹愁眉苦臉的站起,右手扠住了自己喉頭,一時心亂如麻,忽聽得門外 人聲喧擾,有許多人走向飯店而來。   他一瞥之間,只見這群人竟是星宿派群弟子,暗叫:「啊喲,不好,給星 宿老怪捉到,我命休矣!」急忙搶向後進,想要逃出飯店,豈知推開門踏了進 去,竟是一間臥房。虛竹想要縮腳出來,只聽得身後有人叫:「店家,店家, 快拿酒肉來!」星宿派弟子已進客堂。   虛竹不敢退出,只得輕輕將門掩上了。忽聽得一人的聲音道:「給這胖和 尚找個地方睡睡。」正是丁春秋的聲音。一名星宿派弟子道:「是!」腳步沉 重,便走向臥房而來。虛竹大驚,無計可施,一矮身,鑽入了床底。他腦袋鑽 入床底,和什麼東西碰了一下,一個聲音低聲驚呼:「啊!」原來床底已先躲 了一人。虛竹更是大吃一驚,待要退出,那星宿弟子已抱了慧淨走進臥房,放 在床上,又退了出去。   只聽身旁那人在他耳畔低聲道:「和尚,肥肉好吃嗎?你怕什麼?」原來 便是那少年相公。   虛竹心想:「你身手倒也敏捷,還比我先躲入床底。」低聲道:「外面來 的是一批大惡人,相公千萬不可作聲。」那少年道:「你怎知他們是大惡人? 」虛竹道:「我認得他們。這些人殺人不眨眼,可不是玩的。」   那少年正要叫他別作聲,突然之間,躺在床上的慧淨大聲叫嚷起來:「床 底下有人哪,床底下有人哪!」   虛竹和那少年大驚,同時從床底下竄了出來。只見丁春秋站在門口,微微 冷笑,臉上神情又是得意,又是狠毒。   那少年已嚇得臉上全無血色,跪了下去,顫聲叫道:「師父!」丁春秋笑 道:「好極,好極!拿來。」那少年道:「不在弟子身邊!」丁春秋道:「在 哪裡?」那少年道:「在遼國南京城。」丁春秋目露凶光,低沉著嗓子道:「 你到此刻還想騙我?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少年道:「弟子不敢欺 騙師父。」丁春秋目光掃向虛竹,問那少年:「你怎麼跟他在一起了?」那少 年道:「剛才在這店中相遇的。」丁春秋哼了一聲,道:「撒謊,撒謊!」狠 狠瞪了二人兩眼,閃了出去。四名星宿派弟子搶進房來,圍住二人。   虛竹又驚又怒,道:「原來你也是星宿派的弟子!」   那少年一頓足,恨恨的道:「都是你這臭和尚不好,還說我呢!」   一名星宿弟子道:「大師姊,別來好嗎?」語氣甚是輕薄,一副幸災樂禍 的神氣。   虛竹奇道:「怎麼?你……你……」   那少年呸了一聲,道:「笨和尚,臭和尚,我當然是女子,難道你一直瞧 不出來?」   虛竹心想:「原來這小相公不但是女子,而且是星宿派的弟子,不但是星 宿派的弟子,而且還是他們的大師姊。啊喲不好!她害我喝雞湯,吃肥肉,只 怕其中下了毒。」   這個少年,自然便是阿紫喬裝改扮的了。她在遼國南京雖有享不盡的榮華 富貴,但她生性好動,日久生厭,蕭峰公務忙碌,又不能日日陪她打獵玩耍。 有一日心下煩悶,獨自出外玩耍。本擬當晚便即回去,哪知遇上了一件好玩事 ,追蹤一個人,竟然越追越遠,最後終於將那人毒死,但離南京已遠,索性便 闖到中原來。她到處遊蕩,也是湊巧,這日竟和虛竹及丁春秋同時遇上了。她 引虛竹破戒吃葷,只是一時興起的惡作劇,只要別人狼狽煩惱,她便十分開心 ,倒也並無他意。   阿紫只道師父只在星宿海畔享福,絕不會來到中原,哪知道冤家路窄,竟 會在這小飯店中遇上了。她早嚇得魂不附體,大聲呵斥虛竹,只不過虛張聲勢 ,話聲顫抖不已,要想強自鎮定,也是不能了,心中急速籌思脫身之法:「為 今之計,只有騙得師父到南京去,假姊夫之手將師父殺了,那是我唯一的生路 。除了姊夫,誰也打不過我師父。好在神木王鼎留在南京,師父非尋回這寶貝 不可。」   想到這裡,心下稍定,但轉念又想:「但若師父先將我打成殘廢,消了我 的武功,再將我押回南京,這等苦頭,只怕比立時死了還要難受得多。」霎時 之間,臉上又是全無血色。   便在此時,一名星宿弟子走到門口,笑嘻嘻的道:「大師姊,師父有請。 」   阿紫聽師父召喚,早如老鼠聽到貓叫一般,嚇得骨頭也酥了,但明知逃不 了,只得跟著那名星宿弟子,來到大堂。   丁春秋獨據一桌,桌上放了酒菜,眾弟子遠遠垂手站立,畢恭畢敬,誰也 不敢喘一口大氣。   阿紫走上前去,叫了聲:「師父!」跪了下去。   丁春秋道:「到底在什麼地方?」阿紫道:「不敢欺瞞師父,確是在遼國 南京城。」丁春秋道:「在南京城何處?」   阿紫道:「遼國南院大王蕭大王的王府之中。」丁春秋皺眉道:「怎麼會 落入這契丹番狗的手裡了?」   阿紫道:「沒落入他的手裡。弟子到了北邊之後,唯恐失落了師父這件寶 貝,又怕失手損毀,因此偷偷到蕭大王的後花園中,掘地埋藏。這地方隱僻之 極,蕭大王的花園佔地六千餘畝,除了弟子之外,誰也找不到這座王鼎,師父 盡可放心。」   丁春秋冷笑道:「只有你自己才找得到。哼,小東西,你倒厲害,你想要 我投鼠忌器,不敢殺你!你說殺了你之後,便找不到王鼎了?」   阿紫全身發抖,戰戰兢兢的道:「師父倘若不肯饒恕弟子的頑皮胡鬧,如 果消去了我的功力,挑斷我的筋脈,如果斷了我一手一足,弟子寧可立時死了 ,決計不再吐露那王鼎……那王鼎……那王鼎的所在。」說到後來,心中害怕 之極,已然語不成聲。   丁春秋微笑道:「你這小東西,居然膽敢和我討價還價。我星宿派門下有 你這樣厲害腳色,而我事先沒加防備,那也是星宿老仙走了眼啦!」   一名弟子突然大聲道:「星宿老仙洞察過去未來,明知神木王鼎該有如此 一劫,因此假手阿紫,使這件寶貝歷此一番艱險,乃是加工琢磨之意,好令寶 鼎更增法力。」另一名弟子說道:「普天下事物,有哪一件不在老仙的神算之 中?老仙謙抑之辭,眾弟子萬萬不可當真了!」又有一名弟子道:「星宿老仙 今日略施小計,便殺了少林派高手玄難,誅滅聾啞老人師徒數十口,古往今來 ,哪有這般勝於大羅金仙的人物?小阿紫,不論你有多少狡獪伎倆,又怎能跳 得出星宿老仙的手掌?頑抗求哀,兩俱無益。」丁春秋微笑點頭,捻鬚而聽。   虛竹站在臥房之中,聽得清清楚楚,尋思:「師伯祖和聰辯先生,果然是 這丁施主害死的。唉,還說什麼報仇雪恨,我自己這條小命也是不保了。」   星宿派群弟子你一言,我一語,都在勸阿紫快快順服,從實招供,而恐嚇 的言辭之中,倒有一大半在宣揚星宿老仙的德威,每一句說給阿紫聽的話中, 總要加上兩三句對丁春秋歌功頌德之言。   丁春秋生平最大的癖好,便是聽旁人的諂諛之言,別人越說得肉麻,他越 聽得開心,這般給群弟子捧了數十年,早已深信群弟子的歌功頌德句句是真。 倘若哪一個沒將他吹捧得足尺加三,他便覺得這個弟子不夠忠心。眾弟子深知 他脾氣,一有機會,無不竭力以赴,大張旗鼓的大拍大捧,均知倘若歌頌稍有 不足,失了師父歡心事小,時時刻刻便有性命之憂。這些星宿派弟子倒也不是 人人生來厚顏無恥,只是一來形格勢禁,若不如此便不足圖存,二來行之日久 ,習慣成自然,諂諛之辭順口而出,誰也不以為恥了。   丁春秋捻鬚微笑,雙目似閉非閉,聽著眾弟子的歌頌,飄飄然的極是陶醉 。他的長鬚在和師兄蘇星河鬥法之時被燒去一大片,但稀稀落落,還是剩下了 一些,後來他暗施劇毒,以「三笑逍遙散」毒死蘇星河,這場鬥法畢竟還是勝 了,少了一些鬍子,那也不足介意。   心下又自盤算:「阿紫這小丫頭今日已難逃老仙掌握,倒是後房那小和尚 須得好好對付才是。我的『三笑逍遙散』居然毒他不死,待會或使『腐屍毒』 ,或使『化功大法』,見機行事。本派掌門的『逍遙神仙環』便將落入我手, 大喜,大喜!」   足足過了一頓飯時光,眾弟子才頌聲漸稀,頗有人長篇大論的還在說下去 ,丁春秋左手一揚,頌聲立止,眾弟子齊聲道:「師父功德齊天蓋地,眾弟子 愚魯,不足以表達萬一。」丁春秋微笑點頭,向阿紫道:「阿紫,你更有什麼 話說?」   阿紫心念一動:「往昔師父對我偏愛,都是因為我拍他馬屁之時,能別出 心裁,說得與眾不同,不似這一群蠢才,翻來覆去,一百年也盡說些陳腔濫調 。」便道:「師父,弟子所以偷偷拿了你的神木王鼎玩耍,是有道理的。」   丁春秋雙目一翻,問道:「有什麼道理?」   阿紫道:「師父年輕之時,功力未有今日的登峰造極,尚須借助王鼎,以 供練功之用。但近幾年來,任何有目之人,都知師父已有通天徹地的神通,這 王鼎不過能聚毒物,比之師父的造詣,那真是如螢光之與日月,不可同日而語 。如果說師父還不願隨便丟棄這座王鼎,那也不過是念舊而已。眾師弟大驚小 怪,以為師父決計少不了這座王鼎,說什麼這王鼎是本門重寶,失了便牽連重 大,那真是愚蠢之極,可把師父的神通太也小覷了。」   丁春秋連連點頭,道:「嗯,嗯,言之成理,言之成理。」   阿紫又道:「弟子又想,我星宿派武功之強,天下任何門派皆所不及,只 是師父大人大量,不願與中原武林人物一般見識,不屑親勞玉步,到中原來教 訓教訓這些井底之蛙。可是中原武林之中,便有不少人妄自尊大,明知師父不 會來向他們計較,便吹起大氣來,大家互相標榜,這個居然說什麼是當世高人 ,那個又說是什麼武學名家。可是嘴頭上儘管說得震天價響,卻誰也不敢到我 星宿派來向師父領教幾招。天下武學之士,人人都知師父武功深不可測,可是 說來說去,也只是『深不可測』四字,到底如何深法,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麼一來,於是姑蘇慕容氏的名頭就大了,河南少林寺自稱是武林泰山北斗了 ,甚至什麼聾啞先生,什麼大理段家,都儼然成了了不起的人物。師父,你說 好不好笑?」   她聲音清脆,娓娓道來,句句打入了丁春秋的心坎,實比眾弟子一味大聲 稱頌,聽來受用得多。丁春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開朗,眼睛瞇成一線,不住點 頭,十分得意。   阿紫又道:「弟子有個孩子氣的念頭,心想師父如此神通,若不到中原來 露上兩手,終是開不了這些管窺蠡測之徒的眼界,難以叫他們知道天外有天, 人上有人。因此便想了一個主意,請師父來到中原,讓這些小子們知道點好歹 。只不過平平常常的恭請師父,那就太也尋常,與師父你老人家古往今來第一 高人的身分殊不相配。師父身分不同,恭請師父來到中原的法子,當然也得不 同才是。弟子借這王鼎,原意是在促請師父的大駕。」   丁春秋呵呵笑道:「如此說來,你取這王鼎,倒是一番孝心了。」阿紫道 :「誰說不是呢?不過弟子除了孝心之外,當然也有私心在內。」丁春秋皺眉 道:「那是什麼私心?」   阿紫微笑道:「師父休怪。想我既是星宿派弟子,自是盼望本門威震天下 ,弟子行走江湖之上,博得人人敬重,豈不是光彩威風?這是弟子的小小私心 。」丁春秋哈哈一笑,道:「說得好,說得好。我門下這許許多多弟子,沒一 個及得上你心思機靈。原來你盜走我這神木王鼎,還是替我揚威來啦。嘿嘿, 憑你這般伶牙俐齒,殺了你倒也可惜,師父身邊少了一個說話解悶之人,但就 此罷手不究……」阿紫忙搶著道:「雖然不免太便宜了弟子,但本門上下,哪 一個不感激師父寬宏大量?自此之後,更要為師門盡心竭力、粉身碎骨而後已 。」   丁春秋道:「你這等話騙騙旁人,倒還有用,來跟我說這些話,不是當我 老糊塗嗎?居心大大的不善。嗯,你說我若廢了你的武功,挑斷你的筋脈…… 」   說到這裡,忽聽得一個清朗的聲音說道:「店家,看座!」   丁春秋斜眼一看,只見一個青年公子身穿黃衫,腰懸長劍,坐在桌邊,竟 不知是何時走進店來,正是日間在棋會之中、自己施術加害而未成功的慕容復 。丁春秋適才傾聽阿紫的說話,心中受用,有若騰雲駕霧,身登極樂,同時又 一直傾聽著後房虛竹的動靜,怕他越窗逃走,以致店堂中忽然多了一人也沒留 神到,實是大大的疏忽,倘若慕容復一上來便施暗襲,只怕自己已經吃了大虧 。他一驚之下,不由得臉上微微變色,但立時便即寧定。 熾天使書城

    【三十三.天昏地鬥 斗轉星移】   慕容復向丁春秋舉手招呼,說道:「請了,當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適才 邂逅相遇,分手片刻,便又重聚。」丁春秋笑道:「那是與公子有緣了。」尋 思:「我曾傷了他手下的幾員大將,今日棋會之中,更險些便送了他的小命, 此人怎肯和我干休?素聞姑蘇慕容氏武功淵博之極,『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武林中言之鑿鑿,諒來不會盡是虛言,瞧他投擲棋子的暗器功夫,果然甚是了 得。先前他觀棋入魔,正好乘機除去,偏又得人相救。看來這小子武功雖高, 別的法術卻是不會。」轉頭向阿紫道:「你說倘若我廢了你的武功,挑斷你的 筋脈,斷了你的一手一腳,你寧可立時死了,也不吐露那物事的所在,是也不 是?」   阿紫害怕之極,顫聲道:「師父寬宏大量,不必……不必……不必將弟子 的胡言亂語,放……放在心上。」慕容復笑道:「丁先生,你這樣一大把年紀 ,怎麼還能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來來來,你我乾上三杯,談文論武,豈不是好 ?在外人之前清理門戶,那也未免太煞風景了罷?」丁春秋還未回答,一名星 宿弟子已怒聲喝道:「你這廝好生沒上沒下,我師父是武林至尊,豈能同你這 等後生小子談文論武?你又有什麼資格來跟我師父談文論武?」   又有一人喝道:「你如恭恭敬敬的磕頭請教,星宿老仙喜歡提攜後進,說 不定還會指點你一、二,你卻說要跟星宿老仙談文論武,哈哈,那不是笑歪了 人嘴巴嗎?哈哈!」他笑了兩聲,臉上的神情卻古怪之極,過得片刻,又「哈 哈」一笑,聲音十分幹澀,笑了這聲之後,張大了嘴巴,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 來,臉上仍是顯現著一副又詭秘、又滑稽的笑容。星宿群弟子均知他是中了師 父「逍遙三笑散」之毒,無不駭然惶悚,向著那三笑氣絕的同門望了一眼之後 ,大氣也不敢喘一口,都低下頭去,哪裡還敢和師父的眼光相接,均道:「他 剛才這幾句話,不知如何惹惱了師父,師父竟以這等厲害的手段殺他?對他這 幾句話,可得細心琢磨才是,千萬不能再如他這般說錯了。」   丁春秋心中卻又是惱怒,又是戒懼。他適才與阿紫說話之際,大袖微揚, 已潛運內力,將「逍遙三笑散」毒粉向慕容復揮去。這毒粉無色無臭,細微之 極,其時天色已晚,飯店的客堂中朦朧昏暗,滿擬慕容復武功再高,也決計不 會察覺,哪料得他不知用什麼手段,竟將這「逍遙三笑散」轉送到了自己弟子 身上。死一個弟子固不足惜,但慕容復談笑之間,沒見他舉手抬足,便將毒粉 轉到了旁人身上,這顯然並非以內力反激,以丁春秋見聞之博,一時也想不出 那是什麼功夫。他心中只是想著八個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慕容復所使手法,正與「接暗器,打暗器」相似,接鏢發鏢,接箭還箭, 他是接毒粉發毒粉。但毒粉如此細微,他如何能不會沾身,隨即又發了出來?   轉念又想:「說到『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逍遙三笑散該當送還我才 是,哼,想必這小子忌憚老仙,不敢貿然來捋虎鬚。」想到「捋虎鬚」三字, 順手一摸長鬚,觸手只摸到七、八根燒焦了的短鬚,心下不惱反喜:「以蘇星 河、玄難老和尚這等見識和功力,終究還是在老仙手下送了老命,慕容復乳臭 未乾,何足道哉?」說道:「慕容公子,你我當真有緣,來來來,我敬你一杯 酒。」說著伸指一彈,面前的一隻酒杯平平向慕容復飛去。   酒杯橫飛,卻沒半滴酒水濺出。倘若換了平時,群弟子早已頌聲雷動,但 適才見一個同門死得古怪,都怕拍馬屁拍到了馬腳上,未能揣摩明白師父的用 意,誰都不敢貿然開口,但這一聲喝采,總是要的,否則師父見怪,可又吃罪 不起。酒杯剛到慕容復面前,群弟子便暴雷價喝了一聲:「好!」有三個膽子 特別小的,連這一聲采也不敢喝,待聽得眾同門叫過,才想起自己沒喝采,太 也落後,忙跟著叫好,但那三個「好」字總是遲了片刻,顯然不夠整齊。那三 人見到眾同門射來的眼光中充滿責備之意,登時羞愧無地,驚懼不已。   慕容復道:「丁先生這杯酒,還是轉賜了令高徒罷!」說著呼一口氣,吹 得那酒杯突然轉向,飛向左首一名星宿弟子身前。他一吹便將酒杯引開,比之 手指彈杯,難易之別,縱然不會武功之人也看得出來,這酒杯一轉向,丁春秋 顯是輸了一招。其實慕容復所噴的這口氣,和丁春秋的一彈,力道強弱全然不 可同日而語,只不過噴氣的方位勁力拿捏極準,似乎是以一口氣吹開杯子,實 則只是借用了對方手指上的一彈之力而已。   那星宿弟子見杯子飛到,不及多想,自然而然的便伸手接住,說道:「這 是師父命你喝的!」便想將酒杯擲向慕容復,突然間一聲慘呼,向後便倒,登 時一動也不動了。眾弟子這次都心下雪亮,知道師父一彈酒杯,便以指甲中的 劇毒敷在杯上,只要慕容復手指一碰酒杯,不必酒水沾唇,便即如這星宿弟子 般送了性命。   丁春秋臉上變色,心下怒極,情知這一下已瞞不過眾弟子的眼光,到了這 地步,已不能再故示閒雅,雙手捧了一隻酒杯,緩緩站起,說道:「慕容公子 ,老夫這一杯酒,總是要敬你的。」說著走到慕容復身前。   慕容復一瞥之間,見那杯白酒中隱隱泛起一層碧光,顯然含有厲害無比的 毒藥。他這麼親自端來,再也沒迴旋的餘地。眼見丁春秋走到身前,只隔一張 板桌,慕容復吸一口氣,丁春秋捧著的那杯中酒水陡然直升而起,成為一條碧 綠的水線。丁春秋暗呼:「好厲害!」知道對方一吸之後,跟著便是一吐,這 條水線便會向自己射來,雖然射中後於己無礙,但滿身酒水淋漓,總是狼狽出 醜,當即運起內功,波的一聲,向那水線吹去。卻見那條水線衝到離慕容復鼻 尖約莫半尺之處,驀地裡斜向左首,從他腦後兜過,迅捷無倫的飛射而出,噗 的一聲,鑽入了一名星宿弟子的口中。   那人正張大了口,要喝采叫好,這「好」字還沒出聲,一杯毒酒所化成的 水線已鑽入了他肚中。水線來勢奇速,他居然還是興高采烈的大喝一聲:「好 !」直到喝采之後,這才驚覺,大叫:「不好!」登時委頓在地,片刻之間, 滿臉轉變成漆黑,立時斃命。這毒藥如此厲害,慕容復也是心驚不已:「我闖 盪江湖,從未見過這等霸道的毒藥。」   他二人比拼,頃刻間星宿派便接連死了三名弟子,顯然勝敗已分。丁春秋 惱怒異常,將酒杯往桌上一放,揮掌便劈。慕容復久聞他「化功大法」的惡名 ,斜身閃過。丁春秋連劈三掌,慕容復皆以小巧身法避開,不與他手掌相觸。 兩人越打越快,小飯店中擺滿了桌子凳子,地位狹隘,實無迴旋餘地,但兩人 便在桌椅之間穿來插去,竟無半點聲息,拳掌固是不交,連桌椅也沒半點挨到 。   星宿派群弟子個個貼牆而立,誰也不敢走出店門一步,師父正與勁敵劇鬥 ,有誰膽敢遠避自去,自是犯了不忠師門的大罪。各人明知形勢危險,只要給 掃上一點掌風,都有性命之憂,除了盼望身子化為一張薄紙,拼命往牆上貼去 之外,更無別法。但見慕容復守多攻少,掌法雖然精奇,但因不敢與丁春秋對 掌,動手時不免縛手縛腳,落了下風。丁春秋數招一過,便知慕容復不願與自 己對掌,顯是怕了自己的「化功大法」。對方既怕這功夫,當然便要以這功夫 制他,只是慕容復身形飄忽,出掌更難以捉摸,定要逼得他與自己對掌,倒也 著實不易。再拆數掌,丁春秋已想到了一個主意,當下右掌縱橫揮舞,著著進 逼,左掌卻裝微有不甚靈便之像,同時故意極力掩飾,要慕容復瞧不出來。慕 容復武功精湛,對方弱點稍現,豈有瞧不出來之理?他斜身半轉,陡地拍出兩 掌,蓄勢凌厲,直指丁春秋左脅。丁春秋低聲一哼,退了一步,竟不敢伸左掌 接招。慕容復心道:「這老怪左胸左脅之間不知受了什麼內傷。」當下得理不 讓人,攻勢中雖然仍以攻敵右側為主,但內力的運用,卻全是攻他左方。又拆 了二十餘招,丁春秋左手縮入袖內,右掌翻掌成抓,向慕容復臉上抓去。慕容 復斜身轉過,挺拳直擊他左脅。丁春秋一直在等他這一拳,對方終於打到,不 由得心中一喜,立時甩起左袖,卷向敵人右臂。   慕容復心道:「你袖風便再凌厲十倍,焉能傷得了我?」這一拳竟不縮回 ,運勁於臂,硬接他袖子的一捲,嗤的一聲長響,慕容復的右袖竟被扯下一片 。慕容復一驚之下,這一拳打得更狠,驀地裡拳頭外一緊,已被對方手掌握住 。這一招大出慕容複意料之外,立時驚覺:「這老怪假裝左側受傷,原來是誘 敵之計,我可著了他的道兒!」心中湧起一絲悔意:「我忒也妄自尊大,將這 名聞天下的星宿老怪看得小了,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何必以一時之忿,事先 沒策劃萬全,便犯險向他挑戰。」此時更無退縮餘地,全身內力,徑從拳中送 出。豈知內勁一迸出,登時便如石沉大海,不知到了何處。慕容復暗叫一聲: 「啊喲!」他上來與丁春秋為敵,一直便全神貫注,絕不讓對方「化功大法」 使到自己身上,不料事到臨頭,仍然難以躲過。其時當真進退兩難,倘若續運 內勁與抗,不論多強的內力,都會給他化散,過不多時便會功力全失,成為廢 人;但若抱元守一,勁力內縮,丁春秋種種匪夷所思的厲害毒藥,便會順著他 真氣內縮的途徑,侵入經脈臟腑。正當進退維谷、徬徨無計之際,忽聽得身後 一人大聲叫道:「師父巧設機關,臭小子已陷絕境。」慕容復急退兩步,左掌 伸處,已將那星宿弟子胸口抓住。   他姑蘇慕容家最拿手的絕技,乃是一門借力打力之技,叫做「斗轉星移」 。外人不知底細,見到慕容氏「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神乎其技,凡在致人死 命之時,總是以對方的成名絕技加諸其身,顯然天下各門各派的絕技,姑蘇慕 容氏無一不會,無一不精。其實武林中絕技千千萬萬,任他如何聰明淵博,決 難將每一項絕技都學會了,何況既是絕技,自非朝夕之功所能練成。但慕容氏 有了這一門巧妙無比的「斗轉星移」之術,不論對方施出何種功夫來,都能將 之轉移力道,反擊到對方自身。善於「鎖喉槍」的,挺槍去刺慕容復嚥喉,給 他「斗轉星移」一轉,這一槍便刺入了自己嚥喉,而所用勁力法門,全是出於 他本門的秘傳訣竅;善用「斷臂刀」的,揮刀砍出,卻砍上了自己手臂。兵器 便是這件兵器,招數便是這記招數。只要不是親眼目睹慕容氏施這「斗轉星移 」之術,那就誰也猜想不到這些人所以喪命,其實都是出於「自殺」。出手的 人武功越高,死法越是巧妙。慕容氏若非單打獨鬥,若不是有把握定能致敵死 命,這「斗轉星移」的功夫便絕不使用,是以姑蘇慕容氏名震江湖,真正的功 夫所在,卻是誰也不知。將對手的兵刃拳腳轉換方向,令對手自作自受,其中 道理,全在「反彈」兩字。便如有人一拳打在石牆之上,出手越重,拳頭上所 受的力道越大,輕重強弱,不差分毫。只不過轉換有形的兵刃拳腳尚易,轉換 無形無質的內力氣功,那就極難。慕容復在這門功夫上雖然修練多年,究竟限 於年歲,未能達到登峰造極之境,遇到丁春秋這等第一流的高手,他自知無法 以「斗轉星移」之術反撥回去傷害對方,是以連使三次「斗轉星移」,受到打 擊的倒霉傢伙,卻都是星宿派弟子。他轉是轉了,移也移了,不過是轉移到了 第三者身上。丁春秋暗施「逍遙三笑散」,彈杯送毒,逼射毒酒,每一次都給 慕容復輕輕易易的找了替死鬼。   待得丁春秋使到「化功大法」,慕容復已然無法將之移轉,恰好那星宿弟 子急於獻媚討好,張口一呼,顯示了身形所在。慕容復情急之下,無暇多想, 一將那星宿弟子抓到,立時旁撥側挑,推氣換勁,將他換作了自身。他冒險施 展,竟然生效,星宿老怪本意在「化」慕容復之「功」,豈知化去的卻是本門 弟子的本門功夫。慕容復一試成功,死裡逃生,當即抓住良機,絕不容丁春秋 再轉別的念頭,把那星宿弟子一推,將他身子撞到了另一名弟子身上。這第二 名弟子的功力,當即也隨著丁春秋「化功大法」到處而迅速消解。   丁春秋眼見慕容復又以借力打力之法反傷自己弟子,自是惱怒之極,但想 :「我若為了保全這些不成材的弟子,放脫他的拳頭,一放之後,再要抓到他 便千難萬難。這小子定然見好便收,脫身逃走。這一仗我傷了五名弟子,只抓 下他半只袖子,星宿派可算大敗虧輸,星宿老仙還有什麼臉面來揚威中原?」 當下五指加勁,說什麼也不放開他拳頭。慕容復退後幾步,又將一名星宿弟子 粘上了,讓丁春秋消散他的功力。頃刻之間,三名弟子癱瘓在地,猶如被吸血 鬼吸乾了體內精血。其餘各人大駭,眼見慕容復又退將過來,無不失聲驚呼, 紛紛奔逃。   慕容復手臂一振,三名粘在一起的星宿弟子身子飛了起來,第三人又撞中 了另一人。   那人驚呼未畢,身子便已軟癱。餘下的星宿弟子皆已看出,只要師父不放 開慕容復,這小子不斷的借力傷人,群弟子的功力皆不免被星宿老仙「化」去 ,說不定下一個便輪到自己,但除了驚懼之外,卻也無人敢奪門而出,只是在 店堂內狼竄鼠突,免遭毒手。那小店能有多大,慕容復手臂揮動間,又撞中了 三、四名星宿弟子,粘在一起的已達七、八名,他手持這麼一件長大「兵刃」 ,要找替死鬼可就更加容易了。這時他已佔盡了上風,但心下憂慮,星宿子弟 雖多,總有用完的時候,到了人人皆被丁春秋「化」去了功力,再有什麼替死 鬼好找?他身形騰挪,連發真力,想震脫丁春秋的掌握。   丁春秋眼看門下弟子一個一個粘住,猶如被柳條穿在一起的魚兒一般,未 曾粘上的也都狼狽躲閃,再也無人出聲頌揚自己。他羞怒交加,更加抓緊慕容 復的拳頭,心想:「這批不成材的弟子全數死了也罷,只要能將這小子的功力 化去,星宿老仙勝了姑蘇慕容,那便是天下震動之事。要收弟子,世上吹牛拍 馬之徒還怕少了?」臉上卻絲毫不見怒容,神態顯得甚是悠閑,一副成竹在胸 的模樣。   星宿群弟子本來還在盼師父投鼠忌器,會放開了慕容復,免得他們一個個 功力盡失,但見他始終毫不動容,已知自己殊無倖免,一個個驚呼悲號,但在 師父積威之下,仍然無人膽敢逃走,或是哀求師父暫且放開這個「已入老仙掌 握的小子」。丁春秋一時無計可施,遊目四顧,見眾弟子之中只有兩人並未隨 眾躲避。一是遊坦之,蹲在屋角,將鐵頭埋在雙臂之間,顯是十分害怕。另一 個便是阿紫,臉色蒼白,縮在另一個角落中觀鬥。丁春秋喝道:「阿紫!」阿 紫正看得出神,冷不防聽得師父呼叫,呆了一呆,說道:「師父,你老人家大 展神威……」只講了半句,便尷尬一笑,再也講不下去。師父他老人家此際確 是大展神威,但傷的卻是自己門下,如何稱頌,倒也難以措詞。丁春秋奈何不 了慕容復,本已焦躁之極,眼見阿紫的笑容中含有譏嘲之意,更是大怒欲狂, 左手衣袖一揮,拂起桌上兩隻筷子,疾向阿紫兩眼中射去。   阿紫叫聲:「啊喲!」急忙伸手將筷子擊落,但終於慢了一步,筷端已點 中了她雙眼,只覺一陣麻癢,忙伸衣袖去揉擦,睜開眼來,眼前盡是白影晃來 晃去,片刻間白影隱沒,已是一片漆黑。她只嚇得六神無主,大叫:「我……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瞧不見啦!」突然間一陣寒氣襲體,跟著一條臂膀 伸過來攬住了腰間,有人抱著她奔出。阿紫叫道:「我……我的眼睛……」身 後砰的一聲響,似是雙掌相交,阿紫只覺猶似騰雲駕霧般飛了起來,迷迷糊糊 之中,隱約聽得慕容復叫道:「少陪了。星宿老怪,後會……」   阿紫身上寒冷徹骨,耳旁呼呼風響,一個比冰還冷的人抱著她狂奔。她冷 得牙關相擊,呻吟道:「好冷……我的眼睛……冷,好冷。」那人道:「是, 是。咱們逃到那邊樹林裡,星宿老仙就找不到咱們啦。」他嘴裡說話,腳下仍 是狂奔。過了一會,阿紫覺到他停了腳步,將她輕輕放下,身子底下沙沙作響 ,當是放在一堆枯樹葉上。那人道:「姑娘,你……你的眼睛怎樣?」阿紫只 覺雙眼劇痛,拼命睜大眼睛,卻什麼也瞧不見,天地世界,盡變成黑漆一團, 這才知雙眼已給丁春秋的毒藥毒瞎了,突然放聲大哭,叫道:「我……我的眼 睛瞎了,我……我瞎了!」那人柔聲安慰:「說不定治得好的。」阿紫怒道: 「丁老怪的毒藥何等厲害,怎麼還治得好?你騙人!我眼睛瞎了,我眼睛瞎了 !」說著又是大哭。那人道:「那邊有條小溪,咱們過去洗洗,把眼裡的毒藥 洗乾淨了。」說著伸手拉住她右手,將她輕輕拉起。阿紫只覺他手掌奇冷,不 由自主的一縮,那人便鬆開了手。阿紫走了兩步,一個踉蹌,險些摔倒。那人 道:「小心!」又握住了她手。這一次阿紫不再縮手,任由他帶到溪邊。那人 道:「你別怕,這裡便是溪邊了。」   阿紫跪在溪邊,雙手掬起溪水去洗雙眼。清涼的溪水碰到眼珠,痛楚漸止 ,然而天昏地黑,眼前始終沒半點光亮。霎時之間,絕望、傷心、憤怒、無助 ,百感齊至,她坐倒在地,放聲大哭,雙足在溪邊不住擊打,哭叫:「你騙人 ,你騙人,我眼睛瞎了,我眼睛瞎了!」   那人道:「姑娘,你不用難過。我不會離開你的,你……你放心好啦。」 阿紫心中稍慰,問道:「你……你是誰?」那人道:「我……我……」阿紫道 :「對不起!多謝你救了我性命。你高姓大名?」那人道:「我……我……姑 娘不認得我的。」阿紫道:「你連姓名也不肯跟我說,還騙我不會離開我呢, 我……我眼睛瞎了,我……我還是死了的好。」說著又哭。   那人道:「姑娘千萬死不得。我……我當真永遠不會離開你。只要姑娘許 我陪著你,我永遠……永遠會跟在你身邊的。」阿紫道:「我不信!我不信! 你騙我的,你騙我不要尋死。我偏要死,眼睛瞎了,還做什麼人?」那人道: 「我絕不騙你,倘若我離開了你,叫我不得好死。」語氣焦急,顯得極是真誠 。阿紫道:「那你是誰?」那人道:「我……我是聚賢莊……不,不,我姓莊 ,名叫聚賢。」救了阿紫那人,正是聚賢莊的少莊主遊坦之。阿紫道:「原來 是莊……莊前輩,多謝你救了我。」遊坦之道:「我能救了你逃脫星宿老仙的 毒手,心裡歡喜得很,你不用謝我。我不是什麼前輩,我只比你大幾歲。」阿 紫道:「嗯,那麼我叫你莊大哥。」遊坦之心中歡喜無限,顫聲道:「這個… …是不敢當的。」阿紫道:「莊大哥,我求你一件事。」遊坦之道:「你別說 什麼求不求的,姑娘吩咐什麼,我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盡力給你辦到。」 阿紫微微一笑,說道:「你我素不相識,為什麼你對我這樣好?」遊坦之道: 「是,是,是素不相識,我從來沒見過你,你也從來沒見過我。這次……今天 咱們是第一次見面。」阿紫黯然道:「還說見面呢?我永遠見你不到了。」說 著忍不住又流下淚來。遊坦之忙道:「那不打緊。見不到我還更加好些。」阿 紫問道:「為什麼?」遊坦之道:「我……我相貌難看得很,姑娘倘若見到了 ,定要不高興。」阿紫嫣然一笑,說道:「你又來騙人了。天下最希奇古怪的 人,我也見得多了。我有一個奴隸,頭上戴了個鐵套子,永遠除不下來的,那 才教難看呢。如果你見到了,包你笑上三天三夜。你想不想瞧瞧?」遊坦之顫 聲道:「不,不!我不想瞧。」說著情不自禁的退了兩步。阿紫道:「你武功 這樣好,抱著我飛奔時,幾乎有我姊夫那麼快,哪知道膽子卻小,連個鐵頭人 也不想見。莊大哥,那鐵頭人很好玩的,我叫他翻筋斗給你看,叫他把鐵頭伸 進獅子老虎籠裡,讓野獸咬他的鐵頭。我再叫人拿他當鳶子放,飛在天空,那 才有趣呢。」遊坦之忍不住打個寒噤,連聲道:「我不要看,我真的不要看。 」阿紫嘆道:「好罷。你剛才還在說,不論我求你做什麼,你就是性命不要, 也要給我辦到,原來都是騙人的。」遊坦之道:「不,不!絕不騙你。姑娘要 我做什麼事?」阿紫道:「我要回到姊夫身邊,他在遼國南京。莊大哥,請你 送我去。」霎時之間,遊坦之腦中一片混亂,再也說不出話來。   阿紫道:「怎麼?你不肯嗎?」遊坦之道:「不是……不肯,不過……不 過我不想……不想去遼國南京。」阿紫道:「我叫你去瞧我那個好玩的鐵頭人 小丑,你不肯。叫你送我回姊夫那裡,你又不肯。我只好獨自個走了。」說著 慢慢站起,雙手伸出,向前探路。   遊坦之道:「我陪你去!你一個人怎麼……怎麼成?」遊坦之握著阿紫柔 軟滑膩的小手,帶著她走出樹林,心中只是想:「只要我能握著她的手,這樣 慢慢走去,便是走到十八層地獄裡,我也是歡喜無限。」   剛走到大路上,迎面過來一群乞丐。當先一人身材高瘦,相貌清秀,認得 是丐幫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遊坦之心想:「這人那天給我師父所傷,居然沒 死。」不想和他們朝相,忙拉著阿紫離開大路,向荒地中走去。阿紫察覺地下 高低不平,問道:「怎麼啦?」遊坦之還未回答,全冠清己見到了兩人,快步 搶上攔住,厲聲喝道:「鬼鬼祟祟的,幹什麼?你……你怪模怪樣的,是什麼 東西?」遊坦之大急,心想:「只要他叫出『鐵頭人』三字,阿紫姑娘立時便 知我是誰,再也不會睬我。就算她仍要我送她回南京,也絕不會再讓我握住她 的手了。」一時徬徨無主,突然跪倒,連拜幾拜,大打手勢,要全冠清不可揭 露他的真相。全冠清看不明白他手勢的用意,奇道:「你幹什麼?」遊坦之指 著阿紫,搖搖手,指指自己的口,搖搖手,又拜了幾拜。全冠清瞧出阿紫雙目 已瞎,依稀明白這鐵頭人是求自己不可說話,正詫異間,丐幫眾弟子都已奔近 身來。一人指著遊坦之的頭,哈哈大笑,叫道:「當真希奇,這鐵……」遊坦 之縱身上前,一掌拍出。那丐幫弟子急忙舉手擋格,喀喇喇幾聲響,那人臂骨 、肋骨齊斷,身子向後飛出丈許,摔在地下,立時斃命。   眾弟子驚怒交集,五人同時向遊坦之攻去。遊坦之雙掌飛舞,亂擊亂拍。 他武功低微,比之這些丐幫弟子大有不如,但手掌到處,只聽得喀喇、喀喇, 「啊喲!」「哎唷!」   砰砰砰,噗噗,五名丐幫弟子飛摔而出,都是著地便死。餘人驚駭之下, 團團將遊坦之和阿紫圍住,再也不敢上前攻擊。遊坦之忽然又向全冠清跪倒, 拜了幾拜,又是連打手勢,指指阿紫,指指自己的鐵頭,不住搖手。   全冠清見他舉手連斃六丐,功力之深,實是生平罕見,自己倘若上前動手 ,也必無幸,可是他卻又向自己跪拜,實是匪夷所思,當下也打手勢,指指阿 紫,指指他的鐵頭,指指自己嘴巴,又搖搖手。遊坦之大喜,連連點頭。全冠 清心念一動:「此人武功奇高,卻深怕我洩漏他的機密,似乎可以用這件事來 脅制於他,收為我用。」當下即向手下群弟子說道:「大家別說話,誰也不可 開口。」遊坦之心中更喜,又向他拜了幾拜。阿紫問道:「莊大哥,是些什麼 人?你打死了幾個人嗎?」遊坦之道:「是丐幫的好朋友,大家起了些誤會。 這位大智分舵全舵主仁義過人,是位大大的好人,我一向欽佩得很。我……我 失手傷了他們幾位兄弟,當真過意不去。」說著向群丐團團作揖。   阿紫道:「丐幫中也有好人嗎?莊大哥,你武功這樣高,不如都將他們殺 了,也好給我姊夫出一口胸中惡氣。」遊坦之忙道:「不,不,那是誤會。我 跟全舵主是好朋友。你在這裡等我,我跟全舵主過去說明其中的過節。」說著 向全冠清招招手。全冠清聽他認得自己,更加奇怪,但看來全無惡意,當即跟 著他走出十餘丈。遊坦之眼見離阿紫已遠,她已決計聽不到自己說話,卻又怕 群丐傷害了她,不敢再走,便即停步,拱手說道:「全舵主,承你隱瞞兄弟的 真相,大恩大德,絕不敢忘。」全冠清道:「此中情由,兄弟全然莫名其妙。 尊兄高姓大名?」遊坦之道:「兄弟姓莊,名叫莊聚賢,只因身遭不幸,頭上 套了這個勞什子,可萬萬不能讓這位姑娘知曉。」全冠清見他說話時雙目盡望 著阿紫,十分關切,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這小姑娘清雅秀麗,這鐵頭人 定是愛上了她,生怕她知道他的鐵頭怪相。」問道:「莊兄如何識得在下?」   遊坦之道:「貴幫大智分舵聚會,商議推選幫主之事,兄弟恰好在旁,聽 得有人稱呼全舵主。兄弟今日失手傷了貴幫幾位兄弟,實在……實在不對,還 請全舵主原諒。」全冠清道:「大家誤會,不必介意。莊兄,你頭上戴了這個 東西,兄弟是決計不說的,待會兄弟吩咐手下,誰也不得洩漏半點風聲。」遊 坦之感激得幾欲流淚,不住作揖,說道:「多謝,多謝。」全冠清道:「可是 莊兄弟和這位姑娘攜手在道上行走,難免有人見到,勢必大驚小怪,呼叫出來 ,莊兄就是將那人殺死,也已經來不及了。」   遊坦之道:「是,是。」他自救了阿紫,神魂飄盪,一直沒想到這件事, 這時聽全冠清說得不錯,不由得沒了主意,囁嚅道:「我……我只有跟她到深 山無人之處去躲了起來。」全冠清微笑道:「這位姑娘只怕要起疑心,而且, 莊兄跟這位姑娘結成了夫婦之後,她遲早會發覺的。」遊坦之胸口一熱,說道 :「結成夫……夫婦什麼,我倒不想,那……那是不成的,我怎麼……怎麼配 ?不過……不過……那倒真的難了。」全冠清道:「莊兄,承你不棄,說兄弟 是你的好朋友。好朋友有了為難之事,自當給你出個主意。這樣罷,咱們一起 到前面市鎮上,雇輛大車,你跟這位姑娘坐在車中,那就誰也見不到你們了。 」   遊坦之大喜,想到能和阿紫同坐一車,真是做神仙也不如,忙道:「對, 對!全舵主這主意真高。」全冠清道:「然後咱們想法子除去莊兄這個鐵帽子 ,兄弟拍胸膛擔保,這位姑娘永遠不會知道莊兄這件尷尬事。你說如何?」噗 的一聲,遊坦之跪倒在地,向全冠清不住磕頭,鐵頭撞上地面,咚咚有聲。全 冠清跪倒還禮,說道:「莊兄行此大禮,兄弟如何敢當?莊兄倘若不棄,咱二 人結為金蘭兄弟如何?」遊坦之喜道:「妙極,妙極!做兄弟的什麼事也不懂 ,有你這樣一位足智多謀的兄長給我指點明路,兄弟當真是求之不得。」   全冠清哈哈大笑,說道:「做哥哥的叨長你幾歲,便不客氣稱你一聲『兄 弟』了。」   當丁春秋和蘇星河打得天翻地覆之際,段譽的眼光始終沒離開王語嫣身上 ,而王語嫣的眼光,卻又始終是含情脈脈的瞧著表哥慕容復。因之段王二人的 目光,便始終沒有遇上。待得丁春秋大敗逃走,虛竹與逍遙派門人會晤,慕容 復一行離去,段譽自然而然便隨在王語嫣身後。下得嶺來,慕容復向段譽拱手 道:「段兄,今日有幸相會,這便別過了,後會有期。」段譽道:「是,是。 今日有幸相會,這便別過了,後會有期。」眼光卻仍是瞧著王語嫣。慕容復心 下不快,哼了一聲,轉身便走。段譽戀戀不捨的又跟了去。包不同雙手一攔, 擋在段譽身前,說道:「段公子,你今日出手相助我家公子,包某多謝了。」 段譽道:「不必客氣。」包不同道:「此事已經謝過,咱們便兩無虧欠。你這 般目不轉睛的瞧著我們王姑娘,忒也無禮,現下還想再跟,更是無禮之尤。你 是讀書人,可知道『非禮勿視,非禮勿行』的話嗎?包某此刻身上全無力氣, 可是罵人的力氣還有。」段譽嘆了口氣,搖搖頭,說道:「既然如此,包兄還 是『非禮勿言』,我這就『非禮勿跟』罷。」包不同哈哈大笑,說道:「這就 對了!」轉身跟隨慕容復等而去。段譽目送王語嫣的背影為樹林遮沒,兀自呆 呆出神,朱丹臣道:「公子,咱們走罷!」段譽道:「是,該走了。」可是卻 不移步,直到朱丹臣連催三次,這才跨上古篤誠牽來的坐騎。他身在馬背之上 ,目光卻兀自瞧著王語嫣的去路。段譽那日將書信交與全冠清後,便即馳去拜 見段正淳。父子久別重逢,都是不勝之喜。阮星竹更對這位小王子竭力奉承。 阿紫卻已不別而行,兄妹倆未得相見。段正淳和阮星竹以阿朱、阿紫之事說來 尷尬,都沒向他提起。   過得十餘日,崔百泉、過彥之二人也尋到相聚。他師叔侄在蘇州琴韻小築 和段譽失散,到處尋訪,不得蹤跡,後來從河南伏牛山本門中人處得到訊息, 大理鎮南王到了河南,便在伏牛山左近落腳,當即趕來,見到段譽安然無恙, 甚感欣慰。段譽九死一生之餘,在父親身邊得享天倫之樂,自是歡喜,但思念 王語嫣之情卻只有與日俱增,待得棋會之期將屆,得了父親允可,帶同古篤誠 等赴會。果然不負所望,在棋會中見到了意中人,但這一會徒添愁苦,到底是 否還是不見的好,他自己可也說不上來了。   一行人馳出二十餘里,大路上塵頭起處,十餘騎疾奔而來,正是大理國三 公范驊、華赫昆、巴天石、以及所率大理群士。一行人馳到近處,下馬向段譽 行禮。原來眾人奉了段正淳之命,前來接應,深恐聾啞先生的棋會之中有何兇 險。眾人聽說段延慶也曾與會,幸好沒對段譽下手,都是手心中捏了一把汗。 朱丹臣悄悄向范驊等三人說知,段譽在棋會中如何見到姑蘇慕容家的一位美貌 姑娘,如何對她目不轉睛的呆視,如何失魂落魄,又想跟去,幸好給對方斥退 。范驊等相視而笑,心中轉的是同樣念頭:「小王子風流成性,家學淵源。他 如能由此忘了對自己親妹子木姑娘的相思之情,倒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傍晚 時分,一行人在客店中吃了晚飯。范驊說起江南之行,說道:「公子爺,這慕 容氏一家詭秘得很,以後遇上了可得小心在意。」段譽道:「怎麼?」范驊道 :「這次我們三人奉了王爺將令,前赴蘇州燕子塢慕容氏家中查察,要瞧瞧有 什麼蛛絲馬跡,少林派玄悲大師到底是不是慕容氏害死的。」崔百泉與過彥之 甚是關切,齊聲問道:「三位可查到了什麼沒有?」范驊道:「我們三人沒明 著求見,只暗中查察,慕容氏家裡沒男女主人,只剩下些婢僕。偌大幾座院莊 ,卻是個小姑娘叫做阿碧的在主持家務。」段譽點頭道:「嗯,這位阿碧姑娘 人挺好的。三位沒傷了她罷?」   范驊微笑道:「沒有,我們接連查了幾晚,慕容氏莊上什麼地方都查到了 ,半點異狀也沒有。巴兄弟忽然想到,那個番僧鳩摩智將公子爺從大理請到江 南來,說是要去祭慕容先生的墓……」崔百泉插口道:「是啊,慕容莊上那個 小丫頭,卻說什麼也不肯帶那番僧去祭墓,幸好這樣,公子爺才得脫卻那番僧 的毒手。」段譽點頭道:「阿朱、阿碧兩位姑娘,可真是好人。不知她們現下 怎樣了。」巴天石微笑道:「我們接連三晚,都在窗外見到那阿碧姑娘在縫一 件男子的長袍,不住自言自語:『公子爺,儂在外頭冷?儂啥辰光才回來?』 公子爺,她是縫給你的罷?」段譽忙道:「不是,不是。她是縫給慕容公子的 。」巴天石道:「是啊,我瞧這小丫頭神魂顛倒的,老是想著她的公子爺,我 們三個穿房入舍,她全沒察覺。」他說這番話,是要段譽不可學他爹爹,到處 留情,阿碧心中想的只是慕容公子,段公子對她多想無益。段譽嘆了口氣,說 道:「慕容公子俊雅無匹,那也難怪,那也難怪!又何況他們是中表之親,自 幼兒青梅竹馬……」   范驊、巴天石等面面相覷,均想:「小丫頭和公子爺青梅竹馬倒也猶可, 又怎會有中表之親?」哪想得到他是扯到了王語嫣身上。崔百泉問道:「范司 馬、巴司空想到那番僧要去祭慕容先生的墓,不知這中間有什麼道理?可跟我 師兄之死有什麼關連?」范驊道:「我提到這件事,正是要請大伙兒一起參詳 參詳。華大哥一聽到這個『墓』字,登時手癢,說道:『說不定這老兒的墓中 有什麼古怪,咱們掘進去瞧瞧。』我和巴兄都不大贊成,姑蘇慕容氏名滿天下 ,咱們段家去掘他的墓,太也說不過去。華兄弟卻道:『咱們悄悄打地道進去 ,神不知,鬼不覺,有誰知道了?』我們二人拗他不過,也就聽他的。那墓便 葬在莊子之後,甚是僻靜隱秘,還真不容易找到。我們三人掘進墓壙,打開棺 材,崔兄,你道見到什麼?」崔百泉和過彥之同時站起,問道:「什麼?」范 驊道:「棺材裡是空的,沒有死人。」   崔過二人張大了嘴,半晌合不攏來。過了良久,崔百泉一拍大腿,說道: 「那慕容博沒有死。他叫兒子在中原到處露面,自己卻在幾千里外殺人,故弄 玄虛。我師哥……我師哥定是慕容博這惡賊殺的!」   范驊搖頭道:「崔兄曾說,這慕容博武功深不可測,他要殺人,盡可使別 的手段,為什麼定要留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功夫,好讓人人知道是他 姑蘇慕容氏下的手?若想武林中知道他的厲害,卻為什麼又要裝假死?要不是 華大哥有這能耐,又有誰能查知他這個秘密?」   崔百泉頹然坐倒,本來似己見到了光明,霎時間眼前又是一團迷霧。段譽 道:「天下各門各派的絕技成千成萬,要一一明白其中的來龍去脈,當真是難 如登天,可偏偏她有這等聰明智慧,什麼武功都是了如指掌……」   崔百泉道:「是啊,好像我師哥這招『天靈千裂』,是我伏牛派的不傳之 秘,他又怎麼懂得,竟以這記絕招害了我師哥性命?」段譽搖頭道:「她當然 懂得,不過她手無縛雞之力,雖然懂得各家各派的武功,自己卻是一招也不會 使的,更不會去害人性命。」眾人面面相覷,過了半晌,一齊緩緩搖頭。   阿紫雙眼被丁春秋毒瞎,遊坦之奮不顧身的搶了她逃走。丁春秋心神微分 ,指上內功稍鬆,慕容復得此良機,立即運起「斗轉星移」絕技,噗的一聲, 丁春秋五指抓住了一名弟子的手臂。慕容復拳頭脫出掌握,飛身竄出,哈哈大 笑,叫道:「少陪了,星宿老怪,後會有期。」展開輕功,頭也不回的去了。 這一役他傷了星宿派二十餘名弟子,大獲全勝,終於出了給丁春秋暗害而險些 自刎的惡氣,但最後得能全身而退,實是出於僥倖,路上回思適才情景,當真 不寒而慄。與王語嫣、鄧百川一行會齊後,在客店中深居簡出,讓鄧百川等人 養傷。過得數日,包不同、風波惡兩人體力盡復,跟著鄧百川與公冶乾也已痊 可。六人說起不知阿朱的下落,都是好生記掛,當下商定就近去洛陽打探訊息 。   在洛陽不得絲毫消息,於是又向西查去。這一日六人急於趕道,錯過了宿 頭,直行到天黑,仍是在山道之中,越走道旁的亂草越長。風波惡道:「咱們 只怕走錯了路,前邊這個彎多半轉得不對。」鄧百川道:「且找個山洞或是破 廟,露宿一宵。」風波惡當先奔出去找安身之所,放眼道路崎嶇,亂石嶙峋。 他自己什麼地方都能躺下來呼呼大睡,但要找一個可供王語嫣宿息的所在,卻 著實不易。一口氣奔出數里,轉過一個山坡,忽見右首山谷中露出一點燈火, 風波惡大喜,回首叫道:「這邊有人家。」慕容復等聞聲奔到。公冶乾喜道: 「看來只是家獵戶山農,但給王姑娘一人安睡的地方總是有的。」六人向著燈 火快步走去。那燈火相隔甚遙,走了好一會仍是閃閃爍爍,瞧不清楚屋宇。風 波惡喃喃罵道:「他奶奶的,這燈可有點兒邪門。」突然鄧百川低聲喝道:「 且住,公子爺,你瞧這是盞綠燈。」慕容復凝目望去,果見那燈火發出綠油油 的光芒,迥不同尋常燈火的色作暗紅或昏黃。六人加快腳步,向綠燈又驅前裡 許,便看得更加清楚了。包不同大聲道:「邪魔外道,在此聚會!」憑這五人 的機智武功,對江湖上不論哪一個門派幫會,都絕無忌憚,但各人立時想到: 「今日與王姑娘在一起,還是別生事端的為是。」包不同與風波惡久未與人打 鬥生事,霎時間心癢難搔,躍躍欲試,但立即自行克制。風波惡道:「今日走 了整天路,可有點倦了,這個臭地方不太好,退回去罷!」慕容復微微一笑, 心想:「風四哥居然改了性子,當真難得。」說道:「表妹,那邊不乾不淨的 ,咱們走回頭路罷。」王語嫣不明白其中道理,但表哥既然這麼說,也就欣然 樂從。六人轉過身來,只走出幾步,忽然一個聲音隱隱約約的飛了過來:「既 知邪魔外道在此聚會,你們這幾隻不成氣候的妖魔鬼怪,又怎不過來湊湊熱鬧 ?」這聲音忽高忽低,若斷若續,鑽入耳中令人極不舒服,但每個字都聽得清 清楚楚。慕容復哼了一聲,知道包不同所說「邪魔外道,在此聚會」那句話, 已給對方聽了去,從對方這幾句傳音中聽來,說話之人內力修為倒是不淺,但 也不見得是真正第一流的功夫。他左手一拂,說道:「沒空跟他糾纏,隨他去 罷!」不疾不徐地從來路退回。那聲音又道:「小畜生,口出狂言,便想這般 挾著尾巴逃走嗎?真要逃走,也得向老祖宗磕上三百個響頭再走。」風波惡忍 耐不住,止步不行,低聲道:「公子爺,我去教訓教訓這狂徒。」慕容復搖搖 頭,道:「他們不知咱們是誰,由他們去罷!」風波惡道:「是!」   六人再走十餘步,那聲音又飄了過來:「雄的要逃走,也就罷了,這雌雛 兒可得留下,陪老祖宗解解悶氣。」五人聽到對方居然出言辱及王語嫣,人人 臉上變色,一齊站定,轉過身來。只聽得那聲音又道:「怎麼樣?乖乖地快把 雌兒送上來,免得老祖宗……」   他剛說到那個「宗」字,鄧百川氣吐丹田,喝道:「宗!」他這個「宗」 字和對方的「宗」字雙音相混,聲震山谷。各人耳中嗡嗡大響,但聽得「啊」 的一聲慘呼,從綠燈處傳了過來。靜夜之中,鄧百川那「宗」字餘音未絕,夾 著這聲慘叫,令人毛骨悚然。   鄧百川這聲斷喝,乃是以更高內力震傷了對方。從那人這聲慘呼聽來,受 傷還真不輕,說不定已然一命嗚呼。那人慘叫之聲將歇,但聽得嗤的一聲響, 一枚綠色火箭射向天空,砰的一下炸了開來,映得半邊天空都成深碧之色。風 波惡道:「一不做,二不休,掃盪了這批妖魔鬼怪的巢穴再說。」慕容復點了 點頭,道:「咱們讓人一步,本來求息事寧人。既然幹了,便幹到底。」六人 向那綠火奔去。慕容復怕王語嫣受驚吃虧,放慢腳步,陪在她身邊,只聽得包 不同和風波惡兩聲呼叱,已和人動上了手。跟著綠火微光中三條黑影飛了起來 ,拍拍拍三響,撞向山壁,顯是給包風二人乾淨俐落的料理了。   慕容復奔到綠燈之下,只見鄧百川和公冶乾站在一隻青銅大鼎之旁,臉色 凝重。銅鼎旁躺著一個老者,鼎中有一道煙氣上升,細如一線,卻其直如矢。 王語嫣道:「是川西碧磷洞桑土公一派。」鄧百川點頭道:「姑娘果然淵博。 」包不同回過身來,問道:「你怎知道?這燒狼煙報訊之法,幾千年前就有了 ,未必就只川西碧磷洞……」他幾句話還沒說完,公冶乾指著銅鼎的一足,示 意要他觀看。   包不同彎下腰來,晃火折一看,只見鼎足上鑄著一個「桑」字,乃是幾條 小蛇、蜈蚣之形盤成,銅綠斑斕,宛是一件古物。包不同明知王語嫣說得對了 ,還要強辭奪理:「就算這隻銅鼎是川西桑土公一派,焉知他們不是去借來偷 來的?何況常言道『贗鼎、贗鼎』,十隻鼎倒有九只是假的。」慕容復等心下 都有些嘀咕:「此處離川西甚遠,難道也算是桑土公一派的地界嗎?」他們都 知道川西碧磷洞桑土公一派都是苗人、瑤人,行事與中土武林人士大不相同, 擅於下毒,江湖人士對之頗為忌憚,好在他們與世無爭,只要不闖入川西瑤山 地界,他們不會輕易侵犯旁人。慕容復、鄧百川等人自也不來怕他什麼桑土公 ,只是跟這種邪毒怪誕的化外之人結仇,實在無聊,而糾纏上了身,也甚麻煩 。慕容復微一沉吟,說道:「這是非之地,早早離去的為妙。」眼見銅鼎旁躺 著的那老者已是氣息奄奄,卻兀自睜大了眼,氣憤憤的望著各人,自便是適才 發話肇禍之人了。慕容復向包不同點了點頭,嘴角向那老人一歪。包不同會意 ,反手抓起那根懸著綠燈的竹桿,倒過桿頭,連燈帶桿,噗的一聲,插入那老 者胸口,綠燈登時熄滅。王語嫣「啊」的一聲驚呼。公冶乾道:「量小非君子 ,無毒不丈夫!這叫做殺人滅口,以免後患。」飛起右足,踢倒了銅鼎。慕容 復拉著王語嫣的手,斜刺向左首竄了出去。只奔出十餘丈,黑暗中嗤嗤兩聲, 金刃劈風,一刀一劍從長草中劈了出來。慕容復袍袖一拂,借力打力,左首那 人的一刀砍在右首那人頭上,右首那人一劍刺入了左首之人心窩,剎那間料理 了偷襲的二人,腳下卻絲毫不停。公冶乾讚道:「公子爺,好功夫!」慕容復 微微一笑,繼續前行,右掌一揮,迎面衝來一名敵人骨碌碌地滾下山坡,左掌 擊出,左前方一名敵人「啊」的一聲大叫,口噴鮮血。黑暗之中,突然聞到一 陣腥臭之氣,跟著微有銳風撲面,慕容復急凝掌風,將這兩件不知名的暗器反 擊了出去,但聽得「啊」的一下驚呼,敵人已中了他自己所發的歹毒暗器。   黑暗之中,驀地陷入重圍,也不知敵人究有多少,只是隨手殺了數人,殺 到第六人時,慕容復暗暗心驚,尋思:「起初三人多半是川西桑土公一派,後 來三人的武功卻顯是另屬不同的三派,冤家越結越多,大是不妙。」   只聽得鄧百川叫道:「大伙兒並肩往『聽香水榭』闖啊!」「聽香水榭」 是姑蘇燕子塢中的一個莊子,位於西首,是慕容復的侍婢阿朱所居。鄧百川說 向聽香水榭闖去,便是往西退卻,以免讓敵人知道。慕容復一聽,便即會意, 但其時四下裡一片漆黑,星月無光,難以分辨方位,不知西首卻在何方。他微 一凝神,聽得鄧百川厚重的掌風在身後右側響了兩下,當即拉住王語嫣,斜退 三步,向鄧百川身旁靠去,只聽得拍拍兩聲輕響,鄧百川和敵人又對了兩掌。 從掌聲之中聽來,敵人著實是個好手。跟著鄧百川吐氣揚聲,「嘿」的一聲呼 喝。慕容復知道鄧百川使出一招「石破天驚」的掌力,對方多半抵擋不住。果 然那人失聲驚呼,聲音尖銳,但呼聲越響越下,猶如沉入地底,跟著是石塊滾 動,樹枝折斷之聲。慕容復微微一驚:「這人失足掉入了深谷。適才綠光之下 ,沒見到有什麼山谷啊。幸好鄧大哥將這人先行打入深谷,否則黑暗中一腳踏 了個空,可就糟了。」便在此時,左首高坡上有個聲音飄了過來:「何方高人 ,到萬仙大會來搗亂?當真將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都不放在眼內嗎 ?」慕容復等都輕輕「啊」的一聲。什麼「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的 名頭,他們倒也聽到過的,但所謂「洞主,島主」,只不過是一批既不屬任何 門派、又不隸什麼幫會的旁門左道之士。這些人武功有高有低,人品有善有惡 ,人人獨來獨往,各行其是,相互不通聲氣,也便成不了什麼氣候,江湖上向 來不予重視。只知他們有的散處東海、黃海中的海島,有的在崑崙、祁連深山 中隱居,近年來銷聲匿跡,毫無作為,誰也沒加留神,沒想到竟會在這裡出現 。   慕容復朗聲道:「在下朋友六人,乘夜趕路,不知眾位在此相聚,無意中 多有冒犯,謹此謝過。黑暗之中,事出誤會,雙方一笑置之便了,請各位借道 。」他這幾句話不亢不卑,並不吐露身分來歷,對誤殺對方數人之事,也賠了 罪。突然之間,四下裡哈哈、嘿嘿、呵呵、哼哼笑聲大作,越笑人數越多。初 時不過十餘人發笑,到後來四面八方都有人加入大笑,聽聲音不下五、六百人 ,有的便在近處,有的卻似在數里之外。慕容復聽對方聲勢如此浩大,又想到 那人說什麼「萬仙大會」,心道:「今晚倒足了霉,誤打誤撞的,闖進這些旁 門左道之士的大聚會中來啦。我迄今沒吐露姓名,還是一走了之的為是,免得 鬧到不可收拾。何況寡不敵眾,咱們六人怎對付得了這數百人?」眾人哄笑聲 中,高坡上那人道:「你這人說話輕描淡寫,把事情看得忒也易了。你們六人 已出手傷了咱們好幾位兄弟,萬仙大會群仙假如就此放你們走路,三十六洞和 七十二島的臉皮,卻往哪裡擱去?」   慕容復定下神來,凝目四顧,只見前後左右的山坡、山峰、山坳、山脊各 處,影影綽綽的都是人影,黑暗中自瞧不清各人的身形面貌。這些人本來不知 是在哪裡,突然之間,都如從地底下湧了出來一般。這時鄧百川、公冶乾、包 不同、風波惡四人都已聚在慕容復與王語嫣身周衛護,但在這數百人的包圍之 下,只不過如大海中的一葉小舟而已。慕容復和鄧百川等生平經歷過無數大陣 大仗,見了這等情勢,卻也不禁心中發毛,尋思:「這些人古裡古怪,十個八 個自不足為患,幾百人聚在一起,可著實不易對付。」慕容復氣凝丹田,朗聲 說道:「常言道不知者不罪。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的大名,在下也素 有所聞,絕不敢故意得罪。川西碧磷洞桑土公、藏邊虯龍洞玄黃子、北海玄冥 島島主章達夫先生,想來都在這裡了。在下無意冒犯,尚請恕罪則個。」左首 一個粗豪的聲音呵呵笑道:「你提一提咱們的名字,就想這般輕易混了出去嗎 ?嘿嘿,嘿嘿!」   慕容復心頭有氣,說道:「在下敬重各位是長輩,先禮後兵,將客氣話說 在頭裡。難道我慕容復便怕了各位不成?」只聽得四周許多人都是「啊」的一 聲,顯是聽到了「慕容復」三字頗為震動。那粗豪的聲音道:「是『以彼之道 ,還施彼身』的姑蘇慕容氏嗎?」   慕容復道:「不敢,正是區區在下。」那人道:「姑蘇葛容氏可不是泛泛 之輩。掌燈!大伙兒見上一見!」他一言出口,突然間東南角上升起了一盞黃 燈,跟著西首和西北角上各有紅燈升起。霎時之間,四面八方都有燈火升起, 有的是燈籠,有的是火把,有的是孔明燈,有的是松明柴草,各家洞主、島主 所攜來的燈火頗不相同,有的粗鄙簡陋,有的卻十分工細,先前都不知藏在哪 裡。燈火忽明忽暗的映照在各人臉上,奇幻莫名。   這些人有男有女,有俊有醜,既有僧人,亦有道士,有的大袖飄飄,有的 窄衣短打,有的是長鬚飛舞的老翁,有的是雲髻高聳的女子,服飾多數奇形怪 狀,與中土人士大不相同,一大半人持有兵刃,兵刃也大都形相古怪,說不出 名目。慕容復團團作個四方揖,朗聲說道:「各位請了,在下姑蘇慕容復有禮 。」四周眾人有的還禮,有的毫不理睬。西首一人說道:「慕容復,你姑蘇慕 容氏愛在中原逞威,那也由得你。但到萬仙大會來肆無忌憚的橫行,卻不把咱 們瞧得小了?你號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我來問你,你要以我之道,還 施我身,卻是如何施法?」   慕容復循聲瞧去,只見西首巖石上盤膝坐著一個大頭老者,一顆大腦袋光 禿禿地,半根頭髮也無,臉上巽血,遠遠望去,便如一個大血球一般。慕容復 微一抱拳,說道:「請了!足下尊姓大名?」那人捧腹而笑,說道:「老夫考 一考你,要看姑蘇慕容氏果然是有真才實學呢,還是浪得虛名。我剛才問你: 『你若要以我之道,還施我身,卻如何施法。只要你答得對了,別人怎樣我管 不著,老夫卻不再來跟你為難。你愛去哪裡,便去哪裡好了!」慕容復瞧了這 般局面,知道今日之事,已絕不能空言善罷,勢必要出手露上幾招,便道:「 既然如此,在下奉陪幾招,前輩請出手罷!」那人又呵呵的捧腹而笑,道:「 我是在考較你,不是要你來伸量我。你若答不出,那『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這八個字,乘早給我收了起來罷!」   慕容復雙眉微蹙,心道:「你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裡,我既不知你門派,又 不知你姓名,怎知你最擅長的是什麼絕招?不知你有什麼『道』,卻如何還施 你身?」   他略一沉吟之際,那大頭老者已冷笑道:「我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朋友 們散處天涯海角,不理會中原的閑事。山中無猛虎,猴兒稱大王,似你這等乳 臭未幹的小子,居然也說什麼『北喬峰、南慕容』,呵呵!好笑啊好笑,無恥 啊無恥!我跟你說,你今日若要脫身,那也不難,你向三十六洞每一位洞主, 七十二島每一位島主,都磕上十個響頭,一共磕上一千零八十個頭,咱們便放 你六個娃兒走路。包不同憋氣已久,再也忍耐不住,大聲說道:「你要請我家 公子爺『以你之道,還施你身』,又叫他向你磕頭。你這門絕技,我家公子爺 可學不來了。嘿嘿,好笑啊好笑,無恥啊無恥!」他話聲抑揚頓挫,居然將這 大頭老者的語氣學了個十足。那大頭老者咳嗽一聲,一口濃痰吐出,疾向包不 同臉上射了過來。包不同斜身一避,那口濃痰從他左耳畔掠過,突然間在空中 轉了個彎,托的一聲,重重的打在包不同的額角正中。這口濃痰勁力著實不小 ,包不同只覺一陣頭暈,身子晃了幾晃,原來這一口痰,正好打中在他眉毛之 上的「陽白穴」。慕容復心中一驚:「這老兒痰中含勁,那是絲毫不奇。包三 哥中毒後功夫未復,避不開也不希奇。奇在他這口痰吐出之後,竟會在半空中 轉彎。」   那大頭老者呵呵笑道:「慕容復,老夫也不來要你以我之道,還施我身, 只須你說出我這一口痰的來歷,老夫便服了你。」慕容復腦中念頭飛快的亂轉 ,卻無論如何想不起來,忽聽得身旁王語嫣清亮柔和的聲音說道:「端木島主 ,你練成了這『歸去來兮』的五斗米神功,實在不容易。但殺傷的生靈,卻也 不少了罷。我家公子念在你修為不易,不肯揭露此功的來歷,以免你大遭同道 之忌。難道我家公子,竟也會用這功夫來對付你嗎?」慕容復又驚又喜,「五 斗米神功」的名目自己從未聽見過,表妹居然知道,卻不知對是不對。   那大頭老者本來一張臉血也似紅,突然之間,變得全無血色,笑道:「小 娃娃胡說八道,你懂得什麼。『五斗米神功』損人利己,陰狠險毒,難道是我 這種人練的嗎?但你居然叫得出老爺爺的姓來,總算很不容易的了。」王語嫣 聽他如此說,知道自己猜對了,只不過他不肯承認而已,便道:「海南島五指 山赤燄洞端木洞主,江湖上誰人不知,哪個不曉?端木洞主這功夫原來不是『 五斗米神功』,那麼想必是從地火功中化出來的一門神妙功夫了。」「地火功 」是赤燄洞一派的基本功夫。赤燄洞一派的宗主都是複姓端木,這大頭老者名 叫端木元,聽得王語嫣說出了自己的身分來歷,卻偏偏給自己掩飾「五斗米神 功」,對她頓生好感,何況赤燄洞在江湖上只是藉藉無名的一個小派,在她口 中居然成了「誰人不知,哪個不曉」,更是高興,當下笑道:「不錯,不錯, 這是地火功中的一項雕蟲小技。老夫有言在先,你既道出了寶門,我便不來為 難你了。」突然間一個細細的聲音發自對面巖石之下,嗚嗚咽嚥、似哭非哭的 說道:「端木元,我丈夫和兄弟都是你殺的嗎?是你練這天殺的『五斗米神功 』,因而害死了他們的嗎?」說話之人給巖石的陰影遮住了,瞧不見她的模樣 ,隱隱約約間可見到是個身穿黑衣的女子,長挑身材,衣衫袖子甚大。   端木元哈哈一笑,道:「這位娘子是誰?我壓根兒不知道『五斗米神功』 是什麼東西,你莫聽這小姑娘信口開河。」那女子向王語嫣招了招手,道:「 小姑娘,你過來,我要問一問你。」突然搶上幾步,揮出一根極長的竹桿,桿 頭三隻鐵爪已抓住了王語嫣的腰帶,回手便拉。   王語嫣給她拉得踏上了兩步,登時失聲驚呼。慕容復袍袖輕揮,搭上了竹 桿,使出「斗轉星移」功夫,已將拉扯王語嫣的勁力,轉而為拉扯那女子自身 。那女子「啊」的一聲,立足不定,從巖石陰影下跌跌撞撞的衝了出來,衝到 距慕容復身前丈許之處,內勁消失,便不再向前。她大驚失色,生恐慕容復出 手加害,脫手放開竹桿,奮力反躍,退了丈許,這才立定。   王語嫣扳開抓住自己腰帶的鐵爪,將長桿遞給慕容復。慕容復左袖拂出, 那竹桿緩緩向那女子飛去。那女子伸手待接,竹桿陡然跌落,插在她身前三尺 之處。   王語嫣道:「南海椰花島黎夫人,你這門『採燕功』的確神妙,佩服,佩 服。」那女子臉上神色不定,說道:「小姑娘,你……你怎知道我姓氏?又怎 知道我……我這『採燕功』?」   王語嫣道:「適才黎夫人露了這一手神妙功夫,長桿取物,百發百中,自 然是椰花島著名的『採燕功』了。」原來椰花島地處南海,山巖上多產燕窩。 燕窩都生於絕高絕險之處,黎家久處島上,數百年來由採集燕窩而練成了以極 長竹桿為兵刃的「採燕功」。同時椰花島黎家的輕功步法,也與眾不同。王語 嫣看到她向後一躍之勢,宛如為海風所激,更無懷疑,便道出了她的身分來歷 。黎夫人被慕容復一揮袖間反拉過去,心中已自怯了,再聽王語嫣一口道破自 己的武功家數,只道自己所有的伎倆全在對方算中,當下不敢逞強,轉頭向端 木元道:「端木老兒,好漢子一人做事一身當。我丈夫和兄弟,到底是你害的 不是?」端木元呵呵笑道:「失敬,失敬!原來是南海椰花島島主黎夫人,說 將起來,咱們同處南海,你還是老夫的芳鄰哪!尊夫我從未見過,怎說得上『 加害』兩字?」   黎夫人將信將疑,道:「日久自知,只盼不是你才好。」拔起長桿,又隱 身巖後。黎夫人剛退下,突然間呼的一聲,頭頂松樹上掉下一件重物,鐺的一 聲大響,跌在巖石之上,卻是一口青銅巨鼎。慕容復又是一驚,抬頭先瞧松樹 ,看樹頂躲的是何等樣人,居然將這件數百斤重的大傢伙搬到樹頂,又摔將下 來。看這銅鼎模樣,便與適才公冶乾所踢倒的碧磷洞銅鼎形狀相同,鼎身卻大 得多了,難道桑土公竟躲在樹頂?但見松樹枝葉輕晃,卻不見人影。   便在此時,忽聽得幾下細微異常的響聲,混在風聲之中,幾不可辨。慕容 復應變奇速,雙袖舞動,揮起一股勁風,反擊了出去,眼見銀光閃動,幾千百 根如牛毛的小針從四面八方迸射開去。慕容復暗叫:「不好!」伸手攬住王語 嫣腰間,縱身急躍,憑空升起,卻聽得公冶乾、風波惡以及四周人眾紛紛呼喝 :「啊喲,不好!」「中了毒針。」「這歹毒暗器,他奶奶的!」「哎喲,怎 麼射中了老子?」   慕容復身在半空,一瞥眼間,見那青銅大鼎的鼎蓋一動,有什麼東西要從 鼎中鑽出來,他右手一托,將王語嫣的身子向上送起,叫道:「坐在樹上!」 跟著身子下落,雙足踏住鼎蓋。只覺鼎蓋不住抖動,當即使出「千斤墜」功夫 ,硬將鼎蓋壓住。其時兔起鶻落,只片刻間之事,慕容復剛將那鼎蓋壓住,四 周眾人的呼喝之聲已響成一片:「哎喲,快取解藥!」「這是碧磷洞的牛毛針 ,一個時辰封喉攻心,最是厲害不過。」「桑土公這臭賊呢,在哪裡?在哪裡 ?」「快揪他出來取解藥。」「這臭賊亂發牛毛針,連我這老朋友也傷上了。 」「桑土公在哪裡?」「快取解藥,快取解藥!」   「桑土公在哪裡?」「快取解藥!」之聲響成一片。中了毒針之人有的亂 蹦亂跳,有的抱樹大叫,顯然牛毛針上的毒性十分厲害,令中針之人奇癢難當 。   慕容復一瞥之間,見公冶乾左手撫胸,右手按腹,正自凝神運氣,風波惡 卻雙足亂跳,破口大罵。他知二人已中了暗算,心中又是憂急,又是惱怒。這 無數毒針,顯然是有人開動銅鼎中的機括,從鼎中發射出來。銅鼎從空而落, 引得眾人的抬頭觀望,鼎中之人便乘機發針,若不是他見機迅速,內力強勁, 這幾千枚毒針都已鑽入他的肉裡了。慕容復內勁反激出去的毒針,有些射在旁 人身上,有些射在鼎上,那偷發暗器之人有鼎護身,自也安然無恙。   只聽得一個人陰陽怪氣的道:「慕容復,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怎麼『以彼 之道,還施我身』?這可與你慕容家的作為不對啊。」此人站得甚遠,半邊身 子又是躲在巖石之後,沒中到毒針,便來說幾句風涼話兒。   慕容復不去理他,心想要解此毒,自然須找鼎中發針之人,只覺得腳下鼎 蓋不住抖動,顯是那人想要鑽出來。慕容復左手搭在大松樹的樹幹,已如將鼎 蓋釘住在大鬆樹上,那人要想鑽出鼎來,若不是以寶刀寶劍破鼎而出,便須以 腰背之力,將那株松樹連根拔起。   鼎中人連連運力,卻哪裡掀得動已如連在慕容復身上的那株大鬆樹?   慕容復使出「斗轉星移」功夫,將鼎中人的力道都移到了大松樹上。那松 樹左右搖晃,樹根格格直響,但要連根拔起,卻談何容易,樹周小根倒也給他 迸斷了不少。慕容復要等他再掀數下,便突然鬆勁,讓他突鼎而出;料想他出 鼎之時,必然隨手再發牛毛細針以防護自身,那時揮掌拍落,將這千百枚毒針 都釘在他身上,不怕他不取解藥自救,其時奪他解藥,自比求他取藥方便得多 。   只覺那鼎蓋又掀動兩下,突然間鼎中人再無動靜,慕容復知道他在運氣蓄 力,預備一舉突鼎而出,當即腳下鬆勁,右掌卻暗暗運力。哪知過了好一會, 鼎中人仍是一動也不動,倒如已然悶死了一般。   四下裡的號叫之聲,卻響得更加慘厲了。各洞島有些功力較淺的弟子難忍 麻癢,竟已在地下打滾,更有以頭撞石,以拳捶胸,情景甚是可怖。但聽得七 、八人齊聲叫道:「將桑土公揪出來,揪他出來,快取解藥!」叫喊聲中,十 餘人紅了眼睛,同時向慕容復衝來。   慕容復左足在鼎蓋上一點,身子輕飄飄的躍起,正要坐向松樹橫幹,突然 間嗤嗤聲響,斜刺裡銀光閃動,又是千百枚細針向他射來。這一變故來得突兀 之極,發射毒針的桑土公當然仍在鼎中,而這叢毒針來勢之勁,數量之多,又 顯然出自機括,並非人力,難道桑土公的同黨隱伏在旁,再施毒手嗎?這時慕 容復身在半空,無法閃避,若以掌力反擊,則鄧百川等四人都在下面,不免重 蹈覆轍,又傷了自己兄弟。在這萬分緊急的當口,他右袖一振,猶如風帆般在 半空中一借力,身子向左飄開三尺,同時右手袖子飄起,一股柔和渾厚的內勁 發出來,將千百枚毒針都托向天空,身子便如一隻輕飄飄的大紙鳶,悠然飄翔 而下。   其時天上雖然星月無光,四下裡燈籠火把卻照耀得十分明亮,眾人眼見慕 容復瀟灑自如的滑行空中,無不驚佩。慘呼喝罵聲中,響出了一陣春雷般的喝 采聲來,掩住了一片淒厲刺耳的號叫。慕容復身在半空,雙目卻注視著這叢牛 毛細針的來處,身子落到離地約有丈餘之處,左腳在一根橫跨半空的樹幹上一 撐,借力向右方撲出。他先前落下時飄飄盪盪,勢道緩慢,這一次撲出卻疾如 鷹隼,一陣勁風掠過,雙足便向巖石旁一個矮胖子的頭頂踏了下去。原來他在 半空時目光籠罩全場,見到此人懷中抱著一口小鼎模樣的傢伙,作勢欲再發射 。那矮子滑足避開,行動迅捷,便如一個圓球在地下打滾。慕容復踏了個空, 砰的一掌拍出,正中對方後背。那矮子正要站起身來,給這一掌打得又摔倒在 地。他顫巍巍的站起,搖晃幾下,雙膝一軟,坐倒在地。   四周十餘人叫道:「桑土公,取解藥來,取解藥來!」向他擁了過去。鄧 百川和包不同均想:「原來這矮子便是桑土公!」兩人急於要擒住了他,好取 解藥來救治把兄弟之傷,同時大喝,向他撲去。桑土公左手在地下一撐,想要 站起,但受傷不輕,終究力不從心。包不同伸手向他肩頭抓落,五指剛抓上他 肩頭,手指和掌心立時疼痛難當,縮手不迭,反掌一看,只見掌心鮮血淋漓。 原來這矮子肩頭裝有針尖向外的毒針。霎時之間,包不同但覺手掌奇癢難當, 直癢到心裡去。他又驚又怒,飛起左足,一招「金鉤破冰」,對準桑土公屁股 猛踢過去。但見他伏在地下,身子微微蠕動,這一腳非重重踢中不可。他這一 腳去勢迅捷,剎那之間,足尖離桑土公的臀部已不過數寸,突然間省悟:「啊 喲不好,他屁股上倘若也裝尖刺,我這隻左腳又要糟糕。」其時這一腳已然踢 出,倘若硬生生的收回,勢須扭傷筋骨,百忙中左掌疾出,在地下重重一拍, 身子借勢倒射而出,總算見機得快,足尖只在桑土公的褲子上輕輕一擦,沒使 上力,也不知他屁股上是否裝有倒刺。   這時鄧百川和其餘七、八人都已撲到桑土公身後,眼見包不同出手拿他, 不知如何反而受傷,雖見桑土公伏地不動,一時之間倒也不敢貿然上前動手。 包不同吃了這個大虧,如何肯就此罷休?在地下捧起一塊百來斤的大石,大叫 :「讓開,我來砸死這隻大烏龜!」   有的人叫道:「使不得,砸死了他便沒解藥了!」另有人道:「解藥在他 身邊,先砸死他才取得到。」看來這些人雖然在此聚會,卻是各懷異謀,並不 如何齊心合力,包不同要砸死桑土公,居然有些人也不怎麼反對。   議論紛紛之中,包不同手捧大石,踏步上前,對準了桑土公的背心,喝道 :「砸死你這隻生滿倒刺的大烏龜!」這時他右掌心越來越癢,雙臂一挺,大 石便向桑土公背心砸了下去。只聽得砰的一聲響,地下塵土飛揚。   眾人都是一驚,這塊大石砸在桑土公背上,就算不是血肉模糊,也要砸得 他大聲慘呼,絕無塵土飛揚之理。再定睛細看時,更是驚訝之極,大石好端端 的壓在地下,桑土公卻已不知去向。包不同左腳一起,挑開大石,地下現出了 一個大洞。原來桑土公的名字中有一個「土」字,極精地行之術,伏在地上之 時,手腳並用,爬鬆泥土,竟爾鑽了進去。適才慕容復將桑土公壓在鼎下,他 無法掀開鼎蓋出來,也是打開鼎腹,從地底脫身。包不同一呆之下,回身去尋 桑土公的所在,心想就算你鑽入地底,又不是穿山甲,最多不過鑽入數尺,躲 得一時,難道真有土遁之術不成?   忽聽得慕容復叫道:「在這裡了!」左手衣袖揮出,向一塊巖石捲去,原 來這塊巖石模樣的東西,卻是桑土公的背脊。這人古裡古怪,惑人耳目的伎倆 花樣百出,若不是慕容復眼尖,還真不易發見。桑土公被雄勁的袖風捲起,肉 球般的身子飛向半空。他自中了慕容復一掌之後,受傷已然不輕,這時殊無抗 禦之力,大聲叫道:「休下毒手,我給你解藥便了!」   慕容復哈哈一笑,右袖拂出,將左袖的勁力抵消,同時生出一股力道,托 住桑土公的身子,輕輕放了下來。忽聽得遠處一人叫道:「姑蘇慕容,名不虛 傳!」慕容復舉手道:「貽笑方家,愧不敢當!」便在此時,一道金光、一道 銀光從左首電也似的射來,破空聲甚是凌厲。慕容復不敢怠慢,雙袖鼓風,迎 了上去,砰的一聲巨響,金光銀光倒捲了回去。這時方才看清,卻是兩條長長 的帶子,一條金色,一條銀色。帶子盡頭處站著二人,都是老翁,使金帶的身 穿銀袍,使銀帶的身穿金袍。金銀之色閃耀燦爛,華麗之極,這等金銀色的袍 子常人絕不穿著,倒像是戲台上的人物一般。穿銀袍的老人說道:「佩服,佩 服,再接咱兄弟一招!」金光閃動,金帶自左方遊動而至,銀帶卻一抖向天, 再從上空落下,徑襲慕容復的上盤。慕容復道:「兩位前輩……」他只說了四 個字,突然間呼呼聲響,三柄長刀著地捲來。三人使動地堂刀功夫,襲向慕容 復下盤。慕容覆上方、前方、左側同時三處受攻,心想:「對方號稱是三十六 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人多勢眾,混戰下去,若不讓他們知道厲害,如何方 了?」眼見三柄長刀著地掠來,當即踢出三腳,每一腳都正中敵人手腕,白光 閃動,三柄刀都飛了上天。慕容復身形略側,右手一掠,使出「斗轉星移」功 夫,撥動金帶帶頭,拍的一聲響,金帶和銀帶已纏在一起。使地堂刀的三人單 刀脫手,更不退後,荷荷發喊,張臂便來抱慕容復的雙腿。慕容復足尖起處, 勢如飄風般接連踢中了三人胸口穴道。驀地裡一個長臂長腿的黑衣人越眾而前 ,張開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將桑土公抓了起來。此人手掌也不知是天生厚皮, 還是戴了金屬絲所織的手套,竟然不怕桑土公滿身倒刺,一抓到人,便直腿向 後一躍,退開丈餘。慕容復見這人身手沉穩老辣,武功比其餘諸人高強得多, 心下暗驚:「桑土公若被此人救去,再取解藥可就不易了。」   心念微動,已然躍起,越過橫臥地下的三人,右掌拍出,徑襲黑衣人。那 人一聲冷笑,橫刀當胸,身前綠光閃閃,竟是一柄厚背薄刃、鋒銳異常的鬼頭 刀,刀口向外。慕容復這掌拍落,那是硬生生將自己手腕切斷了。他徑不收招 ,待手掌離刃口約有二寸,突然改拍為掠,手掌順著刃口一抹而下,徑削黑衣 人抓著刀柄的手指。   他掌緣上佈滿了真氣,鋒銳處實不亞於鬼頭刀,削上了也有切指斷臂之功 。那黑衣人出其不意,「咦」的一聲,急忙鬆手放刀,翻掌相迎,拍的一聲, 兩人對了一掌。黑衣人又是「咦」的一聲,身子一晃,向後躍開丈餘,但左手 仍是緊緊抓著桑土公。慕容復翻過手掌,抓過了鬼頭刀,鼻中聞到一陣腥臭, 幾欲作嘔,知道這刀上喂有劇毒,邪門險惡之至。他雖在一招間奪到敵人兵刃 ,但眼見敵方七、八個人各挺兵刃,攔在黑衣人之前,要搶桑土公過來,殊非 易事,何況適才和那黑衣人對掌,覺他功力雖較自己略有不如,但另有一種詭 異處,奪到鋼刀,只是攻了他個出其不意,當真動手相鬥,也非片刻間便能取 勝。   但聽得人聲嘈雜:「桑土公,快取解藥出來!」「你這他媽的牛毛毒針若 不快治,半個時辰就送了人命。」「烏老大,快取解藥出來,糟糕,再挨可就 乖乖不得了!」燈光火把下人影奔來竄去,都在求那黑衣人烏老大快取解藥。 烏老大道:「好,桑胖子,取解藥出來。」桑土公道:「你放我下地啊!」烏 老大道:「我一放手,敵人又捉了你去,如何放得?快取解藥出來。」旁邊的 人跟著起哄:「是啊,快拿解藥出來!」更有人在破口大罵:「賊苗子,還在 推三阻四,瞧老子一把火將你碧磷洞裡的烏龜王八蛋燒個乾乾淨淨。」桑土公 嘶啞著嗓子道:「我的解藥藏在土裡,你須得放我,才好去取。」眾人一怔, 料他說的確是實情,這人喜在山洞、地底等陰暗不見天日之處藏身,將解藥藏 在地底,原是應有之義。慕容復雖沒聽到公冶乾和風波惡叫喚呻吟,但想那些 人既如此麻癢難當,二哥和四哥身受自然也是一般,眼前只有竭盡全力,將桑 土公奪了回來,再作打算,猛然間發一聲喊,舞動鬼頭刀,衝入了人叢之中。 鄧百川和包不同守護在公冶乾和風波惡身旁,不敢離開半步,深恐敵人前來加 害,眼見慕容復縱身而前,猶如虎入羊群,當者披靡。烏老大見他勢頭甚兇, 不敢正攖其鋒,抓起桑土公,遠遠避開。   只聽得眾人叫道:「大家小心了!此人手中拿的是『綠波香露刀』,別給 他砍中了。」「『啊喲,烏老大的『綠波香露刀』給這小子奪了去,可大大的 不妙!」   慕容復舞刀而前,只見和尚道士,醜漢美婦,各種各樣人等紛紛辟易,臉 上均有驚恐之色,料想這柄鬼頭刀大有來歷,但明明臭得厲害,偏偏叫什麼「 香露刀」,真是好笑,又想:「我將毒刀舞了開來,將這些洞主、島主殺他十 個八個倒也不難,只是無怨無仇,何必多傷人命?仇怨結得深了,他們拼死不 給解藥,二哥四哥所中之毒便難以善後。」他雖舞刀揮劈,卻不殺傷人命,遇 有機緣便點倒一個,踢倒兩個。那些人初時甚為驚恐,待見他刀上威力不大, 便定了下來,霎時之間,長劍短戟,軟鞭硬牌,四面紛紛進襲。慕容復給十多 人圍在垓心,外面重重疊疊圍著的更不下三、四百人,不禁心驚。再鬥片刻, 慕容復尋思:「這般鬥將下去,卻如何了局?看來非下殺手不可。」刀法一緊 ,砰砰兩聲,以刀柄撞暈了兩人。忽聽得鄧百川叫道:「下流東西,不可驚擾 了姑娘。」慕容復斜眼一瞥,只見兩人縱身躍起,去攻擊躲在松樹上的王語嫣 。鄧百川飛步去救,出掌截住。慕容復心下稍寬,卻見又有三人躍向樹上,登 時明白了這些人的主意:「他們鬥我不下,便想擒獲表妹,作為要脅,當真無 恥之極。」但自己給眾人纏住了,無法分身,眼見兩個女子抓住王語嫣的手臂 ,從樹上躍了下來。一個頭帶金環的長髮頭陀手挺戒刀,橫架在王語嫣頸前, 叫道:「慕容小子,你若不投降,我可要將你相好的砍了!」   慕容復一呆,心想:「這些傢伙邪惡無比,說得出做得到,當真加害表妹 ,如何是好?但我姑蘇慕容氏縱橫武林,豈有向人投降之理?今日一降,日後 怎生做人?」他心中猶豫,手上卻絲毫不緩,左掌呼呼兩掌拍出,將兩名敵人 擊得飛出丈餘。那頭陀又叫:「你當真不降,我可要將這如花似玉的腦袋切下 來啦!」戒刀連晃,刀鋒青光閃動。 熾天使書城

    【三十四回.風驟緊 縹緲峰頭雲亂】   猛聽得山腰裡一人叫道:「使不得,千萬不可傷了王姑娘,我向你投降便 是。」一個灰影如飛的趕來,腳下輕靈之極。站在外圍的數人齊聲呼叱,上前 攔阻,卻給他東一拐,西一閃,避過了眾人,撲到面前,火光下看得明白,卻 是段譽。只聽他叫道:「要投降還不容易?為了王姑娘,你要我投降一千次、 一萬次也成。」奔到那頭陀面前,叫道:「喂,喂,大家快放手,捉住王姑娘 幹什麼?」   王語嫣知他武功若有若無,無時多,有時少,卻這般不顧性命的前來相救 ,心下感激,顫聲道:「段……段公子,是你?」段譽喜道:「是我,是我! 」   那頭陀罵道:「你……你是什麼東西?」段譽道:「我是人,怎麼是東西 ?」那頭陀反手一拳,拍的一聲,打在段譽下頦。段譽立足不定,一交往左便 倒,額頭撞上一塊巖石,登時鮮血長流。那頭陀見他奔來的輕功,只道他武功 頗為不弱,反手這一拳虛招,原沒想能打到他,這一拳打過之後,右手戒刀連 進三招,那才是真正殺手之所在,不料左拳虛晃一招,便將他打倒,反而一呆 ,同時段譽內力反震,也令他左臂隱隱酸麻,幸好他這一拳打得甚輕,反震之 力也就不強。他見慕容復仍在來往衝殺,又即大呼:「慕容小子,你再不住手 投降,我可真要砍去這小妞兒的腦袋了。老佛爺說一是一,絕不騙人,一、二 、三!你降是不降!」   慕容復好生為難,說到表兄妹之情,他絕不忍心王語嫣命喪邪徒之手,但 「姑蘇慕容」這四個字尊貴無比,絕不能因人要脅,向旁門左道之士投降,從 此成為話柄,在江湖上受人恥笑,何況這一投降,多半連自己性命也送了。他 大聲叫道:「賊頭陀,你要公子爺認輸,那是千難萬難。你只要傷了這位姑娘 一根毫毛,我不將你碎屍萬段,誓不為人!」   一面說,一面向王語嫣衝去,但二十餘人各挺兵刃左刺右擊,前攔後襲, 一時又怎衝得過去?   那頭陀怒道:「我偏將這小妞兒殺了,瞧你又拿老佛爺如何?」說著舉起 戒刀,呼的一聲,便向王語嫣頸中揮去。抓住王語嫣手臂的兩個女子恐被波及 ,同時放手,向旁躍開。段譽掙扎著正要從地上爬起,左手掩住額頭傷口,神 情十分狼狽,眼見那頭陀當真揮刀要殺王語嫣,而她卻站著不動,不知是嚇得 呆了,還是給人點了穴道,竟不會抗禦閃避。   段譽這一急自然非同小可,手指一揚,情急之下,自然而然的真氣充沛, 使出了「六脈神劍」功夫,嗤嗤聲響過去,嚓的一聲,那頭陀右手上臂從中斷 截,戒刀連著手掌,跌落在地。段譽急衝搶前,反手將王語嫣負在背上,叫道 :「逃命要緊!」那頭陀右臂被截,自是痛入骨髓,急怒之下狂性大發,左手 抄起斷臂,猛吼一聲,向段譽擲了過去。他斷下的右手仍是緊緊抓著戒刀,連 刀帶手,急擲而至,甚是猛惡。段譽右手一指,嗤一聲響,一招「少陽劍」刺 在戒刀上,戒刀一震,從斷手中跌落下來。斷手卻繼續飛來,拍的一聲,重重 打了他一個耳光。這一下只打得段譽頭暈眼花,腳步踉蹌,大叫:「好功夫! 斷手還能打人。」心中念著務須將王語嫣救了出去,展開「凌波微步」,疾向 外衝。眾人大聲吶喊,搶上阻攔。但段譽左斜右歪,彎彎曲曲的衝將出去。眾 洞主、島主兵刃拳腳紛紛往他身上招呼,可是他身子一閃,便避了開去。   這些日子來,他心中所想,便只是個王語嫣,夢中所見,也只是個王語嫣 。那晚在客店中與范驊、巴天石等人談了一陣,便即就寢,滿腦子都是王語嫣 ,卻如何睡得著?半夜裡乘眾人不覺,悄悄偷出客店,循著慕容復、王語嫣一 行離去的方向,追將下來。慕容復和丁春秋一番劇鬥之後,伴著鄧百川在客店 中養傷數日,段譽毫不費力的便追上了。他藏身在客店的另一間房中,不出房 門一步,只覺與王語嫣相去不過數丈,心下便喜慰不勝。   及至慕容復、王語嫣等出店上道,他又遠遠的跟隨。一路之上,他也不知 對自己說了多少次:「我跟了這里路後,萬萬不可再跟。段譽啊段譽,你自誤 誤人,陷溺不能自拔,當真是枉讀詩書了。須知懸崖勒馬,回頭是岸,務須揮 慧劍斬斷情絲,否則這一生可就白白斷送了。佛經有云:『當觀色無常,則生 厭離,喜貪盡,則心解脫。色無常,無常即苦,苦即非我。厭於色,厭故不樂 ,不樂故得解脫。』」但要他觀王語嫣之「色」為「無常」,而生「厭離」, 卻如何能夠?他腳步輕快之極,遠遠躡在王語嫣身後,居然沒給慕容復、包不 同等發覺。王語嫣上樹、慕容復迎敵等情,他都遙遙望見,待那頭陀要殺王語 嫣,他自然挺身而出,甘願代慕容復「投降」,偏偏對方不肯「受降」,反而 斷送了一條手臂。片刻之間,段譽已負了王語嫣衝出重圍,唯恐有人追來,直 奔出數百丈,這才停步,舒了一口氣,將她放下地來。王語嫣臉上一紅,道: 「不,不,段公子,我給人點了穴道,站立不住。」段譽扶住她肩頭,道:「 是!你教我解穴,我來給你解穴道。」王語嫣臉上更加紅了,忸怩道:「不, 不用!過得一時三刻,穴道自然會解,你不必給我解穴。」她知要解自己被點 的穴道,須得在「神封穴」上推宮過血,「神封穴」是在胸前乳房,極是不便 。段譽不明其理,說道:「此地危險,不能久留,我還是先給你解開穴道,再 謀脫身的為是。」   王語嫣紅著臉道:「不好!」一抬頭,只見慕容復與鄧百川等仍在人叢之 中沖殺,她掛念表哥,急道:「段公子,我表哥給人圍住了,咱們須得去救他 出來。」   段譽胸口一酸,知她心念所繫,只在慕容公子一人,突然間萬念俱灰,心 道:「此番相思,總是沒有了局,段譽今日全她心願,為慕容復而死,也就罷 了。」說道:「很好,你等在這裡,我去救他。」王語嫣道:「不,不成!你 不會武功,怎麼能去救人?」段譽微笑道:「剛才我不是將你背了出來嗎?」 王語嫣深知他的「六脈神劍」時靈時不靈,不能收發由心,說道:「剛才運氣 好,你……你念著我的安危,六脈神劍使了出來。你對我表哥,未必能像對我 一般,只怕……只怕……」段譽道:「你不用擔心,我對你表哥也如對你一般 便了。」王語嫣搖頭道:「段公子,那太冒險,不成的。」段譽胸口一挺,說 道:「王姑娘,只要你叫我去冒險,萬死不辭。」王語嫣臉上又是一紅,低聲 道:「你對我這般好,當真是不敢當了。」段譽大是高興,道:「怎麼不敢當 ?敢當的,敢當的!」一轉身,但覺意氣風發,便欲衝入戰陣。   王語嫣道:「段公子,我動彈不得,你去後沒人照料,要是有壞人來害我 ……」段譽轉過身來,搔了搔頭道:「這個……嗯……這個……」王語嫣本意 是要他再將自己負在背上,過去相助慕容復,只是這句話說來太羞人,不便出 口。她盼望段譽會意,段譽卻偏偏不懂,只見他搔頭頓足,甚是為難。耳聽得 吶喊之聲轉盛,乒乒乓乓,兵刀相交的聲音大作,慕容復等人鬥得更加緊了。 王語嫣知道敵人厲害,甚是焦急,當下顧不得害羞,低聲道:「段公子,勞你 駕再……再背負我一陣,咱們同去救我表哥,那就……那就……」段譽恍然大 悟,頓足道:「是極,是極!蠢才,蠢才!我怎麼便想不到?」蹲下身來,又 將她負在背上。   段譽初次背負她時,一心在救她脫險,全未思及其餘,這時再將她這個軟 綿綿的身子負在背上,兩手又鉤住了她的雙腿,雖是隔著層層衣衫,總也感到 了她滑膩的肌膚,不由得心神盪漾,隨即自責:「段譽啊段譽,這是什麼時刻 ,你居然心起綺念,可真是禽獸不如!人家是冰清玉潔、尊貴無比的姑娘,你 心中生起半分不良念頭,便是褻瀆了她,該打,真正該打!」提起手掌,在自 己臉上重重的打了兩下,放開腳步,向前疾奔。王語嫣好生奇怪,問道:「段 公子,你幹什麼?」段譽本來誠實,再加對王語嫣敬若天人,更是不敢相欺, 說道:「慚愧之至,我心中起了對姑娘不敬的念頭,該打,該打!」王語嫣明 白了他的意思,只羞得耳根子也都紅了。便在此時,一個道士手持長劍,飛步 搶來,叫道:「媽巴羔子的,這小子又來搗亂。」一招「毒龍出洞」,挺劍向 段譽刺來。段譽自然而然的使開「凌波微步」,閃身避開。王語嫣低聲道:「 他第二劍從左側刺來,你先搶到他右側,在他『天宗穴』上拍一掌。」果然那 道士一劍不中,第二劍「清澈梅花」自左方刺到,段譽依著王語嫣的指點,搶 到那道士右側,拍的一掌,正中「天宗穴」。這是那道士的罩門所在,段譽這 一掌力道雖然不重,卻已打得他口噴鮮血,撲地摔倒。   這道士剛被打倒,又有一漢子搶了過來。王語嫣胸羅萬有,輕聲指點,段 譽依法施為,立時便將這名漢子料理了。段譽見勝得輕易,王語嫣又在自己耳 邊低聲囑咐,軟玉在背,香澤微聞,雖在性命相搏的戰陣之中,卻覺風光旖旎 ,實是生平從所未歷的奇境。他又打倒兩人,距慕容復已不過二丈,驀地裡風 聲響動,兩個身材矮小的青衫客竄縱而至,兩條軟鞭同時擊到。段譽滑步避開 ,忽見一條軟鞭在半空中一挺,反竄上來,撲向自己面門,靈動快捷無比。王 語嫣和段譽齊聲驚呼:「啊喲!」這兩條軟鞭並非兵刃,竟是兩條活蛇,段譽 加快腳步,要搶過兩人,不料兩個青衫客步法迅捷之極,幾次都攔在段譽身前 ,阻住去路。段譽連連發問:「王姑娘,怎麼辦?」王語嫣於各家各派的兵刃 拳腳,不知者可說極罕,但這兩條活蛇縱身而噬,絕不依據哪一家哪一派的武 功,要預料這兩條活蛇從哪一個方位攻來,可就全然的無能為力。再看兩個青 衫客竄高伏底,姿式雖笨拙難看,卻快速無倫,顯然兩人並未練過什麼輕功, 卻如虎豹一般的天生迅速。段譽閃避之際,接連遇險。王語嫣心想:「活蛇的 招數猜它不透,擒賊擒王,須當打倒毒蛇主人。」可是那兩個蛇主人的身形步 法,說怪是奇怪之極,說不怪是半點也不怪,出手跨步,便似尋常不會武功之 人一般,任意所之,絕無章法,王語嫣要料到他們下一步跨向何處,下一招打 向何方,那就為難之極。她叫段譽打他們「期門穴」,點他們「曲泉穴」,說 也奇怪,段譽手掌到處,他們立時便靈動之極的避開,機警矯健,實是天生。 王語嫣一面尋思破敵,一面留心看著表哥,耳中只聽得一陣陣慘叫呼喚聲此起 彼伏,數十人躺在地下,不住翻滾,都是中了桑土公牛毛針之人。   烏老大抓了桑土公之手,要他快快取出解藥,偏偏解藥便埋在慕容復身畔 地下。烏老大忌憚慕容復了得,不敢貿然上前,只不住口的催促儕輩急攻,須 得先拾奪了慕容復,才能取解藥救人。但要打倒慕容復,卻又談何容易?烏老 大見情勢不佳,縱聲發令。圍在慕容復身旁的眾人中退下了三個,換了三人上 來。這三人都是好手,尤其一條矮漢膂力驚人,兩柄鋼錘使將開來,勁風呼呼 ,聲勢威猛。慕容復以香露刀擋了一招,只震得手臂隱隱發麻,再見他鋼錘打 來,便即閃避,不敢硬接。   激鬥之際,忽聽得王語嫣叫道:「表哥,使『金燈萬盞』,轉『披襟當風 』。」慕容復素知表妹武學上的見識高明,當下更不多想,右手連畫三個圈子 ,刀光閃閃,幻出點點寒光,只是「綠波香露刀」顏色發綠,化出來是「綠燈 萬盞」,而不是「金燈萬盞」。眾人發一聲喊,都退後了幾步,便在此時,慕 容復左袖拂出,袖底藏掌一帶,那矮子正好使一招「開天闢地」,雙錘指天劃 地的猛擊過來,只聽得噹的一聲巨響。眾人耳中嗡嗡發響,那矮子左錘擊在自 己右錘之上,右錘擊在自己左錘之上,火花四濺。他雙臂之力凌厲威猛,雙錘 互擊,喀喇一聲響,雙臂臂骨自行震斷,登時摔倒在地,暈了過去。慕容復乘 機拍出兩掌,助包不同打退了兩個強敵。包不同俯身扶起公冶乾,但見他臉色 發黑,中毒已深,若再不救,眼見是不成了。段譽那一邊卻又起了變化。王語 嫣關心慕容復,指點了兩招,但心無二用,對段譽身前的兩個敵人不免疏忽。 段譽聽得她忽然去指點表哥,雖然身在己背,一顆心卻飛到慕容復身邊,霎時 間胸口酸苦,腳下略慢,嗤嗤兩聲,兩條毒蛇撲將上來,同時咬住了他左臂。   王語嫣「啊」的一聲,叫道:「段公子,你……你……」段譽嘆道:「給 毒蛇咬死,也是一樣的。王姑娘,日後你對你孫子說……」王語嫣見那兩條毒 蛇混身青黃相間,斑條鮮明,蛇頭奇扁,作三角之形,顯具劇毒,一時之間嚇 得慌了,沒了主意。忽然間兩條毒蛇身子一挺,掙了兩掙,跌在地下,登時僵 斃。兩個使蛇的青衫客臉如土色,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蠻語,轉身便逃。這兩 人自來養蛇拜蛇,見段譽毒蛇噬體非但不死,反而克死了毒蛇,料想他必是蛇 神,再也不敢停留,發足狂奔,落荒而走。王語嫣不知段譽服食莽牯朱蛤後的 神異,連問:「段公子,你怎麼了?你怎麼了?」段譽正自神傷,忽聽得她軟 語關懷,殷殷相詢,不由心花怒放,精神大振,只聽她又問:「那兩條毒蛇咬 了你,現下覺得怎樣?」段譽道:「有些兒痛,不礙事,不礙事!」心想只要 你對我關心,每天都給毒蛇咬上幾口,也所甘願,當下邁開腳步,向慕容復身 邊搶去。忽聽得一個清朗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了下來:「慕容公子,列位洞主、 島主!各位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何苦如此狠鬥?」眾人抬頭向聲音來處望去 ,只見一株樹頂上站著一個黑鬚道人,手握拂塵,著足處的樹枝一彈一沉,他 便也依勢起伏,神情瀟灑。燈火照耀下見他約莫五十來歲年紀,臉露微笑,又 道:「中毒之人命在頃刻,還是及早醫治的為是。各位瞧貧道薄面,暫且罷鬥 ,慢慢再行分辨是非如何?」慕容復見他露了這手輕功,已知此人武功甚是了 得,心中本來掛念公冶乾和風波惡的傷勢,當即說道:「閣下出來排難解紛, 再好也沒有了。在下這就罷鬥便是。」說著揮刀劃了個圈子,提刀而立,但覺 右掌和右臂隱隱發脹,心想:「這使鋼錘的矮子好生了得,震得我兀自手臂酸 麻。」抓著桑土公的烏老大抬頭問道:「閣下尊姓大名?」那道人尚未回答, 人叢中一個聲音道:「烏老大,這人來頭……來頭很大,是……是個……了不 起……了不起的人物,他……他……他是蛟……蛟……蛟……」連說三個「蛟 」字,始終沒能接續下去,此人口吃,心中一急,便一路「蛟」到底,接不下 去。烏老大驀地裡想起一個人來,大聲道:「他是蛟王……蛟王不平道人?」 口吃者喜脫困境,有人將他塞在喉頭的一句話說了出來,忙道:「是……是… …是啊,他……他……他是……蛟……蛟……蛟……蛟……」說到這個「蛟」 字卻又卡住了。烏老大不等他掙扎著說完,向樹頂道人拱手說道:「閣下便是 名聞四海的不平道長嗎?久聞大名,當真如雷貫耳,幸會,幸會。」他說話之 際,餘人都已停手罷鬥。那道人微笑道:「豈敢,豈敢!江湖上都說貧道早已 一命嗚呼,因此烏先生有些不信,是也不是?」說著縱身輕躍,從半空中冉冉 而下。本來他雙足離開樹枝,自然會極快的墮向地面,但他手中拂塵擺動,激 起一股勁風,拍向地下,生出反激,托住他身子緩緩而落,這拂塵上真氣反激 之力,委實非同小可。烏老大脫口叫道:「『憑虛臨風』,好輕功!」他叫聲 甫歇,不平道人也已雙足著地,微微一笑,說道:「雙方衝突之起,純係誤會 。何不看貧道的薄面,化敵為友?先請桑土公取出解藥,解治了各人的傷毒。 」他語氣甚是和藹,但自有一份威嚴,叫人難以拒卻。   何況受傷的數十人在地下輾轉呻吟,神情痛楚,雙方友好,都盼及早救治 。   烏老大放下桑土公,說道:「桑胖子,瞧著不平道長的金面,咱們非賣帳 不可。」桑土公一言不發,奔到慕容復身前,雙手在地下撥動,迅速異常的挖 了一洞,取出一樣黑黝黝的物事,卻是個包裹。他打開布包,拿了一塊黑鐵, 轉身去吸身旁一人傷口中的牛毛細針。那黑鐵乃是磁石,須得將毒針先行吸出 ,再敷解藥。不平道人笑道:「桑洞主,推心置腹,先人後己。何不先治慕容 公子的朋友?」桑土公「嗯」了一聲,喃喃的道:「反正要治,誰先誰後都是 一樣。」他話是那麼說,終究還是依著不平道人的囑咐,先治了公冶乾和風波 惡,又治了包不同的手掌,再去醫治自己一方的朋友。此人矮矮胖胖,似乎十 分笨拙,豈知動作敏捷之極,十根棒槌般的胖手指,比之小姑娘拈繡花針的尖 尖纖指還更靈巧。只一頓飯功夫,桑土公已在眾人傷口中吸出了牛毛細針,敷 上解藥。各人麻癢登止。   有的人性情粗暴,破口大罵桑土公使這等歹毒暗器,將來死得慘不堪言。 桑土公遲鈍木訥,似乎渾渾噩噩,人家罵他,他聽了渾如不覺,全不理睬。不 平道人微笑道:「烏先生,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在此聚會,是為了天 山那個人的事嗎?」   烏老大臉上變色,隨即寧定,說道:「不平道長說什麼話,在下可不大明 白。我們眾家兄弟散處四方八面,難得見面,大家約齊了在此聚聚,別無他意 。不知如何,姑蘇慕容公子竟找上了我們,要跟大家過不去。」   慕容復道:「在下路過此間,實不知眾位高人在此聚會,多有得罪,這裡 謝過了。」   說著作個四方揖,又道:「不平道長出頭排難解紛,使得在下不致將禍事 越闖越大,在下十分感激。後會有期,就此別過。」他知三十六洞、七十二島 一幹旁門左道的人物在此相聚,定有重大隱情,自是不足為外人道,不平道人 提起「天山那個人」,烏老大立即岔開話頭,顯然忌諱極大,自己再不抽身而 退,未免太不識相,倒似有意窺探旁人隱私一般,當下抱拳拱手,轉身便走。 烏老大拱手還禮,道:「慕容公子,烏老大今日結識了你這號英雄人物,至感 榮幸。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再見了。」言下之意,果是不願他在此多所逗留 。   不平道人卻道:「烏老大,你知慕容公子是什麼人?」烏老大一怔,道: 「『北喬峰,南慕容』!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姑蘇慕容氏,誰不知聞?今日一見 ,果然名不虛傳。」不平道人笑道:「那就是了。這樣的大人物,你們卻交臂 失之,豈不可惜?平時想求慕容氏出手相助,當真是千難萬難,幸得慕容公子 今日在此,你們卻不開口求懇,那不是入寶山而空手回嗎?」烏老大道:「這 個……這個……」語氣中頗為躊躇。不平道人哈哈一笑,說道:「慕容公子俠 名播於天下,你們這一生受盡了縹緲峰靈鷲宮天山童姥……」這「天山童姥」 四字一出口,四周群豪都不自禁的「哦」了一聲。這些聲音都顯得心情甚是激 動,有的驚懼,有的憤怒,有的惶惑,有的慘痛,更有人退了幾步,身子發抖 ,直是怕得厲害。慕容復暗暗奇怪:「天山童姥是什麼人,居然令他們震怖如 此?」又想:「今日所見之人,這不平道人、烏老大等都頗為了得,我卻絲毫 不知他們來歷,那『天山童姥』自是一個更加了不起的人物,可見天下之大, 而我的見聞殊屬有限。『姑蘇慕容』名揚四海,要保住這名頭,可著實不易。 」言念及此,心下更增戒懼謹慎之意。   王語嫣沉吟道:「縹緲峰靈鷲宮天山童姥?那是什麼門派?使的是什麼武 功家數?」   段譽對別人的話聽而不聞,王語嫣的一言一語,他卻無不聽得清清楚楚, 登時想起在無量山的經歷,當日神農幫如何奉命來奪無量宮,「無量劍」如何 改名「無量洞」,那身穿綠色鬥篷、胸口繡有黑鷲的女子如何叫人將自己這個 「小白臉」帶下山去,那都是出於「天山童姥」之命,可是王語嫣的疑問他卻 回答不出,只說:「好厲害,好厲害!險些將我關到變成『老白臉』,兀自不 能脫身。」   王語嫣素知他說話前言不對後語,微微一笑,也不理會。只聽不平道人續 道:「各位受盡天山童姥的凌辱荼毒,實無生人樂趣,天下豪傑聞之,無不扼 腕。各位這次奮起反抗,誰不願相助一臂之力?連貧道這等無能之輩,也願拔 劍共襄義舉,慕容公子慷慨俠義,怎能袖手?」   烏老大苦笑道:「道長不知從何處得來訊息,那全是傳聞之誤。童婆婆嘛 ,她老人家對我們管束得嚴一點是有的,那也是為了我們好。我們感恩懷德, 怎說得上『反抗』二字?」不平道人哈哈大笑,道:「如此說來,倒是貧道的 多事了。慕容公子,咱們同上天山,去跟童姥談談,便說三十六洞、七十二島 的朋友們對她一片孝心,正商量著要給她老人家拜壽呢。」說著身形微動,已 靠到了慕容復身邊。   人叢中有人驚呼:「烏老大,不能讓這牛鼻子走,洩漏了機密,可不是玩 的。」有人喝道:「連那慕容小子也一併截下來。」一個粗壯的聲音叫道:「 一不做,二不休,咱們今日甩出去啦!」只聽得擦擦、刷刷、乒乒、乓乓,兵 刃聲響成一片,各人本來已經收起的兵器又都拔了出來。   不平道人笑道:「你們想殺人滅口嗎?只怕沒這麼容易。」突然提高聲音 叫道:「芙蓉仙子,劍神老兄,這裡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陰謀反叛童 姥,給我撞破了機關,要殺我滅口呢。這可不得了,救命哪,救命哪!不平老 道今日可要鶴駕西歸啦!」聲音遠遠傳將出去,四下裡山谷鳴響。不平道人話 聲未息,西首山峰上一個冷峭傲慢的聲音遠遠傳來:「牛鼻子不平道人,你逃 得了便逃,逃不了便認命罷。童姥這些徒子徒孫難纏得緊,我最多不過給你通 風報訊,要救你性命可沒這份能耐。」這聲音少說也在三、四里外。這人剛說 完,北邊山峰上有個女子聲音清脆爽朗的響了起來:「牛鼻子,誰要你多管閑 事?人家早就佈置得妥妥貼貼,這一下發難,童姥可就倒足了大霉啦。我這便 上天山去當面請問童姥,瞧她又有什麼話說?」話聲比西首山峰上那男子相距 更遠。眾人一聽之下,無不神色大變,這兩人都在三、四里外,無論如何追他 們不上,顯然不平道人事先早就有了周密部署,遠處安排下接應。何況從話聲 中聽來,那兩人都是內功深湛之輩,就算追上了,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們。   烏老大更知道那男女兩人的來歷,提高聲音說道:「不平道長、劍神卓先 生、芙蓉仙子三位,願意助我們解脫困苦,大家都感激之至。真人面前不說假 話,三位既然已知內情,再瞞也是無用,便請同來商議大計如何?」   那「劍神」笑道:「我們還是站得遠遠的瞧熱鬧為妙,若有什麼三長兩短 ,逃起性命來也快些。趕這淌渾水,實在沒什麼好處。」那女子道:「不錯, 不平牛鼻子,我兩個給你把風,否則你給人亂刀分屍,沒人報訊,未免死得太 冤。」烏老大朗聲說道:「兩位取笑了。實在因為對頭太強,我們是驚弓之鳥 ,行事不得不加倍小心些。三位仗義相助,我們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適才未 能坦誠相告,這中間實有不得已的難處,還請三位原諒。」   慕容復向鄧百川對望了一眼,均想:「這烏老大並非易與之輩,何況他們 人多勢眾,卻對人如此低聲下氣,顯是為了怕洩漏消息。這不平道人與劍神、 芙蓉仙子什麼的,嘴裡說是拔刀相助,其實多半不懷好意,另有圖謀,咱們倒 真是不用趕這淌渾水。」兩人點了點頭,鄧百川嘴角一歪,示意還是走路的為 是。慕容復道:「各位濟濟多士,便天大的難題也對付得了,何況更有不平道 長等三位高手仗義相助,當世更有何人能敵?實無須在下在旁吶喊助威,礙手 礙腳。告辭了!」烏老大道:「且慢!這裡的事情既已揭破了,那是有關幾百 人的生死大事。此間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眾家兄弟,存亡榮辱,全是繫於一線 之間。慕容公子,我們不是信不過你,實因牽涉太大,不敢冒這個奇險。」慕 容復說道:「閣下不許在下離去?」烏老大道:「那是不敢。」包不同道:「 什麼童姥姥、童伯伯的,我們姑蘇慕容氏孤陋寡聞,今日還是首次聽聞,自然 更無絲毫牽纏瓜葛。你們幹你們的,我們擔保不會洩漏片言隻字便是。姑蘇慕 容復是什麼人,說過了的話,豈有不算數的?你們若要硬留,恐怕也未必能夠 ,要留下包不同容易,難道你們竟留得下慕容公子和那位段公子?」   烏老大知他所說確是實情,尤其那個段公子步法古怪,背上雖負了一個女 子,走起路來卻猶如足不點地,輕飄飄的說過便過,誰也攔阻他不住;加之眼 前自顧不暇,實不願再樹強敵,去得罪姑蘇慕容氏。他向不平道人望了一眼, 臉有為難之色,似在瞧他有什麼主意。   不平道人說道:「烏老大,你的對頭太強,多一個幫手好一個。姑蘇慕容 氏學究天人,施恩不望報,你也不必太顧忌了。今日之事,但求殺了你的對頭 ,這一次殺她不了,那就什麼都完了。慕容公子這樣的大幫手,你怎麼不請? 」烏老大一咬牙,下了決心,走到慕容復跟前深深一揖,說道:「慕容公子, 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兄弟們數十年來受盡荼毒,過著非人的日子,這次是甩 出了性命,要幹掉那老魔頭,求你仗義援手,以解我們倒懸,大恩大德,永不 敢忘。」他求慕容復相助,明明是迫於無奈,非出本心,但這幾句話卻顯然說 得十分誠懇。慕容復道:「諸位此間高手如雲,如何用得著在下……」他已想 好了一番言語,要待一口拒絕,不欲捲入這個淤渦,突然間心念一動:「這烏 老大說道『大恩大德,永不敢忘』,這三十六洞、七十二島之中,實不乏能人 高手。我日後謀幹大事,只愁人少,不嫌人多,倘若今日我助他們一臂之力, 緩急之際,自可邀他們出馬。這裡數百好手,實是一支大大的精銳之師。」想 到此節,當即轉口:「不過常言道得好,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原是我輩武人 的本份……」烏老大聽他如此說,臉現喜色,道:「是啊,是啊!」鄧百川連 使眼色,示意慕容復急速抽身,他見這些人殊非良善之輩,與之交遊,有損無 益。但慕容復只向他點了點頭,示意已明白他意思,繼續說道:「在下見到諸 位武功高強,慷慨仗義,心下更是欽佩得緊,有心要結交這許多朋友。其實呢 ,諸位殺敵誅惡,也不一定需在下相助,但既交上了眾位朋友,大伙兒今後有 生之年,始終禍福與共,患難相助,慕容復供各位差遣便了。」眾人采聲雷動 ,紛紛鼓掌叫好。「姑蘇慕容」的名頭在武林中響亮之極,適才見到他出手, 果然名下無虛,烏老大向他求助,原沒料想他能答允,只盼能擠得他立下重誓 ,絕不洩漏秘密,也就是了,豈知他竟一口允可,不但言語說得十分客氣,還 說什麼「大伙兒今後有生之年,禍福與共,患難相助」,簡直是結成了生死之 交,不禁驚喜交集。鄧百川等四人卻盡皆愕然。只是他們向來聽從慕容復的號 令,即令事事喜歡反其道而行的包不同,對這位公子爺也絕不說「非也非也」 四字,心中均道:「公子爺答應援手,當然另有用意,只不過我一時不懂而已 。」   王語嫣聽得表哥答允與眾人聯手,顯已化敵為友,向段譽道:「段公子, 他們不打了,你放我下來罷!」段譽一怔,道:「是,是,是!」雙膝微屈, 將她放下地來。王語嫣粉頰微紅,低聲道:「多謝你了!」段譽嘆道:「唉,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王語嫣道:「你說什麼?在吟詩嗎?」 段譽一驚,從幻想中醒轉,原來這頃刻之間,他心中已轉了無數念頭,想像自 己將王語嫣放下地來之後,她隨慕容復而去,此後天涯海角,再無相見之日, 自己飄泊江湖,數十年中鬱鬱寡歡,最後飲恨而終,所謂「天長地久有時盡, 此恨綿綿無絕期」,便由此而發。他聽王語嫣問起,忙道:「沒什麼,我…… 我……我在胡思亂想。」王語嫣隨即也明白了他吟這兩句詩的含意,臉上又是 一紅,只想立時便走到慕容復身邊,苦於穴道未解,無法移步。   不平道人道:「烏老大,恭喜恭喜,慕容公子肯出手相助,大事已成功了 九成,別說慕容公子本人神功無敵,便是他手下的段相公,便已是武林中難得 一見的高人了。」他見段譽背負王語嫣,神色極是恭謹,只道與鄧百川等是一 般身份,也是慕容復的下屬。慕容復忙道:「這位段兄乃大理段家的名門高弟 ,在下對他好生相敬。段兄,請過來與這幾位朋友見見如何?」段譽站在王語 嫣身邊,斜眼偷窺,香澤微聞,雖不敢直視她的臉,但瞧著她白玉般的小手, 也已心滿意足,更無他求,於慕容復的呼喚壓根兒就沒聽見。   慕容復又叫道:「段兄,請移步來見見這幾位好朋友。」他一心籠絡江湖 英豪,便對段譽也已不再如昔日的倨傲。但段譽眼中所見,只是王語嫣的一雙 手掌,十指尖尖,柔滑如凝脂,怎還聽得見旁人的叫喚?王語嫣道:「段公子 ,我表哥叫你呢!」她這句話段譽立時便聽見了。忙道:「是,是!他叫我幹 嗎?」王語嫣道:「表哥說,請你過去見見幾位新朋友。」段譽不願離開她身 畔,道:「那你去不去?」王語嫣給他問得發窘,道:「他們要見你,不是見 我。」段譽道:「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不平道人雖見段譽步法特異,也沒 當他是如何了不起的人物,聽到他和王語嫣的對答,不知他是一片痴心,除了 眼前這位姑娘之外,於普天下億萬人都是視而不見,還道他輕視自己,不願過 來相見,不禁心下甚是惱怒。王語嫣見眾人的眼光都望著段譽和自己,不由得 發窘,更恐表哥誤會,叫道:「表哥,我給人點了穴道,你……你來扶我一把 。」慕容復卻不願在眾目睽睽之下顯示兒女私情,說道:「鄧大哥,你照料一 下王姑娘。段兄,請到這邊來如何?」王語嫣道:「段公子,我表哥請你去, 你便去罷。」段譽聽她叫慕容復相扶,顯是對自己大有見外之意,霎時間心下 酸苦,迷迷惘惘的向慕容復走去。   慕容復道:「段兄,我給你引見幾位高人,這位是不平道長,這位是烏先 生,這位是桑洞主。」   段譽道:「是!是!」心中卻在想:「我明明站在她身邊,她為什麼不叫 我扶,卻叫表哥來扶?由是觀之,她適才要我背負,只不過危急之際一時從權 ,倘若她表哥能夠背負她,她自是要表哥背負,絕不許我碰到她的身子。」又 道:「她如能伏在表哥身上,自必心花怒放。甚至鄧百川、包不同這些人,是 她表哥的下屬,在她心目中也比我親近得多。我呢?我和她無親無故,萍水相 逢,只是個毫不足道的陌生人,她怎會將我放在心上?她許我瞧她幾眼,肯將 這剪水雙瞳在我微賤的身上掃上幾掃,已是我天大的福份了。我如再有他想, 只怕眼前這福報立時便即享盡……唉,她是再也不願我伸手扶她的了。」不平 道人和烏老大見他雙眼無神,望著空處,對慕容復的引見聽而不聞,再加以雙 眉緊蹙,滿臉愁容,顯是不願與自己相見。不平道人笑道:「幸會,幸會!」 伸出手來,拉住了段譽的右手。烏老大隨即會意,一翻手掌,扣住了段譽的左 手。烏老大的功夫十分霸道,一出手便是劍拔弩張,不似不平道人一般,雖然 用意相同,也是要叫段譽吃些苦頭,卻做得不露絲毫痕跡,全然是十分親熱的 模樣。兩人一拉住段譽的手,四掌掌心相貼,同時運功相握。不平道人頃刻之 間便覺體內真氣迅速向外宣洩,不由得大吃一驚,急忙摔手。但此時段譽內力 已深厚之極,竟將不平道人的手掌粘住了,北冥神功既被引動,吸引對方的內 力越來越快。烏老大一抓住段譽手掌,便運內勁使出毒掌功夫,要段譽渾身麻 癢難當,出聲求饒,才將解藥給他。不料段譽服食莽牯朱蛤後百毒不侵,烏老 大掌心毒質對他全無損害,真氣內力卻也是飛快的給他吸了過去。烏老大大叫 :「喂,喂,你……你使『化功大法』!」段譽兀自書空咄咄,心中自怨自嘆 :「她不要我相扶,我生於天地之間,更有什麼生人樂趣?我不如回去大理, 從此不再見她。唉,不如到天龍寺去,出家做了和尚,皈依枯榮大師座下,每 日裡觀身不淨,作青瘀想,作膿血想,從此六根清淨,一塵不染……」慕容復 不知段譽武功的真相,眼見不平道人與烏老大齊受困厄,臉色大變,只道段譽 存心反擊,忙抓住不平道人的背心急扯,真力疾沖即收,擋住北冥神功的吸力 ,將他扯開了,同時叫道:「段兄,手下留情!」   段譽一驚,從幻想中醒了轉來,當即以伯父段正明所授心法,凝收神功。 烏老大正自全力向外拉扯,突然掌心一鬆,脫出了對方粘引,向後一個蹌踉, 連退了幾步,這才站住,不由得面紅過耳,又驚又怒,一疊連聲的叫道:「化 功大法,化功大法!」不平道人見識較廣,察覺段譽吸取自己內力的功夫,似 與江湖上惡名昭彰的「化功大法」頗為不同,至於到底是一是二,他沒吃過化 功大法的苦頭,卻也說不上來。   段譽這北冥神功被人疑為化功大法,早已有過多次,微笑道:「星宿老怪 丁春秋卑鄙齷齪,我怎能去學他的臭功夫?你當真太無見識……唉,唉,唉! 」他本來在取笑烏老大,忽然又想起王語嫣將自己視若路人,自己卻對她神魂 顛倒,說到「太無見識」四字,自己比之烏老大可猶勝萬倍,不由得連嘆了三 口長氣。慕容復道:「這位段兄是大理段氏嫡系,人家名門正派,一陽指與六 脈神劍功夫天下無雙無對,怎能與星宿派丁老怪相提並論?」他說到這裡,只 覺得右手的手掌與臂膀越來越是腫脹,顯然並非由於與那矮子的雙錘碰撞之故 ,心下驚疑不定,提起手來,只見手背上隱隱發綠,同時鼻中又聞到一股腥臭 之氣,立時省悟:「啊,是了,我手臂受了這綠波香露刀的蒸熏,毒氣侵入了 肌膚。」當即橫過刀來,刀背向外,刃鋒向著自己,對烏老大道:「烏先生, 尊器奉還,多多得罪。」   烏老大伸手來接,卻不見慕容復放開刀柄,一怔之下,笑道:「這把刀有 點兒古怪,多多得罪了。」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打開瓶塞,倒出一些粉末, 放在掌心之中,反手按上慕容復的手背。頃刻間藥透肌膚,慕容復只感到手掌 與臂膀間一陣清涼,情知解藥已然生效,微微一笑,將鬼頭刀送了過去。烏老 大接過刀來,對段譽道:「這位段兄跟我們到底是友是敵?若是朋友,相互便 當推心置腹,好讓在下將實情坦誠奉告。若是敵人,你武功雖高,說不得只好 決一死戰了。」說著斜眼相視,神色凜然。段譽為情所困,哪裡有烏老大半分 的英雄氣概?垂頭喪氣的道:「我自己的煩惱多得不得了,推不開,解不了, 怎有心緒去理會旁人閑事?我既不是你朋友,更不是你對頭。你們的事我幫不 了忙,可也絕不會來搗亂。唉,我是千古的傷心人,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 涕下。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江湖上的雞蟲得失,我段譽哪放 在心上?」不平道人見他瘋瘋癲癲,喃喃自語,但每說一兩句話,便偷眼去瞧 王語嫣的顏色,當下已猜到了八、九分,提高聲音向王語嫣道:「王姑娘,令 表兄慕容公子已答應仗義援手,與我們共襄義舉,想必姑娘也是參與的了?」 王語嫣道:「是啊,我表哥跟你們在一起,我自然也跟隨道長之後,以附驥末 。」不平道人微笑道:「豈敢,豈敢!王姑娘太客氣了。」轉頭向段譽道:「 慕容公子跟我們在一起,王姑娘也跟我們在一起。段公子,倘若你也肯參與, 大伙兒自是十分感激。但如公子無意,就請自便如何?」說著右手一舉,作送 客之狀。烏老大道:「這個……這個……只怕不妥……」心中大大的不以為然 ,生怕段譽一走,便洩漏了機密,手中緊緊握住鬼頭刀,只等段譽一邁步,便 要上前阻攔。他卻不知王語嫣既然留下,便用十匹馬來拖拉,也不能將段譽拖 走了。只見段譽踱步兜了個圈子,說道:「你叫我請便,卻叫我到哪裡去?天 地雖大,何處是我段譽安身之所?我……我……我是無處可去的了。」不平道 人微笑道:「既然如此,段公子便跟大伙兒在一起好啦。事到臨頭之際,你不 妨袖手旁觀,兩不相助。」烏老大猶有疑慮之意,不平道人向他使個眼色,說 道:「烏老大,你做事忒也仔細了。來,來,來!這裡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 島島主,貧道大半久仰大名,卻從未見過面。此後大伙兒敵愾同仇,你該當給 慕容公子、段公子,和貧道引見引見。」烏老大道:「原當如此。」當下傳呼 眾人姓名,一個個的引見。這些人雄霸一方,相互間也大半不識,烏老大給慕 容復等引見之時,旁邊往往有人叫出聲來:「啊,原來他便是某某洞洞主。」 或者輕聲說:「某某島主威名遠震,想不到是這等模樣。」慕容復暗暗納罕: 「這些人怎麼相互間竟然不識?似乎他們今晚倒是初次見面。」   這一百零八個高手之中,有四個適才在混戰中為慕容復所殺,這四人的下 屬見到慕容復時,自是神色陰戾,仇恨之意,見於顏色。慕容復朗聲道:「在 下失手誤傷貴方數位朋友,心中好生過意不去,今後自當盡力,以補前愆。但 若有哪一位朋友當真不肯見諒,此刻共禦外敵,咱們只好把仇怨擱在一邊,待 大事一了,儘管到姑蘇燕子塢來尋在下,作個了斷便了。」烏老大道:「這話 是極。慕容公子快人快語!在這兒的眾兄弟們,相互間也未始沒有怨仇,只是 大敵當前,各人的小小嫌隙都須拋開。倘若有哪一位目光短淺,不理會大事, 卻來乘機報復自伙裡的私怨,那便如何?」   人群中多人紛紛說道:「那便是害群之馬,大伙兒先將他清洗出去。」「 要是對付不了天山那老太婆,大伙兒盡數性命難保,還有什麼私怨之可言?」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烏老大、慕容公子,你們儘管放心,誰也不會這般愚 蠢。」慕容復道:「那好得很,在下當眾謝過了。但不知各位對在下有何差遣 ,便請示下。」   不平道人道:「烏老大,大家共三大事,便須同舟共濟。你是大伙兒帶頭 的,天山童姥的事,相煩你說給我們聽聽,這老婆子到底有什麼厲害之處,有 什麼驚人的本領,讓貧道也好有個防備,免得身首異處之時,還是懵然不知。 」烏老大道:「好!各位洞主、島主這次相推在下暫行主持大計,姓烏的才疏 學淺,原是不能擔當重任,幸好慕容公子、不平道人、劍神卓先生、芙蓉仙子 諸位共襄義舉,在下的擔子便輕得多了。」他對段譽猶有餘憤,不提「段公子 」三字。   人群中有人說道:「客氣話嘛,便省了罷!」又有人道:「你奶奶的,咱 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性命關頭,還說這些空話,不是拿人來消遣嗎?」   烏老大笑道:「洪兄弟一出口便粗俗不堪。海馬島欽島主,相煩你在東南 方把守,若有敵人前來窺探,便發訊號。紫巖洞霍洞主,相煩你在正西方把守 ……」一連派出八位高手,把守八個方位。那八人各各應諾,帶領部屬,分別 奔出守望。慕容復心想:「這八位洞主、島主,看來個個是桀傲不馴、陰鷙兇 悍的人物,今日居然都接受烏老大的號令,人人並有戒慎恐懼的神氣,可見所 謀者大,而對頭又實在令他們怕到了極處。我答應和他們聯手,只怕這件事真 的頗為棘手。」烏老大待出去守望的八路人眾走遠,說道:「各位請就地坐下 罷,由在下述說我們的苦衷。」   包不同突然插口道:「你們這些人物,殺人放火,下毒擄掠,只怕便如家 常便飯一般,個個惡狠狠、兇霸霸,看來一生之中,壞事著實做了不少,哪裡 會有什麼苦衷?『苦衷』兩字,居然出於老兄之口,不通啊不通!」慕容復道 :「包三哥,請靜聽烏洞主述說,別打斷他的話頭。」包不同嘰咕道:「我聽 得人家說話欠通,忍不住便要直言相談。」他話是這麼說,但既然慕容復咐吩 了,便也不再多言。   烏老大臉露苦笑,說道:「包兄所言本是不錯。姓烏的雖然本領低微,但 生就了一副倔強脾氣,只有我去欺人,絕不容人家欺我,哪知道,唉!」   烏老大一聲嘆息,突然身旁一人也是「唉」的一聲長嘆,悲涼之意,卻強 得多了。眾人齊向嘆聲所發處望去,只見段譽雙手反背在後,仰天望月,長聲 吟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繚糾兮,勞心悄兮!」他吟的是《詩經》中 《月出》之一章,意思說月光皎潔,美人娉婷,我心中愁思難舒,不由得憂心 悄悄。四周大都是不學無術的武人,怎懂得他的詩云子曰?都向他怒目而視, 怪他打斷烏老大的話頭。王語嫣自是懂得他的本意,生怕表哥見怪,偷眼向慕 容復一瞥,只見他全神貫注的凝視烏老大,全沒留意段譽吟詩,這才放心。烏 老大道:「慕容公子和不平道長等諸位此刻已不是外人,說出來也不怕列位見 笑。我們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有的僻居荒山,有的雄霸海島,似乎 好生自由自在,逍遙之極,其實個個受天山童姥的約束。老實說,我們都是她 的奴隸。每一年之中,她總有一兩次派人前來,將我們訓斥一頓,罵得狗血淋 頭,真不是活人能夠受的。你說我們聽她痛罵,心中一定很氣憤了罷?卻又不 然,她派來的人越是罵得厲害,我們越是高興……」   包不同忍不住插口道:「這就奇了,天下哪有這等犯賤之人,越是給人罵 得厲害,越是開心?」   烏老大道:「包兄有所不知,童姥派來的人倘若狠狠責罵一頓,我們這一 年的難關就算渡過了,洞中島上,總要大宴數日,歡慶平安。唉,做人做到這 般模樣,果然是賤得很了。童姥派來使者倘若不是大罵我們孫子王八蛋,不罵 我們的十八代祖宗,以後的日子就不好過了。要知道她如不是派人來罵,就會 派人來打,運氣好的,那是三十下大棍,只要不把腿打斷,多半也要設宴慶祝 。」   包不同和風波惡相視而笑,兩人極力克制,才不笑出聲來,給人痛打數十 棍,居然還要擺酒慶祝,那可真是千古從所未有之奇,只是聽得烏老大語聲淒 慘,四周眾人又都紛紛切齒咒罵,料來此事決計不假。   段譽全心所注,本來只是王語嫣一人,但他目光向王語嫣看去之時,見她 在留神傾聽烏老大說些什麼,便也因她之聽而聽,只聽得幾句,忍不住雙掌一 拍,說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這天山童姥到底是神是仙?是妖是怪?如 此橫行霸道,那不是欺人太甚麼?」   烏老大道:「段公子此言甚是。這童姥欺壓於我等,將我們虐待得連豬狗 也不如,倘若她不命人前來用大棍子打屁股,那麼往往用蟒鞭抽擊背脊,再不 然便是在我們背上釘幾枚釘子。司馬島主,你受蟒鞭責打的傷痕,請你給列位 朋友瞧瞧。」一個骨瘦如柴的老者道:「慚愧,慚愧!」解開衣衫,露出背上 縱三條、橫三條,縱橫交錯九條鮮紅色印痕,令人一見之下便覺噁心,想像這 老者當時身受之時,一定痛楚之極。一條黑漢子大聲道:「那算得什麼?請看 我背上的附骨釘。」解開衣衫,只見三枚大鐵釘,釘在他背心,釘上生了黃鏽 ,顯然為時已久,不知如何,這黑漢子竟不設法取將出來。又有一個僧人啞聲 說道:「于洞主身受之慘,只怕還不及小僧!」伸手解開僧袍。眾人見他頸邊 琵琶骨中穿了一條細長鐵鏈,鐵鏈通將下去,又穿過他的腕骨。他手腕只須輕 輕一動,便即牽動琵琶骨,疼痛可想而知。   段譽怒極,大叫:「反了,反了!天下竟有如此陰險狠惡的人物。烏老大 ,段譽決意相助,大伙兒齊心合力,替武林中除去這個大害。」烏老大道:「 多謝段公子仗義相助。」轉頭向慕容復道:「我們在此聚會之人,沒一個不曾 受過童姥的欺壓荼毒。我們說什麼『萬仙大會』,那是往自己臉上貼金,說是 『百鬼大會』,這才名副其實了。我們這些年來所過的日子,只怕在阿鼻地獄 中受苦的鬼魂也不過如此。往昔大家害怕她手段厲害,只好忍氣吞聲的苦渡光 陰,幸好老天爺有眼,這老賊婆橫蠻一世,也有倒霉的時候。」   慕容復道:「各位為天山童姥所制,難以反抗,是否這老婦武功絕頂高強 ,是否和她動手,每次都不免落敗?」烏老大道:「這老賊婆的武功,當然厲 害得緊了。只是到底如何高明,卻是誰也不知。」慕容復道:「深不可測?」 烏老大點頭道:「深不可測!」慕容復道:「你說這老婦終於也有倒霉的時候 ,卻是如何?」   烏老大雙眉一揚,精神大振,說道:「眾兄弟今日在此聚會,便是為此了 。今年三月初三,在下與天風洞安洞主、海馬島欽島主等九人輪值供奉,採辦 了珍珠寶貝、綾羅綢緞、山珍海味、胭脂花粉等物,送到天山縹緲峰去……」 包不同哈哈一笑,問道:「這老太婆是個老妖怪嗎?說是個姥姥,怎麼還用胭 脂花粉?」烏老大道:「老賊婆年紀已大,但她手下侍女僕婦為數不少,其中 的年輕婦女是要用胭脂花粉的。只不過峰上沒一個男子,不知她們打扮了又給 誰看?」包不同笑道:「想來是給你看的。」烏老大正色道:「包兄取笑了。 咱們上縹緲峰去,個個給黑布矇住了眼,聞聲而不見物,縹緲峰中那些人是美 是醜,是老是少,向來誰也不知。」   慕容復道:「如此說來,天山童姥到底是何等樣人,你們也從來沒見到過 ?」   烏老大嘆了口氣,道:「倒也有人見到過的。只是見到她的人可就慘了。 那是在二十三年之前,有人大著膽子,偷偷拉開蒙眼的黑布,向那老賊婆望了 一眼,還沒來得及將黑布蓋上眼去,便給老賊婆刺瞎了雙眼,又割去了舌頭, 斬斷了雙臂。」慕容復道:「刺瞎眼睛,那也罷了,割舌斷臂,卻又如何?」 烏老大道:「想是不許他向人洩漏這老賊婆的形相,割舌叫他不能說話,斷臂 叫他不能寫字。」   包不同伸了伸舌頭,道:「渾蛋,渾蛋!厲害,厲害!」烏老大道:「我 和安洞主、欽島主等上縹緲峰之時,九個人心裡都是怕得要命。老賊婆三年前 囑咐要齊備的藥物,實在有幾樣太是難得,像三百年海龜的龜蛋,五尺長的鹿 角,說什麼也找不到。我們未能完全依照囑咐備妥,料想這一次責罰必重。哪 知道九個人戰戰兢兢的繳了物品,老賊婆派人傳話出來,說道:『採購的物品 也還罷了,九個孫子王八蛋,快快給我夾了尾巴,滾下峰去罷。』我們便如遇 到皇恩大赦,當真是大喜過望,立即下峰,都想早走一刻好一刻,別要老賊婆 發覺物品不對,追究起來,這罪可就受得大了。九個人來到縹緲峰下,拉開蒙 眼的黑布,只見山峰下死了三個人。其中一個,安洞主識得是西夏國一品堂中 的高手,名叫九翼道人。」不平道人「哦」了一聲,道:「九翼道人原來是被 老賊婆所殺,江湖上傳言紛紛,都說是姑蘇慕容氏下的毒手呢。」包不同道: 「放屁,放屁!什麼八尾和尚、九翼道人,我們見都沒見過,這筆帳又算在我 們頭上了。」他大罵「放屁」,指的是「江湖上傳言紛紛」,並非罵不平道人 放屁,但旁人聽來,總不免刺耳。不平道人也不生氣,微笑道:「樹大招風, 眾望所歸!」包不同喝道:「放……」斜眼向慕容復望了望,下面的話便收住 了。不平道人道:「包兄怎地把下面這個字吃進肚裡了。」包不同一轉念間, 登時大怒,喝道:「什麼?你罵我吃屁嗎?」不平道人笑道:「不敢!包兄愛 吃什麼,便吃什麼。」包不同還待和他爭辯,慕容復道:「世間不虞之譽,求 全之毀,原也平常得緊,包三哥何必多辯?聽說九翼道人輕功極高,一手雷公 擋功夫,生平少逢敵手,別說他和在下全無過節可言,就算真有怨仇,在下也 未必勝得過這位號稱『雷動於九天之上』的九翼道長。」   不平道人微笑道:「慕容公子卻又太謙了。九翼道人『雷動於九天之上』 的功夫雖然了得,但若慕容公子還他一個『雷動於九天之上』,他也只好束手 待斃了。」   烏老大道:「九翼道人身上共有兩處傷痕,都是劍傷。因此江湖上傳說他 是死於姑蘇慕容之手,那全是胡說八道。在下親眼目睹,豈有假的?倘若是慕 容公子取他性命,自當以九翼道人的雷公擋傷他了。」   不平道人接口道:「兩處劍傷?你說是兩處傷痕?這就奇了。」烏老大伸 手一拍大腿,說道:「不平道長果然了得,一聽之下,便知其中有了蹊蹺。九 翼道人死於縹緲峰下,身上卻有兩處劍傷,這事可不對頭啊。」   慕容復心想:「那有什麼不對頭?這不平道人知道其中有了蹊蹺,我可想 不出來。」   霎時之間,不由得心生相形見絀之感。   烏老大偏生要考一考慕容復,說道:「慕容公子,你瞧這不是大大的不對 勁嗎?」慕容復不願強不知為己知,一怔之下,便想說:「在下可不明其理。 」忽聽王語嫣道:「九翼道人一處劍傷,想必是在右腿『風市』穴與『伏兔』 穴之間,另一處劍傷,當是在背心『懸樞』穴,一劍斬斷了脊椎骨,不知是也 不是?」烏老大一驚非小,說道:「當時姑娘也在縹緲峰下嗎?怎地我們都… …都沒瞧……瞧見姑娘?」他聲音發顫,顯得害怕之極。   他想王語嫣其時原來也曾在場,自己此後的所作所為不免都逃不過她的眼 去,只怕機密早已洩漏,大事尚未發動,已為天山童姥所知了。另一個聲音從 人叢中傳了出來:「你怎麼知……知……知……我怎麼沒見……見……見…… 」說話之人本來口吃得厲害,心中一急,更加說不明白。慕容復聽這人口齒笨 拙,甚是可笑,但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之中,竟無一人出口譏嘲,料 想此人武功了得,又或行事狠辣,旁人都對他頗為忌憚,當下向包不同連使眼 色,叫他不可得罪了此人。王語嫣淡淡的道:「西域天山,萬里迢迢的,我這 輩子從來沒去過。」烏老大更是害怕,心想:你既不是親眼所見,當是旁人傳 言,難道這件事江湖上早已傳得沸沸揚揚了嗎?忙問:「姑娘是聽何人所說? 」王語嫣道:「我不過胡亂猜測罷啦。九翼道人是雷電門的高手,與人動手, 自必施展輕功。他左手使鐵牌,四十二路『蜀道難牌法』護住前胸、後心、上 盤、左方,當真如鐵桶相似,對方難以下手,唯一破綻是在右側,敵方使劍的 高手若要傷他,勢須自他右腿『風市』穴與『伏兔』兩穴之間入手。在這兩穴 間刺以一劍,九翼道人自必舉牌護胸,同時以雷公擋使一招『春雷乍動』,斜 劈敵人。對手既是高手,自然會乘機斬他後背。我猜這一招多半是用『白虹貫 日』、『白帝斬蛇勢』這一類招式,斬他「懸樞」穴上的脊骨。以九翼道人武 功之強,用劍本來不易傷他,最好是用判官筆、點穴橛之類短兵刃克制,既是 用劍了,那麼當以這一類招式最具靈效。」烏老大長吁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隔了半晌,才大拇指一豎,說道:「佩服!佩服!姑蘇慕容門下,實無虛士! 姑娘分擘入理,直如親見。」段譽忍不住插口:「這位姑娘姓王,她可不是… …她可不是姑蘇慕容……」王語嫣微笑道:「姑蘇慕容是我至親,說我是姑蘇 慕容家的人,也無不可。」段譽眼前一黑,身子搖晃,耳中嗡嗡然響著的只是 一句話:「說我是姑蘇慕容家的人,也無不可。」   那個口吃之人道:「原來如……如……如……」烏老大也不等他說出這個 「此」字來,便道:「那九翼道人身上之傷,果如這位王姑娘的推測,右腿風 市、伏兔兩穴間中了一劍,後心懸樞穴間脊背斬斷……」他兀自不放心,又問 一句:「王姑娘,你確是憑武學的道理推斷,並非目見耳聞?」王語嫣點了點 頭,說道:「是。」那口吃之人忽道:「如果你要殺……殺……殺烏老大,那 便如……如……如……」   烏老大聽他問王語嫣如何來殺自己,怒從心起,喝道:「你問這話,是什 麼居心?」   但隨即轉念:「這姑娘年紀輕輕,說能憑武學推斷,料知九翼道人的死法 ,實是匪夷所思,多半那時她躲在縹緲峰下,親眼見到有人用此劍招。此事關 涉太大,不妨再問個明白。」便道:「不錯。請問姑娘,若要殺我,那便如何 ?」王語嫣微微一笑,湊到慕容復耳畔,低聲道:「表哥,此人武功破綻,是 在肩後天宗穴和肘後清冷淵,你出手攻他這兩處,便能克制他。」慕容復當著 這數百好手之前,如何能甘受一個少女指點?他哼了一聲,朗聲道:「烏洞主 既然問你,你大聲說了出來,那也不妨。」王語嫣臉上一紅,好生羞慚,尋思 :「我本想討好於你,沒想到這是當眾逞能,掩蓋了你的男子漢大丈夫的威風 ,我忒也笨了。」便道:「表哥,姑蘇慕容於天下武學無所不知,你說給烏老 大聽罷。」慕容復不願假裝,更不願借她之光,說道:「烏洞主武功高強,要 想傷他,談何容易?烏洞主,咱們不必再說這些題外之言,請你繼續告知縹緲 峰下的所見所聞。」烏老大一心要知道當日縹緲峰下是否另有旁人,說道:「 王姑娘,你既不知殺傷烏某之法,自也未必能知誅殺九翼道人的劍招,那麼適 才的言語,都是消遣某家的了。九翼道人的死法,到底姑娘如何得知,務請從 實相告,此事非同小可,兒戲不得。」段譽當王語嫣走到慕容復身邊之時,全 神貫注的凝視,瞧她對慕容復如何,又全神貫注的傾聽她對慕容復說些什麼。 他內功深厚,王語嫣對慕容復說的這幾句話聲音雖低,他卻也已聽得清清楚楚 ,這時聽烏老大的語氣,簡直便是直斥王語嫣撒謊,這位他敬若天神的意中人 ,豈是旁人冒瀆得的?當下更不打話,右足一抬,已展開「凌波微步」,東一 晃,西一轉,驀地裡兜到烏老大後心。   烏老大一驚,喝道:「你幹什……」段譽伸出右手,已按在他右肩後的「 天宗穴」上,左手抓住了他左肘後的「清冷淵」。這兩處穴道正是烏老大罩門 所在,是他武功中的弱點。大凡臨敵相鬥,於自己罩門一定防護得十分周密, 就算受傷中招,也總不會是在罩門左近。段譽毛手毛腳,出手全無家數,但一 來他步法精奇,一眨眼間便欺到了烏老大身後,二來王語嫣對烏老大武功的家 數看得極準,烏老大反掌欲待擊敵,兩處罩門已同時受制,對方只須稍吐微勁 ,自己立時便成了廢人。他可不知段譽空有一身內功,卻不能隨意發放,縱然 抓住了他兩處罩門,其實半點也加害他不得。他適才已在段譽手下吃過苦頭, 如何還敢逞強?只得苦笑道:「段公子武功神妙,烏某拜服。」段譽道:「在 下不會武功,這全憑王姑娘的指點。」說著放開了他,緩步而回。烏老大又驚 又怕,呆了好一陣,才道:「烏某今日方知天下之大,武功高強者,未必便只 天山童姥一人。」向段譽的背影連望數眼,驚疑不定。不平道人道:「烏老大 ,你有這樣大本領的高人拔刀相助,當真可喜可賀。」烏老大點點頭道:「是 ,是!咱們取勝的把握,又多了幾成。」不平道人道:「九翼道人既然身有兩 處劍傷,那就不是天山童姥下的手了。」   烏老大道:「是啊!當時我看到他身上居然有兩處劍傷,便和道長一般的 心思。天山童姥不喜遠行,常人又怎敢到縹緲峰百里之內去撒野?她自是極少 有施展武功的時候。因此在縹緲峰百里之內,若要殺人,定是她親自出手。我 們素知她的脾氣,有時故意引一兩個高手到縹緲峰下,讓這老太婆過過殺人的 癮頭。她殺人向來一招便即取了性命,哪有在對手身上連下兩招之理?」慕容 復吃了一驚,心道:「我慕容家『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已是武林中驚世駭 俗的本領,這天山童姥殺人不用第二招,真不信世上會有如此功夫。」   包不同可不如慕容復那麼深沉不露,心下也是這般懷疑,便即問道:「烏 洞主,你說天山童姥殺人不用第二招,對付武功平庸之輩當然不難,要是遇到 真正的高手,難道也能在一招之下送了對方性命?浮誇,浮誇!全然的難以入 信。」烏老大道:「包兄不信,在下也無法可想。但我們這些人甘心受天山童 姥的欺壓凌辱,不論她說什麼,我們誰也不敢說半個不字,如果她不是有超人 之能,這裡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哪一個是好相與的?為什麼這些年 來服服貼貼,誰也不生異心?」包不同點頭道:「這中間果然是有些古怪,各 位老兄未必是甘心做奴才。」雖覺烏老大言之有理,仍道:「非也,非也!你 說不生異心,現下可不是大生異心、意圖反叛嗎?」烏老大道:「這中間是有 道理的。當時我一見九翼道人有兩傷,心下起疑,再看另外兩個死者,見到那 兩人亦非一招致命,顯然是經過了一場惡鬥,簡直是傷痕累累。我當下便和安 、欽等諸位兄弟商議,這事可實在透著古怪。難道九翼道人等三人不是童姥所 殺?但如不是童姥下的手,靈鷲宮中童姥屬下那些女人,又怎敢自行在縹緲峰 下殺人,搶去了童姥一招殺人的樂趣?九翼道人這等好手,殺起來其樂無窮, 這般機緣等閒不易遇到,那比之搶去童姥到口的美食,尤為不敬。我們心中疑 雲重重,走出數里後,安洞主突然說道:『莫……莫非老夫人……生了……生 了……』」慕容復知他指的是那個口吃之人,心道:「原來這人便是安洞主。 」只聽烏老大續道:「當時我們離縹緲峰不遠,其實就算是在萬里之外,背後 提到這老賊婆之時,誰也不敢稍有不敬之意,向來都以『老夫人』相稱。安兄 弟說到莫非她是『生了……生了……』這幾個字,眾人不約而同的都道:『生 了病?』」不平道人問道:「這個童姥姥,究竟有多大歲數了?」王語嫣低聲 道:「總不會很年輕罷。」   段譽道:「是,是,既然用上了這個『姥』字,當然不會年輕了。不過將 來你就算做了『姥姥』,還是挺年輕的。」眼見王語嫣留神傾聽烏老大的話, 全不理會自己說些什麼,頗感沒趣,心道:「這烏老大的話,我也只好聽聽, 否則王姑娘問到我什麼,全然接不上口,豈不是失卻了千載難逢的良機?」只 聽烏老大道:「童姥有多大年紀,那就誰也不知了。我們歸屬她的治下,少則 一、二十年,多則三、四十年,只有無量洞洞主等少數幾位,才是近年來歸屬 靈鷲宮治下的。反正誰也沒見過她面,誰也不敢問起她的歲數。」   段譽聽到這裡,心想那無量洞洞主倒是素識,四下打量,果見辛雙清遠遠 倚在一塊大巖之旁,低頭沉思,臉上深有憂色。烏老大續道:「大伙兒隨即想 起:『人必有死,童姥姥本領再高,終究不是修煉成精,有金剛不壞之身。這 一次我們供奉的物品不齊,她不加責罰,已是出奇,而九翼道人等死在峰下, 身上居然不止一傷,更加啟人疑竇。』總而言之,其中一定有重大古怪。「大 伙兒各有各的心思,但也可說各人都是一樣的打算,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誰 也不敢先開口說話,有的又驚又喜,有的愁眉苦臉。各人都知這是我們脫卻枷 鎖、再世為人的唯一良機,可是童姥姥治理我們何等嚴峻,又有誰敢倡議去探 個究竟?隔了半天,欽兄弟道:『安二哥的猜測是大有道理,不過,這件事也 太冒險,依兄弟之見,咱們還是各自回去,靜候消息,待等到了確訊之後,再 定行止,也還不遲。』   「欽兄弟這老成持重的法子本來十分妥善,可是……可是……我們實在又 不能等。安洞主說道:『這生死符……生死符……』他不用再說下去,各人也 均了然。老賊婆手中握住我們的生死符,誰也反抗不得,倘若她患病身死,生 死符落入了第二人手中,我們豈不是又成為第二個人的奴隸?這一生一世,永 遠不能翻身!倘若那人兇狠惡毒,比之老賊婆猶有過之,我們將來所受的凌辱 荼毒,豈不是比今日更加厲害?這實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明知前途兇險 異常,卻也是非去探個究竟不可。   「我們這一群人中,論到武功機智,自以安洞主為第一,他的輕身功夫尤 其比旁人高得多。那時寂靜無聲之中,八個人的目光都望到了安洞主臉上。」   慕容復、王語嫣、段譽、鄧百川,以及不識安洞主之人,目光都在人群中 掃來掃去,要見這位說話口吃而武功高強的安某,到底是何等樣的人物。眾人 又都記了起來,適才烏老大向慕容復與不平道人等引見諸洞主、島主之時,並 無安洞主在內。烏老大道:「安洞主喜歡清靜,不愛結交,因此適才沒與各位 引見,莫怪,莫怪!當時眾望所歸,都盼安洞主出馬探個究竟。安洞主道:『 既是如此,在下義不容辭,自當前去察看。』」眾人均知安洞主當時說話絕無 如此流暢,只是烏老大不便引述他口吃之言,使人訕笑;而他不願與慕容復、 不平道人相見,自也因口吃之故。烏老大繼續說道:「我們在縹緲峰下苦苦等 候,當真是度日如年,生怕安洞主有什麼不測。大家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們 固然擔心安洞主遭了老賊婆的毒手,更怕的是,老賊婆一怒之下,更來向我們 為難。但事到臨頭,那也只有硬挺,反正老賊婆若要嚴懲,大伙兒也是逃不了 的。直過了三個時辰,安洞主才回到約定的相會之所。我們見到他臉有喜色, 大家先放下了心頭大石。他道:『老夫人有病,不在峰上。』原來他悄悄重回 縹緲峰,聽到老賊婆的侍女們說話,得知老賊婆身患重病,出外採藥求醫去了 !」烏老大說到這裡,人群中登時響起一片歡呼之聲。天山童姥生病的訊息, 他們當然早已得知,眾人聚集在此,就是商議此事,但聽烏老大提及,仍然不 禁喝采。   段譽搖了搖頭,說道:「聞病則喜,幸災樂禍!」他這兩句話夾在歡聲雷 動之中,誰也沒加留神。   烏老大道:「大家聽到這個訊息,自是心花怒放,但又怕老賊婆詭計多端 ,故意裝病來試探我們,九個人一商議,又過了兩天,這才一齊再上縹緲峰窺 探。這一次烏某人自己親耳聽到了。老賊婆果然是身患重病,半點也不假。只 不過生死符的所在,卻查不出來。」包不同插嘴道:「喂,烏老兄,那生死符 ,到底是什麼鬼東西?」烏老大嘆了口氣,說道:「此東西說來話長,一時也 不能向包兄解釋明白。總而言之,老賊婆掌管生死符在手,隨時可制我們死命 。」包不同道:「那是一件十分厲害的法寶?」烏老大苦笑道:「也可這麼說 。」段譽心想:「那神農幫幫主、山羊鬍子司空玄,也是怕極了天山童姥的『 生死符』,以致跳崖自盡,可見這法寶委實厲害。」烏老大不願多談「生死符 」,轉頭向眾人朗聲說道:「老賊婆生了重病,那是千真萬確的了。咱們要翻 身脫難,只有鼓起勇氣,拼命幹上一場。不過老賊婆目前是否已回去縹緲峰靈 鷲宮,咱們無法知曉。今後如何行止,要請大家合計合計。尤其不平道長、慕 容公子、王姑娘……段公子四位有何高見,務請不吝賜教。」段譽道:「先前 聽說天山童姥強兇霸道,欺凌各位,在下心中不忿,決意上縹緲峰去跟這位老 夫人理論理論。但她既然生病,乘人之危,君子所不取。別說我沒有高見,就 是有高見,我也是不說的了。」 熾天使書城

    【三十五.紅顏彈指老 剎那芳華】   烏老大臉色一變,待要說話,不平道人向他使個眼色,微笑道:「段公子 是君子人,不肯乘人之危,品格高尚,佩服,佩服!烏兄,咱們進攻縹緲峰, 第一要義,是要知道靈鷲宮中的虛實。安洞主與烏兄等九位親身上去探過,老 賊婆離去之後,宮中到底尚有多少高手?佈置如何?烏兄雖不能盡知,想來總 必聽到一、二,便請說出來,大家參詳如何?」   烏老大道:「說也慚愧,我們到靈鷲宮中去察看,誰也不敢放膽探聽,大 家竭力隱蔽,唯恐撞到了人。但在下在宮後花圃之中,還是給一個女童撞見了 。這女娃兒似乎是個丫鬟之類,她突然抬頭,我一個閃避不及,跟她打了個照 面,在下深恐洩漏了機密,縱上前去,施展擒拿法,便想將她抓住,那時我是 甩出性命不要了,靈鷲宮中那些姑娘、太太們曾得老賊婆指點武功,個個非同 小可,雖是個小小女童,只怕也十分了得。我這下衝上前去,自知是九死一生 之舉……」他聲音微微發顫,顯然當時局勢兇險之極,此刻回思,猶有餘悸。 眾人眼見他現下安然無恙,那麼當日在縹緲峰上縱曾遇到什麼危難,必也化險 為夷,但想烏老大居然敢在縹緲峰上動手,雖說是實逼處此,鋌而走險,卻也 算得是膽大包天了。   只聽他繼續說道:「我這一上去,便是施展全力,雙手使的是『虎爪功』 ,當時我腦海中閃過了一個念頭:倘若這一招拿不到這女娃兒,給她張嘴叫喊 ,引來後援,那麼我立刻從這數百丈的高峰上躍了下去,爽爽快快圖個自盡, 免得落在老賊婆手下那批女將手中,受那無窮無盡的苦楚。哪知道……哪知道 我左手一搭上這女娃兒肩頭,右手抓住她的臂膀,她竟毫不抗拒,身子一晃, 便即軟倒,全身沒半點力氣,卻是一點武功也無。那時我大喜過望,一呆之下 ,兩隻腳酸軟無比,不怕各位見笑,我是自己嚇自己,這女娃兒軟倒了,我這 不成器的烏老大,險些兒也軟倒了。」   他說到這裡,人群中發出一陣笑聲,各人心情為之一鬆,烏老大雖譏嘲自 己膽小,但人人均知他其實極是剛勇,敢到縹緲峰上出手拿人,豈是等閒之事 ?   烏老大一招手,他手下一人提了一隻黑色布袋,走上前來,放在他身前。 烏老大解開袋口繩索,將袋口往下一捺,袋中露出一個人來。眾人都是「啊」 的一聲,只見那人身形甚小,是個女童。烏老大得意洋洋的道:「這個女娃娃 ,便是烏某人從縹緲峰上擒下來的。」眾人齊聲歡呼:「烏老大了不起!」「 當真是英雄好漢!」「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群仙,以你烏老大居首!」眾人歡 呼聲中,夾雜著一聲聲咿咿呀呀的哭泣,那女童雙手按在臉上,嗚嗚而哭。   烏老大道:「我們拿到了這女娃娃後,生恐再耽擱下去,洩漏了風聲,便 即下峰。一再盤問這女娃娃,可惜得很,她卻是個啞巴。我們初時還道她是裝 聾作啞,曾想了許多法兒相試,有時出其不意在她背後大叫一聲,瞧她是否驚 跳,試來試去,原來真是啞的。」   眾人聽那女童的哭泣,呀呀呀的,果然是啞巴之聲。人叢中一人問道:「 烏老大,她不會說話,寫字會不會?」烏老大道:「也不會。我們什麼拷打、 浸水、火燙、餓飯,一切法門都使過了,看來她不是倔強,卻是真的不會。」 段譽忍不住道:「嘿嘿,以這等卑鄙手段折磨一個小姑娘,你羞也不羞?」烏 老大道:「我們在天山童姥手下所受的折磨,慘過十倍,一報還一報,何羞之 有?」段譽道:「你們要報仇,該當去對付天山童姥才是,對付她手下的一個 小丫頭,有什麼用?」烏老大道:「自然有用。」提高聲音說道:「眾位兄弟 ,咱們今天齊心合力,反了縹緲峰,此後有福同享,有禍共當,大伙兒歃血為 盟,以圖大事。有沒有哪一個不願幹的?」他連問兩句,無人作聲。問到第三 句上,一個魁梧的漢子轉過身來,一言不發的往西便奔。烏老大叫道:「劍魚 島區島主,你到哪裡去?」那漢子不答,只拔足飛奔,身形極快,轉眼間便轉 過了山坳。眾人叫道:「這人膽小,臨陣脫逃,快截住他。」霎時之間,十餘 人追了下去,個個是輕功上佳之輩,但與那區島主相距已遠,不知是否追趕得 上。突然間「啊」的一聲長聲慘呼,從山後傳了過來。眾人一驚之下,相顧變 色,那追逐的十餘人也都停了腳步,只聽得呼呼風響,一顆圓球般的東西從山 坳後疾飛而出,掠過半空,向人叢中落了下來。   烏老大縱身躍前,將那圓物接在手中,燈光下見那物血肉模糊,竟是一顆 首級,再看那首級的面目,但見鬚眉戟張,雙目圓睜,便是適才那個逃去的區 島主,烏老大顫聲道:「區島主……」一時之間,他想不出這區島主何以會如 此迅速的送命,心底隱隱升起了一個極為恐怖的念頭:「莫非天山童姥到了? 」不平道人哈哈大笑,說道:「劍神神劍,果然名不虛傳,卓兄,你把守得好 緊啊!」   山坳後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道:「臨陣脫逃,人人得而誅之。眾家洞主、 島主,請勿怪責。」   眾人從驚惶中覺醒過來,都道:「幸得劍神除滅叛徒,才不致壞了咱們大 事。」慕容復和鄧百川等均想:「此人號稱『劍神』,未免也太狂妄自大。你 劍法再高,又豈能自稱為『神』?江湖上沒聽過有這麼一號人物,卻不知劍法 到底如何高明?」烏老大自愧剛才自己疑神疑鬼,大聲道:「眾家兄弟,請大 家取出兵刃,每人向這女娃娃砍上一刀,刺上一劍。這女娃娃年紀雖小,又是 個啞巴,終究是縹緲峰的人物,大伙兒的刀頭喝過了她身上的血,從此跟縹緲 峰勢不兩立,就算再要有三心兩意,那也不容你再畏縮後退了。」他一說完, 當即擎鬼頭刀在手。一干人等齊聲叫道:「不錯,該當如此!大伙兒歃血為盟 ,從此有進無退,跟老賊婆拼到底了。」   段譽大聲叫道:「這個使不得,大大的使不得。慕容兄,你務須出手,制 止這等暴行才好。」慕容復搖了搖頭,道:「段兄,人家身家性命,盡皆繫此 一舉,咱們是外人,不可妄加干預。」段譽激動義憤,叫道:「大丈夫路見不 平,豈能眼開眼閉,視而不見?王姑娘,你就算罵我,我也是要去救她的了, 只不過……只不過我段譽手無縛雞之力,要救這小姑娘的性命,卻有點難以辦 到。喂,喂,鄧兄、公冶兄,你們怎麼不動手?包兄、風兄,我衝上前去救人 ,你們隨後接應如何?」鄧百川等向來唯慕容復馬首是瞻,見慕容復不欲插手 ,都向段譽搖了搖頭,臉上卻均有歉然之色。   烏老大聽得段譽大呼小叫,心想此人武功極高,真要橫來生事,卻也不易 對付,夜長夢多,速行了斷的為是,當即舉起鬼頭刀,叫道:「烏老大第一個 動手!」揮刀便向那身在布袋中的女童砍了下去。段譽叫道:「不好!」手指 一伸,一招「中衝劍」,向烏老大的鬼頭刀上刺去。哪知他這六脈神劍不能收 發由心,有時真氣鼓盪,威力無窮,有時內力卻半點也運不上來,這時一劍刺 出,真氣只到了手掌之間,便發不出去。眼見烏老大這一刀便要砍到那女童身 上,突然間巖石後面躍出一個黑影,左掌一伸,一股大力便將烏老大撞開,右 手抓起地下的布袋,將那女童連袋負在背上,便向西北角的山峰疾奔上去。眾 人齊聲發喊,紛紛向他追去。但那人奔行奇速,片刻之間便衝入了山坡上的密 林。諸洞主、島主所發射的暗器,不是打上了樹身,便是被枝葉彈落。   段譽大喜,他目光敏銳,已認出了此人面目,那日在聰辯先生蘇星河的棋 會中曾和他會過,那個繁複無比的珍瓏便是他解開的,大聲叫道:「是少林寺 的虛竹和尚。虛竹師兄,姓段的向你合十頂禮!你少林寺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 ,果然名不虛傳。」眾人見那人一掌便將烏老大推開,腳步輕捷,武功著實了 得,又聽段譽大呼讚好,說他是少林寺的和尚,少林寺盛名之下,人人心中存 了怯意,不敢過分逼近。只是此事牽涉太過重大,這女孩被少林僧人救走,若 不將他殺了滅口,眾人的圖謀立時便即洩漏,不測奇禍隨之而至,各人呼嘯叫 嚷,疾追而前。   眼見這少林僧疾奔上峰,山峰高聳入雲,峰頂白雪皚皚,要攀到絕頂,便 是輕功高手,只怕也得四、五天功夫。不平道人叫道:「大家不必驚惶,這和 尚上了山峰,那是一條絕路,不怕他飛上天去。大伙兒守緊峰下通路,不讓他 逃脫便是。」各人聽了,心下稍安。當下烏老大分派人手,團團將那山峰四周 的山路都守住了。唯恐那少林僧衝將下來,圍守者抵擋不住,每條路上都布了 三道卡子,頭卡守不住尚有中卡,中卡之後又有後卡,另有十餘名好手來回巡 邏接應。分派已定,烏老大與不平道人、安洞主、桑土公、霍洞主、欽島主等 數十人上山搜捕,務須先除了這僧人,以免後患。慕容復等一群人被分派在東 路防守,面子上是請他們坐鎮東方,實則是不欲他們參與其事。慕容復心中雪 亮,知道烏老大對自己頗有疑忌之意,微微一笑,便領了鄧百川等人守在東路 。段譽也不怕別人討厭,不住口的大讚虛竹英雄了得。   搶了布袋之人,正是虛竹。他在小飯店中見到慕容復與丁春秋一場驚心動 魄的劇鬥,只嚇得魂不附體,乘著游坦之搶救阿紫、慕容復脫身出門、丁春秋 追出門去的機會,立即從後門中溜了出去。他一心只想找到慧方等師伯叔,好 聽他們示下,他自從一掌打死師伯祖玄難之後,已然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 。   他從無行走江湖的經歷,又不識路徑,自經丁春秋和慕容復惡鬥一役,成 了驚弓之鳥,連小飯店、小客棧也不敢進去,只在山野間亂闖。   其時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相約在此間山谷中聚會,每人各攜子弟 親信,人數著實不少,虛竹在途中自不免撞到。他見這些人顯然是江湖人物, 便想向他們打聽慧方等師叔伯的行蹤,但見他們形貌兇惡,只怕與丁春秋是一 伙,卻又不敢,隨即聽得他們悄悄商議,似乎要幹什麼害人的勾當,心想行俠 仗義、扶危濟困,少林弟子責無旁貸,當即跟隨其後,終於將當晚的情景一一 瞧在眼裡,聽在耳中。他於江湖上諸般恩怨過節全然不懂,待見烏老大舉起鬼 頭刀,要砍死一個全無抗拒之力的啞巴女孩,不由得慈悲心大動,心想不管誰 是誰非,這女孩是非救不可的,當即從巖石後面衝將出來,搶了布袋便走。他 上峰之後,提氣直奔,眼見越奔樹林越密,追趕者叫囂吶喊之聲漸漸輕了。他 出手救人之時,只是憑著一番慈悲心腸,他發過菩提心,決意要做菩薩、成佛 ,見到眾生有難,那是非救不可,但這時想到這些人武功厲害,手段毒辣,隨 便哪一個出手,自己都非其敵,尋思:「只有逃到一個隱僻之所,躲了起來, 他們再也找我不到,才能保得住這女孩和我自己的性命。」其時真所謂飢不擇 食,慌不擇路,見那裡樹林茂密,便鑽了進去。好在他已得了那逍遙派老人七 十餘年的內功修為,內力充沛之極,奔了將近兩個時辰,竟絲毫不累。   又奔了一陣,天色發白,腳底下踏到薄薄的積雪,原來已奔到山腰,密林 中陽光不到之處,已有未消的殘雪。虛竹定了定神,觀看四周情勢,一顆心仍 是突突亂跳,自言自語:「卻逃到哪裡去才好?」忽聽得背後一個聲音說道: 「膽小鬼,只想到逃命,我給你羞也羞死了!」虛竹嚇了一跳,大叫:「啊喲 !」發足又向山峰上狂奔。奔了數里,才敢回頭,卻不見有誰追來,低聲道: 「還好,沒人追來。」這句話一出口,背後又有個聲音道:「男子漢大丈夫, 嚇成這個樣子,狗才!鼠輩!小畜生!」虛竹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邁步又向 前奔,背後那聲音說道:「又膽小,又笨,真不是個東西!」那聲音便在背後 一、二尺之處,當真是觸手可及。虛竹心道:「糟糕,糟糕!這人武功如此高 強,這一回定然難逃毒手了。」放開腳步,越奔越快。那聲音又道:「既然害 怕,便不該逞英雄救人。你到底想逃到哪裡去?」虛竹聽那聲音便在耳邊響起 ,雙腿一軟,險些便要摔倒,一個踉蹌之後,迴轉身來,其時天色已明,日光 從濃蔭中透了進來,卻不見人影。虛竹只道那人躲在樹後,恭恭敬敬的道:「 小僧見這些人要加害一個小小女童,是以不自量力,出手救人,決無自逞英雄 之心。」   那聲音冷笑道:「你做事不自量力,便有苦頭吃了。」這聲音仍是在他背 後耳根外響起,虛竹更加驚訝,急忙回頭,背後空盪盪地,卻哪裡有人?他想 此人身法如此快捷,武功比自己高出何止十倍,若要伸手加害,十個虛竹的性 命早就沒有了,而且從他語氣中聽來,只不過責備自己膽小無能,似乎並非烏 老大等人一路,當下定了定神,說道:「小僧無能,還請前輩賜予指點。」   那聲音冷笑道:「你又不是我的徒子徒孫,我怎能指點於你?」虛竹道: 「是,是!小僧妄言,前輩恕罪。敵方人眾,小僧不是他們敵手,我……我這 可要逃走了。」說了這句話,提氣向山峰上奔去。背後那聲音道:「這山峰是 條絕路,他們在山峰下把守住了,你如何逃得出去?」虛竹一呆,停了腳步, 道:「我……我……我倒沒想到。前輩慈悲,指點一條明路。」那聲音嘿嘿冷 笑,說道:「眼前只有兩條路,一條是轉身衝殺,將那些妖魔鬼怪都誅殺了。 」虛竹道:「一來小僧無能,二來不願殺人。」那聲音道:「那麼便走第二條 路,你縱身一躍,跳入下面的萬丈深谷,粉身碎骨,那便一了百了,涅槃解脫 。」虛竹道:「這個……」回頭看了一眼,這時遍地已都是積雪,但雪地中除 了自己的一行足印之外,更無第二人的足印,尋思:「此人踏雪無痕,武功之 高,實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那聲音道:「這個那個的,你要說什麼?」 虛竹道:「這一跳下去,小僧固然死了,連小僧救了出來的那個女孩也同時送 命。一來救人沒有救徹,二來小僧佛法修為尚淺,清淨涅槃是說不上的,勢必 又入輪迴,重受生死流轉之苦。」那聲音問道:「你和縹緲峰有什麼淵源?何 以不顧自己性命,冒險去救此人?」虛竹一面快步向峰上奔去,一面說道:「 什麼縹緲峰、靈鷲宮,小僧今日都是第一次聽見。小僧是少林弟子,這一次奉 命下山,與江湖上任何門派均無瓜葛。」那聲音冷笑道:「如此說來,你倒是 個見義勇為的小和尚了。」虛竹道:「小和尚是實,見義勇為卻不見得。小僧 無甚見識,諸多妄行,胸中有無數難題,不知如何是好。」   那聲音道:「你內力充沛,著實了得,可是這功力卻全不是少林一派,是 什麼緣故?」   虛竹道:「這件事說來話長,正是小僧胸中一個大大的難題。」那聲音道 :「什麼說來話長,說來話短,我不許你諸多推諉,快快說來。」語氣甚是嚴 峻,實不容他規避。但虛竹想起蘇星河曾說,「逍遙派」的名字極為隱秘,絕 不能讓本派之外的人聽到,他雖知身後之人是個武功甚高的前輩,但連面也沒 見過,怎能貿然便將這個重大秘密相告,說道:「前輩見諒,小僧實有許多苦 衷,不能相告。」   那聲音道:「好,既然如此,你快放我下來。」虛竹吃了一驚,道:「什 ……什麼?」那聲音道:「你快放我下來,什麼什麼的,甚是蒼老,但他說「 你快放我下來」,實不懂是何意,當下立定腳步,轉了個身,仍見不到背後那 人,正惶惑間,那聲音罵道:「臭和尚,快放我下來,我在你背後的布裝之中 ,你當我是誰?」   虛竹更是大吃一驚,雙手不由鬆了,拍的一聲,布袋摔在地上,袋中「啊 喲」一聲,傳出一下蒼老的呼痛之聲,正是一直聽到的那個聲音。虛竹也是「 啊喲」一聲,說道:「小姑娘,原來是你,怎麼你的口音這般老?」當即打開 布袋口,扶了一人出來。只見這人身形矮小,便是那個八、九歲女童,但雙目 如電,炯炯有神,向虛竹瞧來之時,自有一股凌人的威嚴。虛竹張大了口,一 時說不出話來。   那女童說道:「見了長輩也不行禮,這般沒規矩。」聲音蒼老,神情更是 老氣橫秋。   虛竹道:「小……小姑娘……」那女童喝道:「什麼小姑娘,大姑娘?我 是你姥姥!」虛竹微微一笑,說道:「咱們陷身絕地,可別鬧著玩了。來,你 到袋子裡去,我背了你上山。過得片刻,敵人便追到啦!」那女童向虛竹上下 打量,突然見到他左手手指上戴的那枚寶石指環,臉上變色,問道:「你…… 你這是什麼東西?給我瞧瞧。」虛竹本來不想把指環戴在手上,只是知道此物 要緊,生怕掉了,不敢放在懷裡,聽那女童問起,笑道:「那也不是什麼好玩 的物事。」那女童伸出手來,抓住他左腕,察看指環。她將虛竹的手掌側來側 去,看了良久。虛竹忽覺她抓著自己的小手不住發顫,側過頭來,只見她一雙 清澈的大眼中充滿了淚水。又過好一會,她才放開虛竹的手掌。   那女童道:「這枚七寶指環,你是從哪裡偷來的?」語音嚴峻,如審盜賊 。虛竹心下不悅,說道:「出家人嚴守戒律,怎可偷盜妄取?這是別人給我的 ,怎說是偷來的?」那女童道:「胡說八道!你說是少林弟子,人家怎會將這 枚指環給你?你若不從實說來,我抽你的筋,剝你的皮,叫你受盡百般苦楚。 」虛竹啞然失笑,心想:「我若不是親眼目睹,單是聽你的聲音,當真要給你 這小小娃兒嚇倒了。」說道:「小姑娘……」突然拍的一聲,腰間吃了一拳, 只是那女童究竟力弱,卻也不覺疼痛。虛竹怒道:「你怎麼出手便打人?小小 年紀,忒也橫蠻無禮!」那女童道:「你法名叫虛竹,嗯,靈、玄、慧、虛, 你是少林派中第三十七代弟子。玄慈、玄悲、玄苦、玄難這些小和尚,都是你 的師祖?」虛竹退了一步,驚訝無己,這個八、九歲的女童居然知道自己的師 承輩份,更稱玄慈、玄悲等師伯祖、師叔祖為「小和尚」,出口吐屬,哪裡像 個小小女孩?突然想起:「世上據說有借屍還魂之事,莫非……莫非有個老前 輩的鬼魂,附在這個小姑娘身上嗎?」那女童道:「我問你,是便說是,不是 便不是,怎地不答?」虛竹道:「你說得不錯,只是稱本寺方丈大師為『小和 尚』,未免太過。」那女童道:「怎麼不是小和尚?我和他師父靈門大師平輩 論交,玄慈怎麼不是小和尚?又有什麼『太過』不『太過』的?」虛竹更是驚 訝,玄慈方丈的師父靈門禪師是少林派第三十四代弟子中傑出的高僧,虛竹自 是知曉。他越來越信這女童是借屍還魂,說道:「那麼……那麼……你是誰? 」那女童怫然道:「初時你口口聲聲稱我『前輩』,倒也恭謹有禮,怎地忽然 你呀你的起來了?若不是念在你相救有功,姥姥一掌早便送了你的狗命!」虛 竹聽她自稱「姥姥」,很是害怕,說道:「姥姥,不敢請教你尊姓大名。」那 女童轉怒為喜,說道:「這才是了。我先問你,你這枚七寶指環哪裡得來的? 」虛竹道:「是一位老先生給我的。我本來不要,我是少林弟子,實在不能收 受。可是那位老先生命在垂危,不由我分說……」那女童突然伸手,又抓住了 他手腕,顫聲道:「你說那……那老先生命在垂危?他死了嗎?不,不,你先 說,那老先生怎般的相貌?」虛竹道:「他鬚長三尺,臉如冠玉,人品極是俊 雅。」那女童全身顫抖,問道:「怎麼他會命在垂危?他……他一身武功…… 」突然轉悲為怒,罵道:「臭和尚,無崖子一身武功,他不散功,怎麼死得了 ?一個人要死,便這麼容易?」虛竹點頭道:「是!」   這女童雖然小小年紀,但氣勢懾人,虛竹對她的話不敢稍持異議,只是難 以明白:「什麼叫做散功?一個人要死,容易得緊,又有什麼難了?」   那女童又問:「你在哪裡遇見無崖子的?」虛竹道:「你說的是那位容貌 清秀的老先生,便是聰辯先生蘇星河的師父嗎?」那女童道:「自然是了。哼 ,你連這人的名字也不知道,居然撒謊,說他將七寶指環給了你,厚顏無恥, 大膽之極!」虛竹道:「你也認得這位無崖子老先生嗎?」那女童怒道:「是 我問你,不是你問我,我問你在哪裡遇見無崖子,快快答來!」虛竹道:「那 是在一個山峰之上,我無意間解破了一個『珍瓏』棋局,這才遇到這位老先生 。」   那女童伸出拳頭,作勢要打,怒道:「胡說八道!這珍瓏棋局數十年來難 倒了天下多少才智之士,憑你這蠢笨如牛的小和尚也解得開?你再胡亂吹牛, 我可不跟你客氣了。」   虛竹道:「若憑小僧自己本事,自然是解不開的。但當時勢在騎虎,聰辯 先生逼迫小僧非落子不可,小僧只得閉上眼睛,胡亂下了一子,豈知誤打誤撞 ,自己填塞了一塊白棋,居然棋勢開朗,再經高人指點,便解開了,本來這全 是僥倖。可是小僧一時胡亂妄行,此後罪業非小。唉,真是罪過,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說著雙手合十,連宣佛號。那女童將信將疑,道:「這般說,倒 也有幾分道理……」一言未畢,忽聽得下面隱隱傳來呼嘯之聲。虛竹叫道:「 啊喲!」打開布袋口,將那女童一把塞在袋中,負在背上,拔腳向山上狂奔。 他奔了一會,山下的叫聲又離得遠了,回頭一看,只見積雪中印著自己一行清 清楚楚的腳印,失聲呼道:「不好!」那女童問道:「什麼不好?」虛竹道: 「我在雪地裡留下了腳印,不論逃得多遠,他們終究找得到咱們。」那女童道 :「上樹飛行,便無蹤跡,只可惜你武功太也低微,連這點兒粗淺的輕功也不 會。小和尚,我瞧你的內力不弱,不妨試試。」虛竹道:「好,這就試試!」 縱身一躍,老高的跳在半空,竟然高出樹頂丈許,掉下時伸足踏向樹幹,喀喇 一聲,踩斷樹幹,連人帶樹幹一齊掉將下來。這下子一交仰天摔落,勢須壓在 布袋之上,虛竹生恐壓傷了女童,半空中急忙一個鷂子翻身,翻將過來,變成 合撲,砰的一聲,額頭撞在一塊巖石之上,登時皮破血流。虛竹叫道:「哎唷 ,哎唷!」掙扎著爬起,甚是慚愧,說道:「我……我武功低微,又笨得緊, 不成的。」那女童道:「你寧可自己受傷,也不敢壓我,總算對姥姥恭謹有禮 。姥姥一來要利用於你,二來嘉獎後輩,便傳你一手飛躍之術。你聽好了,上 躍之時,雙膝微曲,提氣丹田,待覺真氣上升,便須放鬆肌骨,存想玉枕穴間 ……」當下一句句向他解釋,又教他如何空中轉折,如何橫竄縱躍,教罷,說 道:「你依我這法子再跳上去罷!」   虛竹道:「是!我先獨個兒跳著試試,別再摔一交,撞痛了你。」便要放 下背上布袋。   那女童怒道:「姥姥教你的本事,難道還有錯的?試什麼鬼東西?你再摔 一交,姥姥立時便殺了你。」   虛竹不由得機伶伶的打個冷戰,想起身後負著一個借屍還魂的鬼魂,全身 寒毛都豎了起來,只想將布袋摔得遠遠的,卻又不敢,於是咬一咬牙齒,依著 那女童所授運氣的法門,運動真氣,存想玉枕穴,雙膝微曲,輕輕的向上一彈 。這一次躍將上去,身子猶似緩緩上升,雖在空中無所憑依,卻也能轉折自如 ,他大喜之下,叫道:「行了,行了!」不料一開口,泄了真氣,便即跌落, 幸好這次是筆直落下,雙腳腳板底撞得隱隱生痛,卻未摔倒。   那女童罵道:「小蠢才,你要開口說話,先得調勻內息。第一步還沒學會 ,便想走第五步、第六步了。」虛竹道:「是,是!是小僧的不是。」又再依 法提氣上躍,輕輕落在一根樹枝之上,那樹枝晃了幾下,卻未折斷。   虛竹心下甚喜,卻不敢開口,依著那女童所授的法子向前躍出,平飛丈餘 ,落在第二株樹的枝幹上,一彈之下,又躍到了第三株樹上,氣息一順,只覺 身輕力足,越躍越遠。   到得後來,一躍竟能橫越二樹,在半空中宛如御風而行,不由得又驚又喜 。雪峰上樹林茂密,他自樹端枝梢飛行,地下無跡可尋,只一頓飯時分,已深 入密林。   那女童道:「行了,下來罷。」虛竹應道:「是!」輕輕躍下地來,將女 童扶出布袋。   那女童見他滿面喜色,說不出的心癢難搔之態,罵道:「沒出息的小和尚 ,只學到這點兒粗淺微末的功夫,便這般歡喜!」虛竹道:「是,是。小僧眼 界甚淺,姥姥,你教我的功夫大是有用……」那女童道:「你居然一點便透, 可見姥姥法眼無花,小和尚身上的內功並非少林一派。你這功夫到底是跟誰學 的?怎麼小小年紀,內功底子如此深厚?」虛竹胸口一酸,眼眶兒不由得紅了 ,說道:「這是無崖子老先生臨死之時,將他……他老人家七十餘年修習的內 功,硬生生的逼入小僧體內。小僧實在不敢背叛少林,改投別派,但其時無崖 子老先生不由分說,便化去小僧的內功,雖然小僧本來的內功低淺得緊,也算 不了什麼,不過……不過,小僧練起來卻也費了不少苦功。無崖子老先生又將 他的功夫傳給了我,小僧也不知是禍是福,該是不該。唉,總而言之,小僧日 後回到少林寺去,總而言之,總而言之……」連說幾個「總而言之」,實在不 知如何總而言之。   那女童怔怔的不語,將布袋舖在一塊巖石上,坐著支頤沉思,輕聲道:「 如此說來,無崖子果然是將逍遙派掌門之位傳給你了。」虛竹道:「原來…… 原來你也知道『逍遙派』的名字。」他一直不敢提到「逍遙派」三字,蘇星河 說過,若不是本派中人,聽到了「逍遙派」三字,就絕不容他活在世上。現下 聽那女童先說了出來,他才敢接口;又想反正你是鬼不是人,人家便要殺你, 也無從殺起。   那女童怒道:「我怎不知逍遙派?姥姥知道逍遙派之時,無崖子還沒知道 呢。」虛竹道:「是,是!」心想:「說不定你是個數百年前的老鬼,當然比 無崖子老先生還老得多。」只見那女童拾了一根枯枝,在地下積雪中畫了起來 ,畫的都是一條條的直線,不多時便畫成一張縱橫十九道的棋盤。虛竹一驚: 「她也要逼我下棋,那可糟了。」卻見她畫成棋盤後,便即在棋盤上布子,空 心圓圈是白子,實心的一點的黑子,密密層層,將一個棋盤上都佈滿了。只布 到一半,虛竹便認了出來,正是他所解開的那個珍瓏,心道:「原來你也知道 這個珍瓏。」又想:「莫非你當年也曾想去破解,苦思不得,因而氣死嗎?」 想到這裡,背上又感到一層寒意。那女童布完珍瓏,說道:「你說解開了這個 珍瓏,第一子如何下法,演給我瞧瞧。」虛竹道:「是!」當下第一子填塞一 眼,將自己的白子脹死了一大片,局面登時開朗,然後依著段延慶當日傳音所 示,反擊黑棋。那女童額頭汗水涔涔而下,喃喃道:「天意,天意!天下又有 誰想得到這『先殺自身,再攻敵人』的怪法?」   待虛竹將一局珍瓏解完,那女童又沉思半晌,說道:「這樣看來,小和尚 倒也不是全然胡說八道。無崖子怎樣將七寶指環傳你,一切經過,你詳細跟我 說來,不許有半句隱瞞。」   虛竹道:「是!」於是從頭將師父如何派他下山,如何破解珍瓏,無崖子 如何傳功傳指環,丁春秋如何施毒暗殺蘇星河和玄難,自己如何追尋慧方諸僧 等情一一說了。那女童一言不發,直等他說完,才道:「這麼說,無崖子是你 師父,你怎地不稱師父,卻叫什麼『無崖子老先生』?」虛竹神色尷尬,說道 :「小僧是少林寺僧人,實在不能改投別派。」那女童道:「你是決意不願做 逍遙派掌門人的了?」虛竹連連搖頭,道:「萬萬不願。」那女童道:「那也 容易,你將七寶指環送了給我,也就是了。我代你做逍遙派掌門人如何?」虛 竹大喜,道:「那正是求之不得。」從指上除下寶石指環,交了給她。那女童 臉上神色不定,似乎又喜又悲,接過指環,便往手上戴去。可是她手指細小, 中指與無名指戴上了都會掉下,勉強戴在大拇指上,端相半天,似乎很不滿意 ,問道:「你說無崖子有一幅圖給你,叫你到大理無量山去尋人學那『北冥神 功』,那幅圖呢?」虛竹從懷中取了圖畫出來。那女童打開捲軸,一見到圖中 的宮裝美女,臉上倏然變色,罵道:「他……他要這賤婢傳你武功!他……他 臨死之時,仍是念念不忘這賤婢,將她畫得這般好看!」霎時間滿臉憤怒嫉妒 ,將圖畫往地下一丟,伸腳便踩。虛竹叫道:「啊喲!」忙伸手搶起。那女童 怒道:「你可惜嗎?」虛竹道:「這樣好好一幅圖畫,踩壞了自然可惜。」那 女童問道:「這賤婢是誰,無崖子這小賊有沒跟你說?」虛竹搖頭道:「沒有 。」心想:「怎麼無崖子老先生又變成了小賊?」那女童怒道:「哼,小賊痴 心妄想,還道這賤婢過了幾十年,仍是這等容貌!啊,就算當年,她又哪有這 般好看了?」越說越氣,伸手又要搶過畫來撕爛。虛竹忙縮手將圖畫揣入懷中 。那女童身矮力微,搶不到手,氣喘吁吁的不住大罵:「沒良心的小賊,不要 臉的臭賤婢!」虛竹惘然不解,猜想這女童附身的老鬼定然認得圖中美女,兩 人向來有仇,是以雖然不過見到一幅圖畫,卻也怒氣難消。   那女童還在惡毒咒罵,虛竹肚子突然咕咕咕的響了起來。他忙亂了大半天 ,再加上狂奔跳躍,粒米未曾進肚,已是十分飢餓。那女童道:「你餓了嗎? 」虛竹道:「是。這雪峰之上只怕沒什麼可吃的東西。」那女童道:「怎麼沒 有?雪峰上最多竹雞,也有梅花鹿和羚羊。我來教你一門平地快跑的輕功,再 教你捉雞擒羊之法……」虛竹不等她說完,急忙搖手,說道:「出家人怎可殺 生?我寧可餓死,也不沾葷腥。」那女童罵道:「賊和尚,難道你這一生之中 從未吃過葷腥?」虛竹想起那日在小飯店中受一個女扮男裝的小姑娘作弄,吃 了一塊肥肉,喝了大半碗雞湯,苦著臉道:「小僧受人欺騙,吃過一次葷腥, 但那是無心之失,想來佛祖也不見罪。但要我親手殺生,那是萬萬不幹的。」   那女童道:「你不肯殺雞殺鹿,卻願殺人,那更是罪大惡極。」虛竹奇道 :「我怎願殺人了?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那女童道:「還念佛呢,真正 好笑。你不去捉雞給我吃,我再過兩個時辰,便要死了,那不是給你害死的嗎 ?」虛竹搔了搔頭皮,道:「這山峰上想來總也有草菌、竹筍之類,我去找來 給你吃。」那女童臉色一沉,指著太陽道:「等太陽到了頭頂,我若不喝生血 ,非死不可!」虛竹十分駭怕,驚道:「好端端地,為什麼要喝生血?」心下 發毛,不由得想起了「吸血鬼」。那女童道:「我有個古怪毛病,每日中午倘 若不喝生血,全身真氣沸騰,自己便會活活燒死,臨死時狂性大發,對你大大 不利。」虛竹不住搖頭,說道:「不管怎樣,小僧是佛門子弟,嚴守清規戒律 ,別說自己決計不肯殺生,便是見你起意殺生,也要盡力攔阻。」   那女童雙目向他凝視,見他雖有惶恐之狀,但其意甚堅,顯示絕不屈從, 當下嘿嘿幾聲冷笑,問道:「你自稱是佛門子弟,嚴守清規戒律,到底有什麼 戒律?」虛竹道:「佛門戒律有根本戒、大乘戒之別。」那女童冷笑道:「花 頭倒也真多,什麼叫根本戒、大乘戒?」虛竹道:「根本戒比較容易,共分四 級,首為五戒,其次為八戒,更次為十戒,最後為具足戒,亦即二百五十戒。 五戒為在家居士所持,一不殺生,二不偷盜,三不淫邪,四不妄語,五不飲酒 。至於出家比丘,須得守持八戒,十戒,以至二百五十戒,那比五戒精嚴得多 了。總而言之,不殺生為佛門第一戒。」   那女童道:「我曾聽說,佛門高僧欲成正果,須持大乘戒,稱為十忍,是 也不是?」   虛竹心中一寒,說道:「正是。大乘戒注重捨己救人,那是說為了供養諸 佛,普渡眾生,連自己的生命也可捨了,倒也不是真的須行此十事。」那女童 問道:「什麼叫做十忍?」   虛竹武功平平,佛經卻熟,說道:「一割肉飼鷹,二投身餓虎,三斬頭謝 天,四折骨出髓,五挑身千燈,六挑眼佈施,七剝皮書經,八刺心決志,九燒 身供佛,十刺血灑地。」他說一句,那女童冷笑一聲。待他說完,那女童問道 :「割肉飼鷹是什麼事?」虛竹道:「那是我佛釋迦牟尼前生的事,他見有餓 鷹追鴿,心中不忍,藏鴿於懷。餓鷹說道:『你救了鴿子,卻餓死了我,我的 性命豈不是你害的?』我佛便割下自身血肉,喂飽餓鷹。」那女童道:「投身 餓虎的故事,想來也差不多了?」虛竹道:「正是。」   那女童道:「照啊,佛家清規戒律,博大精深,豈僅僅『不殺生』三字而 已。你如不去捉雞捉鹿給我吃,便須學釋迦牟尼的榜樣,以自身血肉供我吃喝 ,否則便不是佛門子弟。」說著拉著虛竹左手的袖子,露出臂膀,笑道:「我 吃了你這條手臂,也可挨得一日之飢。」   虛竹瞥眼見到她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齒,似乎便欲一口在他手臂上咬落 。本來這個八、九歲的女童人小力微,絕不足懼,但虛竹心中一想到她是個借 屍還魂的女鬼,眼見她神情不正,不由得心膽俱寒,大叫一聲,甩脫她手掌, 拔步便向山峰奔去。他心驚膽戰之下,這一聲叫得甚是響亮,只聽得山腰中有 人長聲呼道:「在這裡了,大伙向這邊追啊。」   呼聲清朗洪亮,正是不平道人的聲音。   虛竹心道:「啊喲,不好!我這一聲叫,可洩漏了行藏,那便如何是好? 」要待回去背負那女童,實是害怕,但說置之不理,自行逃走,又覺不忍,站 在山坡之上,猶豫不定,向山腰中望下去,只見四、五個黑點正向上爬來,雖 然相距尚遠,但終究必會追到,那女童落入了他們手中,自無倖理。他走下幾 步,說道:「喂,你如答應不咬我,我便背你逃走。」那女童哈哈一笑,說道 :「你過來,我跟你說。上來的那五人第一個是不平道人,第二個是烏老大, 第三個姓安,另外兩人一個姓羅,一個姓利。我教你幾手本領,你先將不平道 人打倒。」她頓了一頓,微笑道:「只將他打倒,令他不得害人,卻不是傷他 性命,那並非殺生,不算破戒。」虛竹道:「為了救人而打倒兇徒,那自然是 應該的。不過不平道人和烏老大武功甚高,我怎打得倒他們?你本事雖好,這 片刻之間,我也學不會。」   那女童道:「蠢才,蠢才!無崖子是蘇星河和丁春秋二人的師父。蘇丁二 人武功如何,你親眼見過的,徒弟已然如此,師父可想而知。他將七十多年來 勤修苦練的功力全都傳了給你,不平道人、烏老大之輩,如何能與你相比?你 只是蠢得厲害、不會運用而已。你將那只布袋拿來,右手這樣拿住了,張開袋 口,真氣運到左臂,左手在敵人後腰上一拍……」   虛竹依法照學,手勢甚是容易,卻不知這幾下手法,如何能打得倒這些武 林高手。   那女童道:「跟著下去,左手食指便點敵人這個部位。不對,不對,須得 如此運氣,所點的部位也不能有絲毫偏差。所謂失之毫厘,謬以千里,臨敵之 際,務須鎮靜從事,若有半分參差,不但打不倒敵人,自己的性命反而交在對 方手中了。」虛竹依著她的指點,用心記憶。這幾下手法一氣呵成,雖只五、 六個招式,但每個招式之中,身法、步法、掌法、招法,均有十分奇特之處, 雙足如何站,上身如何斜,實是繁複之極。虛竹練了半天,仍沒練得合式。他 悟性不高,記性卻是極好,那女童所教的法門,他每一句都記得,但要一口氣 將所有招式全都演得無誤,卻萬萬不能。   那女童接連糾正了幾遍,罵道:「蠢才,無崖子選了你來做武功傳人,當 真是瞎了眼睛啦。他要你去跟那賤婢學武,倘若你是個俊俏標緻的少年,那也 罷了,偏偏又是個相貌醜陋的小和尚,真不知無崖子是怎麼挑的。」   虛竹說道:「無崖子老先生也曾說過的,他一心要找個風流俊雅的少年來 做傳人,只可惜……這逍遙派的規矩古怪得緊,現下……現下逍遙派的掌門人 是你當去了……」下面一句話沒說下去,心中是說:「你這老鬼附身的小姑娘 ,卻也不見得有什麼美貌。」說話之間,虛竹又練兩遍,第一遍左掌出手太快 ,第二遍手指卻點歪了方位。他性子卻很堅毅,正待再練,忽聽得腳步聲響, 不平道人如飛般奔上坡來,笑道:「小和尚,你逃得很快啊!」雙足一點,便 撲將過來。   虛竹眼見他來勢兇猛,轉身欲逃。那女童喝道:「依法施為,不得有誤。 」虛竹不及細想,張開布袋的大口,真氣運上左臂,揮掌向不平道人拍去。   不平道人罵道:「小和尚,居然還敢向你道爺動手?」舉掌一迎。虛竹不 等雙掌相交,出腳便勾。說也奇怪,這一腳居然勾中,不平道人向前一個踉蹌 ,虛竹左手圈轉,運氣向他後腰拍落。這一下可更加奇了,這個將三十六洞洞 主、七十二島島主渾沒放在眼裡的不平道人,竟然挨不起這一掌,身形一晃, 便向袋中鑽了進去。虛竹大喜,跟著食指徑點他「意捨穴」。這「意捨穴」在 背心中脊兩側,脾俞之旁,虛竹不會點穴功夫,匆忙中出指略歪,卻點中了「 意捨穴」之上的「陽綱穴」。不平道人大叫一聲,從布袋中鑽了出來,向後幾 個倒翻筋斗,滾下山去。   那女童連叫:「可惜,可惜!」又罵虛竹:「蠢才,叫你點意捨穴,便令 他立時動彈不得,誰叫你去點陽綱穴?」虛竹又驚又喜,道:「這法門當真使 得,只可惜小僧太蠢,不過這一下雖然點錯了,卻已將他嚇得不亦樂乎!」眼 見烏老大搶了上來,虛竹提袋上前,說道:「你來試試罷。」   烏老大見不平道人一招便即落敗,滾下山坡,心下又是駭異,又是警惕, 提起綠波香露刀斜身側進,一招「雲繞巫山」,向虛竹腰間削來,虛竹急忙閃 避,叫道:「啊喲,不好!這人用刀,我……我可對付不了。你沒教我怎麼對 付。這會兒再教,也來不及了。」那女童叫道:「你過來抱著我,跳到樹頂上 去!」這時烏老大已連砍了三刀,幸好他心存忌憚,不敢過份進逼,這三刀都 是虛招。但虛竹抱頭鼠竄,情勢已萬分危急,聽得那女童這般叫喚,心中一喜 :「上樹逃命,這一法門我倒是學過的。」正待奔過去抱那女童,烏老大已刀 進連環,迅捷如風,向他要害砍來。虛竹叫道:「不得了!」提氣一躍,身子 筆直上升,猶如飛騰一般,輕輕落在一株大松樹頂上。   這松樹高近三丈,虛竹說上便上,倒令烏老大吃了一驚。他武功精強,輕 功卻是平平,這麼高的松樹萬萬爬不上去,但他著眼所在,本不在虛竹而在女 童,喝道:「死和尚,你便在樹頂上呆一輩子,永遠別下來罷!」說著拔足奔 向那女童,伸手抓住她後頸。他還是要將這女童擒將下去,要大伙人人砍她一 刀,飲她人血,歃血為盟,使得誰也不能再起異心。虛竹見那女童又被擒住, 心中大急,尋思:「她叫我抱她上樹,我卻自己逃到樹頂,這輕身功夫是她傳 授我的,這不是忘恩負義之至嗎?」一躍便從樹頂縱下。他手中拿著布袋,躍 下時袋口恰好朝下,順手一罩,將烏老大的腦袋套在袋中,左手食指便向他背 心上點去,這一指仍沒能點中他「意捨穴」,卻偏下寸許,戳到了他的「胃倉 穴」上。烏老大只聽得頭頂生風,跟著便目不見物,大驚之下,揮刀砍出,卻 砍了個空,其時正好虛竹伸指點中了他胃倉穴。烏老大並不因此而軟癱,雙臂 一麻,噹的一聲,綠波香露刀落地,左手也即放鬆了那女童後頸。他急於要擺 脫罩在頭上的布袋,忙翻身著地急滾。虛竹抱起那女童,又躍上樹頂,連說: 「好險,好險!」那女童臉色蒼白,罵道:「不成器的東西,我老人家教了你 功夫,卻兩次都攪錯了。」虛竹好生慚愧,說道:「是,是!我點錯了他穴道 。」那女童道:「你瞧,他們又來了。」虛竹向下望去,只見不平道人和烏老 大已回上坡來,另外還有三人,遠遠的指指點點,卻不敢逼近。忽見一個矮胖 子大叫一聲,急奔搶上,奔到離松樹數丈外便著地滾倒,只見他身上有一叢光 圈罩住,原來是舞動兩柄短斧,護著身子,搶到樹下,跟著錚錚兩聲,雙斧砍 向樹根。此人力猛斧利,看來最多砍得十幾下,這棵大松樹便給他砍倒了。虛 竹大急,叫道:「那怎麼是好?」那女童冷冷的道:「你師父指點了你門路, 叫你去求那圖中的賤婢傳授武功。你去求她啊!這賤婢教了你,你便可下去打 倒這五隻豬狗了。」虛竹急道:「唉,唉!」心想:「在這當口,你還有心思 去跟這圖中女子爭強鬥勝。」錚錚兩響,矮胖子雙斧又在松樹上砍了兩下,樹 幹不住晃動,松針如雨而落。   那女童道:「你將丹田中的真氣,先運到肩頭巨骨穴,再送到手肘天井穴 ,然後送到手腕陽池穴,在陽豁、陽谷、陽池三穴中連轉三轉,然後運到無名 指關沖穴。」一面說,一面伸指摸向虛竹身上穴道。她知虛竹連身上的穴道部 位也分不清楚,單提經穴之名,定然令他茫然無措,非親手指點不可。虛竹自 得無崖子傳功後,真氣在體內遊走,要到何處便何處,略無窒滯,聽那女童這 般說,便依言運氣,只聽得錚錚兩聲,松樹又晃了一晃,說道:「運好了!」 那女童道:「你摘下一枚松球,對準那矮胖子的腦袋也好,心口也好,以無名 指運真力彈出去!」虛竹道:「是!」摘下一枚松球,扣在無名指上。女童叫 道:「彈下去!」虛竹右手大拇指一鬆,無名指上的松球便彈了下去。只聽得 呼的一聲響,松球激射而出,勢道威猛無儔,只是他從來沒有學過暗器功夫, 手上全無準頭,松球拍的一聲,鑽入土中,沒得無形無蹤,離那矮子少說也有 三尺之遙,力道雖強,卻全無實效。   那矮子嚇了一跳,但只怔得一怔,又掄斧向松樹砍去。   那女童道:「蠢和尚,再彈一下試試!」虛竹心中好生慚愧,依言又運真 氣彈出一枚鬆球。他刻意求中,手腕發抖,結果離那矮子的身子更在五尺之外 。   那女童搖頭嘆息,說道:「此處距左首那株松樹太遠,你抱了我後跳不過 去,眼前情勢危急,你自己逃生去罷。」虛竹道:「你說哪裡話來?我豈是貪 生負義之輩?不管怎樣,我總要盡心盡力救你。當真不成,我陪你一起死便了 。」那女童道:「蠢和尚,我跟你非親非故,何以要陪我送命?哼哼,他們想 殺我二人,只怕沒那麼容易。你摘下十二枚松球,每隻手握六枚,然後這麼運 氣。」說著便教了他運氣之法。虛竹心中記住了,還沒依法施行,那松樹已劇 烈晃動,跟著喀喇喇一聲大響,便倒將下來。不平道人、烏老大、那矮子以及 其餘二人歡呼大叫,一齊搶來。   那女童喝道:「把松球擲出去!」其時虛竹掌中真氣奔騰,雙手一揚,十 二枚松球同時擲出,拍拍拍拍幾響,四個人翻身摔倒。那矮子卻沒給松球擲中 ,大叫:「我的媽啊!」拋下雙斧,滾下山坡去了。五人之中那矮子武功要算 最低,但虛竹這十二枚松球射出時迅捷無比,聲到球至,其餘那四人絕無餘暇 閃避。虛竹擲出松球之後,生怕摔壞了那女童,抱住她腰輕輕落地,只見雪地 上片片殷紅,四人身上流出鮮血,不由得呆了。那女童一聲歡呼,從他懷中掙 下地來,撲到不平道人身上,將嘴巴湊上他額頭傷口,狂吸鮮血。虛竹大驚, 叫道:「你幹什麼?」抓住她後心,一把提起。那女童道:「你已打死他了, 我吸他的血治病,有什麼不可以?」   虛竹見她嘴旁都是血液,說話時張口獰笑,不禁心中害怕,緩緩將她身子 放下,顫聲道:「我……我已打死了他?」那女童道:「難道還有假的?」說 著俯身又去吸血。虛竹見不平道人額角上有個雞蛋般大的洞孔,心下一凜:「 啊喲!我將松球打進了他腦袋!這松球又輕又軟,怎打得破他腦殼?」再看其 餘三人時,一人心口中了兩枚松球,一人喉頭和鼻樑各中一枚,都已氣絕,只 烏老大肚皮上中了一枚,不住喘氣呻吟,尚未斃命。虛竹走到他身前,拜將下 去,說道:「烏先生,小僧失手傷了你,實非故意,但罪孽深重,當真對你不 起。」烏老大喘氣罵道:「臭和尚,開……開什麼玩笑?快……快……一刀將 我殺了。你奶奶的!」虛竹道:「小僧豈敢和前輩開玩笑?不過,不過……」 突然間想起自己一出手便連殺三人,看來這烏老大也是性命難保,自是犯了佛 門不得殺生的第一大戒,心中驚懼交集,渾身發抖,淚水滾滾而下。   那女童吸飽鮮血,慢慢挺直身子,只見虛竹手忙腳亂的正在替烏老大裹傷 。烏老大動彈不得,卻不住口的惡毒咒罵。虛竹只是道歉:「不錯,不錯,確 是小僧不好,真是一萬個對不起。不過你罵我的父母,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也不知我父母是誰,因此你罵了也是無用。我不知我父母是誰,自然也不知 我奶奶是誰,不知我十八代祖宗是誰了。烏先生,你肚皮上一定很痛,當然脾 氣不好,我絕不怪你。我隨手一擲,萬萬料想不到這幾枚松球竟如此霸道厲害 。唉!這些松球當真邪門,想必是另外一種品類,與尋常松球大大不同。」烏 老大罵道:「操你奶奶雄,這樣球有什麼與眾不同?你這死後上刀山,下油鍋 ,進十八層阿鼻地獄的臭賊禿,你……你……咳咳,內功高強,打死了我,烏 老大藝不如人,死而無怨,卻又來說……咳咳……什麼消遣人的風涼話?說什 麼這松球霸道邪門?你練成了『北冥神功』,也用不著這麼強……強……兇… …兇霸道……」一口氣接不上來,不住大咳。虛竹奇道:「什麼北……北…… 」   那女童笑道:「今日當真便宜了小和尚,姥姥這『北冥神功』本是不傳之 秘,可是你心懷至誠,確是甘願為姥姥捨命,已符合我傳功的規矩,何況危急 之中,姥姥有求於你,非要你出手不可。烏老大,你眼力倒真不錯啊,居然叫 得出小和尚這手功夫的名稱。」烏老大睜大了眼睛,驚奇難言,過了半晌,才 道:「你……你是誰?你本來是啞巴,怎麼會說話了?」   那女童冷笑道:「憑你也配問我是誰?」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倒出兩枚 黃色藥丸,交給虛竹道:「你給他服下。」虛竹應道:「是!」心想這是傷藥 當然最好,就算是毒藥,反正烏老大已然性命難保,早些死了,也免卻許多痛 苦,當下便送到烏老大口邊。烏老大突然聞到一股極強烈的辛辣之氣,不禁打 了幾個噴嚏,又驚又喜,道:「這……這是九轉……九轉熊蛇丸?」那女童點 頭道:「不錯,你見聞淵博,算得是三十六洞中的傑出之士。這九轉熊蛇丸專 治金創外傷,還魂續命,靈驗無比。」烏老大道:「你如何要救我性命?」他 生怕失了良機,不等那女童回答,便將兩顆藥丸吞入了肚中。那女童道:「一 來你幫了我一個大忙,須得給你點好處,二來日後還有用得著你之處。」烏老 大更加不懂了,說道:「我幫過你什麼忙?姓烏的一心想要取你性命,對你從 來沒安過好心。」   那女童冷笑道:「你倒光明磊落,也還不失是條漢子……」抬頭看了看天 ,見太陽已升到頭頂,向虛竹道:「小和尚,我要練功夫,你在旁給我護法。 倘若有人前來打擾,你便運起我授你的『北冥神功』,抓起泥沙也好,石塊也 好,打將出去便是。」   虛竹搖頭道:「倘若再打死人,那怎麼辦?我……我可不幹。」那女童走 到坡邊,向下望一望,道:「這會兒沒有人來,你不幹便不幹罷。」當即盤膝 坐下,右手食指指天,左手食指指地,口中嘿的一聲,鼻孔中噴出了兩條淡淡 白氣。烏老大驚道:「這……這是「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虛竹道:「 烏先生,你服了藥丸,傷勢好些了嗎?」烏老大罵道:「臭賊禿,王八蛋和尚 ,我的傷好不好,跟你有什麼相干?要你這妖僧來假惺惺的討好。」但覺腹上 傷處疼痛略減,又素知九轉熊蛇丸乃天山縹緲峰靈鷲宮的金創靈藥,實有起死 回生之功,說不定自己這條性命竟能撿得回來,只是見這女童居然能練這功夫 ,心中驚疑萬狀,他曾聽人說過,這『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是靈鷲宮至高無 上的武功,須以最上乘的內功為根基,方能修練,這女童雖然出自靈鷲宮,但 不過九歲、十歲年紀,如何攀得到這等境界?難道自己所知有誤,她練的是另 外一門功夫?   但見那女童鼻中吐出來的白氣纏住她腦袋周圍,繚繞不散,漸漸癒來癒濃 ,成為一團白霧,將她面目都遮沒了,跟著只聽得她全身骨節格格作響,猶如 爆豆。虛竹和烏老大面面相覷,不明所以。烏老大一知半解,這「八荒六合唯 我獨尊功」他得自傳聞,不知到底如何。過了良久,爆豆聲漸輕漸稀,跟著那 團白霧也漸漸淡了,見那女童鼻孔中不斷吸入白霧,待得白霧吸盡,那女童睜 開雙眼,緩緩站起。虛竹和烏老大同時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眼花,只覺那女 童臉上神情頗有異樣,但到底有何不同,卻也說不上來。那女童瞅著烏老大, 說道:「你果然淵博得很啊,連我這『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也知道了。」烏 老大道:「你……你是什麼人?是童姥的弟子嗎?」那女童道:「哼!你膽子 確是不小。」   不答他的問話,向虛竹道:「你左手抱著我,右手抓住烏老大後腰,以我 教你的法子運氣,躍到樹上,再向峰頂爬高幾百丈。」虛竹道:「只怕小僧沒 這等功力。」當下依言將那女童抱起,右手在烏老大後腰一抓,提起時十分費 力,哪裡還能躍高上樹?那女童罵道:「幹麼不運真氣?」   虛竹歉然笑道:「是,是!我一時手忙腳亂,竟爾忘了。」一運真氣,說 也奇怪,烏老大的身子登時輕了,那女童竟是直如無物,一縱便上了高樹,跟 著又以女童所授之法一步跨出,從這株樹跨到丈許外的另一株樹上,便似在平 地跨步一般。他這一步本已跨到那樹的樹梢,只是太過輕易,反而嚇了一跳, 一驚之下,真氣回入丹田,腳下一重,立時摔了下來,總算沒脫手摔下那女童 和烏老大。他著地之後,立即重行躍起,生怕那女童責罵,一言不發的向峰上 疾奔。初時他真氣提運不熟,腳下時有窒滯,後來體內真氣流轉,竟如平常呼 吸一般順暢,不須存想,自然而然的周遊全身。他越奔越快,上山幾乎如同下 山,有點收足不住。那女童道:「你初練北冥真氣,不能使用太過,若要保住 性命,可以收腳了。」虛竹道:「是!」又向上衝了數丈,這才緩住勢頭,躍 下樹來。烏老大又是驚奇,又是佩服,又有幾分艷羨,向那女童道:「這…… 這北冥真氣,是你今天才教他的,居然已如此厲害。縹緲峰靈鷲宮的武功,當 真深如大海。你小小一個孩童,已……已經……咳咳……這麼了不起。」   那女童遊目四顧,望出去密密麻麻的都是樹木,冷笑道:「三天之內,你 這些狐群狗黨們未必能找到這裡罷?」烏老大慘然道:「我們已然一敗塗地, 這……這小和尚身負北冥真氣神功,全力護你,大伙兒便算找到你,卻也已奈 何你不得了。」那女童冷笑一聲,不再言語,倚在一株大樹的樹幹上,便即閉 目睡去。虛竹這一陣奔跑之後,腹中更加餓了,瞧瞧那女童,又瞧瞧烏老大, 說道:「我要去找東西吃,只不過你這人存心不良,只怕要加害我的小朋友, 我有點放心不下,還是隨身帶了你走為是。」說著伸手抓起他後腰。   那女童睜開眼來,說道:「蠢才,我教過你點穴的法子。難道這會兒人家 躺著不動,你仍然點不中嗎?」虛竹道:「就怕我點得不對,他仍能動彈。」 那女童道:「他的生死符在我手中,他焉敢妄動?」一聽到「生死符」三字, 烏老大「啊」的一聲驚呼,顫聲道:「你……你……你……」那女童道:「你 剛才服了我幾粒藥丸?」烏老大道:「兩粒!」那女童道:「靈鷲宮九轉熊蛇 丸神效無比,何必要用兩粒?再說,你這等豬狗不如的畜生,也配服我兩粒靈 丹嗎?」烏老大額頭冷汗直冒,顫聲道:「另……另外一粒是……是……」那 女童道:「你天池穴上如何?」烏老大雙手發抖,急速解開衣衫,只見胸口左 乳旁「天池穴」上現出一點殷紅如血的朱斑。他大叫一聲「啊喲!」險些暈去 ,道:「你……你……到底是誰?怎……怎……怎知道我生死符的所在?你是 給我服下『斷筋腐骨丸』了?」那女童微微一笑,道:「我還有事差遣於你, 不致立時便催動藥性,你也不用如此驚慌。」烏老大雙目凸出,全身簌簌發抖 ,口中「啊啊」幾聲,再也說不出話來。   虛竹曾多次看到烏老大露出驚懼的神色,但駭怖之甚,從未有這般厲害, 隨口道:「斷筋腐骨丸是什麼東西?是一種毒藥嗎?」烏老大臉上肌肉牽搐, 又「啊啊」了幾聲,突然之間,指著虛竹罵道:「臭賊禿,瘟和尚,你十八代 祖宗男的都是烏龜,女的都是娼妓,你日後絕子絕孫,生下兒子沒屁股,生下 女兒來三條胳臂四條腿……」越罵越奇,口沫橫飛,當真憤怒已極,罵到後來 牽動傷口,太過疼痛,這才住口。虛竹嘆道:「我是和尚,自然絕子絕孫,既 然絕子絕孫了,有什麼沒屁股沒胳臂的?」烏老大罵道:「你這瘟賊禿想太太 平平的絕子絕孫嗎?卻又沒這麼容易。你將來生十八個兒子、十八個女兒,個 個服了斷筋腐骨丸,在你面前哀號九十九天,死不成,活不得。最後你自己也 服了斷筋腐骨丸,叫你自己也嚐嚐這個滋味。」虛竹吃了一驚,問道:「這斷 筋腐骨丸,竟這般厲害陰毒嗎?」烏老大道:「你全身的軟筋先都斷了,那時 你嘴巴不會張、舌頭也不能動,然後……然後……」他想到自己已服了這天下 第一陰損毒藥,再也說不下去,滿心冰涼,登時便想一頭在松樹上撞死。   那女童微笑道:「你只須乖乖的聽話,我不加催動,這藥丸的毒性便十年 也不會發作,你又何必怕得如此厲害?小和尚,你點了他的穴道,免得他發起 瘋來,撞樹自盡。」   虛竹點頭道:「不錯!」走到烏老大背後,伸左手摸到他背心上的「意捨 穴」,仔細探索,確實驗明不錯了,這才一指點出。烏老大悶哼一聲,立時暈 倒。此時虛竹對體內「北冥真氣」的運使已摸到初步門徑,這一指其實不必再 認穴而點,不論戳在對方身上什麼部位,都能使人身受重傷。虛竹見他暈倒, 立時又手忙腳亂的捏他人中,按摩胸口,才將他救醒,烏老大虛弱已極,只是 輕輕喘氣,哪裡還有半分罵人的力氣?虛竹見他醒轉,這才出去尋食。樹林中 麋鹿、羚羊、竹雞、山兔之類倒著實不少,他卻哪肯殺生?尋了多時,找不到 可食的物事,只得躍上松樹,採摘松球,剝了松子出來果腹。松子清香甘美, 味道著實不錯,只是一粒粒太也細小,一口氣吃了二、三百粒,仍是不飽。他 腹飢稍解,剝出來的松子便不再吃,裝了滿滿兩衣袋,拿去給那女童和烏老大 吃。那女童道:「這可生受你了,只是這三個月中我吃不得素。你去解開烏老 大的穴道。」當下傳了解穴之法。虛竹道:「是啊,烏老大也必餓得狠了。」 依照那女童所授,解開烏老大的穴道,抓了一把松子給他,道:「烏先生,你 吃些松子。」烏老大狠狠瞪了他一眼,拿起松子便吃,吃幾粒,罵一句:「死 賊禿!」再吃幾粒,又罵一聲:「瘟和尚!」虛竹也不著惱,心想:「我將他 傷得死去活來,也難怪他生氣。」那女童道:「吃了松子便睡,不許再作聲了 。」烏老大道:「是!」眼光始終不敢向她瞧去,迅速吃了松子,倒頭就睡。   虛竹走到一株大樹之畔,坐在樹根上倚樹休息,心想:「可別跟那老女鬼 坐得太近。」連日疲累,不多時便即沉沉睡去。   次晨醒來,但見天色陰沉,烏雲低垂。那女童道:「烏老大,你去捉一隻 梅花鹿或是羚羊什麼來,限巳時之前捉到,須是活的。」烏老大道:「是!」 掙扎著站起,撿了一根枯枝當作拐杖,撐在地下,搖搖晃晃的走去。虛竹本想 扶他一把,但想到他是去捕獵殺生,連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又道: 「鹿兒、羊兒、兔子、山雞,一切眾生,速速遠避,別給烏老大捉到了。」那 女童扁嘴冷笑,也不理他。   豈知虛竹念經只管念,烏老大重傷之下,不知出了些什麼法道,居然巳時 未到,便拖著一頭小小的梅花鹿回來。虛竹又不住口的念起佛來。烏老大道: 「小和尚,快生火,咱們烤鹿肉吃。」虛竹道:「罪過,罪過!小僧決計不助 你行此罪孽之事。」烏老大一翻手,從靴筒裡拔出一柄精光閃閃的匕首,便要 殺鹿。那女童道:「且慢動手。」烏老大道:「是!」放下了匕首。虛竹大喜 ,說道:「是啊!是啊!小姑娘,你心地仁慈,將來必有好報。」那女童冷笑 一聲,不去理他,自管閉目養神。那小鹿不住咩咩而叫,虛竹幾次想衝過去放 了牠,卻總是不敢。眼見樹枝的影子越來越短,其時天氣陰沉,樹影也是極淡 ,幾難辨別。那女童道:「是午時了。」抱起小鹿,扳高鹿頭,一張口便咬在 小鹿嚥喉上。   小鹿痛得大叫,不住掙扎,那女童牢牢咬緊,口內咕咕有聲,不斷吮吸鹿 血。虛竹大驚,叫道:「你……你……這也太殘忍了。」那女童哪加理會,只 是用力吸血。小鹿越動越微,終於一陣痙攣,便即死去。那女童喝飽了鹿血, 肚子高高鼓起,這才拋下死鹿,盤膝而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又練起那「 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來,鼻中噴出白煙,繚繞在腦袋四周。過了良久,那女 童收煙起立,說道:「烏老大,你去烤鹿肉罷。」虛竹心下嫌惡,說道:「小 姑娘,眼下烏老大聽你號令,盡心服侍於你,再也不敢出手加害。小僧這就別 過了。」那女童道:「我不許你走。」虛竹道:「小僧急於去尋找眾位師叔伯 ,倘若尋不著,便須回少林寺覆命請示,不能再耽誤時日了。」那女童冷冷的 道:「你不聽我話,要自行離去,是不是?」虛竹道:「小僧已想了個法子, 我在僧袍中塞滿枯草樹葉,打個大包袱,負之而逃,故意讓山下眾人瞧見,他 們只道包袱中是你,一定向我追來。小僧將他們遠遠引開,你和烏老大便可乘 機下山,回到你的縹緲峰去啦。」那女童道:「這法子倒是不錯,多虧你還替 我設想。可是我偏不想逃走!」虛竹道:「那也好!你在這裡躲著,這大雪山 上林深雪厚,他們找你不到,最多十天八天,也必散去了。」   那女童道:「再過十天八天,我已回復到十八、九歲時的功力,哪裡還容 他們走路?」   虛竹奇道:「什麼?」那女童道:「你仔細瞧瞧,我現在的模樣,跟兩天 前有什麼不同?」虛竹凝神瞧去,見她神色間似乎大了幾歲,是個十一、二歲 的女童,不再像是八、九歲,喃喃道:「你……你……好像在這兩天之中,大 了兩三歲。只是……身子卻沒長大。」   那女童甚喜,道:「嘿嘿,你眼力不錯,居然瞧得出我大了兩三歲。蠢和 尚,天山童姥身材永如女童,自然是並不長大的。」虛竹和烏老大都大吃一驚 ,齊聲道:「天山童姥,你是天山童姥?」   那女童傲然道:「你們當我是誰?你姥姥身如女童,難道你們眼睛瞎了, 瞧不出來?」   烏老大睜大了眼向她凝視半晌,嘴角不住牽動,想要說話,始終說不出來 ,過了良久,突然撲倒在雪地之中,嗚咽道:「我……我早該知道了,我真是 天下第一號大蠢材。我……我只道你是靈鷲宮中一個小丫頭、小女孩,哪知道 ……你……你竟便是天山童姥!」   那女童向虛竹道:「你以為我是什麼人?」虛竹道:「我以為你是個借屍 還魂的老女鬼!」那女童臉色一沉,喝道:「胡說八道!什麼借屍還魂的老女 鬼?」虛竹道:「你模樣是個女娃娃,心智聲音卻是老年婆婆,你又自稱姥姥 ,若不是老女人的生魂附在女孩子身上,怎麼如此?」那女童嘿嘿一笑,說道 :「小和尚異想天開。」她轉頭向烏老大道:「當日我落在你手中,你沒取我 性命,現下好生後悔,是不是?」   烏老大翻身坐起,說道:「不錯!我以前曾上過三次縹緲峰,聽過你的說 話,只是給矇住了眼睛,沒見到你的形貌。烏老大當真是有眼無珠,還當你… …還當你是個啞巴女童。」那女童道:「不但你聽見過我說話,三十六洞、七 十二島的妖魔鬼怪之中,聽過我說話的人著實不少。你姥姥給你們擒住了,若 不裝作啞巴,說不定便給你們聽出了口音。」   烏老大連聲嘆氣,問道:「你武功通神,殺人不用第二招,又怎麼給我手 到擒來,毫不抗拒?」   那女童哈哈大笑,說道:「我曾說多謝你出手相助,那便是了。那日我正 有強仇到來,姥姥身子不適,難以抗禦,恰好你來用布袋負我下峰,讓姥姥躲 過了一劫。這不是要多謝你嗎?」說到這裡,突然目露兇光,厲聲道:「可是 你擒住我之後,說我假扮啞巴,以種種無禮手段對付姥姥,實是罪大惡極,若 非如此,我原可饒了你的性命。」   烏老大躍起身來,雙膝跪倒,說道:「姥姥,常言道不知者不罪,烏老大 那時倘若知道你老人家便是我一心敬畏的童姥,烏某便是膽大包天,也絕不敢 有半分得罪你啊。」那女童冷笑道:「畏則有之,敬卻未必。你邀集三十六洞 、七十二島的一眾妖魔,決心叛我,卻又怎麼說?」烏老大不住磕頭,額頭撞 在山石之上,只磕得十幾下,額上已鮮血淋漓。虛竹心想:「這小姑娘原來竟 是天山童姥。童姥,童姥,我本來只道她是姓童,哪知這『童』字是孩童之童 ,並非姓童之童。此人武功深淵,詭計多端,人人畏之如虎,這幾天來我出力 助她,她心中定在笑我不自量力。嘿嘿,虛竹啊虛竹,你真是個蠢笨之極的和 尚!」眼見烏老大磕頭不已,他一言不發,轉身便行。天山童姥喝道:「你到 哪裡去?給我站住!」虛竹回身合十,說道:「三日來小僧做了無數傻事,告 辭了!」童姥道:「什麼傻事?」虛竹道:「女施主武功神妙,威震天下,小 僧有眼不識泰山,反來援手救人。女施主當面不加嘲笑,小僧甚感盛情,只是 自己越想越慚愧,當真是無地自容。」童姥走到虛竹身邊,回頭向烏老大道: 「我有話跟小和尚說,你走開些。」烏老大道:「是,是!」站起身來,一蹺 一拐的向東北方走去,隱身在一叢鬆樹之後。   童姥向虛竹道:「小和尚,這三日來你確是救了我性命,並非做什麼傻事 。天山童姥生平不向人道謝,但你救我性命,姥姥日後更有補報。」虛竹搖手 道:「你這麼高強的武功,何須我相救?你明明是取笑於我。」童姥沉臉道: 「我說是你救了我性命,便是你救了我性命,姥姥生平說話,絕不喜人反駁。 姥姥所練的內功,確是叫做『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這功夫威力奇大,卻有 一個大大的不利之處,每三十年,我便要返老還童一次。」虛竹道:「返老還 童?那……那不是很好嗎?」童姥嘆道:「你這小和尚忠厚老實,於我有救命 之恩,更與我逍遙派淵源極深,說給你聽了,也不打緊。我自六歲起練這功夫 ,三十六歲返老還童,花了三十天時光。六十六歲返老還童,那一次用了六十 天。今年九十六歲,再次返老還童,便得有九十天時光,方能回復功力。」虛 竹睜大了眼睛,奇道:「什麼?你……你今年已經九十六歲了?」童姥道:「 我是你師父無崖子的師姊,無崖子倘若不死,今年九十三歲,我比他大了三歲 ,難道不是九十六歲?」虛竹睜大了眼,細看她身形臉色,哪有半點像個九十 六歲的老太婆?童姥道:「這『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原是一門神奇無比的 內家功力。只是我練得太早了些,六歲時開始修習,數年後這內功的威力便顯 了出來,可是我的身子從此不能長大,永遠是八、九歲的模樣了。」   虛竹點頭道:「原來如此。」他確也聽師父說過,世上有些人軀體巨大無 比,七、八歲時便已高於成人,有些人卻是侏儒,到老也不滿三尺,師父說那 是天生三焦失調之故,倘若及早修習上乘內功,亦有治癒之望,說道:「你這 門內功,練的是手少陽三焦經脈嗎?」   童姥一怔,點頭道:「不錯,少林派一個小小和尚,居然也有此見識。武 林中說少林派是天下武學之首,果然也有些道理。」虛竹道:「小僧曾聽師父 說過一些『手少陽三焦經』的道理,所知膚淺之極,那只是胡亂猜測罷了。」 又問:「你今年返老還童,那便如何?」童姥說道:「返老還童之後,功力全 失。修練一日後回復到七歲時的功力,第二日回復到八歲之時,第三日回復到 九歲,每一日便是一年。每日午時須得吸飲生血,方能練功。我生平有個大對 頭,深知我功夫的底細,算到我返老還童的日子,必定會乘機前來加害。姥姥 可不能示弱,下縹緲峰去躲避,於是吩咐了手下的僕婦侍女們種種抵禦之策, 姥姥自管自修練。不料我那對頭還沒到,烏老大他們卻闖上峰來。我那些手下 正全神貫注的防備我那大對頭,否則的話,憑著安洞主、烏老大這點三腳貓功 夫,豈能大模大樣的上得縹緲峰來?那時我正修練到第三日,給烏老大一把抓 住。我身上不過有了九歲女童的功力,如何能夠抗拒?只好裝聾作啞,給他裝 在布袋中帶了下山。此後這些時日之中,我喝不到生血,始終是個九歲孩童。 這返老還童,便如蛇兒脫殼一般,脫一次殼,長大一次,但如脫到一半給人捉 住了,實有莫大的兇險。倘若再耽擱得一、二日,我仍喝不到生血,無法練功 ,真氣在體內脹裂出來,那是非一命嗚呼不可了。我說你救了我性命,那是半 點也不錯的。」   虛竹道:「眼下你回復到了十一歲時的功力,要回到九十六歲,豈不是尚 須八十五天?還得殺死八十五頭梅花鹿或是羚羊、兔子?」童姥微微一笑,說 道:「小和尚能舉一反三,可聰明起來了。在這八十五天之中,步步艱危,我 功力未曾全復,不平道人、烏老大這些麼小丑,自是容易打發,但若我的大對 頭得到訊息,趕來和我為難,姥姥獨力難支,非得由你護法不可。」虛竹道: 「小僧武功低微之極,前輩都應付不來的強敵,小僧自然更加無能為力。以小 僧之見,前輩還是遠而避之,等到八十五天之後,功力全復,就不怕敵人了。 」童姥道:「你武功雖低,但無崖子的內力修為己全部注入你體內,只要懂得 運用之法,也大可和我的對頭周旋一番。這樣罷,咱們來做一樁生意,我將精 微奧妙的武功傳你,你便以此武功替我護法禦敵,這叫做兩蒙其利。」也不待 虛竹答應,便道:「你好比是個大財主的子弟,祖宗傳下來萬貫家財,底子豐 厚之極,不用再去積貯財貨,只要學會花錢的法門就是了。花錢容易聚財難, 你練一個月便有小成,練到兩個月後,勉強可以和我的大對頭較量了。你先記 住這口訣,第一句話是『法天順自然』……」虛竹連連搖手,說道:「前輩, 小僧是少林弟子,前輩的功夫雖然神妙無比,小僧卻是萬萬不能學的,得罪莫 怪。」童姥怒道:「你的少林派功夫,早就給無崖子化清光了,還說什麼少林 弟子?」虛竹道:「小僧只好回到少林寺去,從頭練起。」童姥怒道:「你嫌 我旁門左道,不屑學我的功夫,是不是?」虛竹道:「釋家弟子,以慈悲為懷 ,普渡眾生為志,講究的是離貪去欲,明心見性。這武功嘛,練到極高明時, 固然有助禪定,但佛家八萬四千法門,也不一定非要從武學入手不可。我師父 說,練武要是太過專心,成了法執,有礙解脫,那也是不對的。」童姥見他垂 眉低目,儼然有點小小高僧的氣象,心想這小和尚迂腐得緊,卻如何對付才好 ?一轉念間,計上心來,叫道:「烏老大,去捉兩頭梅花鹿來,立時給我宰了 !」烏老大避在遠處,童姥其時功力不足,聲音不能及遠,叫了三聲,烏老大 才聽到答應。   虛竹驚道:「為什麼又要宰殺梅花鹿?你今天不是已喝過生血了嗎?」童 姥笑道:「是你逼我宰的,何必又來多問?」虛竹更是奇怪,道:「我……怎 麼會逼你殺生?」童姥道:「你不肯助我抵禦強敵,我非給人家折磨至死不可 。你想我心中煩惱不煩惱?」虛竹點頭道:「那也說得是,『怨憎會』是人生 七苦之一,姥姥要求解脫,須得去嗔去痴。」   童姥道:「嘿嘿,你來點化我嗎?這時候可來不及了。我這口怨氣無處可 出,我只好宰羊殺鹿,多殺畜生來出氣。」虛竹合十道:「阿彌陀佛!罪過, 罪過!前輩,這些鹿兒羊兒,實是可憐得緊,你饒了它們的性命罷!」童姥冷 笑道:「我自己的性命轉眼也要不保,又有誰來可憐我?」她提高聲音,叫道 :「烏老大,快去捉梅花鹿來。」烏老大遠遠答應。虛竹徬徨無計,倘若即刻 離去,不知將有多少頭羊鹿無辜傷在童姥手下,便說是給自己殺死的,也不為 過,但若留下來學她武功,卻又老大不願。   烏老大捕鹿的本事著實高明,不多時便抓住一頭梅花鹿的鹿角,牽了前來 。童姥冷冷的道:「今天鹿血喝過了。你將這頭臭鹿一刀宰了,丟到山澗裡去 。」虛竹忙道:「且慢!且慢!」童姥道:「你如依我囑咐,我可不傷此鹿性 命。你若就此離去,我自然每日宰鹿十頭八頭。多殺少殺,全在你一念之間。 大菩薩為了普渡眾生,說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你陪伴老婆子幾天,又不 是什麼入地獄的苦事,居然忍心令群鹿喪生,怎是佛門子弟的慈悲心腸?」虛 竹心中一凜,說道:「前輩教訓得是,便請放了此鹿,虛竹一憑吩咐便是!」 童姥大喜,向烏老大道:「你將這頭鹿放了!給我滾得遠遠地!」童姥待烏老 大走遠,便即傳授口訣,教虛竹運用體內真氣之法。她與無崖子是同門師姊弟 ,一脈相傳,武功的路子完全一般。虛竹依法修習,進展甚速。   次日童姥再練「八方六合唯我獨尊功」時,咬破鹿頸喝血之後,便在鹿頸 傷口上敷以金創藥,縱之使去,向烏老大道:「這位小師父不喜人家殺生,從 今而後,你也不許吃葷,只可以松子為食,倘若吃了鹿肉、羚羊肉,哼哼,我 宰了你給梅花鹿和羚羊報仇。」烏老大口中答應,心裡直將虛竹十九代、二十 代的祖宗也咒了個透,但知童姥此時對虛竹極好,一想到「斷筋腐骨丸」的慘 厲嚴酷,再也不敢對虛竹稍出不遜之言了。如此過了數日,虛竹見童姥不再傷 害羊鹿性命,連烏老大也跟著戒口茹素,心下甚喜,尋思:「人家對我嚴守信 約,我豈可不為她盡心盡力?」每日裡努力修為,絲毫不敢怠懈。但見童姥的 容貌日日均有變化,只五、六日間,已自一個十一、二歲的女童變為十六七歲 的少女了,只是身形如舊,仍然是十分矮小而已。   這日午後,童姥練罷功夫,向虛竹和烏老大道:「咱們在此處停留已久, 算來那些妖魔畜生也該尋到了。小和尚,你背我到這頂峰上去,右手仍是提著 烏老大,免得在雪地中留下了痕跡。」虛竹應道:「是!」伸手去抱童姥時, 卻見她容色嬌艷,眼波盈盈,直是個美貌的大姑娘,一驚縮手,囁嚅道:「小 ……小僧不敢冒犯。」童姥奇道:「怎麼不敢冒犯?」虛竹道:「前輩已是一 位大姑娘了,不再是小姑娘,男……男女授受不親,出家人尤其不可。」童姥 嘻嘻一笑,玉顏生春,雙頰暈紅,顧盼嫣然,說道:「小和尚胡說八道,姥姥 是九十六歲的老太婆,你背負我一下打什麼緊?」說著便要伏到他背上。虛竹 驚道:「不可,不可!」拔腳便奔。童姥展開輕功,自後追來。   其時虛竹的「北冥真氣」已練到了三、四成火候,童姥卻只回復到她十七 歲時的功力,輕功大大不如,只追得幾步,虛竹便越奔越遠。童姥叫道:「快 些回來!」虛竹立定腳步,道:「我拉著你手,躍到樹頂上去罷!」童姥怒道 :「你這人迂腐之極,半點也無圓通之意,這一生想要學到上乘武功,那是難 矣哉,難矣哉!」虛竹一怔,心道:「金剛經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她是小姑娘也罷,大姑娘也罷,都是虛妄之相。」喃喃說道:「『如來說人 身長大,即非大身,是名大身。』如來說大姑娘,即非大姑娘,是名大姑娘… …」走將回來。   突然間眼前一花,一個白色人影遮在童姥之前。這人似有似無,若往若還 ,全身白色衣衫襯著遍地白雪,朦朦朧朧的瞧不清楚。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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