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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冊

    【三十六.夢裡債債語債幻】 【三十七.同一笑 到頭萬事俱空】
    【三十八.糊塗醉 情長計短】 【三十九.解不了 名利繫嗔貪】
    【四十.卻試問 幾時把痴心斷】
    
    

    【三十六.夢裡債債語債幻】   虛竹吃了一驚,向前搶上兩步。童姥尖聲驚呼,向他奔來。那白衫人低聲 道:「師姊,你在這裡好自在哪!」卻是個女子的聲音,甚是輕柔婉轉。虛竹 又走上兩步,見那白衫人身形苗條婀娜,顯然是個女子,臉上蒙了塊白綢,瞧 不見她面容,聽她口稱「師姊」,心想她們原來是一家人,童姥有幫手到來, 或許不會再纏住自己了。但斜眼看童姥時,卻見她臉色極是奇怪,又是驚恐, 又是氣憤,更夾著幾分鄙夷之色。童姥一閃身便到了虛竹身畔,叫道:「快背 我上峰。」虛竹道:「這個……小僧心中這個結,一時還不大解得開……」童 姥大怒,反手拍的一聲,便打了他一個耳光,叫道:「這賊賤人追了來,要不 利於我,你沒瞧見嗎?」這時童姥出手著實不輕,虛竹給打了這個耳光,半邊 面頰登時腫了起來。那白衫人道:「師姊,你到老還是這個脾氣,人家不願意 的事,你總是要勉強別人,打打罵罵的,有什麼意思?小妹勸你,還是對人有 禮些的好。」   虛竹心下大生好感:「這人雖是童姥及無崖子老先生的同門,性情卻跟他 們大不相同,甚是溫柔斯文,通情達理。」童姥不住催促虛竹:「快背了我走 ,離開這賊賤人越遠越好,姥姥將來不忘你的好處,必有重重酬謝。」   那白衫人卻氣定神閒的站在一旁,輕風動裾,飄飄若仙。虛竹心想這位姑 娘文雅得很,童姥為什麼對她如此厭惡害怕。只聽白衫人道:「師姊,咱們老 姊妹多年不見了,怎麼今日見面,你非但不歡喜,反而要急急離去?小妹算到 這幾天是你返老還童的大喜日子,聽說你近年來手下收了不少妖魔鬼怪,小妹 生怕他們乘機作反,親到縹緲峰靈鷲宮找你,想要助你一臂之力,抗禦外魔, 卻又找你不到。」   童姥見虛竹不肯負她逃走,無法可施,氣憤憤的道:「你算準了我散氣還 功時日,摸上縹緲峰來,還能安著什麼好心?你卻算不到鬼使神差,竟會有人 將我背下峰來。你撲了個空,好生失望,是不是?李秋水,今日雖然仍給你找 上了,你卻已遲了幾日,我當然不是你敵手,但你想不勞而獲,盜我一生神功 ,可萬萬不能了。」   那白衫人道:「師姊說哪裡話來?小妹自和師姊別後,每日裡好生掛念, 常常想到靈鷲宮來瞧瞧師姊。只是自從數十年前姊姊對妹子心生誤會之後,每 次相見,姊姊總是不問情由的怪責。妹子一來怕惹姊姊生氣,二來又怕姊姊出 手責打,一直沒敢前來探望。姊姊如說妹子有什麼不良的念頭,那真是太過多 心了。」她說得又恭敬,又親熱。   虛竹心想童姥乖戾橫蠻,這兩個女子一善一惡,當年結下嫌隙,自然是童 姥的不是。   童姥怒道:「李秋水,事情到了今日,你再來花言巧語的譏刺於我,又有 什麼用?你瞧瞧,這是什麼?」說著左手一伸,將拇指上戴著的寶石指環現了 出來。   那白衫女子李秋水身子顫抖,失聲道:「掌門七寶指環!你……你從哪裡 得來的?」   童姥冷笑道:「當然是他給我的。你又何必明知故問?」李秋水微微一怔 ,道:「哼,他……他怎會給你?你不是去偷來的,便是搶來的。」   童姥大聲道:「李秋水,逍遙派掌門人有令,命你跪下,聽由吩咐。」李 秋水道:「掌門人能由你自己封的嗎?多半……多半是你暗害了他,偷得這隻 七寶指環。」她本來意態閒雅,但自見了這隻寶石戒指,說話的語氣之中便大 有急躁之意。童姥厲聲道:「你不奉掌門人的號令,意欲背叛本門,是不是? 」突然間白光一閃,砰的一聲,童姥身子飛起,遠遠的摔了出去。虛竹吃了一 驚,叫道:「怎麼?」跟著又見雪地裡一條殷紅的血線,童姥一根被削斷了的 拇指掉在地下,那枚寶石指環卻已拿在李秋水手中。顯是她快如閃電的削斷了 童姥的拇指,搶了她戒指,再出掌將她身子震飛,至於斷指時使的什麼兵刃, 什麼手法,實因出手太快,虛竹根本無法見到。只聽李秋水道:「師姊,你到 底怎生害他,還是跟小妹說了罷。小妹對你情義深重,絕不會過份的令你難堪 。」她一拿到寶石指環,語氣立轉,又變得十分的溫雅斯文。虛竹忍不住道: 「李姑娘,你們是同門師姊妹,出手怎能如此厲害?無崖子老先生決計不是童 姥害死的。出家人不打謊話,我不會騙你。」李秋水轉向虛竹,說道:「不敢 請問大師法名如何稱呼?在何處寶剎出家?怎知道我師兄的名字?」虛竹道: 「小僧法名虛竹,是少林寺弟子,無崖子老先生嘛……唉,此事說來話長…… 」突見李秋水衣袖輕拂,自己雙膝腿彎登時一麻,全身氣血逆行,立時便翻倒 於地,叫道:「喂,喂,你幹什麼?我又沒得罪你,怎……怎麼連我……也… …也……」李秋水微笑道:「小師父是少林派高僧,我不過試試你的功力。嗯 ,原來少林派名頭雖響,調教出來的高僧也不過這麼樣。可得罪了,真正對不 起。」   虛竹躺在地下,透過她臉上所蒙的白綢,隱隱約約可見到她面貌,只見她 似乎四十來歲年紀,眉目甚美,但臉上好像有幾條血痕,又似有什麼傷疤,看 上去朦朦朧朧的,不由得心中感到一陣寒意,說道:「我是少林寺中最沒出息 的小和尚,前輩不能因小僧一人無能,便將少林派小覷了。」李秋水不去理他 ,慢慢走到童姥身前,說道:「師姊,這些年來,小妹想得你好苦。總算老天 爺有眼睛,教小妹再見師姊一面。師姊,你從前待我的種種好處,小妹日日夜 夜都記在心上……」突然間又是白光一閃,童姥一聲慘呼,白雪皚皚的地上登 時流了一大攤鮮血,童姥的一條左腿竟已從她身上分開。虛竹這一驚非同小可 ,怒聲喝道,「同門姊妹,怎能忍心下此毒手?你……你……你簡直是禽獸不 如!」李秋水緩緩回過頭來,伸左手揭開蒙在臉上的白綢,露出一張雪白的臉 蛋。虛竹一聲驚呼,只見她臉上縱橫交錯,共有四條極長的劍傷,劃成了一個 「井」字,由於這四道劍傷,右眼突出,左邊嘴角斜歪,說不出的醜惡難看。 李秋水道:「許多年前,有人用劍將我的臉劃得這般模樣。少林寺的大法師, 你說我該不該報仇?」說著又慢慢放下了面幕。   虛竹道:「這……這是童姥害你的?」李秋水道:「你不妨問她自己。」 童姥斷腿處血如潮湧,卻沒暈去,說道:「不錯,她的臉是我劃花的。我…… 我練功有成,在二十六歲那年,本可發身長大,與常人無異,但她暗加陷害, 使我走火入魔。你說這深仇大怨,該不該報復?」   虛竹眼望李秋水,尋思:「倘若此話非假,那麼還是這個女施主作惡於先 了。」童姥又道:「今日既然落在你手中,還有什麼話說?這小和尚是『他』 的忘年之交,你可不能動小和尚一根寒毛。否則『他』決計不能放過你。」說 著雙眼一閉,聽由宰割。李秋水嘆了口氣,淡淡的道:「姊姊,你年紀比我大 ,更比我聰明得多,但今天再要騙信小妹,可也沒這麼容易了。你說的他…… 他……他要是今日尚在世上,這七寶指環如何會落入你手中?好罷!小妹跟這 位小和尚無冤無仇,何況小妹生來膽小,絕不敢和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少林派結 下樑子。這位小師父,小妹是不會傷他的。姊姊,小妹這裡有兩顆九轉熊蛇丸 ,請姊姊服了,免得姊姊的腿傷流血不止。」虛竹聽她前一句「姊姊」,後一 句「姊姊」,叫得親熱無比,但想到不久之前童姥叫烏老大服食兩顆九轉熊蛇 丸的情狀,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陣冷汗。   童姥怒道:「你要殺我,快快動手,要想我服下斷筋腐骨丸,聽由你侮辱 譏刺,再也休想。」李秋水道:「小妹對姊姊一片好心,姊姊總是會錯了意。 你腿傷處流血過多,對姊姊身子大是有礙。姊姊,這兩顆藥丸,還是吃了罷。 」   虛竹向她手中瞧去,只見她皓如白玉的掌心中托著兩顆焦黃的藥丸,便和 童姥給烏老大所服的一模一樣,尋思:「童姥的業報來得好快。」童姥叫道: 「小和尚,快在我天靈蓋上猛擊一掌,送姥姥歸西,免得受這賤人凌辱。」李 秋水笑道:「小師父累了,要在地下多躺一會。」童姥心頭一急,噴出了一口 鮮血。李秋水道:「姊姊,你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若是給『他』瞧見了,未 免有點兒不雅,好好一個矮美人,變成了半邊高、半邊低的歪肩美人,豈不是 令『他』大為遺憾?小妹還是成全你到底罷!」說著白光閃動,手中已多了一 件兵刃。這一次虛竹瞧得明白,她手中握著一柄長不逾尺的匕首。這匕首似是 水晶所製,可以透視而過。李秋水顯是存心要童姥多受驚懼,這一次並不迅捷 出手,拿匕首在她那條沒斷的右腿前比來比去。虛竹大怒:「這女施主忒也殘 忍!」心情激盪,體內北冥真氣在各處經脈中迅速流轉,頓感雙腿穴道解開, 酸麻登止。他不及細思,急衝而前,抱起童姥,便往山峰頂上疾奔。李秋水以 「寒袖拂穴」之技拂倒虛竹時,察覺他武功十分平庸,渾沒將他放在心上,只 是慢慢炮製童姥,叫他在一旁觀看,多一人在場,折磨仇敵時便增了幾分樂趣 ,要直到最後才殺他滅口,全沒料到他居然會衝開自己以真力封閉了的穴道。 這一下出其不意,頃刻之間虛竹已抱起童姥奔在五、六丈外。李秋水拔步便追 ,笑道:「小師父,你給我師姊迷上了嗎?你莫看她花容月貌,她可是個九十 六歲的老太婆,卻不是十七、八歲的大姑娘呢。」她有恃無恐,只道片刻間便 能追上,這小和尚能有多大氣候?哪知道虛竹急奔之下,血脈流動加速,北冥 真氣的力道發揮了出來,越奔越快,這五、六丈的相距,竟然始終追趕不上。   轉眼之間,已順著斜坡追逐出三里有餘,李秋水又驚又怒,叫道:「小師 父,你再不停步,我可要用掌力傷你了。」童姥知道李秋水數掌拍將出來,虛 竹立時命喪掌底,自己仍是落入她手中,說道:「小師父,多謝你救我,咱們 鬥不過這賤人,你快將我拋下山谷,她或許不會傷你。」虛竹道:「這個…… 萬萬不可。小僧決計不能……」他只說了這兩句話,真氣一泄,李秋水已然追 近,突然間背心上一冷,便如一塊極大的寒冰貼肉印了上來,跟著身子飄起, 不由自主的往山谷中掉了下去。他知道已為李秋水陰寒的掌力所傷,雙手仍是 緊緊抱著童姥,往下直墮,心道:「這一下可就粉身碎骨,摔成一團肉漿了。 阿彌陀佛!」   隱隱約約聽得李秋水的聲音從上面傳來:「啊喲,我出手太重,這可便宜 ……」原來山峰上有一處斷澗,上為積雪覆蓋,李秋水一掌拍出,原想將虛竹 震倒,再拿住童姥,慢慢用各種毒辣法子痛加折磨,沒料到一掌震得虛竹踏在 斷澗的積雪之上,連著童姥一起掉下。   虛竹只覺身子虛浮,全做不得主,只是筆直的跌落,耳旁風聲呼呼,雖是 頃刻間之事,卻似無窮無盡,永遠跌個沒完。眼見舖滿著白雪的山坡迎面撲來 ,眼睛一花之際,又見雪地中似有幾個黑點,正在緩緩移動。他來不及細看, 已向山坡俯衝而下。   驀地裡聽得有人喝道:「什麼人?」一股力道從橫裡推將過來,撞在虛竹 腰間。虛竹身子尚未著地,便已斜飛出去,一瞥間,見出手推他之人卻是慕容 復,一喜之下,運勁要將童姥拋出,讓慕容復接住,以便救她一命。   慕容復見二人從山峰上墮下,一時看不清是誰,便使出「斗轉星移」家傳 絕技,將他二人下墮之力轉直為橫,將二人移得橫飛出去。他這門「斗轉星移 」功夫全然不使自力,但虛竹與童姥從高空下墮的力道實在太大,慕容復只覺 霎時之間頭暈眼花,幾欲坐倒。虛竹給這股巨力一逼,手中的童姥竟爾擲不出 去,身子飛出十餘丈,落了下來,雙足突然踏到一件極柔軟而又極韌的物事, 波的一聲,身子復又彈起。虛竹一瞥眼間,只見雪地裡躺著一個矮矮胖胖、肉 球一般的人,卻是桑土公。說來也真巧極,虛竹落地時雙足在他的大肚上,立 時踹得他腹破腸流,死於非命,也幸好他大肚皮的一彈,虛竹的雙腿方得保全 ,不致斷折。這一彈之下,虛竹又是不由自主的向橫裡飛去,衝向一人,依稀 看出是段譽。虛竹大叫:「段相公,快快避開!我衝過來啦!」   段譽眼見虛竹來勢奇急,自己無論如何抱他不住,叫道:「我頂住你!」 轉過身來,以背相承,同時展開凌波微步,向前直奔,一剎時間只覺得背上壓 得他幾乎氣也透不過來,但每跨一步,背上的力道便消去了一分,一口氣奔出 三十餘步,虛竹輕輕從他背上滑了下來。   他二人從數百丈高處墮下,恰好慕容復一消,桑土公一彈,最後給段譽負 在背上一奔,經過三個轉折,竟半點沒有受傷。虛竹站直身子,說道:「阿彌 陀佛!多謝各位相救!」他卻不知桑土公已給他踹死,否則定然負疚極深。忽 聽得一聲呼叫,從山坡上傳了過來。童姥斷腿之後,流血雖多,神智未失,驚 道:「不好,這賤人追下來了。快走,快走。」虛竹想到李秋水的心狠手辣, 不由得打個寒噤,抱了童姥,便向樹林中衝了進去。李秋水從山坡上奔將下來 ,雖然腳步迅捷,終究不能與虛竹的直墮而下相比,其實相距尚遠,但虛竹心 下害怕,不敢有片刻停留。   他奔出數里,童姥說道:「放我下來,撕衣襟裹好我的腿傷,免得留下血 跡,給那賤人追來。你在我『環跳』與『期門』兩穴上點上幾指,止血緩流。 」虛竹道:「是!」依言而行,一面留神傾聽李秋水的動靜。童姥從懷中取出 一枚黃色藥丸服了,道:「這賤人和我仇深似海,無論如何放我不過。我還得 有七十九日,方能神功還原,那時便不怕這賤人了。這七十九日,卻躲到哪裡 去才好?」   虛竹皺起眉頭,心想:「便要躲半天也難,卻到哪裡躲七十九日去?」童 姥自言自語:「倘若躲到你的少林寺中去,倒是個絕妙地方……」虛竹嚇了一 跳,全身一震。童姥怒道:「死和尚,你害怕什麼?少林寺離此千里迢迢,咱 們怎能去得?」她側過了頭,說道:「自此而西,再行百餘里便是西夏國了。 這賤人與西夏國大有淵源,要是她傳下號令,命西夏國一品堂中的高手一齊出 馬搜尋,那就難以逃出她的毒手。小和尚,你說躲到哪裡去才好?」虛竹道: 「咱們在深山野嶺的山洞中躲上七、八十天,只怕你師妹未必能尋得到。」童 姥道:「你知道什麼?這賤人倘若尋我不到,定是到西夏國去呼召群犬,那數 百頭鼻子靈敏之極的獵犬一出動,不論咱們躲到哪裡,都會給這些畜生找了出 來。」虛竹道:「那麼咱們須得往東南方逃走,離西夏國越遠越好。」   童姥哼了一聲,恨恨的道:「這賤人耳目眾多,東南路上自然早就佈下人 馬了。」她沉吟半晌,突然拍手道:「有了,小和尚,你解開無崖子那個珍瓏 棋局,第一著下在哪裡?」虛竹心想在這危急萬分的當口,居然還有心思談論 棋局,便道:「小僧閉了眼睛亂下一子,莫名其妙的自塞一眼,將自己的棋子 殺死了一大片。」童姥喜道:「是啊,數十年來,不知有多少聰明才智勝你百 倍之人都解不開這個珍瓏,只因為自尋死路之事,那是誰也不幹的。妙極,妙 極!小和尚,你負了我上樹,快向西方行去。」虛竹道:「咱們去哪裡?」童 姥道:「到一個誰也料想不到的地方去,雖是兇險,但置之死地而後生,只好 冒一冒險。」虛竹瞧著她的斷腿,嘆了口氣,心道:「你無法行走,我便不想 冒險,那也不成了。」眼見她傷重,那男女授受不親的顧忌也就不再放在心上 ,將她負在背上,躍上樹梢,依著童姥所指的方向,朝西疾行。   一口氣奔行十餘里,忽聽得遠處一個輕柔宛轉的聲音叫道:「小和尚,你 摔死了沒有?姊姊,你在哪裡呢?妹子想念你得緊,快快出來罷!」虛竹聽到 李秋水的聲音,雙腿一軟,險些從樹梢上摔了下來。童姥罵道:「小和尚不中 用,怕什麼?你聽她越叫越遠,不是往東方追下去了嗎?」   果然聽叫聲漸漸遠去,虛竹甚是佩服童姥的智計,說道:「她……她怎知 咱們從數百丈高的山峰上掉將下來,居然沒死?」童姥道:「自然是有人多口 了。」凝思半晌,道:「姥姥數十年不下縹緲峰,沒想到世上武學進展如此迅 速。那個化解咱們下墮之勢的年輕公子,這一掌借力打力,四兩撥千斤,當真 出神入化。另外那個年輕公子是誰?怎地會得『凌波微步』?」她自言自語, 並非向虛竹詢問。虛竹生怕李秋水追上來,只是提氣急奔,也沒將童姥的話聽 在耳裡。走上平地之後,他仍是盡揀小路行走,當晚在密林長草之中宿了一夜 ,次晨再行,童姥仍是指著西方。   虛竹道:「前輩,你說西去不遠便是西夏國,我看咱們不能再向西走了。 」童姥冷笑道:「為什麼不能再向西走?」虛竹道:「萬一闖入了西夏國的國 境,豈非自投羅網?」童姥道:「你踏足之地,早便是西夏國的國土了!」虛 竹大吃一驚,叫道:「什麼?這裡便是西夏之地?你說……你說你師妹在西夏 國有極大的勢力?」童姥笑道:「是啊!西夏是這賤人橫行無忌的地方,要風 得風,要雨得雨,咱們偏偏闖進她的根本重地之中,叫她死也猜想不到。她在 四下裡拼命搜尋,怎料想得到我卻在她的巢穴之中安靜修練?哈哈,哈哈!」 說著得意之極,又道:「小和尚,這是學了你的法子,一著最笨、最不合情理 的棋子,到頭來卻大有妙用。」虛竹心下佩服,說道:「前輩神算,果然人所 難測,只不過……只不過……」童姥道:「只不過什麼?」虛竹道:「那李秋 水的根本重地之中,定然另有旁人,要是給他們發見了咱們的蹤跡……」童姥 道:「哼,倘若那是個無人的所在,還說得上什麼冒險?歷盡萬難,身入險地 ,那才是英雄好漢的所為。」虛竹心想:「倘若是為了救人救世,身歷艱險也 還值得,可是你和李秋水半斤八兩,誰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人,我又何必為你去 甘冒奇險?」童姥見到他臉上的躊躇之意、尷尬之情,已猜到了他的心思,說 道:「我叫你犯險,自然有好東西酬謝於你,絕不會叫你白辛苦一場。現下我 教你三路掌法,三路擒拿法,這六路功夫,合起來叫做『天山折梅手』。」   虛竹道:「前輩重傷未癒,不宜勞頓,還是多休息一會的為是。」童姥雙 目一翻,道:「你嫌我的功夫是旁門左道,不屑學嗎?」虛竹道:「這……這 個……這個……晚輩絕無此意,你不可誤會。」童姥道:「你是逍遙派的嫡派 傳人,我這『天山折梅手』正是本門的上乘武功,你為什麼不肯學?」虛竹道 :「晚輩是少林派的,跟逍遙派實在毫無干系。」童姥道:「呸!你一身逍遙 派的內功,還說跟逍遙派毫無干系,當真胡說八道之至。天山童姥為人,向來 不做利人不利己之事。我教你武功,是為了我自己的好處,只因我要假你之手 ,抵禦強敵。你若不學會這六路『天山折梅手』,非葬身於西夏國不可,小和 尚命喪西夏,毫不打緊,你姥姥可陪著你活不成了。」虛竹應道:「是!」覺 得這人用心雖然不好,但什麼都說了出來,倒是光明磊落的「真小人」。當下 童姥將「天山折梅手」第一路的掌法口訣傳授了他。這口訣七個字一句,共有 十二句,八十四個字。虛竹記性極好,童姥只說了三遍,他便都記住了。這八 十四字甚是拗口,接連七個平聲字後,跟著是七個仄聲字,音韻全然不調,倒 如急口令相似。好在虛竹平素什麼「悉坦多,砵坦揭諦,揭諦波 原文缺   向西疾奔,口中大聲念誦這套口訣。」虛竹依言而為,不料只念得三個字 ,第四個「浮」字便念不出聲,須得停一停腳步,換一口氣,才將第四個字念 了出來。童姥舉起手掌,在他頭頂拍下,罵道:「不中用的小和尚,第一句便 背不好。」這一下雖然不重,卻正好打在他「百會穴」上。虛竹身子一晃,只 覺得頭暈腦脹,再念歌訣時,到第四個字上又是一窒,童姥又是一掌拍下。   虛竹心下甚奇:「怎麼這個『浮』字總是不能順順當當的吐出?」第三次 又念時,自然而然的一提真氣,那『浮』字便衝口噴出。童姥笑道:「好傢伙 ,過了一關!」原來這首歌訣的字句與聲韻呼吸之理全然相反,平心靜氣的念 誦已是不易出口,奔跑之際,更加難以出聲,念誦這套歌訣,其實是調勻真氣 的法門。到得午時,童姥命虛竹將她放下,手指一彈,一粒石子飛上天去,打 下一隻烏鴉來,飲了鴉血,便即練那「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她此時已回復 到十七歲時的功力,與李秋水相較雖然大大不如,彈指殺鴉卻是輕而易舉。童 姥練功已畢,命虛竹負起,要他再誦歌訣,順背已畢,再要他倒背。這歌訣順 讀已拗口之極,倒讀時更是逆氣頂喉,攪舌絆齒,但虛竹憑著一股毅力,不到 天黑,居然將第一路掌法的口訣不論順念倒念,都已背得朗朗上口,全無窒滯 。童姥很是喜歡,說道:「小和尚,倒也虧得你了……啊喲……啊喲!」突然 間語氣大變,雙手握拳,在虛竹頭頂上猛擂,罵道:「你這沒良心的小賊,你 ……你一定和她做下了不可告人之事,我一直給你瞞在鼓裡。小賊,你還要騙 我嗎?你……你怎對得住我?」虛竹大驚,忙將她放下地來,問道:「前輩, 你……你說什麼?」童姥的臉已漲成紫色,淚水滾滾而下,叫道:「你和李秋 水這賤人私通了,是不是?你還想抵賴?還不肯認?否則的話,她怎能將『小 無相功』傳你?小賊,你……你瞞得我好苦。」虛竹摸不著頭腦,問道:「什 麼『小無相功』?」童姥一呆,隨即定神,拭乾了眼淚,嘆了口氣,道:「沒 什麼。你師父對我不住。」   原來虛竹背誦歌訣之時,在許多難關上都迅速通過,倒背時尤其顯得流暢 ,童姥猛地裡想起,那定是修習了「小無相功」之故。她與無崖子、李秋水三 人雖是一師相傳,但各有各的絕藝,三人所學頗不相同,那「小無相功」師父 只傳了李秋水一人,是她的防身神功,威力極強,當年童姥數次加害,李秋水 皆靠「小無相功」保住性命。童姥雖然不會此功,但對這門功夫行使時的情狀 自是十分熟悉,這時發現虛竹身上不但蘊有此功,而且功力深厚,驚怒之下, 竟將虛竹當作無崖子,將他拍打起來。待得心神清醒,想起無崖子背著自己和 李秋水私通勾結,又是惱怒,又是自傷。這天晚上,童姥不住口的痛罵無崖子 和李秋水。虛竹聽她罵得雖然惡毒,但傷痛之情其實更勝於憤恨,想想也不禁 代她難過,勸道:「前輩,人生無常,無常是苦,一切煩惱,皆因貪嗔痴而起 。前輩只須離此三毒,不再想念你的師弟,也不去恨你的師妹,心中便無煩惱 了。」童姥怒道:「我偏要想念你那沒良心的師父,偏要恨那不怕醜的賤人。 我心中越是煩惱,越是開心。」虛竹搖了搖頭,不敢再勸了。   次日童姥又教他第二路掌法的口訣。如此兩人一面趕路,一面練功不輟。 到得第五日傍晚,但見前面人煙稠密,來到了一座大城。童姥道:「這便是西 夏都城靈州,你還有一路口訣沒念熟,今日咱們要宿在靈州之西,明日更向西 奔出二百里,然後繞道回來。」虛竹道:「咱們到靈州去嗎?」童姥道:「當 然是去靈州,不到靈州,怎能說深入險地?」又過了一日,虛竹已將六路「天 山折梅手」的口訣都背得滾瓜爛熟。童姥便在曠野中傳授他應用之法。她一腿 已斷,只得坐在地下,和虛竹拆招。   這「天山折梅手」雖然只有六路,但包含了逍遙派武學的精義,掌法和擒 拿手之中,含蘊有劍法、刀法、鞭法、槍法、抓法、斧法等等諸般兵刃的絕招 ,變法繁複,虛竹一時也學不了那許多。童姥道:「我這『天山折梅手』是永 遠學不全的,將來你內功越高,見識越多,天下任何招數武功,都能自行化在 這『六路折梅手』之中。好在你已學會了口訣,以後學到什麼程度,全憑你自 己了。」虛竹道:「晚輩學這路武功,只是為了保護前輩之用,待得前輩回功 歸元大功告成,晚輩回到少林寺,便要設法將前輩所授盡數忘卻,重練少林寺 本門功夫了。」   童姥向他左看右看,神色十分詫異,似乎看到了一件希奇已極的怪物,過 了半晌,才嘆了口氣,道:「我這天山折梅手,豈是任何少林派的武功所能比 得?你捨玉取瓦,愚不可及。但要你這小和尚忘本,可真不容易。你合眼歇一 歇,天黑後,咱們便進靈州城去罷!」   到了二更時分,童姥命虛竹將她負在背上,奔到靈州城外,躍過護城河後 ,翻上城牆,輕輕溜下地來。只見一隊隊的鐵甲騎兵高舉火把,來回巡邏,兵 強馬壯,軍威甚盛。虛竹這次出寺下山,路上見到過不少宋軍,與這些西夏國 剽悍勇武的軍馬相比,那是大大不及了。   童姥輕聲指點,命他貼身高牆之下,向西北角行去,走出三里有餘,只見 一座高樓沖天而起,高樓後重重疊疊,盡是構築宏偉的大屋,屋頂金碧輝煌, 都是琉璃瓦。虛竹見這些大屋的屋頂依稀和少林寺相似,但富麗堂皇,更有過 之,低聲道:「阿彌陀佛,這裡倒有一座大廟。」童姥忍不住輕輕一笑,說道 :「小和尚好沒見識,這是西夏國的皇宮,卻說是座大廟。」虛竹嚇了一跳, 道:「這是皇宮嗎?咱們來幹什麼?」童姥道:「托庇皇帝的保護啊。李秋水 找不到我屍體,知我沒死,便是將地皮都翻了過來,也要找尋我的下落。方圓 二千里內,大概只有一個地方她才不去找,那便是她自己的家裡。」虛竹道: 「前輩真想得聰明,咱們多挨得一日,前輩的功力便增加一年。那麼咱們便到 你師妹的家裡去罷。」童姥道:「這裡就是她的家了……小心,有人過來。」 虛竹縮身躲入牆角,只見四個人影自東向西掠來,跟著又有四個人影自西邊掠 來,八個人交叉而過,輕輕拍了一下手掌,繞了過去。瞧這八人身形矯捷,顯 然武功不弱。童姥道:「御前護衛巡查過了,快翻進宮牆,過不片刻,又有巡 查過來。」虛竹見了這等聲勢,不由得膽怯,道:「皇宮中高手這麼多,要是 給他們見到了,那可糟糕。咱們還是到你師妹家裡去罷。」童姥怒道:「我早 說過,這裡就是她家。」虛竹道:「你又說這裡是皇宮。」童姥道:「傻和尚 ,這賤人是皇太妃,皇宮便是她的家了。」這句話當真大出虛竹的意料之外, 他做夢也想不到李秋水竟會是西夏國的皇太妃,一呆之下,又見有四個人影自 北而南的掠來。待那四人掠過,虛竹道:「前……」只說出一個「前」字,童 姥已伸手按住他嘴巴,一怔之下,只見高牆之後又轉出四個人來,悄沒聲的巡 了過去。這四人突如其來,教人萬萬料想不到這黑角落中竟會躲得有人。等這 四人走遠,童姥在他背上一拍,道:「從那條小弄中進去。」   虛竹見了適才那十六人巡宮的聲勢,知己身入奇險之地,若沒童姥的指點 ,便想立即退出,也非給這許多御前護衛發見不可,當下便依言負著她走進小 弄。小弄兩側都是高牆,其實是兩座宮殿之間的一道空隙。   穿過這條窄窄的通道,在牡丹花叢中伏身片刻,候著八名御前護衛巡過, 穿入了一大片假山之中。這一片假山蜿蜒而北,綿延五、六十丈。虛竹每走出 數丈,便依童姥的指示停步躲藏,說也奇怪,每次藏身之後不久,必有御前護 衛巡過,倒似童姥是御前護衛的總管,什麼地方有人巡查,什麼時候有護衛經 過,她都了如指掌,半分不錯。如此躲躲閃閃的行了小半個時辰,只見前後左 右的房舍己矮小簡陋得多,御前護衛也不再現身。童姥指著左前方的一所大石 屋,道:「到那裡去。」虛竹見那石屋前有老大一片空地,月光如水,照在這 片空地之上,四周無遮掩之物,當下提一口氣,飛奔而前。只見石屋牆壁均是 以四五尺見方的大石塊砌成,厚實異常,大門則是一排八根棵松樹削成半邊而 釘合。童姥道:「拉開大門進去!」虛竹心中怦怦亂跳,顫聲道:「你……你 師妹住……住在這裡?」   想起李秋水的辣手,實在不敢進去。童姥道:「不是。拉開了大門。」虛 竹握住門上大鐵環,拉開大門,只覺這扇門著實沉重。大門之後緊接著又有一 道門,一陣寒氣從門內滲了出來。其時天時漸暖,高峰雖仍積雪,平地上早已 冰融雪消,花開似錦繡,但這道內門的門上卻結了一層薄薄白霜。童姥道:「 向裡推。」虛竹伸手一推,那門緩緩開了,只開得尺許一條縫,便有一股寒氣 迎面撲來。推門進去,只見裡面堆滿了一袋袋裝米麥的麻袋,高與屋頂相接, 顯是一個糧倉,左側留了個窄窄的通道。他好生奇怪,低聲問道:「這糧倉之 中怎地如此寒冷?」童姥笑道:「把門關上。咱們進了冰庫,看來是沒事了! 」虛竹奇道:「冰庫?這不是糧倉嗎?」一面說,一面將兩道門關上了。童姥 心情甚好,笑道:「進去瞧瞧。」   兩道門一關上,倉庫中黑漆一團,伸手不見五指,虛竹摸索著從左側進去 ,越到裡面,寒氣越盛,左手伸將出去,碰到了一片又冷又硬、濕漉漉之物, 顯然是一大塊堅冰。正奇怪間,童姥已晃亮火折,霎時之間,虛竹眼前出現了 一片奇景,只見前後左右,都是一大塊、一大塊割切得方方正正的大冰塊,火 光閃爍照射在冰塊之上,忽青忽藍,甚是奇幻。童姥道:「咱們到底下去。」 她扶著冰塊,右腿一跳一跳,當先而行,在冰塊間轉了幾轉,從屋角的一個大 洞中走了下去。虛竹跟隨其後,只見洞下是一列石階,走完石階,下面又是一 大屋子的冰塊。童姥道:「這冰庫多半還有一層。」果然第二層之下,又有一 間大石室,也藏滿了冰塊。童姥吹熄火折,坐了下來,道:「咱們深入地底第 三層了,那賤人再鬼靈精,也未必能找得到童姥。」說著長長的吁了口氣。幾 日來她臉上雖然顯得十分鎮定,心中卻著實焦慮,西夏國高手如雲,深入皇宮 內院而要避過眾高手的耳目,一半固須機警謹慎,一半卻也全憑運氣;直到此 刻,方始略略放心。   虛竹嘆道:「奇怪,奇怪!」童姥道:「奇怪什麼?」虛竹道:「這西夏 國的皇宮,居然將這許多不值分文的冰塊窖藏了起來,那有什麼用?」童姥笑 道:「這冰塊這時候不值分文,到了炎夏,那便珍貴得很了。你倒想想,盛暑 之時,太陽猶似火蒸炭焙,人人汗出如漿,要是身邊放上兩塊大冰,蓮子綠豆 湯或是薄荷百合湯中放上幾粒冰珠,滋味如何?」虛竹這才恍然大悟,說道: 「妙極,妙極!只不過將這許多大冰塊搬了進來貯藏,花的功夫力氣著實不小 ,那不是太也費事嗎?」童姥更是好笑,說道:「做皇帝的一呼百諾,要什麼 有什麼,他還會怕什麼費事?你道要皇帝老兒自己動手,將這些大冰塊推進冰 庫來嗎?」虛竹點頭道:「做皇帝也是享福得緊了。只不過此生享福太多,福 報一盡,來生就未必好了。前輩,你從前來過這裡嗎?怎麼這些御前護衛什麼 時候到何處巡查,你一切全都清清楚楚?」童姥道:「這皇宮我自然來過的。 我找這賤人的晦氣,豈只來過一次?那些御前護衛呼吸粗重,十丈之外我便聽 見了,那有什麼希奇。」虛竹道:「原來如此。前輩,你天生神耳,當真非常 人可及。」童姥道:「什麼天生神耳?那是練出來的功夫。」虛竹聽到「練出 來的功夫」六字,猛地想起,冰庫中並無飛禽走獸,難獲熱血,不知她如何練 功?又想倉庫中糧食倒極多,但冰庫中無法舉火,難道就以生米、生麥為食? 童姥聽他久不作聲,問道:「你在想什麼?」虛竹說了,童姥笑道:「你道那 些麻袋中裝的是糧食嗎?那都是棉花,免得外邊熱氣進來,融了冰塊。嘿嘿, 你吃棉花不吃?」虛竹道:「如此說來,我們須得到外面去尋食了?」童姥道 :「御廚中活雞活鴨,那還少了?不過雞鴨豬羊之血沒什麼靈氣,不及雪峰上 的梅花鹿和羚羊。咱們這就到御花園去捉些仙鶴、孔雀、鴛鴦、鸚鵡之類來, 我喝血,你吃肉,那就對付了。」虛竹忙道:「不成,不成。小僧如何能殺生 吃葷?」心想童姥已到了安全之所,不必再由自己陪伴,說道:「小僧是佛門 子弟,不能見你殘殺眾生,我……我這就要告辭了。」童姥道:「你到哪裡去 ?」虛竹道:「小僧回少林寺去。」童姥大怒,道:「你不能走,須得在這裡 陪我,等我練成神功,取了那賤人性命,這才放你。」虛竹聽她說練成神功之 後要殺李秋水,更加不願陪著她造惡業,站起身來,說道:「前輩,小僧便要 勸你,你也一定是不肯聽的。何況小僧知識淺薄,笨嘴笨舌,也想不出什麼話 來相勸,我看冤家宜解不宜結,得放手時且放手罷。」一面說,一面走向石階 。   童姥喝道:「給我站住,我不許你走。」   虛竹道:「小僧要去了!」他本想說「但願你神功練成」,但隨及想到她 神功一成,不但李秋水性命危險,而烏老大這些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 ,以及慕容復、段譽等等,只怕要個個死於非命,越想越怕,伸足跨上了石階 。突然間雙膝一麻,翻身跌倒,跟著腰眼裡又是一酸,全身動彈不得,知道是 給童姥點了穴道。黑暗中她身子不動,凌空虛點,便封住了自己要穴,看來在 這高手之前,自己只有聽由擺佈,全無反抗的餘地。他心中一靜,便念起經來 :「修道苦至,當念往劫,捨本逐末,多起愛憎。今雖無犯,是我宿作,甘心 受之,都無怨訴。經云:逢苦不憂,識達故也……」童姥插口道:「你念的是 什麼鬼經?」虛竹道:「善哉,善哉!這是菩提達摩的《入道四行經》。」童 姥道:「達摩是你少林寺的老祖宗,我只道他真有通天徹地之能,哪知道婆婆 媽媽,是個沒骨氣的臭和尚。」虛竹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前輩不可妄 言。」童姥道:「你這鬼經中言道,修道時逢到困苦,那是由於往昔宿作,要 甘心受之,都無怨訴。那麼無論旁人如何厲害的折磨你,你都甘心受之、都無 怨訴嗎?」虛竹道:「小僧修為淺薄,於外魔侵襲、內魔萌生之際,只怕難以 抗禦。」童姥道:「現下你本門少林派的功夫是一點也沒有了,逍遙派的功夫 又只學得一點兒,有失無得,糟糕之極。你聽我的話,我將逍遙派的神功盡數 傳你,那時你無敵於天下,豈不光彩?」虛竹雙手合十,又念經道:「眾生無 我,苦樂隨緣。縱得榮譽等事,宿因所構,今方得之。緣盡還無,何喜之有? 得失隨緣,心無增減。」童姥喝道:「呸呸,胡說八道。你武功低微,處處受 人欺侮,好比現下你給我封住了穴道,我要打你罵你,你都反抗不得。又如我 神功未成,只好躲在這裡,讓李秋水那賤人在外面強兇霸道。你師父給你這幅 圖畫,還不是叫你求人傳授武功,收拾丁春秋這小鬼?這世界上強的欺侮人, 弱的受人欺侮,你想平安快樂,便非做天下第一強者不可。」虛竹念經道:「 世人長迷,處處貪著,名之為求。禪師悟真,理與俗反,安心無為,形隨運轉 。三界皆苦,誰而得安?經曰:有求皆苦,無求乃樂。」   虛竹雖無才辯,這經文卻是念得極熟。這篇《入道四行經》是曇琳所筆錄 ,那曇琳是達摩自南天竺來華後所收弟子,經中記的是達摩祖師的微言法語, 也只寥寥數百字,是少林寺眾僧所必讀。他隨口而誦,卻將童姥的話都一一駁 倒了。童姥生性最是要強好勝,數十年來言出法隨,座下侍女僕婦固然無人敢 頂她一句嘴,而三十六洞、七十二島這些桀傲不馴的奇人異士,也是個個將她 奉作天神一般,今日卻給這小和尚駁得啞口無言。她大怒之下,舉起右掌,便 向虛竹頂門拍了下去。手掌將要碰到他腦門的「百會穴」上,突然想起:「我 將這小和尚一掌擊斃,他無知無覺,仍然道是他這片歪理對而我錯了,哼哼, 世上哪有這等便宜事?」當即收回手掌,自行調息運功。過得片刻,她跳上石 階,推門而出,折了一根樹枝支撐,逕往御花園中奔去。這時她功力已十分了 得,雖斷了一腿,仍然身輕如葉,一眾御前護衛如何能夠知覺?在園中捉了兩 頭白鶴,兩頭孔雀,回入冰庫。虛竹聽得她出去,又聽到她回來,再聽到禽鳥 的鳴叫之聲,念了幾聲「阿彌陀佛」,既無法可施,也只有任之自然。次日午 時將屆,冰庫中無畫無夜,一團漆黑。童姥體內真氣翻湧,知道練功之時將屆 ,便咬開一頭白鶴的嚥喉,吮吸其血。她練完功後,又將一頭白鶴的喉管咬開 。虛竹聽到聲音,勸道:「前輩,這頭鳥兒,你留到明天再用罷,何必多殺一 條性命?」童姥笑道:「我是好心,弄給你吃的。」虛竹大驚,道:「不,不 !小僧萬萬不吃。」童姥左手伸出,拿住了他下頦,虛竹無法抗禦,嘴巴自然 而然的張了開來。童姥倒提白鶴,將鶴血都灌入了他口中。虛竹只覺一股炙熱 的血液順喉而下,拼命想閉住喉嚨,但穴道為童姥所制,實是不由自主,心中 又氣又急,兩行熱淚奪眶而出。童姥灌罷鶴血,右手抵在他背心的靈台穴上, 助他真氣運轉,隨即又點了他「關元」、「天突」兩穴,令他無法嘔出鶴血, 嘻嘻笑道:「小和尚,你佛家戒律,不食葷腥,這戒是破了罷?一戒既破,再 破二戒又有何妨?哼,世上有誰跟我作對,我便跟他作對到底。總而言之,我 要叫你做不成和尚。」虛竹甚是氣苦,說不出話來。   童姥笑道:「經云:有求皆苦,無求乃樂。你一心要遵守佛戒,那便是『 求』了,求而不得,心中便苦。須得安心無為,形隨運轉,佛戒能遵便遵,不 能遵便不遵,那才叫做『無求』,哈哈,哈哈,哈哈!」   如此過了兩個多月,童姥已回復到八十幾歲時的功力,出入冰庫和御花園 時直如無形鬼魅,若不是忌憚李秋水,早就已離開皇宮他去了。她每日喝血練 功之後,總是點了虛竹的穴道,將禽獸的鮮血生肉塞入他腹中,待過得兩個時 辰,虛竹肚中食物消化淨盡,無法嘔出,這才解開他穴道。虛竹在冰庫中被迫 茹毛飲血,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實是苦惱不堪,只有誦念經文中「逢苦不憂 ,識達故也」的句子,強自慰解。這一日童姥又聽他在嘮嘮叨叨的念什麼「修 道苦至,當念往劫」,什麼「甘心受之,都無怨訴」,冷笑道:「你是兔鹿鶴 雀,什麼葷腥都嘗過了,還成什麼和尚?還念什麼經?」虛竹道:「小僧為前 輩所逼迫,非出自願,就不算破戒。」童姥冷笑道:「倘若無人逼迫,你自己 是決計不破戒的?」虛竹道:「小僧潔身自愛,絕不敢壞了佛門的規矩。」童 姥道:「好,咱們便試一試。」這日便不逼迫虛竹喝血吃肉。虛竹甚喜,連聲 道謝。次日童姥仍不強他吃肉飲血。   虛竹只餓得肚中咕咕直響,說道:「前輩,你神功即將練成,已不須小僧 伺候了。小僧便欲告辭。」童姥道:「我不許你走。」虛竹道:「小僧肚餓得 緊,那麼相煩前輩找些青菜白飯充飢。」童姥道:「那倒可以。」便即點了他 的穴道,使他無法逃走,自行出去。過不多時,回到冰庫中來。虛竹只聞到一 陣香氣撲鼻,登時滿嘴都是饞涎。托托托三聲,童姥將三隻大碗放在他的面前 ,道:「一碗紅燒肉,一碗清蒸肥雞,一碗糖醋鯉魚,快來吃罷!」虛竹驚道 :「阿彌陀佛,小僧寧死不吃。」三大碗肥雞魚肉的香氣不住衝到他鼻中,他 強自忍住,自管念經。童姥挾起碗中雞肉,吃得津津有味,連聲讚美,虛竹卻 只念佛。   第三日童姥又去御廚中取了幾碗葷菜來,火腿、海參、熊掌、烤鴨,香氣 更是濃郁。   虛竹雖然餓得虛弱無力,卻始終忍住不吃。童姥心想:「在我跟前,你要 強好勝,是決計不肯取食的。」於是走出冰庫之外,半日不歸,心想:「只怕 你非偷食不可。」哪知回來後將這幾碗菜餚拿到光亮下一看,竟然連一滴湯水 也沒動過。到得第九日時,虛竹念經的力氣也沒了,只咬些冰塊解渴,卻從不 伸手去碰放在面前的葷腥。童姥大怒,伸手抓住他的胸口,將一碗紅燒肘子一 塊塊的塞入他口中。她雖然強著虛竹吃葷,卻知這場比拼終於是自己輸了,狂 怒之下,劈劈拍拍的連打了他三、四十個耳光,喝罵:「死和尚,你和姥姥作 對,要知道姥姥的厲害!」虛竹不嗔不怒,只輕輕念佛。此後數日之中,童姥 總是大魚大肉去灌他。虛竹逆來順受,除了念經,便是睡覺。   這一日睡夢之中,虛竹忽然聞到一陣甜甜的幽香,這香氣既非佛像前燒的 檀香,也不是魚肉的菜香,只覺得全身通泰,說不出的舒服,迷迷糊糊之中, 又覺得有一樣軟軟的物事靠在自己胸前,他一驚而醒,伸手去一摸,著手處柔 膩溫暖,竟是一個不穿衣服之人的身體。他大吃一驚,道:「前輩,你……你 怎麼了?」那人道:「我……我在什麼地方啊?怎地這般冷?」喉音嬌嫩,是 個少女聲音,絕非童姥。虛竹更加驚得呆了,顫聲問道:「你……你……是誰 ?」那少女道:「我……我……好冷,你又是誰?」說著便往虛竹身上靠去。   虛竹待要站起身來相避,一撐持間,左手扶住了那少女的肩頭,右手卻攬 在她柔軟纖細的腰間。虛竹今年二十四歲,生平只和阿紫、童姥、李秋水三個 女人說過話,這二十四年之中,只在少林寺中念經參禪。但好色而慕少艾,乃 是人之天性,虛竹雖然謹守戒律,每逢春暖花開之日,亦不免心頭盪漾,幻想 男女之事。只是他不知女人究竟如何,所有想像,當然怪誕離奇,莫衷一是, 更是從來不敢與師兄弟提及。此刻雙手碰到了那少女柔膩嬌嫩的肌膚,一顆心 簡直要從口腔中跳了出來,卻是再難釋手。   那少女嚶嚀一聲,轉過身來,伸手勾住了他頭頸。虛竹但覺那少女吹氣如 蘭,口脂香陣陣襲來,不由得天旋地轉,全身發抖,顫聲道:「你……你…… 你……」那少女道:「我好冷,可是心裡又好熱。」虛竹難以自己,雙手微一 用力,將她抱在懷裡。那少女「唔,唔」兩聲,湊過嘴來,兩人吻在一起。虛 竹所習的少林派禪功已盡數為無崖子化去,定力全失,他是個未經人事的壯男 ,當此天地間第一大誘惑襲來之時,竟絲毫不加抗禦,將那少女越抱越緊,片 刻間神遊物外,竟不知身在何處。那少女更是熱情如火,將虛竹當作了愛侶。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虛竹慾火漸熄,大叫一聲:「啊喲!」要待跳起身來。 但那少女仍緊緊摟抱著他,膩聲道:「別……別離開我。」虛竹神智清明,也 只一瞬間事,隨即又將那少女抱在懷中,輕憐密愛,竟無厭足。兩人纏在一起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那少女道:「好哥哥,你是誰?」這六個字嬌柔婉轉, 但在虛竹聽來,宛似半空中打了個霹靂,顫聲道:「我……我大大的錯了。」 那少女道:「你為什麼大大的錯了?」虛竹結結巴巴的無法回答,只道:「我 ……我是……」突然間脅下一麻,被人點中了穴道,跟著一塊毛氈蓋上來,那 赤裸的少女離開了他的懷抱。虛竹叫道:「你……你別走,別走!」黑暗中一 人嘿嘿嘿的冷笑三聲,正是童姥的聲音。虛竹一驚之下,險些暈去,癱軟在地 ,腦海中只是一片空白。耳聽得童姥抱了那少女,走出冰庫。   過不多時,童姥便即回來,笑道:「小和尚,我讓你享盡了人間艷福,你 如何謝我?」虛竹道:「我……我……」心中兀自渾渾沌沌,說不出話來。童 姥解開他穴道,笑道:「佛門子弟要不要守淫戒?這是你自己犯呢?還是被姥 姥逼迫?你這口是心非、風流好色的小和尚,你倒說說,是姥姥贏了,還是你 贏了?哈哈,哈哈,哈哈!」越笑越響,得意之極。虛竹心下恍然,知道童姥 為了惱他寧死不肯食葷,卻去擄了一個少女來,誘得他破了淫戒,不由得又是 悔恨,又是羞恥,突然間縱起身來,腦袋疾往堅冰上撞去,砰的一聲大響,掉 在地下。童姥大吃一驚,沒料到這小和尚性子如此剛烈,才從溫柔鄉中回來, 便圖自盡,忙伸手將他拉起,一摸之下,幸好尚有鼻息,但頭頂已撞破一洞, 流血,忙替他裹好了傷,喂以一枚「九轉熊蛇丸」,罵道:「你發瘋了?若不 是你體內已有北冥真氣,這一撞已然送了你的小命。」虛竹垂淚道:「小僧罪 孽深重,害人害己,再也不能做人了。」童姥道:「嘿嘿,要是每個和尚犯了 戒便圖自盡,天下還有幾個活著的和尚?」   虛竹一怔,想起自戕性命,乃是佛門大戒,自己憤激之下,竟又犯了一戒 。他倚在冰塊之上,渾沒了主意,心中自怨自責,卻又不自禁的想起那少女來 ,適才種種溫柔旖旎之事,綿綿不絕的湧上心頭,突然問道:「那……那位姑 娘,她是誰?」童姥哈哈一笑,道:「這位姑娘今年一十七歲,端麗秀雅,無 雙無對。」適才黑暗之中,虛竹看不到那少女的半分容貌,但肌膚相接,柔音 入耳,想像起來也必是個十分容色的美女,聽童姥說她「端麗秀雅,無雙無對 」,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氣。童姥微笑道:「你想她不想?」虛竹不敢說謊,卻 又不便直承其事,只得又嘆了一口氣。此後的幾個時辰,他全在迷迷糊糊中過 去。童姥再拿雞鴨魚肉之類葷食放在他面前,虛竹起了自暴自棄之心,尋思: 「我已成佛門罪人,既拜入了別派門下,又犯了殺戒、淫戒,還成什麼佛門弟 子?」拿起雞肉便吃,只是食而不知其味,怔怔的又流下淚來。童姥笑道:「 率性而行,是謂真人,這才是個好小子呢。」再過兩個時辰,童姥竟又去將那 裸體少女用毛氈裹了來,送入他的懷中,自行走上第二層冰窖,讓他二人留在 第三層冰窖中。   那少女悠悠嘆了口氣,道:「我又做這怪夢了,真叫我又是害怕,又是… …又是……」虛竹道:「又是怎樣?」那少女抱著他的頭頸,柔聲道:「又是 歡喜。」說著將右頰貼在他左頰之上。虛竹只覺她臉上熱烘烘地,不覺動情, 伸手抱了她纖腰。那少女道:「好哥哥,我到底是不是在做夢?要說是夢,為 什麼我清清楚楚知道你抱著我?我摸得到你的臉,摸得到你的胸膛,摸得到你 的手臂。」她一面說,一面輕輕撫摸虛竹的面頰、胸膛,又道:「要說不是做 夢,我怎麼好端端的睡在床上,突然間會……會身上沒了衣裳,到了這又冷又 黑的地方?這裡寒冷黑暗,卻又有一個你,有一個你在等著我、憐我、惜我? 」虛竹心想:「原來你被童姥擄來,也是迷迷糊糊的,神智不清。」只聽那少 女又柔聲道:「平日我一聽到陌生男人的聲音也要害羞,怎麼一到了這地方, 我便……我便心神盪漾,不由自主?唉,說是夢,又不像夢,說不像夢,又像 是夢。昨晚上做了這個奇夢,今兒晚上又做,難道……難道,我真的和你是前 世因緣嗎?好哥哥,你到底是誰?」虛竹失魂落魄的道:「我……我是……」 要說「我是和尚」,這句話總是說不出口。那少女突然伸出手來,按住了他嘴 ,低聲道:「你別跟我說,我……我心裡害怕。」虛竹抱著她身子的雙臂緊了 一緊,問道:「你怕什麼?」那少女道:「我怕你一出口,我這場夢便醒了。 你是我的夢中情郎,我叫你『夢郎』,夢郎,夢郎,你說這名字好不好?」她 本來按在虛竹嘴上的手掌移了開去,撫摸他眼睛鼻子,似乎是愛憐,又似是以 手代目,要知道他的相貌。那隻溫軟的手掌摸上了他的眉毛,摸到了他的額頭 ,又摸到了他頭頂。   虛竹大吃一驚:「糟糕,她摸到了我的光頭。」豈知那少女所摸到的卻是 一片短髮。   原來虛竹在冰庫中已二月有餘,光頭上早已生了三寸來長的頭髮。   那少女柔聲道:「夢郎,你的心為什麼跳得這樣厲害?為什麼不說話?」   虛竹道:「我……我跟你一樣,也是又快活,又害怕。我玷污了你冰清玉 潔的身子,死一萬次也報答不了你。」那少女道:「千萬別這麼說,咱們是在 做夢,不用害怕。你叫我什麼?」虛竹道:「嗯,你是我的夢中仙姑,我叫你 『夢姑』好嗎?」那少女拍手笑道:「好啊,你是我的夢郎,我是你的夢姑。 這樣的甜夢,咱倆要做一輩子,真盼永遠也不會醒。」說到情濃之處,兩人又 沉浸於美夢之中,真不知是真是幻?是天上人間?過了幾個時辰,童姥才用毛 氈來將那少女裹起,帶了出去。次日,童姥又將那少女帶來和虛竹相聚。兩人 第三日相逢,迷惘之意漸去,慚愧之心亦減,恩愛無極,盡情歡樂。只是虛竹 始終不敢吐露兩人何以相聚的真相,那少女也只當是身在幻境,一字不提入夢 之前的情景。   這三天的恩愛纏綿,令虛竹覺得這黑暗的寒冰地窖便是極樂世界,又何必 皈依我佛,別求解脫?   第四日上,虛竹吃了童姥搬來的熊掌、鹿肉等等美味之後,料想她又要去 帶那少女來和自己溫存聚會,不料左等右等,童姥始終默坐不動。虛竹猶如熱 鍋上螞蟻一般,坐立不定,幾次三番想出口詢問,卻又不敢。   如此挨了兩個多時辰,童姥對他的局促焦灼種種舉止,一一聽在耳裡,卻 毫不理睬。   虛竹再也忍耐不住,問道:「前輩,那姑娘,是……是皇宮中的宮女嗎? 」童姥哼了一聲,並不答理。虛竹心道:「你不肯答,我只好不問了。」但想 到那少女的溫柔情意,當真是心猿意馬,無可羈勒,強忍了一會,只得央求道 :「求求你做做好事,跟我說了罷。」   童姥道:「今日你別跟我說話,明日再問。」虛竹雖心急如焚,卻也不敢 再提。好容易挨到次日,食過飯後,虛竹道:「前輩……」童姥道:「你想知 道那姑娘是誰,有何難處?便是你想日日夜夜都和她相聚,再不分離,那也是 易事……」虛竹只喜得心癢難搔,不知說什麼好。童姥又道:「你到底想不想 ?」虛竹一時卻不敢答應,囁嚅道:「晚輩不知如何報答才是。」童姥道:「 我也不要你報答什麼。只是我的『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再過幾天便將練成, 這幾日是要緊關頭,半分鬆懈不得,連食物也不能出外去取,所有活牲口和熟 食我都已取來。你要會那美麗姑娘,須得等我大功告成之後。」虛竹雖然失望 ,但知童姥所云確是實情,好在為日無多,這幾天中只好苦熬相思了,當下應 道:「是!一憑前輩吩咐。」童姥又道:「我神功一成,立時便要去找李秋水 那賤人算帳。本來那賤人萬萬不是我的敵手,但我不幸給這賤人斷了一腿,真 氣大受損傷;大仇是否能報,也就沒什麼把握了。萬一我死在她的手裡,沒法 帶那姑娘給你,那也是天意,無可如何。除非……除非……」虛竹心中怦怦亂 跳,問道:「除非怎樣?」童姥道:「除非你能助我一臂之力。」虛竹道:「 晚輩武功低微,又能幫得了什麼?」童姥道:「我和那賤人決鬥,勝負相差只 是一線。她要勝我固然甚難,我要殺她,卻也並不容易。從今日起,我再教你 一套『天山六陽掌』的功夫。待我跟那賤人鬥到緊急當口,你使出這路掌法來 ,只須在那賤人身上一按,她立刻真氣宣洩,非輸不可。」虛竹心下好生為難 ,尋思:「我雖犯了戒,做不成佛門弟子,但要我助她殺人,這種惡事,大違 良心,那是決計幹不得的。」便道:「前輩要我相助一臂之力,本屬應當,但 你若因此而殺了她,晚輩卻是罪孽深重,從此沉淪,萬劫不得超生了。」童姥 怒道:「嘿,死和尚,你和尚做不成了,卻仍是存著和尚心腸,那像什麼東西 ?像李秋水這等壞人,殺了她有什麼罪孽?」虛竹道:「縱是大奸大惡之人, 也應當教誨感化,不可妄加殺害。」童姥更加怒氣勃發,厲聲道:「你不聽我 話,休想再見那姑娘一面。你想想清楚罷。」虛竹黯然無語,心中只是念佛。 童姥聽他半晌沒再說話,喜道:「你為了那個小美人兒,只好答應了,是不是 ?」虛竹道:「要晚輩為了一己歡娛,卻去損傷人命,此事決難從命。就算此 生此世再也難見那位姑娘,也是前生注定的因果。宿緣既盡,無可強求。強求 尚不可,何況為非作惡以求?那是更加不可了。」說了這番話後,便念經道: 「宿因所構,緣盡還無。得失隨緣,心無增減。」話雖如此說,但想到從此不 能再和那少女相聚,心下自是黯然。童姥道:「我再問你一次,你練不練天山 六陽掌?」虛竹道:「實是難以從命,前輩原諒。」童姥怒道:「那你給我滾 出去罷,滾得越遠越好。」虛竹站起身來,深深一躬,說道:「前輩保重。」 想起和她一場相聚,雖然給她引得自己破戒,做不成和尚,但也因此而得遇「 夢姑」,內心深處,總覺童姥對自己的恩惠多而損害少,臨別時又不禁有些難 過,又道:「前輩多多保重,晚輩不能再服侍你了。」轉過身來,走上了石階 。   他怕童姥再點他穴道,阻他離去,一踏上石階,立即飛身而上,胸口提了 北冥真氣,頃刻間奔到了第二層冰窖,跟著又奔上第一層,伸手便去推門。他 右手剛碰到門環,突覺雙腿與後心一痛,叫聲:「啊喲!」知道又中了童姥的 暗算,身子一晃之間,雙肩之後兩下針刺般的疼痛,登時翻身摔倒。只聽童姥 陰惻惻的道:「你已中了我所發的暗器,知不知道?」虛竹但覺傷口處陣陣麻 癢,又是針刺般的疼痛,直如萬蟻咬嚙,說道:「自然知道。」童姥冷笑道: 「你可知道這是什麼暗器?這是『生死符』!」   虛竹耳朵中嗡的一聲,登時想起了烏老大等一干人一提到「生死符」便嚇 得魂不附體的情狀。他只道:「生死符」是一張能制人死命的文件之類,哪想 到竟是一種暗器,烏老大這群人個個兇悍狠毒,卻給「生死符」制得服服貼貼 ,這暗器的厲害可想而知。只聽童姥又道:「生死符入體之後,永無解藥。烏 老大這批畜生反叛縹緲峰,便是不甘永受生死符所制,想要到靈鷲宮去盜得破 解生死符的法門。這群狗賊痴心妄想,發他們的狗屁春秋大夢,你姥姥生死符 的破解之法,豈能偷盜而得?」虛竹只覺傷處越癢越厲害,而且奇癢漸漸深入 ,不到一頓飯時分,連五臟六腑也似發起癢來,真想一頭便在牆上撞死了,勝 似受這煎熬之苦,忍不住大聲呻吟起來。   童姥說道:「你想生死符的『生死』兩字,是什麼意思?這會兒懂得了罷 ?」虛竹心中說道:「懂了,懂了!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意。」但 除了呻吟之外,再也沒說話的絲毫力氣。童姥又道:「適才你臨去之時,說了 兩次要我多多保重,言語之中,頗有關切之意,你小子倒也不是沒有良心。何 況你救過姥姥的性命,天山童姥恩怨分明,有賞有罰,你畢竟跟烏老大他們那 些混蛋大大不同。姥姥在你身上種下生死符,那是罰,可是又給你除去,那是 賞。」   虛竹呻吟道:「咱們把話說明在先,你若以此要挾,要我幹那……幹那傷 天害理之事,我……我寧死不……不……不……不……」這「寧死不屈」的「 屈」字卻始終說不出口。童姥冷笑道:「哼,瞧你不出,倒是條硬漢子。可是 你為什麼哼哼唧唧的,說不出話?你可知那安洞主為什麼說話口吃?」虛竹驚 道:「他當年也是中了你的生……生……以致痛得口……口……口……」童姥 道:「你知道就好了。這生死符一發作,一日厲害一日,奇癢劇痛遞加九九八 十一日,然後逐步減退,八十一日之後,又再遞增,如此周而復始,永無休止 。每年我派人巡行各洞各島,賜以鎮痛止癢之藥,這生死符一年之內便可不發 。」   虛竹這才恍然,眾洞主、島主所以對童姥的使者敬若神明,甘心挨打,乃 是為了這份可保一年平安的藥劑。如此說來,自己豈不是終身也只好受她如牛 馬一般的役使?童姥和他相處將近三月,已摸熟了他的脾氣,知他為人外和內 剛,雖然對人極是謙和,內心卻十分固執,絕不肯受人要脅而屈服,說道:「 我說過的,你跟烏老大那些畜生不同,姥姥不會每年給你服一次藥鎮痛止癢, 使你整日價食不知味、睡不安枕。你身上一共給我種了九張生死符,我可以一 舉給你除去,斬草除根,永無後患。」   虛竹道:「如此,多……多……多……」那個「謝」字始終說不出口。當 下童姥給他服了一顆藥丸,片刻間痛癢立止。童姥道:「要除去這生死符的禍 胎,須用掌心內力。我這幾天神功將成,不能為你消耗元氣,我教你運功出掌 的法門,你便自行化解罷。」虛竹道:「是。」童姥便即傳了他如何將北冥真 氣自丹田經由天樞、太乙、樑門、神封、神藏諸穴,通過曲池、大陵、陽豁而 至掌心,這真氣自足經脈通至掌心的法門,是她逍遙派獨到的奇功,再教他將 這真氣吞吐、盤旋、揮灑、控縱的諸般法門。虛竹練了兩日,已然純熟。童姥 又道:「烏老大這些畜生,人品雖差,武功卻著實不低。他們所交往的狐群狗 黨之中,也頗有些內力深湛的傢伙,但沒一個能以內力化解我的生死符,你道 那是什麼緣故?」她頓了一頓,明知虛竹回答不出,接著便道:「只因我種入 他們體內的生死符種類既各各不同,所使手法也大異其趣。他如以陽剛手法化 解了一張生死符,未解的生死符如是在太陽、少陽、陽明等經脈中的,感到陽 氣,力道劇增,盤根糾結,深入臟腑,即便不可收拾。他如以陰柔之力化解罷 ,太陰、少陰、厥陰經脈中的生死符又會大大作怪。更何況每一張生死符上我 都含有分量不同的陰陽之氣,旁人如何能解?你身上這九張生死符,須以九種 不同的手法化解。」當下傳了他一種手法,待他練熟之後,便和他拆招,以諸 般陰毒繁複手法攻擊,命他以所學手法應付。   童姥又道:「我這生死符千變萬化,你下手拔除之際,也須隨機應變,稍 有差池,不是立刻氣窒身亡,便是全身癱瘓。須當視生死符如大敵,全力以赴 ,半分鬆懈不得。」虛竹受教苦練,但覺童姥所傳的法門巧妙無比,氣隨意轉 ,不論她以如何狠辣的手法攻來,均能以這法門化解,而且化解之中,必蘊猛 烈反擊的招數。他越練越佩服,才知道:「生死符」所以能令三十六洞洞主、 七十二島島主魂飛魄散,確有它無窮的威力,若不是童姥親口傳授,哪想得到 天下竟有如此神妙的化解之法?他花了四日功夫,才將九種法門練熟。   童姥甚喜,說道:「小……小子倒還不笨,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百 勝。你要制服生死符,便須知道種生死符之法,你可知生死符是什麼東西?」 虛竹一怔,道:「那是一種暗器。」童姥道:「不錯,是暗器,然而是怎麼樣 的暗器?像袖箭呢,還是像鋼鏢?像菩提子呢,還是像金針?」虛竹尋思:「 我身上中了九枚暗器,雖然又痛又癢,摸上去卻無影無蹤,實在不知是什麼形 狀。」一時難以回答。   童姥道:「這便是生死符了,你拿去摸個仔細。」想到這是天下第一厲害 的暗器,虛竹心下惴惴,伸出手去接,一接到掌中,便覺一陣冰冷,那暗器輕 飄飄地,圓圓的一小片,只不過是小指頭大小,邊緣鋒銳,其薄如紙。虛竹要 待細摸,突覺手掌心中涼颼颼地,過不多時,那生死符竟然不知去向。他大吃 一驚,童姥又沒伸手來奪,這暗器怎會自行變走?當真是神出鬼沒,不可思議 ,叫道:「啊喲!」心想:「糟糕,糟糕!生死符鑽進我手掌心去了。」童姥 道:「你明白了嗎?」虛竹道:「我……我……」童姥道:「我這生死符,乃 是一片圓圓的薄冰。」虛竹「啊」的一聲叫,登時放心,這才明白,原來這片 薄冰為掌中熱力所化,因此頃刻間不知去向,他掌心內力煎熬如爐,將冰化而 為氣,竟連水漬也沒留下。童姥說道:「要學破解生死符的法門,須得學會如 何發射,而要學發射,自然先須學製煉。別瞧這小小的一片薄冰,要制得其薄 如紙,不穿不破,卻也大非容易。你在手掌中放一些水,然後倒運內力,使掌 心中發出來的真氣冷於寒冰數倍,清水自然凝結成冰。」當下教他如何倒運內 力,怎樣將剛陽之氣轉為陰柔。無崖子傳給他的北冥真氣原是陰陽兼具,虛竹 以往練的都是陽剛一路,但內力既有底子,只要一切逆其道而行便是,倒也不 是難事。   生死符製成後,童姥再教他發射的手勁和認穴準頭,在這片薄冰之上,如 何附著陽剛內力,又如何附著陰柔內力,又如何附以三分陽、七分陰,或者是 六分陰、四分陽,雖只陰陽二氣,但先後之序既異,多寡之數又復不同,隨心 所欲,變化萬千。虛竹又足足花了三天時光,這才學會。童姥喜道:「小子倒 也不笨,學得挺快,這生死符的基本功夫,你已經學會了。說到變化精微,認 穴無訛,那是將來的事了。」第四日上,童姥命他調勻內息,雙掌凝聚真氣, 說道:「你一張生死符中在右腿膝彎內側『陰陵泉』穴上,你右掌運陽剛之氣 ,以第二種法門急拍,左掌運陰柔之力,以第七種手法緩緩抽拔。連拔三次, 便將這生死符中的熱毒和寒毒一起化解了。」虛竹依言施為,果然「陰陵泉」 穴上一團窒滯之意霍然而解,關節靈活,說不出的舒適。   童姥一一指點,虛竹便一一化解。終於九張生死符盡數化去,虛竹不勝之 喜。童姥嘆了口氣,說道:「明日午時,我的神功便練成了。收功之時,千頭 萬緒,兇險無比,今日我要定下心來好好的靜思一番,你就別再跟我說話,以 免亂我心曲。」虛竹應道:「是。」心想:「日子過得好快,不知不覺,居然 整整三個月過去了。」便在這時候,忽聽得一個蚊鳴般的微聲鑽入耳來:「師 姊,師姊,你躲在哪裡啊?小妹想念你得緊,你怎地到了妹子家裡,卻不出來 相見?那不是太見外了嗎?」   這聲音輕細之極,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晰異常。卻不是李秋水是誰? 熾天使書城

    【三十七.同一笑 到頭萬事俱空】   虛竹一驚之下,叫道:「啊喲,不好了,她……她……」童姥喝道:「大 驚小怪幹什麼?」虛竹低聲道:「她……她尋到了。」童姥道:「她雖知道我 進了皇宮,卻不知我躲在何處。皇宮中房舍千百,她一間一間的搜去,十天半 月也未必能搜得到這兒。」虛竹這才放心,舒了口氣,說道:「只消挨過明日 午時,咱們便不怕了。果然聽得李秋水的聲音漸漸遠去,終於聲息全無。但過 不到半個時辰,李秋水那細聲呼叫又鑽進冰窖來:「好姊姊,你記不記得無崖 子師哥啊?他這會兒正在小妹宮中,等著你出來,有幾句要緊話兒,要對你說 。」   虛竹低聲道:「胡說八道,無崖子前輩早已仙去了,你……你別上她的當 。」   童姥說道:「咱們便在這裡大喊大叫,她也聽不見。她是在運使『傳音搜 魂大法』,想逼我出去。她提到無崖子甚麼的,只是想擾亂我的心神,我怎會 上她的當?」   但李秋水的說話竟無休無止,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的說下去,一會兒回述 從前師門同窗學藝時的情境,一會兒說無崖子對她如何銘心刻骨的相愛,隨即 破口大罵,將童姥說成是天下第一淫盪惡毒、潑辣無恥的賤女人,說道那都是 無崖子背後罵她的話。   虛竹雙手按住耳朵,那聲音竟會隔著手掌鑽入耳中,說什麼也攔不住。虛 竹只聽得心情煩躁異常,叫道:「都是假的!我不信!」撕下衣上布片塞入雙 耳。   童姥淡淡的道:「這聲音是阻不住的。這賤人以高深內力送出說話。咱們 身處第三層冰窖之中,語音兀自傳到,布片塞耳,又有何用?你須當平心靜氣 ,聽而不聞,將那賤人的言語,都當作是驢嗚犬吠。」虛竹應道:「是。」但 說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定力,逍遙派的功夫比之少林派的禪功可就差 得遠了,虛竹的少林派功夫即失,李秋水的話便不能不聽,聽到她所說童姥的 種種惡毒之事,又不免將信將疑,不知是真是假。   過了一會,他突然想起一事,說道:「前輩,你練功的時刻快到了吧?這 是你功德圓滿的最後一次練功,事關重大,聽到這些言語,豈不要分心?」童 姥笑道:「你到此刻方知嗎?這賤人算準時刻,知道我神功一成,她便不是我 的敵手,是以竟盡全力來阻擾。」虛竹道:「那麼你就暫且擱下不練,行不行 ?在這般厲害的外魔侵擾之下,再練功只怕有點……有點兇險。」童姥道:「 你寧死也不肯助我對付那賤人,卻如何又關心我的安危?」虛竹一怔,道:「 我不肯助前輩害人,卻也決計不願別人加害前輩。」   童姥道:「你心地倒好。這件事我早已千百遍想過了。這賤人一面以『傳 音搜魂大法』亂我心神,一面遣人率領靈犬搜查我的蹤跡,這皇宮四周早已佈 置得猶如銅牆鐵壁相似。逃是逃不出去的。可是多躲得一刻,卻又多一分危險 。唉,也幸虧咱們深入險地,到了她家裡來,否則只怕兩個月之前便已給她發 現了,那時我的功力低微,無絲毫還手之力,一聽到她的『傳音搜魂大法』, 早已乖乖的走了出去,束手待縛。傻小子,午時已到,姥姥要練功了。」說著 咬斷了一頭白鶴的頭頸,吮吸鶴血,便即盤膝而坐。   虛竹只聽得李秋水的話聲越來越慘厲,想必她算準時刻,今日午時正是她 師姊妹兩人生死存亡的大關頭。突然之間,李秋水語音變得溫柔之級,說道: 「好師哥,你抱住我,嗯,唔,唔,再抱緊些,你親我,親我這裡。」虛竹一 呆,心道:「她怎麼說起這些話來?」   只聽得童姥「哼」了一聲,怒罵:「賊賤人!」虛竹大吃一驚,知道童姥 這時正當練功的緊李關頭,突然分心怒罵,那可兇險無比,一個不對,便會走 火入魔,全身經脈迸斷。卻聽得李秋水的柔聲暱語不斷傳來,都是與無崖子歡 愛之辭。虛竹忍不住想起前幾日和那少女歡會的情景,慾念大興,全身熱血流 動,肌膚發燙。   但聽得童姥喘息粗重,罵道:「賊賤人,師弟從來沒真心喜歡你,你這般 無恥勾引他,好不要臉!」虛竹驚道:「前輩,她……她是故意氣你激你,你 千萬不可當真。」   童姥又罵道:「無恥賤人,他對你若有真心,何以臨死之前,巴巴的趕上 縹緲峰來,將七寶指環傳了給我?他又拿了一幅我十八歲那年的畫像給我看, 是他親手繪的,他說六十多年來,這幅畫朝夕陪伴著他,跟他寸步不離。嘿, 你聽了好難過吧……」   她滔滔不絕的說將下去,虛竹聽得呆了。她為什麼要說這些假話?難道她 走火入魔,神智失常了嗎?   猛聽得砰的一聲,冰庫大門推開,接著雙是開復門、關大門、關復門的聲 音。只聽得李秋水嘶啞著嗓子道:「你說謊,你說謊。師哥他……他……只愛 我一人。他絕不會畫你的肖像,你這矮子,他怎麼會愛你?你胡說八道,專會 騙人……」   只聽得砰砰接連十幾下巨響,猶如雷震一般,在第一層冰窖中傳將下來。 虛竹一呆,聽得童姥哈哈大笑。叫道:「賊賤人,你以為師弟只愛你一人嗎? 你當真想昏了頭。我是矮子,不錯,遠不及你窈窕美貌,可是師弟早就什麼都 明白了。你一生便只喜歡勾引英俊瀟灑的少年。師弟說,我到老仍是處女之身 ,對他始終一情不變。你卻自己想想,你有過多少情人了……」這聲音竟然也 是在第一層冰窖之中,她甚麼時候從第三層飛身而到第一層,虛竹全沒知覺。 又聽得童姥笑道:「咱們姊妹幾十年沒見了,該當好好親熱親熱才是。冰庫的 大門是封住啦,免得別人進來打擾。哈哈,你喜歡倚多為勝,不妨便叫幫手進 來。你動手搬開冰塊啊!你傳音出去啊!」   一霎時間,虛竹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童姥激怒了李秋水,引得她進了冰 窖,隨即投擲大冰塊,堵塞大門,決意和她拼個生死。這一來,李秋水在西夏 國皇宮中雖有偌大勢力,卻已無法召人入來相助。但她為什麼不推開冰塊?為 什麼不如童姥所說,傳音出去叫人攻打進來?想來不論是推冰不是傳音,都須 分心使力,童姥窺伺在側,自然會抓住機會,立即加以致命的一擊;又不然李 秋水生性驕傲,不願借助外人,定要親手和情敵算帳。虛竹又想:往日童姥練 功之時,不言不動,於外界事物似乎全無知覺,今日卻忍不住出聲和李秋水爭 鬥,神功之成,終於還差一日,豈不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不知今日這場爭 鬥誰勝誰敗,倘若童姥得勝,不知是否能逃出宮去,明日補練?   但聽得第一層中砰砰之聲大作,顯然童姥和李秋水正在互擲巨冰相攻。虛 竹與童姥相聚三月,雖然老婆婆喜怒無常,行事任性,令他著實吃了不少苦頭 ,但朝夕都在一起,不由得生出親近之意,生怕她遭了李秋水的毒手,當下走 上第二層去。   他剛上第二層,便聽李秋水喝道:「是誰?」砰之聲即停。虛竹屏氣凝息 ,不矛回答。童姥說道:「那是中原武林的第一風流浪子,外號人稱『粉面郎 君武潘安』,你想不想見?」虛竹心道:「我這般醜陋的面貌,那裡會有什麼 『粉面郎君武潘安』的外號?唉,前輩拿我來取笑了。」   卻聽李秋水道:「胡說八道,我是幾十歲的老太婆了,還喜歡少年兒郎嗎 ?什麼『粉面郎君武潘安』,多半便是背著你東奔西跑的那個醜八怪小和尚。 」提高聲音叫道:「小和尚,是你嗎?」虛竹心中怦怦亂跳,不知是否該當答 應。童姥叫道:「夢郎,你是小和尚嗎?哈哈,夢郎,人家把你這個風流俊俏 的少年兒郎說成是個小和尚,真把人笑死了。」   『夢郎』兩字一傳入耳中,虛竹登時滿臉通紅,慚愧得無地自容,心中只 道:「糟糕,糟糕,那姑娘跟我說的話,都給童姥聽去了,這些話怎可給旁人 聽到?啊喲,我跟那姑娘說的那些話,只怕……多半……或許……也給童姥聽 去了。那……那……」   只聽童姥又道:「夢郎,你快回答我,你是小和尚嗎?」虛竹低聲道:「 不是。」他這兩個字說得雖低,童姥和李秋水卻都清清楚楚的聽到了。   童姥哈哈一笑,說道:「夢郎,你不用心焦,不久你便可和你那夢姑相見 。她為你相思欲狂,這幾天茶飯不思,坐立不安,就是在想念著你。你老實跟 我說,你想她不想?」   虛竹對那少女一扯情痴,這幾天雖在用心學練生死符的發射和破解之法, 但一直想得她神魂顛倒,突然聽童姥問起,不禁脫口而出:「想的!」   李秋水喃喃的道:「夢郎,夢郎,原來你果然是個多情少年!你上來,讓 我瞧瞧中原武林第一風流浪子是何等樣的人物!」   李秋水雖比童姥和無崖子年輕,終究也是個七、八十風的老太婆了,但這 句話柔膩宛轉,虛竹聽在耳裡,不由得怦然心動,似乎霎時之間,自己竟真的 變成了『中原武林第一風流浪子』,但隨即啞然:「我是個醜和尚,怎說得上 是什麼風流浪子,豈不是笑死人嗎?」跟著想起:「童姥大敵當前,何以尚有 閒情拿我來作開取笑?其中必有深意。啊,是了,當日無崖子前輩要我繼承逍 遙派掌門人之時,一再嫌我相貌難看,後來蘇星河前輩又道,要克制丁春秋, 必須覓到一個悟性廳高而英俊瀟灑的美少年,當時我大惑不解,此刻想來,定 是跟李秋水有些關連。無崖子前輩要我去找一個人指點武藝,莫非便是找她? 蘇星河前輩曾說,這人只喜歡美貌少年。」   正凝思間,突然火光一閃,第一層冰窖中傳出一星光亮,接著便是呼呼之 聲大作。虛竹搶上石階,向上望去,只見一團白影和一團灰影都在急劇旋轉, 兩團影子倏分倏合,發出密如聯珠般的啪啪之聲,顯是童姥和李秋水鬥得正劇 。冰上燒著一個火摺,發出微弱的光芒。虛竹見二人身手之快,當真是匪夷所 思,那裡分得出誰是童姥,誰是李秋水?   火摺燃燒極快,片刻間便燒盡了,一下輕輕的嗤聲過去,冰窖中又是一團 漆黑,但聞掌風呼呼。虛竹心下焦急:「童姥斷了一腿,久鬥必定不妥,我如 何助她一臂之力才好?不過童姥心狠手辣,佔了上風,一定會殺了她師妹,這 可又不好了。何況這兩人武功這樣高,我又怎能插得下去手?」   只聽得啪的一聲大響,童姥「啊」的一聲長叫,似乎受了傷。李秋水哈哈 一笑,說道:「師姊,小妹這一招如何?請你指點。」突然厲聲喝道:「往那 裡逃!」   虛竹驀覺一陣涼風掠過,聽得童姥在他身邊說道:「第二種法門,出掌! 」虛竹不明所以,正想開口詢問:「什麼?」只覺寒風撲面,一股厲害之極的 掌力擊了過來,當下無暇思索,便以童姥所授破解生死符的第二種手法拍了出 去,黑暗之中掌力相碰,虛竹身子劇震,胸口氣血翻湧,其是難當,隨手以第 七種手法化開。   李秋水「咦」的一聲,喝道:「你是誰?何以會使天山六陽掌?是誰教你 的?」   虛竹奇道:「什麼天山六陽掌?」李秋水道:「你還不認嗎?這第二招『 陽春白雪』和第七招『陽關三疊』,乃本門不傳之秘,你從何處學來?」虛竹 又道:「陽春白雪?旭關三疊?」心中茫然一片,似懂非懂,隱隱約約間已猜 到是上了童姥的當。   童姥站在她身後,冷笑道:「這位夢郎中,既負中原武林第一風流浪子之 名,自然琴棋書畫,醫卜星相,鬥酒唱曲,行令猜謎,種種子弟的勾當,無所 不會,無所不精。因此才投合無崖子師弟的心意,收了他為關門弟子,要他去 誅滅丁春秋,清理門戶。」   李秋水朗聲問道:「夢郎,此言是真是假?」   虛竹聽她兩人都稱自己為『夢郎』,又不禁面紅耳赤,童姥這番話前半段 是假,後半段是真,既不能以『真』字相答,卻又不能說一個『假』字。那幾 種手法,明明是童姥教了他來消解生死符的,豈知李秋水竟稱之為『天山六陽 掌』?童姥要自己學『天山六陽掌』來對會她師妹,自己堅絕不學,難道這幾 種手法,便是『天山六陽掌』嗎?   李秋水厲聲道:「姑姑問你,如何不理?」說著伸手往他戶頭抓來。虛竹 和童姥拆解招數甚熟,而且盡是黑暗中拆招,聽風辨形,隨機應變,一覺到李 秋水的手指將要碰到自己肩頭,當即沉肩斜身,反手往她手背按去。李秋水立 即縮手,讚道:「好!這招『陽歌鉤天』內力既厚,使得也熟。無崖子師哥將 一身功夫都傳給了你,是不是?」虛竹道:「他……他把功力都傳給了我。」   他說無崖子將『功力』都傳給了他,而不是說『功夫』,這『功力』與『 功夫』,雖只一字之差,含義卻是大大不同。但李秋水心情激動之際,自不會 去分辨這中間的差別,又問:「我師兄既收你為弟子,你何以不叫我師叔?」   虛竹勸道:「師伯、師叔,你們兩位既是一家人,又何必深仇不解,苦苦 相爭?過去的事,大家揭過去也就是了。」   李秋水道:「夢郎,你年紀輕,不知道老賊婆用心的險惡,你待在一邊… …」   她話示說完,突然「啊」的一聲呼叫,卻是童姥在虛竹身後突施暗襲,向 她偷擊一掌。這一掌無聲無息,純是陰柔之力,兩人相距又近,李秋水待得發 覺,待欲招架,童姥的掌力已襲到胸前,急忙飄身退後,但終於慢了一步,只 ,覺氣息閉塞,經脈已然受傷。童姥笑道:「師妹,姊姊這一招如何?請你指 點。」李秋水急運內力調息,竟不敢還嘴。   童姥偷襲成功,得理不讓人,單腿跳躍,縱身撲上,掌聲呼呼的擊去,虛 竹叫道:「前輩,休下毒手!」便以童姥所傳的手法,擋住她擊向李秋水的三 掌。童姥大怒,罵道:「小賊,你用什麼功夫對付我?」原來虛竹堅拒學練『 天山六陽掌』,童姥知道來日大難,為了在緩急之際多一個得力助手,便在教 他破解生死符時,將這六陽掌傳授與他,並和他拆解多時,將其中的精微變化 、巧妙法門,一一傾囊相授。那料得到此刻自懷大佔上風,虛竹竟會反過來去 幫李秋水?虛竹道:「前輩,我勸你顧念同門之誼,手下留情。」童姥怒罵: 「滾開,滾開!」   李秋水得虛竹援手,避過了童姥的急攻,內息已然調勻,說道:「夢郎, 我已不礙事,你讓開吧。」左掌拍出,右掌一帶,左掌之力繞過虛竹身畔,向 童姥攻去。童姥心下暗驚:「這賤人竟然練成了『白虹掌力』,曲直如意,當 真了得。」當即還掌相迎。   虛竹處身其間,知道自己功夫有限,實不足以拆勸,只得長吧一聲,退了 開去。   但聽得二人相鬥良久,勁風撲面,鋒銳如刀,虛竹抵擋不住,正要退到第 一、二層冰窖之間的石階上,猛聽得的一聲響,童姥一聲痛哼,給李秋水推得 撞向堅冰。虛竹叫道:「罷手,罷手!」搶上去連出兩招『六陽掌』,化開了 李秋水的攻擊。童姥順勢後躍,驀地裡一聲慘呼,從石階上滾了下去,直滾到 二、三層之間的石階方停。   虛竹驚道:「前輩,前輩,你怎麼了?」急步搶下,摸索著扶起童姥上身 。只黨她雙手冰冷,一探她的鼻息,竟然已沒了呼吸。虛竹又是驚惶,又是傷 心,叫道:「師叔,你……你……你將師伯打死了,你好狠心。」忍不住哭了 出來。   李秋水道:「這人奸詐得緊,這一掌未必打得死她!」虛竹器道:「還說 沒有死?她氣也沒有了,前輩……師伯,我勸你不要記恨記仇……」李秋水又 從懷中掏出一個火摺,一幌而燃,只見石階上灑滿了一灘灘鮮血,童姥嘴邊胸 前也都是血。   修練那『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每日須飲鮮血,但若逆氣斷脈,反嘔鮮血 ,只須嘔出小半酒杯,立時便氣絕身亡,此刻石階上一灘灘鮮血不下數大碗。 李秋水知道這個自己痛恨了數十年的師姊終於是死了,自不禁歡喜,卻又有些 寂寞愴然之感。   過了好一刻,她才手持火摺,慢慢走下石階,幽幽的道:「姊姊,你當真 死了麼?我可還不大放心。」走到距童姥五尺之處,火摺上發出微弱光芒,一 閃一閃,映在童姥臉上,但見她滿臉皺紋,嘴角附近的皺紋中都嵌滿了鮮血, 神情甚是可怖。李秋水輕聲道:「師姊,我一生在你手下吃的苦頭太多,你別 裝假死來騙我上當。」左手一揮,發掌向童姥胸口拍了過去,喀嚓喇喇幾聲響 ,童姥的屍身斷了幾根肋骨。   虛竹大怒,叫道:「她已命喪你手,又何以再戕害她遺體?」眼見李秋水 第二掌又已拍出,當即揮掌擋住。李秋水斜眼相睨,但見這個『中原武林第一 風流浪子』眼大鼻大,耳大口大,廣額濃眉,相貌粗野,那裡有半分英俊瀟灑 ,一怔之下,認出便是在雪峰上負了童姥逃走的那小和尚,右手一探,便往虛 竹肩頭抓來。虛竹斜身避開,說道:「我不跟著你鬥,只是勸你別動你師姊的 遺體。」   李秋水連出四招,虛竹已將天山六陽掌管練得甚熟,竟然一一格開,擋架 之中,還隱隱蓄有堅實渾厚的反擊之力。李秋水忽道:「咦!你背後是誰?」 虛竹幾乎全無臨敵經驗,一驚之下,回頭去看,只覺胸口一痛,已給李秋水點 中了穴道,跟著雙肩雙腿的穴道也都給她點中,登時全身麻軟,倒在童姥身旁 ,驚怒交集,叫道:「你是長輩,卻使詐騙人。」   李秋水格格一笑,道:「兵不厭詐,今日教訓你這小子。」跟著又指著他 不住嬌笑,說道:「你……你……你這醜八怪小和尚,居然自稱什麼『中原第 一風流浪子』……」   突然之間,拍的一聲響,李秋水長聲慘呼,後心『至陽穴』上中了一掌重 手,正是童姥所擊。童姥跟著左拳猛擊而出,正中李秋水胸口『膻中』要穴。 這一掌一拳,全力施為,李秋水別說出手抵擋,斜身閃避,倉促中連運氣護穴 也是不及,身子給一拳震飛,摔在石階之上,手中火摺也脫手飛出。   童姥蓄勢已久,這一拳勢道異常凌厲,火摺從第三層冰窖穿過第二層,直 飛上第一層,方才跌落。霎時之間,第三層冰窖中又是一團漆黑,但聽得童姥 嘿嘿冷笑不止。虛竹又驚又喜,叫道:「前輩,你沒死嗎?好……好極了!」   原來童姥功虧一簣,終於沒能練成神功,而在雪峰頂上又被李秋水斷了一 腿,功力大受損傷,此番生死相搏,鬥到二百招後,便知今日有幾無勝,待中 了李秋水一掌之後,劣勢更顯,偏偏虛竹兩不相助,雖然阻住了李秋水乘勝追 擊,卻也使自己的詭計無法得售;情知再鬥下去,勢將幾得慘酷不堪,一咬牙 根,硬生生受了一掌,假裝氣絕而死。至於石階上和她胸口嘴邊的鮮血,那是 她預先備下的鹿血,原是要誘敵上鉤之用。不料李秋水十分機警,明明見她已 然斷氣,仍是再在她胸口印上一掌。童姥一不做,二不休,只得又硬生生的受 了下來,倘不是虛竹在旁阻攔,李秋水定會接連出掌,將她『屍身』打得稀爛 ,那是半點法子也沒有了。幸得虛竹仁心相阻,而李秋水見到這『中原第一風 流浪子』的真面目後,既感失望,又是好笑,疏了提防,她雖知童姥狡狠,卻 萬萬想不到她竟能這般堅忍。   李秋水前心後背,均受重傷,內力突然間失卻控制,便如洪水汜濫,立時 要潰進而出。逍遙派武功本是天下第一等的功夫,但若內力失制,在周身百駭 遊走衝突,卻又宣洩不出,這散功時的痛苦實非言語所能形容。頃刻之間,只 覺全身各處穴道中同時麻癢,驚惶之餘,已知此傷絕不可治,叫道:「夢郎, 你行行好,快在我百會穴上用力拍擊一掌!」   這時上面忽然隱隱有微光照射下來,只見李秋水全身顫抖,一伸手,抓去 了臉上蒙著的白紗,手指力抓自己面頰,登時血痕斑斑,叫道:「夢郎,你… …你快一拳打死了我。」童姥冷笑道:「你點了他穴道,卻又要他助你,嘿嘿 ,自作自受,眼前報,還得快!」   李秋水支撐著想要站起身來,去解開虛竹的穴道,但全身酸軟,便要動一 根小指頭兒也是不能。虛竹瞧瞧李秋水,又瞧瞧童姥,見她受傷顯然也極沉重 ,伏在石階之上,忍不住呻吟出聲。虛竹只覺越瞧越清楚,似乎冰窖中漸漸的 亮了起來,側頭往光亮射來處望去,見第一層冰窖中竟有一團火光,脫口叫道 :「啊喲!有人來了!」   童姥吃了一驚,心想:「有人到來,我終於栽在這賤人手下了。」勉強提 了一口氣,想要站起,卻無論如何站不起身,腿上一軟,順呼一聲,摔倒在地 。她雙手使勁,向李秋水慢慢爬過去,要在她救兵到達之前,先行將她扼死。   突然之間,只聽得極細微的滴答滴答之聲,似有水滴從石階上落下。李秋 水和虛竹也聽到了水聲,同時轉頭瞧去,果見石階上有水滴落下。三人均感廳 怪:「這水從何而來?」   冰窖中越來越亮,水聲淙淙,水滴竟變成一道道水流,流下石階。第一層 冰庫進門處堆冰窖中有一團火燄燒得甚旺,卻沒人進來。李秋水道:「燒著了 ……麻袋中的……棉花。」原來冰庫進門處堆滿麻袋,袋中裝的都是棉花,使 熱不能入侵,以保冰塊不融。不料李秋水給童姥一拳震倒,火摺脫手飛出,落 在麻袋之上,登時燒著了棉花,冰塊融化,化為水流,潺潺而下。   火頭越燒越旺,流下來的冰水越多,淙淙在聲。過不多時,第三層冰窖中 已積水尺餘。但石階上的冰水還在不斷流下,冰窖中積水漸高,慢慢浸到了三 人腰間。   李秋水道:「師姊,你我兩敗俱傷,誰也不能活了,你……你解開夢郎的 穴道,讓他出……出去吧。」三人都十分明白,過不多時,冰窖中積水上漲, 大家都非淹死不可。   童姥冷笑道:「我自己行事,何必要你多說?我本想解他穴道,但你這麼 一說,想做好人,我可偏偏不解了。小和尚,你是死在她這句話之下的,知不 知道?」轉過身來,慢慢往石階上爬去。只須爬高幾級,便能親眼見到李秋水 在水中淹死。雖然自己仍然不免一死,但只要親眼見到李秋水斃命的情狀,這 大仇便算是報了。   李秋水見她一級級爬了上去,而寒氣徹骨的冰水也已漲到了自己的胸口, 她體內真氣激盪,痛苦無比,反盼望冰水越早漲越好,溺死於水,那比之如萬 蟲咬嚙、千針鑽刺的散功舒服百倍了。   忽聽得童姥「啊」的一聲,一個筋斗倒翻了下來,撲通一響,水花四濺, 摔跌在積水之中。原來她重傷之下,手足無力,爬了七、八級石階,一塊拳頭 大的碎冰順水而下,在她膝蓋上一碰,童姥穩不住身子,仰後便跌。這一摔跌 下,正好碰在虛竹身上,彈向李秋水的右側。積水之中,三人竟擠成了一團。   童姥身材遠比虛竹及李秋水矮小,其時冰水尚未浸到李秋水胸口,卻已到 了童姥頸中。童姥也正在忍受散功的煎熬,心想:「無論如何,要這賤人比我 先死。」要想出手傷她,但兩人之間隔了個虛竹,此刻便要將手臂移動一寸兩 寸也是萬萬不能,眼見虛竹的肩頭和李秋水肩頭相靠,心念一動,便道:「小 和尚,你千萬不可運力抵禦,否則是自尋死路。」不待他回答,催動內力,便 向虛竹攻去。童姥明知此舉是加速自己死亡,內力多一分消耗,便早一刻斃命 ,但若非如此,積水上漲,三人中必定是她先死。   李秋水身子一震,察覺童姥以內力相攻,立運內力回攻。   虛竹處身兩人之間,先覺挨著童姥身子的臂膀上有股熱氣傳來,跟著靠在 李秋水肩頭的肩膀上也有一股熱氣入侵,霎時之間,兩股熱氣在他體內激盪衝 突,猛烈相撞。童姥和李秋水功力相若,各受重傷之後,仍是半斤八兩,難分 高下。兩人內力相觸,便即僵持,都停在虛竹身上,誰也不能攻及敵人。這麼 一來,可就苦了虛竹,身受左右夾攻之厄。幸好他曾蒙無崖子以七十餘年的功 力相授,三個同門的內力旗鼓相當,成了相持不下的局面,他倒也沒有在這兩 大高手的夾擊下送了性命。   童姥只覺冰水漸升漸高,自頭頸到了下頦,又自下頦到了下唇。她不絕催 發內力,要盡快擊斃情敵,偏偏李秋水的內力源源而至,顯然不致立時便即耗 竭。但聽得水聲淙淙,童姥口中一涼,一縷冰水鑽入了嘴裡。她一驚之下,身 子自然而然的向上一抬,無法坐穩,竟在水中浮了起來。她少了一腿,遠比常 人容易浮起。這一來死裡逃生,她索性仰臥水面,將後腦浸在積水之中,只露 出口鼻呼吸,登時心中大定,尋思水漲人高,我這斷腿人在水中反佔便宜,手 上內力仍是不住送出。   虛竹大聲呻吟,叫道:「唉,師伯、師叔、你們再鬥下去,終究難分高下 ,小侄可就活生生的給你們害死了。」但童姥和李秋水這一鬥上了手,成為高 手比武中最兇險的比拼內力局面,誰先罷手,誰先喪命。何況兩人均知這場比 拼不論勝負,終究是性命不保,所爭者不過是誰先一步斷氣而已。兩人都是十 分的心高氣傲,怨毒積累了數十年,那一個肯先罷手?再者內力離體他去,精 力雖越來越衰,這散功之苦卻也因此而得消解。   又過一頓飯時分,冰水漲到了李秋水口邊,她不識水性,不敢學童姥這麼 浮在水面,當即停閉呼吸,以『龜息功』與敵人相拼,任由冰水漲過了眼睛、 眉毛、額頭,渾厚的內力仍是不絕發出。   虛竹骨都、骨都、骨都的連喝了三口冰水,大叫:「啊喲,我……我不… …骨都……骨都……我……骨都……」正驚惶間,突然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 見了。他急忙閉嘴,以鼻呼吸,吸氣時只沉胸口氣悶無比。原來這冰庫密不通 風,棉花燒了半天,外面無新氣進來,燃燒不暢,火頭自熄。虛竹和童姥呼吸 艱難,反是李秋水正在運使『龜息功』,並無知覺。   火頭雖熄,冰水仍不斷流下。虛竹但覺冰水淹過了嘴唇,淹過了人中,漸 漸浸及鼻孔,只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而童姥與李秋水的內力仍是分 從左右不停攻到。   虛竹只覺窒悶異常,內息奔騰,似乎五臟六腑都易了位,冰水離鼻也也已 只一線,再上漲得幾分,便無法吸氣了,苦在穴道被封,頭頸要抬上一抬也是 不能。但說也奇怪,過了良久,冰水竟不再上漲,一時也想不到棉花之火既熄 ,冰塊便不再融。又過一會,只覺人中有些刺痛,跟著刺痛漸漸傳到下頦,再 到頭頸。原來三層冰窖中堆滿冰塊,極是寒冷,冰水流下之後,又慢慢凝結成 冰,竟將三人都凍結在冰中了。   堅冰凝結,童姥和李秋水的內力就此隔絕,不能再傳到虛竹身上,但二人 十分之九的真氣內力,卻也因此而盡數封在虛竹體內,彼此鼓盪衝突,越來越 猛烈。虛竹只覺全身皮膚似乎都要爆裂開來,雖在堅冰之內,仍是炙熱不堪。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間全身一震,兩股熱氣竟和體內原有的真氣合 而為一,不經引異,自行在各處經脈穴道中迅速無比的奔繞起來。原來童姥和 李秋水的真氣相持不下,又無處宣洩,終於和無崖子傳給他的內力歸併。三人 的內力源出一門,性質無異,極易融合,合三為一之後,力道沛然不可復御, 所到之處,被封的穴道立時沖開。   頃刻之間,虛竹只覺全身舒暢,雙手輕輕一振,喀喇喇一陣響,結在身旁 的堅冰立時崩裂,心想:「不知師伯、師叔二人性命如何,須得先將她們救了 出去。」伸手去摸索時,觸手處冰涼堅硬,二人都已結在冰中。他心中驚惶, 不及細想,一手一個,將二人連冰帶人的提了起來,走到第一層冰窖中,推開 兩重木門,只覺一陣清新氣息撲面而來,只吸得一口氣,便說不出的受用。門 外明月在天,花影舖地,卻是深夜時分。   他心頭一喜:「黑暗中闖出皇宮,可就容易得多了。」提著兩團冰塊,奔 向牆邊,提氣一躍,突然間身子冉冉向上升去,高過牆頭丈餘,長勢列自不止 。虛竹不知體內真氣竟有如許妙用,只怕越升越高,「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四名御前護衛正在這一帶牆外巡查,聽到人聲,急忙奔來察看,但見兩塊 大水晶夾著一團灰影越牆而出,實不知是什麼怪物。四人驚得呆了,只見三個 怪物一幌,便沒入了宮牆外的樹林中,四人吆喝著追去,那裡還有蹤影?四人 疑神疑鬼,爭執不休,有的說是山精,有的說是花妖。   虛竹一出皇宮,邁開大步急奔,腳下是青石板大路,兩旁密密層層的盡是 屋子。   他不敢停留,只是向西疾衝。奔了一會,到了城牆頭腳下,他雙是一提氣 便上了城頭,翻城而過,城頭上守卒只眼睛一花,什麼東西也沒看見。   虛竹直奔到離城十餘里的荒郊,四下更無房屋,才停了腳步,將兩團冰塊 放下,心道:「須得盡早除去她二人身外的冰塊。」尋到一處小溪,將兩團冰 塊浸在溪水之中。月光下見童姥的口鼻露在冰塊之外,只是雙目緊閉,也不知 她是死是活。眼見兩團冰塊上的碎冰一片片隨水流開,虛竹又抓又剝,將二人 身外堅冰除去,然後將二人從溪水中提出,摸一摸各人額頭,居然各有微溫, 當下將二人遠遠放開,生怕她們醒轉後又再廝拼。   忙了半日,天色漸明,當即坐下休息。待得東方朝陽升起,樹頂雀鳥喧噪 ,只聽得北邊樹下的童「咦」的一聲,南邊樹下李秋水「啊」的一聲,兩人竟 同時醒了過來。   虛竹大喜,一躍而起,擋在兩人中間,連連合十,說道:「師伯、師叔, 咱們三人死裡逃生,這一場架,可再也不能打了!」童姥道:「不行,賤人不 死,豈能罷手?」李秋水道:「仇深似海,不死不休。」虛竹雙手亂搖,說道 :「千萬不可,萬萬不可!」   李秋水伸手在地下一撐,便欲縱身向童姥撲去。童姥雙手迴圈,凝力待擊 。那知李秋水剛伸腰站起,便即軟倒。童姥的雙臂說什麼也圈不成一個圓圈, 倚在樹上只是喘氣。   虛竹見二人無力搏鬥,心下大喜,說道:「這樣才好,兩位且歇一歇,我 去找些東西來給兩位吃。」只見童姥和李秋水各自盤膝而坐,手心腳心均翻而 向天,姿勢一模一樣,知道這兩個同門師姊妹正在全力運功,只要誰先能凝聚 一些力氣,先發一擊,對手絕無抗拒的餘地。見此情狀,虛竹卻又不敢離開了 。他瞧瞧童姥,又瞧瞧李秋水,見二人都是皺紋滿臉,形容枯槁,心道:「師 伯今年已九十六歲,師叔少說也有八十多歲了。二人都是這麼一大把年紀,竟 然還是如此看不開,火氣都這麼大。」   他擠衣擰水,突然拍的一聲,一物掉在地下,卻是無崖子給他的那幅圖畫 。這軸畫乃是絹畫,浸濕後並示破損。虛竹將畫攤在巖石上,就日而曬。見畫 上丹青已被服水浸得頗有些模糊,心中微覺可惜。   李秋水聽到聲音,微微睜目,見到了那幅畫,尖聲叫道:「拿來給我看! 我才不信師哥會畫這賤婢的肖像。」   童姥也叫道:「別給她看!我要親手炮製她。倘若氣死了這賤人,豈不便 宜了她?」   李秋水哈哈一笑,道:「我不要看了,你怕我看畫!可知畫中人並不是你 。師哥丹青妙筆,豈能圖傳你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侏儒?他雙不是畫鐘馗 來捉鬼,畫你幹什麼?」   童姥一生最傷心之事,便是練功失慎,以致永不長大。此事正便是李秋水 當年種下的禍胎,當童姥練功正在緊要關頭之時,李秋水在她腦後大叫一聲, 令她走炎,真氣走入岔道,從此再也難以復原。這時聽她又提起自己的生平恨 事,不由得怒氣填膺,叫道:「賊賤人,我……我……我……」一口氣提不上 來,哇的一聲,嘔出一口鮮血,險些便要昏過去。   李秋水冷笑相嘲:「你認輸了吧?當真出手相鬥……」突然間連聲咳嗽。   虛竹見二人神疲力竭,轉眼都要虛脫,勸道:「師伯、師叔,你們兩位還 是好好休息一會兒,別再勞神了。」童姥怒道:「不成!」   便在這時,西南方忽然傳來叮噹幾下清脆的駝鈴。童姥一聽,登時臉現喜 色,精神大振,從懷中摸出一個黑色短管,說道:「你將這管子彈上天去。」 李秋水的咳嗽聲卻越來越急。虛竹不明原由,當即將那黑色小管扣在中指之上 ,向上彈出,只聽得一陣尖銳的哨聲從管中發出。這時虛竹的指力強勁非凡, 那小管筆直射上天去,幾乎目不能見,仍嗚嗚嗚的響個不停。虛竹一驚,暗道 :「不好,師伯這小管是信號。她是叫人來對會李師叔。」忙奔到李秋水面前 ,俯身低聲說道:「師叔,師伯有幫手來啦,我背了你逃走。」   只見李秋水閉目垂頭,咳嗽也已停止,身子一動也不動了。虛竹大驚,伸 手去探她鼻息時,已然沒了呼吸。虛竹驚叫:「師叔,師叔!」輕輕推了推她 肩頭,想推她醒轉,不料李秋水應手而倒,斜臥於地,竟已死了。   童姥哈哈大笑,說道:「好,好,好!小賤人嚇死了,哈哈,我大仇報了 ,賤人終於先我而死,哈哈,哈哈……」她激動之下,氣息難繼,一大口鮮血 噴了出來。   但聽得嗚嗚聲自高而低,黑色小管從半空掉下,虛竹伸手接住,正要去瞧 童姥時,只聽得蹄聲急促,夾著叮噹、叮噹的鈴聲,虛竹回頭望去,但見數十 匹駱駝急馳而至。駱駝背上乘者都披了淡青色斗篷,遠遠奔來,宛如一片青雲 ,聽得幾個女子聲音叫道:「尊主,屬下追隨來遲,罪該萬死!」   數十騎駱駝奔馳近前,虛竹見乘者全是女子,斗篷胸口都繡著一頭黑鷲, 神態猙獰。眾女望見童姥,便即躍下駱駝,快步奔近,在童姥面前拜伏在地。 虛竹見這群婦女當先一人是一個老婦,已有五、六十歲年紀,其餘的或長或少 ,四十餘歲以至十七、八歲的都有,人人對童姥極是敬畏,俯跪在地,不敢仰 視。   童姥哼了一聲,怒道:「你們都當我已經死了,是不是?誰也沒把我這老 太婆放在心上了。沒人再來管束你們,大伙兒逍遙自在,無法無天了。」她說 一句,那老婦便在地下重重磕一個頭,說道:「不敢。」童姥道:「什麼不敢 ?你們要是當真還想到姥姥,為什麼只來了……來了這一點兒人手?」那老婦 道:「啟稟尊主,自從那晚尊主離宮,屬下個個焦急得了不得……」童姥怒道 :「放屁,放屁!」那老婦道:「是,是!」童姥更加惱怒,喝道:「你明知 是放屁,怎地膽敢……膽敢在我面前放屁?」那老婦不敢作聲,只有磕頭。   童姥道:「你們焦急,那便如何?怎地不趕快下山尋我?」那老婦道:「 是!屬下九天九部當時立即下山,分路前來伺候尊主。屬下昊天部向東方恭迎 尊主,陽天部向東南方、赤天部向南方、朱天部向西南方、成天部向西方、幽 天部向西北方、玄天部向北方、鸞天部向東北方,鈞天部把守本宮。屬下無能 ,追隨來遲,該死,該死!」說著連連磕頭。   童姥道:「你們個個衣衫破爛,這三個多月之中,路上想來也吃了點兒苦 頭。」   那老婦聽得她話中微有獎飾之意,登時臉現喜色,道:「若得為尊主盡力 ,赴湯蹈火,也所甘願。些少微勞,原是屬下該盡的本分。」童姥道:「我練 功未成,忽然遇上了賊賤人,給她削去了一條腿,險些兒性命不保,幸得我師 侄虛竹相救,這中間的艱危,實是一言難盡。」   一眾青衫婦子一齊轉過身來,向虛竹叩謝,說道:「先生大恩大德,小婦 子雖然粉身碎骨,亦難報於萬一。」突然間許多婦人同時向他磕頭,虛竹不由 得手足無措,連說:「不敢當,不敢當!」忙也跪下還禮。童姥喝道:「虛竹 站起!她們都是我的奴婢,你怎可自失身分?」虛竹又說了幾句「不敢當」, 這才站起。   童姥向虛竹道:「咱們那隻寶石指環,給這賊賤人搶了去,你去拿回來。 」虛竹道:「是。」走到李秋水身前,從她中指上除下了寶石指環。這指環本 來是無崖子給他的,從李秋水手指上除下,心中倒也並無不安。   童姥道:「你是逍遙派掌門人,我又已將生死符、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陽 掌等一幹功夫傳你,從今日起,你便是縹緲峰靈鷲宮的主人,靈鷲宮……靈鷲 宮九天九部的奴婢,生死一任你意。」虛竹大驚,忙道:「師伯,師伯,這個 萬萬不可。」童姥怒道:「什麼萬萬不可。這九天九部的奴婢辦事不力,沒能 及早迎駕,累得我屈身布袋,竟受烏老大這等狗賊的虐待侮辱,最後仍是不免 斷腿喪命……」   那些婦子都嚇得全身發攔,磕頭求道:「奴婢該死,尊主開恩。」童姥向 虛竹道:「這昊天部諸婢,總算找到了我,她們的弄罰可以輕些,其餘八部的 一眾奴婢,斷手斷腿,由你去處置吧。」那些婦女磕頭道:「多謝尊主。」童 姥喝道:「怎地不向新主人叩謝?」眾女忙又向虛竹叩謝。虛竹雙手亂搖,道 :「罷了,罷了!我怎能做你們的主人?」   童姥道:「我雖命在頃刻,但親眼見到賊賤人先我而死,生平武學,又得 了個傳人,可說死也瞑目,你竟不肯答允嗎?」虛竹道:「這個……我是不成 的。」童姥哈哈一笑,道:「那個夢中姑娘,你想不想見?你答不答允我做靈 鷲宮的主人?」虛竹一聽她提到『夢中姑娘』,全身一震,再也無法拒卻,只 得紅著臉點了點頭。童姥喜道:「很好!你將那幅圖畫拿來,讓我親手撕個稀 爛。我再無掛心之事,便可指點你去尋那夢中姑娘的途徑。」   虛竹將圖畫取了過來。童姥伸手拿過,就著日光一看,不禁「咦」的一聲 ,臉上現出又驚又喜的神色,再一審視為,突然間哈哈大笑,叫道:「不是她 ,不是她,不是她!哈哈,哈哈,哈哈!」大笑聲中,兩行眼淚從頰上滾滾而 落,頭頸一軟,腦袋垂下,就此無聲無息。   虛竹一驚,伸手去扶時,只覺她全身骨骼如綿,縮成一團,竟已死了。   一眾青衫婦子圍將上來,哭聲大振動,甚是哀切。這些婦子每一個都是在 艱難困危之極的境遇中由童姥出手救出,是以童姥御下雖嚴,但人人感激她的 恩德。   虛竹想起三個多月中和童姥寸步不離,蒙她傳授了不少武功,她雖脾氣乖 戾,對待自己可說甚好,此刻見她一笑身亡,心中難過,也伏地哭了起來。   忽聽得背後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道:「嘿嘿,師姊,終究還是你先死一步, 到底是你勝了,還是我勝了?」虛竹聽得是李秋水的聲音,大吃一驚,心想: 「怎地死人又復活了?」急忙躍進起,轉過身來,只見李秋水已然坐直,背靠 樹上,說道:「賢侄,你把那幅畫拿過來給我瞧瞧,為什麼姊姊又哭又笑,啼 笑皆非的西去?」   虛竹輕輕扳開童姥的手指,將那幅畫拿了出來,一瞥之下,見那畫水浸之 後又再曬幹,筆劃略有模糊了,但畫中那似極了王語嫣的宮裝美女,仍是凝眸 微笑,秀美難言,心中一動:「這個美女,眉目之間與師叔倒也頗為相似。」 走向李秋水,將那畫交了給她。   李秋水接過畫來,向眾女橫了一眼,淡淡一笑,道:「你們主人和我苦拼 惡鬥,終於不敵,你們這些螢燭之光,也敢和日月相爭嗎?」   虛竹回過頭來,只見眾女手按劍柄,神色悲憤,顯然是要一擁而上,殺李 秋水而為童姥報仇,只是未得新主人的號令,不敢貿然動手。   虛竹說道:「師叔,你,你……」李秋水道:「你師伯武功是很好的,就 是有時候不大精細。她救兵一到,我那裡還有抵禦的餘地,自然只好詐死。嘿 嘿,終於是她先我而死。她全身骨碎筋斷,吐氣散功,這樣的死法,卻是假裝 不來的。」虛竹道:「在那冰窖中惡鬥之時,師伯也曾假死,騙過了師叔一次 ,大家扯直,可說是不分高下。」   李秋水嘆道:「在你心中,總是偏向你師伯一些。」一面將那畫展開,只 看得片刻,臉上神色便即大變,雙手不住發抖,連得那畫也簌簌顫動,李秋水 低聲道:「是她,是她,是她!哈哈,哈哈,哈哈!」笑聲中充滿了愁苦傷痛 。   虛竹不自禁止的為她難過,問道:「師叔,怎麼了?」心下尋思:「一個 說『不是她』,一個說『是她』卻不知到底是誰?」   李秋水向畫中的美女凝神半晌,道:「你看,這人嘴角邊有顆酒窩,右眼 旁有個黑痣,是不是?」虛竹看了看畫中美女,點頭道:「是!」李秋水黯然 道:「她是我的小妹子!」虛竹更是奇怪,道:「是你的小妹子?」李秋水道 :「我小妹容貌和我十分相似,只是她有酒窩,我沒有,她右眼旁有顆淖小的 黑痣,我也沒有。」虛竹「嗯」了一聲。李秋水又道:「師姊本來說道:師哥 為她繪了一幅肖像,朝夕不離,我早就不信,卻……卻……卻料不到竟是小妹 。到底……到底……這幅畫是怎麼來的?」   虛竹當下將無崖子如何臨死時將這幅畫交給自己、如何命自己到大理無量 山去尋人傳授武藝、童姥見了這幅畫如何發怒等情,一一說了。   李秋水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師姊初見此畫,只道畫中人是我,一來相 貌甚像,二來師哥一直和我很好,何況……何況師姊和我相爭之時,我小妹子 還只十一歲,師姊說什麼也不會疑心到是她,全沒留心到畫中人的酒窩和黑痣 。師姊直到臨死之時,才發覺畫中人是我小妹子,不是我,所以連說三聲『不 是她』。唉,小妹子,你好,你好,你好!」跟著著便怔怔的流下淚來。   虛竹心想:「原來師伯和師叔都對我師父一往情深,我師父心目之中卻另 有其人。卻不知師叔這個小妹子是不是尚在人間?師父命我持此圖像去尋師學 藝,難道這個小妹子是住在大理無量山中嗎?」問道:「師叔,她……你那個 小妹子,是住在大理無量山中?」   李秋水搖了搖頭,雙目向著遠處,似乎凝思往昔,悠然神往,緩緩道:「 當年我和你師父住在大理無量山劍湖之畔的石洞中,逍遙快活,勝過神仙。我 給他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我們二人收羅了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秘笈,只盼創 一門包羅萬有的奇功。那一天,他在山中找到了一塊巨大的美玉,便照著我的 模樣雕刻一座人像,雕成之後,他整日價只是望著玉像出神,從此便不大理睬 我了。我跟他說話,他往往答非所問,甚至是聽而不聞,整個人的心思都貫注 在玉像身上。你師父的手藝巧極,那玉像也雕刻得真美,可是玉像終究是死的 ,何況玉像依照我的模樣雕成,而我明明就在他身邊,他為什麼不理我,只是 痴痴瞧著玉像。目光中流露出愛戀不勝的神色?那為什嗎?那為什麼?」她自 言自語,自己問自己,似乎已忘了虛竹便在身旁。   過了一會,李秋水又輕輕說道:「師哥,你聰明絕頂,卻又痴得絕頂,為 什麼愛上了你自己手雕的玉像,卻不愛那會說、會笑、會動、會愛你的師妹? 你心中把這玉像當成了我小妹子,是不是?我喝這玉像的醋,跟你鬧翻了,出 去找了許多俊秀的少年郎君來,在你面前跟他們調情,於是你就此一怒而去, 再也不回來了。師哥,其實你不用生氣,那些美少年一個個都給我殺了,沉在 湖底,你可知道嗎?」   她提起那幅畫像又看了一會,說道:「師哥,這幅畫你在什麼時候畫的? 你只道畫的是我,因此叫你徒弟拿了畫兒到無量山來找我。可是你不知不覺之 間,卻畫成了我的小妹子,你自己也不知道吧?你一直以為畫中人是我。師哥 ,你心中真正愛的是我小妹子,你這般痴情地瞧著那玉像,為什麼?為什麼? 現下我終於懂了。」   虛竹心道:「我佛說道,人生在世,難免痴嗔貪三毒。師伯、師父、師叔 都是大大了不起的人物,可是糾纏在這三毒之間,儘管武功舊絕,心中的煩惱 痛苦,卻也和一般凡夫俗子無異。」   李秋水回過頭來,瞧著虛竹,說道:「賢侄,我有一個女兒,是跟你師父 生的,嫁在蘇州王家,你幾時有空……」忽然搖了搖頭,嘆道:「不用了,也 不知她此刻是不是還活在世上,各人自己的事都還管不了……」突然尖聲叫道 :「師姊,你我兩個都是可憐蟲,都……都……教這沒良心的給騙了,哈哈, 哈哈,哈哈!」她大笑三聲,身子一仰,翻倒在地。   虛竹俯身去看時,但見她口鼻流血,氣絕身亡,看來這一次再也不會是假 的了。   他瞧著兩具屍首,不知如何是好。   昊天部為首的老婦說道:「尊主,咱們是否將老尊主的遺體運回靈鷲宮隆 重安葬?敬請尊主示下。」虛竹道:「該當如此。」指著李秋水的屍身道:「 這位……這位是你們尊主的同門師妹,雖然她和尊主生前有仇,但……但死時 怨仇已解,我看……我看也……不如一併運去安葬,你們以為怎樣?」那老婦 躬身道:「謹遵吩咐。」虛竹心下甚慰,他本來生怕這些青衣女子仇恨李秋水 ,不但不願運她屍首去安葬,說不定還會毀屍洩憤,不料竟半分異議也無。他 渾不知童姥治下眾女對主人敬畏無比,從不敢有半分違拗,虛竹既是他們新主 人,自是言出法隨,一如所命。   那老婦指揮眾女,用毛氈將兩具屍首裹好,放上駱駝,然後恭請虛竹上駝 。虛竹謙遜了幾句,心想事已如此,總得親眼見到二人遺體入土,這才回少林 寺去待罪。問起那老婦的稱呼,那老婦道:「奴婢夫家姓余,老尊主叫我『小 余』,尊主隨便呼喚就是。」童姥九十餘歲,自然可以叫她『小余』,虛竹卻 不能如此叫法,說道:「余婆婆,我法號虛竹,大家平輩相稱便是,尊主長, 尊主短的,豈不折殺了我嗎?」   余婆拜伏在地,流淚道:「尊主開恩!尊主要打要殺,奴婢甘受,求懇尊 主別把奴婢趕出靈鷲宮去。」   虛竹驚道:「快請起來,我怎麼會打你、殺你?」忙將她扶起。其餘眾女 都跪下求道:「尊主開恩。」虛竹大為驚詫,忙問原因,才知童姥怒極之時, 往往口出反語,對人特別客氣,對方勢必身受慘禍,苦不堪言。烏老大等洞主 、島主逢到童姥派人前來責打辱罵,反而設宴相慶,便知再無禍患,即因此故 。這時虛竹對余婆謙恭有禮,眾女只道他要重責。虛竹再三溫言安慰,眾女卻 仍是惴惴不安。   虛竹上了駱駝,眾女說什麼也不肯乘坐,牽了駱駝,在後少行跟隨。虛竹 道:「咱們須得盡快趕回靈鷲宮去,否則天時已暖,只怕……只怕尊主的遺體 途中有變。」   眾女這才不敢違拗,但各人只在他坐騎之後遠遠隨行。虛竹要想問問靈鷲 宮中情形,竟是不得其便。   一行人逕向西行,走了五日,途中遇到了朱天部的哨騎。余婆婆發出訊號 ,那哨騎回去報信,不久朱天部諸女飛騎到來,一色都是紫衫,先向童姥遺體 體哭拜,然後參見新主人。朱天部的首領姓石,三十來歲年紀,虛竹便叫她『 石嫂』。他生怕眾女起疑,言辭間便不敢客氣,只淡淡的安慰了幾句,說她們 途中辛苦。眾女大喜,一齊拜謝。虛竹不敢提什麼「大家平輩稱呼」之言,只 說不喜聽人叫他『尊主』,叫聲『主人』,也就是了。眾女躬身凜遵。   如此連日西行,昊天部、朱天部派出去的聯絡遊騎將赤天、陽天、玄天、 幽天、成天五部從女都召了來,只有鸞天部在極西之處搜尋童姥,未得音訊。 靈鷲宮中並無一個男子,虛竹處身數百名女子之間,大感尷尬,幸好眾女對他 十分恭敬,若非虛竹出口相問,誰也不敢向他說一句話,倒使他免了許多為難 。   這一日正趕路間,突然一名綠衣女子飛騎奔回,是陽天部在前探路的哨騎 ,搖動綠旗,示意前途出現了變故。她奔到本部首領之前,急語稟告。   陽天部的首領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名叫符敏儀,聽罷稟報,立即縱下駱 駝,快步走到虛竹身前,說道:「啟稟主人:屬下哨騎探得,本宮舊屬三十六 洞、七十二島一眾奴才,乘老尊主有難,居然大膽作反,正在攻打本峰。鈞天 部嚴守上峰道路,一眾妖人無法得逞,只是鈞天訓派下峰來求救的姊妹卻給眾 妖人傷了。」   眾洞主、島主起事造反之事,虛竹早就知道,本來猜想他們既然捉拿不到 童姥,不平道人命喪己手,烏老大重傷後生死未卜,諒來知難而退,各自散了 ,不料事隔四月,仍是聚集在一起,而且去攻打縹緲峰。他自幼生長於少林寺 中,從來不出山門,諸般人情世故,半分不通,遇上這件大事,當真不知如何 應付才是,沉吟道:「這個……這個……」   只聽得馬蹄聲響,又有兩乘馬奔來,前面的是陽天部另一哨騎,後面馬背 上橫臥一個黃衫女子,滿身是血,左臂也給人斬斷了。符敏儀神色悲憤,說道 :「主人,這是鈞天部的副首領程姊妹,只怕性命難保。」那姓和的女子已暈 了過去,眾女忙替她止血施救,眼見她氣息微弱,命在頃刻。   虛竹見了她的傷勢,想起聰辯先生蘇星河曾教過他這門治傷之法,當即催 駝近前,左手中指連彈,已封閉了那女子斷臂處的穴道,血流立止。第六次彈 指時,使的是童姥所教的一招『星丸跳擲』,一股的北冥真氣射入她的臂根『 中府穴』中。那女子「啊」的一聲大叫,醒了轉來,叫道:「眾姊妹,快,快 ,快去縹緲峰接應,咱們……咱們擋不住了!」   虛竹使這凌空彈指之法,倒不是故意炫耀神技,只是對方是個花信年華的 女子,他雖已不是和尚,仍謹守佛門子弟遠避婦女的戒律,不敢伸手和她身子 相觸,不料數彈之下,應驗如神。他此刻身集童姥、無崖子、李秋水逍遙派三 大名家的內力,實已非同小可。   諸部群女遵從童姥之命,奉虛竹為新主人,然見他年紀既輕,言行又有點 呆頭呆腦,傻裡傻氣,內心實不如何敬服,何況靈鷲宮中諸女十之八、九是吃 過男人大虧的,不是為男人始亂終棄,便是給仇家害得家破人亡,在童姥乖戾 陰狠的脾氣薰陶之下,一向視男人有如毒蛇猛獸。此刻見他一出手便是靈鷲宮 本門的功夫,功力之純,竟似尚在老尊主之上。眾女震驚之餘,齊聲歡呼,不 約而同的拜伏在地。虛竹驚道:「這算什麼?快快請起,請起。」   有人向那姓程女子告知:尊主已然仙去,這位青年既是尊主恩人,又是她 的傳人,乃是本宮新主。那女子名叫程青霜,掐扎著下馬,對虛竹跪拜參見, 說道:「謝尊主救命之恩,請……請……尊主相救峰上眾姊妹,大伙兒支撐四 月,寡不敵眾,實在已經是危……危殆萬分。」說了幾句話,伏在地下,連頭 也抬不起來。   虛竹急道:「石嫂,你快扶她起來。余婆婆,你……你想咱們怎麼辦?」   余婆和這位新主人同行了十來日,早知他忠厚老實,不通世務,便道:「 啟稟主人,此刻去縹緲峰,尚有兩是行和,最好請主人命奴婢率領本部,立即 趕去應援救急。主人隨後率眾而來。主人大駕一到,眾妖人自然瓦解冰消,不 足為患。」   虛竹點了點頭,但覺得有點不妥,一時未置可否。   余婆轉頭向符敏儀道:「符妹子,主人初顯身手,鎮懾群妖,身上法衣似 乎未足以壯觀瞻。你是本宮針神,便給主人趕製一襲法衣吧!」符敏儀道:「 正是!妹子也正這麼想。」虛竹一怔,心想在這緊急當口,怎麼做起衣衫來了 ?當真是婦人之見。   眾女眼光都望著虛竹,等他下令。虛竹一低頭,見到身上那件僧袍破爛骯 髒,四個月不洗,自己也覺奇臭難當。他幼受師父教導,須時時念著五蘊皆空 ,不可貪愛衣食,因此對此事全未著心在意,此刻經余婆一提,又見到屬下眾 女衣飾華麗,不由得甚感慚愧,何況自己已經不是和尚,仍是穿著僧衣,大是 不倫不類。其實眾女既已奉他為主,那裡還會笑他衣衫的美醜?各人群相注目 ,也絕不是看他的服色,但虛竹自慚形穢,神色忸怩。   余婆等了一會,又問:「主人,奴婢這就先行如何?」   虛竹道:「咱們一塊兒去罷,救人要緊。我這件衣服實在太髒,待會我… …我去洗洗,莫要讓你們聞著太臭……」一催駱駝,當先奔了出去。眾女敵愾 同仇,催動坐騎,跟著急馳。駱駝最有長力,快跑之時,疾逾奔馬,眾人直奔 出數十里,這才覓地休息,生火做飯。   余婆指著西北角上雲霧中的一個山峰,向虛竹道:「主人,這便是縹緲峰 了。這山峰終年雲封霧鎖,遠遠望去,若有若無,因此叫作縹緲峰。」虛竹道 :「看來還遠得很,咱們早到一刻好一刻,大伙兒乘夜趕路罷。」眾女都應道 :「是!多謝主人關懷鈞天部奴婢。」用過飯後,騎上駱駝又行。   急馳之下,途中倒斃了不少駱駝,到得縹緲峰腳下時,已是第二日黎明。   符敏儀雙手捧著一團五彩斑斕的物事,走到虛竹面前,躬身說道:「奴婢 工夫粗陋,請主人賞穿。」虛竹奇道:「那是什麼?」接過抖開一看,卻是件 長袍,乃是以一條條錦緞縫綴而成,紅黃青紫綠黑各色錦緞條紋相間,華貴之 中具見雅致。   原來符敏儀在眾女的斗篷上割下布料,替虛竹縫了一件袍子。   虛竹又驚又喜,說道:「符姑娘當真不愧稱為『針神』,在駱駝急馳之際 ,居然做成了這樣一件美服。」當即除下僧衣,將長袍披在身上,長短寬窄, 無不貼身,袖口衣領之處,更鑲以灰色貂皮,那也是從眾女皮裘上割下來的。 虛竹相貌雖醜,這件華貴的袍子一上身,登時大顯精神,眾人盡皆喝采。虛竹 神色忸怩,手足無措。   這時眾人已來到上峰的路口。程青霜在途中已向眾女說知,她下峰之時, 敵人已攻上了斷魂崖,縹緲峰的十八天險已失十一,鈞天部群女死傷過半,情 勢萬分兇險。虛竹見峰下靜悄悄地無半個人影,一片皚皚積雪之間,萌茁青青 小草,若非事先得知,那想得到這一片寧靜之中,蘊藏著無窮殺機。眾女憂形 於色,掛念鈞天部諸姊妹的安危。   石嫂拔刀在手,大聲道:「『縹緲九天』之中,八天部下峰,只餘一部留 守,賊子乘虛而來,無恥之極。主人,請你下令,大伙兒衝上峰去,和群賊一 決死戰。」神情甚是激昂。余婆卻道:「石家妹子且莫性急,敵人勢大,鈞天 部全仗峰上十八處天險,這才支持了這許多時日。咱們現今是在峰下,敵人反 客為主,反而佔了居高臨下之勢……」石嫂道:「依你說卻又如何?」余婆道 :「咱們還是不動聲色,靜悄悄的上峰,教敵人越遲知覺越好。」   虛竹點頭道:「余婆之言不錯。」他既這樣說,當然誰也沒有異言。   八部分列隊伍,悄無聲息的上山。這一上峰,各人輕功強弱立時便顯了出 來。   虛竹見余婆、石嫂、符敏儀等幾個首領雖是女流,足下著實快捷,心想: 「果然是強將手下無弱兵,師伯的部屬甚是了得。」   一處處天險走將過去,但見每一處都有斷刀折劍、削樹碎石的痕跡,可以 想見敵人通過之時,曾經過一場場慘酷的戰鬥。過斷魂崖、失足巖、百丈澗, 來到接天橋時,只見兩片峭壁之間的一條鐵索橋已被人用寶刀砍成兩截。兩處 峭壁相距幾達五丈,勢難飛渡。   群女相顧駭然,均想:「難道鈞天部的眾姊妹都殉難了?」眾女均知,接 天橋是連通百丈澗和仙愁門兩處天險之間的必經要道,雖說是橋,其實只是一 根鐵鏈,橫跨兩邊峭壁,下臨亂石嶙峋的深谷。來到靈鷲宮之人,自然個個武 功高超,踏索而過,原非難事。這次程青霜下峰時,敵人尚只攻到斷魂崖,距 接天橋尚遠,但鈞天部早已有備,派人守禦鐵鏈,一等敵人攻到,便即開了鐵 鏈中間的鐵鎖,鐵鏈分為兩截,這五丈闊的深谷說寬不寬,但要一躍而過,卻 也非世間任何輕功所能。這時眾女見鐵鏈為利刃所斷,多半敵人陡然攻到,鈞 天部諸女竟然來不及開鎖斷鏈。   石嫂將柳葉刀揮得呼呼風響,叫道:「余婆婆,快想個法子,怎生過去才 好。」余婆婆道:「嗯,怎麼過去,那倒不大容易……」   一言未畢,忽聽得對面山背後傳來「啊,啊」兩聲慘呼,乃是女子的聲音 。群女熱血上湧,均知是鈞天部的姊妹遭了敵人毒手,恨不得插翅飛將過去, 和敵人決一死戰,但儘管嘰嘰喳喳的大聲叫罵,卻無法飛渡天險。 熾天使書城

    【三十八.糊塗醉 情長計短】   虛竹眼望深谷,也是束手無策,眼見到眾女焦急的模樣,心想:「她們都 叫我主人,遇上了難題,我這主人卻是一籌莫展,那成什麼話?經中言道:『 或有來求手足耳鼻、頭目肉血、骨髓身分,菩薩摩訶薩見來求者,悉能一切歡 喜施與。』菩薩六度,第一便是佈施,我又怕什麼了?」於是脫下符敏儀所縫 的那件袍子,說道:「石嫂,請借兵刃一用。」石嫂道:「是!」倒轉柳葉刀 ,躬身將刀柄遞過。   虛竹接刀在手,北冥真氣運到了刃鋒之上,手腕微抖之間,刷的一聲輕響 ,已將扣在峭壁石洞中的半截鐵鏈斬了下來。柳葉刀又薄又細,只不過鋒利而 已,也非什麼寶刀,但經他真氣貫注,切鐵鏈如斬竹木。這段鐵鏈留在此岸的 約有二丈二、三尺,虛竹抓住鐵鏈,將刀還了石嫂,提氣一躍,便向對岸縱了 過去。   群女齊聲驚呼。余婆婆、石嫂、符敏儀等都叫:「主人,不可冒險!」   一片呼叫聲中,虛竹己身凌峽谷,他體內真氣滾轉,輕飄飄的向前飛行, 突然間真氣一濁,身子下跌,當即揮出鐵鏈,捲住了對岸垂下的斷鏈。便這麼 一借力,身子沉而復起,落到了對岸。他轉過身來,說道:「大家且歇一歇, 我去探探。」   余婆等又驚又佩,又是感激,齊道:「主人小心!」   虛竹向傳來慘呼聲的山後奔去,走過一條石弄堂也似的窄道,只見兩女屍 橫在地,身首分離,鮮血兀自從頸口冒出。虛竹合十說道:「阿彌陀佛,罪過 ,罪過!」對著兩具屍體匆匆忙忙的念了一遍『往生咒』,順著小逕向峰頂快 步而行,越走越高,身周白霧越濃,不到一個時辰,便已到了縹緲峰絕頂,雲 霧之中,放眼都是松樹,卻聽不到一點人聲,心下沉吟:「難道鈞天部諸女都 給殺光了?當真作孽。」摘了幾枚松球,放在懷裡,心道:「松球會擲死人, 我出手千萬要輕,只可將敵人嚇走,不可殺人。」   只見地下一條青石板舖成的大道,每塊青石都是長約八尺,寬約三尺,甚 是整齊,要舖成這樣的大道,工程浩大之極,似非童姥手下諸女所能。這青石 大道約有二里來長,石道盡處,一座巨大的石堡巍然聳立,堡門左右各有一關 石雕的猛鷲,高達三丈有餘,尖喙巨爪,神駿非凡,堡門半掩,四下裡仍是一 人也無。   虛竹閃身進門,穿過兩道庭院,只聽得一人厲聲喝道:「賊婆子藏寶的地 方,到底在那裡?你們說是不說?」一個女子的聲音罵道:「狗奴才,事到今 日,難道我們還想活嗎?你可別痴心妄想啦。」另一個男子聲音說道:「雲島 主,有話好說,何必動粗?這般的對待婦道人家,未免太無禮了吧?」   虛竹聽出那勸解的聲音是大理段公子所說,當烏老大要眾人殺害童姥之時 ,也是這段公子獨持異議,心想:「這位公子似乎不會武功,但英雄肝膽,俠 義心腸,遠在一眾武學高手之上,令人好生欽佩。」   只聽那姓雲島主道:「哼哼,你們這些鬼丫頭想死,自然容易,可是天下 豈有這等便宜事?我碧石島有一十七種刑罰,待會一件件在你們這些鬼丫頭身 上試個明白。聽說黑石洞、伏鯊島的奇刑怪罰,比我碧石島還要厲害得多,也 不妨讓眾兄弟開開眼界。」許多人轟然叫好,更有人道:「大伙兒盡可比劃比 劃,且看那一洞察、那一島的刑罰最先奏效。」   從聲音中聽來,廳內不下數百人之多,加上大廳中的回聲,極是嘈雜噪耳 。虛竹想找個門縫向內窺望,但這座大廳全是以巨石砌成,竟無半點縫隙。他 一轉念間,伸手在地下泥塵中擦了幾擦,滿手污泥都抹在臉上,便即邁步進廳 。   只見大廳中桌上、椅上都坐滿了人,一大半人沒有座位,便席地而坐,另 有一些人走來走去,隨口談笑。廳中地下坐著二十來個黃衫女子,顯是給人點 了穴道,動彈不得,其中一大半都是身上血漬淋漓,受傷不輕,自是鈞天部諸 女子。廳上本來便亂糟糟地,虛竹跨進廳門,也有幾人向他瞧了一眼,見他不 是女子,自不是靈鷲宮的人,只道是那一個洞主、島主帶來的門人子弟,誰也 沒多加留意。   虛竹在門檻上一坐,放眼四顧,只見烏老大坐在西首一張太師椅上,臉色 憔悴,但剽悍乖戾之氣仍從眼神中流露出來。一個身形魁梧的黑漢手握皮鞭, 站在鈞天部諸女身旁,不住喝罵,威逼她們吐露童姥藏寶的所在。諸女卻抵死 不說。   烏老大道:「你們這些丫頭真是死心眼兒,我跟你們說,童姥早就給她師 妹李秋水殺死了,這是我親眼目睹,難道還有假的?你們乘早降服,我們決計 不加難為。」   一個中年黃衫女子尖聲叫道:「胡說八道!尊主武功蓋世,已練成了金剛 不壞之身,有誰還能傷得她老人家?你們妄想奪取破解『生死符』的寶訣,乘 早別做這清秋大夢。別說尊主必定安然無恙,轉眼就會上峰,懲治你們這些萬 惡不赦的叛徒,就算她老人家仙去了,你們『生死符』不解,一年之內,個個 要哀號呻吟,受盡苦楚而死。」   烏老大冷冷的道:「好,你不信,我給你們瞧一樣物事。」說著從背上取 下一個包袱,打了開來,赫然露出一條人腿。虛竹和眾女認得那條腿上的褲子 鞋襪,正是童姥的下肢,不禁都「啊」的一聲叫了出來。烏老大道:「李秋水 將童姥斬成了八塊,分投山谷,我隨手拾來了一塊,你們不妨仔細瞧瞧,是真 是假。」   鈞天部諸女認明確是童姥的左腿,料想烏老大此言非虛,不禁放聲大哭。   一眾洞主、島主大聲歡呼,都道:「賊婆子已死,當真妙極!」有人道: 「普天同慶,薄海同歡!」有人道:「烏老大,你耐心真好,這般好消息,竟 瞞到這時候,該當罰酒三大杯。」卻也有人道:「賊婆子既死,咱們身上的生 死符,倘若世上無人能夠破解……」突然之間,人叢中響起幾下「嗚嗚」之聲 ,似狼嗥,如犬吠,聲音甚是可怖。眾人一聽之下,齊皆變色,霎時之間,大 廳中除了這有如受傷猛獸般的呼號之外,更無別的聲息。只見一個胖子在地上 滾來滾去,雙手抓臉,又撕爛了胸口衣服,跟著猛力撕抓胸口,竟似要挖出自 己的心肺一般。只片刻間,他已滿手是血,臉上、胸口,也都是鮮血,叫聲也 越來越慘厲。眾人如見鬼魅,不住的後退。有幾人低聲道:「生死符催命來啦 !」   虛竹雖也中過生死符,但隨即服食解藥,跟著得童姥傳授法門化解,並未 經歷過這等慘酷的煎熬,眼見那胖子如此驚心動魄的情狀,才深切體會到眾人 所以如此畏懼童姥之故。   眾人似乎害怕生死符的毒性能夠傳染,誰也不敢上前設法減他痛苦。片刻 之間,那胖子已將全身衣服撕得稀爛,身上一條條都是抓破的血痕。   人叢中有人氣急敗壞的大叫:「哥哥!你靜一靜,別慌!」奔出一個人來 ,又叫:「讓我替你點了穴道,咱們再想法醫治。」那人和那胖子相貌有些相 似,年紀較輕,人也沒那麼胖,顯是他的同胞兄弟。那胖子雙眼發直,宛似不 聞。那人一步步的走過去,神態間充滿了戒慎恐懼,走到離他三尺之處,陡出 一指,疾點他「肩井穴」。那胖子身形一側,避開了他手指,反過手臂,將他 牢牢抱住,張口往他臉上亂咬。那人叫道:「哥哥,放手!是我!」那胖子只 是亂咬,便如瘋狗一般。他兄弟出力掙扎,卻那裡掙得開,霎時間臉上給他咬 下一塊肉來,鮮血淋漓,只痛得大聲慘呼。   段譽向王語嫣道:「王姑娘,怎地想法子救他們一救?」王語嫣蹙起眉頭 ,說道:「這人發了瘋,力大無窮,又不是使什麼武功,我可沒法子。」段譽 轉頭向慕容復道:「慕容兄,你慕容家『以彼之道,還治彼身』的神技,可用 得著嗎?」   慕容復不答,臉有不愉之色。包不同惡狠狠的道:「你叫我家公子學做瘋 狗,也去咬他一口嗎?」   段譽歉然道:「是我說得不對,包兄莫怪。慕容兄莫怪!」走到那胖子身 邊,說道:「尊兄,這人是你的弟弟,快請放了他罷。」那胖子雙臂卻抱得更 加緊了,口中兀自發出猶似獸吼般的荷荷之聲。   雲島主抓起一名黃衫女子,喝道:「這裡廳上之人,大半曾中老賊婆的生 死符,此刻聚在一起,互受感應,不久人人都要發作,幾百個人將你全身咬得 稀爛,你怕是不怕?」那女子向那胖子望了一眼,臉上現出十分驚恐的神色。 雲島主道:「反正童姥已死,你將她秘藏之處說了出來,治好眾人,大家感激 不盡,誰也不會為難你們。」那女子道:「不是我不肯說,實在……實在是誰 也不知道。尊主行事,不會讓我們……我們奴婢見到的。」   慕容復隨眾人上山,原想助他們一臂之力,樹恩示惠,將這些草澤異人收 為己用。此刻眼見童姥雖死,她種在各人身上的生死符卻無可破解,看來這『 生死符』乃是一種劇毒,非武功所能為力,如果一個個毒發斃命,自己一番圖 謀便成一場春夢了。   他和鄧百川、公冶乾相對搖了搖頭,均感無法可施。   雲島主雖知那黃衫女子所說多半屬實,但覺自身中了生死符的穴道中隱隱 發酸,似乎也有發作的徵兆,急怒之下,喝道:「好,你不說!我打死你這臭 丫頭再說!」   提起長鞭,夾頭夾腦往那女子打去,這一鞭力道沉猛,眼見那女子要被打 得頭碎腦裂。   忽然嗤的一聲,一件暗器從門口飛來,撞在那女子腰間,那女子被撞得滑 出丈餘,拍的一聲大響,長鞭打上地下石板,石屑四濺。只見地下一個黃褐色 圓球的溜溜滾轉,卻是一枚松球。眾人都大吃一驚:「用一枚小小松球便將人 撞開丈餘,內力非同小可,那是誰?」   烏老大驀地裡想起一事,失聲叫道:「童姥,是童姥!」   那日他躲在巖石之後,見到李秋水斬斷了童姥的左腿,便將斷腿包在油布 之中,帶在身邊。他想童姥多半已給李秋水追上殺死,但沒目睹她的死狀,總 是心下惴惴。   當日虛竹用松球擲穿他肚子,那手法便是童姥所授。烏老大吃過大苦,一 見松球又現,第一個便想到是童姥到了,如何不嚇得魂飛魄散?   眾人聽得烏老大狂叫「童姥」,一齊轉身朝外,大廳中刷刷、擦擦、叮噹 、嗆啷諸般拔兵刃之聲響成一片,各人均取兵刃在手,同時向後退縮。   慕容復反而向著大門走了兩步,要瞧瞧這童姥到底是什麼模樣。其實那日 他以『斗轉星移』之術化解虛竹和童姥從空下墜之勢,曾見過童姥一面,只是 絕不知那個十八、九歲、顏如春花的姑娘,竟會是眾魔頭一想到便膽戰心驚的 天山童姥。   段譽擋在王語嫣身前,生怕她受人傷害。王語嫣卻叫:「表哥,小心!」   眾人目光群注大門,但過了好半晌,大門口全無動靜。   包不同叫道:「童姥姥,你要是惱了咱們這批不速之客,便進來打上一架 吧!」   過了一會,門外仍是沒有聲息。風波惡道:「好吧,讓風某第一個來領教 童姥的高招,『明知打不過,仍要打一打』,那是風某至死不改的臭脾氣。」 說著舞動單刀護住面前,便衝向門外。鄧百川、公冶乾、包不同三人和他情同 手足,知他不是童姥的對手,一齊跟出。   眾洞主、島主有的佩服四人剛勇,有的卻暗自訕笑:「你們沒見過童姥的 厲害,卻來妄逞好漢,一會兒吃了苦頭,那可後悔莫及了。」只聽得風波惡和 包不同兩人聲音一尖一沉,在廳外向童姥大聲挑戰,卻始終無人答腔。   適才搭救黃衫女子這枚松球,卻是虛竹所發。他見自己竟害得大家如此驚 疑不定,好生過意不去,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不是。童姥確已逝 世,各位不用驚慌。」見那胖子還在亂咬他的兄弟,心想:「再咬下去,兩人 都活不成了。」走過去伸手在那胖子背心上一拍,使的是「天山六陽掌」功夫 ,一股陽和內力,登時便將那胖子體內生死符的寒毒鎮住了,只是不知他生死 符的所在,卻無法就此為他拔除。   那胖子雙臂一鬆,坐在地下,呼呼喘氣,神情委頓不堪,說道:「兄弟, 你怎麼啦?是誰傷得你這等模樣?快說,快說,哥哥給你報仇雪恨。」他兄弟 見兄長神智回復,心中大喜,顧不得臉上重傷,不住口的道:「哥哥,你好了 !哥哥,你好了!」   虛竹伸手在每個黃衫女子肩頭上拍了一記,說道:「各位是鈞天部的嗎? 你們陽天、朱天、昊天各部姊妹,都已到了接天橋邊,只因鐵鏈斷了,一時不 得過來。你們這裡有沒有鐵鏈或是粗索?咱們去接她們過來罷。」他掌心中北 冥真氣鼓盪,手到之處,鈞天部諸女不論被封的是那一處穴道,其中阻塞的經 脈立被震開,再無任何窒滯。   眾女驚喜交集,紛紛站起,說道:「多謝尊駕相救,不敢請教尊姓大名。 」   有幾個年輕女子性急,拔步便向大門外奔去,叫道:「快,快去接應八部 姊妹們過來,再和反賊們決一死戰。」一面回頭揮手,向虛竹道謝。   虛竹拱手答謝,說道:「不敢,不敢!在下何德何能,敢承各位道謝?相 救各位的另有其人,只不過是假手在下而已。」他意思是說,他的武功內力得 自童姥等三位師長,實則是童姥等出手救了諸女。   群豪見他隨手一拍,一眾黃衫女子的穴道立解,既不須查問何處穴道被封 ,亦不必在相應穴道處推血過宮,這等手法不但從所未見,抑且從所未聞,眼 見他貌不驚人,年紀輕輕,絕無這等功力,聽他說是旁人假手於他,都信是童 姥已到了靈鷲宮中。   烏老大曾和虛竹在雪峰上相處數日,此刻雖然虛竹頭髮已長,滿臉塗了泥 污,但一開口說話,烏老大猛地省起,便認了出來,一縱身欺近他身旁,扣住 了他右手脈門,喝道:「小和尚,童……童姥已到了這裡嗎?」   虛竹道:「烏先生,你肚皮上的傷處已全癒了嗎?我……我現在已不能算 佛門弟子了,唉!說來慚愧……當真慚愧得緊。」說到此處,不禁滿臉通紅, 只是臉上塗了許多污泥,旁人也瞧不出來。   烏老大一出手便扣住他脈門,諒他無法反抗,當下加運內力,要他痛得出 聲討饒,心想童姥對這小和尚甚好,我一襲得手,將他扣為人質,童姥便要傷 我,免不了要投鼠忌器。那知他連催內力,虛竹恍若不知,所發的內力都如泥 牛入海,無影無蹤。烏老大心下害怕,不敢再催內力,卻也不肯就此放開了手 。   群豪一見烏老大所扣的部位,便知虛竹已落入他的掌握,即使他武功比烏 老大為高,也已無可抗禦,唯有聽由烏老大宰割,均想:「這小子倘若真是高 手,要害便絕不致如此輕易的為人所制。」各人七張八嘴的喝問:「小子,你 是誰?怎麼來的?」「你叫什麼名字?你的師長是誰?」「誰派你來的?童姥 呢?她到底是死是活?」   虛竹一一回答,神態甚是謙恭:「在下道號……道號虛竹子。童姥確已逝 世,她老人家的遺體己運到了接天橋邊。我師門淵源,唉,說來慚愧,當真… …當真……在下鑄下大錯,不便奉告。各位若是不信,待會大伙兒便可一同瞻 仰她老人家的遺容。在下到這裡來,是為了替童姥辦理後事。各位大都是她老 人家的舊部,我勸各位不必再念舊怨,大家在她老人家靈前一拜,種種仇恨, 一筆勾消,豈不是好?」他一句句說來,一時羞愧,一時傷感,東一句,西一 句,既不連貫,語氣也毫不順暢,最後又盡是一廂情願之辭。   群豪覺這小子胡說八道,有點神智不清,驚懼之心漸去,狂傲之意便生, 有人更破口叱罵起來:「小子是什麼東西,膽敢要咱們在死賊婆的靈前磕頭? 」「他媽的,老賊婆到底是怎麼死的?」「是不是死在他師妹李秋水手下?這 條腿是不是她的?」   虛竹道:「各位就算真和童有深仇大恨,她既已逝世,那也不必再懷恨了 ,口口聲聲『老賊婆』未免太難聽了一點。烏先生說得不錯,童姥確是死於她 師妹李秋水手下,這條腿嘛,也確是她老人家的遺體。唉,人生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童姥她老人家雖然武功深湛,到頭來終於功散氣絕,難免化作黃 土。南無阿彌陀佛,南無觀音菩薩,南無大勢至菩薩,接引童姥往生西方極樂 世界,蓮池淨土!」   群豪聽他嘮嘮叨叨的說來,童姥已死倒是確然不假,登時都大感寬慰。有 人問道:「童姥臨死之時,你是否在她身畔?」虛竹道:「是啊。最近幾個月 來,我一直在服侍她老人家。」群豪對望一眼,心中同時飛快的轉過了一個念 頭:「破解生死符的寶訣,說不定便在這小子的身上。」   青影一幌,一人欺近身來,扣住了虛竹左手脈門,跟著烏老大覺得後頸一 涼,一件利器已架在他項頸之中,一個尖銳的聲音說道:「烏老大,放開了他 。」   烏老大一見扣住虛竹左腕那人,便料到此人的死黨必定同時出擊,待要出 掌護身,卻已慢了一步。只聽得背後那人道:「再不放開,這一劍便斬下來了 。」烏老大鬆指放開虛竹手腕骨,向前躍出數步,轉過身來,說道:「珠崖雙 怪,姓烏的不會忘了今日之事。」   那用劍逼他的是個瘦長漢子,獰笑道:「烏老大,不論出什麼題目,珠崖 雙怪都接著便是。」大怪扣著虛竹的脈門,二怪便來搜他的衣袋。虛竹心想: 「你們要搜便搜,反正我身邊又沒什麼見不得人的物事。」二怪將他懷中的東 西一件件摸將出來,第一件便摸到無崖子給他的那幅圖畫,當即展開捲軸。   大廳上數百對目光,齊向畫中瞧去。那畫曾被童姥踩過幾腳,後來又在冰 窖中被浸得濕透,但圖中美女仍是栩栩如生,便如要從畫中走下來一般,丹青 妙筆,實是出神入化。眾人一見之下,不約而同都向王語嫣瞧去。有人說:「 咦!」有人說「哦!」有人說:「呸!」有人說:「哼!」咦者大出意外,哦 者恍然有悟,呸者甚為憤怒,哼者意顧輕蔑。   群豪本來盼望捲軸中繪的是一張地圖又或是山水風景,便可循此而去找尋 破解生死符的靈藥或是秘訣,那知竟是王語嫣的一幅圖像,咦、哦、呸、哼一 番之後,均感失望。只有段譽、慕容復、王語嫣同時「啊」的一聲,至於這一 聲「啊」的含義,三人卻又各自不同。王語嫣見到虛竹身邊藏著自己的肖像, 驚奇之餘,暈紅雙頰,尋思:「難道……難道這人自從那日在珍瓏棋局旁見了 我一面之後,便也像段公子一般,將我……將我這人放在心裡?否則何以圖我 容貌,暗藏於身?」段譽卻想:「王姑娘天仙化身,姿容絕世,這個小師父為 她顛倒傾慕,那也不足為異。唉,可惜我的畫筆及不上這位小師父的萬一,否 則我也來畫一幅王姑娘的肖像,日後和她分手,朝夕和畫像相對,倒也可稍慰 相思之苦。」慕容復卻想:「這小和尚也是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之人。」   二怪將圖像往地下一丟,又去搜查虛竹衣袋,此後拿出來的是虛竹在少林 寺剃度的一張度牒,幾兩碎銀子,幾塊乾糧,一雙布襪,看來看去,無一和生 死符有關。   珠崖二怪搜查虛竹之時,群豪無不虎視眈眈的在旁監視,只要見到有什麼 特異之物,立時湧上搶奪,不料什麼東西也沒搜到。   珠崖大怪罵道:「臭賊,老賊婆臨死之時,跟你說什麼來?」虛竹道:「 你問童姥臨死時說什麼話?嗯,她老人家說:『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哈 哈,哈哈,哈哈!』大笑三聲,就此斷氣了。」群豪情莫名其妙,心思縝密的 便沉思這句『不是她』和大笑三聲有什麼含義,性情急躁的卻都喝罵了起來。   珠崖大怪喝道:「他媽的,什麼不是她,哈哈哈?老賊婆還說了什麼?」 虛竹道:「前輩先生,你提到童姥她老人家之時,最好稍顧敬意,可別胡言斥 罵。」珠崖大怪大怒,提起左掌,便向他頭頂擊落,罵道:「臭賊,我偏要罵 老賊婆,卻又如何?」   突然間寒光一閃,一柄長劍伸了過來,橫在虛竹頭頂,劍刃豎立。珠崖大 怪這一掌倘若繼續拍落,還沒碰到虛竹頭皮,自己手掌先得在劍鋒上切斷了。 他一驚之下,急忙收掌,只是收得急了,身子向後一仰,退出三步,一拉之下 沒將虛竹拉動,順手放脫了他手腕,但覺左掌心隱隱疼痛,提掌一看,見一道 極細的劍痕橫過掌心,滲出血來,不由得又驚又恐,心想這一下只消收掌慢了 半分,這手掌豈非廢了?怒目向出劍之人瞪去,見那人身穿青衫,五十來歲年 紀,長鬚飄飄,面目清秀,認得他是『劍神』卓不凡。從適才這一劍出招之快 、拿捏之準看來,劍上的造詣實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他又記起那日劍魚島 區島主離眾而去,頃刻間便給這『劍神』斬了首級,他性子雖躁,卻也不敢輕 易和這等厲害的高手為敵,說道:「閣下出手傷我,是何用意?」   卓不凡微微一笑,說疲乏:「大伙兒要從此人口中,查究破解生死符的法 門,老兄卻突然性起,要將這人死。眾兄弟身上的生死符催起命來,老史如何 交代?」珠崖大怪語塞,只道:「這個……這個……」卓不凡還劍入鞘,微微 側身,手肘在二怪肩頭輕輕一撞,二怪站立不定,騰騰騰騰,向後退出四步, 胸腹間氣血翻湧,險些摔倒,好容易才站定肢步,卻不敢出聲喝罵。   卓不凡向虛竹道:「小兄弟,童姥臨死之時,除了說『不是她』以及大笑 三聲之外,還說了什麼?」   虛竹突然滿臉通紅,神色忸怩,慢慢的低下頭去,原來他想起童姥那時說 道:「你將那幅畫拿來,讓我親手撕個稀爛,我再無掛心之事,便可指點你去 尋那夢中姑娘的途徑。」豈知童姥一見圖畫,發現畫中人並非李秋水,又是好 笑,又是傷感,竟此一瞑不視。他想:「童姥突然逝世,那位夢中姑娘的蹤跡 ,天下再無一人知曉,只怕今生今世,我是再也不能和她相見了。」言念及此 ,不禁黯然魂銷。   卓不凡見他神色有異,只道他心中隱藏著什麼重大機密,和顏悅色的道: 「小兄弟,童姥到底跟你說了些什麼,你跟我說好了,我姓卓的非但不會為難 你,並且還有大大的好處給你。」虛竹連耳根子也紅了,搖頭道:「這件事, 我是萬萬……萬萬不能說的。」卓不凡道:「為什麼不能說?」虛竹道:「此 事說來……說來……唉,總而言之,我不能說,你便殺了我,我也不說。」卓 不凡道:「你當真不說?」虛竹道:「不說。」   卓不凡向他凝視片刻,見他神氣十分堅決,突然間刷的一聲,拔出長劍, 寒光閃動,嗤嗤嗤幾聲輕響,長劍似乎在一張八仙桌上劃了幾下,跟著拍拍幾 響,在桌上劃了一個『井』字。更奇的是,九塊木板均成四方之形,大小闊狹 ,全無差別,竟如是用尺來量了之後再慢慢剖成一般。大廳中登時采聲雷動。   王語嫣輕聲道:「這一手周公劍,是福建建陽『一字慧劍門』的絕技,這 位卓老先生,想必是『一字慧劍門』的高手耆宿。」群豪齊聲喝采之後,隨即 一齊向卓不凡注目,更無聲息,她話聲雖輕,這幾句話卻清清楚楚的傳動入了 各人耳中。   卓不凡哈哈一笑,說道:「這位姑娘當真好眼力,居然說得出老朽的門派 和劍招名稱。難得,難得。」眾人都想:「從來沒聽說福建有個『一字慧劍門 』,這老兒劍術如此厲害,他這門派該當威震江湖才是,怎地竟是沒沒無聞? 」只聽卓不凡罷了口氣,說道:「我這門派之中,卻只老夫孤家寡人、光桿一 個。『一字慧劍門』三代六十二人,三十三年之前,便給天山童姥殺得乾乾淨 淨了。」   眾人心中一凜,均想:「此人到靈鷲宮來,原來是為報師門大仇。」   只見卓不凡長劍一抖,向虛竹道:「小兄弟,我這幾招劍法,便傳了給你 如何?」   此言一出,群豪有的現出艷羨之色,但也有不少人登時顯出敵意。學武之 人若得高人垂青,授以一招兩式,往往終身受用不盡,天下揚名,立身保命, 皆由於此。但歹毒之徒習得高招後反噬恩師,亦屢見不鮮,是以武學高手擇徒 必嚴。卓不凡毫沒來由的答允以上乘劍術傳授虛竹,自是為了要知道童姥的遺 言,以取得生死符。   虛竹尚未答覆,人叢中一個女子聲音冷冷的道:「卓先生,你也是中了生 死符麼?」   卓不凡向那人瞧去,見說話的是個中年道姑,便道:「仙姑何出此問?」   段譽認得這道姑是大理無量洞洞主辛雙清,她本是無量劍西宗的掌門人, 給童姥的部屬收服,改稱為無量洞洞主。這些日子來,他一直不敢和辛雙清正 眼相對,也不敢走近她屬下的左子穆,生怕他們要算舊帳,這時見她發話,急 忙躲在包不同身後。   辛雙清道:「卓先生若非身受生死符的荼毒,何以千方百計,也來求這破 解之道?倘若卓先生意在挾制我輩,那麼三十六洞、七十二島諸兄弟甫脫獅吻 ,又入虎口,只怕也未必甘心。卓先生雖然劍法通神,但如逼得我們無路可走 ,眾兄弟也只好不顧死活的一搏了。」這番話不亢不卑,但一語破的,揭穿了 卓不凡的用心,辭鋒咄咄逼人。   群豪中登時有十餘人響應:「辛洞主的話是極。」更有人道:「小子,童 姥到底有什麼遺言,你快當眾說出來,否則大伙兒將你亂刀分屍,味道可不太 妙。」   卓不凡長劍攔動,嗡嗡作響,說道:「小兄弟不用害怕,你在我身邊,瞧 有誰能動了你一要寒毛?童姥的遺言你只能跟我一個人說,若有第三個人知道 ,我的劍法便不能傳你了。」   虛竹搖頭道:「童姥的遺言,只和我一個人有關,跟另外一個人也有關, 但跟各位實在沒半點干系。再說,不管怎樣,我是決計不說的。你的劍法雖好 ,我也不想學。」   群豪轟然叫好,道:「對,對!好小子,挺有骨氣,他的劍法學來有什麼 用?人家嬌滴滴的小姑娘,一句話便將他劍招的來歷揭破了,可見並無希奇之 處。」又有人道:「這位姑娘既然識得劍法的來歷,便有破他的劍法的本事。 小兄弟若要拜師,還是拜這個小姑娘為妙。何況你懷中藏了她的畫像,哈哈, 自然是該當拜她為師才是。」   卓不凡聽到各人的冷嘲熱諷,甚感難堪,斜眼向王語嫣望去,過了半晌, 見她始終默不作聲,卓不凡大怒,心道:「有人說你能破得我的劍法,你竟並 不立即否認,難道你是默認確能破得嗎?」其實王語嫣心中在想:「表哥為什 麼神色不大高興,是不是生我的氣啊?我什麼地方得罪他了?莫非……莫非那 位小師父畫了我的肖像藏在身邊,表哥就此著惱!」於旁人的說話,一時全沒 聽在耳中。   卓不凡一瞥眼又見到丟在地下的那軸圖畫,陡然想起:「這小子畫了她肖 像藏在懷中,自然對她有萬分情意。我要他吐露童姥遺言,非從這小妞兒身上 著手不可,有了!」拾起圖畫,塞入虛竹懷中,說道:「小兄弟,你的心事, 我全知道,嘿嘿,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只不過有人從中作梗,你 想稱心如意,卻也不易。這樣吧,由我一力主持,將這位姑娘配了給你作妻房 ,即刻在此拜天地,今晚便在靈鷲宮中洞房如何?」說著笑吟吟的伸手指著王 語嫣。   「一字慧劍門」滿門師徒給童姥殺得精光,當時卓不凡不在福建,倖免於 難,從此再也不敢回去,逃到長白山中荒僻極寒之地苦研劍法,無意中得了前 輩高手遺下來的一部劍經,勤練三十年,終於劍術大成,自信已然天下無敵, 此番出山,在河北一口氣殺了幾個赫赫有名的好手,更是狂妄不可一世,只道 手中長劍當世無人與抗,言出法隨,誰敢有違?   虛竹臉上一紅,忙道:「不,不!卓先生不可誤會。」   卓不凡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知好色則慕少艾,原是人之常情,又 何必怕醜?」   虛竹不由得狼狽萬狀,連說:「這個……這個……不是的……」   卓不凡長劍抖動,一招『天如穹廬』,跟著一招『白霧茫茫』,兩招混一 ,向王語嫣遞去,要將她圈在劍光之中拉過來,居為奇貨,以便與虛竹交換, 要他吐露秘密。   王語嫣一見這兩招,心中便道:「『天如穹廬』和『白霧茫茫』,都是九 虛一實。只須中宮直進,搗其心腹,便逼得他非收招不可。」可是心中雖知其 法,手上功夫卻使不出來,眼見劍光閃閃,罩向自己頭上,驚惶之下,「啊」 的一聲叫了出來。   慕容復看出卓不凡這兩招並無傷害王語嫣之意,心想:「我不忙出手,且 看這姓卓的老兒搗什麼鬼?這小和尚是否會為了表妹而吐露機密?」   但段譽一見到卓不凡的劍招指向王語嫣,他也不懂劍招虛實,自然是大驚 失色,情急之下,腳下展開『凌波微步』,疾衝過去,擋在王語嫣身前。卓不 凡劍招雖快,段譽還是搶先了一步。長劍寒光閃處,嗤得一聲輕響,劍尖在段 譽胸口劃了一條口子,自頸至腹,衣衫盡裂,傷及肌膚。總算卓不凡志在逼求 虛竹心中的機密,不欲此時殺人樹敵,這一劍手勁的輕重恰到好處,劍痕雖長 ,傷勢卻甚輕微。段譽嚇得呆了,一低頭見到自己胸膛和肚腹上如此長的一條 劍傷,鮮血迸流,只道已被他開膛破腹,立時便要斃命,叫道:「王姑娘,你 ……你快躲開,我來擋他一陣。」   卓不凡冷笑道:「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居然不自量力,來做護花之人 。」轉頭向虛竹道:「小兄弟,看中這位姑娘的人可著實不少,我先動手給你 除去一個情敵如何?」長劍劍尖指著段譽心口,相距一寸,抖動不定,只須輕 輕一送,立即插入他的心臟。   虛竹大驚,叫道:「不可,萬萬不可!」生怕卓不凡殺死段譽,左手伸出 ,小指在他右腕『太淵穴』上輕輕一拂。卓不凡手上一麻,握著劍柄的五指便 即鬆了。虛竹順手將長劍抓在掌中。這一下奪劍,乃是『天山折梅手』中的高 招,看似平平無奇,其實他小指的一拂之中,含有最上乘的『小無相功』,卓 不凡的功力便再深三、四十年,手中長劍一樣的也給奪了下來。虛竹道:「卓 先生,這位段公子是好人,不可傷他的性命。」順手又將長劍塞還在卓不凡手 中,低頭去察看段譽傷勢。   段譽嘆道:「王姑娘,我……我要死了,但願你與慕容兄百年齊眉,白頭 偕老。爹爹,媽媽……我……我……」他傷勢其實並不厲害,只是以為自己胸 膛肚腹給人剖開了,當然非死不可,一洩氣,身子向後便倒。   王語嫣搶著扶住,垂淚道:「段公子,你這全是為了我……」   虛竹出手如風,點了段譽胸腹間傷口左近的穴道,再看他傷口,登時放心 ,笑道:「段公子,你的劍傷不礙事,三、四天便好。」   段譽身子給王語嫣扶住,又見她為自己哭泣,早已神魂飄盪,歡喜萬分, 問道:「王姑娘,你……你是為我流淚嗎?」王語嫣點了點頭,珠淚又是滾滾 而下。段譽道:「我段譽得有今日,他便再刺我幾十劍,我便為你死幾百次, 也是甘心。」虛竹的話,兩人竟都全沒聽進耳中。王語嫣是心中感激,情難自 己。段譽見到了意中人的眼淚,又知這眼淚是為自己所流,那裡還關心自己的 生死?   虛竹奪劍還劍,只是一瞬間之事,除了慕容復看得清楚、卓不凡心中明白 之外,旁人都道卓不凡手下留情,故意不取段譽性命。可是卓不凡心中驚怒之 甚,實是難以形容,一轉念間,心道:「我在長白山中巧得前輩遺留的劍經, 苦練三十年,當世怎能尚有敵手?是了,想必這小子誤打誤撞,剛好碰到我手 腕上的太淵穴。天下十分湊巧之事,原是有的。倘若他真是有意奪我的兵刃, 奪了之後,又怎會還我?瞧這小子小小年紀,能有多大氣候,豈能奪得了卓某 手中長劍?」心念及此,豪氣又生,說道:「小子,你忒也多事!」長劍一遞 ,劍尖指在虛竹的後心衣上,手勁輕送,要想刺破他的衣衫,便如對付段譽一 般,令他也受些皮肉之苦。   虛竹這時體內北冥真氣充盈流轉,宛若實質,卓不凡長劍刺到,撞上了他 體內真氣,劍尖一歪,劍鋒便從他身側滑開。卓不凡大吃一驚,變招也真快捷 ,立時橫劍削向虛竹肋下。這一招『玉帶圍腰』一劍連攻他前、右、後三個方 位,三處都是致命的要害,凌厲狠辣。這時他已知虛竹武功之高,大出自己意 料之外,這一招已是使上了全力。   虛竹「咦」的一聲,身子微側,不明白卓不凡適才還說得好端端地,何以 突然翻臉,陡施殺手?嗤得一聲,劍刃從他腋下穿過,將他的舊僧袍劃破了長 長的一條。卓不凡第二擊不中,五分驚訝之外,更增了五分懼怕,身子滴溜溜 的打了半個圈子,長劍一挺,劍尖上突然生出半尺吞吐不定的青芒。群眾中有 十餘人齊聲驚呼:「劍芒,劍芒!」那劍芒猶似長蛇般伸縮不定,卓不凡臉露 獰笑,丹田中提一口真氣,青芒突盛,向虛竹胸口刺來。   虛竹從未見過別人的兵刃上能生出青芒,聽得群豪呼喝,料想是一門厲害 武功,自己定然對付不了,腳步一錯,滑了開去。卓不凡這一劍出了全力,中 途無法變招,刷的一聲響,長劍刺入了大石柱中,深入尺許。這根石柱乃極堅 硬的花崗石所制,軟身的長劍居然刺入一尺有餘,可見他附在劍刃上的真力實 是非同小可,群豪又忍不住喝采。   卓不凡手上運勁,將長劍從石柱中拔出,仗劍向虛竹趕去,喝道:「小兄 弟,你能逃到那裡去?」虛竹心下害怕,滑腳又再避開。   左側突然有人嘿嘿一聲冷笑,說道:「小和尚,躺下吧!」是個女子聲音 。兩道白光閃處,兩把飛刀在虛竹面前斥過。虛竹雖只在最初背負童姥之時, 得她指點過一些輕功,但他內力深湛渾厚,舉手投足之際,自然而然的輕捷無 比,身隨意轉,飛刀來得雖快,他還是輕輕巧巧的躲過了。但見一個身穿淡紅 衣衫的中年美婦雙手一招,便將兩把飛刀接在手中。她掌心之中,倒似有股極 強的吸力,將飛刀吸了過去。   卓不凡讚道:「芙蓉仙子的飛刀神技,可教人大開眼界了。」   虛竹驀地想起,那晚眾人合謀進攻縹緲峰之時,卓不凡、芙蓉仙子二人和 不平道人乃是一路,不平道人在雪峰上被自己以松球打死,難怪二人要殺自己 為同伴報仇。   他自覺內疚,停了腳步,向卓不凡和芙蓉仙子不住作揖,說道:「我確是 犯了極大的過錯,當真該死,雖然當時我並非有意,唉,總之是鑄成了難以挽 回的大錯。兩位要打要罵,我……我這個……再也不敢躲閃了。」   卓不凡和芙蓉仙子崔綠華對望了一眼,均想:「這小子終於害怕了。」其 實他們並不知道不平道人是死在虛竹的手下,即使知道,也不擬殺他為不平道 人報仇。兩人一般的心思,同時欺近身去,一左一右,抓住了虛竹的手腕。   卓不凡道:「你要我傷你性命,那也容易,你只須將童姥臨死時的遺言, 原原本本的說與我聽,便可饒了你。」崔綠華微笑道:「卓先生,小妹能不能 聽?」卓不凡道:「咱們只要尋到破解生死符的法門,這裡的眾位朋友人人都 受其惠,又不是在下一人能得好處。」他既不說讓崔綠華同聽秘密,亦不說不 讓她聽,但言下之意,顯然是欲獨佔成果。   崔綠華微笑道:「小妹卻沒你這麼好良心,我便是瞧著這小子不順眼。」 左手緊緊抓著虛竹的手腕,右手一揚,兩柄習刀便往虛竹胸口插了下來。   童姥既死,卓不凡的師門大仇已難以得報,這時他只想找到破解生死符的 法門,挾制群豪,作威作福。崔綠華的用意卻全然不同。她兄長為三十六洞的 三個洞主聯手所殺,她想只要殺了虛竹,無人知道童姥的遺言,那三個洞主身 上的生死符就永遠難以破解,勢必比她兄長死得慘過百倍,遠勝於自己親手殺 人報仇,是以突然之間,猛下殺手。這下出手好快,卓不凡長劍本已入鞘, 忙去拔劍,眼看已然慢了一步。   虛竹一驚之下,不及多想,自然而然的雙手一振,將卓不凡和崔綠華同時 震開數步。   崔綠華一聲呼喝,飛刀脫手,疾向虛竹射去。她雖跌出數步,但以投擲暗 器而論,仍可說相距極近。卓不凡怕虛竹被殺,舉劍飛刀上撩去。崔綠華早料 到卓不凡定會出劍相救,兩柄飛刀脫手,跟著又有十柄飛刀連珠般擲出,其中 三刀擲向卓不凡,志在將他擋得一擋,其餘七刀都是向虛竹射去,面門、嚥喉 、胸膛、小腹,盡在飛刀的籠罩之下。   虛竹雙手連抓,使出『天山折梅手』來,隨抓隨拋,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 不絕,霎時之間,將十三件兵刃投在腳邊。十二柄子是崔綠華的飛刀,第十三 件卻是卓不凡的長劍。原來他一使上這『天山折梅手』,惶急之下,沒再細想 對手是誰,只是見兵刃便抓,順手將卓不凡的長劍也奪了下來。   他奪下十三件兵刃,一抬頭見到卓不凡蒼白的臉色,回過頭來,再見到崔 綠華驚懼的眼神,心道:「糟糕,糟糕,我又得罪了人啦。」忙道:「兩位請 勿見怪,在下行事鹵莽。」俯身拾起地下十三件兵刃,雙手捧起,送到卓崔二 人身前。   崔綠華還道他故意來羞辱自己,雙掌運力,猛向他胸膛上擊去。但聽得拍 的一聲響,一股猛烈無比的力道反擊而來,崔綠華「啊」的一聲驚呼,身子向 後飛去,砰的一下,重重撞在石牆之上,噴出兩口鮮血。   卓不凡此次與不平道人、崔綠華聯手,事先三人暗中曾相互介量過武功內 力,雖然卓不凡較二人為強,但也只稍勝一籌而已,此刻見虛竹雙手捧著兵刃 ,單以體內的一股真氣,便將崔綠華彈得身受重傷,自己萬萬不是對手。他知 道今日已討不了好去,雙手向虛竹一拱,說道:「佩服,佩服,後會有期。」   虛竹道:「前輩請取了劍去。在下無意冒犯,請前輩不必介意。前輩要打 要罵,為不平道長出氣,我……我絕不敢反抗。」   在卓不凡聽來,虛竹這幾句話全成了刻毒的譏諷。他臉上已無半點血色, 大踏步向廳外走去。   忽聽得一聲嬌叱,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站住了!靈鷲宮是什麼地方, 容得你要來便來,要去便去嗎?」卓不凡一凜,順手便按劍柄,一按之下,卻 按了個空,這才想起長劍已給虛竹奪去,只見大門外攔著一塊巨巖,二丈高, 一丈寬,將大門密不透風的堵死了。這塊巨巖不知是何時無聲無息的移來,自 己竟全然沒有警覺。   群豪一見這等情景,均知己陷入了靈鷲宮的機關之中。眾人一路攻戰而前 ,將一干黃衫女子殺的殺,擒的擒,掃盪得幹幹淨淨,進入大廳之後,也曾四 下察看有無伏兵,但此後有人身上生死符發作,各人觸目驚心,物傷其類,再 加上一連串變故接踵而來,竟沒想到身處險地,危機四伏,等見得到巨巖堵死 了大門,心中均是一凜:「今日要生出靈鷲宮,只怕大大的不易了。」   忽聽得頭頂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童姥姥座下四使婢,參見虛竹先生。 」虛竹抬起頭來,只見大廳靠近屋頂之處,有九塊巖石凸了出來,似乎是九個 小小的平台,其中四塊巖石上各有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正自盈盈拜倒。四 女一拜,隨即縱身躍落,身在半空,手中已各持一柄長劍,飄飄而下。四女一 穿淺紅,一穿月白,一穿上淺碧,一穿淺黃,同時躍下,同時著地,又向虛竹 躬身拜倒,說道:「使婢迎接來遲,主人恕罪。」虛竹作揖還禮,說道:「四 位姊姊不必多禮。」   四個少女抬起頭來,眾人者是一驚。但見四女不但高矮纖一模一樣,而且 相貌也沒半點分別,一般的瓜子臉蛋,眼如點漆,清秀絕俗,所不同的只是衣 衫顏色。   那穿淺紅衫的女子道:「婢子四姊妹一胎孿生,童姥姥給婢子取名為梅劍 ,這三位妹子是蘭劍、竹劍、菊劍。適才遇到昊天、朱天諸部姊妹,得知諸般 情由。現下婢子已將獨尊廳大門關上了,這一干大膽作反的奴才如何處置,便 請主人發落。」   群豪聽她自稱為四姊妹一胎孿生,這才恍然,怪不得四人相貌一模一樣, 但見她四人容顏秀麗,語音清柔,各人心中均生好感,不料說到後來,那梅劍 竟說什麼『一干大膽作反的奴才』,實是無禮之極。兩條漢子搶了上來,一人 手持單刀,一人拿著一對判官筆,齊聲喝道:「小妞兒,你口中不乾不淨的放 ……」   突然間青光連閃,蘭劍、竹劍姊妹長劍掠出,跟著噹噹兩聲響,兩條漢子 的手腕已被截斷,手掌連著兵刃掉在地下,這一招迅捷無倫,那二人手腕已斷 ,口中還在說道:「什麼屁!哎唷!」齊聲大叫,向後躍開,只灑得滿地都是 鮮血。   二女一出手便斷了二人手腕,其餘各人雖然頗有自忖武功比那兩條大漢要 高得多的,卻也不敢貿然出手,何況眼見這座大廳四壁者是厚實異常的花崗巖 ,又不知廳中另有何等厲害機關,各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有作聲。   寂靜之中,忽然人叢中又有一人「」的咆哮起來。眾人一聽,都知又有人 身上的生死符催命來了。群豪相顧失色之際,一條鐵塔般的大漢縱跳而出,雙 目盡赤,亂撕自己胸口衣服。許多人叫了起來:「鐵鰲島島主!鐵鰲島島主哈 大霸!」那哈大霸口中呼叫,直如一頭受傷了的猛虎,他提起鐵砵般的拳頭, 砰的一聲,將一張茶几擊得粉碎,隨即向菊劍衝去。   菊劍見到他可怖的神情,忘了自己劍法高強,心中害怕,一鑽便縮入了虛 竹的懷中。哈大霸張開蒲扇般的大手,向梅劍抓來。這四個孿生姊妹心意相通 ,菊劍嚇得渾身發抖,梅劍早受感應,眼見哈大霸撲到,「啊」的一聲驚呼, 躲到了虛竹背後。   哈大霸一抓不中,翻轉雙手,便往自己兩支眼睛中挖去。虛竹叫道:「使 用不得!」衣袖揮出,拂中他的臂彎,哈大霸雙手便即垂下。虛竹道:「這位 兄台體內所種的生死符發作,在下來想法子給你解去。」當即使用出『天山六 陽掌』中的一招『陽歌天鈞』又出力太猛,哈大霸竟然受不起。   哈大霸說道:「中……中在……懸樞……氣……氣海……絲……絲空竹… …」適才虛竹一招『陽歌天鈞』,已令他神智恢復。   虛竹喜道:「你自己知道,那就好了。」當即以童姥所授意法門,用天山 六陽掌的純陽之力,將他懸樞、氣海、絲空竹三處穴道中的寒冰生死符化去。   哈大霸站起身來,揮拳踢腿,大喜若狂,突然撲翻在地,砰砰砰的向虛竹 磕頭,說道:「恩公在上,哈大霸的性命,是你老人家給的,此後恩公但有所 命,哈大霸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虛竹對人向來恭謹,見哈大霸行此禮,忙 跪下還禮,也砰砰砰的向他磕頭,說道:「在下不敢受此重禮,你向我磕頭, 我也得向你磕頭。」哈大霸大聲道:「恩公快快請起,你向我磕頭,可真折殺 小人了。」為了表示感激之意,又多磕幾個頭。虛竹見他又磕頭,當下又磕頭 還禮。   兩人爬在地下,磕頭不休。猛聽得幾百人齊聲叫了起來:「給我破解生死 符,給我破解生死符。」身上中了生死符的群豪蜂擁而前,將二人團團圍住。 一名老者將哈大霸扶起,說疲乏:「不用磕頭啦,大伙兒都要請恩公療毒救命 。」   虛竹見哈大霸起身,這才站起身來,說道:「各位別忙,聽我一言。」霎 時之間,大廳上沒半點聲息。虛竹說道:「要破解生死符,須得確知所種的部 位,各位自己知不知道?」   霎時間眾人亂成一團,有的說:「我知道!」有的說:「我中在委中穴、 內庭穴!」有的說:「我全身發疼,他媽的也不知中在什麼鬼穴道!」有的說 :「我身上麻癢疼痛,每個月不同,這生死符會走!」   突然有人大聲喝道:「大家不要吵,這般嚷嚷的,虛竹子先生能聽得見嗎 ?」出聲呼喝的正是群豪之首的烏老大,眾人便即靜了下來。   虛竹道:「在下雖蒙童姥授了破解生死符的法門……」七、八個人忍不住 叫了起來:「妙極,妙極!」「吾輩性命有救了!」只聽虛竹續道:「……但 辨穴認病的本事卻極膚淺。不過各位也不必擔心,若是自己確知生死符部位的 ,在下逐一施治,助各位破解。就算不知,咱們慢慢琢磨,再請幾位精於醫道 的朋友來一同參詳,總之是要治好為止。」   群豪大聲歡呼,只震得滿廳中皆是回聲。過了良久,歡呼聲才漸漸止歇。   梅劍冷冷的道:「主人應允給你們取出生死符,那是他老人家的慈悲。可 是你們大膽作亂,害得童姥離下山,在外仙逝,你們又來攻打縹緲峰,害死了 我們鈞天部的不少姊妹,這筆帳卻又如何算法?」此言一出,群豪面面相覷, 心中不禁冷了半截,尋思梅劍所言確是實情,虛竹既是童姥的傳人,對眾人所 犯下的大罪不會置之不理。   有人便欲出言哀懇,但轉念一想,害死童姥、倒反靈鷲宮之罪何等深重, 豈能哀求幾句,便能了事?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   烏老大道:「這位姊姊所責甚是有理,吾輩罪過甚大,甘領虛竹子先生的 責罰。」他摸準了虛竹的脾氣,知他忠厚老實,絕非陰狠毒辣的童姥可比,若 是由他出手懲罰,下手也必比梅蘭菊竹四劍為輕,因之向他求告。   群豪中不少人便即會意,跟著叫了起來:「不錯,咱們罪孽深重,虛竹子 先生要如何責罰,大家甘心領罪。」有些人想到生死符催命時的痛苦,竟然雙 膝一曲,跪了下來。   虛竹渾沒了主意,向梅劍道:「梅劍姊姊,你瞧該當怎麼辦?」梅劍道: 「這些都不是好人,害死了鈞天部這麼多姊妹,非叫他們償命不可。」   無量洞副洞主左子穆向梅劍深深一揖,說道:「姑娘,咱們身上中了生死 符,實在是慘不堪言,一聽到童姥姥她老人家不在峰上,不免著急,以致做錯 了事,實在悔之莫及。求你姑娘大人大量,向虛竹子先生美言幾句。」   梅劍臉一沉,說道:「那些殺過人的,快將自己的右臂砍了,這是最輕的 懲戒了。」她話一出口,覺得自發號施令,於理不合,轉頭向虛竹道:「主人 ,你說是不是?」虛竹覺得如此懲罰太重,卻又不願得罪梅劍,囁嚅道:「這 個……這個……嗯……那個……」   人群中忽有一人越眾而出,正是大理國五子段譽。他性喜多管閑事,評論 是非,向虛竹拱了拱手,笑道:「仁兄,這些朋友們來攻打縹緲峰,小弟一直 極不讚成,只不過說乾了嘴,也勸他們不聽。今日大伙兒闖下大禍,仁兄欲加 罪責,倒也應當。小弟向仁兄討一個差使,由小弟來將這此朋友們責罰一番如 何?」   那日群豪要殺童姥,歃血為盟,段譽力加勸阻,虛竹是親耳聽到的,知道 這位公子仁心俠膽,對他好生敬重,自己負了童姥給李秋水從千丈高峰打下來 ,也曾得他相救,何況自己正沒做理會處,聽他如此說,忙拱手道:「在下識 見淺陋,不會處事。段公子肯出面料理,在下感激不盡。」   群豪初聽段譽強要出頭來責罰他們,如何肯服?有些脾氣急躁的已欲破口 大罵,待聽得虛竹竟一口應允,話到口邊,便都縮回去了。   段譽喜道:「如此甚好。」轉身面對群豪說道:「眾位所犯過錯,實在太 大,在下所定的懲罰之法,卻也非輕。虛竹子先生既讓在下處理,眾位若有違 搞,只怕虛竹子老兄便不肯給你們拔去身上的生死符了。嘿嘿,這第一條嘛, 大家需得在童姥靈前,恭恭敬敬的磕上八個響頭,肅穆默念,懺悔前非,磕頭 之時,倘若心中暗咒童姥者,罪加一等。」   虛竹喜道:「甚是!甚是!這第一條罰得很好。」   群豪本來都怕這書呆子會提出什麼古怪難當的罰法來,都自惴惴不安,一 聽他說在童姥靈前磕頭,均想:「人死為大,在她靈前磕幾個頭,又打甚緊? 何況咱們心裡暗咒老賊婆,他又怎會知道,老子一面磕頭,一面暗罵老賊婆便 是。」當即齊聲答應。   段譽見自己提出的第一條眾人欣然同意,精神一振,說疲乏:「這第二條 ,大家需要得在鈞天部諸死難姊姊的靈前行禮。殺傷過人的必須磕頭,默念懺 悔,還得身上掛塊麻布,服喪誌哀。沒殺過人的,長揖為禮,虛竹子仁兄提早 給他們治病,以資獎勵。」   群豪之中,一大半手上沒在縹緲峰頂染過鮮血,首先答應。殺傷過鈞天部 諸女之人,聽他說不過是磕頭服喪,比之梅劍要他們自斷右臂,懲罰輕了萬倍 ,自也不敢異議。   段譽又道:「這第三條嗎,是要大家永遠臣服靈鷲宮,不得再生異心。虛 竹子先生說什麼,大家便得聽從號令。不但對虛竹子先生要恭敬,對梅蘭竹菊 四位姊姊妹妹們,也得客客氣氣,化敵為友,再也不得動刀弄槍。倘若有那一 位不服,不妨上來跟虛竹子先生比上三招兩式,且看是他高明呢,還是你厲害 !」   群豪聽段譽這麼說,都歡然道:「當得,當得!」更有人道:「公子訂下 的罰章,未免太便宜了咱們,不知更有什麼吩咐?」   段譽拍了拍手,笑道:「沒有了!」轉頭向虛竹道:「小弟這三條罰章訂 得可對?」   虛竹拱手連說:「多謝,多謝,對之極矣。」他向梅劍等人瞧了一眼,臉 上頗有歉然之色。蘭劍道:「主人,你是靈鷲宮之主,不論說什麼,婢子們都 得聽從。你氣量寬洪,饒了這些奴才,可也不必對我們有什麼抱歉。」虛竹一 笑,道:「不敢!嗯,這個……我心中還有幾句話,不知……不知該不該說? 」   烏老大道:「三十六洞、七十二島,一向是縹緲峰的下屬,尊主有何吩咐 ,誰也不敢違抗。段公子所定的三條罰章,實在是寬大之至。尊主另有責罰, 大伙兒自然甘心領受。」   虛竹道:「我年輕識淺,只不過承童姥姥指點幾手武功,』尊主『什麼的 ,真是愧不敢當。我有兩點意思,這個……這個……也不知道對不對,大膽說 了出來,這個……請各位前輩琢磨琢磨。」他自幼至今一直受人指使差遣,向 居人下,從來不會自己出什麼主意,而當眾說話更是窘迫,這幾句話說得吞吞 吐吐,語氣神色更是謙和之極。梅蘭菊竹四姝均想:「主人怎麼啦,對這些奴 才也用得著這麼客氣?」烏老大道:「尊主寬洪大量,赦免了大伙兒的重罪, 更對咱們這般謙和,眾兄弟便肝腦塗地,也難報恩德於萬一。尊主有命,便請 吩咐吧!」虛竹道:「是,是!我若說錯了,諸位不要……不要這個見笑。我 想說兩件事。第一件嘛嘛,好像有點私心,在下……在下出身少林寺,本來… …本是個小和沒,請諸位今後行走江湖之時,不要向少林派的僧俗弟子們為難 。那是我向各位求一個情,不敢說什麼命令。」烏老大大聲道:「尊主有令: 今後眾兄弟在江湖上行走,遇到少林派的大師父和俗家朋友們,須得好生相敬 ,千萬不可得罪了,否則嚴懲不貸。」群豪齊聲應道:「遵命。」虛竹見眾人 答允,膽子便大了些,拱手道:「多謝,多謝!這第二件事,是請各位體念上 天好生之德,我佛慈悲為懷,不可隨便傷人殺人。最好是有生之物都不要殺, 螻蟻尚且惜命,最好連腥葷也不吃,不過這一節不大容易,連我自己也破戒吃 葷了。因此……這個……那個殺人嘛,總之不好,還是不殺人的為妙,只不過 我……我也殺過人,所以嘛……」烏老大大聲道:「尊主有令:靈鷲宮屬下一 眾兄弟,今後不得妄殺無辜,胡亂殺生,否則重重責罰。」群豪又齊聲應道: 「遵命!」虛竹連連拱手,說道:「我……我當真感激不盡,話又說回來,各 位多做好事,不做壞事,那也是各位自己的功德善業,必有無量福報。」向烏 老大笑道:「烏先生,你幾句話便說得清清楚楚。我可不成,你……你的生死 符中在那裡?我先給你拔除了吧!」烏老大所以干冒奇險,率眾謀叛,為來為 去就是要除去體內的生死符,聽得虛竹答應為他拔除,從此去了這為患無窮的 附骨之蛆,當真是不勝之喜,心中感激,雙膝一曲,便即拜倒。虛竹急忙跪倒 還禮,又問:「烏先生,你肚子上松球之傷,這可痊癒了嗎?你服過童姥的什 麼『斷腸腐骨丸』,咱們也得想法子解了毒性才是。」   梅劍四姊妹開動機關,移開大門上的巨巖,放了朱天、昊天、玄天九部諸 女進入大廳。   風波惡和包不同大呼小叫,和鄧百川、公冶乾一齊進來。他四人出門尋童 姥相鬥,卻撞到八部諸女。包不同言詞不遜,風波惡好勇鬥狠,三言兩語,便 和諸女動起手來。不久鄧百川、公冶乾加入相助,他四人武功雖強,但終究寡 不敵眾,四人且鬥且走,身上都帶了傷,倘若大門再遲開片刻,梅蘭菊竹不出 聲喝止,他四人若不遭擒,便難免喪生了。   慕容復自覺沒趣,帶同鄧百川等告辭下山。卓不凡和芙蓉仙子崔綠華卻不 別而行。   虛竹見慕容復等要走,意誠挽留。慕容復道:「在下得罪了縹緲峰,好生 汗顏,承兄台不加罪責,已領盛情,何敢再行叨擾?」虛竹道:「那裡,那裡 ?兩位公子文武雙全,英雄了得,在下仰慕得緊,只想……只想這個……向兩 位公子領教。我……我實在笨得……那個要命。」   包不同適才與諸女交鋒,寡不敵眾,身上受了好幾處劍傷,正沒好氣,聽 虛竹羅哩囉嗦的留客,又聽慕容復低聲說他懷中藏了王語嫣的圖像,尋思:「 這小賊禿假仁假義,身為佛門子弟,卻對我家王姑娘暗起歹心,顯然是個不守 清規的淫僧。」便道:「小師父留英雄是假,留美人是真,何不直言要留王姑 娘在縹緲峰上?」   虛竹愕然道:「你……你說什麼?我要留什麼美人?」包不同道:「你心 懷不軌,難道姑蘇慕容家的都是白痴嗎?嘿嘿,太也可笑!」虛竹搔了搔頭, 說道:「我不懂先生說些什麼,不知什麼事可笑。」   包不同雖然身在龍潭虎穴之中,但一激發了他的執拗脾氣,早將生死置之 度外,大聲叫道:「你這小禿賊,你是少林寺的和尚,既是名門弟子,怎麼又 改投邪派,勾結一眾妖魔鬼怪?我瞧著你便生氣。一個和尚,逼迫幾百名婦女 做你妻妾情婦,兀自不足,卻又打起我家王姑娘的主意來!我跟你說,王姑娘 是我家慕容公子的人,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乘收了歹心的好!」怒火上沖, 拍後頓足,指著虛竹的鼻子大罵。   虛竹莫名其妙,道:「我……我……我……」忽聽得呼呼兩聲,烏老大挺 起綠波香露鬼頭刀,哈大霸舉起一柄大鐵椎,齊聲大喝,雙雙向包不同撲來。   慕容復知道虛竹既允為這些人解去生死符之毒,已得群豪死力,若是混戰 起來,兇險無比,眼見烏老大和哈大霸同時撲到,身形一幌,搶上前去,使出 『斗轉星移』的功夫,一帶之間,鬼頭刀砍向哈大霸,而大鐵椎砸向烏老大, 噹的一聲猛響,兩般兵刃激得火花四濺。慕容復反手在包不同肩頭輕輕一推, 將他推出丈餘,向虛竹拱手道:「得罪,告辭了!」身形幌處,已到大廳門口 。他適才見過門口的機關,倘若那巨巖再移過來擋住了大門,那便只有任人宰 殺了。   虛竹心道:「公子慢走,絕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慕容復雙眉 一挺,轉身過來,朗聲道:「閣下是否自負天下無敵,要指點幾招嗎?」虛竹 連連搖手,道:「不……不敢……」慕容復道:「在下不速而至,來得冒昧, 閣下真的非留下咱們不可嗎?」虛竹搖頭道:「不……不是……是的……唉! 」   慕容復站在門口,傲然瞧著虛竹、三十六洞察、七十二島群豪,以及梅蘭 菊竹四劍、九天九部諸女。群豪諸女為他氣勢所懾,一時竟然無人敢於上前。 隔了半晌,慕容復袍袖一拂,道:「走吧!」昂然跨出大門。王語嫣、鄧百川 等五人跟了出去。   烏老大憤然道:「尊主,倘若讓他活著走下縹緲峰,大伙兒還用做人嗎? 請尊主下令攔截。」虛竹搖頭道:「算了。我……我真不懂,為什麼他忽然生 這麼大的氣,唉聲,真是不明白……」烏老大道:「那麼待屬下去擒了那位王 姑娘來。」虛竹忙道:「不可,不可!」   王語嫣見段譽未出大廳,回頭道:「段公子,再見了!」   段落譽一震,心口一酸,喉頭似乎塞住了,勉強說道:「是,再……再見 了。我……我還是跟你一起……」眼見她背影漸漸遠去,更不回頭,耳邊只響 著包不同那句話:「他說王姑娘是慕容公子的人,叫旁人趁早死了心,不可癩 蛤蟆想吃天鵝肉。不錯,慕容公子臨出廳門之時,神威凜然,何等英雄氣概! 他一舉手間便化解了兩個勁敵的招數,又是何等深湛的武功!以我這等手無縛 雞之力的人,到處出醜,如何在她眼下?王姑娘那時瞧她表哥的眼神臉色,真 是深情款款,既仰慕,又愛憐,我……我段譽,當真不過是一隻癩蛤蟆罷了。 」   一時之間,大廳上怔住了兩人,虛竹是滿腹疑雲,搔首踟躕,段譽是悵惘 別離,黯然魂銷。兩人呆呆的茫然相對。   過了良久,虛竹一聲長嘆。段譽跟著一聲長嘆,說道:「仁兄,你我同病 相憐,這銘心刻骨的相思,卻何以自遣?」虛竹一聽,不由得滿面通紅,以為 他知道自己『夢中女郎』的艷跡,囁嚅問道:「段……段公子,你卻又如…… 如何得知?」   段譽道:「不知子都之美者,無目者也。不識彼姝之美者,非人者也。愛 美貌之心,人皆有之。仁兄,你我同是天涯淪落人,此恨綿綿絕無期!」說著 又是一聲長嘆。他認定虛竹懷中私藏王語嫣的圖像,自是和自己一般,對王語 嫣傾倒愛慕,適才慕容復和虛竹衝突,當然也是為著王語嫣了,又道:「仁兄 武功絕頂,可是這情之一物,只講緣分,不論文才武藝,若是無緣,說什麼也 不成的。」   虛竹喃喃道:「是啊,佛說萬法緣生,一切只講緣份……不錯……那緣份 ……當真是可遇不可求……是啊,一別之後,茫茫人海,卻又到那裡找去?」 他說的是『夢中女郎』,段譽卻認定他是說王語嫣。兩人各有一份不通世俗的 呆氣,竟然越說越投機。   靈鷲宮諸女擺開筵席,虛竹和段譽便攜手入座。諸洞島群豪是靈鷲宮下屬 ,自然誰也不敢上來和虛竹同席。虛竹不懂款客之道,見旁人不過來,也不出 聲相邀,只和段譽講論。   段譽全心全意沉浸在對王語嫣的愛慕之中。沒口子的誇獎,說她性情如何 和順溫婉,姿容如何秀麗絕俗。虛竹只道段譽在誇獎他的『夢中女郎』,不敢 問他如何認得,更不敢出聲打聽這女郎的來歷,一顆心卻是怦怦亂跳,尋思: 「我只道童姥一死,天下便沒人知道這位姑娘的所在,天可憐見,段公子竟然 認得。但聽他之言,對這位姑娘也充滿了愛慕之情、思戀之意,我若吐露風聲 ,曾和她在冰窖之中有過一段因緣,段公子勢必大怒,離席而去,我便再也打 聽不到了。」聽段譽沒口子誇獎這位姑娘,正合心意,便也隨聲附和,其意甚 誠。   兩人各說各的情人,纏夾在一起,只因誰也不提這兩位姑娘名字,言語中 的笱頭居然接得絲絲入扣。虛竹道:「段公子,佛家道萬法都是一個緣字。經 雲:『諸法從緣生,諸法從緣滅。我佛大沙門,常作如是說。』達摩祖師有言 :『眾生無我,苦樂隨緣』,如有什麼賞心樂事,那也是『宿因所構,今方得 之。緣盡還無,何喜之有?』」段譽道:「是啊!『得失隨緣,心無增減』! 話雖如此說,但吾輩凡夫,怎能修得到這般『得失隨緣,心無增減』的境地? 」   大理國佛法昌盛,段譽自幼誦讀佛經,兩人你引一句金剛經,我引一段法 華經,自寬自慰,自傷自嘆,惺惺相惜,同病相憐。梅蘭菊竹四姝不住輪流上 來勸酒。段譽喝一杯,虛竹便也喝一杯,嘮嘮叨叨的談到半夜。群豪起立告辭 ,由諸女指引歇宿之所。虛竹和段譽酒意都有八、九分了,仍是對飲講論不休 。   那日段譽和蕭峰在無錫城外賭酒,以內功將酒水從指中逼出,此刻借酒澆 悉,卻是真飲,迷迷糊糊的道:「仁兄,我有一位結義金蘭的兄長,姓喬名峰 ,此人當真是大英雄,真豪傑,武功酒量,無雙無對。仁兄若是遇見,必然也 愛慕喜歡,只可惜他不在此處,否則咱三人結拜為兄弟,共盡意氣之歡,實是 平生快事。」   虛竹從不喝酒,全仗內功精湛,這才連盡數斗不醉,但心中飄飄盪盪地, 說話舌頭也大了,本來拘謹膽小,忽然豪氣陡生,說道:「段公子若是……那 個不是……不是瞧不起我,咱二人便先結拜起來,日後尋到喬大哥,再結一次 便了。」段譽大喜,道:「妙極,妙極!兄長幾歲?」   二人敘了年經,虛竹大了三歲,段譽叫道:「二哥,受小弟一拜!」推開 椅子,跪拜下去。虛竹急忙還禮,腳步下一軟,向前直摔。   段譽見他摔跌,忙伸手相扶,兩人無意間真氣一撞,都覺對方體中內力充 沛,急忙自行收劍克制。這時段譽酒意已有十分,腳步踉蹌,站立不定。突然 之間,兩人哈哈大笑,互相摟抱,滾跌在地。段譽道:「二哥,小弟沒醉,咱 倆再來喝他一百斤!」虛竹道:「小兄自當陪三弟喝個痛快。」段譽道:「人 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哈哈,會須立盡三百杯!」兩人越說越迷糊 ,終於都醉得人事不知。 熾天使書城

    【三十九.解不了 名利繫嗔貪】   虛竹次日醒轉,發覺睡在一張溫軟的床上,睜眼向帳外看去,見是處身於 一間極大的房中,空盪盪地倒與少林寺的禪房差不多,房中陳設古雅,銅鼎陶 瓶,也有些像少林寺中的銅鐘香爐。這時兀自迷迷糊糊,於眼前情景,惘然不 解。一個少女托著一隻瓷盤走到床邊,正是蘭劍,說道:「主人醒了?請漱漱 口。」虛竹宿酒未消,只覺口中苦澀,喉頭乾渴,見碗中盛著一碗黃澄澄的茶 水,拿起便喝,入口甜中帶苦,卻無茶味,便咕嘟咕嘟的喝個清光。他一生中 哪裡嘗過什麼參湯?也不知是什麼苦茶,歉然一笑,說道:「多謝姊姊!我… …我想起身了,請姊姊出去罷!」蘭劍尚未答口,房門外又走進一個少女,卻 是菊劍,微笑道:「咱姊妹二人服侍主人換衣。」說著從床頭椅上拿起一套淡 青色的內衣內褲,塞在虛竹被中。   虛竹大窘,滿臉通紅,說道:「不,不,我……我不用姊姊們服侍。我又 沒受傷生病,只不過是喝醉了,唉,這一下連酒戒也犯了。經云:『飲酒有三 十六失』。以後最好不飲。三弟呢?段公子呢?他在哪裡?」   蘭劍抿嘴笑道:「段公子已下山去了。臨去時命婢子稟告主人,說道待靈 鷲宮中諸事定當之後,請主人赴中原相會。」虛竹叫聲:「啊喲!」說道:「 我還有事問他呢,怎地他便走了?」心中一急,從床上跳了起來,要想去追趕 段譽,問他「夢中女郎」的姓名住處,突然見自身穿著一套乾乾淨淨的月白小 衣,「啊」的一聲,又將被子蓋在身上,驚道:「我怎地換了衣衫?」他從少 林寺中穿出來的是套粗布內衣褲,穿了半年,早已破爛污穢不堪,現下身上所 服,著體輕柔,也不知是綾羅還是綢緞,但總之是貴重衣衫。   菊劍笑道:「主人昨晚醉了,咱四姊妹服侍主人洗澡更衣,主人都不知道 嗎?」虛竹更是大吃一驚,一抬頭見到蘭劍、菊劍,人美似玉,笑靨勝花,不 由得心中怦怦亂跳,一伸臂間,內衣從手臂間滑了上去,露出隱隱泛出淡紅的 肌膚,顯然身上所積的污垢泥塵都已被洗擦得乾乾淨淨,他兀自存了一線希望 ,強笑道:「我真醉得糊塗了,幸好自己居然還會洗澡。」蘭劍笑道:「昨晚 主人一動也不會動了,是我們四姊妹替主人洗的。」虛竹「啊」的一聲大叫, 險些暈倒,重行臥倒,連呼:「糟糕,糟糕!」蘭劍、菊劍給他嚇了一跳,齊 問:「主人,什麼事不對啦?」虛竹苦笑道:「我是個男人,在你們四位姊妹 面前……那個赤身露體,豈不……豈不是糟糕之極?何況我全身老泥,又臭又 髒,怎可勞動姊姊們做這等污穢之事?」蘭劍道:「咱四姊妹是主人的女奴, 便為主人粉身碎骨也所應當,奴婢犯了過錯,請主人責罰。」說罷,和菊劍一 齊拜伏在地。虛竹見她二人大有畏懼之色,想起余婆、石嫂等人,也曾為自己 對她們以禮相待,因而嚇得全身發抖,料想蘭劍、菊劍也是見慣了童姥的詞色 ,只要言辭稍和,臉色略溫,立時便有殺手相繼,便道:「兩位姊……嗯,你 們快起來,你們出去罷,我自己穿衣,不用你們服侍。」蘭菊二人站起身來, 淚盈於眶,倒退著出去。虛竹心中奇怪,問道:「我……是我得罪了你們嗎? 你們為什麼不高興,眼淚汪汪的?只怕我說錯了話,這個……」菊劍道:「主 人要我姊妹出去,不許我們服侍主人穿衣盥洗,定是討厭了我們……」話未說 完,珠淚已滾滾而下。虛竹連連搖手,說道:「不,不是的。唉,我不會說話 ,什麼也說不明白。我是男人,你們是女的,那個……那個不太方便……的的 確確沒有他意……我佛在上,出家人不打誑語,我絕不騙你們。」蘭劍、菊劍 見他指手劃腳,說得情急,其意甚誠,不由得破涕為笑,齊聲道:「主人莫怪 。靈鷲宮中向無男人居住,我們更從來沒見過男子。主人是天,奴婢們是地, 哪裡有什麼男女之別?」二人盈盈走近,服侍虛竹穿衣著鞋。不久梅劍與竹劍 也走了進來,一個替他梳頭,一個替他洗臉。虛竹嚇得不敢作聲,臉色慘白, 心中亂跳,只好任由她四姊妹擺佈,再也不敢提一句不要她們服侍的話。   他料想段譽已經去遠,追趕不上,又想洞島群豪身上生死符未除,不能就 此猝然離去,用過早點後,便到廳上和群豪相見,替兩個痛得最厲害之人拔除 了生死符。拔除生死符須以真力使動「天山六陽掌」,虛竹真力充沛,縱使連 拔十餘人,也不會疲累,可是童姥在每人身上所種生死符的部位各不相同,虛 竹細思拔除之法,卻頗感煩難。他於經脈、穴道之學所知極淺,又不敢隨便動 手,若有差失,不免使受治者反蒙毒害。到得午間,竟只治了四人。食過午飯 後,略加休息。梅劍見他皺起眉頭,沉思拔除生死符之法,頗為勞心,便道: 「主人,靈鷲宮後殿,有數百年前舊主人遺下的石壁圖像,婢子曾聽姥姥言道 ,這些圖像與生死符有關,主人何不前去一觀?」虛竹喜道:「甚好!」   當下梅蘭菊竹四姝引導虛竹來到花園之中,搬開一座假山,現出地道入口 ,梅劍高舉火把,當先領路,五人魚貫而進。一路上梅劍在隱蔽之處不住按動 機括,使預伏的暗器陷阱不致發動。那地道曲曲折折,盤旋向下,有時豁然開 朗,現出一個巨大的石窟,可見地道是依著山腹中天然的洞穴而開成。竹劍道 :「這些奴才攻進宮來,鈞天部的姊姊們都給擒獲,我們四姊妹眼見抵敵不住 ,便逃到這裡躲避,只盼到得天黑,再設法去救人。」蘭劍道:「其實那也只 是我們報答姥姥的一番心意罷了。主人倘若不來,我們終究都不免喪生於這些 奴才之手。」行了二里有餘,梅劍伸手推開左側一塊巖石,讓在一旁,說道: 「主人請進,裡面便是石室,婢子們不敢入內。」虛竹道:「為什麼不敢?裡 面有危險嗎?」梅劍道:「不是有危險。這是本宮重地,婢子們不敢擅入。」 虛竹道:「一起進來罷,那有什麼要緊?外邊地道中這麼窄,站著很不舒服。 」四姝相顧,均有驚喜之色。   梅劍道:「主人,姥姥仙去之前,曾對我姊妹們說道,倘若我四姊妹忠心 服侍,並無過犯,又能用心練功,那麼到我們四十歲時,便許我們每年到這石 室中一日,參研石壁上的武功。就算主人恩重,不廢姥姥當日的許諾,那也是 廿二年之後的事了。」虛竹道:「再等廿二年,豈不氣悶煞人?到那時你們也 老了,再學什麼武功?一齊進去罷!」四姝大喜,當即伏地跪拜。虛竹道:「 請起,請起。這裡地方狹窄,我跪下還禮,大家擠成一團了。」   四人走進石室,只見四壁巖石打磨得甚是光滑,石壁上刻滿了無數徑長尺 許的圓圈,每個圈中都刻了各種各樣的圖形,有的是人像,有的是獸形,有的 是殘缺不全的文字,更有些只是記號和線條,圓圈旁注著「甲一」、「甲二」 、「子一」、「子二」等數字,圓圈之數若不逾千,至少也有八、九百個,一 時卻哪裡看得周全?   竹劍道:「咱們先看甲一之圖,主人說是嗎?」虛竹點頭稱是。當下五人 舉起火把,端相編號「甲一」的圓圈,虛竹一看之下,便認出圈中所繪,是天 山折梅手第一招的起手式,道:「這是『天山折梅手』。」看甲二時,果真是 天山折梅手的第二招,依次看下去,天山折梅手圖解完後,便是天山六陽掌的 圖解,童姥在西夏皇宮中所傳的各種歌訣奧秘,盡皆注在圓圈之中。石壁上天 山六陽掌之後的武功招數,虛竹就沒學過。他接著圖中所示,運起真氣,只學 得數招,身子便輕飄飄地凌虛欲起,只是似乎還在什麼地方差了一點,以致無 法離地。正在凝神運息、萬慮俱絕之時,忽聽得「啊、啊」兩聲驚呼,虛竹一 驚,回過頭來,但見蘭劍、竹劍二姝身形晃動,跟著摔倒在地。梅菊二姝手扶 石壁,臉色大變,搖搖欲墜。虛竹忙將蘭竹二姝扶起,驚道:「怎麼啦?」梅 劍道:「主……主人,我們功力低微,不能看這裡的……這裡的圖形……我… …我們在外面伺候。」四姝扶著石壁,慢慢走出石室。虛竹呆了一陣,跟著走 出,只見四姝在甬道中盤膝而坐,正自用功,身子顫抖,臉現痛苦神色。虛竹 知道她們已受頗重的內傷,當即使出天山六陽掌,在每人背心的穴道上輕拍幾 下。一股陽和渾厚的力道透入各人體內,四姝臉色登時平和,不久各人額頭滲 出汗珠,先後睜開眼來,叫道:「多謝主人耗費功力,為婢子治傷。」翻身拜 倒,叩謝恩德。虛竹忙伸手相扶,道:「那……那是怎麼回事?怎麼好端端地 會受傷昏暈?」   梅劍嘆了口氣,說道:「主人,當年姥姥要我們到四十歲之後,才能每年 到這石室中來看圖一日,原來大有深意。這些圖譜上的武功太也深奧,婢子們 不自量力,照著『甲一』圖中所示一練,真氣不足,立時便走入了經脈岔道。 若不是主人解救,我四姊妹只怕便永遠癱瘓了。」蘭劍道:「姥姥對我們期許 很切,盼望我姊妹到了四十歲後,便能習練這上乘武功,可是……可是婢子們 資質庸劣,便算再練二十二年,也未必敢再進這石室。」虛竹道:「原來如此 ,那卻是我的不是了,我不該要你們進去。」四劍又拜伏請罪,齊道:「主人 何出此言?那是主人的恩德,全怪婢子們狂妄胡為。」   菊劍道:「主人功力深厚,練這些高深武學卻是大大有益。姥姥在石室之 中,往往經月不出,便是揣摩石壁上的圖譜。」梅劍又道:「三十六洞、七十 二島那些奴才們逼問鈞天部的姊妹們,要知道姥姥藏寶的所在。諸位姊姊寧死 不屈。我四姊妹本想將他們引進地道,發動機關,將他們盡數聚殲在地道之中 ,只是深恐這些奴才中有破解機關的能手,倘若進了石室,見到石壁圖解,那 就遺禍無窮。早知如此,讓他們進來反倒好了。」虛竹點頭道:「確實如此, 這些圖解若讓功力不足之人見到了,那比任何毒藥利器更有禍害,幸虧他們沒 有進來。」蘭劍微笑道:「主人真是好心,依我說啊,要是讓他們一個個練功 而死,那才好看呢。」虛竹道:「我練了幾招,只覺精神勃勃,內力充沛,正 好去給他們拔除一些生死符。你們上去睡一睡,休息一會。」五人從地道中出 來,虛竹回入大廳,拔除了三人的生死符。此後虛竹每日替群豪拔除生死符, 一感精神疲乏,便到石室中去練習上乘武功。四姝在石室外相候,再也不敢踏 進一步。虛竹每日亦抽暇指點四姝及九部諸女的武功。如此直花了二十餘天時 光,才將群豪身上的生死符拔除乾淨,而虛竹每日精研石壁上的圖譜,武功也 是大進,比之初上縹緲峰時已大不相同。   群豪當日臣服於童姥,是為生死符所制,不得不然,此時靈鷲宮易主,虛 竹以誠相待,以禮相敬,群豪雖都是桀傲不馴的人物,卻也感恩懷德,心悅誠 服,一一拜謝而去。待得各洞主、各島主分別下山,峰上只剩下虛竹一個男子 。他暗自尋思:「我自幼便是孤兒,全仗寺中師父們撫養成人,倘若從此不回 少林,太也忘恩負義。我須得回到寺中,向方丈和師父領罪,才合道理。」當 下向四姝及九部諸女說明原由,即日便要下山,靈鷲宮中一應事務,吩咐由九 部之首的余婆、石嫂、符敏儀等人會商處理。   四姝意欲跟隨服侍,虛竹道:「我回去少林,重做和尚。和尚有婢女相隨 ,天下焉有是理?」說之再三,四姝總不肯信。虛竹拿起剃刀,將頭髮剃個清 光,露出頂上的戒點來。四姝無奈,只得與九部諸女一齊送到山下,灑淚而別 。虛竹換上了舊僧衣,邁開大步,東去嵩山。以他的性情,路上自然不會去招 惹旁人,而他這般一個衣衫襤褸的青年和尚,盜賊歹人也絕不會來打他的主意 ,一路無話,太太平平的回到了少林寺。他重見少林寺屋頂的黃瓦,心下不禁 又是感慨,又是慚愧,一別數月,自己幹了許許多多違反清規戒律之事,殺戒 、淫戒、葷戒、酒戒,不可赦免的「波羅夷大戒」無一不犯,不知方丈和師父 是否能夠見恕,許自己再入佛門。他心下惴惴,進了山門後,便去拜見師父慧 輪。慧輪見他回來,又驚又喜,問道:「方丈差你出寺下書,怎麼到今天才回 來?」虛竹俯伏在地,痛悔無己,放聲大哭,說道:「師父,弟子……弟子真 是該死,下山之後,把持不定,將師父……師父平素的教誨,都……都不遵守 了。」慧輪臉上變色,問道:「怎……怎麼?你沾了葷腥嗎?」虛竹道:「是 ,還不只沾了葷腥而已。」慧輪罵道:「該死,該死!你……喝了酒嗎?」虛 竹道:「弟子不但喝酒,而且還喝得爛醉如泥。」慧輪嘆了一口長氣,兩行淚 水從面頰上流下來,道:「我看你從小忠厚老實,怎麼一到花花世界之中,便 竟墮落如此,咳,咳……」虛竹見師父傷心,更是惶恐,道:「師父在上,弟 子所犯戒律,更有勝於這些的,還……還犯了……」還沒說到犯了殺戒、淫戒 ,突然間鐘聲噹噹響起,每兩下短聲,便略一間斷,乃是召集慧字輩諸僧的訊 號。慧輪立即起身,擦了擦眼淚,說道:「你犯戒太多,我也無法迴護於你。 你……你……自行到戒律院去領罪罷!這一下連我也有大大的不是。唉,這… …這……」說著匆匆奔出。虛竹來到戒律院前,躬身稟道:「弟子虛竹,違犯 佛門戒律,恭懇掌律長老賜罰。」他說了兩遍,院中走出一名中年僧人來,冷 冷的道:「首座和掌律師叔有事,沒空來聽你的,你跪在這裡等著罷!」虛竹 道:「是!」這一跪自中午直跪到傍晚,竟沒人過來理他。幸好虛竹內功深厚 ,雖不飲不食的跪了大半天,仍是渾若無事,沒絲毫疲累。   耳聽得暮鼓響起,寺中晚課之時已屆,虛竹低聲念經懺悔過失。那中年僧 人走將過來,說道:「虛竹,這幾天寺中正有大事,長老們沒空來處理你的事 。我瞧你長跪念經,還真有虔誠悔悟之意。這樣罷,你先到菜園子去挑糞澆菜 ,靜候吩咐。等長老們空了之後,再叫你來問明實況,按情節輕重處罰。」虛 竹恭恭敬敬的道:「是,多謝慈悲。」合十行禮,這才站起身來,心想:「不 將我立即逐出寺門,看來事情還有指望。」心下甚慰。他走到菜園子中,向管 菜園的僧人說道:「師兄,小僧虛竹犯了本門戒律,戒律院的師叔罰我來挑糞 澆菜。」那僧人名叫緣根,並非從少林寺出家,因此不依「玄慧虛空」字輩排 行。他資質平庸,既不能領會禪義,練武也沒什麼長進,平素最喜多管瑣碎事 務。這菜園子有兩百來畝地,三、四十名長工,他統率人眾,倒也威風凜凜, 遇到有僧人從戒律院裡罰到菜園來做工,更是他大逞威風的時候。他一聽虛竹 之言,心下甚喜,問道:「你犯了什麼戒?」虛竹道:「犯戒甚多,一言難盡 。」緣根怒道:「什麼一言難盡。我叫你老老實實,給我說個明白。莫說你是 個沒職司的小和尚,便是達摩院、羅漢堂的首座犯了戒,只要是罰到菜園子來 ,我一般要問個明白,誰敢不答?我瞧你啊,臉上紅紅白白,定是偷吃葷腥, 是也不是?」虛竹道:「正是。」緣根道:「哼,你瞧,我一猜便著。說不定 私下還偷喝酒呢,你不用賴,要想瞞我,可沒這麼容易。」虛竹道:「正是, 小僧有一日喝酒喝得爛醉如泥,人事不知。」緣根笑道:「嘖嘖嘖,真正大膽 。嘿嘿,灌飽了黃湯,那便心猿意馬,這『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八個字,定 然也置之腦後了,你心中便想女娘們,是不是?不但想一次,至少也想了七次 八次,你敢不敢認?」說時聲色俱厲。   虛竹嘆道:「小僧何敢在師兄面前撒謊?不但想過,而且犯過淫戒。」緣 根又驚又喜,戟指大罵:「你這小和尚忒也大膽,竟敢敗壞我少林寺的清譽。 除了淫戒,還犯過什麼?偷盜過沒有?取過別人的財物沒有?和人打過架、吵 過嘴沒有?」虛竹低頭道:「小僧殺過人,而且殺了不止一人。」   緣根大吃一驚,臉色大變,退了三步,聽虛竹說殺過人,而且所殺的不止 一人,登時心驚膽戰,生怕他狂性發作動粗,自己多半不是敵手,當下定了定 神,滿臉堆笑,說道:「本寺武功天下第一,既然練武,難免失手傷人,師弟 的功夫,當然是非常了得的啦。」   虛竹道:「說來慚愧,小僧所學的本門功夫,已全然被廢,眼下是半點也 不剩了。」緣根大喜,連道:「那很好,那很好。好極,妙極!」聽說他本門 功夫已失,只道他犯戒太多,給本寺長老廢去了武功,登時便換了一番臉色。 但轉念又想:「雖說他武功已廢,但倘若尚有幾分剩餘,總是不易對付。」說 道:「師弟,你到菜園來做工懺悔,那也極好。可是咱們這裡規矩,凡是犯了 戒律,手上沾過血腥的僧侶,做工時須得戴上腳鐐手銬。這是列祖列宗傳下來 的規矩,不知師弟肯不肯戴?倘若不肯,由我去稟告戒律院便了。」虛竹道: 「規矩如此,小僧自當遵從。」緣根心下暗喜,當下取出鋼銬鋼鐐,給他戴上 。少林寺數百年來傳習武功,自難免有不肖僧人為非做歹,而這些犯戒僧人往 往武功極高,不易制服,是以戒律院、懺悔堂、菜園子各地,都備得有精鋼鑄 成的銬鐐,緣根見虛竹戴上銬鐐,心中大定,罵道:「賊和尚,瞧不出你小小 年紀,居然如此膽大妄為,什麼戒律都去犯上一犯。今日不重重懲罰,如何出 得我心中惡氣?」折下一根樹枝,沒頭沒腦的便向虛竹頭上抽來。虛竹收斂真 氣,不敢以內力抵禦,讓他抽打,片刻之間,便給打得滿頭滿臉都是鮮血。他 只是念佛,臉上無絲毫不愉之色。緣根見他既不閃避,更不抗辯,心想:「這 和尚果然武功盡失,我大可作踐於他。」想到虛竹大魚大肉、爛醉如泥的淫樂 ,自己空活了四十來歲,從未嘗過這種滋味,妒忌之心不禁油然而生,下手更 加重了,直打斷了三根樹枝,這才罷手,惡狠狠的道:「你每天挑一百擔糞水 澆菜,只消少了一擔,我用硬扁擔、鐵棍子打斷你的兩腿。」   虛竹苦受責打,心下反而平安,自忖:「我犯了這許多戒律,原該重責, 責罰越重,我身上的罪孽便化去越多。」當下恭恭敬敬的應道:「是!」走到 廊下提了糞桶,便去挑糞加水,在畦間澆菜。這澆菜是一瓢一瓢的細功夫,虛 竹毫不馬虎,勻勻淨淨、仔仔細細的灌澆,直到深夜一百桶澆完,這才在柴房 中倒頭睡覺。第二日天還沒亮,緣根便過來拳打腳踢,將他鬧醒,罵道:「賊 和尚,懶禿!青天白日的,卻躲在這裡睡覺,快起來劈柴去。」虛竹道:「是 !」也不抗辯,便去劈柴。如此一連六七日,日間劈柴,晚上澆糞,苦受折磨 ,全身傷痕累累,也不知己吃了幾千百鞭。第八日早晨,虛竹正在劈柴,緣根 走近身來,笑嘻嘻的道:「師兄你辛苦啦?」取過鑰匙,便給他打開了銬鐐。 虛竹道:「也不辛苦。」提起斧頭又要劈柴,緣根道:「師兄不用劈了,師兄 請到屋裡用飯。小僧這幾日多有得罪,當真該死,還求師兄原宥。」   虛竹聽他口氣忽然大變,頗感詫異,抬起頭來,只見他鼻青目腫,顯是曾 給人狠狠的打了一頓,更是奇怪。緣根苦著臉道:「小僧有眼不識泰山,得罪 了師兄,師兄倘若不原諒,我……我……我便大禍臨頭了。」虛竹道:「小僧 自作自受,師兄責罪得極當。」緣根臉色一變,舉起手來,拍拍拍拍,左右開 弓,在自己臉上重重打了四記巴掌,求道:「師兄,師兄,求求你行好,大人 不記小人過,我……我……」說著又是拍拍連聲,痛打自己的臉頰。虛竹大奇 ,問道:「師兄此舉,卻是何意?」緣根雙膝一曲,跪倒在地,拉著虛竹的衣 裾,道:「師兄若不原諒,我……我一對眼珠便不保了。」虛竹道:「我當真 半點也不明白。」緣根道:「只要師兄饒恕了我,不挖去我的眼珠子,小僧來 生變牛變馬,報答師兄的大恩大德。」虛竹道:「師兄說哪裡話來?我幾時說 過要挖你的眼珠?」緣根臉如土色,道:「師兄既一定不肯相饒,小僧有眼無 珠,只好自求了斷。」說著右手伸出兩指,往自己眼中插去。   虛竹伸手抓住他手腕,道:「是誰逼你自挖眼珠?」緣根滿額是汗,顫抖 道:「我……我不敢說,倘若說了,他……他們立即取我性命。」虛竹道:「 是方丈嗎?」緣根道:「不是。」虛竹又問:「是達摩院首座?羅漢堂首座? 戒律院首座?」緣根都說不是,並道:「師兄,我是不敢說的,只求求你饒恕 了我。他們說,我想要保全這雙眼珠子,只有求你親口答應饒恕。」說著偷眼 向旁一瞥。滿臉都是懼色。   虛竹順著他眼光瞧去,只見廊下坐著四名僧人,一色灰布僧袍,灰布僧帽 ,臉孔朝裡,瞧不見相貌。虛竹尋思:「難道是這四位師兄?想來他們必是寺 中大有來頭之人遣來,懲罰緣根擅自作威作福,責打犯戒的僧人。」便道:「 我不怪師兄,早就原諒你了。」緣根喜從天降,當即跪下,砰砰磕頭。虛竹忙 跪下還禮,說道:「師兄快請起。」   緣根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將虛竹請到飯堂之中,親自斟茶盛飯,殷勤服 侍。虛竹推辭不得,眼見若不允他服侍,緣根似乎便會遭逢大禍,也就由他。   緣根低聲道:「師兄要不要喝酒?要不要吃狗肉?我去給師兄弄來。」虛 竹驚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這如何使得?」緣根眨一眨眼,道:「一 切罪業,全由小僧獨自承當便是。我這便去設法弄來,供師兄享用。」虛竹搖 手道:「不可,不可!萬萬不可。」緣根陪笑道:「師兄若嫌在寺中取樂不夠 痛快,不妨便下山去,戒律院中問將起來,小僧便說是派師兄出去採辦菜種, 一力遮掩,絕無後患。」虛竹聽他越說越不成話,搖頭道:「小僧誠心懺悔以 往過誤,一應戒律,再也不敢違犯。師兄此言,不可再提。」緣根道:「是。 」臉上滿是懷疑神色,似乎在說:「你這酒肉和尚怎麼假惺惺起來,到底是何 用意?」但不敢多言,服侍他用過素餐,請他到自己的禪房宿息。一連數日, 緣根都是竭力伺候,恭敬得無以復加。   過了三日,這天虛竹食罷午飯,緣根泡了壺清茶,說道:「師兄,請用茶 。」虛竹道:「小僧是待罪之身,師兄如此客氣,教小僧如何克當?」站起身 來,雙手去接茶壺。忽聽得鐘聲鐺鐺大響,連續不斷,是召集全寺僧眾的訊號 。除了每年佛誕、達摩祖師誕辰等幾日之外,寺中向來極少召集全體僧眾。緣 根有些奇怪,說道:「方丈鳴鐘集眾,咱們都到大雄寶殿去罷。」虛竹道:「 正是。」隨同菜園中的十來名僧人,匆匆趕到大雄寶殿。   只見殿上已集了二百餘人,其餘僧眾不斷的進來。片刻之間,全寺千餘僧 人都已集在殿上,各分行輩排列,人數雖多,卻靜悄悄地鴉雀無聲。   虛竹排在「虛」字輩中,見各位長輩僧眾都是神色鄭重,心下惴惴:「莫 非我所犯戒律太大,是以方丈大集寺眾,要重重的懲罰?瞧這聲勢,似乎要破 門將我逐出寺去,那便如何是好?」正慄慄危懼間,只聽鐘聲三響,諸僧齊宣 佛號:「南無釋迦如來佛!」方丈玄慈與玄字輩的三位高僧,陪著七位僧人, 從後殿緩步而出。殿上僧眾一齊躬身行禮。玄慈與那七僧先參拜了殿上佛像, 然後分賓主坐下。   虛竹抬起頭來,見那七僧年紀都已不輕,服色與本寺不同,是別處寺院來 的客僧,其中一僧高鼻碧眼,頭髮鬈曲,身形甚高,是一位胡僧。坐在首位的 約有七十來歲年紀,身形矮小,雙目炯炯有神,顧盼之際極具威嚴。   玄慈朗聲向本寺僧眾說道:「這位是五台山清涼寺方丈神山上人,大家參 見了。」眾僧聽了,心中都是一凜。眾僧大都知道神山上人在武林中威名極盛 ,與玄慈大師並稱「降龍」「伏虎」兩羅漢,以武功而論,據說神山上人還在 玄慈方丈之上。只是清涼寺規模較小,在武林中的地位更遠遠不及少林,聲望 卻是不如玄慈了,均想:「聽說神山上人自視極高,曾說僧人而過問武林中俗 務,不免落了下乘,向來不願跟本寺打什麼交道,今日親來,不知是為了什麼 大事。」當下各又都躬身向神山上人行禮。玄慈伸手向著其餘六僧,逐一引見 ,說道:「這位是開封府大相國寺觀心大師,這位是江南普渡寺的道清大師, 這位是廬山東林寺覺賢大師,這位是長安淨影寺融智大師,這位是五台山清涼 寺的神音大師,是神上山人的師弟。」觀心大師等四僧都是來自名山古剎,只 是大相國寺、普渡寺等向來重佛法而輕武功,這四僧雖然武林中大大有名,在 其本寺的位份卻並不高。少林寺眾僧躬身行禮,觀心大師等起身還禮。玄慈方 丈伸手向著那胡僧道:「這一位大師來自我佛天竺上國,法名哲羅星。」眾僧 又都行禮。那哲羅星還過禮後,說道:「少林寺好大,這麼多的老……老和尚 、中和尚、小和尚。」說的華語音調不正,什麼「中和尚、小和尚」,也有些 不倫不類。玄慈說道:「七位大師都是佛門的有道大德。今日同時降臨,實是 本寺大大的光寵,故此召集大家出來見見。甚盼七位大師開壇說法,宏揚佛義 ,合寺眾僧,同受教益。」神山上人道:「不敢當!」他身形矮小,不料話聲 竟然奇響,眾僧不由得都是一驚,但他既不是放大了嗓門叫喊,亦非運使內力 ,故意要震人心魄,乃是自自然然,天生的說話高亢。他接著說道:「少林莊 嚴寶剎,小僧心儀已久,六十年前便來投拜求戒,卻被拒之於山門之外。六十 年後重來,垣瓦依舊,人事已非,可嘆啊可嘆。」   眾僧聽了,心中都是一震,他說話頗有敵意,難道竟是前來尋仇生事不成 ?   玄慈說道:「原來師兄昔年曾來少林寺出家。天下寺院都是一家,師兄今 日主持清涼,凡我佛門子弟,無不崇仰。當年少林寺未敢接納,得罪了師兄, 小僧恭謹謝過。但師兄因此另創天地,弘法普渡,有大功德於佛門。當年之事 ,也未始不是日後的因緣呢。」說著雙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禮。神山上人合十 還禮,說道:「小僧當年來到寶剎求戒,固然是仰慕少林寺數百年執武林牛耳 ,武學淵源,更要緊的是,天下傳言少林寺戒律精嚴,處事平正。」突然雙目 一翻,精光四射,仰頭瞧著佛祖的金像,冷冷的道:「豈知世上盡有名不副實 之事。早知如此,小僧當年也不會有少林之行了。」少林寺千餘僧眾一起變色 ,只是少林寺戒律素嚴,雖然人人憤怒,竟無半點聲息。   玄慈方丈道:「師兄何出此言?敝寺上下,若有行為乖謬之處,還請師兄 明言。有罪當罰,有過須改。師兄一句話抹煞少林寺數百年清譽,未免太過。 」神山上人道:「請問方丈師兄,佛門寺院,可是官府、盜寨?」玄慈道:「 小僧不解師兄言中含意,還請賜示。」神山道:「官府逮人監禁,盜寨則擄人 勒贖,事屬尋常。可是少林寺一非官府,二非盜寨,何以擅自扣押外人,不許 離去?請問師兄,少林寺幹下這等殘兇霸道的行徑,還能稱得上『佛門善地』 四字嗎?」玄慈向那天竺胡僧哲羅星瞧了一眼,心下隱約已明七僧齊至少林的 原因,說道:「上人指摘敝寺『強兇霸道』,這四字未免言重了。」神山望眼 如來佛像,說道:「我佛在上,『妄語』乃是佛門重戒!」轉頭向玄慈方丈道 :「請問方丈,貴寺可是扣押了一位天竺高僧?這位哲羅星師兄的師弟,波羅 星大師,可是給少林派拘禁在寺,數年不得離去嗎?」說話時神色嚴峻,語氣 更是咄咄逼人。玄慈轉頭向戒律院首座玄寂大師道:「玄寂師弟,請你向七位 高僧述說其中原因。」玄寂應道:「是。」向前走上兩步。他執掌戒律,向來 鐵面無私,合寺僧眾見了他無不畏懼三分。虛竹更加不敢向他望上一眼。   只聽玄寂大師朗聲道:「七年之前,天竺高僧波羅星師兄光降敝寺,合寺 僧眾自方丈師兄以下,皆大歡喜,恭敬接待。波羅星師兄言道,數百年來,天 竺國外道盛行,佛法衰微,佛經大半散失,因此他師兄哲羅星大師派他到中華 來求經。敝寺方丈師兄言道:敝邦佛經原是從天竺國求來,現下上國轉來東土 取經,那是莫大的因緣,我們得以上報佛恩,少林寺深感榮幸。方丈師兄當即 親自陪同波羅星師兄前赴藏經樓,說道本寺藏經甚是齊備,源自天竺的經律論 三藏譯文,以及東土支那高僧大德的撰述,不下七千餘卷,梵文原本亦復不少 。若有複本,波羅星師兄盡可取去一部,倘若只有孤本的,本寺派出三十名僧 人幫同鈔錄副本。方丈師兄又道,此去天竺路途遙遠,經卷繁多,途中恐有失 散。波羅星師兄取經回國之時,敝寺當派十名僧眾,隨同護送,務令全部經典 平安返抵佛國。」普渡寺道清大師合十道:「善哉,善哉!方丈師兄此舉真是 莫大的功德,可與當年鳩摩羅什大師、玄奘大師先後輝映。」玄慈欠身道:「 敝寺此舉是應有之義,師兄讚嘆,愧不敢當。」   玄寂續道:「這位波羅星師兄便在藏經樓翻閱經卷。本寺玄慚師兄奉方丈 師兄之命,督率僧眾幫同鈔經,不敢稍有怠懈。豈知四個月之後,玄慚師兄竟 然發覺,這位波羅星師兄每晚深夜,悄悄潛入藏經樓秘閣,偷閱本寺所藏的武 功秘笈。」觀心、道清、覺賢、融智四僧不約而同的都驚噫一聲。玄寂續道: 「玄慚師兄稟告方丈師兄。方丈師兄便向波羅星師兄勸諭,說道這些武功秘笈 是本寺歷代高僧所撰,既非天竺傳來,亦與佛法全無干系,本寺數百年來規矩 ,不能泄示於外人。波羅星師兄既已看了一部分,那也罷了,此後請他不可再 去秘閣。波羅星師兄一口答允,又連聲致歉,說道不知少林寺的規矩,此後絕 不再去偷看武功秘笈。哪知道過得幾個月,波羅星師兄假裝生病,卻偷偷挖掘 地道,又去秘閣偷閱。待得玄慚師兄發覺,已是在數年之後,波羅星師兄已偷 閱了不少本寺的武學珍典,玄慚師兄出手阻止,交手之下,更察覺波羅星師兄 不但偷閱本寺武功秘笈,更已學了本寺七十二項絕技中的三項武功。」   觀心等四僧都是「哦」的一聲,同時瞧向哲羅星,眼色中都露出責備之意 。玄寂向神山瞧了一眼,說道:「方丈師兄當下召集玄字輩的諸位師兄會商, 大家都說,我少林派武功雖然平平無奇,但列祖列宗的規矩,非本派弟子不傳 。武林中千百年的規矩,偷學別派武功,實是大忌。何況我中土武功傳到了天 竺,說不定後患無窮。這位波羅星師兄的所作所為,絕非佛門弟子的清淨梵行 ,說不定他並非釋家比丘,卻是外道邪徒,此舉不但於我少林派不利,於中土 武林不利,而且也於天竺佛門不利。當下眾位師兄弟提出諸般主張。方丈師兄 言道:我佛慈悲為懷,這位波羅星師兄的真正來歷,咱們無法查知,就算是外 道邪徒,也不便太過嚴厲對付,還是請他長自駐錫本寺,受佛法熏陶,一來盼 望他終於能夠開悟證道,二來也免得種種後患。幾年來敝寺對這位波羅星師兄 好好供養,除了請他不必離寺之外,不敢絲毫失了恭敬之意。」   觀心等四僧微微點頭。神山卻道:「這位玄寂師兄的話,只是少林寺的一 面之詞,真相到底如何,我們誰也不知。但少林寺將這位天竺高僧扣押在寺, 七年不放,總是實情。老衲聽這位哲羅星師兄言道,他在天竺數年不得師弟音 訊,放心不下,派了兩名弟子前來少林寺探問,少林寺卻不許他們和波羅星師 兄相見,此事可是有的?」   玄慈點頭道:「不錯。波羅星師兄既已偷學了敝寺的武功,敝寺勢不能任 由他將武功轉告旁人。」   神山哈哈一笑,聲震屋瓦,連殿上的大鐘也嗡嗡作聲,良久不絕。玄慈見 他神色傲慢,卻也不怒,說道:「師兄,老衲有一事不明,敬請師兄指教。倘 若有外人來到五台山清涼寺,偷閱了貴寺的《伏虎拳拳譜》、《五十一招伏魔 劍》的劍經,以及《心意氣混元功》和《普門杖法》的秘奧,師兄如何處置? 」神山上人微笑道:「武功高下,全憑各人修為,拳經劍譜之類,實屬次要。 要是有哪一位英雄好漢能來到清涼寺中,盜去了敝寺的拳經劍譜,老衲除了自 認無能,更有什麼話說?難道人家瞧一瞧你的武學法門,還能要人家性命嗎? 還能將人家關上一世嗎?嘿嘿,那也太過豈有此理了。」   玄慈也是微微一笑,說道:「倘若這些武功典籍平平無奇,公之於世又有 何礙?但貴派的拳經劍譜內容精微,武林中素所欽仰,要是給旁人盜去傳之於 外,輾轉落入狂妄自大、心胸狹窄之輩手中,那未免貽患無窮,絕非武林之福 。」這幾句話仍是意語平和,但「狂妄自大,心胸狹窄」八字評語,顯然是指 神山上人而言。各人都聽了出來,玄慈簡直是明斥神山居心叵測,所以來索波 羅星,主旨在於自己想看看少林派的武功秘笈。神山一聽,登時臉上變色,玄 慈這幾句話,正是說中了他的心事。當年神山上人到少林寺求師,還只一十七 歲。少林寺方丈靈門禪師和他接談之下,便覺他鋒芒太露,我慢貢高之氣極盛 ,器小易盈,不是傳法之人,若在寺中做個尋常僧侶,他又必不能甘居人下, 日後定生事端,是以婉言相拒。神山這才投到清涼寺中,只三十歲時便技蓋全 寺,做了清涼寺的方丈。   神山上人天資穎悟,識見卓超,可算得是武林中的奇才,只是清涼寺的武 學淵源遠遜於少林,寺中所藏的拳經劍譜、內功秘要等等,不但為數有限,而 且大部分粗疏簡陋,不是第一流功夫。四十多年來他內功日深,早已遠遠超過 清涼寺上代所傳的武學典籍中所載,但拳劍功夫,終究有所不足,每當想起少 林派的七十二項絕技,總不自禁又是艷羨,又是惱恨。這一日事有湊巧,他師 弟神音引了一名天竺胡僧來到清涼寺,那胡僧便是哲羅星。   哲羅星倒確是佛門弟子,在天竺算得是武學中的一流高手,與人動手,受 了挫折,想起素聞東土少林寺有七十二項絕技,便心生一計,派遣記心奇佳的 師弟波羅星來到少林,以求經為名,企圖盜取武功絕技。不料波羅星行徑為人 揭破,被少林寺扣留不放。哲羅星派遣弟子前來少林探問,也不得與波羅星相 見,於是哲羅星親自東來,只盼能接回師弟,少林絕技既然盜不成,也只有罷 手了。   他來到東土後,逕向少林寺進發,途中遇到一個老僧,手持精鋼禪杖,不 住向他打量。哲羅星不明東土武林情狀,只道凡是會武功的僧人便是少林僧, 一見便心中有氣,便喝令老僧讓道,言詞極是無禮。那老僧反唇相譏,三言兩 語,便即鬥了起來。鬥了一個多時辰,兀自不分高下,兩人內功各有所長,兵 刃上也是互相剋制,誰也勝不了誰。又鬥良久,天已昏黑,那老僧喝令罷鬥, 說道:「兀那番僧,你武功甚高,只可惜脾氣太也暴躁,忒少涵養。」哲羅星 道:「你我半斤七兩,你的脾氣難道好了?」他的華語學得不甚到家,本想說 「半斤八兩」,卻說成了「半斤七兩」。那老僧甚奇,問道:「什麼叫做『半 斤七兩』?」哲羅星臉上一紅,道:「啊,我說錯了,是八斤半兩。」   那老僧哈哈大笑,道:「我教你罷,是半斤八兩。這樣尋常的話也說不上 ,我們的中國話,你還得好好學幾年再說不遲。」哲羅星道:「知之為知之, 不知為不知,是知也。」那老僧笑道:「嘿嘿,書袋你倒會掉,卻不知半斤乃 是八兩。」哲羅星、波羅星師兄弟一意到中土盜取武功秘訣,讀了不少中國書 ,所知的華語都是來自書本子的,於「半斤八兩」這些俗語反而一知半解,記 不清楚。   兩僧打了半天,都已有惺惺相惜之意,言笑之間,互通姓名。那老僧便是 清涼寺方丈神山的師弟神音。哲羅星得知他不是少林寺的,更加全無嫌隙。神 音問道他東來的原由。   哲羅星便說師弟來到中土,往少林寺掛單,不知何故,竟為少林寺扣留不 放。神音一來好事,二來對少林寺的威名遠揚本就心中不服,三來要在這位新 交的朋友之前逞逞威風,便道:「我師兄神山武功天下無敵,從來就沒將少林 寺瞧在眼裡。我帶你去見我師兄,定有法子救你師弟出來。」當下神音將哲羅 星帶到清涼寺去,會見了神山。   神山心想少林寺方丈玄慈為人寬和,好端端地為什麼扣留波羅星,其中定 有重大緣由,當下善加款待,慢慢套問,不到半個月,便將哲羅星心中隱藏的 言語套了出來,只不過他咬定說想取佛經,用以在天竺弘揚佛法。   神山尋思:「波羅星去少林寺,志在盜經,如在剛盜到手時便被發覺,少 林寺也不過將原經奪回,不致再加難為。現下將他扣留不放,定是他不但盜到 了手,而且已記熟於心。再說,這番僧所盜的若是經論佛典,少林寺非但不會 幹預,反而會慎擇善本,欣然相贈。所以將他監留於寺,七年不放,定然他所 盜的不是佛經,而是武學秘笈。」一想到「少林寺的武學秘笈」,不由得心癢 難搔。數日籌思,打定了主意:「我去代他出頭,將波羅星索來。少林寺中高 手雖多,但天下之事,抬不過一個理去。少林派是武林領袖,又是佛門弟子, 難道真能逞強壓人嗎?只要波羅星到手,不愁他不吐露少林寺的武學秘要。」 當下派遣弟子持了自己名帖,邀請開封大相國寺觀心大師、江南普渡寺道清大 師、廬山東林寺覺賢大師、長安淨影寺融智大師,隨同神音和哲羅星,一同到 少林寺來。邀請這四位武林中大有名望的高僧到場,是要少林寺礙於佛門與武 林中的清議,非講理放人不可。   這時神山聽得玄慈語帶譏刺,勃然說道:「哲羅星師兄萬里東來,難道方 丈連他師兄弟相會一面,也是不許嗎?」玄慈心想:「倘若堅絕不許波羅星出 見,反而顯得少林理屈了,普渡、東林諸寺高僧也必不服。」便道:「有請波 羅星師兄!」執事僧傳下話去,過不多時,四名老僧陪同波羅星走上殿來。那 波羅星身形矮小,面容黝黑,他見到師兄,悲喜交集,湧身而前,抱住哲羅星 ,淚水潸潸而下。兩人咭咭呱呱的說得又響又快,不知是天竺哪一處地方的方 言土語,旁人也無法聽懂,料想是波羅星述說盜經遭擒,被少林扣押不放的情 由。哲羅星和師弟說了良久,大聲用華語道:「少林寺方丈說假話,波羅星沒 有盜武功書,只偷看佛家書。佛家書,本來是我天竺來的,看看,又不犯戒! 達摩祖師,是我天竺人,他教你們武功,你們反而關住了天竺比丘,這是忘恩 負……負……那個,總之是不好!」   他的華語雖不流暢,理由倒十分充分,少林僧眾一時無言可駁,他抵死不 認偷盜武學經籍,此時並無贓物在身,實難逼他招認。玄慈道:「出家人不打 誑語。波羅星師兄,你若說謊,不怕墮阿鼻地獄嗎?」波羅星道:「我絕不說 謊!」玄慈道:「我少林派的《大金剛拳經》,你偷看過沒有?」波羅星道: 「沒有,我只借看一部《金剛經》。」玄慈道:「我少林派的《般若掌法》, 你偷看過沒有?」波羅星道:「沒有,我只借看過一部《小品般若經》。」玄 慈道:「那麼我少林派的《摩訶指訣》,難道你也沒偷看嗎?那日我玄慚師弟 在藏經樓畔遇到你之時,你不是正偷了這部指法要訣,從藏經樓的秘閣中溜出 來嗎?」波羅星道:「小僧只在貴寺藏經樓借閱過一部《摩訶僧祗律》。貴國 晉朝隆安三年,高僧法顯來我天竺取經,得經書寶典多部,《摩訶僧祗律》即 其一也。小僧借閱此書,不知犯了貴寺何等戒律?」他聰明機變,學問淵博, 否則他師兄也不會派他來擔任盜經的重任了,此刻侃侃道來,竟將盜閱武術秘 笈之事推得乾乾淨淨,反而顯得少林寺全然理虧。玄慈眉頭一皺,口宣佛號: 「阿彌陀佛!」一時倒難以和他辯駁。突然身旁風聲微動,黃影閃處,一人呼 的一拳向波羅星後心擊去,這一拳迅速沉猛,凌厲之極。拳風所趨,正對準了 波羅星後心的至陽穴要害。   這一招來得太過突然;似乎已難解救。波羅星立即雙手反轉,左掌貼於神 道穴,右掌貼於筋縮穴,掌心向外,掌力疾吐,那神道穴是在至陽穴之上,筋 縮穴在至陽穴之下,雙掌掌力交織成一片屏障,剛好將至陽要穴護住,手法巧 妙之極。大雄寶殿上眾高手見他這一招配合得絲絲入扣,倒似發招者故意湊合 上去,要他一顯身手一般,又似是同門師兄弟拆招,試演上乘掌法,忍不住都 喝一聲:「好掌法!」波羅星雙掌之力將那人來拳擋過,那人跟著變拳為掌, 斬向波羅星的後頸。這時眾人已看清偷襲之人是少林寺中一名中年僧人。這和 尚變招奇速,等波羅星回頭轉身,右掌跟著斬下。波羅星左指揮出,削向他掌 緣。那僧人若不收招,剛好將小指旁的後豁穴送到他的指尖上去,其時波羅星 全身之力聚於一指,立時便能廢了那僧人的手掌。這一指看似平平無奇,但部 位之準,力道之凝,的是非同凡俗。又有人叫道:「好指法!」那僧人立即收 掌,雙拳連環,瞬息間連出七拳。這七拳分擊波羅星的額、顎、頸、肩、臂、 胸、背七個部位,快得難以形容。波羅星無法閃避,也是連出七拳,但聽得砰 砰砰砰砰砰砰連響七下,每一拳都和那僧人的七拳相撞。他在這電光石火般的 剎那之間,居然每一拳都剛好撞在敵人的來拳之上,要不是事先練熟,憑你武 功再高,那也是絕不可能之事。七拳一擊出,波羅星驀地想起一件事,「啊」 的一聲驚呼,向後躍開。那中年僧人卻也不再進擊,緩緩退開三步,合十向玄 慈與神山行禮,說道:「小僧無禮,恕罪則個。」玄慈笑吟吟的合十還禮。神 山臉有怒色,哼了一聲。玄慈向觀心、道清、覺賢、融智四僧說道:「還請四 位師兄主持公道。」一時大殿之中,肅靜無聲。   自從神山上人提到少林寺扣押天竺僧波羅星之事,虛竹便知眼前的事與己 無涉,已放了一大半心;待見一位師叔祖出手襲擊而波羅星一一化解,兩人拆 了招之後分開,但覺攻守雙方所使招數,也並不如何了不起,卻不知何以本寺 方丈等人頗有得色,對方卻有理屈慚愧之意,他只覺得波羅星在這三招上實在 半點也沒有吃虧。   觀心大師咳嗽一聲,說道:「三位意下如何?」道清大師道:「適才波羅 星師兄所使的三招,第一招似乎是《般若掌法》中的『天衣無縫』;第二招似 乎是《摩訶指》的『以逸待勞』;第三招似乎是《大金剛拳》中的『七星聚會 』。」神山上人接口道:「哈哈,中土佛門果然受惠於天竺佛國不淺。當年達 摩祖師挾天竺武技東來,傳於少林,天竺武技流傳至今,少林高僧的出手,居 然和天竺高僧的天竺武功仍然若合符節,實乃可喜可賀。『般若』、『摩訶』 是梵語,『金剛』是梵神,東西為一,萬法同源,可說是武學中的無分別境界 了,哈哈,哈哈。」少林群僧一聽之下,均有怒色。適才波羅星矢口不認偷看 過少林寺的武功秘錄,倒也難以指證其非。那中年少林僧法名玄生,是玄慈的 師弟,武功既高,性情亦復剛猛,突然間出其不意的向波羅星襲擊。他事先盤 算已定,所使招數以及襲向的部位,逼得波羅星不得不以般若掌、摩訶指、大 金剛拳中的三招來拆解。倘若波羅星從未學過這三門功夫,當然另有本門功夫 拆解,但新學乍練,這些時日心中所想,手上所習,定然都是少林派功夫,倉 卒之際不及細想,定會順手以這三招最方便的招數應付。不料神山強辭奪理, 反說這是天竺武技。但少林派的武功源自達摩祖師。達摩是天竺僧人,樑朝時 自天竺東來與樑武帝講論佛法,話不投機,於是駐錫少林,傳下禪宗心法與絕 世武功,那也是天下皆知之事。神山上人機變絕倫,一口咬定少林派的武功般 若掌、摩訶指、與大金剛拳係從天竺傳來,那麼波羅星會使這三種武功便毫不 希奇,絕不能因此而證明他曾偷看過少林寺的武功秘錄。玄慈緩緩說道:「本 寺佛法與武功都是傳自達摩祖師,那是一點不假。來於天竺,還於天竺,原也 合情合理。波羅星師兄只須明言相求,本寺原可將達摩祖師所遺下的武經恭錄 以贈。但這般若掌創於本寺第八代方丈元元大師,摩訶指係一位在本寺掛單四 十年的七指頭陀所創。那大金剛拳法,則是本寺第十一代通字輩的六位高僧, 窮三十六年之功,共同鑽研而成。此三門全系中土武功,與天竺以意御勁、以 勁發力的功夫截然不同。眾位師兄都是武學高人,其中差別一見而知,原不必 老衲多所饒舌。」   觀心大師、融智大師均覺玄慈之言不錯,齊聲向神山上人道:「師兄你意 下如何?」   神山上人微微一笑,說道:「少林方丈所言,當然高明,不過未免有一點 故意分別中華與天竺的門戶之見。其實我佛眼中,眾生無別,中華、天竺,皆 是虛幻假名。日前哲羅星師兄與小僧講論天竺中土武功異同之時,也曾提到般 若掌、摩訶指、和大金剛拳的招數。他說那一招『天衣無縫』,梵文叫做『阿 伐豈耶』,翻成華語,是『莫可名狀』之意,這一招右掌力微而實,左掌力沉 而虛,虛實交互為用,敵人不察,極易上當。方丈師兄,哲羅星師兄這句話, 不知對也不對?」玄慈臉上黃氣一閃而過,說道:「師兄眼光敏銳,佩服,佩 服。」神山聰明穎悟,武學上識見又高,只見到波羅星和玄生對了那一掌,便 瞧出了「天衣無縫」這招的精義所在,假言聞之於哲羅星,總之是要證明此乃 天竺武學。他見波羅星與玄生對拆的三招變化奇巧,對少林武功又增幾分向慕 之情,心下只想:「少林寺這些和尚都是飯桶,上輩傳下來這麼高明的武學, 只怕領悟到的還不到三成。只要能讓我好好的鑽研,再加變化,數年之內,便 可壓得少林派從此抬不起頭來。」玄慈自然知道,神山這番話,是適才見了波 羅星的招數而發,什麼哲羅星早就跟他說過云云,全是欺人之談,但他於一瞥 之間便看破了這一招高深掌法中的秘奧,此人天份之高,眼力之利,確也是世 所罕見。他微一沉吟,便道:「玄生師弟,煩你到藏經樓去,將記載這三門武 功的經籍,取來讓幾位師兄一觀。」玄生道:「是!」轉身出殿,過不多時, 便即取到,交給玄慈。大雄寶殿和藏經樓相距幾達三里,玄生在片刻間便將經 書取到,身手實是敏捷之極。外人不知內情,也不以為異,少林寺僧眾卻無不 暗自讚嘆。   那三部經書紙質黃中發黑,顯是年代久遠。玄慈將經書放在方桌之上,說 道:「眾位師兄請看,三部經書中各自敘明創功的經歷。眾位師兄便不信老衲 的話,難道少林寺上代方丈大師這等高僧碩德,也會妄語欺人?又難道早料到 有今日之事,在數百年前便先行寫就了,以便此刻來強辭奪理?」神山裝作沒 聽出他言外之意,將《般若掌法》取了過來,一頁頁的翻閱下去。觀心大師便 取閱《摩訶指秘要》,道清大師取閱《大金剛拳神功》。   觀心、道清二人只隨意看了看序文、跋記,便交給覺賢、融智二位。這四 位高僧均覺一來這是少林派的武功秘本,自己是別派高手名宿,身份有關,不 便窺探人家的隱秘;二來玄慈大師是一代高僧,既然如此說,絕無虛假,若再 詳加審閱,不免有見疑之意,禮貌上頗為不敬。神山上人卻是認真之極,一頁 頁的慢慢翻閱,顯是在專心找尋其中的破綻疑竇,要拿來反駁玄慈。一時大殿 上除了眾人輕聲呼吸之外,便是書頁的翻動之聲。神山上人翻完《般若掌法》 ,接看《摩訶指秘要》,再看《大金剛拳神功》,都是一頁頁的慢慢閱讀。少 林群僧注視神山上人的臉色,想知道他是否能在這三本古籍之中找到什麼根據 ,作為強辯之資,但見他神色木然,既無喜悅之意,亦無失望之情。眼見他一 頁頁的慢慢翻完,合上了最後一本《大金剛拳神功》,雙手捧著,還給了玄慈 方丈,閉眼冥想,一言不發。   玄慈見他這等模樣,倒是莫測高深。過了好一會,神山上人張開眼來,向 哲羅星道:「師兄,那日你將般若掌的要訣念給我聽,我記得梵語是:因苦乃 羅斯,不爾甘兒星,柯羅波基斯坦,兵那斯尼,伐爾不坦羅……翻成華語是: 『如或長夜不安,心念紛飛,如何懾伏,乃練般若掌內功第一要義。』是這句 話嗎?」哲羅星一怔,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隨口答道:「是啊,師兄翻得甚 是精當。」少林眾高僧面面相覷,無不失色,輩份較低之眾僧卻都側耳傾聽。 神山又嘰哩咕嚕的說了一大篇梵語,說道:「這段梵文譯成華語,想必如此: 卻將紛飛之心,以究紛飛之處,究之無處,則紛飛之念何存?返究究心,則能 究之心安在?能照之智本空,所緣之境亦寂,寂而非寂者,蓋無能寂之人也, 照而非照者,蓋無所照之境也。境智俱寂,心慮安然。外不尋塵,內不住定, 二途俱泯,一性怡然,此般若掌內功之要也。」哲羅星這時已猜到了他的用意 ,欣然道:「正是,正是!那日小僧與師兄在五台山清涼寺談佛法,論武功, 所說我天竺佛門般若掌的內功要訣,確是如此。」   神山上人道:「那日師兄所說的大金剛拳要旨和摩訶指秘訣,小僧倒也還 記得。」說著又滔滔不絕的說一段梵語,背一段武經的經文。玄慈及少林眾高 僧聽神山所背誦的雖非一字不錯,卻也大致無誤,正是那三部古籍中所記錄的 要訣,不由得都臉色大變。想不到此人居然有此奇才,適才默默翻閱一過,竟 將三部武學要籍暗記在心,而且又精通梵語,先將經訣譯成梵語,再依華語背 誦。道清、融智、玄慈等均通梵文,聽來華梵語義甚合,倒似真的先有梵文, 再有華文譯本一般。這麼一來,波羅星偷閱經書的罪名固然洗刷得乾乾淨淨, 而元元大師、七指頭陀等少林上輩高僧,反成了抄襲篡竊、欺世盜名之徒。這 件事若要據理而爭,那神山伶牙俐齒,未必辯他得過。玄慈氣惱之極,一時卻 也想不出對付之策。玄生忽又越眾而出,向哲羅星道:「大師,你說這般若掌 、摩訶指、大金剛拳,都是本寺傳自天竺,大師自然精熟無比。此事真假極易 明白。小僧要領教大師這三門武功的高招,小僧所使招數,絕不出這三門武功 之外。大師下手指點時,也請以這三門武功為限。」說著身形一晃,已站到哲 羅星的身前。玄慈暗叫:「慚愧!這法子甚是簡捷,只須那胡僧一出手,真偽 便即立判,怎麼我竟然念不及此?」神山上人也是心中一凜:「這一著倒也厲 害,哲羅星自然不會什麼般若掌、摩訶指、大金剛拳,卻教他如何應付?」   哲羅星神色尷尬,說道:「天竺武功,著名的約有三百六十門,小僧雖然 都約略知其大要,卻不能每一門皆精。據聞少林寺武功有七十二門絕技,請問 師兄,是不是七十二門絕技件件精通?倘若小僧隨便請師兄施展七十二門絕技 中的三項,師兄是不是都能施展得出?」   這番話一說,倒令玄生怔住了。少林寺絕技,每位高僧所會者最多不過五 、六門,倘若有人任意指定三門,要哪一位高僧施展,那確是無人能夠辦到。 玄生於武學所知算得甚博,但七十二門絕技中所會者亦不過六門而已。哲羅星 的反駁甚是有理,確也難以應付。突然外面一個清朗的聲音遠遠傳來,說道: 「天竺大德、中土高僧,相聚少林寺講論武功,實乃盛事。小僧能否有緣做個 不速之客,在旁恭聆雙方高見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送入了各人耳中。 聲音來自山門之外,入耳如此清晰,卻又中正平和,並不震人耳鼓,說話者內 功之高之純,可想而知;而他身在遠處,卻又如何得知殿中情景?玄慈微微一 怔,便運內力說道:「既是佛門同道,便請光臨。」又道:「玄鳴、玄石兩位 師弟,請代我迎接嘉賓。」玄鳴、玄石二人躬身道:「是!」剛轉過身來,待 要出殿,門外那人已道:「迎接是不敢當。今日得會高賢,實是不勝之喜。」 他每說一句,聲音便近了數丈,剛說完「之喜」兩個字,大殿門口已出現了一 位寶相莊嚴的中年僧人,雙手合十,面露微笑,說道:「吐蕃國山僧鳩摩智, 參見少林寺方丈。」群僧見到他如此身手,已是驚異之極,待聽他自己報名, 許多人都「哦」的一聲,說道:「原來是吐蕃國師大輪明王到了!」玄慈站起 身來,搶上兩步,合十躬身,說道:「國師遠來東土,實乃有緣。敝寺今日正 有一事難以分剖,便請國師主持公道,代為分辨是非。」說著便替神山、哲羅 星師兄弟、觀心等諸大師逐一引見。眾僧相見罷,玄慈在正中設了一個座位, 請鳩摩智就座。鳩摩智略一謙遜,便即坐了,這一來,他是坐在神山的上首。 旁人倒也沒什麼,神山卻暗自不忿:「你這番僧裝神弄鬼,未必便有什麼真實 本領,待會倒要試你一試。」   鳩摩智道:「方丈要小僧主持公道,分辨是非,那是萬萬不敢。只是小僧 適才在山門外聽到玄生大師和哲羅星大師講論武功,頗覺兩位均有不是之處。 」   群僧都是一凜,均想:「此人口氣好大。」玄生道:「敬請國師指點開示 。」鳩摩智微微一笑,說道:「哲羅星師兄適才質詢大師,言下之意似乎是說 ,少林派有七十二門絕技,未必有人每一門都能精通,此言錯矣。大師以為摩 訶指、般若掌、大金剛拳是少林派秘傳,除了貴派嫡傳弟子之外,旁人便不會 知曉,否則定是從貴派偷學而得,這句話卻也不對。」他這番話連責二人之非 ,群僧只聽得面面相覷,不知他其意何指。玄生朗聲道:「據國師所言,有人 以一身而能兼通敝派七十二門絕技?」鳩摩智點頭道:「不錯!」玄生道:「 敢問國師,這位大英雄是誰?」鳩摩智道:「殊不敢當。」玄生變色道:「便 是國師?」鳩摩智點頭合十,神情肅穆,道:「正是。」這兩字一出,群僧盡 皆變色,均想:「此人大言炎炎,一至於此,莫非是瘋了?」少林七十二門絕 技有的專練下盤,有的專練輕功,有的以拳掌見長,有的以暗器取勝,或刀或 棒,每一門各有各的特長,使劍者不能使禪杖,擅大力神拳者不能收發暗器。 雖有人同精五、六門絕技,那也是以互相並不抵觸為限。玄生與波羅星都練了 般若掌、摩訶指、大金剛拳三門功夫,那均是手上的功夫。故老相傳,上代高 僧之中曾有人兼通一十三門絕技,號稱「十三絕神僧」,少林寺建寺數百年, 只此一人而已。少林諸高僧固所深知,神山、道清等也皆洞曉。要說一身兼擅 七十二絕技,自是欺人之談。   少林七十二門絕技之中,更有十三、四門異常難練,縱是天資極高之人, 畢生苦修一門,也未必一定能夠練成。此時少林全寺僧眾千餘人,以千餘僧眾 所會者合併,七十二絕技也數不周全。眼看鳩摩智不過四十來歲年紀,就說每 年能成一項絕技,一出娘胎算起,那也得七十二年功夫,這七十二項絕技每一 項都是艱深繁複之極,難道他竟能在一年之中練成數種?玄生心中暗暗冷笑, 臉上仍不脫恭謹之色,說道:「國師並非我少林派中人,然則摩訶指、般若掌 、大金剛拳等幾項功夫,卻也精通嗎?」鳩摩智微笑道:「不敢,還請玄生大 師指教。」身形略側,左掌突然平舉,右拳呼的一聲直擊而出,如來佛座前一 口燒香的銅鼎受到拳勁,鐺的一聲,跳了起來,正是大金剛拳法中的一招「洛 鐘東應」。拳不著鼎而銅鼎發聲,還不算如何艱難,這一拳明明是向前擊出, 銅鼎卻向上跳,可見拳力之巧,實已深得「大金剛拳」的秘要。   鳩摩智不等銅鼎落下,左手反拍出一掌,姿勢正是般若掌中的一招「懾伏 外道」,銅鼎在空中轉了半個圈子,拍的一聲,有什麼東西落下來,只是鼎中 有許多香灰跟著散開,煙霧瀰漫,一時看不清是什麼物件。其時「洛鐘東應」 這一招餘力已盡,銅鼎急速落下,鳩摩智伸出大拇指向前一捺,一股凌厲的指 力射將過去,銅鼎突然向左移開了半尺。鳩摩智連捺三下,銅鼎移開了一尺又 半,這才落地。少林眾高僧心下嘆服,知他這三捺看似平凡無奇,其中所蘊蓄 的功力實已到了超凡入聖的境地,正是摩訶指的正宗招數,叫做「三入地獄」 。那是說修習這三捺時用功之苦,每捺一下,便如入了一次地獄一般。   香灰漸漸散落,露出地下一塊手掌大的物事來,眾僧一看,不禁都驚叫一 聲,那物事是一隻黃銅手掌,五指宛然,掌緣閃閃生光,燦爛如金,掌背卻呈 灰綠色。   鳩摩智袍袖一拂,笑道:「這『袈裟伏魔功』練得不精之處,還請方丈師 兄指點。」   一句話方罷,他身前七尺外的那口銅鼎竟如活了一般,忽然連打幾個轉, 轉定之後,本來向內的一側轉而向外,但見鼎身正中剜去了一隻手掌之形,割 口處也是黃光燦然。輩份較低的群僧這才明白,鳩摩智適才使到般若掌中「懾 伏外道」那一招之時,掌力有如寶刀利刃,竟在鼎上割下了手掌般的一塊。   玄生見他這三下出手,無不遠勝於己,霎時間心喪若死:「只怕這位神僧 所言不錯,我少林派七十二門絕技確是傳自天竺,他從原地習得秘奧,以致比 我中土高明得多。」當即合十躬身,說道:「國師神技,令小僧大開眼界,佩 服,佩服!」鳩摩智最後所使的「袈裟伏魔功」,玄慈方丈畢生在這門武功上 花的時日著實不少,以致頗誤禪學進修,有時著實後悔,覺得為了一拂之純, 窮年累月的練將下去,實甚無謂。但想到自己這門袖功足可獨步天下,也覺自 慰,此刻一見鳩摩智隨意拂袖,瀟灑自在,而口中談笑,袍袖已動,竟不怕發 聲而泄了真氣,更非自己所能,不由得百感交集。霎時之間,大殿上寂靜無聲 ,人人均為鳩摩智的絕世神功所鎮懾。過了良久,玄慈長嘆一聲,說道:「老 衲今日始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老衲數十年苦學,在國師眼中,實是不足一 哂。波羅星師兄,少林寺淺水難養蛟龍,福薄之地,不足以留佳客,你請自便 罷!」玄慈此言一出,哲羅星與波羅星二人喜動顏色。神山上人卻是又喜又怒 ,喜的是波羅星果然精熟少林派絕技,而玄慈方丈準他離寺;愁的是此事自己 實在無甚功績,全是鳩摩智一力促成,此人武功高極,既已控制全局,自己再 要想從波羅星手中轉得少林絕技,只怕難之又難,何況波羅星所盜到的少林武 功秘笈,不過寥寥數項,又如何能與鳩摩智所學相比?世上既有鳩摩智其人, 則自己一切圖謀,不論成敗,都已殊不足道。鳩摩智不動聲色,只合十說道: 「善哉,善哉!方丈師兄何必太謙?」少林合寺僧眾卻個個垂頭喪氣,都明白 方丈被逼到要說這番話,乃是自認少林派武功技不如人。少林派數百年來享譽 天下,執中原武學之牛耳。這麼一來,不但少林寺一敗塗地,亦使中土武人在 番人之前大大的丟了臉面。觀心、道清、覺賢、融智、神音諸僧也均覺面目無 光,事情竟演變到這步田地,實非他們初上少林寺時所能逆料。   玄慈實已熟思再三。他想少林寺所以要扣留波羅星,全是為了不令本寺武 功絕技泄之於外,但眼見鳩摩智如此神功,雖然未必當真能盡本寺七十二門絕 技,總之為數不少,則再扣留波羅星又有何益?波羅星所記憶的本寺絕技,不 過三門,比諸鳩摩智所知,實不可同日而語。這位大輪明王武功深不可測,本 寺諸僧無一能是他敵手,若說寺中諸高手一擁而上,倚多為勝,那變成了下三 濫的無賴匪類,豈是少林派所能為?這波羅星今日下山,不出一月,江湖上少 不免傳得沸沸揚揚,天下皆知,少林寺再不能領袖武林,自己也無顏為少林寺 的方丈。這一切他全了然於胸,但形格勢禁,若非如斯,又焉有第二條路好走 ?   殿上諸般事故,虛竹一一都瞧在眼裡,待聽方丈說了那幾句話後,本寺前 輩僧眾個個神色慘然。他斜眼望看師父慧輪時,但見他淚水滾滾而下,實是傷 心已極,更有幾位師叔連連捶胸,痛哭失聲。他雖不明其中關節,但也知鳩摩 智適才顯露的武功,本寺無人能敵,方丈無可奈何,只有讓他將波羅星帶走。   可是他心中卻有一事大惑不解。眼見鳩摩智使出大金剛拳拳法、般若掌掌 法、摩訶指指法,招數是對是錯,他沒有學過這幾門功夫,自是無法知曉,但 運用這拳法、掌法、指法的內功,他卻瞧得清清楚楚,那顯然是「小無相功」 。這個無相功他得自無崖子,後來天山童姥在傳他天山折梅手的歌訣之時,發 覺他身有此功,曾大為惱怒傷心,因此功她師父只傳李秋水一人,虛竹既從無 崖子身上傳得,則無崖子和李秋水之間的干系,自是不問可知了。天山童姥息 怒之後,曾對他說過「小無相功」的運用之法,但童姥所知也屬有限,直到後 來他在靈鷲宮地下石室的壁上圓圈之中,才體會到不少「小無相功」的秘奧。   「小無相功」是道家之學,講究清靜無為,神遊太虛,較之佛家武功中的 「無色無相」之學,名雖略同,實質大異。虛竹一聽到鳩摩智在山門外以中氣 傳送言語,心中便已一凜,知他的「小無相功」修為甚深,此後見他使動拳法 、掌法、指法、袖法,招數雖變幻多端,卻全是以小無相功催動。玄生師叔祖 以及波羅星所使的「天衣無縫」等招,卻從內至外全是佛門功夫,而且般若掌 有般若掌的內功,摩訶指有摩訶指的內功,大金剛拳有大金剛拳的內功,涇渭 分明,截不相混。他聽鳩摩智自稱精通本派七十二門絕技,然而施展之時,明 明不過是以一門小無相功,使動般若掌、摩訶指、大金剛拳等招數,只因小無 相功威力強勁,一使出便鎮懾當場,在不會這門內功之人眼中,便以為他真的 精通少林派各門絕技。這雖非魚目混珠,小無相功的威力也絕不在任何少林絕 技之下,但終究是指鹿為馬,混淆是非。虛竹覺得奇怪的是,此事明顯已極, 少林寺自方丈以下,千餘僧眾竟無一人直斥其非。他可不知這小無相功博大精 深,又是道家的武學,大殿上卻無一個不是佛門弟子,武功再高,也不會去修 習道家內功,何況「小無相功」以「無相」兩字為要旨,不著形相,無跡可尋 ,若非本人也是此道高手,決計看不出來。玄慈、玄生等自也察覺鳩摩智的內 功與少林內功頗有不同,但想天竺與中土所傳略有差異,自屬常情。地隔萬里 ,時隔數百年,少林絕技又多經歷代高僧興革變化,兩者倘若仍是全然一模一 樣,反而不合道理了。是以絲毫不起疑心。   虛竹初時只道眾位前輩師長別有深意,他是第三輩的小和尚,如何敢妄自 出頭?但眼見形勢急轉直下,眾師長盡皆悲怒沮喪,無可奈何,本寺顯然面臨 重大劫難,便欲挺身而出,指明鳩摩智所施展的不是少林派絕技。但二十餘年 來,他在寺中從未當眾說過一句話,在大殿中一片森嚴肅穆的氣象之下,話到 口邊,不禁又縮了回去。   只聽鳩摩智道:「方丈既如此說,那是自認貴派七十二門絕技,實在並非 貴派自創,這個『絕』字,須得改一改了。」玄慈默然不語,心中如受刀剜。   玄字班中一個身形高大的老僧厲聲說道:「國師已佔上風,本寺方丈亦許 天竺番僧自行離去,何以仍如此咄咄逼人,不留絲毫餘地?」鳩摩智微笑道: 「小僧不過想請方丈應承一句,以便遍告天下武林同道。以小僧之見,少林寺 不妨從此散了,諸位高僧分投清涼、普渡諸處寺院托庇安身,各奔前程,豈非 勝在浪得虛名的少林寺中苟且偷安?」   他此言一出,少林群僧涵養再好,也都忍耐不住,紛紛大聲呵斥。群僧這 時方始明白,這鳩摩智上得少室山來,竟是要以一人之力將少林寺挑了,不但 他自己名垂千古,也使得中原武林從此少了一座重鎮,於他吐蕃國大有好處。 只聽他朗聲說道:「小僧孤身來到中土,本意想見識一下少林寺的風範,且看 這號稱中原武林泰山北斗之地,是怎樣一副莊嚴宏偉的氣象。但聽了諸位高僧 的言語,看了各位高僧的舉止,嘿嘿嘿,似乎還及不上僻處南疆的大理國天龍 寺。唉!這可令小僧大大失望了。」   玄字班中有人說道:「大理天龍寺枯榮大師和本因方丈佛法淵深,凡我釋 氏弟子,無不仰慕。出家人早無競勝爭強之念,國師說我少林不及天龍,豈足 介意?」那人一面說,一面緩步而出,乃是個滿面紅光的老僧。他右手食指與 中指輕輕搭住,臉露微笑,神色溫和。   鳩摩智也即臉露笑容,說道:「久慕玄渡大師的『拈花指』絕技練得出神 入化,今日得見,幸何如之。」說著右手食中兩指也是輕輕搭住,作拈花之狀 。二僧左手同時緩緩伸起,向著對方彈了三彈。只聽得波波波三響,指力相撞 。玄渡大師身子一晃,突然間胸口射出三支血箭,激噴數尺,兩股指力較量之 下,玄渡不敵,給鳩摩智三股指力都中在胸口,便如是利刃所傷一般。這玄渡 大師為人慈和,極得寺中小輩僧侶愛戴。虛竹十六歲那年,曾奉派替玄渡掃地 烹茶,服侍了他八個月。玄渡待他十分親切,還指點了他一些羅漢拳的拳法。 此後玄渡閉關參禪,虛竹極少再能見面,但往日情誼,長在心頭。這時見他突 為指力所傷,知道救援稍遲,立有性命之憂,他曾得聾啞老人蘇星河授以療傷 之法,後來又學了破解生死符的秘訣,熟習扶傷救死之道,眼見玄渡胸口鮮血 噴出,不暇細想,身子一晃之間,已搶到玄渡對面,虛托一掌。其時相去只一 瞬之間,三股血水未及落地,在他掌力一逼之下,竟又迅速回入了玄渡胸中。 虛竹左手如彈琵琶,一陣輪指虛點,頃刻間封了玄渡傷口上下左右的十一處穴 道,鮮血不再湧出,再將一粒靈鷲宮的治傷靈藥九轉熊蛇丸喂入他口中。當日 虛竹得段延慶指點,破解無崖子所佈下的珍瓏棋局之時,鳩摩智曾見過他一面 ,此刻突然見他越眾而出,以輪指虛點,封閉玄渡的穴道,手法之妙,功力之 強,竟是自己生平所未見,不由得大吃一驚。   慧方等六僧那日見虛竹一掌擊死玄難,又見他做了外道別派的掌門人,種 種怪異之處,無法索解,當即負了玄難屍身,回到少林寺中。玄慈方丈與眾高 僧詳加查詢,得悉玄難是死於丁春秋「三笑逍遙散」的劇毒,久候虛竹不歸, 派了十多名僧人出外找尋,也始終未見他的蹤影。虛竹回寺之日,適逢少林寺 又遇重大變故,丐幫幫主莊聚賢竟然遣人下帖,要少林奉他為中原武林盟主。 玄慈連日與玄字輩、慧字輩群僧籌商對策,實不知那名不見經傳的莊聚賢是何 等樣人物。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會,實力既強,向來又以俠義自任,與少林 派互相扶持,主持江湖上正氣、武林中公道,突然要強居於少林派之上,倒令 眾高僧不知如何應付才是。虛竹的師父慧輪見方丈和一眾師伯、師叔有要務在 身,便不敢稟告虛竹回寺、連犯戒律之事。是以他在園中挑糞澆菜,眾高僧也 均不知,這時突然見他顯示高妙手法,倒送鮮血回入玄渡體內,自是人人驚異 。   虛竹說道:「太師伯,你且不要運氣,以免傷口出血。」撕下自己僧袍, 裹好了他胸口傷處。玄渡苦笑道:「大輪明王……的……拈花指功……如此… …如此了得!老衲拜……拜服。」虛竹道:「太師伯,他使的不是拈花指,也 不是佛門武功。」群僧一聽,都暗暗不以為然,鳩摩智的指法固然和玄渡一模 一樣,連兩人溫顏微笑的神情也是毫無二致,卻不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的「 拈花指」是什麼?群僧都知鳩摩智是吐蕃國的護國法師,敕封大輪明王,每隔 五年,便在大雪山大輪寺開壇,講經說法,四方高僧居士雲集聆聽,執經問難 ,無不讚嘆。他是佛門中天下知名的高僧,所使的如何會不是佛門武功?鳩摩 智心中卻又是一驚:「這小和尚怎知我使的不是拈花指?不是佛門武功?」一 轉念間,便即恍然:「是了!那拈花指本是一門十分王道和平的功夫,只點人 穴道,制敵而不傷人,我急切求勝,指力太過凌厲,竟在那老僧胸口戳了三個 小孔,便不是迦葉尊者拈花微笑的本意了。這小和尚想必由此而知。」他天生 睿智,自少年時起便迭逢奇緣,生平從未敗於人手,一離吐蕃,在大理國天龍 寺中連勝枯榮、本因、本相等高手,此番來到少林,原是想憑一身武功,單槍 匹馬的鬥倒這座千年古剎,眼見虛竹只不過二十來歲,雖然適才「輪指封穴」 之技頗為玄妙,料想武功再高也高不到哪裡去,當下便微笑道:「小師父竟說 我這拈花指不是佛門武學,卻令少林絕技置身何地?」虛竹不善言辯,只道: 「我玄渡太師伯的拈花指,自然是佛門武學,你……你大師所使這個……卻不 是……」一面說,一面提起左手,學著玄渡的手法,也彈了三彈,指力中使上 了小無相功。他對人恭謹,這三彈不敢正對鳩摩智,只是向無人處彈去,只聽 得鐺、鐺、鐺三響,大殿上一口銅鐘發出巨聲。虛竹這三下指力都彈在鐘上, 便如以鐘槌用力撞擊一般。鳩摩智叫道:「好功夫!你試我一招般若掌!」說 著雙掌一立,似是行禮,雙掌卻不合攏,呼的一聲,一股掌力從雙掌間疾吐而 出,奔向虛竹,正是般若掌的「峽谷天風」。虛竹見他掌勢兇猛,非擋不可, 當即以一招「天山六陽掌」將他掌力化去。鳩摩智感到他這一掌之中隱含吸力 ,剛好克制自己這一招的掌力,宛然便是小無相功的底子,心中一凜,笑道: 「小師父,你這是佛門功夫麼?我今日來到寶剎,是要領教少林派的神技,你 怎麼反以旁門功夫賜招?少林武功在大宋國向稱數一數二,難道徒具虛名,不 足以與異邦的武功相抗嗎?」他一試出虛竹的內功特異,自己沒有制勝把握, 便以言語擠兌,要他只用少林派的功夫。   虛竹怎明白他的用意,直言相告:「小僧資質愚魯,於本派武功只學了一 套羅漢拳,一套韋陀掌,那是本派紮根基的入門功夫,如何能與國師過招?」 鳩摩智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你倒也有自知之明,不是我的對手,那便 退下罷!」虛竹道:「是!小僧告退。」合十行禮,退入虛字輩群僧的班次。 玄慈方丈卻精明之極,雖不明白虛竹武功的由來,但看他適才所演的幾招,招 數精奇,內功深厚,足可與鳩摩智相匹敵,少林寺今日面臨存亡榮辱的大關頭 ,不如便遣他出去抵擋一陣,縱然落敗,也總是一個轉機,勝於一籌莫展,當 即說道:「國師自稱精通少林派七十二門絕技,高明淵博,令人佩服之至。少 林派的入門粗淺功夫,自是更加不放在國師眼裡了。虛竹,本寺僧眾現今以『 玄、慧、虛、空』排行,你是本派的第三代弟子,本來絕無資格跟吐蕃國第一 高手國師過招動手,但國師萬里遠來,良機難逢,你便以羅漢拳和韋陀掌的功 夫,請國師指點幾招。」他將話說在頭裡,虛竹只不過是少林寺第三代「虛」 字輩的小僧,敗在鳩摩智手下,於少林寺威名並無所損,但只要僥倖勉強支持 得一炷香、兩炷香的時刻,自己乘勢喝止雙方,鳩摩智便無顏再糾纏下去了。 虛竹聽得方丈有令,自是不敢有違,躬身應道:「是。」走上幾步,合十說道 :「國師手下留情!」心想對方是前輩高人,絕不會先行出招,當即雙掌一直 拜了下去,正是韋陀掌的起手式「靈山禮佛」。他在少林寺中半天念經,半天 練武,十多年來,已將這套羅漢拳和韋陀掌練得純熟無比。這招「靈山禮佛」 本來不過是禮敬敵手的姿式,意示佛門弟子禮讓為先,絕非好勇鬥狠之徒。但 他此刻身上既具逍遙派三大高手深厚內力,復得童姥盡心點撥,而靈鷲宮地下 石窖中數月面壁揣摩,更是得益良多,雙掌一拜下,身上僧衣便即微微鼓起, 真氣流轉,護住了全身。 熾天使書城

    【四十.卻試問 幾時把痴心斷】   鳩摩智明知跟這小僧動手,勝之不武,不勝為笑,但情勢如此,已不由得 自己避戰,當即揮掌擊出,掌風中隱含必必卜卜的輕微響聲,姿式手法,正是 般若掌的上乘功夫。韋陀掌是少林派的紮根基武功,少林弟子拜師入門,第一 套學「羅漢拳」,第二套學的便是「韋陀掌」。般若掌卻是最精奧的掌法,自 韋陀掌學到般若掌,循序而進,通常要花三、四十年功夫。般若掌既是少林七 十二絕技之一,練將下去,永無窮盡,掌力越練越強,招數越練越純,那是學 無止境。自少林創派以來,以韋陀掌和般若掌過招,實是從所未有。兩者深淺 精粗,正是少林武功的兩個極端,會般若掌的前輩僧人,絕不致和只會韋陀掌 的本門弟子動手,就算師徒之間餵招學藝,師父既然使到般若掌,做弟子的至 少也要以達摩掌、伏虎掌、如來千手法等等掌法應接。   虛竹眼見對方掌到,斜身略避,雙掌推出,仍是韋陀掌中一招,叫做「山 門護法」,招式平平,所含力道卻甚是雄渾。鳩摩智身形流轉,袖裡乾坤,無 相劫指點向對方。虛竹斜身閃避,鳩摩智早料到他閃避的方位,大金剛拳一拳 早出,砰的一聲,正中他肩頭。虛竹踉踉蹌蹌的退了兩步。鳩摩智哈哈一笑, 說道:「小師父服了嗎?」料想這一掌開碑裂石,已將他肩骨擊成碎片。哪知 虛竹有「北冥真氣」護體,只感到肩頭一陣疼痛,便即猱身覆上,雙掌自左向 右劃下,這一招叫做「恆河入海」,雙掌帶著浩浩真氣,當真便如洪水滔滔、 東流赴海一般。鳩摩智見他吃了自己一拳恍若不覺,兩掌擊到,力道又如此沉 厚,不由得暗自驚異,出掌擋過,身隨掌起,雙腿連環,霎時之間連踢六腿, 盡數中在虛竹心口,正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的「如影隨形腿」,一腿既出, 第二腿如影隨形,緊跟而至,第二腿隨即自影而變為形,而第三腿復如影子, 跟隨踢到,直踢到第六腿,虛竹才來得及仰身飄開。鳩摩智不容他喘息,連出 兩指,嗤嗤有聲,卻是「多羅指法」。虛竹坐馬拉弓,還擊一拳,已是「羅漢 拳」中的一招「黑虎偷心」。這一招拳法粗淺之極,但附以小無相功後,竟將 兩下穿金破石的多羅指指力消於中途。   鳩摩智有心炫耀,多羅指使罷,立時變招,單臂削出,雖是空手,所使的 卻是「燃木刀法」。這路刀法練成之後,在一根乾木旁快劈九九八十一刀,刀 刃不能損傷木材絲毫,刀上發出的熱力,卻要將木材點燃生火,當年蕭峰的師 父玄苦大師即擅此技,自他圓寂之後,寺中已無人能會。「燃木刀法」是單刀 刀法,與鳩摩智當日在天龍寺所使「火燄刀法」的凌虛掌力全然不同,他此刻 是以手掌作戒刀,狠砍狠斬,全是少林派武功的路子。他一刀劈落,波的一響 ,虛竹右臂中招。虛竹叫道:「好快!」右拳打出,拳到中途,右臂又中一刀 。鳩摩智真力貫於掌緣,這一斬已不遜鋼刀,一樣的能割首斷臂,但虛竹右臂 連中兩刀,竟渾若無事,反震得他掌緣隱隱生疼。   鳩摩智駭異之下,心念電轉,尋思:「這小和尚便練就了金鐘罩、鐵布衫 功夫,也經不起我這幾下重手,卻是何故?啊,是了,此人僧衣之內是穿了什 麼護身寶甲。」一想到此節,出招便只攻擊虛竹面門,「大智無定指」、「去 煩惱指」、「寂滅抓」、「因陀羅抓」,接連使出六七門少林神功,對準虛竹 的眼目嚥喉招呼。鳩摩智這麼一輪快速的搶攻,虛竹手忙足亂,無從招架,惟 有倒退,這時連「韋陀掌」也使不上了,一拳一拳的打出,全是那一招「黑虎 偷心」,每發一拳,都將鳩摩智逼退半尺,就是這麼半尺之差,鳩摩智種種神 妙的招數,便都不能及身。頃刻之間,鳩摩智又連使十六門少林絕技,少林群 僧只看得目眩神馳,均想:「此人自稱一身兼通本派七十二絕技,果非大言虛 語。」但虛竹用以應付的,卻只一門「羅漢掌」,而且在對方迅若閃電的急攻 之下,心中手上全無變招的餘裕,打出一招「黑虎偷心」,又是一招「黑虎偷 心」,來來去去,便只依樣葫蘆的一招「黑虎偷心」,拳法之笨拙,縱然是市 井武師,也不免為之失笑。但這招「黑虎偷心」中所含的勁力,卻竟不斷增強 ,兩人相去漸遠,鳩摩智手指手爪和虛竹的面門相距已逾一尺。鳩摩智早已發 覺,虛竹拳力中隱隱也有小無相功,而且還遠在自己之上,只是似乎不大會使 ,未能發揮威力而已。眼見虛竹又是一招「黑虎偷心」打到,突然間掌一沉, 雙手陡探,已抓住虛竹拳頭,正是少林絕技「龍爪功」中的一招,左手拿著虛 竹的小指,右手拿住他拇指,運力向上急拗,準擬這一下立時便拗斷他的兩根 手指。   虛竹兩指被拗,不能再使「黑虎偷心」,手指劇痛之際,自然而然的使出 「天山折梅手」來,右腕轉個小圈,翻將過來,拿住了鳩摩智的左腕。   鳩摩智一抓得手,正欣喜間,萬料不到對方手上突然會生出一般怪異力道 ,反拿己腕。他所知武學甚為淵博,但這「天山折梅手」卻全然不知來歷,心 中一凜,只覺左腕已如套在一隻鐵箍之中,再也無法掙脫。總算虛竹驚惶中只 求自解,不暇反攻,因此牢牢抓住鳩摩智的手腕,志在不讓他再拗自己手指, 忘了抓他脈門。便這麼偏了三分,鳩摩智內力已生,微微一收,隨即激迸而出 ,只盼震裂虛竹的虎口。虛竹手上一麻,生怕對方脫手之後,又使厲害手法, 忙又運勁,體內北冥真氣如潮水般湧出。他和段譽所練的武功出於同源,但沒 如段譽那般練過吸人內力的法門,因此雖抓住了鳩摩智手腕,卻沒能吸他內力 。   饒是如此,鳩摩智三次運勁未能掙脫,不由得心下大駭,右手成掌,斜劈 虛竹項頸。他情急之下,沒想到再使少林派武功,這一劈已是他吐蕃的本門武 學。虛竹左手以一招天山六陽掌化解。鳩摩智次掌又至,虛竹的六陽掌綿綿使 出,將對方勢若狂的攻擊一一化解。   其時兩人近身肉搏,呼吸可聞,出掌時都是曲臂回肘,每發一掌都只七、 八寸距離,但相距雖近,掌力卻仍是強勁之極。鳩摩智掌聲呼呼,群僧均覺這 掌力刮面如刀,寒意侵體,便似到了高山絕頂,狂風四面吹襲。少林寺輩份較 低的僧侶漸漸抵受不住,一個個縮身向後,貼牆而立。玄字輩高僧自不怕掌力 侵襲,但也各運內力抗拒。   虛竹為了要替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群豪解除生死符,在這天山六陽掌上 用功甚勤,種種精微變化全已了然於胸,而靈鷲宮地底石壁上的圖譜,更令他 大悟其中奧妙。不過他從未用之與人過招對拆,少了練習,一上來便與一位當 今數一數二的高手生死相搏,掌法雖高,內力雖強,使得出來的卻不過二、三 成而已。鳩摩智掌力越來越凌厲,虛竹心無二用,但求自保,每一招都是守勢 。他絕不是想拿住鳩摩智,只是眼見對方武功勝己十倍,單掌攻擊已這般厲害 ,倘若任他雙掌齊施,自己非命喪當場不可,因此死命拿住他左腕,要令他左 掌無法出招。虛竹這個念頭雖笨,竟也大有用處。鳩摩智左手被抓,雙掌連環 變化、交互為用的諸般妙著便使不出來。虛竹本來掌法不甚純熟,使單掌較使 雙掌為便。一個打了個對折,十成掌法只剩五成,一個卻將二、三成的功夫提 升到了四、五成。一炷香時刻過去,兩人已交拆數百招,仍是僵持之局。玄慈 、玄渡、神山、觀心、哲羅星等諸高僧都已看出,鳩摩智左腕受制,掙扎不脫 ,但虛竹的左掌卻全然處於下風,只有招架之功,無絲毫還手之力,兩人都是 右優左劣。這般打法,眾高僧雖見多識廣,卻是生平從所未見。其中少林眾僧 更多了一份驚異,一份憂心,虛竹自幼在本寺長大,下山半年,卻不知從何處 學了這一身驚人技藝回來,又見他抓住敵人,並不能制敵,但鳩摩智每一掌中 都含著摧筋斷骨、震破內家真氣的大威力,只要給擊中了一下,非氣絕身亡不 可。此刻少林眾僧中,不論哪一個出手相助,只須輕輕一指,都能取了鳩摩智 的性命,但這番相鬥,並非志在殺了對方,而是為了維護少林一派的聲譽,若 有人上前殺了鳩摩智,只有大損少林派令譽。   群僧個個提心吊膽,手心中捏一把汗,瞧著二人激鬥。又拆百餘招,虛竹 驚恐之心漸去,於天山六陽掌的精妙處領悟越來越多,十招中於九招守禦之餘 ,已能還擊一招。他既還擊一招,鳩摩智便須出招抵禦,攻勢不免略有頓挫。 其間相差雖然甚微,消長之勢,卻是漸漸對虛竹有利。又過了一頓飯時分,虛 竹已能在十招中反攻兩三招。少林群僧見他漸脫困境,無不暗暗歡喜。   神山上人自從鳩摩智一現身,心情便甚矛盾,既盼鳩摩智殺滅少林派的威 風,又不願異邦僧人到中土來橫行無忌,自己卻無力將之制服;待見鳩摩智與 虛竹相持不絕,只盼兩人兩敗俱傷,同歸於盡。自己即使無法從波羅星手中再 取其他少林絕技,但般若掌、摩訶指、大金剛拳三門絕技的秘訣,總已記在心 中,回寺後詳加參研,憑著一己的聰明智慧,當可將這三門武功大加變通,要 旨雖同,招式外形卻可大異,那時便成為清涼寺的三門絕技,而自己便是創建 這三門絕技的鼻祖了。波羅星卻又是另一番心情。他這些時日中研習般若掌、 摩訶指、大金剛拳三門武功,但覺其中奧妙無窮。今日師兄哲羅星來接他出寺 ,自忖心中所得記憶者,還不到少林武功的半成,回歸故鄉雖然歡喜,但眼見 寺中寶藏如此豐富,一出少林山門,從此再無緣得窺,卻也是不勝遺憾。其後 見到虛竹與鳩摩智相鬥,兩人內力之強,招數之奇,自己連半點邊兒也摸不到 。他卻不知虛竹所使的並非少林武功,只覺少林寺中一個青年僧人已如此了得 ,自己萬里奔波,好容易有緣出入藏經閣,卻只記得幾部武學經書回去,雖不 是如入寶山空手而回,但所得者絕非真正貴重之物,只怕此後一生之中,不免 日日夜夜,悔恨無盡。   武學之道,便和琴棋書畫,以及佛學、易理等等繁難奧妙的功夫學問無異 ,越是鑽研,越是興味盎然,只要得悉世上另有比自己所學更高一層的功夫學 問,千方百計的也要觀摩一番。波羅星是天竺高僧中大有才智之士,初到少林 寺時,一意在盜取武經,回去光大天竺武學,但見到少林寺中的武學竟如此浩 如煙海,不由得戀戀不捨,不肯遽此離去了。   這時虛竹已能佔到四成攻勢,雖然兀自遮攔多,進攻少,但內力生發,逍 遙派武學的諸般狠辣招數自然而然的使了出來。旁觀者不禁膽戰心驚,均想: 「我若中了這一招,不免死得慘酷無比。」少林派僧俗弟子,數百年來並無一 個女子,歷代創建全是走剛陽路子,因係佛門武功,出手的用意均是制敵而非 殺人,與童姥、李秋水的招數截然相反。玄慈等少林高僧見虛竹所使招數漸趨 陰險刻毒,不由得都皺起了眉頭。鳩摩智連運三次強勁,要掙脫虛竹的右手, 以便施用「火燄刀」絕技,但己力加強,對方的指力亦相應而增,情急之下, 殺意陡盛,左手呼呼呼連拍三掌,虛竹揮手化解。鳩摩智縮手彎腰,從布襪中 取出一柄匕首,陡向虛竹肩頭刺去。虛竹所學全是空手拆招,突然間白光閃處 ,匕首刺到,不知如何招架才是,搶著便去抓鳩摩智的右腕,這一抓是「天山 折梅手」的擒拿手法,既快且準,三根手指一搭上他手腕,大拇指和小指跟著 便即收攏。便在這時,鳩摩智掌心勁力一吐,匕首脫手而出,虛竹雙手都牢牢 抓著對方的手腕,噗的一聲,匕首插入了他肩頭,直沒至柄。   旁觀群僧齊聲驚呼。觀心等都不自禁的搖頭,均想:「以鳩摩智如此身份 ,鬥不過少林寺一個青年僧人,已然聲名掃地,再使兵刃偷襲,簡直不成體統 。」   突然人叢中搶出四名僧人,青光閃閃,四柄長劍同時刺向鳩摩智嚥喉。四 僧一齊躍出,一齊出手,四柄長劍指的是同一方位,劍法奇快,狠辣無倫。鳩 摩智雙足運力,要待向後躍避,一拉之下,虛竹竟絲紋不動,但覺喉頭一痛, 四劍的劍尖已刺上了肌膚。只聽四僧齊聲喝道:「不要臉的東西,快納命罷! 」聲音嬌嫩,竟似是少女的口音。   虛竹轉頭看時,這四僧居然是梅蘭菊竹四劍,只是頭戴僧帽,掩住了頭上 青絲,身上穿的卻是少林寺僧衣。他驚詫無比,叫道:「休傷他性命!」四劍 齊聲答應:「是!」劍尖卻仍然不離鳩摩智的嚥喉。鳩摩智哈哈一笑,說道: 「少林寺不但倚多為勝,而且暗藏春色,數百年令譽,原來如此,我今日可領 教了!」虛竹心下惶恐,不知如何是好,當即鬆手放開了鳩摩智手腕。菊劍替 他拔下肩頭匕首,鮮血立湧。菊劍忙摔下長劍,從懷中取出手帕,替他裹好傷 口。梅蘭竹三姝的長劍仍指在鳩摩智喉頭。虛竹問道:「你……你們,是怎麼 來的?」鳩摩智右掌一劃,「火燄刀」的神功使出,噹噹當三聲,三柄長劍從 中斷絕。三姝大吃一驚,向後飄躍丈許,看手中時,長劍都只剩下了半截。鳩 摩智仰天長笑,向玄慈道:「方丈大師,卻如何說?」   玄慈臉色鐵青,說道:「這中間的緣由,老衲委實不知,即當查明,按本 寺戒律處置。國師和眾位師兄遠來辛苦,便請往客舍奉齋。」鳩摩智道:「如 此有擾了。」說著合十行禮,玄慈還了一禮。鳩摩智合著雙手向旁一分,暗運 「火燄刀」神功,噗噗噗噗四響,梅蘭菊竹四姝齊聲驚呼,頭上僧帽無風自落 ,露出烏雲也似的滿頭秀髮,數百莖斷髮跟著僧帽飄了下來。鳩摩智顯這一手 功夫,不但炫耀己能,斷髮而不傷人,表示手下留情,同時明明白白的顯示於 眾,四姝乃是女子,要少林僧無可抵賴。玄慈臉色更是不豫,說道:「眾位師 兄,請!」神山、觀心、道清、融智等諸高僧陡見少林寺中竟會有僧裝女子出 現,無不大感驚訝,別說少林寺是素享清譽的名山古剎,就是尋常一座小小的 廟宇,也絕不容許有這等大違戒律的行徑,聽到玄慈方丈一個「請」字,都站 了起來。知客僧分別迎入客舍,供奉齋飯。   一眾外客剛轉過身子,還沒走出大殿,梅劍便道:「主人,咱姊妹私自下 山,前來服侍你,你可別責怪。」蘭劍道:「那緣根和尚對主人無禮,咱姊妹 狠狠的打了他幾頓,他才知道好歹,唉,沒料想這西域和尚又傷了主人。」   虛竹「哦」了一聲,這才恍然,緣根所以前倨後恭,原來是受她四姊妹的 脅迫,如此說來,她四人喬裝為僧,潛身寺中,已有多日,不由得跺腳道:「 胡鬧,胡鬧!」隨即在如來佛像前跪倒,說道:「弟子前生罪業深重,今生又 未能恪守清規戒律,以致為本寺惹下無窮禍患,恭請方丈重重責罰。」菊劍道 :「主人,你也別做什麼勞什子的和尚啦,大伙兒不如回縹緲峰去罷,在這兒 青菜豆腐,沒半點油水,又得受人管束,有什麼好!」竹劍指著玄慈道:「老 和尚,你言語中對我們主人若有得罪,我四姊妹對你可也不客氣啦,你還是多 加小心為妙。」虛竹連連喝止,說道:「你們不得無禮,怎麼到寺裡胡鬧?唉 ,快快住嘴。」四姊妹卻你一言我一語,咭咭呱呱的,竟將玄慈等高僧視若無 物。少林群僧相顧駭然,眼見四姊妹相貌一模一樣,明媚秀美,嬌憨活潑,一 派無法無天,實不知是什麼來頭。原來四姝是大雪山下的貧家女兒,其母已生 下七個兒女,再加上一胎四女,實在無力養育,生下後便棄在雪地之中。適逢 童姥在雪山採藥,聽到啼哭,見是相貌相同的四個女嬰,覺得有趣,便攜回靈 鷲宮撫養長大,授以武功。四姝從未下過縹緲峰一步,又怎懂得人情世故、大 小輩份?她們生平只聽童姥一人吩咐。待虛竹接為靈鷲宮主人,她們也就死心 塌地的侍奉。只是虛竹溫和謙遜,遠不如童姥御下有威,她們對之就不怎麼懼 怕,只知對主人忠心耿耿,渾不知這些胡鬧妄為有什麼不該。玄慈說道:「除 玄字輩眾位師兄弟外,餘僧各歸僧房。慧輪留下。」眾僧齊聲答應,接著輩份 魚貫而出。片刻之間,大雄寶殿上只留著三十餘名玄字輩的老僧,虛竹的師父 慧輪,以及虛竹和靈鷲宮四女。   慧輪也在佛像前跪倒,說道:「弟子教誨無方,座下出了這等孽徒,請方 丈重罰。」   竹劍噗哧一笑,說道:「憑你這點兒微末功夫,也配做我主人的師父?前 天晚上松樹林中,連絆你八交的那個蒙面人,便是我二姊了,我說呢,你的功 夫實在稀鬆平常。」虛竹暗暗叫苦:「糟糕,糟糕!她們連我師父也戲弄了。 」又聽蘭劍笑道:「我聽緣根說,你是咱們主人的師父,便來考較考較你。三 妹今日倘若不說,只怕你永遠不知道前晚怎麼會連摔八個筋斗,哈哈,嘻嘻, 有趣,有趣!」   玄慈道:「玄慚、玄愧、玄念、玄淨四位師弟,請四位女施主不可妄言妄 動。」四名老僧躬身道:「是!」轉身向四女道:「方丈法旨,請四位不可妄 言妄動。」梅劍笑道:「我們偏偏要妄言妄動,你管得著嗎?」四僧齊聲道: 「如此得罪了!」僧袍一揚,雙手隔著衣袖分拿四女的手腕。玄慚使的是「龍 爪功」,玄愧使的是「虎爪手」,玄念使的是「鷹爪功」,玄淨使的則是「少 林擒拿十八打」,招數不同,卻均是少林派的精妙武功。   四女中除了菊劍外,三女的長劍都已被鳩摩智削斷。菊劍長劍抖動,護住 了三個姊妹。梅蘭竹三女各使斷劍,從菊劍的劍光下攻將過來。虛竹叫道:「 拋劍,拋劍!不可動手!」   四姝聽得主人呼喝,都是一怔,手中兵刃便沒敢全力施為。四女的武功本 來遠不及四位玄字輩高僧,一失先機,立時便分給四僧拿住。梅劍用力一掙, 沒能掙脫,嗔道:「咱們聽主人的話,才對你們客氣,哎喲,痛死了,你捏得 這麼重幹什麼?」蘭劍叫道:「小賊禿,快放開我。」抓住她手腕的玄愧大師 鬚眉皆白,已七十來歲年紀,她卻呼之為「小賊禿」。竹劍道:「你再不放手 ,我可要罵你老婆了。」菊劍道:「我吐他口水。」一口唾液,向玄淨噴去。 玄淨側頭讓過,手指加勁,菊劍只痛得「哎唷,哎唷」大叫。大雄寶殿本來是 莊嚴佛地,霎時間成了小兒女的鶯啼燕叱之場。   玄慈道:「四位女施主安靜毋躁,若再出聲,四位師弟便點了她們的啞穴 。」四姝一聽要點啞穴,都覺不是玩的,嘟起了嘴不敢作聲。玄慚等四位大師 便也放開了她們手腕,站在一旁監視。玄慈道:「虛竹,你將經過情由,從頭 說來,休得稍有隱瞞。」虛竹道:「是。弟子誠心稟告。」當下將如何奉方丈 之命下山投帖,如何遇到玄難、慧方等眾僧,如何誤打誤撞的解開珍瓏棋局而 成為逍遙派掌門人,玄難如何死於丁春秋的劇毒之下,如何為阿紫作弄而破戒 開葷,直說到如何遇到天山童姥,如何深入西夏皇宮的冰窖,而致成為靈鷲宮 的主人。這段經歷過程繁複,他口齒笨拙,結結巴巴的說來,著實花了老大時 光,雖然拖泥帶水,不大清楚明白,但事事交代,毫無避漏,在冷窖內與夢中 女郎犯了淫戒一事,也吞吞吐吐的說了。眾高僧越聽越感驚訝,這個小弟子遇 合之奇之巧,武林中實是前所未聞。眾僧適才見到了他劇鬥鳩摩智的身手,對 他所述均無懷疑,心想:「若不是他一身而集逍遙派三大高手的神功,又在靈 鷲宮石壁上領悟了上乘武技,如何能敵得住吐蕃國師的絕世神通?」虛竹說罷 ,向著佛像五體投地,稽首禮拜,說道:「弟子無明障重,塵垢不除,一遇外 魔,便即把持不定,連犯葷戒、酒戒、殺戒、淫戒,背棄本門,學練旁門外道 的武功,又招致四位姑娘入寺,敗壞本寺清譽,罪大惡極,罰不勝罰,只求我 佛慈悲,方丈慈悲。」他越想越難過,不由得痛哭失聲。梅劍和菊劍同時哼的 一聲,要想說話,勸他不必再做什麼和尚了。玄慚、玄淨二僧立即伸手,隔衣 袖扣住了二女脈門。二女無可奈何,話到口邊復又縮回,向兩個老僧狠狠白了 一眼,心中暗罵:「死和尚,臭賊禿!」   玄慈沉吟良久,說道:「眾位師兄、師弟,虛竹此番遭遇,委實大異尋常 ,事關本寺千年的清譽,本座一人也不便擅自作主,要請眾位共同斟酌。」   玄生大聲道:「啟稟方丈,虛竹過失雖大,功勞也是不小。若不是他在危 急之際出手鎮住那個番僧,本寺在武林中哪裡還有立足餘地?那番僧叫咱們各 自散了,去托庇於清涼、普渡諸寺,這等奇恥大辱,全仗虛竹一人挽救。依小 僧之見,命他懺悔前非,以消罪業,然後在達摩院中精研武技,此後不得出寺 ,不得過問外務,也就是了。」進達摩院研技,是少林僧一項尊崇之極的職司 ,若不是武功到了極高境界,決計無此資格。玄字輩三十余高僧中,得進達摩 院的也只八人而已,玄生自己便尚未得進。他倡議虛竹進達摩院,非但不是懲 罰,反而是大大的獎賞了。戒律院首座玄寂說道:「依他武功造詣,這達摩院 原也去得。但他所學者乃旁門武功,少林達摩院中,可否容得這旁門高手?玄 生師弟,可曾細思過此節沒有?」   此言一出,群僧便均覺玄生之議頗為不妥。玄生道:「以師兄之見,那便 如何?」玄寂道:「唔,這個嘛,我實在也打不定主意。虛竹有功有過,有功 當獎,有過當罰。這四個姑娘來到本寺,喬裝為僧,並非出於虛竹授意,咱們 坦誠向鳩摩智、神山諸位說明真相,也就是了。他們信也罷,不信也罷,咱們 無愧於心,也不必理會旁人妄自猜測,那倒不在話下。但虛竹背棄本門,另學 旁門武功,少林寺中,只怕再也容不了他。」他這麼說,竟是要驅逐虛竹出寺 。「破門出教」是佛教最重要的懲罰。群僧一聽,都是相顧駭然。玄寂又道: 「虛竹仗著武功,連犯諸般戒律,本當廢去他的武功,這才逐出山門。但他原 練的武功早已為人化去。他目下身上所負功夫並非學自本門,咱們自也無權廢 去。」虛竹垂淚求道:「方丈,眾位太師伯、太師叔,請瞧在我佛臉上,慈悲 開恩,讓弟子有一條改過自新之路。不論何種責罰,弟子都甘心領受,就是別 把弟子趕出寺去。」眾老僧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拿不定主意,耳聽虛竹如 此說法,確是悔悟之意甚誠。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所謂「苦海無邊 ,回頭是岸」,佛門廣大,普渡眾生,於窮兇極惡、執迷不悟之人,尚且要千 方百計的點化於他,何況於這個迷途知返、自幼出家的本寺弟子,豈可絕了他 向善之路?少林寺屬於禪宗,向來講究「頓悟」,呵佛罵祖尚自不忌,本不如 律宗等宗斤斤於嚴守戒律。今日若無外人在場,眾僧眼見他真心懺悔,絕不致 將他破門逐出。   但眼前之事,不但牽涉鳩摩智、哲羅星等番邦胡僧,而中土的清涼、普渡 等諸大寺也各有高僧在座,若對虛竹責罰不嚴,天下勢必都道少林派護短,但 重門戶,不論是非,只講武功,不管戒律。這等說法流傳出外,卻也是將少林 寺的清譽毀了。便在此時,一位老僧在兩名弟子攙扶之下,從後殿緩步走了出 來,正是玄渡。他被鳩摩智指力所傷,回入僧房休息,關心大殿上雙方爭鬥的 結局,派遣弟子不斷回報,待聽得鳩摩智已暫時退開,群僧質訊虛竹,大有見 罰之意,當即扶傷又到大雄寶殿,說道:「方丈,我這條老命,是虛竹所救的 。我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玄渡年紀較長,品德素為合寺所敬。玄慈方丈忙道:「師兄請坐,慢慢的 說,別牽動了傷處。」   玄渡道:「救我一命不算什麼。可是眼前有六件大事,尚未辦妥,若留虛 竹在寺,大有助益,倘若將他逐了出去,那……那……那可難了。」玄寂道: 「師兄所說六件大事,第一件是指鳩摩智未退;第二件,當是指波羅星偷盜本 寺武經;那第三件,是丐幫新任幫主莊聚賢欲為武林盟主。其餘三件,師兄何 指?」玄渡長嘆一聲,道:「玄悲、玄苦、玄痛、玄難四位師弟的性命。」他 一提到四僧,眾僧一齊合十念佛:「阿彌陀佛!」眾僧認定玄苦死於喬峰之手 ,玄痛、玄難為丁春秋所害,這兩個對頭太強,大仇迄未得報,而殺害玄悲大 師的兇手究竟是誰也還不知。大家只知玄悲是胸口中了「韋陀杵」而死,「韋 陀杵」乃少林七十二門絕技之一,正是玄悲苦練了四十年的功夫。以前均以為 是姑蘇慕容氏「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而下毒手,後來慧方、慧鏡等述說與鄧 百川、公冶乾等人結交的經過,均覺慕容氏顯然無意與武林中人為敵,而慕容 氏門下諸人也均非奸險之輩。適才又看到鳩摩智的身手,他既能使諸般少林絕 技,則這一招「韋陀杵」是他所擊固有可能,就算另有旁人,也不為奇。四位 高僧分別死在三個對頭手下,因此玄渡說是三件大事。玄慈說道:「老衲職為 本寺方丈,於此六件大事,無一件能善為料理,實是汗顏無地。可是虛竹身上 功夫,全是逍遙派的武學,難道……難道少林寺的大事……」他說到這裡,言 語已難以為繼,但群僧都明白他的意思:虛竹武功雖高,卻全是別派旁門功夫 ,即使他能出手將這六件大事都料理了,有識之士也均知道少林派是因人成事 ,非依靠逍遙派武功不可,不免為少林派門戶之羞;就算大家掩飾得好,旁人 不知,但這些有道高僧,豈能作自欺欺人的行徑?一時之間,眾高僧都默不作 聲。隔了半晌,玄渡道:「以方丈之見,卻是如何?」玄慈道:「阿彌陀佛! 我輩接承列祖列宗的衣砵,今日遭逢極大難關,以老衲之見,當依正道行事, 寧為玉碎,不作瓦全。倘若大伙盡心竭力,得保少林令譽,那是我佛慈悲,列 祖列宗的遺蔭;設若魔盛道衰,老衲與眾位師兄弟以命護教,以身殉寺,卻也 問心無愧,不違我佛教的止理。少林寺千年來造福天下不淺,善緣深厚,就算 一時受挫,也絕不致一敗塗地,永無興復之日。」這番話說得平平和和,卻是 正氣凜然。群僧一齊躬身說道:「方丈高見,願遵法旨。」   玄慈向玄寂道:「師弟,請你執行本寺戒律。」玄寂道:「是!」轉頭向 知客僧侶道:「有請吐蕃國師與眾位高僧。」知客僧侶躬身答應,分頭去請。   玄渡、玄生等暗暗嘆息,雖有維護虛竹之意,但方丈所言,乃是以大義為 重,不能以一時的權宜厲害,毀了本寺戒律清譽。各人都已十分明白,倘若赦 免虛竹的罪過,那是雖勝亦敗,但如秉公執法,則雖敗猶榮,方丈已說到了「 以命護教,以身殉寺」的話,那是破釜沉舟,不存任何僥倖之想,虛竹如何受 罰,反而不是怎麼重要之事了。   虛竹也知此事已難挽回,哭泣求告,都是枉然,心想:「人人都以本寺清 譽為重,我是自作自受,絕不可在外人之前露出畏縮乞憐之態,教人小覷了少 林寺的和尚。」過不多時,鳩摩智、神山、哲羅星等一干人來到大殿。鐘聲響 起,慧字輩、虛字輩、空字輩群僧又列隊而入,站立兩廂。玄慈合十說道:「 吐蕃國國師、列位師兄請了。少林寺虛字輩弟子虛竹,身犯殺戒、淫戒、葷戒 、酒戒四大戒律,私學旁門別派武功,擅自出任旁門掌門人,少林寺戒律院首 座玄寂,便即依律懲處,不得寬貸。」   鳩摩智和神山等一聽之下,倒也大出意料之外,眼見梅蘭菊竹四女喬裝為 僧,只道虛竹膽大妄為,私自在寺中窩藏少女,所犯者不過淫戒而已,豈知方 丈所宣佈的罪狀尚過於此。普渡寺道清大師中年出家,於人情世故十分通達, 兼之性情慈祥,素喜與人為善,說道:「方丈師兄,這四位姑娘眉鎖腰直、頸 細背挺,顯是守身如玉的處女,適才向國師出手,使的又是童貞功劍功,咱們 學武之人一見便知,虛竹小師兄行為不檢,容或有之,『淫戒』二字,卻是言 重了。」玄慈道:「多謝師兄點明。虛竹所犯淫戒,非指此四女而言。虛竹投 入別派,作了天山縹緲峰靈鷲宮的主人,此四女是靈鷲宮舊主的侍婢,私入本 寺,意在奉侍新主,虛竹並不得知。少林寺疏於防範,好生慚愧,倒不以此見 罪於他。」童姥武功雖高,但從不履足中土,只是和邊疆海外諸洞、諸島的旁 門異士打交道,因此「靈鷲宮」之名,群僧都是首次聽到。只有鳩摩智在吐蕃 國曾聽人說過,卻也不明底細。道清大師道:「既然如此,外人不便多所置喙 了。」鳩摩智、哲羅星和神山上人等對少林寺本來不懷善意,但見玄慈一秉至 公,毫不護短,虛竹所犯戒律外人本來不知,他卻當眾宣示,心下也不禁欽佩 。   玄寂走上一步,朗聲問道:「虛竹,方丈所指罪業,你都承認嗎?有何辯 解?」虛竹道:「弟子承認,罪重孽大,無可辯解,甘領太師叔責罰。」   群僧心下悚然,眼望玄寂,聽他宣佈如何處罰。玄寂朗聲說道:「虛竹擅 犯殺、淫、葷、酒四大戒律,罰當眾重打一百棍。虛竹,你心服嗎?」虛竹聽 說只罰打他一百棍子,衡之自己所犯四大戒律,實在一點也不算重,忙道:「 多謝太師叔慈悲,虛竹心服。」玄寂又道:「你未得掌門方丈和受業師父許可 ,擅學旁門武藝,罰你廢去全身少林派武功,自今而後,不得再為少林派弟子 。你心服嗎?」虛竹心中一酸,情知此事已無可挽救,道:「弟子該死,太師 叔罰得甚是公平。」別派群僧適才見他和鳩摩智激鬥,以「韋陀掌」和「羅漢 拳」少林武功大顯神威,誰都不知虛竹的真正武功,其實已不是少林一派。鳩 摩智自稱一身兼七十二門絕技,實則所通者不過表面招式而已,真正的少林派 內功他所知極少。虛竹和他相鬥時所使的小無相功,他自然是懂的,但北冥真 氣、天山六陽掌、天山折梅手等高深武功,他卻也以為是少林派功夫,聽得玄 寂說要廢去他的少林派武功,不由得大喜,心想:「你們自毀長城,去了我的 心腹之患,那是再好也沒有了。」覺賢、道清等高僧心中卻連呼:「可惜,可 惜!」玄寂又道:「你既為逍遙派掌門人,為縹緲峰靈鷲宮的主人,便當出教 還俗,不能再作佛門弟子,從今而後,你不再是少林寺僧侶了。如此處置,你 心服嗎?」   虛竹無爹無娘,童嬰入寺,自幼在少林寺長大,於佛法要旨雖然領悟不多 ,但少林寺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安身立命之地,一旦被逐出寺,不由得悲從中 來,淚如雨下,伏地而哭,哽咽道:「少林寺自方丈大師以次,諸位太師伯、 太師叔,諸位師伯、師叔以及恩師,人人對弟子恩義深重,弟子不肖,有負眾 位教誨。」道清大師忍不住又來說情,說道:「方丈師兄,玄寂師兄,依老衲 看來,這位小佛兄迷途知返,大有悔改之意,何不給他一條自新之路?」玄慈 道:「師兄指點得是。但佛門廣大,何處不可容身?虛竹,咱們罰你破門出寺 ,卻非對你心存惡念,斷你皈依我佛之路。天下莊嚴寶剎,何止千千萬萬。倘 若你有皈依三寶之念,還俗後仍可再求剃度。盼你另投名寺,拜高僧為師,發 宏誓願,清淨身心,早證正覺。就算不再出家為僧,在家的居士只須勤修六度 萬行,一般也可證道,為大菩薩成佛。」說到後來,言語慈和懇切,甚有殷勤 勸誡之意。虛竹更是悲切,行禮道:「方丈太師伯教誨,弟子不敢忘記。」玄 寂又道:「慧輪聽著。」慧輪走上幾步,合十跪下。玄寂道:「慧輪,你身為 虛竹的業師,平日惰於教誨,三毒六根之害,未能詳予指點,致成今日之禍。 罰你受杖三十棍,入戒律院面壁懺悔三年。你可心服嗎?」慧輪顫聲道:「弟 子……弟子心服。」虛竹說道:「太師伯,弟子願代師父領受三十杖責。」玄 寂點了點頭,道:「既是如此,虛竹共受杖責一百三十棍。掌刑弟子,取棍侍 候。此刻虛竹尚為少林僧人,加刑不得輕縱。出寺之後,虛竹即為別派掌門, 與本寺再無瓜葛,本派上下,須加禮敬。」四名掌刑弟子領命而出,不久回入 大殿,手中各執一條檀木棍。玄寂正要傳令用刑,突然一名僧人匆匆入殿,手 中持了一大疊名帖,雙手高舉,交給玄慈,說道:「啟稟方丈,河朔群雄拜山 。」玄慈一看名帖,共有三十餘張,列名的都是北方一帶成名的英雄豪傑,突 於此刻同時趕到,卻不知為了何事。只聽得寺外話聲不絕,群豪已到門口。玄 慈說道:「玄生師弟,請出門迎接。」又道:「列位師兄,嘉賓光臨,本派清 理門戶之事,只好暫緩一步,以免待慢了遠客。」當即站起身來,走到大殿簷 下。過不多時,便見數十位豪傑在玄生及知客僧陪同下,來到大殿之前。玄慈 、玄寂、玄生等雖是勤修佛法的高僧,但究是武學好手,遇到武林中的同道, 都有惺惺相惜的親近之意,這時突見這許多成名的英豪到來,雖然正當清理門 戶之際,心頭十分沉重,也不禁精神為之一振。少林群僧在外行道,結交方外 朋友甚多,所來的英豪之中,頗有不少是玄字輩、慧字輩僧侶的至交,各人執 手相見,歡然道故,迎入殿中,與鳩摩智、哲羅星等人引見。神山、觀心等威 名素著,群豪若非舊識,也是仰慕已久。玄慈正欲問起來意,知客僧又進來稟 報,說道山東、淮南有數十位武林人物前來拜山。   玄慚出去迎進殿來。一條黑漢子大聲說道:「丐幫莊幫主邀咱們來瞧熱鬧 ,他自己還沒到嗎?」一個陰聲細氣的聲音說道:「老兄你急什麼?既然來了 ,要瞧熱鬧,還少得了你一份嗎?當然咱們小腳色先上場,正角兒慢慢再出台 。」玄慈朗聲說道:「諸位不約而同的降臨敝寺,少林寺至感榮幸。只是招待 不周,還請原諒則個。」群豪都道:「好說,好說,方丈不必客氣。」這時和 少林僧交好的豪客,早已說知來寺原委,各人都接到丐幫幫主莊聚賢的英雄帖 ,說道少林寺和丐幫向來並峙中原,現莊聚賢新任丐幫幫主,意欲立一位中原 的武林盟主,並定下若干規章,以便同道一齊遵守,定六月十五親赴少林寺, 與玄慈方丈商酌。各人出示英雄帖,帖上言語雖頗謙遜,但擺明了是說,武林 盟主捨我其誰?莊聚賢要來少林寺,顯然是要憑武功擊敗少林群僧,壓下少林 派數百年享譽武林的威風。帖中並未邀請群雄到少林寺,但武林人物個個喜動 不喜靜,對於丐幫與少林派互爭雄長的大事,哪一個不想親自目睹,躬與其盛 ?是以不約而同的紛紛到來。這時殿中眾人說得最多的便是一句話:「那莊聚 賢是誰?」人人都問這句話,卻沒一人能答。玄慈方丈與師兄弟會商數日,都 猜測這莊聚賢多半便是喬峰的化名,以他的武功機謀,要殺了丐幫中與他為敵 的長老,奪回幫主之位,自不為難,否則丐幫與少林寺素來交好,怎地忽有此 舉?   喬峰大戰聚賢莊,天下皆知,他化名為莊聚賢,其實已是點明了自己來歷 。   過不多時,兩湖、江南各地的英雄到了,川陝的英雄到了,兩廣的英雄也 到了。群雄南北相隔千里,卻都於一日中絡繹到來,顯然丐幫準備已久,早在 一兩個月前便已發出英雄帖。玄慈和諸僧口中不言,心下卻既感憤怒,又是擔 憂,僅在數日之前,自稱丐幫幫主的莊聚賢才有書信到來,說到要選武林盟主 之事,並說日內將親來拜山,恭聆玄慈方丈教益,信中既未說明拜山日期,更 未提到邀請天下英雄。哪知突然之間,群賢畢集,少林寺竟被鬧了個手忙腳亂 。丐幫發動已久,少林派雖在江湖上廣通聲氣,居然事先絕無所聞,尚未比試 ,已然先落下風。丐幫此舉,更是勝券已握的模樣,所以不言明邀請群雄,只 不過不便代少林寺作主人,但大撒英雄帖,實是不邀而邀。群僧又想:「丐幫 不邀咱們赴他總舵,面子上是對咱們禮敬,他幫主親自移步,實則是要令少林 派事先全無準備,攻咱們一個措手不及。」   玄生向他好友河北神彈子諸葛中發話:「好啊,諸葛老兒,你得到訊息, 也不捎個信來給我,咱們三十年的交情,就此一筆勾銷。」諸葛中老臉漲得通 紅,連連解釋:「我……我是三天前才接帖子,一碗飯也沒得及吃完,連日連 夜的趕來,途中累死了兩匹好馬,唯恐錯過了日子,不能給你這臭賊禿助一臂 之力。怎……怎麼反怪起我來?」玄生哼了一聲,道:「你倒是一片好心了! 」諸葛中道:「怎麼不是好心?你少林派武功再高,老哥哥來吶喊助威,總不 見得是壞心啊!你們方丈本來派出英雄帖,約我九月初九來少林寺,會一會姑 蘇慕容氏,現下哥哥早來了幾個月,可沒對你不起。」玄生這才釋然,一問其 他英豪,路遠的接帖早,路近的接帖遲,但個個是馬不停蹄的趲路,方能及時 趕到。倒不是這許多朋友沒一個事先向少林寺送信,而是丐幫策劃周詳,算準 了各人到達少林寺的日程,令他們無法早一日趕到少林寺。群僧想到此節,都 覺得丐幫謀定而後動,幫主和幫眾未到,已然先聲奪人,只怕尚有不少厲害後 著。   這一日正是六月十五,天氣炎熱。少林群僧先是應付神山上人和哲羅星等 一眾高僧,跟著與鳩摩智相鬥,盤問虛竹,已耗費了不少精神,突然間四面八 方各路英雄豪傑紛紛趕到,寺中僧人雖多,但事出倉卒,也不免手忙腳亂。幸 好知客院首座玄淨大師是位經理長才,而寺產素豐,物料厚積,群僧在玄淨分 派之下,接待群豪,卻也禮數不缺。   玄慈等迎接賓客,無暇屏人商議,只有各自心中嘀咕。忽聽知客僧報道: 「大理國鎮南王段殿下駕到。」為了少林寺玄悲大師身中「韋陀杵」而死之事 ,段正淳曾奉皇兄之命,前來拜會玄慈方丈。大理段氏是少林寺之友,此刻到 來,實是得一強助,玄慈心下一喜,說道:「大理段王爺還在中原嗎?」率眾 迎了出去。玄慈與段正淳以及他的隨從范驊、華赫艮、巴天石、朱丹臣等已是 二度重會,寒暄得幾句,便即迎入殿中,與群雄引見。   第一個引見的便是吐蕃國國師鳩摩智。段正淳立時變色,抱拳道:「犬子 段譽蒙得明王垂青,攜之東來,聽犬子言道,一路上多聆教誨,大有進益,段 某感激不盡,這裡謝過。」鳩摩智微笑道:「不敢!段公子怎麼不隨殿下前來 ?」段正淳道:「犬子不知去了何處,說不定又落入了奸人惡僧之手,正要向 國師請教。」鳩摩智連連搖頭,說道:「段公子的下落,小僧倒也知道。唉! 可惜啊可惜!」   段正淳心中怦的一跳,只道段譽遭了什麼不測,忙問:「國師此言何意? 」他雖多經變故,但牽掛愛子安危,不由得聲音也顫了。數月前他父子歡聚, 其後段譽去參與聾啞先生棋會,不料歸途中自行離去,事隔數月,段正淳不得 絲毫音訊,生怕他遭了段延慶、鳩摩智或丁春秋等人的毒手,一直好生掛念。 這日聽到訊息,丐幫新任幫主莊聚賢要和少林派爭奪武林盟主,當即匆匆趕來 ,主旨便在尋訪兒子。他段氏是武林世家,於丐幫、少林爭奪中原盟主一事自 也關心。   鳩摩智道:「小僧在天龍寶剎,得見枯榮大師、本因方丈以及令兄,個個 神定氣閒,莊嚴安詳,真乃有道之士。鎮南王威名震於天下,卻何以舐犢情深 ,大有兒女之態?」段正淳定了定心神,尋思:「譽兒若己身遭不測,驚慌也 已無益,徒然教這番僧小覷了。」   便道:「愛惜兒女,人之常情。世人若不生兒育女,呵之護之,舉世便即 無人。吾輩凡夫俗子,如何能與國師這等四大皆空、慈悲有德的高僧相比?」 鳩摩智微微一笑,說道:「小僧初見令郎,見他頭角崢嶸,知他必將光大段門 ,為大理國日後的有道明君,實為天南百萬蒼生之福。」段正淳道:「不敢! 」心想:「這賊禿好不可惡,故意這般說話不著邊際,令我心急如焚。」   鳩摩智長嘆一聲,道:「唉,真是可惜,這位段君福澤卻是不厚。」他見 段正淳又是臉上變色,這才微微一笑,說道:「他來到中原,見到一位美貌姑 娘,從此追隨於石榴裙邊,什麼雄心壯志,一古腦兒的消磨殆盡。那位姑娘到 東,他便隨到東;那姑娘到西,他便跟到西。任誰看來,都道他是一個遊手好 閒、不務正業的輕薄子弟,那不是可惜之至麼?」只聽得嘻嘻一聲,一人笑了 出來,卻是女子的聲音。眾人向聲音來處瞧去,卻是個面目猥瑣的中年漢子。 此人便是阮星竹,這幾個月來,她一直伴著段正淳。段正淳來少林寺,她也跟 著來了。知道少林寺規矩不許女子入寺,便改裝成男子。她是阿朱之母,天生 有幾分喬裝改扮的能耐,此刻扮成男子,形容舉止,無一不像,絕不似靈鷲宮 四姝那般一下子便給人瞧破,只是她聲音嬌嫩,卻不及阿朱那般學男人說話也 是維妙維肖。她見眾人目光向自己射來,便即粗聲粗氣的道:「段家小皇子家 學淵源,將門虎子,了不起,了不起。」   段正淳到處留情之名,播於江湖,群雄聽她說段譽苦戀王語嫣乃是「家學 淵源,將門虎子」,都不禁相顧莞爾。段正淳也哈哈一笑,向鳩摩智道:「這 不肖孩子……」鳩摩智道:「並非不肖,肖得很啊,肖得緊!」段正淳知他是 譏諷自己風流放盪,也不以為忤,續道:「不知他此刻到了何方,國師若知他 的下落,便請示知。」鳩摩智搖頭道:「段公子勘不破情關,整日價憔悴相思 。小僧見到他之時,已是形銷骨立,面黃肌瘦,此刻是死是活,那也難說得很 。」忽然一個青年僧人走上前來,向段正淳恭恭敬敬的行禮,說道:「王爺不 必憂心,我那三弟精神煥發,身子極好。」段正淳還了一禮,心下甚奇,見他 形貌打扮,是少林寺中的一個小輩僧人,卻不知如何稱段譽為「三弟」,問道 :「小師父最近見過我那孩兒嗎?」那青年僧人便是虛竹,說道:「是,那日 我跟三弟在靈鷲宮喝得大醉……」   突然段譽的聲音在殿外響起:「爹爹,孩兒在此,你老人家身子安好!」 聲音甫歇,一人閃進殿來,撲在段正淳的懷裡,正是段譽。他內功深厚,耳音 奇佳,剛進寺便聽得父親與虛竹的對答,當下迫不及待,展開「凌波微步」, 搶了進來。父子相見,都說不出的歡喜。段正淳看兒子時,見他雖然頗有風霜 之色,但神采奕奕,絕非如鳩摩智所說的什麼「形銷骨立,面黃肌瘦」。段譽 回過頭來,向虛竹道:「二哥,你又做和尚了?」虛竹在佛像前已跪了半天, 誠心懺悔以往之非,但一見段譽,立時便想起「夢中姑娘」來,不由得面紅耳 赤,神色甚是忸怩,又怎敢開口打聽?   鳩摩智心想,此刻王語嫣必在左近,否則少林寺中便有天大的事端,也決 難引得段譽這痴情公子來到少室山上,而王語嫣對她表哥一往情深,也決計不 會和慕容復分手,當即提氣朗聲說道:「慕容公子,既已上得少室山來,怎地 還不進寺禮佛?」「姑蘇慕容」好大的聲名,群雄都是一怔,心想:「原來姑 蘇慕容公子也到了。是跟這番僧事先約好了,一起來跟少林寺為難的嗎?」但 寺門外聲息全無,過了半晌,遠處山間的回音傳來:「慕容公子……少室山來 ……進寺禮佛?」   鳩摩智尋思:「這番可猜錯了,原來慕容覆沒到少室山,否則聽到了我的 話,絕無不答之理!」當下仰天打個哈哈,正想說幾句話遮掩,忽聽得門外一 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慕容公子和丁老怪惡鬥方酣,待殺了丁老怪,再來少 林寺敬禮如來。」段正淳、段譽父子一聽,登時臉上變色,這聲音正是「惡貫 滿盈」段延慶。便在此時,身穿青袍、手拄雙鐵杖的段延慶已走進殿來,他身 後跟著「無惡不作」葉二娘,「兇神惡煞」南海鱷神,「窮兇極惡」雲中鶴。 四大惡人,一時齊到。   玄慈方丈對客人不論善惡,一般的相待以禮。少林寺規矩雖不接待女客, 但玄慈方丈見到葉二娘後只是一怔,便不理會。群僧均想:「今日敵人眾多, 相較之下,什麼不接待女客的規矩只是小事一樁,不必為此多起糾紛。」南海 鱷神一見到段譽,登時滿臉通紅,轉身欲走。段譽笑道:「乖徒兒,近來可好 ?」南海鱷神聽他叫出「乖徒兒」三字,那是逃不脫的了,惡狠狠的道:「他 媽的臭師父,你還沒死嗎?」殿上群雄多數不明內情,眼見此人神態兇惡,溫 文儒雅的段譽居然呼之為徒,已是一奇,而他口稱段譽為師,言辭卻無禮之極 ,更是大奇。   葉二娘微笑道:「丁春秋大顯神通,已將慕容公子打得全無招架之功。大 伙可要去瞧瞧熱鬧嗎?」   段譽叫聲:「啊喲!」首先搶出殿去。   那一日慕容復、鄧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風波惡、王語嫣六人下得縹緲 峰來。慕容復等均覺沒來由的混入了靈鷲宮一場內爭,所謀固然不成,臉上也 沒什麼光彩,好生沒趣。只有王語嫣卻言笑晏晏,但教能伴在表哥身畔,便是 人間至樂。六人東返中原。這日下午穿過一座黑壓壓的大森林,風波惡突然叫 道:「有血腥氣。」拔出單刀,循著氣息急奔過去,心想:「有血腥氣處,多 半便有架打。」越奔血腥氣越濃,驀地裡眼前橫七豎八的躺著十幾具屍首,兵 刃四散,鮮血未乾,這些人顯是死去並無多時,但一場大架總是已經打完了。 風波惡頓足道:「糟糕,來遲了一步。」   慕容復等跟著趕到,見眾屍首衣衫襤褸,背負布袋,都是丐幫中人。公冶 乾道:「有的是四袋弟子,有的是五袋弟子,不知怎地遭了毒手?」鄧百川道 :「咱們把屍首埋了罷。」公冶乾道:「正是。公子爺、王姑娘,你們到那邊 歇歇。我們四個來收拾。」拾起地下一根鐵棍,便即掘土。   忽然屍首堆中有呻吟聲發出。王語嫣大驚,抓住了慕容復左手。風波惡搶 將過去,叫道:「老兄,你這還沒死透嗎?」屍首堆中一人緩緩坐起,說道: 「還沒死透,不過……那也差不多……差不多啦。」這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老丐 ,頭髮花白,臉上和胸口全是血漬,神情甚是可怖。風波惡忙從手中取出一枚 傷藥,餵在他口中。那老丐嚥下傷藥,說道:「不……不中用啦。我肚子上中 了兩刀,活……活不成了。」風波惡道:「是誰害了你們的?」那老丐搖了搖 頭,說道:「說來慚愧,是……是我們丐幫內哄……」風波惡、包不同等都「 啊」的一聲。那老丐道:「這事……這事本來不便跟外人說,但……但是鬧到 這步田地,也已隱瞞不了。不知各位尊姓大名,多……多謝救援,唉,丐幫弟 子自相殘殺,反不及素不相識的武林同道。適才……適才聽得幾位說要掩埋我 們的屍體,仁俠為懷,老兒感激之極……」包不同道:「非也,非也。你還沒 死,不算死屍,我們不會埋你,那就不用感激。」那老丐道:「丐幫自己兄弟 殺了我們,連……連屍首也不掩埋,那……那還算是什麼好兄弟?簡直禽獸也 不如……」包不同欲待辯說,禽獸不會掩埋屍體,見慕容復使眼色制止,便住 口不說了。   那老丐道:「老兒請各位帶一個訊息給敝幫……敝幫吳長老,說新幫主莊 聚賢這小子只是個傀儡,全……全是聽全冠清這……這……這奸賊的話。我們 不服這姓莊的做幫主,全冠清派……派人來殺……我們。他們這就要去對付吳 長老,請他老人家千……千萬小心。」   慕容復點了點頭,心道:「原來如此。」說道:「老兄放心好了,這訊息 我們必當設法帶到,但不知貴幫吳長老此刻在哪裡?」那老丐雙目無神,茫然 瞧著遠處,緩緩搖頭道:「我……我也不知道。」慕容復道:「那也不妨。我 們只須將這訊息在江湖上廣為傳佈,自會傳入吳長老耳中,說不定全冠清他們 聽到之後,反而不敢向吳長老下手了。」那老丐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 。多謝!」慕容復問道:「貴幫那新幫主莊聚賢,卻是什麼來頭?我們孤陋寡 聞,今日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那老丐氣憤憤的道:「這鐵頭小子……」   慕容復等都是一驚,齊聲道:「便是那鐵頭怪人?」那老丐道:「我剛從 西夏回來,也沒見過這小子,只聽幫中兄弟們說,這小子本來……本來頭上鑲 著個鐵套子,後來全冠清給他設法除去了,一張臉……唉,弄得比鬼怪還難看 。那也不用說了。這小子武功很厲害,幾個月前丐幫君山大會,大伙兒推選幫 主,爭持不絕,終於說好憑武功而定,這鐵頭小子打死了幫中十一名高手,便 ……便當上了……幫主,許多兄弟不服,全冠清這奸賊……全冠清這奸賊…… 」越說聲音越低,似乎便要斷氣。鄧百川道:「老兄,待兄弟瞧瞧你傷口,咱 們想法子治好傷再說。」那老丐道:「肚子穿了,腸子也流出來啦……多謝, 不過……」說著伸手要到懷中去掏摸什麼東西,卻是力不從心,道:「勞…… 勞駕……」公冶乾猜到他心意,問道:「尊駕要取什麼物事?」那老丐點點頭 。公冶乾便將他懷中物事都掏了出來,攤在雙手手掌之中,什麼火刀、火折、 暗器、藥物、幹糧、碎銀之類,著實不少,都沾滿了鮮血。那老丐道:「我… …我不成了。這一張……一張榜文,甚是要緊,懇請恩公念在江湖一脈,交到 ……交到丐幫隨便哪一位長老手中……就是不能交給那鐵頭小子和……和全冠 清那奸賊。小老兒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不盡。」說著伸出不住顫抖的右手, 從公冶乾掌中抓起了一張折疊著的黃紙。慕容復道:「閣下放心,你傷勢倘若 當真難癒,這張東西,我們擔保交到貴幫長老手中便是。」說著將黃紙接了過 去。那老丐低聲道:「在下姓易,名叫易大彪。相煩……相煩足下傳言,我自 西夏國來,這是……西夏國國王招婿的榜文。此事……此事非同小可,有關大 宋的安危氣運。可是我剛回中原,便遇上幫中這等奸謀,只盼見到吳長老才跟 他……跟他說,哪知……哪知卻再也見他不著了。只盼足下瞧在天下千萬蒼生 ……蒼生……蒼生……」連說了三個「蒼生」,一口氣始終接不上來。他越焦 急,越說不出話,猛地裡噴出一大口鮮血,眼睛一翻,突然見到慕容復俊雅的 形相,想起一個人來,問道:「閣下……閣下是誰?是姑蘇……姑蘇……」慕 容復道:「不錯,在下姑蘇慕容復。」   那老丐驚道:「你……你是本幫的大仇人……」伸手抓住慕容復手中黃紙 ,用力回奪。   慕容復任由他搶了回去,心想:「丐幫一直疑心我害死他們副幫主馬大元 ,近來雖謠言稍戢,但此人仍然認定我是他們的大仇人。他是臨死之人,也不 必跟他計較。」只見那老丐雙手用力,想扯破黃紙,驀地裡雙足一挺,鮮血狂 噴,便已斃命。   風波惡扳開那老丐手指,取過黃紙,見紙上用朱筆寫著彎彎曲曲的許多外 國文字,文末還蓋著一個大章。公冶乾頗識諸國文字,從頭至尾看了一遍,說 道:「果然是西夏國王招駙馬的榜文。文中言道:西夏國文儀公主年將及笄, 國王要征選一位文武雙全、俊雅英偉的未婚男子為駙馬,定放今年八月中秋起 選拔,不論何國人士,自信為天下一等一人才者,於該日之前投文晉謁,國王 皆予優容接見。即令不中駙馬之選,亦當量才錄用,授以官爵,更次一等者賞 以金銀……」公冶乾還未說完,風波惡已哈哈大笑起來,說道:「這位丐幫仁 兄當真好笑,他巴巴的從西夏取了這榜文來,難道要他幫中哪一個長老去應聘 ,做西夏國的駙馬爺嗎?」包不同道:「非也,非也!四弟有所不知,丐幫中 那幾個長老固然既老且醜,但幫中少年弟子,自也有不少文武雙全、英俊聰明 之輩。要是哪一個丐幫弟子當上了西夏國的駙馬,丐幫那還不飛黃騰達嗎?」 鄧百川皺眉道:「素聞丐幫好漢不求功名富貴,何以這易大彪卻如此利慾薰心 ?」公冶乾道:「大哥,這人說道:『此事非同小可,有關大宋的安危氣運。 』又說瞧在天下蒼生什麼的,他未必是為了求丐幫的功名富貴。」包不同搖頭 道:「非也,非也!」公冶乾道:「三弟又有什麼高見?」包不同道:「二哥 ,你問我『又』有什麼高見,這個『又』字,乃是說我已經表露過高見了。但 我並沒說過什麼高見,可知你實在不信我會有什麼高見。你問我又有什麼高見 ,真正含意,不過是說:『包老三又有什麼胡說八道了?』是也不是?」風波 惡雖愛和人打架,自己兄弟究竟是不打的。包不同愛和人爭辯,卻不問親疏尊 卑,一言不合,便爭個沒了沒完。公冶乾自是深知他的脾氣,微微一笑,說道 :「三弟已往說過不少高見,我這個『又』字,是真的盼望你再抒高見。」   包不同搖頭道:「非也,非也!我瞧你說話之時嘴角含笑,其意不誠…… 」他還待再說,鄧百川打斷了他的話頭,道:「三弟,這易大彪拿了這張西夏 國招駙馬的榜文回來,如此鄭重拜託,請我們交到丐幫長老手中,以你之見, 他有什麼用意?」包不同道:「這個,我又不是易大彪,怎知他有什麼用意? 」慕容複眼光轉向公冶乾,徵詢他的意見。公冶乾微笑道:「我的想法,和三 弟大大不同。」他明知不論自己說什麼話,包不同一定反對,不如將話說在頭 裡。包不同道:「非也,非也!這一次你可猜錯了,我的想法恰巧和你一模一 樣,全然沒有差別。」公冶乾笑道:「這可妙之極矣!」慕容復道:「二哥, 到底你以為如何?」公冶乾道:「當今之世,大遼、大宋、吐蕃、西夏、大理 五國並峙,除了大理一國僻處南疆,與世無爭之外,其餘四國,都有混一宇內 、併吞天下之志……」包不同道:「二哥,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大燕雖無疆 土,但公子爺時時刻刻以興復為念,焉知我大燕日後不能重振祖宗雄風,中興 復國?」慕容復、鄧百川、公冶乾、風波惡一齊肅立,容色莊重,齊聲道:「 復國之志,無時或忘!」五人或拔腰刀,或提長劍,將兵刃舉在胸前。   慕容復的祖宗慕容氏,乃是鮮卑族人。當年五胡亂華之世,鮮卑慕容氏入 侵中原,大振威風,曾建立前燕、後燕、南燕、西燕等好幾個朝代。其後慕容 氏為北魏所滅,子孫散居各地,但祖傳孫、父傳子,世世代代,始終存著這中 興復國的念頭。中經隋唐各朝,慕容氏日漸衰微,「重建大燕」的雄圖壯志雖 仍承襲不替,卻眼看越來越渺茫了。到了五代末年,慕容氏中出了一位武學奇 才慕容龍城,創出「斗轉星移」的高妙武功,當世無敵,名揚天下。他不忘祖 宗遺訓,糾合好漢,意圖復國,但天下分久必合,趙匡胤建立大宋,四海清平 ,人心思治,慕容龍城武功雖強,終於無所建樹,鬱鬱而終。數代後傳到慕容 復手中,慕容龍城的武功和雄心,也盡數移在慕容復身上。大燕圖謀復國,在 宋朝便是大逆不道,作亂造反,是以慕容氏雖暗中糾集人眾,聚財聚糧,卻半 點不露風聲。武林中說起「姑蘇慕容」,只覺這一家人武功極高,而行蹤詭秘 ,似是妖邪一路。慕容氏心懷大志,與一般江湖人物所作所為大大不同,在尋 常武人看來,自是極不順眼,再加上「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名頭流傳,漸 漸的竟致眾惡所歸。其時曠野之中,四顧無人,包不同提到了中興燕國的大志 ,各人情不自禁,拔劍而起,慷慨激昂的道出胸中意向。王語嫣卻緩緩的轉過 了身去,慢慢走開,遠離眾人。她母親向來反對慕容氏作亂造反的圖謀,認為 稱王稱帝,只是慕容氏數百年來的痴心妄想,復國無望,滅族有份。是以她母 親一直不許慕容復上門,自行隱居在菱湖深處,不願與慕容家有糾葛來往。公 冶乾向王語嫣的背影瞧了一眼,說道:「遼宋兩國連年交兵,大遼雖佔上風, 但要滅卻宋國,卻也萬萬不能。西夏、吐蕃雄居西陲,這兩國各擁精兵數十萬 ,不論是西夏還是吐蕃,助遼則大宋岌岌可危,助宋則大遼禍亡無日。」風波 惡大聲道:「二哥此言有理。丐幫對宋朝向來忠心耿耿,這易大彪取榜文回去 ,似是盼望大宋有什麼少年英雄,去應西夏駙馬之征。倘若宋夏聯姻,那就天 下無敵了。」公冶乾點了點頭,道:「當真天下無敵,那也未必盡然,不過大 宋財糧豐足,西夏兵馬精強,這兩國一聯兵,大遼、吐蕃皆非其敵,小小的大 理自是更加不在話下。據我推測,宋夏聯兵之後,第一步是併吞大理,第二步 才進兵遼國。」鄧百川道:「易大彪的如意算盤,只怕當真如此,但宋夏聯婚 ,未必能如此順利。遼國、吐蕃、大理各國得知訊息,必定設法破壞。」公冶 乾道:「不但設法破壞,而且各國均想娶了這位西夏公主。」鄧百川道:「不 知這位西夏公主是美是醜,是性情和順,還是驕縱橫蠻。」包不同哈哈一笑, 說道:「大哥何以如此掛懷,難道你想去西夏應徵,弄個駙馬爺來做做嗎?」 鄧百川笑道:「倘若你鄧大哥年輕二十歲,武功高上十倍,人品俊上百倍,我 即刻便飛往西夏去了。」隨即正色道:「我大燕復國,圖謀了數百年,始終是 鏡花水月,難以成功。歸根結底,畢竟是在於少了個有力的強援。倘若西夏是 我大燕慕容氏的姻親,慕容氏在中原一舉義旗,西夏援兵即發,大事還有不成 嗎?」   公冶乾道:「正是。當年春秋之季,秦晉兩國世為婚姻,晉公子重耳失國 ,出亡於外,秦穆公發兵納之於晉,卒成晉文公一代霸業。」包不同本來事事 要強詞奪理的辯駁一番,但此刻聽了鄧百川和公冶乾的話,居然連連點頭,說 道:「不錯!只要此事有助於我大燕中興復國,那就不管那西夏公主是美是醜 ,是好是壞,只要她肯嫁我包老三,就算她是一口老母豬,包老三硬起頭皮, 這也娶了。」   眾人哈哈一笑,眼光都望到了慕容復臉上。慕容復心中雪亮,四人是要自 己上西夏去,應駙馬之選。說到容貌人品,文才武功,當世恐怕也真沒哪一個 青年男子能勝過自己。   自己去西夏求親,這七、八成把握自是有的。但若西夏國國王講究家世門 第,自己雖是大燕的王孫貴族,畢竟衰敗已久,在大宋只不過是一介布衣,如 果大宋、大理、大遼、吐蕃四國各派親王公侯前去求親,自己這沒半點爵祿的 白丁卻萬萬比不上人家了。他思念及此,向那張榜文望了一眼。公冶乾跟隨他 日久,很能猜測他的心意,說道:「榜文上說得明明白白,應選者不論爵位門 第,但論人品本事。既成駙馬,爵位門第隨之而至,但人品本事,卻非帝王的 一紙聖旨所能頒賜。公子爺,慕容氏數百年來的雄心,要……要落在你身上了 ……」他說到後來,心神激盪,聲音也發顫了。包不同道:「公子爺做晉文公 ,咱四兄弟便是狐毛、狐偃、介子推……」忽然想到介子推後來為晉文公放火 燒死,此事大大不祥,便即一笑住口。   慕容復臉色蒼白,手指微微發抖,他也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自來公 主徵婚,總是由國君命大臣為媒,選擇功臣世家的子弟,封為駙馬,絕無如此 張榜佈告天下的公開擇婿。他不由自主向王語嫣的背影望去,只見她站在一株 柳樹下,右手拉著一根垂下來的柳條,眼望河水,衣衫單薄,楚楚可憐。慕容 復自然深知表妹自幼便對自己鐘情,雖然舅母與自己父母不睦,多方阻她與自 己相見,但她一個身無武功的嬌弱少女,竟毅然出走,流浪江湖,前來尋找自 己,這番情意,實是世上少有。慕容復四方奔走,一心以中興復國為念,連武 功的修為也不能專心,於兒女之情更是看得極淡。但表妹對自己如此深情款款 ,豈能無動於衷?這時突然間要捨她而去,另行去向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公主求 婚,他雖覺理所當然,卻是於心不忍。公冶乾輕輕咳嗽一聲,說道:「公子,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大英雄大豪傑須當勘破這『情』字一關。」包不同道 :「大燕若得復國,公子成了中興之主,三宮六院,何足道哉?西夏公主是正 宮娘娘,這位王家姑娘,封她個西宮娘娘便是。公子心中要偏向她些,寵愛她 些,又有誰管得著了?」他平時說話專門與人頂撞,這時臨到商量大事,竟說 得頭頭是道。慕容復點了點頭,心想父親生前不斷叮囑自己,除了中興大燕, 天下更無別般大事,若是為了興復大業,父兄可弒,子弟可殺,至親好友更可 割捨,至於男女情愛,越加不必放在心上。王語嫣雖對自己一往情深,自己卻 素來當她小妹妹一般,並無特別鐘情之處,雖然在他心中,早就認定他日自必 娶表妹為妻,但平時卻極少想到此節,只因那是順理成章之事,不必多想。只 要大事可成,正如包不同所云,將來表妹為妃為嬪,自己多加寵愛便是。他微 一沉吟,便不再以王語嫣為意,說道:「各位言之有理,這確是復興大燕的一 個良機,只不過大丈夫言而有信,這張榜文,咱們卻要送到丐幫手中。」鄧百 川道:「不錯,別說丐幫之中未必有哪一號人物能比得上公子,就算真有勁敵 ,咱們也不能私藏榜文,做這等卑鄙無恥之事。」風波惡道:「這個當然。大 哥、二哥保公子爺到西夏求親,三哥和我便送這張榜文去丐幫。到八月中秋, 時候還長著呢,丐幫要挑人,盡來得及,也不能說咱們佔了便宜。」慕容復道 :「咱們行事須當光明磊落,索性由我親自將榜文交到丐幫長老手中,然後再 去西夏。」鄧百川鼓掌道:「公子爺此言極是。咱們絕不能讓人在背後說一句 閒話。」公冶乾、包不同、風波惡三人一齊點頭稱是,當下將丐幫眾人的屍體 安葬了。慕容復招呼王語嫣過來,道:「表妹,這些丐幫弟子為人所殺,其中 牽涉到一件大事,我須得親赴丐幫總舵。我想先送你回曼陀山莊。」王語嫣吃 了一驚,忙道:「我……我不回家去,媽見了我,非殺了我不可。」慕容復笑 道:「姑母雖然性子暴躁,她跟前只你一個女兒,怎捨得殺你?最多不過責備 幾句,也就是了。」   王語嫣道:「不……不,我不回家去,我跟你一起去丐幫。」   慕容復既已決意去西夏求親,心中對她頗感過意不去,尋思:「暫且順她 之意,將來再說。」便道:「這樣罷!你一個女孩子家,跟著咱們在江湖上拋 頭露面,很是不妥,丐幫總舵嘛,你就別去啦。你既不願去曼陀山莊,那就到 燕子塢我家裡去暫住,我事情一了,便來看你如何?」   王語嫣臉上一紅,芳心竊喜,她一生願望,便是嫁了表哥,在燕子塢居住 ,此刻聽慕容復說要她去燕子塢住,雖非正式求親,但事情顯然是明明白白了 。她不置可否,慢慢低下頭來,眼睛中流露出異樣的光彩。   鄧百川和公冶乾對望了一下,覺得欺騙了這個天真爛漫的姑娘,心中頗感 內咎。忽聽得拍的一聲,風波惡重重打了自己一個耳光。王語嫣抬起頭來,奇 道:「風四哥,怎麼了?」風波惡道:「一……一隻蚊子叮了我一口。」   當下六人取道向東。走不到兩天,段譽便賊忒嘻嘻的自後追到,說道:「 啊喲,可也真巧,慕容公子,鄧大爺,公冶二爺,包三爺、風四爺,王姑娘, 又撞到你們了。大伙正要東歸,這就一塊兒走罷,道上也熱鬧些。」   包不同對他雖感厭憎,但他曾先後救過風波惡、慕容復、王語嫣的性命, 卻也不便公然驅逐,不許同行,一路上少不免冷嘲熱諷,而段譽或聽而不聞, 置之不理,或安之若素,顧而言他。一行人途中得到訊息,丐幫與少林派爭奪 武林盟主。慕容復和鄧百川等人悄悄商議,倘若丐幫與少林派鬥了個兩敗俱傷 ,慕容氏漁翁得利,說不定能奪得武林盟主的名號,以此號令江湖豪傑,那是 揭竿而起的一個大好機緣,決計不能放過,當即趕赴少林寺而來。不料甫到少 室山下,便和星宿老怪丁春秋相遇。這數月中,丁春秋大開門戶,廣收徒眾, 不論黑道綠林、旁門妖邪,只要是投拜門下,聽他號令,那便來者不拒,短短 數月之間,中原江湖匪人如蟻附膻,奔競者相接於道路。慕容復在蘇星河棋會 中險為丁春秋所害,第二次客店大戰,僥倖脫身,此刻又再相逢,眼見對方徒 眾雲集,心下暗暗忌憚。   風波惡卻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三言兩語,便即衝入敵陣,和星宿 派的門徒鬥將起來。段譽要伴同王語嫣避開。但王語嫣關懷表哥,不肯離去。 星宿派徒眾潮水般的一衝,登時便將慕容復等一干人淹沒其中。段譽展開凌波 微步,避開星宿派門人,接著便聽到父親的聲音,入寺相見,待聽葉二娘說慕 容復已被打得無招架之功,心想:「我快去背負王姑娘脫險。」飛步奔出。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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