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燕雲十八飛騎 奔騰如虎風煙舉】
丁春秋殺害玄痛、玄難二僧,乃少林派大仇。少林群僧聽說他到了少室山
上,登時便鼓噪起來。玄生大呼:「今日須當人人奮勇,活捉丁老怪,為玄難
、玄痛兩位師兄報仇。」
玄慈朗聲道:「遠來是客,咱們先禮後兵。」群僧齊道:「是。」玄慈又
道:「眾位師兄,眾位朋友,大家便出去瞧瞧星宿派和慕容氏的高招如何?」
群雄早已心癢難搔,正在等他這句話。輩份較低、性子急的青年英豪一窩
蜂的奔了出去。跟著四大惡人、各路好漢、大理國段氏、諸寺高僧,紛紛快步
而出。但聽得乒乓嗆啷之聲不絕,慧字輩的少林僧將師父、師伯叔的兵刃送了
出來。
玄慧虛空四代少林僧各執兵刃,列隊出寺。剛到山門門口,派在半山守望
的僧人便奔來報訊:「星宿派徒眾千餘人,在半山亭中將慕容公子等團團圍住
,惡鬥不休。」玄慈點了點頭,走到石板路上向山下望去,但見黑壓壓的都是
人頭,只怕尚不足千餘之數。
呼喝之聲,隨風飄下山來:「星宿老仙今日親自督戰,自然百戰百勝!」
「你們幾個么魔小丑,竟敢頑抗老仙,今真大膽之極!」「快快拋下兵刃,哀
求星宿老仙饒命!」「星宿老仙邕臨少室山,小指頭兒一點,少林寺立即塌倒
。」
新入星宿派的門人,未學本領,先學諂諛師父之術,千餘人頌聲盈耳,少
室山上一片歌功頌德。少林寺建剎千載,歷代群僧所念的「南無阿彌陀佛」之
聲,千年總和,說不定遠不及此刻星宿派眾門人對師父的頌聲洋洋如沸。丁春
秋捋著白鬚,瞇起了雙眼,薰薰然,飄飄然,有如飽醉醇酒。
玄生氣運丹田,大聲叫道:「結羅漢大陣!」五百名僧眾應道:「結羅漢
大陣!」紅衣閃動,灰影翻滾,五百名僧眾東一簇、西一隊,漫山遍野散了開
來。
群雄久聞少林派羅漢大陣之名,但一百多年來,少林派從未在外人之前施
展過,除了本寺僧人之外,誰也未曾得見。這裡但見群僧衣帽分色,或紅或灰
,或黃或黑;兵刃不同,或刀或俞,或杖或鏟,人人奔跑如飛,頃刻間便將星
宿派門人圍在核心。
星宿派人數遠較少林僧為多,但大多數是新收的烏合之眾,單獨接戰,多
少也各自有點兒技藝。這等列陣合戰的陣仗,卻從來沒經歷過,不由得都慌了
手腳,歌頌星宿老仙的聲音也不免大大減弱,不少人默不作聲,心中暗打改而
歌頌「少林聖僧」的主意。
玄慈方丈說道:「星宿派丁先生駕臨少室山,是與少林派為敵。各路英雄
,便請作壁上觀,且看少林寺抗擊西來高人何如?」
河朔、江南、川陝、湖廣各路英雄紛紛呼叫:「星宿老怪為害武林,大伙
兒敵愾同仇,誅殺此獠!」各人抽出兵刃,欲與少林派並肩殺敵。
這裡慕容復、鄧百川等已殺傷了二十餘名星宿派門人,眼見大援已到,當
即躍開數丈,暫且罷手不鬥。星宿派眾六人中心栗六,也不上前進迫。
段譽東一竄、西一晃,衝入人叢,奔到了王語嫣身旁,說道:「王姑娘,
待會倘若情勢凶險,我再負你出去。」
王語嫣臉上一紅,道:「我既沒受傷,又不是給人點中穴道,我……我自
己會走……」向慕容復瞧了一眼,說道:「我表哥武功高強,護我綽綽有餘。
段公子,你還是出去吧。」
段譽心中老大不是味兒,心想:「我有什麼本領,怎及得上你表哥武功高
強?」
但說就此出去,卻又如何捨得?訕訕地道:「這個……這個……啊,王姑
娘,我爹爹也到了,便在外面。」他和王語嫣數度共經患難,長途同行,相處
的時日不淺,但段譽從不向她提到自己的身份來歷。在他心目中,王語嫣乃是
天仙,自己是塵世俗人,自己本來就不以王子為榮,而在天仙眼中,王子和庶
人又有什麼分別?
王語嫣對段譽數度不顧性命的相救自己,內心也頗念其誠,意存感激,但
對他這個人本身卻從來不放在心上,只知他是個學會了一門巧妙步法的書呆子
,有幾手時靈時不靈的氣功劍法,為了怕表哥多心,微覺好奇,說道:「令尊
是從大理來的嗎?你們父子倆有好久不見了,是不是?」
段譽喜道:「是啊!王姑娘,我帶你見爹爹好不好?我爹爹見了你一定很
歡喜。」
王語嫣臉上又一紅,搖頭道:「我不見。」段譽道:「為什麼不見?」他
見王語嫣不答,一心討她歡喜:「王姑娘,我的把兄虛竹也在這裡,他又做了
和尚。還有,我的徒弟也來了,真是熱鬧得很。」王語嫣知道他的徒弟便是「
南海鱷神」,但他為什麼會收了這天下第三惡人「凶神惡煞」為徒,卻從來沒
問過他,想起南海鱷神的怪模怪樣,嘴角邊不禁露出笑意。段譽見引得她微笑
,心中大喜,此刻雖身處星宿派的重圍之中,但得王語嫣與之溫言說笑,天大
的事也都置之度外。
少林群僧布就羅漢大陣,左右翼衛,前後呼應,有幾名星宿派門人向西方
衝擊,稍一交峰,便即紛紛負傷。丁春秋道:「大家暫且別動。」朗聲說道:
「玄慈方丈,你少林寺自稱為中原武林首領,依我看來,實是不足一哂。」
眾弟子群相應和:「是啊,星宿老仙駕到,少林寺和尚一個個死無葬身之
地。」「天下武林,都是源出我星宿一派,只有星宿派的武功,才是真正正統
,此外盡是邪魔外道。」「你們不學星宿派武功,終不免是牛鬼蛇神,自取滅
亡。」突然有人放開喉嚨,高聲唱了起來:「星宿老仙,歌德天地,威震寰宇
,古今無比!」千餘人依聲高唱,更有人取出鑼鼓簫笛,或敲或吹,好不熱鬧
。群雄大都沒有見過星宿派的排場,無不駭然失笑。
金鼓絲竹聲中,忽然山腰裡傳來群馬奔馳之聲。蹄聲越來越響,不久四面
黃布大旗從山崖邊升起,四匹馬奔上山來,騎者手中各執一旗,臨風招展。四
面黃旗上都寫著五個大黑字:「丐幫幫主莊。」四乘馬在山崖邊一立,騎者翻
身下馬,將四面黃騎插在崖上最高處。四人都是丐幫裝束,背負布袋,手扶旗
杆,不發一言。
雄群都道:「丐幫幫主莊聚賢到了。」眼見這四面黃旗傲視江湖的聲勢,
擎旗人矯捷剽悍的身手,比之星宿派的自吹自擂,顯然更令人心生肅然之感。
黃旗剛豎起,一百數十匹馬疾馳上山,乘者最先的是百餘名六袋弟子,其
後是三、四十名七袋弟子、十餘名八袋弟子。稍過片刻,是四名背負九袋的長
老,一個個都默不作聲的翻身下馬,分列兩旁。丐幫中人除人身有要事之外,
從不乘馬坐車,眼前這等排場,已與尋常江湖豪客無異,許多武林耆宿見了,
都暗暗搖頭。
但聽得蹄聲笞笞,兩匹青聰健馬並轡而來。左肩馬上是個身穿紫衫的少女
,明艷文季,一雙眼珠子卻黯然無光。阮星竹一見,脫口叫道:「阿紫!」她
忘了自己改穿男裝,這一聲叫,是本來的女子聲音。
右首馬上乘客身穿百結錦袍,臉上神色木然,儼如僵屍。群雄中見多識廣
之士一見,便知他戴了人皮面具,不欲以本來面目示人,均想:「這人想來便
是丐幫幫主莊聚賢了。他要和少林派爭奪武林盟主,卻又如何不顯露真相?」
有的猜想:「看來此人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莊聚賢只是個化名。他既能做到
丐幫幫主,豈是名不見經傳的泛泛之輩?」有的猜想:「多半這一戰他並無多
大把握,倘若敗於少林僧之手,便仍然遮臉而退,以免面目無光。」更有人猜
想:「莫蜚他便是丐幫的前任幫主喬峰;他重掌丐幫大權,便來和少林派及中
原群雄為難。」雖然也有人從「莊聚賢?」三字想到了「聚賢莊」,但只由此
而推想到喬峰,聚賢莊游氏兄弟已雙雙命喪喬峰之手,後來連莊子也給人放火
燒成了白地,誰也料想不到,這個丐幫新幫主竟是聚賢莊當年的少莊主游坦之
。
阿紫聽到了母親的呼叫,她此刻身有要事,不欲即與母親相會,婆婆媽媽
的述說別來之情,當下只作沒聽見,說道:「賢哥,這裡人多得很啊,我好像
聽到有人在大唱什麼『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古今無比。』丁春秋
這小子和他的蝦兵蟹將,也都來了嗎?」游坦之道:「不錯,他門下人數著實
不少。」阿紫拍手笑道:「好好極了,倒省了我一番跋涉,不用千里迢迢的到
星宿海去找他算帳。」
這時步行的丐幫幫眾絡繹不絕的走上山來,都是五袋、四袋、三袋的弟子
,列隊站在游坦之和阿紫身後。
阿紫向身後一揮手,兩名丐幫弟子各從懷內取出一團紫色物事,縛上木棍
,迎風抖動,原來是兩面紫綢大旗,在空中平平鋪了開來,每面旗上都鏽著六
個殷紅如血的大字:「星宿派掌門段。」
這兩面紫旗一展開,星宿派門人登時大亂,立時便有人大聲呼叫:「星宿
派掌門乃是丁老仙,四海周知,哪裡有什麼姓段的來作掌門人了?」「胡混冒
充,好不要臉!」「掌門人之位,難道是自封的嗎?」「哪一個小妖怪自稱是
本派掌門,快站出來,老子不把你搗成肉醬才怪!」說這些話的,都是星宿派
新入門的弟子,至於獅吼子、天狼子等舊人,自然都知道阿紫的來歷,想起她
背後有蕭峰撐腰,都不禁暗生懼意。
一眾僧侶和俗家英雄忽見多了個星宿派掌門人出來,既感駭異,也暗暗稱
快,均想這干邪魔窩裡反,那是再好也沒有了。
阿紫雙手拍了三拍,朗聲說道:「星宿派門下弟子聽者:本派向來規矩,
掌門人之位,有力者居之。本派之中,誰的武功最強,便是掌門。半年之前,
丁春秋和我一戰,和我打得一敗塗地,跑在地下向我磕了十八個響頭,拜我為
師,將本派掌門人之位,雙手恭恭敬敬的奉上。難道他沒告知你們嗎?丁春秋
,你忒也大膽妄為了,你是本派大弟子,該為眾師弟的表率,怎可欺師滅祖,
瞞騙一眾師弟?」她語音清脆,一字一句說來,遍山皆聞。
眾人一聽,無不驚奇萬分,瞧她只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幼女,雙目又盲了
,怎能做什麼掌門人?段正淳和阮星竹更相顧駭然。他們知道這個女兒出於丁
春秋門下,刁鑽古怪,頑劣無比,但武功卻是平平,居然膽敢反徒為師,去捋
丁春秋的虎鬚,這件事只怕難以收場。以大理國在少室山上的寥寥數人,實不
足以星宿派相抗,救她出險。
丁春秋眼見在群雄畢集、眾目睽睽之下,阿紫居然打出「星宿派掌門」的
旗號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胸中努發如狂,臉上卻仍笑嘻嘻地一派溫存慈和
的模樣,說道:「小阿紫,本派掌門人之位,唯有力者居之,這句話倒也不錯
。你覬覦掌門人大位,想必是有些真實功夫了,那便過來接我三招如何?」
突然間眼前一共,身前三尺處已多了一人,正是游坦之。這一下來得大是
出其不意,以丁春秋眼力之銳,竟也沒瞧清楚他是如何來的,心驚之下,不由
得退了一步。
他這一步跨中帶縱,退出了五尺,卻見游坦之仍在自己身前三尺之處,可
知便在自己倒退一步之時,對方同時踏上了一步,當然他是見到自己後退之後
,這才邁步而前,後發齊到,不露形蹤,此人武功之高,當真令人畏怖。丁春
秋眼見他有一張死沉沉的木黃臉皮,伸手可觸,已來不及開口質問:「我是要
和阿紫比武,幹嘛要你來橫加插手?」立即倒竄出去,抓住一名門人,便向他
擲了出去。
游坦之應變奇特,立即倒躍丈許,也是反手一抓,抓到一名丐幫三袋弟子
,運勁推出。那三袋弟子竟如是一件極大暗器,向丁春秋撲去,和那星宿派門
人在半空中的一撞。旁人瞧了這般勁道:「這兩名弟子只怕要撞得筋斷骨碎而
死。」
哪知二人一撞之下,只聽得嗤嗤聲響,跟著各人鼻中聞到一股焦臭,真是
令人欲嘔,群雄有的閉氣,有的後退,有的伸手掩鼻,有的立服解藥,均知丁
春秋和莊聚賢都是以陰毒內勁使在弟子身上。那兩人一撞,便即軟垂垂的摔在
地下,動也不動,早已斃命。
丁春秋和游坦之一招相交,不分高下,心中都是暗自忌憚,同時退開數尺
,跟著各自反手,又抓了一名弟子,向前擲出。那兩名弟子又是在半空中一撞
,發出焦臭,一齊斃命。
兩個所使的均是星宿派的一門陰毒武功「腐屍毒」,抓住一個活人向敵人
擲出,其實一抓之承,先已將該人抓死,手抓中所喂的劇毒滲入血液,使那人
滿身都是屍毒,敵人倘若出掌將那人掠開,勢非沾到屍毒不可。就算以兵刃撥
開,屍毒亦會沿兵刃沾上手掌。甚至閃身躲避,或是以劈空掌之類武功擊打,
亦難免受到毒氣的侵襲。
游坦之那日和全冠清結伴同行,他心無城府,閱歷又淺,不到一兩天便和
全冠清套出了真相。全冠清心想:「這人內力雖強勁無比,武功卻平庸之極,
終究無甚大用。」其後查知阿紫是星宿老怪丁春秋的門徒,靈機一動,便竄掇
游坦之向阿紫習學星宿派武功,對著阿紫之面,卻將游坦之的武功誇得地上少
有,天下無雙,要阿紫一一將所學武功試演出來,好讓游坦之指點。
游坦之和阿紫年紀都輕,一個痴,一個盲,立時墮入計中。阿紫將本門武
功一項項的演將出來,並詳述修習之法。游坦之的「腐屍毒」功夫便由此學來
。「腐屍毒」功夫的要旨,全在帶有劇毒的深厚內力,能將人一抓而斃,屍身
上隨即沾毒,功夫本來卻並無別般巧妙。這道理星宿派門人個個都懂,就是練
不到如此內力而已。
阿紫在南京城外捉些毒蛇毒蟲來修練,連毒掌功夫也未練成,更不用說這
「腐屍毒」了。
阿紫雖然聰明剔透,但眼睛盲了,瞧不到游坦之臉上神情,而自己性命又
確是這莊公子從丁春秋手下搶救出來的,再聽全冠清巧舌如簧,為游坦之大肆
吹噓,憑她聰明絕頂,也決計猜不到這位「武功蓋世的莊公子」,竟會來向自
己偷學武藝。
阿紫每說一招,游坦之便依法試演,他身上既有冰蠶寒毒,又有易筋經上
的上乘內功,兼具正邪兩家之所長,內力非同小可,同樣的一招到了他手中,
發出來時便斷樹裂石、威力無究,阿紫聽在耳中,只有欽佩無己的份兒。游坦
之也傳授她一些易筋經上的修習內功之法。阿紫照練之後,雖無多大進境,卻
也覺身輕體健,筋骨靈活,料想假以時日,必有神效。
其時游坦之早已明白,自己所以有此神功,與那本怪書上裸僧的圖像大有
關連,為了要在阿紫跟前逞能,每日裡在無人之處勤練不輟。有一日,正自照
著圖中線路運功,突然間一陣勁風過去,那怪書飄了起來,飛出數丈之外。游
坦之正倒轉了身子,內息在數處經脈中急速遊走,一抬頭,但見那怪書已抓在
一個中年僧人手中。
游坦之大急,叫道:「是我的,快還我……」突然之間驚怒交集,內息登
時岔了,就此動彈不得,眼見那和尚笑吟吟地轉身而去,越是焦急,四肢百骸
越是僵硬木直。
奪去這易筋經的,正是鴆摩智。他精通梵文,明慧妙悟,比之蕭峰和阿朱
瞠目不識、游坦之誤打誤撞方得濕書見圖,自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游坦之直過到六個時辰,穴道方解,嘔出一大灘鮮血,便如大病了一場。
好在他於書中圖像已練了十之六七,習練已久,倒也盡數記得,此後繼續修習
,內功仍得與日俱增。
其後全冠清設法替游坦之除去頭上鐵罩,以人皮面具遮住他給熱鐵罩燙得
稀爛的臉孔,然後攜同他去參與洞庭湖君山丐幫大會。以游坦之如此深厚功力
、怪異武功,丐幫中自無人可與相抗,輕而易舉的便奪到了幫主之位。同時全
冠清亦正式復歸丐幫,升為九袋長老。游坦之雖然當上幫主,幫中事務全憑全
冠清吩咐安排。全冠清眼見幫中不服游坦之的長老、弟子仍然不少,大是隱憂
,總不能一個個都殺了,於是獻議與少林派爭奪中原武林盟主,使丐幫幫主莊
聚賢成為天下武林第一人,憑此武功威望,自可征服幫中心懷不平之人。
阿紫喜事好勝的性情,雖盲不改,全冠清這一獻議,大投所好。游坦之本
不想做什麼武林盟主,但阿紫既力贊其事,便便也依從遵行。全冠清精心策劃
,縝密部署。邀請各路英雄好漢同時於六月十五聚集少林寺,使是他的傑作。
阿紫心想既有武功天下第一的莊聚賢撐腰,更何懼於區區星宿老怪,當即
自封為「星宿派掌門人」,命人做起紫旗,到少室山來耀武揚威。
丐幫一行來到少室山上,眼見山頭星宿派人大集,這一著倒不在全冠清意
料之中,便向游坦之進言,丁春秋一出口,立即上前動手,以免阿紫為難。
丁春秋眼見對手厲害,立時便使出最陰毒的「腐屍毒」功夫來。這功夫每
使一招,不免犧牲一個門人弟子,但對方不論閃避或是招架,都難免毒,任你
多麼高明的武功,只有施展絕頂輕功,逃離十丈之外,方能免害。但一動手便
即逃之夭夭,這場架自然是打不成了。不料游坦之已從阿紫處學會了這門功夫
,便犧牲丐幫弟子性命,抵禦丁春秋的進襲。他二人擲出一名弟子,跟著又擲
一門弟子。但聽得砰砰砰響聲不絕,片刻之間,雙方已各擲了九名弟子,十八
具屍體橫臥地上,臉上均是一片烏青,神情可怖,慘不忍睹。
星宿派弟子人人驚懼,拼命躲縮,以防給師父抓到,口中歌頌之聲仍是不
斷,只是聲音發顫,哪裡還有什麼歡欣鼓舞之意?
丐幫弟子見幫主突然使這等陰毒武功,雖說是被迫而為,卻也不感駭異,
均想:「本幫行事,素以仁義為先,幫主如何能在天下英雄之前,施展這等為
人不齒的功夫,那豈不是和星宿派同流合污了嗎?」更有人想:「倘若喬幫主
仍是咱們幫主,必會循正道以抵擋星宿老怪的邪術。」
丁春秋反手想再抓第十人時,一抓抓了個空,回頭一看,只見群弟子都已
遠遠躲開,卻聽得呼的一聲,游坦之的第十人卻擲了過來。丁春秋又驚又怒,
危急中飛身而起,躍入了門人群中。那丐幫弟子的屍體疾射而到,星宿派眾弟
子欲待逃竄,已然不及,七、八人大呼「我的媽啊」聲中,已給屍首撞中。這
具屍毒劇毒無比,這七、八上面上立即蒙上一片黑氣,滾倒在地,抽搐了幾下
,便即斃命。
阿紫聽了身旁全冠清述說情狀,只樂得格格嬌笑,叫道:「丁春秋,莊幫
主是我星宿派掌門人的護法,你打敗了他,再來和你掌門人動手不遲。你是輸
了,還是贏了?」
丁春秋懊喪之極,適才這一仗,他內力雖強,每一次所用手法卻都一模一
樣,可見他只是從阿紫處學得一些本門的粗淺功夫,其中種種精奧變化,全然
不知。這一仗是輸在星宿派門人比丐幫弟子怕死,一個個遠遠逃開,不像丐幫
弟子那樣慷慨赴義,臨危不避。他心念一轉,計上心來,仰天大笑。
阿紫皺眉道:「笑!虧你還笑得出?有什麼好笑?」
丁春秋仍是笑聲不絕,突然之間,呼呼呼風聲大作,八、九名星宿派門人
被他以連珠手法抓住擲出,一個接著一個,迅速無倫的向游坦之飛去,便如發
射連珠箭一般。
游坦之卻不會使這一門「連珠腐屍毒」的功夫,只抓了三名丐幫幫眾擲出
,第四招便措手不極,緊急之際,一躍而上,沖天而起,這般避開了擲來的毒
屍,卻不必向後逃竄,可說並未輸招。
丁春秋正是要他閃避,左手一招。阿紫一聲驚呼,向丁春秋身前飛躍過去
。
旁觀眾人一見,無不失色:「擒龍功」、「控鶴功」之類功夫如練到上乘
境界,原能凌空取物,但最多不過隔著四、五尺遠近擒敵拿人,奪人兵刃。武
術中所謂「隔山打牛」,原是形容高手的劈空掌、無形神拳能以虛勁傷人,但
就算是絕頂高手,也絕不能將內力運之於二丈之外。丁春秋其時與阿紫相距六
七丈之距離,居然能一招手便將她拖下馬來,武功之高,當真是匪夷之思。旁
觀群雄中著實不乏高手,自忖和丁春秋這一招相比,那是萬萬不及,駭異之餘
,盡皆欽服。
卻不知丁春秋擒拿阿紫,所使的並非真實功夫,乃是靠了他「星宿三寶」
之一的「柔絲索」,這柔絲索以星宿海旁的雪蠶之絲製成。那雪蠶野生於雪桑
之上,形體遠較冰蠶為小,也無毒性,吐出來的蠶絲卻韌力大得異乎尋常,一
根單絲便已不易拉斷。只是這種雪蠶不會做繭,吐絲也極有限,乃是極難尋求
之物。那日阿紫以一雙透明漁網捉住褚萬里,逼得他羞憤自盡,漁網之中便滲
得有少量雪蠶絲。丁春秋這根柔絲索盡數在雪蠶絲絞成,微細透明,幾非肉眼
所能察見,他擲出九名門人之時,同時揮出了柔絲索。他擲出七具毒屍,一來
逼開游坦之,二來是障眼之術,令人人眼光都去注視於他「連珠腐屍毒」上,
柔絲索揮將過去,更是誰都難以發覺。
待得阿紫驚覺得柔絲纏到身上,已被丁春秋牽扯過去。雖說丁春秋有所憑
藉,但將這一根細若無物的柔絲揮之於八七丈外,在眾高手全不知覺下,一招
手便將人抓住擒到,這份功力自也非同凡俗。他左手抓住了阿紫背心,右手點
了她穴道,柔絲索早已縮入了大袖之中。他擲屍、揮索、招手、擒人,一直在
哈哈大笑,待將阿紫擒到手中,笑聲仍未斷絕。這大笑之聲,也是引人分散目
光的「障眼術」。
游坦之身在半空,己見阿紫被擒,驚惶之下向前急撲,六具毒屍已從足底
飛過。
他左足一著地,右掌猛力便向丁春秋擊去。
丁春秋左手將前一探,將以阿紫的身子去接他這一招開碑裂石的掌力。游
坦之此刻武功雖強,臨敵應變的經驗卻是半點也無,眼見自己一掌便要將阿紫
打得筋骨折斷,立即便收回掌力。可是發掌時使了全力,急切間卻那裡能收得
回來?本為中等武功之人,也知只須將掌力偏在一旁,便傷不到阿紫,可是游
坦之對阿紫敬愛太過,一見勢頭不對,只知收掌回力,不暇更思其他,將這股
偌大掌力盡數收回,等如以此掌力當胸猛擊自己。他一個踉蹌,哇的一聲,噴
出一口鮮血。
若是內力稍弱之人,這一下便已要了他的性命,饒是他修習易筋經有成,
這一掌他究竟也不好受,正欲緩過一口氣來,丁春秋那容他有喘息的餘裕,呼
呼呼呼,連續拍出四掌。游坦之丹田加內息提不上來,只得揮拳拍出,連接了
他四掌,接一掌,吐一口血,連接四掌,吐了四口黑血。丁春秋得理不讓人,
第五掌跟著拍出,要乘機制他死命。
只聽得旁邊數人齊聲呼喝:「丁老怪休得行凶!」「住手!」「接我一招
!」玄慈、觀心、道清等高僧,以及各路英雄的俠義之士,都不忍這丐幫幫主
如此死於丁春秋手下,呼喝聲中,紛紛搶出相救。
不料丁春秋第五掌擊出,游坦之回了一掌,丁春秋身形微晁,竟退開了一
步。
眾高手一見,便知這一招是丁春秋吃了點小虧,當即止步,不再上前應援
。原來游坦之吐出四口瘀血後,內息已暢,第五掌上已將冰蠶奇毒和易筋經內
力一併運出。
丁春秋以掌力硬拼,便不是敵手。若不是丁春秋占了先機,將游坦之擊傷
,令他內力大打折扣,則剛才雙掌較量,丁春秋非連退五步不可。
丁春秋氣息翻湧,心有不甘,運起十成功力,大喝一聲,鬚髮戟張,呼的
一掌又向前推去。游坦之踏上一步,接了他這一掌,叫道:「快放下段姑娘!
」呼呼呼呼,連出四掌,每出一掌,便跨上一步。這五步一踏出,已與丁春秋
面面相對,再一伸手,便能搶奪阿紫。
丁春秋掌力不敵,又見到他木然如僵死的臉孔,心生懼意,微笑道:「我
又要使腐屍毒功夫了,你小心著!」說著左手提起阿紫身子,擺了幾擺。
游坦之急呼:「不,不!萬…萬萬不可!」聲音發顫,驚恐已達極點,知
道丁春秋「腐屍毒」功夫一施,阿紫立時便變成了一具毒屍。
丁春秋聽到他話聲如此惶急,登時明白:「原來你這小子給這臭花娘迷住
了,哈哈,妙極,當真再好不過。」他擒獲阿紫,本想當眾將她處死,免得她
來爭星宿派掌門人之位,這裡見了游坦之的情況,似可將阿紫作為人質,脅制
這個武功高出於己的丐幫幫主莊聚賢,便道:「你不想她死嗎?」
游坦之叫道:「你……你……你快將她放下來,這個……危險之極……」
丁春秋哈哈一笑,說道:「我要殺她,不費吹灰之力,為什麼要放開?她是本
派叛徒,目無尊長,這種人不殺,卻去殺誰?」游坦之道:「這個……她是阿
紫姑娘,你無論如何不能害她,你已射瞎了她一雙眼睛,那個,求求你,快放
她下來,我……重重有謝。」他語無倫次,顯得對阿紫關心已極,即哪裡還有
半分丐幫幫主的風度?
丁春秋見他內力陰寒強勁,聽他說話聲音,實在與那鐵頭人十分相似,可
是他明明頭上並無鐵罩,而且那鐵頭人又怎能是丐幫幫主?當下也無暇多想,
說道:「要我饒她小命也不難,只是須得依我幾件事。」
游坦之忙道:「依得,依得。便一百件、一千件也依你。」丁春秋聽他這
般說,心下更喜,點頭道:「很好!第一件事,你立即拜我為師,從此成為星
宿派弟子。」
游坦之毫不遲疑,立即雙膝跪倒,說道:「師父在上,弟子……弟子莊聚
賢磕頭!」他想:「我本來就是你的弟子,早已磕過了頭,再拜一次,又有何
妨?」
他這一跪,群雄登時大嘩。丐幫自諸長老以下,無不憤慨莫名,均想:「
我幫是天下第一大幫,素以俠義自居,幫主卻去拜邪名素著的星宿老怪為師。
咱們萬萬不能再奉此人為幫主。」
猛聽得鑼鼓絲竹響起,星宿派門人大聲歡呼,頌場星宿老仙之聲,響徹雲
霄,種種歌功頌德、肉麻不堪的言語,非常人所能想像,總之日月無星宿老仙
之明,天地無星宿老仙之大,自盤古氏開天闢地以來,更無第二人能有星宿老
仙的威德。周公、孔子、佛祖、老君,以及玉皇大帝、十殿閻王,無不甘拜下
風。
當阿紫被丁春秋一擒,段正游和阮星竹便相顧失色,但自知本領不敵星宿
老怪,決難從他手中救女兒脫險,及後見莊聚賢居然肯為女兒屈膝事敵,卻也
是大出意料之外。阮星竹既驚且喜,低聲道:「你瞧人家多麼情義深重!你…
…你……你哪及得上人家的萬一。」
段譽斜目向王語嫣看了一眼,心想:「我對王姑娘一往情深,自忖已是到
矣盡矣,蔑以加矣。但比這位莊幫主,卻又大大不如了。人家這才是情中聖賢
!倘若王姑娘被星宿老怪擒去,我肯不肯當眾向他下跪呢?」想到此處,突然
間血脈賁張,但覺為了王語嫣,縱然萬死亦所甘願,區區在人前受辱之事,真
是何足道哉,不由得脫口而出:「肯的,當然肯!」王語嫣奇道:「你肯什麼
?」段譽臉上一紅,囁嚅道:「嗯,這個……」
游坦之磕了幾個頭站起,見丁春秋仍是抓著阿紫不放,阿紫臉上肌肉扭曲
,大有苦痛之色,忙道:「師父,你老人家快放了她!」丁春秋冷笑道:「這
小丫頭大膽妄為,哪有這麼容易便饒了她?除非你將功贖罪,好好替我幹幾件
事。」游坦之道:「是,是!師父要弟子立什麼功勞?」丁春秋道:「你去向
少林寺方丈玄慈挑戰,將他殺了。」
游坦之遲疑道:「弟子和少林方丈無怨無仇,丐幫雖然要跟少林派爭雄,
卻似乎不必殺人流血。」丁春秋臉色一沉,怒道:「你違抗師命,可見拜我為
師,全屬虛假。」游坦之只求阿紫平安脫險,哪裡還將什麼江湖道義、是非公
論放在心上,忙道:「是!不過少林派武功甚高,弟子盡力而為……師父,你
……說過的話可不能不算,不得加害阿紫姑娘。」丁春秋淡淡地道:「殺不殺
玄慈,全在於你;殺不殺阿紫,權卻在我。」
游坦之轉過身來,大聲道:「少林寺玄慈方丈,少林派是武林中各門派之
首,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向來並峙中原,不相統屬。今日咱們卻要分個高
下,勝者為武林盟主,敗者服從武林盟主號令,不得有違。」眼光向群豪臉上
掃去,又道:「天下各位英雄好漢,今日都聚集在少室山下,有哪一位不服,
盡可向武林盟主挑戰。」言下之意,竟如自己已是武林盟主一般。
丁春秋和游坦之的對答,聲音雖不甚響,但內功深厚之人卻早將一字一句
都聽在耳裡。少林寺眾高僧聽丁春秋公然命這莊聚賢來殺玄慈方丈,無不大怒
,但適才見到兩個所顯示的功力,這莊聚賢的功力既強且邪,玄慈在武功上是
否能敵得住,已是難言,而各種毒功邪術更是不易抵擋。
玄慈本不願和他動手,但他公然在群雄之前向自己挑戰,又勢無退避之理
,當下雙掌合什,說道:「丐幫數百年來,乃中原武林的俠義道,天下英雄,
無不瞻仰。貴幫前任幫主汪劍通幫主,與敝派交情著實不淺。莊施主新任幫主
,敝派得訊遲了,未及遣使道賀,不免有簡慢之罪,謹此謝過。敝派僧俗弟子
向來對貴幫極為尊敬,丐幫和少林派數百年的交情,從未傷了和氣。卻不知莊
幫主何以今日忽興問罪之師,還盼見告。天下英雄,俱在此間,是非曲直,自
有公論。」
游坦之年輕識淺,不學無術,如何能和玄慈辨論?但他來少林寺之前,曾
由全冠清教過一番言語,當即說道:「我大宋南有遼國,西有西夏、吐番,北
有大理,四夷虎視眈眈,這個……這個……」他將「北有遼國、南有大理」說
錯了方位,聽眾中有人不以為然,便發出咳嗽嗤笑之聲。
游坦之知道不對,但已難挽回,不由得神態十分尷尬,幸好他戴著人皮面
具,別人瞧不到臉色。他「嗯」了幾聲,繼續說道:「我大宋兵微將寡,國勢
脆弱,全賴我武林義士,江湖同道,大伙兒一匡扶,這才能外抗強敵,內除奸
人。」
群雄聽他這幾句話甚是有理,都道:「不錯,不錯!」
游坦之精神一振,繼續說道:「只不過近年來外患日深,大伙兒肩頭上的
擔子,也一天重似一天,本當齊心合力,共赴艱危才是。可是各門各派,各幫
各會,卻你爭我鬥,自己人跟自己人打架,總而言之,是大家不能夠齊心。契
丹人喬峰單槍匹馬的來一鬧,中原豪傑便打了個敗仗,又聽說西域星宿海的星
宿老……星宿老……星宿老……那個星宿老……嗯,他曾連殺少林派的兩名高
僧……這個……那個……」
全冠清本來教他說「西域星宿老怪曾到少林寺來連殺兩名高僧,少林派束
手無策」,游坦之原已將這些話背得十分純熟,突然間話到口邊,才覺得不對
,連說了幾個「星宿老」,卻「老」不下去了。
群雄中有人叫道:「他是星宿老怪,你是星宿小妖!」人群中哄笑大作。
星宿派門人齊聲唱道:「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古今無比!」
千餘人齊聲高唱,登時將群豪的笑聲壓了下去。
唱聲甫歇,人叢中忽有一個嘶啞難聽的聲音大聲唱道:「星宿老仙,德配
天地,威震寰宇……」調調和星宿派所唱一模一樣。星宿派門人聽到別派之中
居然有人頗贊本派老仙,此事十分難得,那是遠勝於本派弟子的自稱自贊。群
相大喜之下,鑼鼓絲竹出力伴奏,不料第四句突變急轉直下,只聽他唱道:「
……大放狗屁!」眾門人相顧愕然之際,鑼鼓絲竹半途不及收科,竟爾一直伴
奏到底,將一句「大放狗屁」襯托得甚是悠揚動聽。
群雄只笑得打跌,星宿派門人俱都破口大罵。王語嫣嫣然微笑,說道:「
包三哥,你的嗓子好得很啊!」包不同道:「獻醜,獻醜!」這四句歌正是包
不同的傑作。
游坦之乘著眾人擾攘之際,和全冠清低聲商議了一陣,又朗聲道:「我大
宋國步艱危,江湖同道卻又不能齊心合力,以至時受番幫欺壓。因此丐幫主張
立一位武林盟主,大伙兒聽奉號令,有什麼大事發生,便不致亂成一團了。玄
慈方丈,你贊不贊成?」
玄慈緩緩地道:「莊幫主的話,倒也言之成理。但老衲有一事不解,卻要
請教。」游坦之道:「什麼事?」玄慈道:「莊幫主已拜丁先生為師,算是星
宿派門人了,是也不是?」游坦之道:「這個……這是我自己的事,與你無關
。」玄慈道:「星宿派乃西域門派,非我大宋武林同道。我大宋立不立武林盟
主,可與星宿派無涉。就算中原武林同道要推舉一位盟主,以便統籌事功,閣
下是星宿派門人,卻也不便參與了。」
眾英雄紛紛說道:「不錯!」「少林方丈之言甚是。」「你是番邦門派的
走狗奴才,怎可妄想做我中原武林的盟主?。」
游坦之無言可答,向丁春秋望望,又向全冠清瞧瞧,盼望他們出言解圍。
丁春秋咳嗽一聲,說道:「少林方丈言之差矣!老夫乃山東曲阜人氏,生
於聖人之邦,星宿派乃老夫一手創建,怎能說是西域番邦的門派?星宿派雖居
處西域,那只不過是老夫暫時隱居之地。你說星宿派是番邦門派,那麼孔夫子
也是番邦人氏了,可笑啊可笑!說到西域番邦,少林武功源於天竺達摩祖師,
連佛教也是西域番邦之物,我看少林派才是西域的門派呢!」此言一出,玄慈
和群雄都感不易抗辯。
全冠清朗聲道:「天下武功,源流難考。西域武功傳於中土者有之,中土
武功傳於西域者亦有之。我幫莊幫主乃中土人氏,丐幫素為中原門派,他自然
是中原武林的領袖人物。玄慈方丈,今日之事,當以武功強弱定勝負,不以言
辭舌辯定輸贏。丐幫與少林派到底誰強誰弱,只須你們兩位首領出手較量,高
下立判,否則便是說上半天,又有何益?倘若你有自知之明,不是敝幫莊幫主
的敵手,只須甘拜下風,推戴我莊幫主為武林盟主,倒也不是非出手不可的。
」這幾句話,顯然認定玄慈是明知不敵,膽怯推諉。
玄慈向前走了幾步,說道:「莊幫主,你既非要老衲出手不可,老衲若再
顧念貴幫和敝幫數百年的交情,堅不肯允,倒是對貴幫不敬了。」眼光向群雄
緩緩掠過,朗聲道:「天下英雄,今日人人親眼目睹,我少林派絕無與丐幫爭
雄鬥勝之意,實是丐幫幫主步步見逼,老衲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群雄紛紛說道:「不錯,咱們都是見證,少林派並無絲毫理虧之處。」
游坦之只是掛念著阿紫的安危,一心要盡快殺了玄慈,好向丁春秋交差,
大聲說道:「比武較量,強存弱亡,說不上誰理虧不理虧,快快上來動手吧!
」
他幼年時好嬉不學,本質雖不純良,終究是個質樸少年。他父親死後,浪
跡江湖,大受欺壓屈辱,從無一個聰明正直之士好好對他教誨指點。近年來和
阿紫日夕相處,所謂近朱者赤,近黑者黑,何況他一心一意的崇敬阿紫,一脈
相承,是非善惡之際的分別,學到的都是星宿派那一套。星宿派武功沒一件不
是以陰狠毒辣取勝,再加上全冠清用心深刻,助他奪到丐幫幫主之位,教他所
使的也盡是傷人不留餘地的手段,日積月累的浸潤下來,竟將一個系出中土俠
士名門的弟子,變成了善惡不分、唯力是視的暴漢。
玄慈朗聲道:「莊幫主的話,和丐幫數百年的仁俠之名,可太不相稱了。
」
游坦之身形一晃,倏忽之間已欺近了丈餘,說道:「要打便打,不打便退
開了吧。」說話間雙向丁春秋與阿紫瞧了一眼,心下甚是焦急不耐。
玄慈道:「好,老衲今日便來領教莊幫主降龍十八掌和打狗棒法的絕技,
也好讓天下英雄好漢,瞧瞧丐幫幫主數百年來的嫡傳功夫。」
游坦之一怔,不由自主的退了兩步。他雖接任丐幫幫主,但這降龍十八掌
和打狗棒法兩絕技,卻是一招也不會。只是他曾聽幫中長老們冷言冷語的說過
,這兩項絕技是丐幫的「鎮幫神功」。降龍十八掌偶然也有傳與並非出任幫主
之人,打狗棒法卻必定傳於丐幫幫主,數百年來,從無一個丐幫幫主不會這兩
項鎮幫神功的。
玄慈說道:「老衲當以本派大金剛掌接一接幫主的降龍十八掌,以降魔禪
仗接一接幫主的打狗棒。唉,少林派和貴派世代交好,這幾種武功,向來切磋
琢磨則有之,從來沒有用以敵對過招,老衲不德,卻是愧對丐幫歷代幫主和少
林派歷代掌門了。」雙掌一合,正是大金剛掌的起手式「禮敬如來」,臉上神
色藹然可親,但僧衣的束帶向左右筆直射出,足見這一招中蘊藏著極深的內力
。
游坦之更不打話,左手凌空劈出,右掌跟著迅捷之極的劈出,左手掌力先
發後到,右手掌力後發先到,兩股力道交錯而前,詭異之極,兩人掌人在半途
相適,波的一聲響,相互抵消,卻聽得嗤嗤兩聲,玄慈腰間束帶的兩端同時斷
截『分向左右飛出丈許。游坦之這兩掌掌力所及範圍甚廣,攻向玄慈身子的勁
力被「禮敬如來」的守勢消解,但玄慈飄向身側的束卻為他掌力震斷。少林派
僧侶和群雄一見,登時紛紛呼喝:「這是星宿派的邪門武功!」「不是降龍十
八掌!」「不是丐幫功夫!」丐幫弟子之中竟也有人叫道:「咱們和少林派比
武,不能使邪派功夫!」「幫主,你該使降龍十八掌才是!」「使邪派功夫,
丟了丐幫臉面。」游坦之聽得眾人呼喝之聲大作,不由下心下躊躇,第二招便
使不出去。星宿派門人卻紛紛大叫:「星宿派神功比丐幫降龍十八掌強得多,
幹麼不使強的,反使差勁的?」「莊師兄,再上!當然要用恩師星宿老仙傳給
你的神功,去宰了老和尚!」「星宿神功,天下第一,戰無不勝,功無不克。
降龍臭掌,狗屁不值!」一片喧嘩叫嚷之中,忽聽得山下一個雄壯的聲音說道
:「誰說星宿派武功勝得了丐幫的降龍十八掌?」這聲音也不如此響亮,但清
清楚楚的傳入了從人耳中,眾人一愕之間,都住了口。但聽得蹄聲如雷,十餘
乘馬疾風般捲上山來。馬上乘客一色都是玄色薄氈大氅,裡面玄色布衣,但見
人似虎,馬如龍,人既矯捷,馬亦雄駿,每一匹馬都是高頭長腿,通體黑毛,
奔到近處,群雄眼前一亮,金光閃閃,卻見每匹馬的蹄鐵竟然是黃金打就。來
者一共是一十九騎,人數雖不甚多,氣勢之壯,卻似有如千軍萬馬一般,前面
一十八騎奔到近處,拉馬向兩旁一分,最後一騎從中馳出。丐幫幫眾之中,大
群人猛地高聲呼叫:「喬幫主,喬幫主!」數百名幫眾從人叢中疾奔出來,在
那人馬前躬身參見。這人正是蕭峰。他自被逐出丐幫之後,只道幫中弟子人人
視他有如寇仇,萬沒料到敵我已分,竟然仍有這許多舊時兄弟如此熱誠的過來
參見,陡然間熱血上湧,虎目含淚,翻身下馬,抱拳還禮,說道:「契丹人蕭
峰被逐出幫,與丐幫更無瓜葛。眾位何得仍用舊日稱呼?眾位兄弟,別來俱都
安好?」最後這句話中,舊情拳拳之意,竟是難以自己。過來參見的大都是幫
中的三袋、四袋弟子。一、二袋弟子是低輩新進,平素少有機會和蕭峰相見,
五、六袋以上弟子卻嚴於夷夏之防,年長位尊,不如年青的熱腸漢子那麼說幹
便幹,極少顧慮。這數百名弟子聽他這麼說,才省起行事太過衝動,這位「喬
幫主」乃是大對頭契丹人,幫中早已上下均知,何以一見他突然現身,愛戴之
情油然而生,竟將這大事忘了?有些人當下低頭退了回去,卻仍有不少人道:
「喬……喬……你老人家好,自別之後,咱們無日不……不想念你老人家。」
那日阿紫突然外出不歸,連續數日沒有音訊,蕭峰自是焦急萬分,派出大
批探子尋訪。過了數月,終於得到回報,說她陷身丐幫,那個鐵頭人也和她在
一起。蕭峰一聽之下,甚是心驚,心想丐幫對己切齒,這次將阿紫擄去,必是
以她為質,向自己脅迫,須當立時將她救回。當下奏知遼帝,告假兩月,將南
院軍政事務交由南院樞密使耶律莫哥代拆代行,逕自南來。蕭峰這次重到中原
,仍是有備而來,所選的「燕雲十八騎」,個個是契丹族中頂尖兒的高手。他
上次在聚賢莊中獨戰群雄,若非有一位大英雄突然現身相救,難免為人亂刀分
屍,可見不論武功如何高強,真要以一敵百,終究不能,現下偕燕雲十八騎俱
來,每一人都能以一當十,再加跨下坐騎皆是千里良馬,危急之際,倘若只求
脫身,當非難事。一行人來到河南,蕭峰擒住一名丐幫低袋弟子詢問,得知阿
紫雙目已盲,每日與新幫主形影不離,此刻已隨同新幫主前赴少林寺。蕭峰驚
怒更增,心想阿紫雙目為人弄瞎,則在丐幫中所遭種種慘酷的虐待拷打,自是
可想而知,當即追向少林寺來,只盼中途遇上,逕自劫奪,不必再和少林寺諸
高僧會面。來到少室山上,遠遠聽到星宿派門人大吹,說什麼星宿派武功遠勝
降龍十八掌,不禁怒氣陡生。他雖已不是丐幫幫主,但那降龍十八掌乃恩師汪
劍通所親授,如何能容旁人肆意誣蔑?縱馬上得山來,與丐幫三、四袋群弟子
相見後,一瞥之間,見丁春秋手中抓住一個紫衣少女,身材婀娜,雪白的瓜子
臉蛋,正是阿紫。但見她雙目無光,瞳仁已毀,已然盲了。蕭峰心下又是痛惜
,又是憤怒,當即大步邁出,左手一畫,右手呼的一掌,便向丁春秋擊去,正
是降龍十八掌的一招「亢龍有悔」,他出掌之時,與丁春秋相距尚有十五、六
丈,但說到便到,力自掌生之際,兩個相距已不過七、八丈。天下武術之中,
任你掌力再強,也絕無一掌可擊到五丈以外的。丁春秋素聞「北喬峰,南慕容
」的大名,對他絕無半點小覷之心,然見他在十五八丈之外出掌,萬料不到此
掌是針對自己而發。殊不料蕭峰一掌既出,身子已搶到離他三、四丈外,又是
一招「亢龍有悔」,後掌推前掌,雙掌力道並在一起,排山倒海的壓將過來。
只一瞬之間,丁春秋便覺氣息窒滯,對方掌力竟如怒潮狂湧,勢不可當,仿如
是一堵無形的高牆,向自己身前疾衝。他大驚之下,哪裡還有餘裕籌思對策,
但知若是單掌出迎,勢必臂斷腕折,說不定全身筋骨盡碎,百忙中將阿紫向上
急拋,雙掌連劃三個半圓護住身前,同時足尖著力,飄身後退。蕭峰跟著又是
一招「亢龍有悔」,前招掌力未消,次招掌力又到。丁春秋不敢正面直攖其鋒
,右掌斜斜揮出,與蕭峰掌力的偏勢一觸,但覺右臂酸麻,胸中氣息登時沉濁
,當即乘勢縱出三丈之外,唯恐敵人又再追擊,豎掌當胸,暗暗將毒氣凝到掌
上。蕭峰輕伸猿臂,將從半空中附下的阿紫接住,隨手解開了她的穴道。阿紫
雖然目不能視物,被丁春秋制住後又口不能說話,於周遭變故卻聽得清清楚楚
,身上穴道一解,立時喜道:「好姐夫,多虧你來救了我。」蕭峰心下一陣難
過,柔聲安慰:「阿紫,這些日子來可苦了你啦,都是姐夫累了你。」他只道
丐幫首腦人物恨他極深,偏又奈何他不得,得知阿紫是他世上唯一的親人,便
到南京去擄了來,痛加折磨,卻決計料想不到阿紫這一切全是自作自受。
蕭峰來到山上之時,群雄立時聳動。那日聚賢莊一戰,他孤身一人連斃數
十名好手,當真是威震天下。中原群雄恨之切齒,卻也是聞之落膽,這時見他
突然又上少室山下,均想惡戰又是勢所難免。當日曾參與聚賢莊會的,回思其
時莊中大廳上血肉橫飛的慘狀,兀自心有餘悸,不寒而慄。待見他僅以一招「
亢龍有悔」,便將那不可一世的星宿老怪打得落荒而逃,心中更增驚懼,一時
山上群雄面面相覷,肅然無語。只有星宿派門人還有十幾人在那裡大言不慚:
「姓喬的,你身上中了我星宿派老仙的仙術,不出十天,全身化為膿血而亡!
」「星宿老仙見你是後生小輩,先讓你三招!」「星宿老仙是什麼身份,怎屑
與你動手?你如不悔悟,立即向星宿老仙跪倒求饒,日後勢必死無葬身之地。
」只是聲音零零落落,絕無先前的囂張氣焰。
游坦之見到蕭峰,心下害怕,待見他伸臂將阿紫摟在懷裡,而阿紫滿臉喜
容,對他神情親密,再也難以忍受,縱身向前,說道:「你快……快放下阿紫
姑娘!」蕭峰將阿紫放在地下,問道:「閣下何人?」游坦之和他凜然生威的
目光相對,氣勢立時怯了,囁嚅道:「在下……在下是丐幫幫主……幫主莊…
…那個莊幫主。」丐幫中有人叫道:「你已拜入星宿派門下,怎麼還能是丐幫
幫主?」蕭峰怒喝:「你幹嘛弄瞎了阿紫姑娘的眼睛?」游坦之為他威勢所懾
,倒退兩步,說道:「不……不是我……真的不是……」阿紫道:「姐夫,我
的眼睛是丁春秋這老賊弄瞎的,你快挖了丁老賊的眼珠出來,給我報仇。」蕭
峰一時難以明白其間真相,目光環掃,在人群中見到了段正淳和玩星竹,胸中
一酸,又是一喜,朗聲道:「大理段王爺,令嬡千金在此,你好好的管教吧!
」攜著阿紫的手,走到段正淳身前,輕輕將她一推。阮星竹早已哭濕了衫袖,
這時更加淚如雨下,撲上前來,摟住了阿紫,道:「乖孩子,你……你的眼睛
怎麼樣了?」段譽見到蕭峰突然出現,大喜之下,便想上前相見,只是蕭峰掌
擊丁春秋、救回阿紫、會見游坦之,沒絲毫空閑。
待阮星竹抱住了阿紫大哭,段譽不由得暗暗納罕:「怎的喬大哥說這盲眼
少女是我爹爹的令嬡千金?」但他素知父親到處留情,心念一轉之際,便已猜
到了其中關竅,快步而出,叫道:「大哥,別來可好?這可想煞小弟了。」蕭
峰自和他在無錫酒樓中賭酒結拜,雖然相聚時短,卻是傾蓋如故,肝膽相照,
意氣相投,當即上前握住他雙手,說道:「兄弟,別來多事,一言難盡,差幸
你我俱都安好。」忽聽得人叢中有人大叫:「姓喬的,你殺了我兄長,血仇未
曾得報,今日和你拼了。」跟著又有人喝道:「這喬峰乃契丹胡虜,人人得而
誅之,今日可再也不能容他活著走下少室山去。」但聽得呼喝之聲,響成一片
,有的罵蕭峰殺了他的兒子,有的罵他殺了父親。蕭峰當日聚賢莊一戰,殺傷
著實不少。此時聚在少室山上的各路英雄中,不少人與死者或為親人戚屬,或
為知交故友,雖對蕭峰忌憚懼怕,但想到親友血仇,忍不住向之叫罵。喝聲一
起,登時越來越響,眾人眼見蕭峰隨行不過一十八騎,他與丐幫與少林派均有
仇怨,而適才數掌將丁春秋擊得連連退避,更為星宿派的大敵,動起手來,就
算丐幫兩不相助,各路英雄、少林僧侶,再加上星宿派門人,以數千人圍攻蕭
峰一十九騎契丹人馬,就算他真有通天的本領,那也決計難脫重圍。聲勢一盛
,各人膽氣也便更加壯了。群雄人多口雜,有些粗魯之輩、急仇之人,不免口
出污言,叫罵得甚是凶狠毒辣。數十人紛紛拔兵刃。舞刀擊劍,便欲一擁而上
,將蕭峰亂刀分屍。
蕭峰一十九騎快馬奔馳的來到中原,只盼忽施突襲,將阿紫救歸南京,絕
未料到竟有這許多對頭聚集在一起,他自幼便在中原江湖行走,與各路英雄不
是素識,便是相互聞名,知道這些從大都是俠義之輩,所以與自己結怨,一來
因自己是契丹人,二來是有人從中挑撥,出於誤會,聚賢莊之戰實非心中所願
,今日若再大戰一場,多所殺傷,徒增內疚,自己縱能全身而退,攜來的「燕
雲十八騎」不免傷亡慘重,心下盤算:「好在阿紫已經救出,交給了她父母,
阿朱的心願已了,我得急謀脫身,何必跟這些人多所糾纏?」轉頭向段譽道:
「兄弟,此時局面惡劣,我兄弟難以多敘,你暫且退開,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他要段譽避在一旁,免得奪路下山之時,旁人出手誤傷了他。段譽眼見各
路英雄數逾千人,人人要擊殺義兄,不由得激起了俠義之心,大聲道:「大哥
,做兄弟的和你結義之時,說什麼來?咱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願同年同
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今日大哥有難,兄弟焉能苟且偷生?」他以
前每次奔逃出險,這時眼見情勢凶險,胸口熱血上湧,決意和蕭峰同死,以全
結義之情,這一次是說什麼也不逃的了。
一眾豪傑也都不識段譽是何許人,見他自稱是蕭峰的結義兄弟,決意與蕭
峰聯手和眾人對敵,這麼一副文弱儒雅的模樣,年輕又輕,自是誰也沒將他放
在心裡,叫嚷得更加凶了。
蕭峰道:「兄弟,你的好意,哥哥甚是感謝。他們想要殺我,卻也沒這麼
容易。你快退開,否則我要分手護你,反而不便迎敵。」段譽道:「你不用護
我。他們和我無怨無仇,如何便來殺我?」蕭峰臉露苦笑,心頭感到一陣悲涼
之意,心想:「倘若無怨無仇便不加害,世間種種怨仇,卻又從何而生?」段
正淳低聲向范驊、華赫艮、巴天石諸人道:「這位蕭大俠於我有救命之恩,待
會危急之際,咱們衝入人群,助他脫險。」范驊道:「是!」向拔刃相向的數
千豪傑瞧了幾眼,說道:「對方人多,不知主公有何妙策?」段正淳搖搖頭,
說道:「大丈夫恩怨分明,盡力而為,以死相報。」大理眾士齊聲道:「原當
如此!」
這邊姑蘇燕子塢諸人也在輕聲商議。公冶乾自在無錫與蕭峰對掌賽酒之後
,對他極是傾倒,力主出手相助,包不同和風波惡對蕭峰也十分佩服,躍躍欲
試的要上前助拳。慕容復卻道:「眾位兄長,咱們以興復為第一要務,豈可為
了蕭峰一人而得罪天下英雄?」鄧百川道:「公子之言甚是,咱們該當如何?
」慕容復道:「收攬人心,以為己助。」突然間長嘯而出,朗聲說當:「蕭兄
,你是契丹英雄,視我中原豪傑有如無物,區區姑蘇慕容復今日想領教閣下高
招,在下死在蕭兄掌下,也算是為中原豪傑盡了一分微力,雖死猶榮。」他這
幾句話其實是說給中原豪傑聽的,這麼一來,無論勝敗,中原豪傑自將姑蘇慕
容氏視作了生死之交。群豪雖有一拼之心,卻誰也不敢首先上前挑戰。人人無
知,雖然戰到後來終於必能將他擊死,但頭上數十人卻非死不可,這時忽見覆
容復上場,不由得大是欣慰,精神為之一振。「北喬峰、南慕容」二人向來齊
名,慕容復搶先出手,就算最後不敵,也已大殺對方凶焰,耗去他不少內力。
霎時間喝采之聲,響徹四野。
蕭峰忽聽慕容復挺身挑戰,也不由得一驚,雙手一合,抱拳相見,說道:
「素聞公子英名,今日得見高賢,大慰平生。」段譽急道:「慕容兄,這可是
你的不是了。我大哥初次和你相見,素無嫌隙,你又何必乘人之危?何況大家
冤枉你之時,我大哥曾為你分辯?」慕容復冷冷一笑,說道:「段兄要做抱打
不平的英雄好漢,一併上來賜教便是。」他對段譽糾纏王語嫣,不耐已久,此
刻乘機發作了出來。段譽道:「我有什麼本領來賜教於你?只不過說句公道話
罷了。」丁春秋被蕭峰數掌擊退,大感面目無光,而自己的種種絕技並未得施
,當下縱身而前,打個哈哈,說道:「姓蕭的,老夫看你年輕,適才讓你三招
,這第四招卻不能讓了。」游坦之上前說道:「姓莊的多謝你救了阿紫姑娘,
可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姓蕭的,咱們今日便來作個了斷。」少林派玄生大
師暗傳號令:「羅漢大陣把守各處下山的要道。這惡徒害死了玄苦師兄,此次
絕不容他再生下少室山。」蕭峰見三大高手以鼎足之勢圍住了自己,而少林群
僧東一簇,西一撮,看似雜亂無章,其實暗含極厲害的陣法,這情形比之當日
聚賢莊之戰又更凶險得多。忽聽得幾聲馬匹悲嘶之聲,十九匹契丹駿馬一匹匹
翻身滾倒,口吐白沫,斃於地下。十八名契丹武士連聲呼叱,出刀出掌,剎那
間將七、八名星宿派門人砍倒擊斃,另有數名星宿門人卻逃了開去。原來丁春
秋上前挑戰,他的門人便分頭下毒,算計了契丹人的坐騎,要蕭峰不能倚仗駿
馬腳力衝出重圍。蕭峰一瞥眼間,看到愛馬在臨死之時眼看自己,流露出戀主
的淒涼之色,想到乘坐此馬日久,千里南下,更是朝夕不離,不料卻於此處喪
於奸人之手,胸口熱血上湧,激發了英雄肝膽,一聲長嘯,說道:「慕容公子
、莊幫主、丁老怪,你們便三位齊上,蕭某何懼?」他惱恨星宿派手段陰毒,
呼的一掌,向丁春秋猛擊過去。丁春秋領教過他掌力的厲害,雙掌齊出,全力
抵禦。蕭峰順勢一帶,將己彼二人的掌力都引了開來,斜斜劈向慕容復。慕容
復最擅長本領是「斗轉星移」之技,將對方使來的招數轉換方位,反施於對方
,但蕭峰一招挾著二人的掌力,力道太過雄渾,同時掌力急速迴旋,實不知他
擊向何處,勢在無法牽引,當即凝運內力,雙掌推出,同時向後飄開了三丈。
蕭峰身子微側,避開慕容復的掌力,大喝一聲,猶似半空響了個霹壢,右拳向
游坦之擊出。他身材魁偉,比游坦之足足高了一個頭,這一拳打將出去,正對
準了他面門。游坦之對他本存懼意,聽到這一聲大喝宛如雷震,更是心驚。
蕭峰這一拳來得好快,掌擊丁春秋,斜劈慕容復,拳打游坦之,雖說有先
後之分,但三招接連而施,快如電閃,游坦之待要招架,拳力已及面門,總算
他勤練「易筋經」後,體內自然而然地生出反應,腦袋向後急仰,兩個空心筋
斗向後翻出,這才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了這千斤一擊。游坦之臉上一涼,只聽
得群雄「咦」的一聲,但見一片片碎布如蝴蝶般四散飛開。游坦之蒙在臉上的
面幕竟被蕭峰這一拳擊得粉碎。旁觀眾人見丐幫幫主一張臉凹凹凸凸,一塊紅
,一塊黑,滿是創傷痕痕,五官糜爛,醜陋可怖已極,無不駭然。
蕭峰於三招之間,逼退了當世的三大高手,豪氣勃發,大聲道:「拿酒來
!」一名契丹武士從死馬背上解下一隻大皮袋,快步走近,雙手奉上。蕭峰拔
下皮袋塞子,將皮袋高舉過頂,微微傾側,一股白酒激瀉而下。他仰起頭來,
咕嘟咕嘟的喝之不已。皮袋裝滿酒水,少說也有二十來斤,但蕭峰一口氣不停
,將一袋白酒喝得涓滴無存。只見肚子微微脹起,臉色卻黑黝黝地一如平時,
毫無酒意。群雄相顧失色之際,蕭峰右手一揮,餘下十七名契丹武士各持一隻
大皮袋,奔到身前。蕭峰向十八名武士說道:「眾位兄弟,這位大理段公子,
是我的結義兄弟。今日咱們陷身重圍之中,寡不敵眾,已然勢難脫身。」他適
才和慕容復等各較一招,雖然占了上風,卻已試出這三大高手每一個都身負絕
技,三人聯手,自己便非其敵,何況此外虎視眈眈、環伺在側的,更有千百名
豪傑。他拉著段譽之手,說道:「兄弟,你我生死與共,不枉了結義一場,死
也罷,活也罷,大家痛痛快快地喝他一場。」段譽為他豪氣所激,接過一隻皮
袋,說道:「不錯,正要和大哥喝一場酒。」少林群僧中突然走出一名灰衣僧
人,朗聲說道:「大哥,三弟,你們喝酒,怎麼不來叫我?」正是虛竹。他在
人叢之中,見到蕭峰一上山來,登即英氣逼人,群雄黯然無光,不由得大為心
折;又見段譽顧念結義之情,甘與共死,當日自己在縹緲峰上與段譽結拜之時
,曾將蕭峰也結拜在內,大丈夫一言既出,生死不渝,想起與段譽大醉靈鷲宮
的豪情勝慨,登時將什麼安危生死、清規戒律,一概置之腦後。蕭峰從未見過
虛竹,忽聽他稱自己為「大哥」,不禁一呆。段譽搶上去拉著虛竹的手,轉身
向蕭峰道:「大哥,這也是我的結義哥哥。他出家時法名虛竹,還俗後叫虛竹
子。咱二人結拜之時,將你也結拜在內了。二哥,快來拜見大哥。」虛竹當即
上前,跪下嗑頭,說道::大哥在上,小弟叩見。」蕭峰微微一笑,心想:「
兄弟做事有點呆氣,他和人結拜,竟將我也結拜在內。我死在頃刻,情勢凶險
無比,但這人不怕艱危,挺身而出,足見是個重義輕生的大丈夫、好漢子。蕭
峰和這種人相結為兄弟,卻也不枉了。」當即跪倒,說道:「兄弟,蕭某得能
結交你這等英雄好漢,歡喜得緊。」兩個相對拜了八拜,竟然在天下英雄之前
,義結金蘭。
蕭峰不知虛竹身負絕頂武功,見他是少林寺中的一句低輩僧人,料想功夫
有限,只是他既慷慨赴義,若教他避在一旁,反而小覷他了,提起一隻皮袋,
說道:「兩位兄弟,這一十八位契丹武士對哥哥忠心耿耿,平素相處,有如手
足,大家痛飲一場,放手大殺吧。」拔開袋上塞子,大飲一口,將皮袋遞給虛
竹。虛竹胸中熱血如沸,哪管他什麼佛家的五戒六戒、七戒八戒的,提起皮袋
便即喝了一口,交給段譽。蕭峰喝一口後,交了給一名契丹武士。眾武士一齊
舉袋痛飲烈酒。
虛竹向蕭峰道:「大哥,這星宿老怪害死了我後一派的師父、師兄,又害
死我先一派少林派的太師叔玄難大師和玄痛大師。兄弟要報仇了。!」蕭峰心
中一奇,道:「你……」第二個字還沒說下去。虛竹雙掌飄飄,已向丁春秋擊
了過去。蕭峰見他掌法精奇,內力渾厚,不由得又驚又喜,心道:「原來二弟
武功如此了得,倒是萬萬意想不到。」喝道:「看拳!」呼呼兩拳,分向慕容
復和游坦之擊去。游坦之和慕容復分別出招抵擋。十八名契丹武士知道主公心
意,在段譽身周一圍,團團護衛。
虛竹使開「天山六陽掌」,盤旋飛舞,著著進迫。丁春秋那日潛入木屋,
曾以「逍遙三笑散」對蘇星河和虛竹暗下毒手,蘇星河中毒斃命,虛竹卻安然
無恙,丁春秋早已對他深自忌憚,此刻便不敢使用毒功,深恐虛竹的毒功更在
自己之上,那時害人不成,反受其害,當即也以本門掌法相接,心想:「這小
賊禿解開珍瓏棋局,竟然得了老賊的傳授,成為我逍遙派的掌門人。老賊詭計
多端,別要暗中安排我對付我的毒計,千萬不可大意。」
逍遙派武功講究輕靈飄逸,閒雅清雋,丁春秋和虛竹這一交上手,但見一
個童顏白髮,宛如神仙,一個僧袖飄飄,冷若御風。兩人都是一沾即走,當真
便似一對花間蝴蝶,蹁躚不定,於這「逍遙」二字發揮了到淋漓盡致。旁觀群
雄於這逍遙派的武功大都從未見過,一個個看得心曠神怡,均想:「這二人招
招凶險,攻向敵人要害,偏生姿式卻如此優雅美觀,直如舞蹈。這般舉重若輕
、瀟灑如意的掌法,我可從來沒見過,卻不知哪一門功夫?叫什麼名字?」那
邊廂蕭峰獨鬥慕容復、游坦之二人,最初十招頗佔上風,但到十餘招後,只覺
游坦之每一拳擊出、每一掌拍來,都是滿含陰寒之氣。蕭峰以全力和慕容復相
拼之際,游坦之再向他出招,不由得寒氣襲體,大為難當。
這時游坦之體內的冰蠶寒毒得到易筋經內功的培養,正邪為輔,火水相濟
,已成為天下一等一的厲害內功,再加上慕容復「斗轉星移」之技奧妙莫測,
蕭峰此刻力戰兩大高手,比之當日在聚賢莊與數百名武林好漢對壘,凶險之勢
,實不遑多讓。但他天生神武,處境越不利,體內潛在勇氣越是發皇奮揚,將
天下陽剛第一的「降龍十八掌」一掌掌發出,竟使慕容復和游坦之無法近身,
而游坦之的冰蠶寒毒便也不致侵襲到他身上。但蕭峰如此發掌,內力消耗著實
不少,到後來掌力勢非減弱不可。游坦之看不透其中的訣竅,慕容復卻心下雪
亮,知道如此鬥將下去,只須自己和這莊幫主能支持得半個時辰,此後便能穩
佔上風。但「北蕭峰,南慕容」素來齊名,今日首次當眾拼鬥,自己卻要丐幫
幫主相助,縱然將蕭峰打死,「南慕容」卻也顯然不及「北蕭峰」了。慕容復
心中盤算數轉,尋思:「興復事大,名望事小。我若能為天下英雄除去了這個
中原武林的大害,則大宋豪傑之士,不論識與不識,自然對我懷恩感德,看來
這武林盟主一席,便非我莫屬了。那時候振臂一呼,大燕興復可期。何況其時
蕭峰這廝已死,就算「南慕容」不及「北蕭峰」,也不過往事一件罷了。」轉
念又想:「殺了蕭峰之後,莊聚賢便成大敵,倘若武林盟主之位終於被他奪去
,我反而要聽奉他號令,卻又大大的不妥。」是以發招出掌之際,暗暗留下幾
分內力,只是面子上似乎全力奮擊,勇不顧身,但蕭峰「降龍十八掌」的威力
,卻大半由游坦之受了去。慕容復身法精奇,旁人誰出瞧不出來。轉瞬之間,
三人翻翻滾滾的已拆了百餘招。蕭峰連使巧勁,誘使游坦之上當。游坦之經驗
極淺,幾次險些著了道兒,全仗慕容復從旁照料,及時化解,而對蕭峰開擊出
剛猛無儔的掌力,游坦之卻以深厚內功奮力承受。
段譽在十八名契丹武士圍成的大圈之中,眼看二哥步步進逼,絲毫不落下
風,大哥以一敵二,雖然神威凜凜,但見他每一掌都是打得狂風呼嘯,飛沙走
石,只怕難以持久,心想:「:我口口聲聲說要和兩位哥哥同赴患難,事到臨
頭,卻躲在人叢之中,受人保護,那算得什麼義氣?算得是什麼同生共死?左
右是個死,咱結義三兄弟中,我這老三可不能太不成話。我雖然全無武功,但
以凌波微步去和慕容復糾纏一番,讓大哥騰出手來先打退那個醜臉莊幫主,也
是好的。」他思念已定,閃身從十八名契丹武士的圈子中走了出來,朗聲說道
:「慕容公子,你既和我大哥齊名,該當和我大哥一對一的比拼一番才是,怎
麼要人相助,方能苦苦撐持?就算勉強打個平手,豈不是已然貽羞天下?來來
來,你有本事,便打我一拳試試。」說著身子一晃,搶到了慕容復身後,伸手
往他後頸抓去。慕容復見他來得奇快,反手拍的一掌,正擊在他臉上。段譽右
頰登時皮破血流,痛得眼淚也流了下來。他這凌波微步本來甚為神妙,施展之
時,別人要擊打他身子,確屬難能,可是這一次他是出手去攻擊旁人,這麼毛
手毛腳的一抓,焉能抓得到武功絕頂的姑蘇慕容?被他一掌擊下,段譽又不會
閃避,立時皮開肉綻,苦不堪言。
但慕容復的手掌只和他面頰這麼極快的一觸,立覺自身內力向外急速奔瀉
,就此無影無蹤,而手臂手掌也不由得一麻,登時大吃一驚:「星宿派妖術流
毒天下,這小子居然也學上了,倒須小心。」罵道:「姓段的小子,你幾時也
投入星宿派門下了?」段譽道:「你說什……」一言未畢,冷不防慕容復飛起
一腳,將他踢了個筋斗。慕容復沒料得這下偷襲,竟如此容易得手,心中一喜
,當即飛身向上,右足踩住了他胸口,喝道:「你要死是要活?」段譽一側頭
,見蕭峰還在和莊聚賢惡鬥,心想自己倘若出言挺撞,立時便給他殺了,他空
出手來又去相助莊聚賢,大哥又即不妙,還是跟他拖延時刻的為是,便道:「
死有什麼好?當然是活在世上做人,比較有些兒味道。」慕容復聽這小子這當
兒居然還敢說俏皮話,臉色一沉,喝道:「你若要活,便……」他想叫蕭峰向
自己嗑一百個響頭,當即折辱於他,但轉念便想到這人步法巧妙,這次如放了
他,要再制住他可未必容易,隨即轉口道:「……便叫我一百聲『親爺爺』!
」段譽笑道:「你又大不了我幾歲,怎麼能做了我爺爺?好不害臊!」慕容復
呼的一掌拍出,擊在段譽腦袋右側,登時泥塵紛飛,地下現出一坑,這一掌只
要偏得數寸,段譽當場便腦漿迸裂。慕容復喝道:「你叫是不叫?」段譽側過
了頭,避開地下濺起來的塵土,一瞥眼,看到遠處王語嫣站在包不同和風波惡
身邊,雙眼目步轉睛的注視著自己,然而臉上卻無半分關切焦慮之情,顯然她
心中所想的,只不過是:「表哥會不會殺了段公子。」倘若表哥殺了段公子,
王姑娘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傷心難過。他一看到王語嫣的臉色,不由得萬念俱灰
,只覺還是即刻死於慕容復之手,免得受那相思的無窮折磨,便淒然道:「你
幹嘛不叫我一百聲『親爺爺?』」慕容復大怒,提起右掌,對準了段譽面門直
擊下去,倏見兩條人影如箭般衝來。
一個叫道:「別傷我兒!」一個叫道:「別傷我師父。」兩人身形雖快,
其勢卻已不及阻止他掌擊段譽,但段正淳和南海鱷神都是武功極高之士,兩股
掌力一前一後的分擊慕容復要害。
慕容復若不及時回救,雖能打死段譽,自己卻非身受重傷不可。他立即收
回右掌,擋向段正游拍來的雙掌,左掌在背後畫個圓圈,化解南海鱷神的來勢
。三人掌力相激蕩,各自心中一凜,均覺對方武功著實了得。段正淳急救愛子
,右手食指一招「一陽指」點出,招數正大,內力雄渾。
王語嫣叫道:「表哥小心,這是大理段氏一陽指,不可輕敵。」
南海鱷神哇哇大叫:「你奶奶的,我這他媽的師父雖然不成話,總是我岳
老二的師父。你打我是師父,便如打我岳老二一般。我師父要是貪生怕死,叫
了你一句親爺爺,我岳老二今後還能做人嗎?見了你如何稱呼?你豈不是比岳
老二還大上三輩?我不成做了你的灰孫子?實在欺人太甚,今日跟你拼了。」
一命叫罵,一面取出鱷嘴剪來,左一剪,右一剪,不斷向慕容復剪去。他平日
最怕的便是輩份排名低於別人,連「四大惡人」中老二、老三的名次,還要和
葉二娘爭個不休。今日段譽倘若叫了慕容復一聲「親爺爺」,南海鱷神這現成
「灰孫子」可就做成了,那當真陷入了萬劫不復的境地,寧可腦袋落地,灰孫
子是萬萬不做的。
慕容復不知他叫嚷些什麼,右足牢牢踏定了段譽,雙手分敵二人。拆到十
餘招後,覺得南海鱷神雖有一件厲害兵刃,倒還容易抵敵,段正淳的一陽指卻
著實不能小覷了,是以正面和段正淳相對,凝神拆招,於南海鱷神的鱷嘴剪卻
只以餘力化解,百忙中還得一兩招,便將南海鱷神逼躍出數丈以外相避。段譽
被他踏住了,出力掙扎,想爬起身來,卻哪裡能夠?
段正淳見愛子受制,心想這慕容復腳下只須略一加勁,兒子便會給他踩得
嘔血身亡,眼下情勢利於速戰,只有先將兒子救脫臉境才是道理,當下將那一
陽指使得虎虎生風,著著進迫。忽聽得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說道:「大理段氏
一陽指講究氣像森嚴,雍容肅穆,於威猛之中不脫王者風度。似你這般死纏爛
打,變成丐幫的沒袋弟子了,還成什麼一陽指?嘿嘿,嘿嘿,這不是給大理段
氏丟人嗎?」
段正淳聽得說話的正是大對頭段延慶,他這番話原本不錯,但愛子有難,
關心則亂,哪裡還有餘暇來顧及什麼氣象、什麼風度?一陽指出手越來越重,
這一來,變成狠辣有餘,沉穩不足,倏然間一指點出,給慕容復就勢一移一帶
,嗤的一聲響,點中了南海鱷神的肩窩。
南海鱷神哇哇怪叫,罵道:「你媽……」嗆啷一聲,鱷嘴剪落地,剪身一
半砸在他腳骨之上,他又痛又怒,便欲破口大罵,但轉念一想:「他是師父的
老子,我若罵他,不免亂了輩份,此人可殺不可罵,日後若有機緣,我悄悄將
他腦袋瓜子剪去便是……」
便在此時,慕容復乘著段正淳誤傷對手、心神微分之際,左手中指直進,
快如閃電般點中了段正淳胸口的中庭穴。
這中庭穴在膻中穴之下一寸六分。膻中穴乃人身氣海,百息之所會,最當
衝要,一著敵指,立時氣息閉塞。慕容復知道對方了得,百忙中但求一指著體
,已無法顧及非點中膻中穴不可,但饒是如此,段正淳已感胸口一陣劇痛,內
息難行。
王語嫣見表哥出指中敵,拍手喝采:「表哥,好一招『夜叉探海!』本來
要點中對方膻中氣海,才算是「夜叉探海」,但她對意中人自不免要寬打幾分
,他這一指雖差了一寸六分,卻也馬馬虎虎的稱之為「夜叉探海」了。
慕容復知道這一指並未點中對方要害,立即補上一招,右掌推出,直擊段
正游胸口。段正淳一口氣還沒換過,無力抵擋,給慕容復一掌猛擊,一口鮮血
噴了出來。
他愛子心切,不肯退開,急忙運氣,慕容復第二招又已拍出。
段譽身處慕容復足底,突見父親口中鮮血直噴,慕容復第二掌又將擊出,
心下大急,右手食指向他急指,叫道:「你敢打我爹爹?」情急之下,內力自
然而然從食指中湧出,正是「六脈神劍」中「商陽劍」的一招,嗤的一聲響,
慕容復一隻衣袖已被無形劍切下,跟著劍氣與慕容復的掌力一撞。慕容復只感
手臂一陣酸麻,大吃一驚,急忙向後躍開。段譽身得自由,一骨碌翻身站起,
左手小指點出,一抬「少澤劍」又向他刺去。慕容復忙展開左袖迎敵,嗤嗤兩
劍,左手袖子又已被劍氣切去。鄧百川叫道:「公子小心,這是無形劍氣,用
兵刃吧!」拔劍出鞘,倒轉劍柄,向慕容復擲去。
段譽聽得王語嫣在慕容復打倒自己父親之時大聲喝采,心中氣苦,內力源
源湧出,一時少商、商陽、中衝、關衝、少衝、少澤六脈劍法縱橫飛舞,使來
得心應手,有如神助。
熾天使書城
【四十二.老魔小丑豈堪一擊 勝之不武】
慕容復接過鄧百川擲來的長劍,精神一振,使出慕容復家傳劍法,招招連
綿不絕,猶似行雲流水一般,瞬息之間,全身便如罩在一道光幕之中。武林人
士向來只聞姑蘇慕容氏武功淵博,各家各派的功夫無所不知,殊不料劍法精妙
如斯。
但慕容復每一招不論如何凌厲狠辣,總是遞不到段譽身周一丈之內。只見
段譽雙手點點戳戳,便逼得慕容復縱高伏低,東閃西避。突然間拍的一聲響,
慕容復手中長劍為段譽的無形氣劍所斷,化為寸許的二、三十截,飛上半空,
斜陽映照,閃出點點白光。
慕容復猛吃一驚,卻不慌亂,右掌急揮,將二、三十斷劍化作暗器,以滿
天花雨手法向段譽激射過來,段譽大叫:「啊喲!」手足無措,慌作一團,急
忙伏地。數十枚斷劍都從他頭頂飛過,高手比武,竟出到形如「狗吃屎」的丟
臉招數,實在難看已極。慕容復長劍雖被截斷,但敗中求勝,瀟灑自如,反較
段譽光采得多。
風波惡叫道:「公子,接刀!」將手中單刀擲了過去,慕容復接刀在手,
見段譽已爬起身來,笑道:「段兄這招『惡狗吃尿』,是大理段氏的家傳絕技
嗎?」段譽一呆,道:「不是!」右手小指一揮,一招「少衝劍」刺了過去。
慕容復舞刀抵禦,但見他忽使「五虎斷門刀」,忽使「八卦刀法」,不數
招又使「六合刀」,頃刻之間,連數八、九路刀法,每一路都能深中竅要,得
其精義,旁觀的使刀名家盡皆嘆服。可是他刀法雖精,始終無法欺近段譽身旁
。段譽一招「少衝劍」從左側繞了過來,慕容復舉刀一擋,當一聲,一柄利刃
又被震斷。
公冶乾手一抬,兩根判官筆向慕容復飛去。慕容復拋下斷刀,接過判官筆
來,一出手,招招點穴招數,筆尖上嗤嗤有聲,隱隱然也有一股內力發出。
段譽百餘招拆將下來,畏懼之心漸去,記起伯父和天龍寺枯榮大師所傳的
內功心法,將那六脈神劍使得漸漸的圓轉融通。忽聽得蕭峰說道:「三弟,你
這六脈神劍尚未純熟,六種劍法齊使,轉換之時中間留有空隙,對方便能乘機
趨避。你不妨只使一種劍法試試。」
段譽道:「是,多謝大哥指點!」側眼一看,只見蕭峰負手旁站,意態閒
逸,莊聚賢卻躺在地下,雙足斷折,大聲呻吟。
原來蕭峰少了慕容復一個強敵,和游坦之單打獨鬥,立時便大佔上風,只
是和他硬拼數掌,每一次雙掌相接,都不禁機伶伶的打個冷戰,感到寒氣襲體
,說不出的難受,當即呼呼呼猛擊數掌,乘游坦之舉掌全力相迎之際,倏地橫
掃一腿。游坦之之所長者乃是冰蠶寒毒和易筋經內功,拳腳上功夫全是學自阿
紫,那是稀鬆平常之極,但覺腿上一陣劇痛,喀喇一聲,兩支小腿脛骨同時折
斷,便即摔倒。蕭峰朗聲道:「丐幫向以仁俠為先,你身為一幫之主,豈可和
星宿派的妖人同流合污?沒的辱沒了丐幫數百年來的俠義美名!」
游坦之所以得任丐幫幫主,全仗著過人的武功,見識氣度,卻均不足以服
眾,何況戴起面幕,神神秘秘,鬼鬼崇崇,一切事務全得聽阿紫和全冠清二人
調度,眾丐早已甚感不滿。這日連續抓死本幫幫眾,當眾向丁春秋磕頭,投入
星宿派門下,眾丐更不將他當幫主看待了。蕭峰踢斷他的雙腿,眾丐反而心中
竅喜,竟無一個上來相助。全冠清等少數死黨縱然有心趨前救援,但見到蕭峰
威風凜凜的神情,有誰敢上來送死?
蕭峰打倒游坦之後,見虛竹和丁春秋相鬥,頗居優勢,段譽雖會六脈神劍
,有時精巧,有時笨掘無比,許多取勝的機會機會都莫名其妙的放了過去,忍
不住出聲指點。
段譽側頭觀看蕭峰和游坦之二人,心神略分,六脈神劍中立時出現破綻,
慕容復機靈無比,左手一揮,一枝判官筆勢挾勁風,向段譽當胸射到,眼見便
要穿胸而過。段譽見判官筆來勢驚人,不由得慌了手腳,急叫:「大哥,不好
了!」
蕭峰一招「見龍在田」,從旁拍擊過去,判官筆為掌風所激,筆腰竟爾彎
曲,從段譽腦後繞了個彎,向慕容復射了回去。
慕容復舉起右手單筆,砸開射來的判官筆,噹的一聲,雙筆相交,只震得
右臂發麻,不等那變曲了的判官落地,左手一抄,已然抓住,使將開來,竟然
是單鉤的鉤法。
群雄既震於蕭峰掌力之強,又見慕容復應變無窮,鉤法精妙,盡不柱也大
聲喝采,都覺今日得見當世奇才各出全力相拼,實是大開眼界,不虛了此番少
室山一行。
段譽逃過了飛筆穿胸之險,定一定神,大拇指按出,使動「少商劍法」。
這路劍法大開大闔,氣派宏偉,每一劍刺出,都有石破天驚、風雨大至之勢,
慕容復一筆一鉤,漸感難以抵擋。段譽得到蕭峰的指點,只是專使一路少商劍
法,果然這路劍法結構嚴謹,再無破綻。本來六脈神劍六路劍法迴轉運使,威
力比之單用一劍自是強大得多,但段譽不懂其中訣竅,單使一劍反更圓熟,十
餘劍使出,慕容復已然額頭見汗,不住倒退,退到一株大槐樹旁,倚樹防禦。
段譽將一路少商劍法使完,拇指一屈,食指點出,變成了「商陽劍法」。
這商陽劍的劍勢不及少商劍宏大,輕靈迅速卻遠有遠之,他食指連動,一
劍又一劍的刺出,快速無比。使劍全仗手腕靈活,但出劍收劍,不論如何快速
,總是有數尺的距離,他以食指運那無形劍氣,卻不過是手指在數寸範圍內轉
動,一點一戳,何等方便?何況慕容復被他逼出丈許之外,全無還手餘地。段
譽如果和他一招一式的拆解,使不上第二招便給慕容復取了性命,現下只攻不
守,任由他運使從天龍寺中學來的商陽劍法,自是占盡了便宜。
王語嫣眼見表哥形勢危急,心中焦慮萬分,她雖熟知天下各家各派的武功
招式,於這六脈神劍卻一竅不通,無法出聲指點,唯有空自著急的份兒。
蕭峰見段譽的無形劍氣越出越神妙,既感欣慰,又是欽佩,驀地裡心中一
酸,想起了阿朱:「那朱那日所以甘願代她父親而死,實因怕我殺她父親之後
,大理段氏必定找我復仇,深恐我抵敵不住他們的六脈神劍。三弟劍法如此神
奇,我若和慕容復易地而處,確也難以抵敵。阿朱以她救我一死,我……我契
丹一介武夫,怎配消受她如此深情厚恩?」
群雄眼見慕容復被段譽逼得窘迫已極,有人便想上前相助,忽聽得西南角
上無數女子聲音喊道:「星宿老怪,你怎敢和我縹緲峰靈鷲宮主人動手?快快
跪下嗑頭吧。」眾人側頭看去,見山邊站著數百名女子,分列八隊,每一隊各
穿不同顏色衣衫,紅黃青紫,鮮艷奪目。八隊女子之旁又有數百名江湖豪客,
服飾打扮,大異常人。這些豪客也紛紛呼叫:「主人,給他種下幾片『生死符
』!」「對付星宿老怪,生死符最具神效!」
虛竹的武功內在均在丁春秋之上,本來早可取勝,只是一來臨敵經驗實在
太淺,本身功力發揮不到六七成;二是他心存慈悲,許多取人勝命的厲害殺手
,往往只施一半便即收回;三來丁春秋周身劇毒,虛竹頗存顧忌,不敢輕易沾
到他身子,卻不知自己身具深厚功力,丁春秋這些劇毒早就害他不得,是以劇
鬥良久,還是相持不下。忽聽得一眾男女齊聲大呼,為自己吶喊助威,虛竹向
聲音來處看去,不禁又驚又喜,但見靈鷲宮九天九路諸女中倒有八路到了,餘
下一部鸞天部想是在靈鷲宮留守。那些男子則是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
及其部屬,人數著實不少,各洞主、島主就算並非齊到,也已到了八、九成。
虛竹叫道:「余婆婆,烏先生,你們怎麼也來了?」余婆婆說道:「啟稟
主人,屬下等接到梅蘭竹菊四位姑娘傳書,得知少林寺賊禿們要跟主要為難,
因此知會各洞及各島部屬,星夜趕來。天幸主人無恙,屬下不勝之喜。」虛竹
道:「少林派是我師門,你言語不得無禮,快向少林寺方丈謝罪。」他口中說
話,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陽掌等仍是使得妙著紛呈。
余婆臉現惶恐之色,躬身道:「是,老婆子知罪了。」走到玄慈方丈之前
,雙膝跪倒,恭恭敬敬的磕了四個頭,說道:「靈鷲宮主人屬下昊天部余婆,
言語無禮,冒犯少林寺眾位高僧,謹向方丈磕頭謝罪,恭領方丈大師施罰。」
她這番話說得甚是誠懇,但吐字清朗,顯得內力充沛,已是一流高手的境界。
玄慈袍袖一拂,說道:「不敢當,女施主請起!」這一拂之中使上了五分
內力,本想將余婆托起,哪知余婆只是身子微微一震,竟沒給托起。她又磕了
個頭,說道:「老婆子冒瀆主人師門,罪該萬死。」這才緩緩站起,回歸本隊
。
玄字輩眾老僧曾聽虛竹訴說入主靈鷲宮的經過,得知就裡,少林眾僧和旁
觀群雄卻都大奇:「這老婆子內力修為著實了得,其餘眾男女看來也非弱者,
怎麼竟都是這少林派小和尚的部下,真是奇哉怪也。」有人眼見虛竹相助蕭峰
,而他有大批男女部屬到來,蕭峰陡增強助,要殺他已頗不易,不由得擔擾。
星宿派門人見到靈鷲八部諸女中有不少美貌少婦少女,言語中當即不清不
楚起來。眾洞主、島主都是粗豪漢子,立即反唇相稽,一時山頭上呼喝叱罵之
聲,響成一片。眾洞主、島主紛紛拔刀挑戰。星宿派門人未得師父吩咐,不敢
出陣應戰,口中的叫罵可就加倍污穢了,有的眼見師父久戰不利,局面未必便
好,便東張西望的察看逃奔下山的道路。
段譽心不旁騖,於靈鷲宮眾人上山全不理會,凝神使動商陽劍法,看著向
慕容復進逼。慕容復這時已全然看不清無形劍氣的來路,唯有將一筆一鉤使得
風雨不透,護住全身。
陡然間嗤地一聲,段譽劍氣透圍而入,慕容復帽子被削,登時長髮四散,
狼狽不堪。王語嫣驚叫:「段公子,手下留情!」段譽心中一凜,長嘆一聲,
第二劍便不再發出,回手撫胸,心道:「我知你心中所念,只有你表哥一人,
倘若我失手將他殺了,你悲痛不已,從此再無笑容。段某敬你愛你,絕不願令
你悲傷難過。」
慕容復臉如死灰,心想今日少室山上鬥劍而敗,已是奇恥大辱,再因一女
子出言求情,對方才饒了自己性命,今後在江湖上哪裡還有立足的餘地?大聲
喝道:「大丈夫死則死耳,誰要你賣好讓招?」舞動鋼鉤,向段譽直撲過來。
段譽雙手連搖,說道:「咱們又無仇怨,何必再鬥?不打了,不打了!」
慕容復素性高傲,從沒將天下人放在眼內,今日在當世豪傑之前,被段譽
逼得全無還手餘地,又因王語嫣一言而得對方容讓,這口忿氣如何咽得下去?
他鋼鉤揮向段譽面門,判官筆疾刺段譽胸膛,只想:「你用無形劍氣殺我好了
,拼一個同歸於盡,勝於在這世上苟且偷生。」這一下子撲來,已將自己生死
置之度外。
段譽見慕容復來勢凶猛,若以六脈神劍刺他要害,生怕傷了他性命,一時
手足無措,竟然呆了,想不起以凌波微步避讓。慕容復這一縱志在拼命,來得
何等快速,人影一晃之際,噗的一聲,右手判官筆已插入段譽身子。總算段譽
在危急之間向左一側,避過胸膛要害,判官筆卻已深入右肩,段譽「啊」的一
聲大叫,只嚇得全身僵立不動。慕容復左手鋼鉤疾鉤他後腦,這一招「大海撈
針」,乃是北海拓跋氏「漁叟鉤法」中的一招厲害招數,係從深海鉤魚的鉤法
之中變化而來,的是既準且狠。
段正淳和南海鱷神眼見不對,又再雙雙撲上,此外又加上了巴天石和崔百
泉。
這一次慕容復決意要殺段譽,寧可自己身受重傷,也絕不肯有絲豪緩手,
因此竟不理會段正游等四人的攻擊,眼見鋼鉤的鉤尖便要觸及段譽後腦,突然
間背後「神道穴」上一麻,身子被人凌空提起。「神道穴」要穴被抓,登時雙
手酸麻,再也抓不住判官筆和鋼鉤,只聽得蕭峰厲聲喝道:「人家饒你性命,
你反下毒手,算什麼英雄好漢?」
原來蕭峰見慕容復猛撲而至,門戶大開,破綻畢露,料想段譽無形劍氣使
出,一招便取了他性命,萬沒想到段譽竟會在這當兒住手,慕容復來勢奇速,
雖以蕭峰出手之快,竟也不及解救那一筆之厄。但慕容復跟著使出那一招「大
海撈針」時,蕭峰便即出手,一把抓住他後心的「神道穴」。本來慕容復的武
功雖較蕭峰稍弱,也不至一招之間便為所擒,只因其時憤懣填膺,一心一意要
殺段譽,全沒顧自身,蕭峰這一下又是精妙之極的擒拿手法,一把抓住了要穴
,慕容復再也動彈不得。
蕭峰身形魁偉,手長腳長,將慕容復提在半空,半勢直如老鷹捉小雞一般
。鄧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風波惡四人齊叫:「休傷我家公子!」一齊奔上
。王語嫣也從人叢中搶出,叫道:「表哥,表哥!」慕容復恨不得立時死去,
免受這難當羞辱。
蕭峰冷笑道:「蕭某大好男兒,竟和你這種人齊名!」手臂一揮,將他擲
了出去。
慕容復直飛出七、八丈外,腰板一挺,便欲站起,不料蕭峰抓他神道穴之
時,內力直透諸處經脈,他無法在這瞬息之間解除手足的麻痺,砰的一聲,背
脊著地,只摔得狼狽不堪。
鄧百川等忙轉向向慕容復奔去。慕容復運轉內息,不待鄧百川等奔到,已
然翻身站起。他臉如死灰,一伸手,從包不同腰間劍鞘中拔出長劍,跟著左手
畫個圈子,將鄧百川等擋在數尺之外,右手手腕翻轉,橫劍便往脖子中抹去。
王語嫣大叫:「表哥,不可……」
便在此時,只聽得破空聲大作,一件暗器從十餘丈外飛來,橫過廣場,撞
向慕容復手中長劍,錚的一聲響,慕容復長劍脫手飛出,手掌中滿是鮮血,虎
口已然震裂。
慕容復震駭莫名,抬頭往暗處來處瞧去,只見山坡上站著一個灰衣僧人,
臉蒙灰布。
那僧人邁開大步,走到慕容復身邊,問道:「你有兒子沒有?」語音頗為
蒼老。
慕容復道:「我尚未婚配,何來子息?」那灰衣僧森然道:「你有祖宗沒
有?」
慕容復甚是氣惱,大聲道:「自然有!我自願就死,與你何干?士可殺不
可辱,慕容復堂堂男子,受不得你這些無禮的言語。」灰衣僧道:「你高祖有
兒子,你曾祖、祖父、父親都有兒子,便是你沒有兒子!嘿嘿,大燕國當年慕
容、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何等英雄,卻不料都變成了絕種絕代的無後之人
!」
慕容、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諸人,都是當年燕國的英主名王,威震天
下,創下轟轟烈烈的事業,正是慕容復的列祖列宗。他在頭昏腦脹、怒發如狂
之際突聽得這四位先人的名字,正如當頭淋下一盆冷水,心想:「先父昔年諄
諄告誡,命我以興復大燕為終生之志,今日我以一時之忿,自尋短見,我鮮卑
慕容氏從此絕代。我連兒子也沒有,還說得上什麼光宗復國?」不由得背上額
頭全是冷汗,當即拜伏在地,說道:「慕容復見識短絀,得蒙高僧指點迷津,
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灰衣僧坦然受他跪拜,說道:「古來成大功業者,哪一個不歷盡千辛萬苦
?漢高祖有白登求和之困,唐高祖有降順突厥之辱,倘若都似你這麼引劍一割
,只不過是個心窄氣狹的自了漢罷了,還談得上什麼開國建基?你連勾踐、韓
信也不如,當真是無知無識之極。」
慕容復跪著受教,悚然驚懼:「這位神僧似乎知道我心中抱負,居然以漢
高祖、唐高祖這等開國之主來相比擬。」說道:「慕容復知錯了!」灰衣僧道
:「起來!」
慕容復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來。
灰衣僧道:「你姑蘇慕容氏的家傳武功神奇精奧,舉世無匹,只不過你沒
學到家而已,難道當真就不及大理國段氏的『六脈神劍』了?瞧仔細了!」伸
出食指,凌虛點了三下。
這時段正淳和巴天石二人站在段譽身旁,段正淳已用一陽指封住段譽傷口
四周穴道,巴天石正要將判官筆從他肩頭拔出來,不料灰衣僧指風點處,兩人
胸口一麻,便即摔倒,跟著那判官筆從段譽肩頭反躍而出,拍的一聲,插入地
下。段正淳和巴天石摔倒後,立即翻身躍起,不禁駭然。這灰衣僧顯然是手下
留情,否則這兩個虛點便已取了二人性命。
只聽那灰衣僧朗聲說道:「這便是你慕容家的『三合指』!當年老衲從你
先人處學來,也不過一知半解,學到一些皮毛而已,慕容氏此外的神妙武功不
知還有多少。嘿嘿,難道憑你少年人一點兒微末道行,便創得下姑蘇慕容氏『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大名嗎?」
群雄本來震於「姑蘇慕容」的威名,但見慕容復一敗於段譽,再敗於蕭峰
,心下都想:「見面不如聞名!雖不能說浪得虛名,卻也不見得驚世絕俗,藝
蓋當代。」
待見那灰衣僧顯示了這一手神功,又聽他說只不過學得慕容氏「三合指」
的一些皮毛,不禁對「姑蘇慕容」四字重生敬意。只是人人心中奇怪:「這灰
衣僧是誰?他和慕容氏又是什麼干係?」
灰衣僧轉過衣來,向著蕭峰合什說道:「喬大俠武功卓絕,果然名不虛傳
,老衲想領教幾招!」蕭峰早有提防,當他合什施禮之時,便即抱拳還禮,說
道:「不敢!」兩股內力一撞,二人身子同時微微一晃。
便在此時,半空中忽見一條黑衣人影,如一頭大鷹般撲將下來,正好落在
灰衣僧和蕭峰之間。這人驀地裡從天而降,突兀無比,眾人驚奇之下,一齊呼
喊起來,待他雙足落地,這才看清,原來他手中拉著一條長索,長索的另一端
繫在十餘丈外的一株大樹頂上。只見這人光頭黑髮,也是個僧人,黑布蒙面,
只露出一雙冷電般的眼睛。
黑衣灰衣二僧相對而立,過了好一陣,始終誰都沒開口說話。群雄見這二
僧身材都是甚高,只是黑衣僧較為魁梧,灰衣僧則極瘦削。
只有蕭峰卻又是喜歡,又是感激,他從這黑衣僧揮長索遠掠而來的身法之
中,已認出便是那日在聚賢莊救他性命的黑衣大漢。當時那黑衣大漢頭戴氈帽
,身穿俗家衣衫,此刻則已換作僧裝。此刻聚在少室山的群雄之中,頗有不少
當日曾參與聚賢莊之會,只是其時那黑衣大漢一瞥即逝,誰都沒看清他的身法
,這時自然也認他不出。
又過良久,黑衣灰衣二僧突然同時說道:「你……」但這「你」字一出口
,二僧立即住口。再隔半晌,那灰衣僧才道:「你是誰?」黑衣僧道:「你又
是誰?」
群雄聽黑衣僧說了這兩個字,心中都道:「這和尚聲音蒼老,原來也是個
老僧。」
蕭峰聽到這聲音正是當日那大漢在荒山中教訓他的聲調,一顆心劇烈跳動
,只想立時便上前相認,叩謝救命之恩。
那灰衣僧道:「你在少林寺中一躲數十年,為了何事?」
黑衣僧道:「我也正要問你,你在少林寺中一躲數十年,又為了何事?」
二僧這幾句話一出口,少林群僧自玄慈方丈以下無不大感詫異,各人面面
相覷,都想:「這兩個老僧怎麼在本寺已有數十年,我卻絲豪不知?難道當真
有這等事?」
只聽灰衣僧道:「我藏身少林寺中,為了找尋一些東西。」黑衣僧道:「
我藏身少林寺中,也為了找尋一些東西。我要找的東西,已經找到了,你要找
的,想來也已找到。否則的話,咱們三場較量,該當分出了高下。」灰衣僧道
:「不錯。尊駕武功了得,實為在下生平罕見,今日還再比不比?」黑衣僧道
:「兄弟對閣下的武功也十分佩服,便再比下去,只怕也不分出勝敗。」
眾人忽聽這二僧以「閣下、兄弟」口吻相稱,不是出家人的言語,更加摸
不得頭腦。
灰衣僧道:「你我互相欽服,不用再較量了。」黑衣僧道:「甚好。」二
僧點了點頭,相偕走到一株大樹之下,並肩而坐,閉上了眼睛,便如入定一般
,再也不說話了。
慕容復又是慚愧,又是感激,尋思:「這位高僧識得我的先人,不知相識
的是我爺爺,還是爹爹?今後興復大事,勢必請這高僧詳加指點不可,今日可
絕不能交臂失之。」當下退在一旁,不敢便去打擾,要待那灰衣僧站起身來,
再上去叩領教益。
王語嫣想到他適才險些自刎,這時候兀自驚魂未定,拉著他的衣袖,淚水
涔涔而下。慕容復心感厭煩,不過究是一番好意,便也不便甩袖將她摔開。
灰衣黑衣二僧相繼現身,直到偕赴樹下打坐,虛竹和丁春秋始終在劇鬥不
休。
這時群雄的目光又都轉到他二人身上來。
靈鷲四姝中的菊劍忽然想起一事,走向那十八名契丹武士身前,說道:「
我主人正在和人相鬥,須得喝點兒酒,力氣才得大增。」一名契丹武士道:「
這兒酒漿甚多,姑娘儘管取用。」說著提起兩隻大皮袋。菊劍笑道:「多謝!
我家主人酒量不大,有一袋也就夠了。」提起一袋烈酒,拔開了袋上木塞,慢
慢走近虛竹和丁春秋相鬥之處,叫道:「主人,你給星宿老怪種生死符,得用
些酒吧!」橫轉皮袋,用力向前一送,袋中烈酒化作一道酒箭,向虛竹射去。
梅蘭竹三姝拍手叫道:「菊妹,妙極!」
忽聽得山坡後有一個女子聲音嬌滴滴地唱道:「一枝濃艷露凝香,雲雨巫
山枉斷腸。我乃楊貴妃是也,好酒啊好酒,奴家醉倒沉香亭畔也!」
虛竹和丁春秋劇鬥良久,苦無制他之法,聽得靈鷲宮屬下男女眾人以他以
『生死符』對付,見菊劍以酒水射到,當即伸手一抄,抓了一把,只見山後轉
出九個人來,正是琴顛康廣陵、棋魔范百齡、書呆苟讀、書狂吳領軍、神醫薛
慕華、巧匠馮阿三、花痴石清露、戲迷李傀儡等「函谷八友」。這八人見虛竹
和丁春秋拳來腳往,打得酣暢淋漓,當即齊聲大叫助威:「掌門師叔今日大顯
神通,快殺了丁春秋,給我們祖師爺和師父報仇!」
其時菊劍手中烈酒還在不住向虛竹射去,她武功平平,一部份竟噴向丁春
秋。
星宿老怪惡鬥虛竹,輾轉平了半個時辰,但覺對方妙著層出不窮,給他迫
住了手腳,種種邪術無法施展,陡然見到酒水射來,心念一動,左袖拂出,將
酒水拂成四散飛濺的酒雨,向虛竹潑去。這時虛竹全身功勁行開,千千萬萬酒
點飛到,沒碰到衣衫,便已給他內勁撞了開去,驀聽得「啊啊」兩聲,菊劍翻
身摔倒。丁春秋將酒水化作雨點拂出來時,每一滴都已染上劇毒。菊劍站得較
近,身沾毒雨,當即倒地。
虛竹關心菊劍,甚是惶急,卻不知如何救他才是,更聽得薛慕華涼叫:「
師叔,這毒藥好生厲害,快制住老賊,逼他取解藥救治。」虛竹叫道:「不錯
!」右掌揮舞,不絕向丁春秋進攻,左掌掌心中暗運內功,逆轉北冥真氣,不
多時已將掌中酒水化成七、八片寒冰,右掌颼颼颼連拍三掌。
丁春秋乍覺寒風襲體,吃了一驚:「這小賊禿的陽剛內力,怎地徒然變了
?」
忙凝全力招架,猛地裡肩間「缺盆穴」上微微一寒,便如碰上了一片雪花
,跟著小腹「天樞穴」、大腿「伏兔穴」、上臂「天泉穴」三處也覺涼颼颼地
。丁春秋忙催掌力抵擋,忽然間後頸「天柱穴」、背心「神道穴」、後腰「志
室穴」三處也是微微一涼,丁春秋大奇:「他掌力便再陰寒,也絕不能繞了彎
去襲我背後,何況寒涼處都是在穴道之上,到底小賊禿有什麼古怪邪門?可要
小心了。」雙袖拂處,袖間藏腿,猛力向虛竹踢出。
不料右腳踢到半途,忽然間「伏兔穴」和「陽交穴」上同時奇癢難當,情
不自禁地「啊喲」一聲,叫了出來。右腳尖明明已碰到虛竹僧衣,但兩處要穴
同時發癢,右腳自然而然的垂了下來。他一聲「啊喲」叫過,跟著又是「啊喲
,啊喲」兩聲。
眾門人高聲頌讚:「星宿老仙神通廣大,雙袖微擺,小妞兒便身中仙法倒
地!」「他老人家一蹬足天崩地裂,一搖手日月無光!」「星宿老仙大袖擺動
,口吐真言,叫你旁門左道牛鬼蛇神,一個個死無葬身之地。」歌功頌德聲中
,夾雜著星宿老仙「啊喲」又「啊喲」的一聲聲叫喚,實在大是不稱。眾門人
精乖的已愕然住口,大多數卻還是放大了噪門直嚷。
丁春秋霎時之間,但覺缺盆、天樞、天兔、天泉、天柱、神道、志室七處
穴道中同時麻癢難當,直如千千萬萬隻螞蟻同時在咬嚙一般。這酒水化成的冰
片中附有虛竹的內力,寒冰入體,隨即化去,內力卻留在他的穴道經脈之中。
丁春秋手忙腳亂,不斷在懷中掏摸,一口氣服了七、八種解藥,通了五、六次
內息,穴道中的麻癢卻只有越加厲害。若是換作旁人,早已滾倒在地,丁春秋
神功驚人,苦苦撐持,腳步踉蹌,有如喝醉了酒一般,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雙手亂舞,情狀可怖已極。虛竹這七枚生死符乃烈酒所化,與尋常寒冰又自不
同。
星宿派門人見到師父如此狼狽,一個個靜了下來,有幾個死硬之人仍在叫
嚷:「星宿老怪正在運使大羅金仙舞蹈功,待會小和尚便知道厲害了。」「星
宿老仙一聲『啊喲』,小和尚的三魂六魄便給叫去了一分!」但這等死撐面子
之言,已說得毫不響亮。
李魄儡大聲唱道:「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哈哈,我乃李太白是也!飲中八仙,第一乃詩仙李太白,第二乃星宿老仙丁
春秋!」群雄見到丁春秋醉態可掬的狼狽之狀,聽了李傀儡的言語,一齊轟笑
。
過不多時,丁春秋終於支持不住,伸手亂扯自己鬍鬚,將一叢銀也似的美
髯扯得一根根隨風飛舞,跟著便撕裂衣衫,露出一身雪白的肌膚,他年紀已老
,身子卻兀自精壯如少年,手指到處,身上便鮮血迸流,用力撕抓,不住口的
號叫:「癢死我了!癢死了!」又過一刻,左膝跪倒,越叫越是慘厲。
虛竹頗感後悔:「這人雖然罪有應得,但所受的苦惱竟然這等厲害。早知
如此,我給他種上一兩片生死符,也就夠了。」
群雄見這個童顏鶴髮、神仙也似的武林高人,霎時間竟然形如鬼魅,嘶喚
有如野獸,都不禁駭然變色,連李魄儡也嚇得啞口無言。只有大樹下的黑衣灰
衣二僧仍是閉目靜坐,直如不聞。
玄慈方丈說道:「善哉,善哉!虛竹,你去解去了丁施主身上的苦難吧!
」虛竹應道:「是!謹遵方丈法旨!」玄寂忽道:「且慢!方丈師兄,丁春秋
作惡多端,我玄難、玄痛兩位師兄都命喪其手,豈能輕易饒他?」康廣陵道:
「掌門師叔,你是本派掌門,何必去聽旁人言語?我師祖、師父的大仇,焉可
不報?」
虛竹一時沒有主意,不知如何是好。薛慕華道:「師叔,先要他取解藥要
緊。」
虛竹點頭道:「正是。梅劍姑娘,你將鎮癢丸給他服上半粒。」梅劍應道
:「是!」
從懷中取出一個綠色小瓶,倒出一粒豆大的丸藥來,然見到丁春秋如顛如
狂的神態,不敢走近前去。
虛竹接過藥丸,劈成兩半,叫道:「丁先生,張開口來,我給你服鎮痛丸
!」
丁春秋荷荷而呼,張大了口,虛竹手指輕彈,半粒藥丸飛將過去,送入他
喉嚨。藥力一時未能行到,丁春秋仍是痛得滿地打滾,打了一頓飯時分,奇癢
稍戢,這才站起身來。
他神智始終不失,知道再也不能反抗,不等虛竹開口,自行取出解藥,乖
乖的去交給薛慕華,說道:「紅色外搽,白色內服!」他號叫了半天,說出話
來已是啞不成聲。薛慕華料他不敢作怪,依法給菊劍敷搽服食。
梅劍朗聲道:「星宿老怪,這半粒止癢丸可止三日之癢。過了三天,奇癢
又再發作,那時候我主人是否再賜靈藥,要瞧你乖不乖了。」丁春秋全身發抖
,說不出話來。
星宿派門人登時有數百人爭先恐後的奔出,跪在虛竹面前,懇請收錄,有
的說;「靈鷲宮主人英雄無敵,小人忠誠歸附,死心塌地,願為主人效犬馬之
勞。」有的說:「這天下武林盟主一席,非主人莫屬。只須主人下令動手,小
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更有許多顯得赤膽忠心,指著丁春秋痛罵不已,罵
他「燈燭之火,居然也敢和日月爭光。」,說他「心懷叵測,邪惡不堪。」又
有人要求虛竹迅速將丁春秋處死,為世間除此丑類。只聽得絲竹鑼鼓響起,眾
門人大聲唱了起來:「靈鷲主人,德配天地,威震當世,古今無比。」除了將
「星宿老仙」四字改為「靈鷲主人」之外,其餘曲詞詞句,便和「星宿老仙頌
」一模一樣。
虛竹雖為人質樸,但聽星宿派門人如此稱讚,卻也不自禁地有些飄飄然起
來。
蘭劍喝道:「你們這些卑鄙小人,怎麼將吹拍星宿老怪的陳腔爛調,無恥
言語,轉而稱頌我主人?當真無禮之極。」星宿門人登時大為惶恐,有的道:
「是,是!小人立即另出機杼,花樣翻新,包管讓仙姑滿意便是。」有的道:
「四位仙姑,花容月貌,勝過西施,遠超貴妃。」星宿眾門人向虛竹叩拜之後
,自行站到諸洞主、島主身後,一個個得意洋洋,自覺光采體面,登時又將中
原群豪、丐幫幫眾、少林僧侶盡數不放在眼下了。
玄慈說道:「虛竹,你自立門戶,日後當走俠義正道,約束門人弟子,令
他們不敢為非為歹,禍害江湖,那便是廣積福德資糧,多種善因,在家出家,
都是一樣。」虛竹哽咽道:「是。虛竹願遵方丈教誨。」玄慈又道:「破門之
式不可廢,那杖責卻可免了。」
忽聽得一人哈哈大笑,說道:「我只道少林寺重視戒律,執法如山,卻不
料一般也是趨炎附勢之徒。嘿嘿,靈鷲主人,德配天地,威震當世,古今無比
。」眾人向說話之人瞧去,卻是吐蕃國師鳩摩智。
玄慈臉上變色,說道:「國師以大義見責,老衲知錯了。玄寂師弟,安排
法仗。」玄寂道:「是!」轉身說道:「法杖伺候!」向虛竹道:「虛竹,你
目下是少林弟子,伏身受仗。」虛竹躬身道:「是!」跪下向玄慈和玄寂行禮
。說道:「弟子虛竹,違犯本寺大戒,恭領方丈和戒律院首坐的杖責。」
星宿派眾門人突然大聲鼓噪:「爾等少林僧眾,豈可冒犯他老人家貴體?
」「你們若是碰上了他老人家的一根汗毛,我非跟你們拼個你死我活不可。我
為他老人家粉身碎骨,雖死猶榮。」「我忠字當頭,一身血藥,都要獻給靈鷲
宮主人!」
余婆婆喝道:「『我家主人』四字,豈是你們這些妖魔鬼怪叫得的?快些
給我閉上了狗嘴。」星宿派門人聽她一喝,登時鴉雀無聲,連大氣也不敢喘上
一口了。
少林寺戒律院執法僧人聽得玄寂喝道:「用杖!」便即捋起虛竹僧衣,露
出他背上肌膚,另一名僧人舉起了「守戒棍」。虛竹心想:「我身受杖責,是
為了罰我種種不守戒律之罰,每受一罰,罪業便消去一分。倘若運氣抵禦,自
身不感痛楚,這杖卻是白打了。」
忽聽得一個女子尖銳的聲音叫道:「且慢,且慢!你……你背上是什麼?
」
眾人齊向虛竹背上瞧去,只見他腰背之間整整齊齊的燒著九點香疤。僧人
受戒,香疤都是燒在頭頂,不料虛竹除了頭頂的香疤之外,背上也有香疤。背
上的疤痕大如銅錢,顯然是在他幼年時所燒炙,光著身子長大,香疤也漸漸增
大,此時看來,已非十分圓整。
人叢中突然奔出一個中年女子,身穿淡青色長袍,左右臉頰上各有三條血
痕,正是四大惡人中的「無惡不作」的葉二娘。她疾撲而前,雙手一分,已將
少林寺戒律院的兩名執法僧推開,伸手便去拉虛竹的褲子,要把他褲子扯將下
來。
虛竹吃了一驚,轉身站起,向後飄開數尺,說道:「你……你幹什麼?」
葉二娘全身發顫,叫道:「我……我的兒啊!」張開雙臂,便去摟抱虛竹。虛
竹一閃身,葉二娘便抱了個空。眾人都想:「這女人發了瘋?」葉二娘接連抱
了幾次,都給虛竹輕輕巧巧的閃開。她如痴如狂,叫道:「兒啊,你怎麼不認
你娘了?」
虛竹心中一凜,有如電震,顫聲道:「你……你是我娘?」葉二娘叫道:
「兒啊,我生你不久,便在你背上、兩邊屁股上,都燒上了九個戒點香疤。你
這兩邊屁股上是不是各有九個香疤?」
虛竹大吃一驚,他雙股之上確是各有九個香疤。他自幼便是如此,從來不
知來歷,也羞於向同儕啟齒,有時沐浴之際見到,還道自己與佛門有緣,天然
生就,因而更堅了向慕佛法之心。這時徒然聽到葉二娘的話,當真有如半空中
打了個霹靂,顫聲道:「是,是!我……我兩股上各有九點香疤,是你……是
娘……是你給我燒的?」
葉二娘放聲大哭,叫道:「是啊,是啊!若不是我給你燒的,我怎麼知道
?我……我找到兒子了,找到我親生乖兒子了!」一面哭,一面伸手去撫虛竹
的面頰。虛竹不再避讓,任由她抱在懷中。他自幼無爹無娘,只知是寺中僧侶
所收養的一個孤兒,他背心雙股燒有香疤,這隱秘只有自己一個知道,葉二娘
居然也能知悉,哪裡還有假的?突然間領略到了生平從所未知的慈母之愛,眼
淚涔涔而下,叫道:「娘……娘,你是我媽媽!」
這件事突如其來,旁觀眾人無不大奇,但見二人相擁而泣,又悲又喜,一
個舐犢情深,一個至誠孺慕,群雄之中,不少人為之鼻酸。
葉二娘道:「孩子,你今年二十四歲,這二十四年來,我白天也想你,黑
夜也想念你,我氣不過人家有兒子,我自己兒子卻給天殺的賊子偷去了。我…
…我只好去偷人家的兒子。可…可是……別人的兒子,哪有自己親生的好?」
南海鱷神哈哈大笑,說道:「三妹!你老是去偷人家白白胖胖的娃兒來玩
,玩夠了便捏死了他,原來是為了自己兒子給人家偷去了啦。岳老二問你緣故
,你總是不肯說!很好,妙極!虛竹小子,你媽媽是我義妹,你快叫我一聲『
岳老伯!』」想到自己的輩份還在這武功奇高的靈鷲宮主人之上,這份樂子可
真不用說了。雲中鶴搖頭道:「不對、不對!虛竹子是你師父的把兄,你得叫
他一聲師伯。我是他母親的義弟,輩份比你高了兩輩,你快叫我『師叔祖』!
」南海鱷神一怔,吐了一口濃痰,罵道:「你奶奶的,老子不叫!」
葉二娘放開了虛竹頭頸,抓住他肩頭,左看右瞧,喜不自禁,轉頭向玄寂
道:「他是我的兒子,你不許打他!」隨卻向虛竹大聲道:「是哪一個天殺的
狗賊,偷了我的孩兒,害得我母子分離二十四年?孩兒,孩兒,咱們走遍天涯
海角,也要找到這個狗賊,將他千刀萬刮,斬成肉漿。你娘鬥他不過,孩兒武
功高強,正好給娘報仇雪恨。」
坐在大樹下一直不言不動的黑衣僧人忽然站起身來,緩緩說道:「你這孩
兒是給人家偷去的,還是搶去的?你臉上這六道血痕,從何而來?」
葉二娘突然變色,尖聲叫道:「你……你是誰?你……你怎麼知道?」黑
衣僧道:「你難道不認得我嗎?」葉二娘尖聲大叫:「啊!是你!就是你!」
縱身向他撲去,奔到離他身子丈餘之處,突然立定,伸手戟指,咬牙切齒,憤
怒已極,卻也不敢近前。
黑衣僧道:「不錯,你孩子是我搶去了,你臉上這六道血痕,也是我抓的
。」
葉二娘叫道:「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搶我孩兒?我和你素不相識,無怨無
仇。你……你……害得我好苦。你害得我在這二十四年之中,日夜苦受煎熬,
到底為什麼?為……為什麼?」黑衣僧指著虛竹,問道:「這孩子的父親是誰
?」葉二娘全身一震,道:「他……他……我不能說。」
虛竹心頭激蕩,奔到葉二娘身邊,叫道:「媽,你跟我說,我爹爹是誰?
」
葉二娘連連搖頭,道:「我不能說。」
黑衣僧緩緩說道:「葉二娘,你本來是個好好的姑娘,溫柔美貌,端莊貞
淑。可是在你十八歲那年,受了一個武功高強、大有身份的男子所誘,失身子
他,生下了這個孩子,是不是?」葉二娘木然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頭道
:「是。不過不是他引誘我,是我去引誘他的。」黑衣僧道:「這男子只顧到
自己的聲名前程,全不顧念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未嫁生子,處境是何等的
淒慘。」葉二娘道:「不、不!他顧到我了,他給了我很多銀兩,給我好好安
排了下半世的生活。」黑衣僧道:「他為什麼讓你孤零零的飄泊江湖?」
葉二娘道:「我不能嫁他的。他怎麼能娶我為妻?他是個好人,他向來待
我很好,是我自己不願連累他的。他……他是好人。」言辭之中,對這個遺棄
了她的情郎,仍是充滿了溫馨和思念,昔日恩情,不因自己深受苦楚、不因歲
月消逝而有絲毫減退。
眾人均想:「葉二娘惡名素著,但對她當年的情郎,卻著實情深義重。只
不知這男人是誰?」
段譽、阮星竹、范驊、華赫艮、巴天石等大理一系諸人,聽二人說到這一
樁昔年的風流事蹟,情不自禁的都偷眼向段正淳瞄了一眼,都覺葉二娘這個情
郎,身份,性情、處事、年紀、無一不和他相似。更有人想起:「那日四大惡
人同赴大理,多半是為了找鎮南王討這筆孽債。」連段正淳也是大起疑心:「
我所識女子著實不少,難道有她在內?怎麼半點也記不起來?倘若當真是經累
得她如此,縱然在天下英雄之前聲名掃地,段某也絕不能絲毫虧待了她,只不
過……只不過……怎麼全然記不得了?」
黑衣僧人朗聲道:「這孩子的父親,此刻便在此間,你幹嘛不指他出來?
」葉二娘驚道:「不,不!我不能說。」黑衣僧問道:「你為什麼在你孩兒的
背上、股上,燒上三處二十七點戒點香疤?」葉二娘掩面道:「我不知道,我
不知道!求求你,別問我了。」
黑衣僧聲音仍是十分平淡,一似無動於衷,繼續問道:「你孩兒一生下來
,你就想要他當和尚嗎?」葉二娘道:「不是,不是的。」黑衣僧人道:「那
麼,為什麼在他身上燒這些佛門的香疤?」葉二娘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黑衣僧朗聲道:「你不肯說,我卻知道。只因為這孩兒的父親,乃是佛門
弟子,是一位大大有名的有道高僧。」
葉二娘一聲呻吟,再也支持不住,暈倒在地。
群雄登時大嘩,眼見葉二娘這等神情,那黑衣僧所言顯非虛假,原來和她
私通之人,竟然是個和尚,而且是有名的高僧。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虛竹扶起葉二娘,叫道:「媽,媽,你醒醒!」過了半晌,葉二娘悠悠醒
轉,低聲道:「孩兒,快扶我下山去。這……這人是妖怪,他……什麼都知道
。我再也不要見他了。這仇也……也不用報了。」虛竹道:「是,媽,咱們這
就走吧。」
黑衣僧道:「且慢,我話還沒說完呢。你不要報仇,我卻要報仇。葉二娘
,我為什麼搶你孩子,你知道嗎?因為……因為有人搶去了我的孩兒,令我家
破人亡,夫婦父子,不得團聚。我這是為了報仇。」
葉二娘道:「有人搶你孩兒?你是為了報仇?」
黑衣僧道:「正是,我搶了你的孩兒來,放在少林寺的菜園之中,讓少林
僧將他撫養長大,授他一身武藝。只因為我自己的親生孩兒,也是被人搶了去
,撫養長大,由少林僧授了他一身武藝。你想不想瞧瞧我的真面目?」不等葉
二娘意示可否,黑衣僧伸手便拉去了自己的面幕。
蕭峰驚喜交集,搶步上前,拜伏在地,顫聲叫道:「你……你是我爹爹…
…」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好孩子,好孩兒,我正是你的爹爹。咱爺兒倆一
般的身形相貌,不用記認,誰都知道我是你的老子。」一伸手,扯開胸口衣襟
,露出一個刺花的狼頭,左手一提,將蕭峰拉了起來。
蕭峰扯開自己衣襟,也現出胸口那張口露牙、青鬱鬱的狼頭來。兩人並肩
而行,突然間同時仰天而嘯,聲若狂風怒號,遠遠傳了出去,只震得山谷鳴響
,數千豪傑聽在耳中,盡感不寒而慄。「燕雲十八騎」拔下長刀,呼號相和,
雖然一共只有二十人,但聲勢之盛,直如千軍萬馬一般。
蕭峰從懷中摸出一個油布包打開,取出一塊縫綴而成的大白布,展將開來
,正是智光和尚給他的石壁遺文的拓片,上面一個個都是空心的契丹文字。
那虯髯老人指著最後那幾個字笑道:「『蕭遠山絕筆,蕭遠山絕筆!』哈
哈,孩兒,那日我傷心之下,跳崖自盡,哪知道命不該絕,墜在谷底一株大樹
的枝幹之上,竟得不死。這一來,為父的死志已去,便興復仇之念。那日雁門
關外,中原豪傑不問情由,便殺了你不會武功的媽媽。孩兒,你說此仇該不該
報!」
蕭峰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焉可不報?」
蕭遠山道:「當日害你母親之人,大半已為我所擊斃。智光和尚以及那個
自稱『趙錢孫』的傢伙,已為孩兒所殺。丐幫前任幫主汪劍通染病身故,總算
便宜了他。只是那個領頭的『大惡人』,迄今兀自健在。孩兒,你說咱們拿他
怎麼辦?」
蕭峰急道:「此人是誰?」
蕭遠山一聲長嘯,喝道:「此人是誰?」目光如電,在群豪臉上一一掃射
而過。
群豪和他目光接觸之時,無不慄慄自危,雖然這些人均與當年雁門關外之
事無關,但見到蕭氏父子的神情,誰也不敢動上一動,發出半點聲音,唯恐惹
禍在身。
蕭遠山道:「孩兒,那日我和你媽懷抱著你,到你外婆家去,不料路經雁
門關外,數十名中土武士躍將出來,將你媽和我的隨從殺死。大宋和契丹有仇
,互相斬殺,原非奇事,但這些中土武士埋伏山後,顯有預謀。孩兒,你可知
那是為了什麼緣故?」
蕭峰道:「孩兒聽智光大師說道,他們得到訊息,誤信契丹武士要來少林
寺奪取武學典籍,以為他日國謀奪大宋江山,是以突出襲擊,害死了我媽媽。
」
蕭遠山慘笑道:「嘿嘿,嘿嘿!當年你老子並無奪取少林寺武學典籍之心
,他們卻冤枉了我。好,好!蕭遠山一不做,二不休,人家冤枉我,我便做給
人家瞧瞧。這三十年來,蕭遠山便躲在少林寺中,將他們的武學典藉瞧了個飽
。少林寺諸位高僧,你們有本事便將蕭遠山殺了,否則少林武功非流入大遼不
可。你們再在雁門關外埋伏,可來不及了。」
少林群僧一聽,無不駭然驚色,均想此人之言多半不假,本派武功倘若流
入了遼國,令契丹人如虎添翼,那便如何是好?連同武林群豪,也人人都想:
「今日說什麼也不能讓此人活著下山。」
蕭峰道:「爹爹,這大惡人當年殺我媽媽,還可說是事出誤會,雖然魯莽
,尚非故意為惡。可是他卻去殺了我義父義母喬氏夫婦,令孩兒大蒙惡名,那
卻是大大不該了。到底此人是誰,請爹爹指出來。」
蕭遠山哈哈大笑,道:「孩兒,你這可錯了。」蕭峰愕然道:「孩兒錯了
?」
蕭遠山點點頭,道:「錯了。那喬氏夫婦,是我殺的!」
蕭峰大吃一驚,顫聲道:「是爹爹殺的?那……那為什麼?」
蕭遠山道:「你是我的親生孩兒,本來我父子夫婦一家團聚,何等快樂?
可是這些南朝武人將我契丹人看作豬狗不如,動不動便橫加殺戳,將我孩兒搶
了,去交給別人,當作他的孩兒。那喬氏夫婦冒充是你父母,既奪了我的天倫
之樂,又不跟你說明真相,那便該死。」
蕭峰胸口一酸,說道:「我義父義母待孩兒極有恩義,他二位老人家實是
大好人。然則放火焚燒單家莊、殺死譚公、譚婆等等,也都是……」
蕭遠山道:「不錯!都是你爹爹幹的。當年帶頭在雁門關外殺你媽媽的是
誰,這些人明明知道,卻偏不肯說,個個袒護於他,豈非該死?」
蕭峰轉默然,心想:「我苦苦追尋的『大惡人』,卻原來竟是我的爹爹,
這……這卻從何說起?」緩緩的道:「少林寺玄苦大師親授孩兒武功,十年中
寒暑不間,孩子得有今日,全蒙恩師栽培……」說到這裡,低下頭來,已然虎
目含淚。
蕭遠山道:「這些南朝武人陰險奸詐,有什麼好東西了?這玄苦是我一掌
震死的。」
少林群僧齊聲誦經:「阿彌陀佛!」聲音十分悲憤,雖然一時未有人上前
向蕭遠山挑戰,但群僧在這念佛聲中所含的沉痛之情,顯然已包含了極大決心
,絕不能與他善罷干休。各人均想:「過去的確是錯怪了蕭峰。但他父子同體
,是老子作的惡,怪在兒子頭上,也沒什麼不該。」
蕭遠山又道:「殺我愛妻、奪我獨子的大仇人之中,有丐幫幫主,也少林
派高手,嘿嘿,他們只想永遠遮瞞這樁血腥罪過,將我兒子變作了漢人,叫我
兒子拜大仇人為師,繼大仇人為丐幫的幫主。嘿嘿,孩兒,那日晚間我打了玄
苦,他見我父子容貌相似,只道是你出手,連那小沙彌也分不清你是我父子。
孩兒,咱契丹人受他們冤枉欺侮,還少得了嗎?」
蕭峰這時方始恍然,為什麼玄苦大師那晚見到自己之時,竟然如此錯愕,
而那小沙彌又為什麼力證自己出手打死玄苦。卻哪裡想得真正行凶的,竟是個
和自己容貌相似、血肉相連之人?說道:「這些人既是爹爹所殺,便和孩兒所
殺沒有分別,孩兒一直擔負著這名聲,卻也不枉了。那個帶領中原武人在雁門
關外埋伏的惡人,爹爹可探明白了沒有?」
蕭遠山道:「嘿嘿,豈有不探查明白之理?此人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若將
他一掌打死,豈不是便宜他了。葉二娘,且慢!」
他見葉二娘扶著虛竹,正一步步走遠,當即喝住,說道:「跟你生下這孩
子的是誰,你若不說,我可要說出來了。我在少林寺中隱伏三十年,什麼事能
逃得過我的眼去?你們在紫雲洞中相會,他叫喬婆婆來給你接生,種種事,要
我一五一十的當眾說出來嗎?」
葉二娘轉身過來,向蕭遠山奔近幾步,跪倒在地,說道:「蕭老英雄,請
你大仁大義,高抬貴手,放過了他。我孩兒和你公子有八拜之交,結為金蘭兄
弟,他……他……他在武林中這麼大的名聲,這般的身份地位……年紀又這麼
大了,你要打要殺,只對付我,可別……可別去難為他。」
群雄先聽蕭遠山說道虛竹之父乃是個「有道高僧」,此刻又聽葉二娘說他
武林中聲譽甚隆,地位甚高,幾件事一湊合,難道此人竟是少林寺中一位輩份
甚高的僧人?各人眼光不免便向少林寺一干白飄飄的老僧射了過去。
忽聽得玄慈方丈說道:「善哉,善哉!既造業因,便有業果。虛竹,你過
來!」
虛竹走到方丈身前屈膝跪下,玄慈向他端相良久,伸手輕輕撫摸他的頭頂
,臉上充溫柔慈愛,說道:「你在寺中二十四年,我竟始終不知你便是我的兒
子!」
此言一出,群僧和眾豪傑齊聲大嘩。各人臉上神色之詫異、驚駭、鄙視、
憤怒、恐懼、憐憫,形形色色,實是難以形容。玄慈方丈德高望重,武林中人
無不欽仰,誰能想到他竟會做出這事?過了好半天,紛擾中才漸漸停歇。
玄慈緩緩說話,聲音及是安祥鎮靜,一如平時:「蕭老施主,你和令郎分
離三十餘年,不得相見,卻早知他武功精進,聲名鵲起,成為江湖上一等一的
英雄好漢,心下自必安慰。我和我兒日日相見,卻只道他為強梁擄去,生死不
知,反而日夜為此懸心。」
葉二娘哭道:「你……你不用說出來,那……那便如何是好?可怎麼辦?
」玄慈溫言道:「二娘,既已作下了惡業,反悔固然無用,隱瞞也是無用。這
些年來,可苦了你啦!」葉二娘道:「我不苦!你有苦說不出,那才是真苦。
」
玄慈緩緩搖頭,向蕭遠山道:「蕭老施主,雁門關外一役,老衲鑄成大錯
。眾家兄弟為老衲包涵此事,又一一送命。老衲今日再死,實在已經晚了。」
忽然提高聲音,說道:「慕容博慕容老施主,當日你假傳音訊,說道契丹武士
要大舉來少林寺奪取武學典籍,以致釀成種種大錯,你可也曾絲毫內咎於內嗎
?」
眾人突然聽到他說出「慕容博」三字,又都是一驚。群雄大都知道慕容公
子的父親單名一個「博」字,聽說此人已然逝世,怎麼玄慈會突然叫出這個名
字來?難道假報音訊的便是慕容博?各人順著他的眼光瞧去,但見他雙目所注
,卻是坐在大樹底下的灰衣僧人。
那灰衣僧人一聲長笑,站起身來,說道:「方丈大師,你眼光好生厲害,
居然將我認了出來。」伸手扯下面幕,露出一張神清目秀、白眉長垂的臉來。
慕容復驚喜交集,叫道:「爹爹,你……你沒有……沒有死?」隨即心頭
湧起無數疑竇:那日父親逝世,自己不止一次試過已心停氣絕,親手入殮安葬
,怎麼又能復活?那自然他是以神功閉氣假死。但為什麼要裝假死?為什麼連
親生兒子也要瞞過?
玄慈道:「慕容老施主,我和你多年交好,素來敬重你的為人。那日你向
我告知此事,老衲自是深信不疑。其後誤殺了好人,老衲可再也見你不到了。
後來聽到你因病去世了,老衲好生痛悼,一直只道你當時和老衲一般,也是誤
信人言,釀成無意的錯失,心中內疚,以致英年早逝,哪知道……唉!」他這
一聲長嘆,實是包含了無窮的悔恨和責備。
蕭遠山和蕭峰對望一眼,直到此刻,他父子方知這個假傳音訊、挑撥生禍
之人竟是慕容博。蕭峰心頭更湧出一個念頭:「當年雁門關外的慘事,雖是玄
慈方丈帶頭所為,但他是少林寺方丈,關心大宋江山和本寺典籍,傾力以赴,
原是義不容辭。其後發覺錯失,便盡力補過。真正的大惡人,實是慕容博而不
是玄慈。」
慕容復聽了玄慈這番話,立即明白:「爹爹假傳訊息,是要挑起宋遼武人
的大鬥,我大燕便可從中取利。事後玄慈不免要向我爹爹質問,我爹爹自也無
可辯解,以他大英雄、大豪傑的身份,又不能直認其事,毀卻一世英名。他料
到玄慈方丈的性格,只須自己一死,玄慈便不會吐露真相,損及他死後的名聲
。」隨即又想深一層:「是了。我爹爹既死,慕容氏聲名無恙,我仍可繼續興
復大業。否則的話,中原英豪群起與慕容氏為敵,自已然為難,遑論糾眾復國
?其是我年歲尚幼,倘若復知爹爹乃是假死,難免露出馬腳,因此索性連我也
瞞過了。」想到父親如此苦心孤詣,為了興復固燕,不惜捨棄一切,更覺自己
肩負之重。
玄慈緩緩地道:「慕容老施主,老衲今日聽到你對令郎勸導的言語,才知
你姑蘇慕容氏竟是帝王之裔,所謀者大。那麼你假傳音訊的用意,也就明白不
過了。只是你所圖謀的大事,卻也終究難成,那不是枉自害死了這許多無辜的
性命嗎?」
慕容博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玄慈臉有悲憫之色,說道:「我玄悲師弟曾奉我之命,到姑蘇來向你請問
此事,想來他言語之中得罪了你。他又在貴府見到了若干蛛絲馬跡,猜到了你
造反的意圖,因此你要殺他滅口。卻為什麼你隱忍多年,直至他前赴大理,這
才下手?嗯,你想挑起在理段和少林派的紛爭,料想你向我玄悲師弟偷襲之時
,使的是段氏一陽指,只是你一陽指所學不精,奈何不了他,終於還是用慕容
氏『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家傳本領,害死了我玄悲師弟。」
慕容博嘿嘿一笑,身子微側,一拳打向身旁大樹,喀喇喇兩聲,樹上兩根
粗大的樹枝落了下來。他打的是樹幹,竟將距他拳處丈許的兩根樹枝震落,實
是神功非凡。
少林寺中十餘名老僧齊聲叫道:「韋陀杵!」聲音中充滿了驚駭之意。
玄慈點頭道:「你在敝寺這許多年,居然將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的「韋陀
杵』神功也練成了。但河南伏牛派那招『天靈千裂』,以你的身份武功,想來
還不屑花功夫去練。你殺柯百歲柯施主,使的才真正是家傳功夫,卻不知又為
了什麼?」
慕容博陰惻惻的一笑,說道:「老方丈精明無比,足不出山門,江湖上諸
般情事卻了如指掌,令人好生欽佩。這件事倒要請你猜上一……」話未說完,
突然兩人齊聲怒吼,向他急撲過去,正是金算盤崔百泉、和他的師侄過彥之。
慕容博袍袖一拂,崔過兩人摔出數丈,躺在地下動彈不得,在這霎眼之間,竟
已被他分別以「袖中指」點中了穴道。
玄慈道:「那柯施主家財豪富,行事向來小心謹慎。嗯,你招兵買馬,積
財貯糧,看中了柯施主的家產,想將他收為己用,柯施主不允,說不定還想稟
報官府。」
慕容博哈哈大笑,大拇指一豎,說道:「老方丈了不起,不了起!只可惜
你明察秋毫之際,卻不見輿薪。在下與這位蕭兄躲在貴寺這麼多年,你竟一無
所知。玄慈緩緩搖頭,嘆了口氣,說道:「明白別人容易,明白自己甚難。克
敵不易,克服自己心中貪嗔痴三毒大敵,更是艱難無比。」
慕容博道:「老方丈,念在昔年你我相交多年的故人之誼,我一切直言相
告。你還有什麼事要問我?玄慈道:「以蕭峰蕭施主的為人,丐幫馬大元副幫
主、馬夫人、白世鏡長老三位,料想不會是他殺害的,不知是慕容老施主呢,
還是蕭老施主下的手?」
蕭遠山道:「馬大元是他妻子和白世鏡合謀所害死,白世鏡是我殺的。其
間過節,大理段王爺親眼目睹、親聞所聞,方丈欲知詳情,待會請問段王爺便
是。」
蕭峰踏上兩步,指著慕容博喝道:「慕容老賊,你這罪魁禍首,上來領死
吧!」
慕容博一聲長笑,縱身而起,疾向山上竄去。蕭遠山和蕭峰齊喝:「追!
」分從左右追上山去。這三人都是登峰造極的武功,晃眼之間,便已去得老遠
。慕容復叫道:「爹爹,爹爹!」跟著也追上山。他輕功也甚是了得,但比之
前面三人,卻顯得不如了。但見慕容博、蕭遠山、蕭峰一前二後,三人竟向少
林奔奔去。一條灰影,兩條黑影,霎時間都隱沒有少林寺的黃牆碧瓦之間。
群雄都大為詫異,均想:「慕容博和蕭遠山的武功難分上下,兩人都再加
上個兒子,慕容氏便絕非敵手。怎麼慕容博不向山下逃竄,反而進了少林寺去
?」
鄧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風波惡,以及一十八名契丹武士,都想上山分
別相助主人,剛一移動腳步,只聽得玄寂喝道:「結陣攔住!」百餘名少林僧
齊聲應諾,一列列排在當路,或橫禪杖,或挺戒刀,不令眾人上前。玄寂厲聲
說道:「我少林寺乃佛門善地,非私相毆鬥之場。眾位施主,請勿擅自。」
鄧百川等見了少林僧這等聲勢,知道無論如何衝不過去,雖然心懸主人,
也只得停步。包不同道:「不錯,不錯!少林寺乃佛門善地……」他向來出口
便「非也,非也!」這次居然改作「不錯,不錯!」識得他的人都覺詫異,卻
聽他接下去說道:「…乃是專養私生子的善地。」
他此言一出,數百道憤怒的目光都向他射了過來。包不同膽大包天,明知
少林僧中高手極多,不論那一個玄字輩的高僧,自己都不是對手,但他要說便
說,素來沒什麼忌憚。數百名少要對他怒目而視,他便也怒目反視,眼睛霎也
不霎。玄慈朗聲說道:「老衲犯了佛門大戒,有傷鸛林清譽。玄寂師弟,依本
寺戒律,該當如何懲處?」玄寂道:「這個……師兄……」玄慈道:「國有國
法,家有家規。自來任何門派幫會,宗族寺院,都難免有不肖弟子,清名令譽
之保全,不在求永遠無人犯規,在求事事按律懲處,不稍假借。執法僧,將虛
竹杖責一百三十棍,一百棍罰他自己過犯,三十棍乃他甘願代業師所受。」
執法僧眼望玄寂,玄寂點了點頭,虛竹已然跪下受杖。執法僧當即舉起刑
杖,一棍棍的向虛竹背上、臀上打去,只打得他皮開肉綻,鮮血四濺。葉二娘
心下痛惜,但她素懼玄慈威嚴,不敢代為求情。
好容易一百三十棍打完,虛竹不運內力抗禦,已痛得無法站立。玄慈道:
「自此刻起,你破門還俗,不再是少林寺的僧侶了。」虛竹垂淚道:「是!」
玄慈又道:「玄慈犯了淫戒,與虛竹同罪。身為方丈,罪刑加倍。執法僧
重重責打玄慈二百棍。少林寺清譽攸關,不得循私舞弊。」說著跪伏在地,遙
遙對著少林寺大雄寶殿的佛像,自行捋起了僧袍,露出背脊。
群雄面面相覷,少林寺方丈當眾受刑,那當真是駭然聽聞、大違物事之事
。
玄寂道:「師兄,你……」玄慈厲聲道:「我少林寺千年清譽,豈可壞於
我手?」玄寂含淚道:「是!執法僧,用刑。」兩名執法僧合十躬身,道:「
方丈,得罪了。」隨即站直身子,舉起刑杖,向玄慈背上擊了下去。二僧知道
方丈受刑,最難受的還是當眾受辱,不在皮肉之苦,倘若手下容情,給旁人瞧
了出來,落下話柄,那麼方丈這番受辱反而成為毫無結果了,是以一棍棍打將
下去,拍拍有聲,片刻間便將玄慈背上、股上打得滿是杖痕,血濺僧侶。群僧
聽得執法僧「一五,一十」的呼著杖責之數,都是垂頭低眉,默默念佛。
普渡寺道清大師突然說道:「玄寂師兄,貴寺尊重佛門戒律,方丈一體受
刑,貧僧好生欽佩。只是玄慈師兄年紀老邁,他又不肯運功護身,這二百棍卻
是經受不起。貧僧冒昧,且說個情,現下已打了八十杖,餘下之數,暫且記下
。」
群雄中許多人都叫了起來,道:「正是,正是,咱們也來討個情。」
玄寂尚未回答,玄慈朗聲說道:「多謝眾位盛意,只是戒律如山,不可寬
縱。執法寬縱。執法僧,快快用杖。」兩名執法僧本已暫停施刑,聽方丈語意
堅決,只得又一五、一十的打將下去。
堪堪又打了四十餘杖,玄慈支持不住,撐在地下的雙手一軟,臉孔觸到塵
土。
葉二娘哭叫:「此事須怪不得方丈,都是我不好!是我受人之欺,故意去
引誘方丈。這……這……餘下的棍子,由我來受吧!」一面哭叫,一百奔將前
去,要伏在玄慈身上,代他受杖。玄慈左手一指點出,嗤的一聲輕響,已封住
了她穴道,微笑道:「痴人,你又非佛門女尼,勘不破愛慾,何罪之有?」葉
二娘呆在當地,動彈不得,只得淚水簌簌而下。
玄慈喝道:「行杖!」好容易二百下法杖打完,鮮血流得滿地,玄慈勉提
真氣護心,以免痛得昏暈過去。兩名執法僧將刑杖一豎,向玄寂道:「稟報首
座,玄慈方丈受杖完畢。」玄寂點了點頭,不知說什麼才好。」
玄慈掙扎著站起身來,向葉二娘虛點一指,想解開她穴道,不料重傷之餘
,真氣難以凝聚,這一指無法生效。虛竹見狀,忙即給母親解開了穴道。玄慈
向二人招了招手,葉二娘和虛竹走到他身旁。虛竹心下躊躇,不知該叫「爹爹
」,還是該叫「方丈」。
玄慈伸出手,右的抓住葉二娘的手腕,左手抓住虛竹,說道:「過去二十
餘年來,我日日夜夜記掛著你母子二人,自知身犯大戒,卻又不敢向僧眾懺悔
,今日卻能一舉解脫,從此更無掛恐懼,方得安樂。」說偈道:「人生於世,
有欲有愛,煩惱多苦,解脫為樂!」說罷慢慢閉上了眼睛,臉露祥和微笑。
葉二娘和虛竹都不敢動,不知他還有什麼話說,卻覺得他手掌越來越冷。
葉二娘大吃一驚,伸手探他鼻息,竟然早已氣絕而死,變色叫道:「你……你
……怎麼捨我而去了?」突然一躍丈餘,從半空中摔將下來,砰的一聲,掉在
玄慈身邊,身子扭了幾下,便即不動。
虛竹叫道:「娘,娘!你……你……不可……」伸手扶起母親,只見一柄
匕首插在她心口,只露出個刀柄,眼見是不活了。虛竹急忙點她傷口四周的穴
道,又以真氣運到玄慈方丈體內,手忙腳亂,欲待同時救活兩人。
薛慕華奔過來相助,但見二人心停氣絕,已無法可救,勸道:「師叔節哀
。兩位老人家是不能救的了。」
虛竹卻不死心,運了好半晌北冥真氣,父母兩人卻哪裡有半點動靜?虛竹
悲從中來,忍不住放聲大哭。二十四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無父無母的孤
兒,從未領略過半分天倫之樂,今日剛找到生父生母,但不到一個時辰,便即
雙雙慘亡。
從雄初聞虛竹之父竟是少林寺方丈玄慈,人人均覺他不守清規大有夷之意
,待見他坦然當眾受刑,以維少林寺的清譽,這等大勇實非常人所能,都想他
受此重刑,也可抵償一時失足了。萬不料他受刑之後,隨即自絕經脈。本來一
死了後,一了百了,他既早萌死志,這二百杖之辱原可免去,但他定要先行忍
辱受杖,以維護少林寺的清譽,然後再死,實是英雄好漢的行徑。群雄心敬他
的為人,不少人步到玄慈的遺體之前,躬身下拜。
南海鱷神道:「二妹,你人也死了,岳老三不跟你爭這排名啦,你算老二
便了。」這些年來,他說什麼也要和葉二娘一爭雄長,想在武功上勝過她而居
「天下第二惡人」這位,此刻竟肯退讓,實是大大不易,只因他既傷痛葉二娘
之死,又敬佩她的義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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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王霸雄圖血海深恨 盡歸塵土】
丐幫群丐一團高興的趕來少林寺,雄心勃勃,只盼憑著幫主深不可測的武
功,奪得武林盟主之位,丐幫從此壓倒少林派,為中原武林的領袖。哪知莊幫
主拜丁春秋為師於前,為蕭峰踢斷雙腳於後,人人意興索然,面目無光。
吳長老大聲道:「眾位兄弟,咱位還在這裡幹什麼?難道想討殘羹冷飯不
成?這就下山去吧!」群丐轟然答應,紛紛轉身下山。
包不同突然大聲道:「且慢,且慢!包某有一言要告知丐幫。」陳長老當
日在無錫曾與他及風波惡鬥過,知道此人口中素來沒有好話,右足在地下一頓
,厲聲道:「姓包的,有話便說,有屁少放。」包不同伸手捏住了鼻子,叫道
:「好臭,好臭。喂,會放臭屁的叫化子,你幫中可有一個名叫易大彪的老化
子?」
陳長老聽他說到易大彪,登時便留上了神,問道:「有便怎樣?沒有又怎
樣?」包不同道:「我是在跟一個會放屁的叫化子說話,你搭上口來,是不是
自己承認放臭屁?」陳長老牽掛本幫大事,哪耐煩跟他這等無關重要的口舌之
爭,說道:「我問你易大彪怎麼了?他是本幫的弟子,派到西夏公幹,閣下可
有他的訊息嗎?」
包不同道:「我正要跟你說一件西夏國的大事,只不過易大彪卻早己見閻
王去啦!」陳長老道:「此話當真?請問西夏國有什麼大事?」包不同道:「
你罵我說話如同放屁,這回兒我可不想放屁了?」
陳長老只氣得白鬚飄動,但心想以大事為重,當即哈哈一笑,說道:「適
才說話得罪了閣下,老夫陪罪。」包不同道:「陪罪倒也不必,以後你多放屁
,少說話,也就是了。」陳長老一怔,心道:「這是什麼話?」只是眼下有求
於他,不願無謂糾纏,微微一笑,並不再言。包不同忽然道:「好臭,好臭!
你這人太不成話。」陳長老道:「什麼不成話?」包不同道:「你不開口說話
,無處出氣,自然須得另尋宣洩之處了。」陳長老心道:「此人當真難纏。我
只說了一句無禮之言,他便顛三倒四的說了沒完。我只有不出聲才是上策,否
則他始終言不及義,說不上正題。」當下又是微微一笑,並不答話。
包不同搖頭道:「非也,非也!你跟我抬杠,那你錯之極矣!」陳長老微
笑不語。包不同道:「你沒說話,只放臭屁,自然不用開口。」陳長老皺起眉
頭,說道:「取笑了。」
包不同見他一味退讓,自己已占足了上風,便道:「你既然開口說話,那
便不是和我抬杠了。我跟你說了吧。幾個月之前,我隨著咱們公子、鄧大哥、
公冶二哥等一行人,在甘涼道上的一座樹林之中,見到一群叫化子,一個個屍
橫就地,有的身首異處,有的腹破腸流,可憐啊!可憐。這些人背上都負了布
袋,或三隻,或四只,或六隻焉!」陳長老道:想必都是敝幫的兄弟了」包不
同道:「我見到這群老兄之時,他們都已死去多時,那時候啊,也不知道喝了
孟婆湯沒有,上了望鄉台沒有,也不知在十殿閻王的哪一殿受審。他們既不能
說話,我自也不便請教他們尊姓大名,仙鄉何處,何幫何派,因何而死。否則
他們變成了鬼,也都會罵我一聲『有話便說,有屁少放!』豈不冤哉枉也?」
陳長老聽到涉及本幫兄弟多人的死訊,自是十分關心,既不敢默不作聲,
更不敢出言頂撞,只得道:「包兄說得是!」
包不同搖頭道:「非也,非也!姓包的生平最瞧不起隨聲附和之人,你口
中說道『包兄說的是』,心裡卻在破口罵我『直娘賊,烏龜王八蛋』,這便叫
做『腹誹』,此是星宿一派無恥之徒的行徑。至於男子漢大丈夫,是則是,非
則非,旁人有旁人的見地,自己有自己的主張,『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
矣!』特立獨行,矯矯不群,這才是英雄好漢!」
他又將陳長老教訓了一頓,這才說道:「其中卻有一位老兄受傷未死,那
時雖然未死,卻也去死不遠了。他自稱名叫易大彪,他從西夏國而來,揭了一
張西夏國國王的榜文,事關重大,於是交給了我們,托我們交給貴幫長老。」
宋長老心想:「陳兄弟在言語中已得罪了此人,還是由我出面較好。」當
即上前深深一揖,說道:「包先生仗義傳訊,敝上下,均感大德。」包不同道
:「非也,非也!未必貴幫上下,都感我的大德。」宋長老一征,道:「包先
生此話從何說起?」包不同指著游坦之道:「貴幫幫主就非但不承我情,心中
反而將我恨到了極處!」宋陳二長老齊聲道:「那是什麼緣故?要請包先生指
教。」
包不同道:「那易大彪臨死之前說道,他們這伙人,都是貴幫莊幫主派人
害死的,只因他們不服這個這莊的小子做幫主,因此這小子派人追殺,唉,可
憐啊可憐。易大彪請我們傳言,要吳長老和各位長老,千萬小心提防。」
包不同一出此言,群丐登時聳動。吳長老快步走到游坦之身前,厲聲喝問
:「此話是真是假?」
游坦之自被蕭峰踢斷雙腿,一直坐在地下,不言不語,潛運內力止痛,突
然聽包不同揭露當時秘密,不由得甚是惶恐,又聽吳長老厲聲質問,叫道:「
是全……全冠清叫我下的號令,這不……不關我事。」
宋長老不願當著群雄面前自暴本幫之醜,狠狠向全冠清瞪了瞪,心道:「
幫內的賬,慢慢再算不遲。」向包不同道:「易大彪兄弟交付先生的榜文,不
知先生是否帶在身邊。」包不同回頭道:「沒有!」宋長老臉色微變,心想你
說了半天,仍是不肯將榜文交出,豈不是找人消遣?包不同深深一揖,說道:
「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說著便轉身走開。
吳長老急道:「那張西夏國的榜文,閣下如何不肯轉交?」包不同道:「
這可奇了!你怎知易大彪是將榜文交在我手中?何以竟用『轉交』二字?難道
你當日是親眼瞧見嗎?」
宋長老強忍怒氣,說道:「包兄適才明明言道,敝幫的易大彪兄弟從西夏
國而來,揭了一張西夏國國王的榜文,請包兄交給敝幫長老。這番話此間許多
英雄好漢人人聽見,包兄怎地忽然又轉了口?」
包不同搖頭道:「非也,非也!我沒這樣說過。」他見宋長老臉上變色,
又道:「素聞丐幫諸位長老都是鐵錚錚的好漢子,怎地竟敢在天下英豪之前顛
倒黑白、混淆是非,那豈不是將諸位長老的一世英名付諸流水嗎?」
宋陳吳三長老互相瞧一眼,臉色都十分難看,一時打不定主意,立時便跟
他翻臉動手呢,還是再忍一時。陳長老道:「閣下既要如此說,咱們也無計可
施,好在是非有公論,單憑口舌之利而強辭奪理,終究無用。」包不同道:「
非也,非也!你說單憑口舌之利,終究無用,為什麼當年蘇秦憑一張利嘴而佩
六國相印?為什麼張儀以口舌之利,施連橫之計,終於助秦併吞六國?」宋長
老聽他越扯越遠,只有苦笑,說道:「包先生若是生於戰國之際,早已超越蘇
張,身佩七國、八國的相印了。」
包不同道:「你這是譏諷我生不逢辰、命運太糟嗎?好,姓包的今後若有
三長兩短,頭痛發燒、腰酸足麻、噴嚏咳嗽,一切惟你是問。」
陳長老怫然道:「包兄到底意欲如何,便即爽爽快快的示下。」
包不同道:「嗯,你倒性急得很。陳長老,那日在無錫杏子林裡,你跟我
風四弟較量武藝你手中提一隻大布袋,大布袋裡有一隻大蠍子,大蠍子尾巴上
有一根大毒刺,大毒刺刺在人身上會起一個大毒泡,大毒泡會送了對方的小性
命,是也不是?」陳長老心道:「明明一句話便可說清楚了,他偏偏要什麼大
、什麼小的囉唆一大套。」便道:「正是。」
包不同道:「很好,我跟你打個賭,我贏了,我立刻將易老化子從西夏國
帶來的訊息告知於你。若是我贏,你便將那隻大布袋、大布袋中的大蠍子,以
及裝那消解蠍毒之藥的小瓶子,一古腦兒的輸了給我。你賭不賭?」陳長老道
:「包兄要賭什麼?」包不同道:「貴幫宋長老向我載贓誣陷,硬指我曾說什
麼貴幫的易大彪揭了西夏國王的榜文,請我轉交給貴幫長老。其實我的的確確
沒說過,咱二人便來賭一賭。倘若我確是說過的,那是你贏了,倘若我當真沒
說過,那麼是我贏了。陳長老向宋吳二老瞧了一眼,二人點了點頭,意思是說
:「這裡數千人都是見證,不論憑他如何狡辯,終究是難以抵賴。跟他賭了!
」陳長老道:「好,在下跟包兄賭了!但不知包兄如何證明誰輸誰贏?是否要
推舉幾位德高望重的公眾人出來,秉公判斷?」
包不同搖頭道:「非也,非也!你說要推舉幾位德高望重的公證人出來秉
公判斷,就算推舉十位八位吧,難道除了這十餘位之外,其餘千百位英雄好漢
,就德不高、望不重了?既然德不高、望不重,那麼就是卑鄙下流的無名小卒
了?如此侮慢當世英雄,你丐幫忒也無禮。」
陳長老道:「包兄取笑了,在下絕無此意。然則以包兄所見,該當如何?
」
包不同道:「是非曲直,一言而決,待在下給你剖析剖析。拿來!」這「
拿來」兩字一出口,便即伸出手去。陳長老道:「什麼?」包不同道:「布袋
、蠍子、解藥!」陳長老道:「包兄尚未證明,何以就算贏了?」包不同道:
「只怕你輸了以後,抵賴不給。」
陳長老哈哈一笑,道:「小小毒物,何足道哉?包兄既要,在下立即奉上
,又何必賭什麼輸贏?」說著除下背上一隻布袋,取出一個瓷瓶,遞將過去。
包不同老實不客氣地便接了過來,打開布袋之口,向裡一張,只見袋中竟
有七八隻花斑大蠍,忙合上了袋口,道:「現下我給你瞧一瞧證據,為什麼是
我贏了,是你輸了。」一面說,一百解開長袍的衣帶,抖一抖衣袖,提一提袋
角,叫眾人看到他身邊除了幾塊銀子、火刀、火石之外,更無別物。宋陳吳三
長老兀自不明他其意何居,臉上神色茫然。包不同道:「二哥,你將榜文拿在
手中,給他們瞧上一瞧。」
公冶乾一直掛念幕容博父子的安危,但眼見無法闖過少林群僧的羅漢大陣
,也只有乾著急的份兒。當下取出榜文,提在手中。群雄向榜文瞧去,但見一
張大黃紙上蓋著朱砂大印,寫滿密密麻麻的外國文字,雖然難辨真偽,看模樣
似乎並非贗物。
包不同道:「我先前說,貴幫的易大彪將一張榜文交給了我們,請我們交
給貴幫長老。是也不是?」宋陳吳三長老忽又自承其事。喜道:「正是。」包
不同道:「但宋長老卻硬指我曾說,貴幫的易大彪將一張榜文交給了我,請我
交給貴幫長老。是不是?」三長老齊道:「是,那又有什麼說錯了?」
包不同搖頭道:「錯矣,錯矣!錯之極矣,完全牛頭不對馬嘴矣!差之厘
毫,謬以千里矣!我說的是我們,宋長老說的是『我』。夫『我們』者,我們
姑蘇慕容氏這伙人也,其中有慕容公子、有鄧大哥、公冶二哥、風四弟,有包
不同,還有一位王姑娘。至於『我』者,只是包不同孤家寡人,一條『非也非
也』的光棍是也。眾位英雄瞧上一瞧,王姑娘花容月貌,是個大閨女,和我『
非也非也』包不同包老三大不相同,豈能混為一談?」
宋陳吳三長老面面相覷,萬不料他咬文嚼字,專從「我」與「我們」之間
的差異上大做文章。
只聽包不同又道:「這張榜文,是易大彪交在我公冶二哥手中的。我向貴
幫報訊,是慕容公子定下的主意。我說『我們』,那是不錯的。若是說『我』
,那可就與真相不符了。在下不懂西夏文字,去接這張榜文來幹什麼?在下在
無錫城外曾栽在貴幫手中,吃過一個大大的敗仗,就處心來找貴幫報仇,這報
訊卻總是不報的。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接西夏榜文,向貴幫報訊,都是『我
們』姑蘇慕容氏一伙人,卻不是『我』包不同獨個兒!」他轉頭向公冶乾道:
「二哥,是他們輸了,將榜文收起來吧。」
陳長老心道:「你大兜圈子,說來說去,還是忘不了那日無錫城外一戰落
敗的恥辱。」當下拱手道:「當日包兄赤手空拳,與敝幫奚長老一條六十斤重
的鋼杖相鬥,包兄已大占勝算。敝幫眼見不敵,結那『打……打……』那個陣
法,還是奈何不了包兄。當時敝幫幫主的喬峰以生力軍上陣,與包兄酣鬥良久
,這才勉強勝了包兄半招。當時包兄放言高歌,飄然而去,鬥是鬥得高明,去
也去得瀟灑,敝幫上下事後說起,哪一個不是津津樂道,心中欽佩?包兄怎麼
自謙如此,反說是敗在敝幫手中?絕無此事,絕無此事。那蕭峰和敝幫早已沒
有瓜葛,甚至可說已是咱們的公敵。」
他卻不知包不同東拉西扯,其志只在他最後一句話,既不是為了當日無錫
杏子林中一敗之辱,更不是為了他那「有話便說,有屁少放」這八個字,包不
同立即打蛇隨棍上,說道:「既然如此,再好也沒有了。你就率領貴幫兄弟,
咱們同仇敵愾,去將蕭峰尋廝擒了下來。那時我們念在好朋友的份上,自會將
榜文雙手奉上。老兄倘若不識榜文中希奇古怪的文字,我公冶二哥索性人情做
到底,從頭至尾、源源本本的譯解明白,你道如何?」
陳長老瞧瞧宋長老,望望吳長老,一時拿不定主意。忽聽得一人高聲叫道
:「原當如此,更有何疑?」
眾人齊向聲音來處瞧去,見說話之人是「十方秀才」全冠清。他這時已升
為九袋長老,只聽他繼續道:「遼國乃我大宋死仇大敵。這蕭峰之父蕭遠山,
自稱在少林寺潛居三十年,盡得少林派武學秘藉。今日大伙兒若不齊心合力將
他除去,他回到遼國之後,廣傳得自中土的上乘武功,契丹人如虎添翼,再來
進攻大宋,咱們炎黃子孫個個要做亡國奴了。」
群雄都覺這話甚是有理,只是玄慈圓寂、莊聚賢斷腳,少林派和丐幫這中
原武林兩大支柱,都變成了群龍無首,沒有人主持大局。
全冠清道:「便請少林寺玄字輩三位高僧,與丐幫宋陳吳三位長老共同發
號施令,大伙兒齊聽差遣。先殺了蕭遠山、蕭峰父子,除去我大宋的心腹大患
。其餘善後事宜,不妨慢慢從長計議。」他見游坦之身敗名裂,自己在幫中失
了大靠山,殺易大彪等人之事又已洩漏,心下甚是惶懼,急欲另興風波,以為
卸罪脫身之計。他雖是丐幫四長老之一,但此刻已不敢與宋陳吳三長老並肩。
群雄登時紛紛呼叫:「這話說的是,請三高僧、三長老發令。」「此事關
及天下安危,六位前輩當仁不讓,義不容辭。」「咱位同遵號令、撲殺這兩條
番狗!」
霎時間千百人乒乒乓乓的拔出兵刃,更有人便要向一十八名契丹武士攻殺
過去。
余婆叫道:「眾位契丹兄弟,請過來說話。」那十八名契丹武士不知余婆
用意何居,卻不過去,各人挺刀在手,並肩而立,明知寡不敵眾。卻也要決一
死戰。余婆叫道:「靈鷲八部,將這十八位朋友護住了。」八部諸女奔將前去
,站在十八名契丹武士身前,諸洞主、島主翼衛在旁。星宿派門人急欲在新主
人前立功,幫著搖旗吶喊,這一來聲勢倒也甚盛。
余婆躬身向虛竹道:「主人,這十八名武士乃主人義兄的下屬,若在主人
眼前讓人亂刀分屍,大折靈鷲宮的威風。咱位且行將他們看管,敬候主人發落
。」
虛竹心傷父母之亡,也想不出什麼主意,點了點頭,朗聲說道:「我靈鷲
宮與少林派是友非敵,大伙不可傷了和氣,更不得鬥毆殘殺。」
玄寂見了靈鷲宮這等聲勢,情知大是勁敵,聽虛竹這麼說,便道:「這十
八名契丹武士殺與不殺,無關大局,衝著虛竹先生的臉面,暫且擱下。虛竹先
生,咱們擒殺蕭峰、你相助何方?」
虛竹躊躇道:「少林派是我出身之地,蕭峰是我義兄,一者於我有恩,一
者於我有義。我……我……我只好兩不相助。只不過……只不過……師叔祖,
我勸你放我蕭大哥去吧,我勸他不來攻打大宋便是。」
玄寂心道:「你枉自武功高強,又為一派之主,說出話來卻似三歲小兒一
般。」說道:「『師叔祖』三字,虛竹先生此後再也休提。」虛竹道:「是,
是,我這可忘了。」
玄寂道:「靈鷲宮既然兩不相助,少林派與貴派那便是友非敵,雙方不得
傷了和氣。」轉頭向丐幫三長老道:「三位長老,咱們到敝寺去瞧瞧動靜如何
?」宋陳吳三長老齊道:「甚好,甚好!丐幫眾兄弟,同赴少林寺去!」
當下少林僧領先,丐幫與中原群雄齊聲發喊,衝向山上。
鄧百川喜道:「三弟,真有你的,這一番說辭,竟替主公和公子拉到了這
麼多的得力幫手。」包不同道:「非也,非也!耽擱了這麼久,不知主公和公
子是禍是福,勝負如何。」
王語嫣急道:「快走!別『非也非也』的了。」一面說,一面提步急奔,
忽見段譽跟隨在旁,問道:「段公子,你又要助你義兄、跟我表哥為難嗎?」
言辭中大有不滿之意。適才慕容復橫劍自盡,險些身亡,全係因敗在段譽和蕭
峰二人手下,羞憤難當之故,王語嫣憶起此事,對段譽大是恚怒。
段譽一怔,停了腳步。他自和王語嫣相識起來,對他千依百順,為了她赴
危蹈險,全不顧一己生死,可從未見過她對自己如此神色不善,一時驚慌失措
,心亂如麻,隔了半晌,才道:「我……我並不想和慕容公子為難……」抬起
頭來時,只見身旁群雄紛紛奔躍而過,王語嫣和鄧百川等眾人早已不知去向。
他又是一呆,心道:「王姑娘既己見疑,我又何必上去自討沒趣?」但轉
念又想:「這千百人蜂湧而前,對蕭大哥群相圍攻,他處境實是凶險無比。虛
竹二哥已言明兩不相助,我若不竭手援手,金蘭結義之情何在?縱使王姑娘見
怪,卻也顧不得了。」於是跟隨群豪,奔上山去。
其時段正淳見到段延慶的目光正冷冷向自己射來,當即手握劍柄,運氣待
敵。
大理群豪也均全神戒備,於段譽匆匆走開,都未在意。
段譽到得少林寺前,逕自闖進山門。少林寺佔地甚廣,前殿後舍,也不知
有幾千百間,但見一眾僧侶與中原群豪在各處殿堂中轉來轉去,吆喝吶喊,找
尋蕭遠山父子和慕容博父子的所在。更有許多人躍上屋頂,登高下望,四下裡
擾攘紛紜,亂成一團。眾人穿房入舍,奔行來去,人人都在詢問:「在哪裡?
見到了沒有?」少林寺莊嚴古剎,霎時間變作了亂墟鬧市一般。
段譽亂起了一陣,突見兩個胡僧快步從側門閃了出來,東張西望,閃縮而
行。
段譽心念一動:「這兩個胡僧不是少林僧,他們鬼鬼崇崇的幹什麼?」好
奇心起,當下展開「凌波微處」輕功,悄沒聲跟在兩名胡僧之後,向寺旁樹林
中奔去。沿著一條林間小徑,逕向西北,轉了幾個彎,眼前突然開朗,只聽得
水聲淙淙,山溪旁聳立著一座樓閣,樓旁一塊匾額寫著「藏經閣」三字。段譽
心想:「少林寺藏經閣名聞天下,卻原來建立此處。是了,這樓閣臨水而築,
遠離其他房舍,那是唯恐寺中失火,毀了珍貴無經的經典。」
見兩名胡僧矮了身子,慢慢欺近藏經閣,段譽便也跟隨而前,突見兩名中
年僧人閃將出來,齊聲咳嗽,說道:「兩位到這裡有何貴幹?」一名胡僧道:
「我師兄久慕少林寺藏經閣之名,特來觀光。」說話的正是波羅星。他和師兄
哲羅見寺中大亂,便想乘火打劫,到藏經閣來盜經。
一名少林僧道:「大師請留步,本寺藏經重地,外人請勿擅入。」說話之
間,又有四名僧人手執禪仗,攔在門口。哲羅星和波羅星相互瞧一眼,知所謀
無成,只得廢然而退。
段譽跟著轉身,正想去找蕭峰,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閣中高處傳了出
來:「你見到他們向何方而去?」認得是玄寂的口音。另一人道:「我們四個
守在這裡,那灰衣僧闖了進來,出手便點了我們的昏睡穴,師伯救醒我時,那
灰衣僧已不知去向了。」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此處窗房破損,想必是到了
後山。」玄寂道:「不錯。」那老僧道:「但不知他們是否盜了閣中的經書。
」玄寂道:「這二人在本寺潛伏數十年,咱們上下僧眾混混噩噩,一無所覺,
可算是無能。他們若在盜經,數十年來哪一日不可盜,何待今日?」那老僧道
:「師兄說的是。」二僧齊聲長嘆。
段譽心想他們在說少林寺的丟臉之事,不可偷聽,其實玄寂等僧說話聲甚
低,只因段譽內力深厚,這才聽聞。段譽慢慢走開,尋思:「他們說大哥到了
後山,我這就去瞧瞧。」
少室後山地勢險峻,林密路陡,段譽走出數里,已不再聽到下面寺中的嘈
雜之聲,空山寂寂,唯有樹間鳥雀鳴聲。山間林中陽光不到,頗有寒意。段譽
心道:「蕭大哥父子一到此處,脫身就甚容易,群雄難再圍攻。」欣尉之下,
突然想到王語嫣怨怒的神色,心頭大震:「倘若大哥已將慕容公子打死了,那
……那便如何是好?」背上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心道:「慕容公子若死,王
姑娘傷心欲絕,一生都要鬱鬱寡歡了。」
他迷迷惘惘的在密林中信步慢行,一忽兒想到慕容復,一忽兒想到蕭大哥
,一忽兒想到爹、媽媽和伯父,但想得最多的還是王語嫣,尤其是她適才那恚
怒怨懟的神色。
也不知胡思亂想了多少時候,忽聽得左首隨風飄來幾句誦經念佛之聲:「
即心即佛,即佛即心,心明識佛,識佛明心,離心非佛,離佛非心……」聲音
祥和渾厚,卻是從來沒聽說過的。段譽心道:「原來此處有個和尚,不妨去問
問他有沒見到蕭大哥。」當即循聲走去。
轉過一片竹林,忽見林間一塊草坪上聚集著不少人。一個身穿敝舊青袍的
僧人背向坐在石上,誦經之聲便自他口出,他面前坐著多人,其中有蕭遠山、
蕭峰父子、慕容博、慕容復父子,不久前在藏經閣前見到的胡僧哲羅星、波羅
星,以及來自別寺的幾位高僧、少林寺好幾位玄字輩高僧,也都坐在地下,雙
手合什,垂首低眉,恭恭敬敬的聽法。四、五丈外站著一人,卻是吐番國師鳩
摩智,臉露譏嘲之色,顯得心中不服。
段譽出身佛國,自幼跟隨高僧研習佛法,於佛經義理頗有會心,只是大理
國佛法自南方傳來,近於小乘,非少林寺的禪宗一派,所學頗有不同,聽那老
僧所學偈語,雖似淺顯,卻含至理,尋思:「瞧這位高僧的服色,乃是少林寺
中僧侶,而且職司極低,只不過是燒茶掃地的雜役,怎地少林寺的高僧和蕭大
哥他們都聽他講經說法?」
他慢慢繞將過去,要瞧瞧那高僧何等容貌,究竟是何許人物。但要看到那
僧人正面,須得走到蕭峰等人身後,他不敢驚動諸人,放輕腳步,遠遠兜了個
圈了,斜身縮足,正在走近鳩摩智身畔時,突見鳩摩智轉過頭來,向他微微一
笑。段譽也以笑容相還。
突然之間,一股凌厲之極的勁風當胸射來。段譽叫聲:「啊喲!」欲施六
脈神劍抵禦,已然不及,只覺胸口一痛,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念道:「阿彌陀
佛!」便已人事不知了。
慕容博被玄慈揭破本來面目,又說穿當日假傳訊息,釀成雁門關禍變之人
便即是他,情知不但蕭氏父子欲得己而甘心,且亦不容於中原豪雄,當即飛身
向少林寺中奔去。少林寺房舍眾多,自己熟悉地形,不論在哪裡一藏,蕭氏父
子都不容易找到。但蕭遠山和蕭峰二人恨之切骨,如影隨形般跟蹤而赤。蕭遠
山和他年紀相當,功力相若,慕容博既先奔了片刻,蕭遠山便難追及。蕭峰卻
正當壯年,武功精力,俱是登峰造極之時,發力疾趕之下,當慕容博奔到少林
寺山門口時,蕭峰於數丈外一掌拍出,掌力已及後背。
慕容博回掌一擋,全身一震,手臂隱隱酸麻,不禁大吃一驚:「這契丹小
狗功力如此厲害!」一側身,便即閃進了山門。
蕭峰哪容他脫手,搶步急趕。只是慕容博既入寺中,到處迴廊殿堂,蕭峰
掌力雖強,卻已拍不到他。三人一前二後,片刻間便已奔到了藏經閣中。
慕容博破窗而入,一出手便點了守閣四僧的昏睡穴,轉過身來,冷笑道:
「蕭遠山,是你父子二人齊上呢,還是咱二老單打獨鬥,拼個死活?」蕭遠山
攔在閣門,說道:「孩兒,你擋著窗口,別讓他走了。」蕭峰道:「是!」閃
身窗前,橫掌當胸,父子二人合圍,眼看慕容博再難脫身。蕭遠山道:「你我
之間的深仇大怨,不死不解。這不是較量武藝高下,自然我父子聯手齊上,取
你性命。」
慕容博哈哈一笑,正要回答,忽聽得樓梯上腳步聲響,走上一個人來,正
是鳩摩智。他向慕容博合什一禮,說道:「慕容先生,昔年一別,嗣後便聞先
生西去,小僧好生痛悼,原來先生隱居不出,另有深意,今日重會,真乃喜煞
小僧也。」
慕容博抱拳還禮,笑道:「在下因家國之故,蝸伏假死,致勞大師掛念,
實深漸愧。」鳩摩智道:「豈敢,豈敢。當日小僧與先生邂逅相逢,講武論劍
,得蒙先生指點數日,生平疑義,一旦盡解,又承先生以少林寺七十二絕技要
旨相贈,更是銘感於心。」
慕容博笑道:「些須小事,何足掛齒?」向蕭氏父子道:「蕭老兄、蕭大
俠,這位鳩摩智神僧,乃吐蕃國大輪明王,佛法淵深,武功更遠勝在下,可說
當世罕有其比。」
蕭遠山和蕭峰對望了一眼,均想:「這蕃僧雖然未必能強於慕容博,但也
必甚為了得,他與慕容博淵源如此之深,自然要相助於他,此戰勝敗,倒是難
說了。」
鳩摩智道:「慕容先生謬贊。當年小僧聽先生論及劍法,以大理國天龍寺
『六脈神劍』為天下諸劍第一,恨未得見,引為平生憾事。小僧得悉先生噩耗
,便前赴大理國天龍寺,慾求六脈神劍劍譜,焚於先生墓前,已報知己。不料
天龍寺枯榮大僧狡詐多智,竟在緊要關頭將劍譜以內力焚毀。小僧雖存季札掛
劍之念,卻不克完願,抱撼良深。」
慕容博道:「大師只存此念,在下已不勝感激,何況段氏六脈神劍尚存人
間,適才大理段公子與犬子相鬥,劍氣縱橫,天下第一劍之言,名不虛傳。」
便在此時,人影一晃,藏經閣中又多了一人,正是慕容復。他落後數步,
一到寺中,便失了父親和蕭峰父子的蹤跡,待得尋到藏經閣中,反被鳩摩智趕
在頭裡。
他剛好聽得父親說起段譽以六脈神劍勝過自己之事,不禁羞慚無地。
慕容博又道:「這裡蕭氏父子欲殺我而甘心,大師以為如何?」
鳩摩智道:「忝在知己,焉能袖手?」
蕭峰見慕容復趕到,變成對方三人而己方只有二人,慕容復雖然稍弱,卻
也未可小覷,只怕非但殺慕容復不得,自己父子反要畢命於藏經閣中。但他膽
氣豪勇,渾不以身處逆境為意,大聲喝道:「今日之事,不判生死,絕不罷休
。接招吧!」
呼的一掌,便向慕容博急拍過去。慕容博左手一指,凝運功力,要將他掌
力化去。
喀喇喇一聲響,左首二座書架木片紛飛,斷成數截,架上經書塌將下來。
蕭峰這一掌勁力雄渾,慕容博雖然將之拂開,卻未得消解,只是將掌力轉移方
位,擊上了書架。
慕容博微微一笑,說道:「南慕容!北喬峰!果然名不虛傳!蕭兄,我有
一言,你聽是不聽!」蕭遠山道:「任憑你如何花言巧語,休想叫我不報殺妻
深仇。」
慕容博道:「你要殺我報仇,以今日之勢,只怕未必能夠。我方三人,敵
你父子二人,請問是誰多占勝面?」蕭遠山道:「當然是你多占勝面。大丈夫
寡不敵眾,又有何懼?」慕容博道:「蕭氏父子英名蓋世,生平怕過誰來?可
是懼誰不懼,今日要想殺我,卻也甚難。我跟你做一樁買賣,我讓你得逆報仇
之願,但你父子卻須答允我一件事。」
蕭遠山、蕭峰均覺詫異:「這老賊不知又生什麼詭計?」
慕容博道:「只須你父子答允了這件事,便可上前殺我報仇。在下束手待
斃,絕不抗拒,鳩摩師兄和復兒也不得出手救援。」他此言一出,蕭峰父子固
然大奇,鳩摩智和慕容復也是驚駭莫名。慕容復道:「爹爹,我眾彼寡……」
鳩摩智也道:「慕容先生何出此言?小僧但教有一口氣在,絕不容人伸一指加
于先生。」慕容博道:「大師高義,在下交了這樣一位朋友,雖死何憾?蕭兄
,在下有一事請教。當年我假傳訊息,致釀巨禍,蕭兄可知在下幹此無行敗德
之事,其意何在?」
蕭遠山怒氣填膺,戟指罵道:「你本是個卑鄙小人,為非作歹,幸災樂禍
,又何必有什麼用意?」踏上一步,呼的一掌便擊了過去。
鳩摩智斜刺裡閃至,雙掌一封,波的一聲響,拳風掌力相互激蕩,沖將上
去,屋頂灰塵沙沙而落。這一掌拳相交,竟然不分高下,兩下都暗自欽佩。
慕容博道:「蕭兄暫抑怒氣,且聽在下畢言。慕容博雖然不肖,江湖上也
總算薄有微名,和蕭兄素不相識,自是無怨無仇。至於少林寺玄慈方丈,在下
更和他多年交好。我既費盡心力挑撥生事,要雙方鬥個兩敗俱傷,以常理度之
,自當有重大理由。」
蕭遠山雙目中欲噴出火來,喝道:「什麼重大原由?你……你說,你說!
」
慕容博道:「蕭兄,你是契丹人。鳩摩智明王是吐蕃國人。他們中土武人
,都說你們是番邦夷狄,並非上國衣冠,令郎明明是丐幫幫主,才略武功,震
爍當世,真乃丐幫中古今罕有的英雄豪傑。可是群丐一知他是契丹異族,立刻
翻臉不容情,非但不認他為幫主,而且人人欲殺之而甘心。蕭兄,你說此事是
否公道?」
蕭遠山道:「宋遼世仇,兩國相互攻伐征戰,已歷一百餘年。邊疆之上,
宋人遼人相見即殺,自來如此。丐幫中人既知我兒是契丹人,豈能奉仇為主?
此是事理之常,也沒有什麼不公道。」頓了一頓,又道:「玄慈方丈、汪劍通
等殺我妻室、下屬,原非本意。但就算存心如此,那也是宋遼之爭,不足為奇
,只是你設計陷害,卻放你不過。」
慕容博道:「依蕭兄之見,兩國相爭,攻戰殺伐,只求破敵制勝,克成大
功,是不是還須講究什麼仁義道德?」蕭遠山道:「兵不厭詐,自古以來就是
如此。你說這些不相干的言語作甚?」慕容博微微一笑,說道:「蕭兄,你道
我慕容博是哪一國人?」
蕭遠山微微一凜,道:「你姑蘇慕容氏,當然是南朝漢人,難道還是什麼
外國人?」玄慈方丈學識淵博,先前聽得慕容博勸阻慕容復自殺,從他幾句言
語之中,便猜知了他的出身來歷。蕭遠山一介契丹武夫,不知往昔史事,便不
明其中情由。
慕容博搖頭道:「蕭兄這一下可猜錯了。」轉頭向慕容復道:「孩兒,咱
們是哪一國人氏?」慕容復道:「咱們慕容氏乃鮮卑族人,昔年大燕國威震河
朔,打下了錦繡江山,只可惜敵人凶險狠毒,顛覆我邦。」慕容博道:「爹爹
給你取名,用了一個『復』字,那是何含義?」慕容復道:「爹爹是命孩兒時
刻不忘列祖列宗的遺訓,須當興復大燕,奪還江山。」慕容博道:「你將大燕
國的傳國玉璽,取出來給蕭大俠瞧瞧。」
慕容復道:「是!」伸手入懷,取出一顆黑玉雕成的方印來。那玉印上端
雕著一頭形態生動的豹子,慕容復將印一翻,顯出印文。鳩摩智見印文雕著「
大燕皇帝之寶」六個大字。蕭氏父子不識篆文,然見那玉璽雕琢精緻,邊角上
卻頗有破損,顯是頗歷年所,多經災難,雖然不明真偽,卻知大非尋常,更不
是新製之箋。
慕容博道:「你將大燕皇帝世系譜表,取出來請蕭老俠過目。」慕容復道
:「是!」將玉璽收放入懷中,順手掏出一個油布包來,打開油布,抖出一副
黃絹,雙手提起。
蕭遠山等見黃絹上以朱筆書寫兩種文字,右首的彎彎曲曲,眾皆不識,想
系鮮卑文字。左首則是漢字,最上端寫著:「太祖文明帝諱」,其下寫道:「
烈祖景昭帝諱雋」,其下寫道:「幽帝諱」。另起一行寫道:「世祖武成帝諱
垂」,其上寫道:「烈宗惠帝帝諱寶」,其下寫道:「開封公諱詳」、「趙王
諱麟」。絹上其後又寫著:「中宗昭武帝諱盛」、「昭文帝諱熙」等等字樣,
皇帝的名諱,各有缺筆。至太上六年,南燕慕容超滅國後,以後的世系便是庶
民,不再是帝王公侯。年代久遠,子孫繁衍,蕭遠山、蕭峰、鳩摩智三人一時
也無心詳覽。但見那世系上最後一寫的是「慕容筆」,其上則是「慕容博」。
鳩摩智道:「原來慕容先生乃大燕王孫,失敬,失敬!」
慕容博嘆道:「亡國遺民,得保首領,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只是歷代祖
宗遺訓,均以興復為囑,慕容博無能,江湖上奔波半世,始終一無所成。蕭兄
,我鮮卑慕容氏意圖光復故國,你道該是不該?」
蕭遠山道:「成則為王,敗則為寇。群雄逐鹿中原,又有什麼該與不該之
可言?」
慕容博道:「照啊!蕭兄之言,大得我心。慕容氏若要興復大燕,須得有
機可乘。想我慕容氏人丁單薄,勢力微弱,重建邦國,當真談何容易?唯一的
機緣便是天下大亂,四下征戰不休。」
蕭遠山森然道:「你捏造音訊,挑撥是非,便在要使宋遼生舋,大戰一場
?」
慕容博道:「正是,倘若宋遼間戰爭復起,大燕便能乘時而動。當年東晉
有八王之亂,司馬氏自相殘殺,我五胡方能割據中原之地。今日之熱,亦復如
此。」鳩摩智點著道:「不錯!倘若宋朝既有外患,又生內亂,不但慕容先生
復國有望,我吐國蕃國也能分一杯羹了。」
蕭遠山冷哼一聲,斜睨二人。
慕容博道:「令郎官居遼國南院大王,手握兵符,坐鎮南京,倘若揮軍南
下,盡占南朝黃河以北土地,建立赫赫功業,則進而自立為王,退亦長保富貴
。那時順手將中原群豪聚而殲之,如踏螻蟻,昔日被丐幫斥逐的那一口惡氣,
豈非一旦為吐。」
蕭遠山道:「你想我兒為你盡力,使你能混水摸魚,以遂興復燕國的野心
?」
慕容博道:「不錯,其時我慕容氏建一支義旗,兵發山東,為大遼呼應,
同時吐蕃、西夏、大理三國一時並起,咱五國瓜分了大宋,亦非難事。我燕國
不敢取大遼一尺一寸土地,若得建國,盡當取之於南朝。此事於大遼大大有利
,蕭兄何樂而不為?」他說到這時,突然間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晶光燦
然的匕首,一揮手,將匕首插在身旁几上,說道:「兄只須依得在下的倡議,
便請立即取在下性命,為夫人報仇,在下絕不抗拒。」嗤的一聲。扯開衣襟,
露出胸口肌膚。
這番話實出蕭氏父子意料之外,此人在大占優勢的局面之下,竟肯束手待
斃,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鳩摩智道:「慕容先生,常言道得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更何況軍國
大事,不厭機詐。倘若慕容先生甘心就死,慕氏父子事後卻不依先生之言而行
,先生這……這不是死於輕於鴻毛了嗎?」
慕容博道:「蕭老俠隱居數十年,俠蹤少現人間。蕭大俠卻英名播於天下
,一言九鼎,豈會反悔?蕭大俠為了一個無親無故的少女,尚且肯干冒萬險,
孤身而入聚賢莊求醫,怎能手刃老朽之後而自食諾言?在下籌算之久,這正是
千載一時的良機。老朽風燭殘年,以一命而換萬世之基,這買賣如何不做?」
他臉露微笑,凝視蕭峰,只盼他快些下手。
蕭遠山道:「我兒,此人這意,倒似不假,你瞧如何?」
蕭峰道:「不行!」突然拍出一掌,擊向木几,只聽得劈拍一聲響,木幾
碎成數塊,匕首隨而跌落,凜然說道:「殺母大仇,豈可當作買賣交易?此仇
能報便報,如不能報,則我父子畢命於此便了。這等骯髒之事,豈是我蕭氏父
子所屑為?」
慕容博仰天大笑,朗聲說道:「我素聞蕭峰蕭大俠才略蓋世,識見非凡,
殊不知今日一見,竟雖個不明大義、徒逞意氣的一勇之夫。嘿嘿,可笑啊可笑
!」
蕭峰知他是以言語相激,冷冷的道:「蕭峰是英雄豪傑也罷,是凡夫俗子
也罷,總不能中你圈套,成為手中的殺人之刀。」
慕容博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是大遼國臣,欲只記得父母私仇,
不思盡忠報國,如何對得起大遼?」
蕭峰蹭上一步,昂然說道:「你可曾見過邊關之上、宋遼相互仇殺的慘狀
?可曾見過宋人遼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情景?宋遼之間好容易罷兵數十年
,倘若兵鬥再起,契丹鐵騎侵入南朝,你可知將有多少宋人慘遭橫死?多少遼
人死於非命?」他說到這裡,想起當日雁門關外宋兵和遼兵相互打草縠的殘酷
情狀,越說越響,又道:「兵凶戰危,世間豈有必勝之事?大宋兵多財足,只
須有一、二名將官率兵奮戰,大遼、吐蕃聯手,未必便能取勝。咱們打一個血
流成河,屍骨如山,欲讓你慕容氏來乘機興復燕國,我對大遼盡忠報國,是在
保土安民,而不是為了一己的榮華富貴,因而殺人取地、建功立業。」
忽聽得長窗外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善哉,善哉!蕭居士宅心仁厚,如
此以天下蒼生為念,當真是菩薩心腸。」
五人一聽,都是吃了一驚,怎地窗下有人居然並不知覺?而且聽此人的說
話口氣,似乎在窗外已久。慕容復喝道:「是誰?」不等對方回答,砰的一掌
拍出,兩扇長窗脫鈕飛出,落到了閣下。
只見窗外長廊之上,一個身穿青袍的枯瘦僧人拿著一把掃帚,正在弓身掃
地。
這僧人年紀不少,稀稀疏疏的幾根長鬚已然全白,行動遲緩,有氣沒力,
不似身有武功的模樣。慕容復又問:「你躲在這裡有多久了?」
那老僧慢慢抬起頭來,說道:「施主問我躲在這裡……有……有多久了?
」五人一齊凝視著他,只見他眼光茫然,全無精神,但說話聲音正是適才稱讚
蕭峰的口音。
慕容復道:「不錯,我問你躲在這裡,有多久了?」
那老僧屈指計算,過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臉上現出歉然之色,道:「
我……我記不清楚啦,不知是四十二年,還是四十三年。這位蕭老居士最初晚
上來看經之時,我…我已來了十徐年。後來……後來慕容老居士來了,前幾年
,那天竺僧波羅又出來盜經。唉,你來我去,將閣中的經書翻得亂七、八糟,
也不知為了什麼。」
蕭遠山大為驚訝,心想自己到少林寺來偷研武功。全寺僧人沒一個知悉,
這個老僧又怎會知道?多半他適才在寺外聽了自己的言語,便在此胡說八道,
說道:「怎麼我從來沒見過你?」
那老僧道:「居士全副精神貫注在武學典籍之上,心無旁騖,自然瞧不見
老僧。記得居士第一晚來閣中借閱的,是一本『無相劫指譜』,唉!從那晚起
,居士便入了魔道,可惜,可惜!」
蕭遠山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自己第一晚偷入藏經閣,找到一本『無相劫
指譜』,知道這是少林派七十二絕技之一,當時喜不自勝,此事除了自己之外
,更無第二人知曉,難道這個老僧當時確是在旁親眼目睹?一時之間只道:「
你……你…你……」
老僧又道:「居士第二次來借閣的,是一本『般若掌法』。當時老僧暗暗
嘆息,知道居士由此入魔,愈隱愈深,心中不忍,在居士慣常取書之處,放了
一部『法華經』一部『雜阿含經』,只盼居士能借了去,研讀參悟。不料居士
沉迷於武功,於正宗佛法卻置之不理,將這兩部經書撇在一旁,找到一冊『伏
魔杖法』,卻歡喜鼓舞而去。唉,沉迷苦海,不知何日方能回頭?」
蕭遠山聽他隨口道來,將三十年前自己在藏經閣中夤夜的作為說得絲豪不
錯,漸漸由驚而懼,由懼而怖,背上冷汗一陣陣冒將出來,一顆心幾乎也停了
跳動。
那老僧慢慢轉過頭來,向慕容博瞧去。慕容博見他目光遲鈍,直如視而不
見其物,卻又似自己心中所隱藏的秘密,每一件都被他清清楚楚的看透了,不
由得心中發毛,周身大不自在。只聽那老僧嘆了口氣,說道:「慕容居士居然
是鮮卑族人,但在江南僑居已有數代,老僧初料居士必已沾到南朝的文采風流
,豈知居士來到藏經閣中,將我祖師的微言法語、歷代高僧的語錄心得,一概
棄如敝屣,挑到一本『拈花指法』卻便如獲至寶。昔人買櫝還珠,貽笑千載。
兩位居士乃當世高人,卻也作此愚行。唉,於己於人,都是有害無益。」
慕容博心下駭然,自己初入藏經閣,第一部看到的武功秘籍,確然便是「
拈花指法」,但當時曾四周詳察,查明藏經閣裡外並無一人,怎麼這老僧直如
親見?
只聽那老僧又道:「居士之心,比之蕭居士尤為貪多務得。蕭居士所修習
的,只是如何制少林派現有武功,慕容居士卻將本寺七十二絕技一一囊括而去
,盡數錄了副本,這才重履藏經閣,歸還原書。想來這些年之中,居士盡心竭
力,意圖融會貫通這七十二絕技,說不定已傳授於令郎了。」
他說到這裡,眼光向慕容復轉去,只看了一眼,便搖了搖頭,跟著看到鳩
摩智,這才點頭,道:「是的!令郎年紀尚輕,功力不足,無法研習少林七十
二絕技,原來是傳之於一位天竺高僧。大輪明王,你錯了,全然錯了,次序顛
倒,大難已在旦夕之間。」
鳩摩智從未入過藏經閣,對那老僧絕無敬畏之心,冷冷的說道:「什麼次
序顛倒,大難已在旦夕之間?大師之語,不太也危言聳聽嗎?」那老僧道:「
不是危言聳聽。明王,請你將那部易筋經還給我吧。」鳩摩智此時不由得不驚
,心想:「你怎知我從那鐵頭人處搶得到『易筋經』?要我還你,哪有這等容
易?」口中兀自強硬:「什麼『易筋經』?大師的說話,叫人好生難以明白。
」
那老僧道:「本派武功傳自達摩老祖。佛門子弟學武,乃在強身健體,護
法伏魔。修習任何武功之間,總是心存慈悲仁善之念,倘若不以佛學為基,則
練武之時,必定傷及自身。功夫練得越深,自身受傷越重。如果所練的只不過
是拳打腳踢、兵刃暗器的外門功夫,那也罷了,對自身為害甚微,只須身子強
壯,盡自抵禦得住……」
忽聽得樓下說話聲響,跟著樓梯上托、托、托幾下輕點,八、九個僧人縱
身上閣。當先是少林派兩位玄字輩高僧玄生、玄滅,其後便是神山上人、道清
大師、觀盡大師等幾位外來高僧,跟著是天竺哲羅星、波星星師兄弟,其後又
是玄字輩的玄垢、玄淨兩僧。眾僧見蕭遠山父子、慕容博父子、鳩摩智五人都
在閣中,靜聽一個面目陌生的老僧說話,均感詫異。這些僧人增是大有修為的
高明之士,當下也不上前打擾,站在一旁,且聽他說什麼。
那老僧見眾僧上來,全不理會,繼續說道:「但如練的是本派上乘武功,
例如拈花指、多羅葉指、般若掌之類,每日不以慈悲佛法調和化解,則戾氣深
入臟腑,愈隱愈深,比之任何外毒都要厲害百倍。大輪明王是我佛門弟子,精
研佛法,記誦明辨,當世無雙,但如不存慈悲佈施、普渡眾生之念,雖然典籍
淹通,妙辯無礙,卻終不能消解修習這些上乘武功時所種的戾氣。群僧只聽得
幾句,便覺這老僧所言大含精義,道前人之所未道,心下均有凜然之意。有幾
人便合什讚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但聽他繼續說道:「我少林寺建剎千年,古往今來,唯有達摩祖師一人身
兼諸門絕技,此後更無一位高僧能並通諸般武功,卻是何故?七十二絕技的典
籍一身在此閣中,向來不禁門人弟子翻閱,明王可知其理安在?」
鳩摩智道:「那是寶剎自己的事,外人如何得知?」
玄生、玄滅、玄垢、玄淨均想:「這位老僧服色打扮,乃是本寺操執雜役
的服事僧,怎能有如何見識修為?」服事僧雖是少林寺僧人,但只剃度而不拜
師,不傳武功、不修禪定、不列「玄、慧、虛、空」的輩份排行,除了誦經拜
佛之外,只作些燒火、種田、灑掃、土木粗活。玄生等都是寺中第一等高僧,
不識此僧,倒也並不希奇,只是聽他吐屬高雅,識見卓超,都不由得暗暗納罕
。
那老僧續道:「本寺七十二絕技,每一項功夫都能傷人要害、取人性命,
凌厲狠辣,大干天和,是以每一項絕技,均須有相應的慈悲佛法為之化解。這
道理本寺僧人倒也並非人人皆知,只是一人練到四、五項絕技之後,在禪理上
的領悟,自然而然的會受到障礙。在我少林派,那便叫做『武學障』,與別宗
別派的『知見障』道理相同。須知佛法在求渡世,武功在於殺生,兩者背道而
馳,相互制。只有佛法越高,慈悲之念越盛,武功絕技才能練得越高,但修為
上到了如此境界的高僧,卻又不屑去多學各種厲害的殺人法門了。」
道清大師點頭道:「得聞老師父一番言語,小僧今日茅塞頓開。」那老僧
合什道:「不敢,老衲說得不對之處,還望眾位指教。」群僧一齊合掌道:「
請師們更說佛法。」
鳩摩智尋思:「少林寺的七十二絕技被慕容先生盜了出來,泄之於外,少
林僧群僧心下不甘,卻有無可奈何,便派一個老僧在此裝神弄鬼,想騙得外人
不敢練他們的武功。嘿嘿,我鳩摩智哪有這容易上當?」
那老僧又道:「本寺之中,自然也有人佛法修為不足,卻要強自多學上乘
武功的,但練將下去,不是走火入魔,便是內傷難愈。本寺玄澄大師一身超凡
俗的武學修為,先輩高僧均許為本寺二百年來武功第一。但他在一夜之間,突
然筋脈俱斷,成為廢人,那便是如此了。」
玄生、玄滅二人突然跪倒,說道:「大師,可有法子救得玄澄師兄一救?
」那老僧搖頭道:「太遲了,不能救了。當年玄澄大師來藏經閣揀取武學典籍
,老衲曾三次提醒於他,他始終執迷不悟。現下筋脈既斷,又如何能夠再續?
其實,五蘊皆空,色身受傷,從此不能練武,他勤修佛法,由此而得開悟,實
是因禍福。兩位大師所見,卻又不及玄澄大師了。」玄生、玄滅齊道:「是。
多謝開示。」
忽聽得嗤、嗤、嗤三聲輕響,響聲過去更無異狀。玄生等均知這是本門「
無相劫指」的功夫,齊向鳩摩智望去,只見他臉上兀然變色,卻兀自強作微笑
。
原來鳩摩智越聽越不服,心道:「你說少林派七十二項絕技不能學,我不
是已經都學會了?怎麼又沒有筋脈齊斷,成為廢人?」雙手攏在衣袖之中,暗
暗使用「無相劫指」,神不知、鬼不覺的向那老僧彈去,不料指力甫及那老僧
身前三尺之外,便似遇上了一層柔軟之極,卻又堅硬之極的屏障,嗤嗤幾聲響
,指力便散得無形無蹤,卻也並不反彈而回。鳩摩智大吃一驚,心道:「這老
僧果然有些鬼門道,並非大言唬人!」
那老僧恍如不知,只道:「兩位請起。老衲在少林寺供諸位大師差遣,兩
位行此大禮,如何克當?」玄生、玄滅只覺一股柔和的力道在手臂下輕輕一托
,身不由己的便站將起來,卻沒見那老僧伸手指袖,都是驚異不置,心想這般
潛運神功,心到力至,莫非這位老僧竟是菩薩化身,否則怎能有如此廣大神通
、無邊佛法?
那老僧又道:「本寺七十二絕技,均分『體』、『用』兩道,『體』為內
力本體,『內』為運用法門。蕭居士、慕容居士,大輪明王、天竺波羅星師兄
本身早具上乘內功,來本寺所習的,只不過七十二絕技的運用法門,雖有損害
,卻一時不顯。明王所練的,本來是『逍遙派』的『小無相功』吧?」
鳩摩智又是一驚,自己偷學逍遙派『小無相功』,從無人知,怎麼這老僧
卻瞧了出來?但轉念一想,隨即釋然:「虛竹適才跟我相鬥,使的便是小無相
功。多半是虛竹跟他說的,何足為奇?」便道:「『小無相功』雖然源出道家
,但近日佛門弟子見習者亦多,演變之外,已集佛道兩家之所長。即是貴寺之
中,亦不乏此道高手。」
那老僧微現驚奇之色,說道:「少林寺中也有人會『小無相功』?老衲今
日還是首次聽聞。」鳩摩智心道:「你裝神弄鬼,倒也似模似樣。」微微一笑
,也不加點破。那老僧繼續道:「小無相功精微淵深,以此為根基,本寺的七
十二絕技,倒也皆可運使,只不過細微曲折之處,不免有點似是而非罷了。」
玄生轉向向鳩摩智道:「明王自稱兼通敝派七十二絕技,原來是如此兼通
法。」語中帶刺,芒鋒逼人,鳩摩智裝作沒有聽見,不加置答。
那老僧又道:「明王若只修習少林派七十二項絕技的使用之法,其傷隱伏
,雖有疾害,一時之間還不致危害本元。可是明王此刻『承泣穴』上色現朱紅
,『聞香穴』上隱隱有紫氣透出,『頰車穴』筋脈顫動,種種跡像,顯示明練
過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之後,又去強練本寺內功秘笈『易筋經』……」他說到這
裡,微微搖頭,眼光中大露悲憫惋惜之情。
鳩摩智數月前在鐵頭人處奪得「易筋經」,知是武學至寶,隨即靜居苦練
,他識得經上梵文,暢曉經義,但練來練去,始終沒半點進境,料想上乘內功
,自非旦夕間所能奏效。少林派『易筋經』與天龍寺『六脈神劍』齊名,慕容
博曾稱之為武學中至高無上的兩大瑰寶,說不定要練上十年八年,這才豁然貫
通。只是近來練功之時,頗感心煩意躁,頭緒紛紜,難以捉摸,難道那老僧所
說確非虛話,果然是「次序顛倒,大難已在旦夕之間」嗎?轉念又想:「修練
內功不成,因而走火入魔,原是常事,但我精通內外武學秘籍,豈是常人可比
?這老僧大言炎炎,我若中了他的詭計,鳩摩智一生英名,付諸流水了。」
那老僧見他臉上初現憂色,但隨即雙眉一挺,又是滿臉剛愎自負的模樣,
顯然是將自己的言語當作了耳畔東風,輕輕嘆了口氣,向蕭遠山道:「蕭居士
,你近來小腹上『梁門』『太乙』兩穴,可感到隱隱疼痛嗎?」蕭遠山全身一
凜,道:「神僧明見,正是這般。」那老僧又道:「你『關元穴』上的麻木不
仁,近來卻又如何?」蕭遠山更是驚訝,顫聲道:「這麻木處十年前只小指頭
大一塊,現下……現下幾乎有茶杯口大了。」
蕭峰一聽之下,知道父親三處要穴現出這種跡像,乃是強練少林絕技所致
,從他話中聽來,這徵像已困擾他多年,始終無法驅除,成為一大隱憂,當即
上前兩步,雙膝跪倒,向那老僧拜了下去,說道:「神僧既知家父病根,還祈
慈悲解救。」
那老僧合什還禮,說道:「施主請起。施主宅心仁善,以天下蒼生為念,
不肯以私仇而傷害宋遼軍民,如此大仁大義,不論有何吩咐,老衲無有不從。
不必多禮。」蕭峰大喜,又磕了兩個頭,這才站起。那老僧嘆了口氣,說道:
「蕭老施主過去殺人甚多,頗傷無辜,像喬三槐夫婦,玄苦大師,實是不該殺
的。」
蕭遠山是契丹英雄,年紀雖老,不減獷悍之氣,聽那老僧責備自己,朗聲
道:「老夫自知受傷,但已過六旬,有子成人,縱然頃刻間便死,亦復何憾?
神僧要老夫認錯悔過,卻是萬萬不能。」
那老僧搖頭道:「老衲不敢要老施主放錯悔過。只是老施主之傷,乃因練
少林派武功而起,欲覓化解之道,便須從佛法中去尋。」
他說到這裡,轉頭向慕容博道:「慕容老施主視死如歸,自不須老衲饒舌
多言。但若老衲點途徑,令老施主免除了陽白、廉泉、風府三處穴道上每日三
次的萬針攢刺之苦,卻又何如?」
慕容博臉色大變,不由得全身微微顫動。他陽白、廉泉、風府三處穴道,
每日清晨、正午、了夜三時,確如萬針攢刺,痛不可當,不論服食何種靈丹妙
藥,都是沒半點效驗,只要一運內功,那針刺之痛更是深入骨髓。一日之中,
連死三次,哪裡還有什麼人生樂趣?這痛楚近年來更加厲害,他所以甘願一死
,以交換蕭峰答允興兵攻宋,雖說是為了興復燕國的大業,一小半也為了身患
這無名惡疾,實是難以忍耐,這時突然聽那老僧說出自己的病根,委實一驚非
同小可。以他這等武功高深之士,當真耳邊平白響起一個霹靂,絲毫不會吃驚
,甚至連響十個霹靂,也只當是老天爺放屁,不予理會。但那老僧這平平淡淡
的幾句話,卻令他心驚肉跳,惶感無已,他身子抖得兩下,猛覺陽白、廉泉、
風府三處穴道之中,那針刺般的劇痛又發作起來。本來此刻並非作痛的時刻,
可是心神震蕩之下,其痛陡生,當下只有咬緊牙關強忍。但這牙關卻也咬它不
緊,上下牙齒得得相撞,狼狽不堪。
慕容復素知父親要強好勝的脾氣,寧可殺了他,也不能在人前出醜受辱,
他更不願如蕭峰一般,為了父親而向那老僧跪拜懇求,當下向蕭峰父子一拱手
,說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今日暫且別過。兩位要找我父子報仇,我們
在姑蘇燕子塢三合莊恭候大駕。」伸手攜住慕容博右手,道:「爹爹,咱們走
吧!」
那老僧道:「你竟忍心如此,讓令尊受此徹骨奇痛的煎熬?」
慕容復臉色慘白,拉著慕容博之手,邁步便走。
蕭峰喝道:「你就想走?天下有這等便宜事?你父親身上有病,大丈夫不
屑乘人之危,且放了他過去。你可沒病沒痛!」慕容復氣往上沖,喝道:「那
我便接蕭兄的高招。」蕭峰更不打話,呼的一掌,一招降龍十八掌中的「見龍
在田」,向慕容復猛擊過去。他見藏經閣中地勢險隘,高手群集,不便久鬥,
是以使上了十成力,要在數掌之間便取了敵人性命。慕容復見他掌勢凶惡,當
即運起平生之力,要以「斗轉星移」之術化解。
那老僧雙手合什,說道:「阿彌陀佛,佛門善地,兩位施主不可妄動無明
。」
他雙掌只這麼一合,便似有一股力道化成一堵無形高牆,擋在蕭峰和慕容
復之間。蕭峰排山倒海的掌力撞在這堵牆上,登時無影無蹤,消於無形。
蕭峰心中一凜,他生平從未遇敵手,但眼前這老僧功力顯比自己強過太多
,他既出手阻止,今日之仇是絕不能報了。他想到父親的內傷,又躬身道:「
在下蠻荒匹夫,草野之輩,不知禮儀,冒犯了神僧,恕罪則個。」
那老僧微笑道:「好說,好說。老僧對蕭施主好生相敬,唯大英雄能本色
,蕭施主當之無愧。」
蕭峰道:「家父犯下的殺人罪孽,都係由在下身上引起,懇求神僧治了家
父之傷,諸般罪責,都由在下領受,萬死不辭。」
那老僧微微一笑,說道:「老衲已經說過,要化解蕭老施主的內傷,須從
佛法中尋求。佛由心生,佛即是覺。旁人只能指點,卻不能代勞。我問蕭老施
主一句話:倘若你有治傷的能耐,那慕容老施主的內傷,你肯不肯替他醫治?
」
蕭遠山一征,道:「我……我替慕容老……老匹夫治傷?」慕容復喝道:
「你嘴裡放乾淨些。」蕭遠山咬牙切齒地道:「慕容老匹夫殺我愛妻,毀了我
一生,我恨不得千刀萬剮,將他斬成肉醬。」那老僧道:「你如不見慕容老施
主死於非命,難消心頭大恨?」蕭遠山道:「正是。老夫三十年來,心頭日思
夜想,便只這一樁血海深恨。」
那老僧點頭道:「那也容易。」緩步向前,伸出一掌,拍向慕容博頭頂。
慕容博初時見那老僧走近,也不在意,待見他伸掌拍向自己天靈蓋,左手
忙上抬相格,又恐對方武功太過厲害,一抬手後,身子跟著向後飄出。他姑蘇
慕容氏家傳武學,本已非同小可,再鑽研少林寺七十二絕技後,更是如虎添翼
,這一抬手,一飄身,看似平平無奇,卻是一掌擋盡天下諸般攻招,一退閃去
世間任何追擊。守勢之嚴密飄逸,直可說至矣盡矣,蔑以加矣。閣中諸人個個
都是武學高手,一見他使出這兩招來,都暗喝一聲采,即令蕭遠山父子,都不
禁欽佩。
豈知那老僧一掌輕輕拍落,波的一聲響,正好擊在慕容博腦門正中的「百
會穴」上,慕容博的一格一退,竟沒半點效用。「百會穴」是人身最要緊的所
在,即是給全然不會武功之人碰上了,也有受傷之虞,那老僧一擊而中,慕容
博全身一震,登時氣絕,向後便倒。
慕容復大驚,搶上扶住,叫道:「爹爹,爹爹!」但見父親嘴眼俱閉,鼻
孔中已無出氣,忙伸手到他心口一摸,心跳亦已停止。慕容復悲怒交集,萬想
不到這個滿口慈悲佛法的老僧居然會下此毒手,叫道:「你……你……你這老
賊禿!」將父親的屍身往柱上一靠,飛身縱起,雙掌齊出,向那老僧猛擊過去
。
那老僧不聞不見,全不理睬。慕容復雙掌推到那老僧身前兩尺之處,突然
間又如撞上了一堵無形氣牆,更似撞進了一張漁網之中,掌力雖猛,卻是無可
施力,被那氣牆反彈出來,撞在一座書架之上。本來他來勢既猛,反彈之力也
必十分凌厲,但他掌力似被那無形氣牆盡數化去,然後將他輕輕推開,是以他
背脊撞上書架,書架固不倒塌,連架舊堆滿的經書也沒落下一冊。
慕容復甚是機警,雖然傷痛父親之亡,但知那老僧武功高出自己十倍,縱
然狂打狠鬥,終究奈何他不得,當下倚在書架之上,假作喘息不止,心下暗自
盤算,如何出其不意的再施偷襲。
那老僧轉向蕭遠山,淡淡的道:「蕭老施主要親眼見到慕容老施主死於非
命,以平積年仇恨。現下慕容老施主是死了,蕭老施主這口氣可平了吧?」
蕭遠山見那老僧一掌擊死慕容博,本來也是訝異無比,聽他這麼相問,不
禁心中一片茫然,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這三十年來,他處心積慮,便是要報這殺妻之仇、奪子之恨。這一年中真
相顯現,他將當年參與雁門關之役的中原豪傑一個個打死,連玄苦大師與喬三
槐夫婦也死在他手中。其後得悉「帶頭大哥」便是少林方丈玄慈,更奮不顧身
下英雄之前揭破他與葉二娘的姦情,令他身敗名裂,這才逼他自殺,這仇可算
報得到家之至。
待見玄慈死得光明大落,不失英雄氣概,蕭遠山內心深處,隱隱已覺此事
做得未免過了份,而葉二娘之死,更令他良心漸感不安。只是其時得悉假傳音
訊,釀成慘變的奸徒,便是那同在寺中隱伏,與自己三次交手不分高下的灰衣
僧慕容博,蕭遠山滿腔怒氣,便都傾注在此人身上,恨不得食其肉而寢其皮,
抽其筋而炊其骨。哪知道平白無端的出來一個無名老僧,行若無事的一掌將便
自己的大仇和打死了。他霎時之間,猶如身在雲端,飄飄蕩蕩,在這世間更無
立足之地。
蕭遠山少年時豪氣干雲,學成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一心一意為國效勞,
樹立功名,做一個名標青史的人物。他與妻子自幼便青梅竹馬,兩相愛悅,成
婚後不久誕下一個麟兒,更是襟懷爽朗,意氣風發,但覺天地間無事不可為,
不料雁門關外奇變陡生,墮谷不死之餘,整個人全變了樣子,什麼功名事業、
名位財寶,在他眼中皆如塵土,日思夜想,只是如何手刃仇人,以泄大恨。他
本是個豪邁誠樸、無所縈懷的塞外大漢,心中一充滿仇恨,性子竟然越來越乖
戾。再在少林寺中潛居數十年,畫伏夜出,勤練武功,一年之中難得與旁人說
一兩句話,性情更是大變。
突然之間,數十年來恨之切齒的大仇人,一個個死在自己面前,按理說該
當十分快意,但內心中卻實是說不出的寂寞淒涼,只覺得這世間再也沒什麼事
情可干,活著也是白活。他斜眼向倚在住上的慕容博瞧去,只見他臉色平和,
嘴角邊微帶笑容,倒似死去之後,比活著還更快樂。蕭遠山內心反而隱隱有點
羨慕他的福氣,但覺一了百了,人死之後,什麼都是一筆勾銷。頃刻之間,心
下一片蕭索:「仇人都死光了,我的仇全仇了。我卻到哪裡去?回大遼嗎?去
幹什麼?到雁門關外去隱居嗎?去幹什麼?帶著峰兒浪跡天涯、四海飄流嗎?
為了什麼?」
那老僧道:「蕭老施主,你要去哪裡,這就請便。」蕭遠山搖頭道:「我
……我卻到哪裡去?我無處可去。」那老僧道:「慕容老施主,是我打死的,
你未能親手報此大仇,是以心有餘憾,是不是?」蕭遠山道:「不是,就算你
沒打死他,我也不想打死他了。」那老僧點頭道:「不錯!可是這位慕容少俠
傷痛父親之死,卻要找老衲和你報仇,卻如何是好?」
蕭遠山心灰意懶,說道:「大和尚是代我出手的,慕容少俠要為父報仇,
儘管來殺我便是。」嘆了口氣,說道:「他來取了我的性命倒好。峰兒,你回
到大遼去吧,咱們的事都辦完啦,路已走到了盡頭。」蕭峰叫道:「爹爹,你
……」
那老僧道:「慕容少俠倘若打死了你,你兒子勢必又要殺慕容少俠為你報
仇,如此怨怨相報,何時方了?不如天下的罪業都歸我吧!」說著踏上一步,
提起手掌,往蕭遠山頭拍將下去。
蕭峰大驚,這老僧既能一掌打死慕容博,也能打死父親,大聲喝道:「住
手!」雙掌齊出,向那老僧當胸猛擊過去。他對那老僧本來十分敬仰,但這時
為了相救父親,只有全力奮擊。那老僧伸出左掌,將蕭峰雙掌推來之力一擋,
右掌卻仍是拍向蕭遠山頭頂。
蕭遠山全沒想到抵禦,眼見那老僧的右掌正要碰到他腦門,那老僧突然大
喝一聲,右掌改向蕭峰擊去。
蕭峰雙掌之力正要他左掌相持,突見他右掌轉而襲擊自己,當即抽出左掌
抵擋,同時叫道:「爹爹,快走,快走!」不料那老僧右掌這一招中途變向,
純真虛招,只是要引開蕭峰雙掌中的一掌之力,以減輕推向自身的力道。蕭峰
左掌一回,那老僧的右掌立即圈轉,波的一聲輕響,已擊中了蕭遠山的頂門。
便在此時,蕭峰的右掌已跟著擊到,砰的一聲呼,重重打中那老僧胸口,
跟著喀喇喇幾聲,肋骨斷了幾根。那老僧微微一笑,道:「好俊的功夫!降龍
十八掌,果然天下第一。」這個「一」字一說出,口中一股鮮血跟著直噴了出
來。
蕭峰一呆之下,過去扶住父親,但見他呼吸停閉,心不再跳,已然氣絕身
亡,一時悲痛填膺,渾沒了主意。
那老僧道:「是時候了,該當走啦!」右手抓住蕭遠山屍身的後領,左手
抓住慕容博屍身的後領,邁開大步,竟如凌虛而行一般,走了幾步,便跨出了
窗子。
蕭峰和慕容復齊聲大喝:「你……你幹什麼?」同發掌力,向老僧背後擊
去。
就在片刻之間,他二人還是勢不兩立,要拼個你死我活,這時二人的父親
雙雙被害,竟爾敵愾同仇,聯手追擊對頭。二人掌力上合,力道更是巨大。那
老僧在二人掌風推送之下,便如紙鳶般向前飄出數丈,雙手仍抓著兩具屍身,
三個身子輕飄飄地,渾不似血肉之軀。
蕭峰縱身急躍,追出窗外,只見那老僧手提二屍,直向山下走去。蕭峰加
快腳步,只道三腳兩步便能追到他身後,不料那老僧輕功之奇,實是生平從所
未見,宛似身有邪術一般。蕭峰奮力急奔,只覺山風刮臉如刀,自知奔行奇速
,但離那老僧背後始終有兩三丈遠近,邊邊發掌,總是打了個空。
那老僧在荒山中東一轉,西一拐,到了林間一處平曠之地,將兩具屍身放
在一株樹下,都擺成了盤膝而坐的姿勢,自己坐在二屍之後,雙掌分別擋住二
屍的背心。他剛坐定,蕭峰亦已趕到。
蕭峰見那老僧舉止有異,便不上前動手。只聽那老僧道:「我提著他們奔
走一會,活活血脈。」蕭峰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給死人活活血脈,那是什
麼意思?
順口道:「活活血脈?」那老僧道:「他們內傷太重,須得先令他們作龜
息之眠,再圖解救。」蕭峰心下一凜:「難道我爹爹沒死?他……他是在給爹
爹治傷?天下哪有先將人打死再給他治傷之法?」
過不多時,慕容復、鳩摩智、玄生、玄滅以及神山上人等先後趕到,只見
兩屍頭頂忽然冒出一樓樓白氣。
那老僧將二屍轉過身來,面對著面,再將二屍四隻手拉成互握。慕容復叫
道:「你……你……這幹什麼?」那老僧不答,繞著二屍緩緩行走,不住伸掌
拍擊,有時有蕭遠山「大椎穴」上拍一記,有時在慕容博「玉枕穴」上打一下
,只見二屍頭頂白氣越來越濃。
又過了一盞茶時分,蕭遠山和慕容博身子同時微微顫動,蕭峰和慕容復驚
喜交集,齊叫:「爹爹!」蕭遠山和慕容博慢慢睜開眼來,向對方看了一眼,
隨即閉住。但見蕭遠山滿臉紅光,慕窩博臉上隱隱現著青氣。
眾人這時方才明白,那老僧適才在藏經閣上擊打二人,只不過令他們暫時
停閉氣息、心臟不跳,當是醫治重大內傷的一項法門。許多內功高深之士都曾
練過「龜息」之法,然而那是自行停止呼吸,要將旁人一掌打得停止呼吸而不
死,實是匪夷所思。這老僧既出於善心,原可事先明言,何必開這個大大的玩
笑,以致累得蕭峰、慕容復驚怒如狂,更累須他自身受到蕭峰的掌擊、口噴鮮
血?眾人心中積滿了疑團,但見那老僧全神貫注的轉動出掌,誰出不敢出口詢
問。
漸漸聽得蕭遠山和慕容博二人呼吸由低而響,愈來愈是粗重,跟著蕭遠山
臉色漸紅,到後來便如要滴出血來,慕容博的臉色卻越來越青,碧油油的甚是
怕人。旁觀眾人均知,一個是陽氣過旺,虛火上沖,另一個卻是陰氣大盛,風
寒內塞。玄生、玄滅、道清等身上均帶得有治傷妙藥,只是不知哪一種方才對
症。
突然間只聽得老僧喝道:「咄!四手互握,內息相應,以陰濟陽,以陽化
陰。王霸雄圖,血海深恨,盡歸塵土,消於無形!」
蕭遠山和慕容博的四手本來交互握住,聽那老僧一喝,不由得手掌一緊,
各人體內的內息向對方湧了過去,融會貫通,以有餘補不足,兩人臉色漸漸分
別消紅退青,變得蒼白;又過一會,兩人同時睜開眼來,相對一笑。
蕭峰和慕容復各見父親睜眼微笑,歡慰不可名狀。只見蕭遠山和蕭峰二人
攜手站起,一齊在那老僧面前跪下。那老僧道:「你二人由生到死、由死到生
的走了一遍,心中可還有什麼放不下?倘若適才就此死了,還有什麼興復大燕
、報復妻仇和念頭?」
蕭遠山道:「弟子空在少林寺做了三十年和尚,那全是假的,沒半點佛門
弟子的慈心,懇請師父收錄。」那老僧道:「你的殺妻之仇,不想報了?」蕭
遠山道:「弟子生平殺人,無慮百數,倘若被我所殺之人的眷屬皆來向我復仇
索命,弟子雖死百次,亦自不足。」
那老僧轉向慕容博道:「你呢?」慕容博微微一笑,說道:「庶民如塵土
,帝王亦如塵土。大燕不復國是空,復國亦空。」那老僧哈哈一笑,道:「大
徹大悟,善哉,善哉!」慕容博道:「求師父收為弟子,更加開導。」那老僧
道:「你們想出家為僧,須求少林寺中的大師們剃度。我有幾句話,不妨說給
你們聽聽。」當即端坐說法。
蕭峰和慕容復見父親跪下,跟著便也跪下。玄生、玄滅、神山、道清、波
羅星等聽那老僧說到精妙之處,不由得皆大歡喜,敬慕之心,油然而起,一個
個都跪將下來。
段譽趕到之時,聽到那老僧正在為眾人妙解佛義,他只想繞到那老僧對面
,瞧一瞧他的容貌,哪知鳩摩智忽然間會下毒手,胸口竟然中了他的一招「火
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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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念枉求美眷 良緣安在】
段譽隨即昏迷,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才慢慢醒轉,睜開眼來,首先看到
的是一個布帳頂,跟著發覺是睡在床上被窩之中。他一時神智未曾全然清醒,
用力思索,只記得是遭了鳩摩智的暗算,怎麼會睡在一張床上,卻無論如何也
想不起來,只覺口中奇渴,便欲坐起,微一轉動,卻覺胸口一陣劇痛,忍不住
「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只聽外面一個少女聲音說道:「段公子醒了,段公子醒了!」語聲中充滿
了喜悅之情。段譽覺得這少女的聲音頗為熟悉,卻想不起是誰,跟著便見一個
青衣少女急步奔進房來。
圓圓的臉蛋,嘴角邊一個小小酒窩,正是當年在無量宮中遇到的鐘靈。
她父親「見人就殺」鐘萬仇,和段譽之父段正淳結下深仇,設計相害,不
料段譽從石屋中出來之時,竟把個衣衫不整的鐘靈抱在懷中,將害人反成害己
的鐘萬仇氣了個半死。在萬劫谷地道之中,各人拉拉扯扯,段譽胡裡糊塗地吸
了不少人內力,此後不久被便鳩摩智擒來中原,當年一別,哪想得到居然會在
這裡相見。
鐘靈和他目光一觸,臉上一陣暈紅,似笑非笑的道:「你早忘了我吧?還
記不記得我姓什麼?」
段譽見到她神情,腦中驀地裡出現了一幅圖畫。那是她坐在無量宮大廳的
橫樑上,兩隻腳一蕩一蕩,嘴裡咬著瓜子,她那雙蔥綠鞋上所繡的幾朵黃色小
花,這時竟似看得清清楚楚,脫口而出:「你那雙繡了黃花的蔥綠鞋兒呢?」
鐘靈臉上又是一紅,甚是歡喜,微笑道:「早穿破啦,虧你還記得這些。
你……你倒是沒忘了我。」段譽笑道:「怎麼你沒吃瓜子?」鐘靈道:「好啊
,這幾天服侍你養傷,把人家都急死啦,誰還有閒情吃瓜子?」一句話說出口
,覺得自己真情流露,不由得飛紅了臉。
段譽怔怔的瞧著她,想起她本來已算是自己的妻子,哪知道後來發覺竟然
又是自己的妹子,不禁嘆了口氣,說道:「好妹子,你怎麼到了這裡?」
鐘靈臉上又是一紅,目光中閃耀著喜悅的光芒,說道:「你出了萬劫谷後
,再也沒來瞧我,我好生惱你。」段譽道:「惱我什麼?」鐘靈斜了他一眼,
道:「惱你忘了我啊。」
段譽見她目光中全是情意,心中一動,說道:「好妹子!」鐘靈似嗔非笑
的道:「這會兒叫得人家這麼親熱,可就不來瞧我一次。我氣不過,就到你鎮
南王府去打聽,才知道你給一個惡和尚擄去啦。我……我急得不得了,這就出
來尋你。」
段譽道:「我爹爹跟你媽的事,你媽媽沒跟你說嗎?」鐘靈道:「什麼事
啊?那晚上你跟你爹一走,我媽就暈了過去,後來一直身子不好,見了我直淌
眼淚。我逗她說話,她一句話也不肯說。」
段譽道:「嗯,她一句話也不說,那……那麼你是不知道的了。」鐘靈道
:「不知道什麼?」段譽道:「不知道你是我……是我的……」
鐘靈登時滿臉飛紅,低下頭去,輕輕地道:「我怎麼知道?那日從石屋子
出來,你抱著我,突然之間見到了這許多人,我怕得要命,又是害羞,只好閉
住了眼睛,可是你爹爹的話,我……我卻是聽得清清楚楚的。」
她和段譽都想到了那日在石屋之外,段正淳對鐘萬仇所說的一番話:「令
嬡在這石屋中服侍小兒段譽,歷時已久。孤男寡女,過身露體的躲在一間黑屋
子裡,還能有什麼好事做出來?我兒是鎮南王世子,雖然未必能娶令嬡為世子
王妃,但三妻四妾,有何不可?你我不是成了親家嗎?哈哈,呵呵呵!」
段譽見她臉上越來越紅,囁嚅道:「好妹子……原來你還不……還不知道
這中間的緣由……好妹子,那……那是不成的。」鐘靈急道:「是木姊姊嗎?
」段譽道:「不是的。她……她也是我的……」鐘靈微笑道:「你爹爹還說什
麼三妻四妾的,我又不是不肯讓她,她凶得很,我還能跟她爭嗎?」說著伸了
伸舌頭。
段譽見她仍是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同時胸口又痛了起來,這時候實不方
便跟她說明真相,問道:「你怎麼到這裡來的?」
鐘靈道:「我一路來尋你,在中原東尋西找,聽不到半點訊息。前幾天說
也真巧,見到了你的徒兒岳老三,他可沒見到我。我聽到他在跟人商量,說各
路好漢都要上少林寺來,有一場大熱鬧瞧,他們也要來,那個惡人雲中鶴取笑
他,說多半會見到他師父。岳老三大發脾氣,說一見到你,就扭斷你的脖子,
我又是歡喜,又是擔心,便悄悄地跟著來啦。我怕給岳老三和雲中鶴見到了,
不敢跟得太近,只是在山下亂走,見到人就打聽你的下落,想叫你小心,你徒
兒要扭斷你脖子。見到這裡有一所空屋子沒有住,我便老實不客氣地住下來了
。」
段譽聽她說得輕描淡寫,但見她臉上頗有風霜之色,已不像當日在無量宮
中初會時那麼全然的無憂無慮,心想她小小年紀,為了尋找自己,孤身輾轉江
湖,這些日子來自必吃了不少苦頭,對自己的情意實是可感,忍不住伸出手去
握住她手,低聲道:「好妹子,總算天可憐見,叫我又見到了你!」鐘靈微笑
道:「總算天可憐見,也叫我又見到了你。嘻嘻,這可不是廢話?你既見到了
我,我自然也見到了你。」在床沿上坐下,問道:「你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段譽睜大了眼睛,道:「我正要問你呢,我怎麼會到這裡來的?我只知道
那個惡和尚忽然對我暗算。我胸口中了他的無形刀氣,受傷甚重,以後便什麼
都不知道了。」
鐘靈皺起了眉頭,道:「那可真奇怪之極了!昨日黃昏時候,我到菜園子
去拔菜,在廚房裡洗乾淨了切好,正要去煮,聽到房中有人呻吟。我嚇了一跳
,拿了菜刀走進房來,只見我炕上睡得有人。我連問幾聲:「是誰?是誰?」
不聽見回答。
我想定是壞人,舉起菜刀,便要向炕人那人砍將下去。幸虧……幸虧你是
仰天而臥,刀子還沒吹到你身上,我已先見到了你的臉……那時候我……我真
險些兒暈了過去,連菜刀掉在地下也不知道。」說到這裡,伸手輕拍自己胸膛
,想是當時情勢驚險,此刻思之,猶有餘悸。
段譽尋思:「此處既離少林寺不遠,想必是我受傷之後,有人將我送到這
裡來了。」
鐘靈又道:「我叫你幾聲,你卻只是呻吟,不來睬我。我一摸你額頭,燒
得可厲害,又見你衣襟上有許多鮮血,知道你受了傷,解開你衣衫想瞧瞧傷口
,卻是包紮的好好的。我怕觸動傷口,沒敢打開繃帶。等了好久,你總是不醒
。唉,我又歡喜,又焦急,可不知道怎樣辦才好。」
段譽道:「累得你掛念,真是好生過意不去。」
鐘靈突然臉孔一板,道:「你不是好人,早知你這麼沒良心,我早不想念
你了。現下我就不理你了,讓你死也好,活也好,我總是不來睬你。」
段譽道:「怎麼了?怎麼忽然生起氣來了?」鐘靈哼的一聲,小嘴一撅,
道:「你自己知道,又來問我幹嘛?」段譽急道:「我……我當真不知,好妹
子,你跟我說了吧!」鐘靈嗔道:「呸!誰是你的好妹子了?你在睡夢中說了
些什麼話?你自己知道,卻來問我?當真好沒來由。」段譽急道:「我睡夢中
說什麼來著?那是胡裡糊塗地言語,作不得准。啊,我想起來啦,我定是在夢
中見到了你,歡喜得很,說話不知輕重,以致冒犯了你。」
鐘靈突然垂下淚來,低頭道:「到這時候,你還在騙我。你到底夢見了什
麼人?」段譽嘆了口氣,道:「我受傷之後,一直昏迷不醒,真的不知說了什
麼些亂七八糟的話。」鐘靈突然大聲道:「誰是王姑娘?王姑娘是誰?為什麼
你在昏迷之中只是叫她的名字?」
段譽胸口一酸,道:「我叫了王姑娘的名字嗎?」鐘靈道:「你怎麼不叫
?你昏迷不醒的時候也在叫,哼,你這會兒啊,又在想她了,好!你去叫你的
王姑娘來服侍你,我可不管了!」段譽嘆了口氣,道:「王姑娘心中可沒我這
個人,我便是想她,卻也枉然。」鐘靈道:「為什麼?」段譽道:「她只喜歡
她的表哥,對我向來是愛理不理的。」
鐘靈轉嗔為喜,笑道:「謝天謝地,惡人自有惡人磨!」段譽道:「我是
惡人嗎?」鐘靈頭一側,半邊秀髮散了開來,笑道:「你徒兒岳老三是三惡人
,徒兒都這麼惡,師父當然更是惡上加惡了。」段譽笑道:「那麼師娘呢?岳
老三不是叫你作『師娘』的嗎?」話一出口,登時好生後悔:「怎地我跟自己
親妹子說這些風話?」
鐘靈臉上一紅,啐了一口,心中卻大有甜意,站起身來,到廚房去端了一
碗雞湯出來,道:「這鍋雞湯煮了半天了,等著你醒來,一直沒熄火。」段譽
道:「真不知道怎生謝你才好。」見鐘靈端著雞湯過來,掙扎著便要坐起,牽
動胸口傷處,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
鐘靈忙道:「你別起來,我來喂惡人小祖宗。」段譽道:「什麼惡人小祖
宗?」鐘靈道:「你是大惡人的師父,不是惡人小祖宗?」段譽笑道:「那麼
你……」
鐘靈用匙羹掏起了一匙熱氣騰騰雞湯,對準他臉,佯怒道:「你再胡說八
道,瞧我不用熱湯潑你?」段譽伸了舌頭,道:「不敢了,不敢了!惡人大小
姐、惡人姑奶奶果然厲害,夠惡!」鐘靈噗哧一笑,險些將湯潑到段譽身上,
急忙收斂心神,伸匙嘴邊,試了試匙羹中雞湯已不太燙,這才伸到段譽口邊。
段譽喝了幾口雞湯,見她臉若朝霞,上唇微有幾粒細細汗珠。此時正當六
月大暑天時,她一雙小臂露在衣袖之外,皓腕如玉,段譽心中一蕩,心想:「
可惜她又是我的親妹子!她是我親妹子,那倒也不怎麼打緊……唉,如果這時
候在餵我雞湯的是王姑娘,縱然是腐腸鳩毒,我卻也甘之如飴。」
鐘靈見他呆呆的望著自己,萬料不到他這時竟會想著別人,微笑道:「有
什麼好看?」
忽聽得呀的一聲,有人推門進來,跟著一個少女聲音說道:「咱們且在這
裡歇一歇。」一個男人的聲音道:「好,可真累了你,我……我真是過意不去
。」那少女道:「廢話!」
段譽聽那二人聲音,正是阿紫和丐幫幫主莊聚賢。他雖未和阿紫見面、說
過話,但已得朱丹臣等人告知,這小姑娘是父親的私生女兒,又是自己的一個
妹子,謝天謝地,幸好沒跟自己有甚情孽牽纏。這個小妹子自幼拜在星宿老人
門下,沾染邪惡,行事任性,鎮南王府四大衛護之一的褚萬里在受她之氣而死
。段譽自幼跟褚古傅朱四大衛護甚是交好,想到褚萬里之死,頗不願和這個頑
劣的小妹子相見,何況昨日自己相助蕭峰而和莊聚賢為敵,此刻給他見到,只
怕性命難保,忙豎起手指,作個噤聲的手勢。
鐘靈點了點頭,端著那碗雞湯,不敢放到桌上,深恐發出些微聲響。只聽
得阿紫叫道:「喂,有人嗎?有人嗎?」鐘靈瞧了瞧段譽,並不答應,尋思:
「這人多半是王姑娘了,她和表哥在一起,因此段郎不願和她見面。」她很想
去瞧瞧這「王姑娘」的模樣,到底是怎生花容月貌,竟令段郎為她這般神魂顛
倒,卻又不敢移動腳步,心想段郎若和他相見,多半沒有好事,且任她叫嚷一
會,沒人理睬,她自然和表哥去了。
阿紫又大叫:「屋裡的人怎麼不死一個出來?再不出來,姑娘放火燒了你
的屋子。」鐘靈心道:「這王姑娘好橫蠻!」游坦之低聲道:「別作聲,有人
來了!」
阿紫道:「是誰?丐幫的?」游坦之道:「不知道。有四、五個人,說不
定是丐幫的。他們正在向這邊走來。」阿紫道:「丐幫這些臭長老們,除了一
個全長老,沒半個好人,他們這可又想造你的反啦。要是給他們見到了,咱二
人都要糟糕。」游坦之道:「那怎麼辦?」阿紫道:「到房裡躲一躲再說,你
受傷太重,不能跟他們動手。」
段譽暗暗叫苦,忙向鐘靈打個手勢,要她設法躲避。但這是山農陋屋,內
房甚是狹隘,一進來便即見到,實是無處可躲。鐘靈四下一看,正沒作理會處
,聽得腳步聲響,廳堂那二人已向房中走來,低聲道:「躲到炕底下去。」放
下湯碗,不等段譽示決可否,將他抱了出來,兩人都鑽入了炕底。少室山上一
至秋冬便甚寒冷,山民均在炕下燒火取暖,此時正當盛暑,自是不須燒火,但
炕底下積滿了煤灰焦炭,段譽一鑽進去,滿鼻塵灰,忍不住便要打噴嚏,好容
易才忍住了。
鐘靈往外瞧去,只見到一雙穿著紫色緞鞋的纖腳走進房內,卻聽得那男人
的聲音說道:「唉,我要你背來背去,實在是太褻瀆了姑娘。」那少女道:「
咱們一個盲,一個跛,只好互相照料。」鐘靈大奇,心道:「原來王姑娘是個
瞎子,她將表哥負在背上,因此我瞧不見那男人的腳。」
阿紫將游坦之往床上一放,說道:「咦!這床剛才有人睡過,席子也還是
熱的。」
只聽得砰的一聲,大門被人踢開,幾個人衝了進來。一人粗聲說到:「莊
幫主,幫中大事未了,你這麼撒手便溜,算是什麼玩意?」正是宋長老。他率
領著兩名七袋弟子、兩名六袋弟子,在這一帶追尋游坦之。
蕭氏父子、慕容父子以及少林群僧、中原群雄紛紛奔進少林寺後,群丐覺
得今日顏面喪盡,如不急行設法,只怕這中原第一大幫再難在武林中立足,蕭
氏父子和慕容博怨仇糾纏,群丐事不關己,也不想插手,雖然對包不同說同仇
敵愾,要找蕭峰的晦氣,畢竟本幫今日如何安身立命,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大
家只掛念著一件事:「須得另立英主,率領幫眾,重振雄風,挽回丐幫已失的
令譽。」尋莊聚賢時,此人在混亂中已不知去向。群丐均想他雙足已斷,走不
到到遠處,當下分路尋找。至於找到後如何處置,群丐議論未定,也沒想到該
當拿他怎麼樣,但此人決計不能再為丐幫幫主,卻是眾口一詞,絕無異議。有
人大罵他拜星宿老怪為師,丟盡了丐幫的臉;有人罵他派人殺害本幫兄弟,非
好好跟他算帳不可。至於全冠清,早已由宋長老、吳長老合力擒下,綁縛起來
,待拿到莊聚賢後一併處治。
宋長老率領著四名弟子在少室山東南方尋找,遠遠望見樹林中紫色衣衫一
閃,有人進了一間農捨之中,認得正是阿紫,又見她背負得有人,依稀是莊聚
賢的模樣,當即追了下來,闖進農舍內房,果見莊聚賢和阿紫並肩坐在炕上。
阿紫冷冷的道:「宋長老,你既然仍稱為幫主,怎麼大呼小叫,沒半點謁
見幫主的規矩?」宋長老一怔,心想她的話倒非無理,便道:「幫主,咱們數
千兄弟,此刻都留在少室山上,如何打算,要請幫主示下。」游坦之道:「你
們還當我是幫主嗎?你想叫我回去,只不過是要殺了我出氣,是不是?我不去
!」
宋長老向四名弟子道:「快去傳訊,幫主在這裡。」四名弟子應道:「是
!」
轉身出去。阿紫喝道:「下手!」游坦之應聲一掌拍出,炕底下鐘靈和段
譽只覺房中突然一陣寒冷徹骨,那四名丐幫弟子哼也沒哼一聲,已然屍橫就地
。宋長老又驚又怒,舉掌當胸,喝道:「你……你……你對幫中兄弟,竟然下
這等毒手!」阿紫道:「將他也殺了。」游坦之又是一拳,宋長老舉拳一擋,
「啊」的一聲慘呼,摔出了大門。
阿紫格格一笑,道:「這人也活不成了!你餓不餓?咱們去找些吃的。將
游坦之負在背上,兩人同到廚房之中,將鐘靈煮好了的飯菜拿到廳上,吃了起
來。鐘靈在段譽耳邊說道:「這二人好不要臉,在喝我給你煮的雞湯。」段譽
低聲道:「他們心狠手辣,一出手便殺人,待會定然又進房來。咱們快從後門
溜了出去。」鐘靈不願他和那個「王姑娘」相見,聽他這麼說,正是求之不得
。
兩人輕手輕腳的從炕底爬了出來。鐘靈見段譽滿臉煤灰,忍不住好笑,伸
手抿住了嘴。出了房門,穿過灶間,剛踏出後門,段譽忍了多時的噴嚏已無法
再忍,「乞嗤」一聲,打了出來。
只聽得游坦之叫道:「有人!」鐘靈眼見四下裡無處可躲,只灶間後面有
間柴房,一拉段譽,鑽進了柴草堆中,只聽阿紫叫道:「什麼人?鬼鬼崇崇的
,快滾出來!」游坦之道:「多半是鄉下種田人,我看泌理會。」阿紫道:「
什麼不必理會?你如此粗心大意,將來定吃大虧,別作聲!」她眼盲之後,耳
朵特別敏銳,依稀聽得有柴草沙沙之聲,說道:「柴草堆裡有人!」
鐘靈心下驚惶,忽覺有水滴落到臉上,伸手一摸,濕膩膩的,跟著又聞到
一陣血腥氣,大吃一驚,低聲問道:「你……你傷口怎麼啦?」段譽道:「別
作聲!」
阿紫向柴房一指,叫道:「在那邊。」游坦之發出一掌,向柴房疾拍過去
,喀喇喇一聲響,門板破碎,木片與柴草齊飛。
鐘靈叫道:「別打,別打,我們出來啦!」扶著段譽,從柴草堆爬了出來
。段譽先前給鳩摩智刺了一刀「火焰刀」,受傷著實不輕,從炕上爬到炕底,
又從炕底躲入柴房,這麼移動幾次,傷口迸裂,鮮血狂瀉。他一受傷,便即鬥
志全失,雖然內力仍是充沛之極,卻道自己命在頃刻,全然想不起要以六脈神
劍禦敵。
阿紫道:「怎麼有個小姑娘的聲音?」游坦之道:「有個男人帶了個小姑
娘,躲在柴草堆中,滿身都是血,這小姑娘眼睛骨溜溜地,只是瞧著你。」阿
紫眼盲之後,最不喜旁人提到「眼睛」二字,游坦之不但說到「眼睛」,而且
是「小姑娘的眼睛」,更加觸動她心事,問道:「什麼骨溜溜地,她的眼睛長
得很好看嗎?」游坦之還沒知道她已十分生氣,說道:「她身上污穢得緊,是
個種田人家女孩,這雙眼睛麼,倒是漆黑兩點,靈活得緊。」鐘靈在炕底上沾
得滿頭滿臉盡是塵沙炭屑,一雙眼睛卻仍是黑如點漆,朗似秋水。
阿紫怒極,說道:「好!莊公子,你快將她眼珠挖了出來。」游坦之一驚
,道:「好端端的,為什麼挖她眼睛?」阿紫隨口道:「我的眼睛給丁老怪弄
瞎了,你去將這小姑娘的眼挖了出來,給我裝上,讓我重見天日,豈不是好?
」
游坦之暗暗吃驚,尋思:「倘若她眼睛又看得見了,見到我的醜八怪模樣
,立即便不睬我了,說不定更認出我的真面目,知道我便是那個『鐵丑』,那
可糟糕之極了,這件事萬萬不能做。」說道:「倘若我能醫好你的雙眼,那當
真好得很……不過,你這法子,恐怕……恐怕不成吧?」
阿紫明知不能挖別人的眼珠來填補自己盲了的雙眼,但她眼盲之後,一肚
子的怨氣,只盼天下個個人都沒眼睛,這才快活,說道:「你沒試過,怎知道
不成?快動手,將她眼珠挖出來。」她本將游坦之負在背上,當即邁步,向段
譽和鐘靈二人走去。
鐘靈聽了他二人的對答,心中極怕,拔腳狂奔,頃刻間便已跑在十餘丈外
。阿紫雙眼盲了,又負上個游坦之,自然難以追上,何況游坦之並不想追上鐘
靈,指點時方向既歪了,出言也是吞吞吐吐,失了先機。
阿紫聽了鐘靈的腳步聲,知道追趕不上,回頭叫道:「女娃子既然逃走,
將那男的宰了便是!」
鐘靈遙遙聽得,大吃一驚,當即站定,迴轉身來,只見段譽倒在地下,身
旁已流了一灘鮮血,她奔了回來,叫道:「小瞎子!你不能傷他。」這時她與
阿紫正面相對,見她容貌俏麗,果然是個小美人兒,說什麼也想不到心腸竟如
此毒辣。
阿紫喝道:「點了她穴道!」游坦之雖然不願,但對她的吩咐從來不敢有
半分違拗,在大遼南京南院大王府中是如此,做丐幫幫主後仍是如此,當即俯
身伸指,將鐘靈點倒在地。鐘靈叫道:「王姑娘,你千萬別傷他,他……他在
夢中也叫你的名字,對你實在是一片真心!」阿紫奇道:「你說什麼?誰是王
姑娘?」鐘靈道:「你……你不是王姑娘?那麼你是誰?」阿紫微微一笑,說
道:「哼,你罵我『小瞎子』,你自己這就快變小瞎子了,還東問西問幹嘛?
乘著這時候還有一對眼珠子,快多瞧幾眼是正緊。」將游坦之放在地下,說道
:「將這小姑娘的眼珠子挖出來吧!」
游坦之道:「是!」伸出左手,抓住了鐘靈的頭頸。鐘靈嚇得大叫:「別
挖我眼睛,別挖我眼睛。」
段譽迷迷糊糊的躺在地下,但也知道這二人是要挖出鐘靈的眼珠,來裝入
阿紫的眼眶,也知鐘靈明明已然脫身,只因為相救自己,這才自投羅網,他提
一口氣,說道:「你們……還是剜了我的眼珠,咱們……咱們是一家人……更
加合用些……」
阿紫不明白他說些什麼,不加理睬,催游坦之道:「怎麼還不動手?」游
坦之無可奈何,只得應道:「是。」將鐘靈拉近身來,右手食指伸出,向她右
眼挖去。
忽聽得一個女人聲音道:「喂,你們在這裡幹什麼?」游坦之一抬頭,登
時臉色大變,只見山澗房柳樹下站著二男四女。兩個男人是蕭峰和虛竹,四個
少女則是虛竹的侍女梅蘭菊竹四劍。
蕭峰一瞥間,便見到段譽躺在地下,一個箭步搶了過來,將段譽抱起,皺
眉道:「傷口又破了,出了這許多血。」左腿跪下,將他身子倚在腿上,檢視
他傷口。虛竹跟著走近,看了段譽的傷口,道:「大哥不必驚慌,我這『九轉
熊蛇丸』治傷大有靈驗。」點了段譽傷口周圍的穴道,止住血流,將「九轉熊
蛇丸」餵他服下。
段譽叫道:「大哥、二哥……快……快救人……不許他挖鐘姑娘的眼珠。
鐘姑娘是我的……我的……好妹子。」蕭峰和虛竹同時向游坦之瞧去。游坦之
心下驚慌,何況本來就不想挖鐘靈眼珠,當即放開了她。
阿紫道:「姊夫,我姊姊臨死時說什麼來?你將她打死之後,便將她的囑
咐全然放在腦後了嗎?」蕭峰聽她又提到阿朱,又是傷心,又是氣惱,哼了一
聲,並不答話。阿紫又道:「你沒好好照顧我,丁老怪將我眼睛弄瞎,你也全
沒放在心上。姊夫,人家都說你是當世第一大英雄,卻不能保護你的小姨子。
難道是你沒本事嗎?哼,丁老怪明明打你不過。只不過你不來照顧我、保護我
而已。」
蕭峰黯然道:「你給丐幫擄去,以致雙目失明,都是我保護不周,我確是
對不起你。」
他初時見到阿紫又在胡作非為,叫人挖鐘靈的眼睛,心中甚是氣惱,但隨
即見到她茫然無光的眼神,立時便想起阿朱臨死時的囑咐。在那個大雷雨的晚
上,青石小橋之畔,阿朱受了他致命的一擊之後,在他懷中說道:「我只有一
個同父同母的好妹子,我們自幼不得在一起,求你照看於她,我擔心她入了歧
途。」自己曾說:「別說一件,百件千件也答允你。」可是,阿紫終於又失了
一雙眼睛,不管她如何不好,總是自己保護不周。他想到這裡,胸口酸痛,眼
光中流露出溫柔的神色。
阿紫和他相處日久,深知蕭峰的性情,只要自己一提到阿朱,那真是百發
百中,再為難的事情也能答允。她恨極鐘靈罵自己為「小瞎子」,暗道:「我
非叫你也嚐嚐做『小瞎子』的味道不可」。當下幽幽嘆了口氣,向蕭峰道:「
姊夫,我眼睛瞎了,什麼也瞧不見,不如死了倒好。」
蕭峰道:「我已將你交給了你爹爹、媽媽,怎麼又跟這莊幫主在一起了?
」這時他已看了出來,阿紫與這莊聚賢在一起,實出自願,而且莊聚賢還很聽
她的話,又道:「你還是跟你爹爹回大理去吧。你眼睛雖然盲了,但大理王府
中有許多婢僕服侍,就不會太不方便。」阿紫道:「我媽媽又不是真的王妃,
我到了大理,王府中勾心鬥角的事兒層出不窮,爹爹那些手下人個個恨得我要
命,我眼睛瞎了,雖給人謀害不可。」蕭峰心想此言倒也有理,便道:「那麼
你隨我回南京去,安安靜靜的過活,勝於在江湖上冒險。」
阿紫道:「再到你王府去?唉喲,我以前睛睛不瞎,也悶得要生病,怎麼
能再去呢?你又不肯像這位莊幫主那樣,從來不違拗我的話,我寧可在江湖上
顛沛流離,日子總過得開心些。」
蕭峰向游坦之瞧了一眼,心想:「看來小阿紫似乎是喜歡上了這個丐幫幫
主。」說道:「這莊幫主到底是什麼來歷,你可問過他嗎?」
阿紫道:「我自然問過的。不過一個人說起自己的來歷,未必便靠得住。
姊夫,從前你做過丐幫幫主之時,難道肯對旁人說你是契丹人嗎?」
蕭峰聽她話中含譏帶刺,哼了一聲,便不再說,心中一時拿不定主意,不
知是否應該任由她跟隨這人品卑下的莊幫主而去。
阿紫道:「姊夫,你不理我了嗎?」蕭峰皺眉道:「你到底想怎樣?」阿
紫道:「我要你挖了這姑娘的眼珠出來,裝在我眼中。」頓了一頓,又道:「
莊幫主本來正在給我辦這件事,你不來打岔,他早辦妥啦,嗯,你來給我辦也
好,姊夫,我倒想知道,到底是你對我好些,還是莊幫主對我好。從前,你抱
著我去關東療傷,那時候你也對我千依百順,我說什麼你是幹什麼。聽倆住在
一個帳逢之中,你不認日夜,都是抱著我不離身子。姊夫,怎麼你將這些事都
忘記了嗎?」
游坦之眼中射出凶狠怨毒的神色,望著蕭峰,似乎在說:「阿紫姑娘是我
的人,自今以後,你別想再碰她一碰。」
蕭峰對他並沒留意,說道:「那時你身受重傷,我為了用真氣替你續命,
不得不順著你些兒。這位姑娘是我把弟的朋友,怎能挖她眼睛來助你復明?何
況世上壓根兒就沒這樣的醫術,你這念頭當真是異想天開!」
虛竹忽然插口道:「我瞧段姑娘的雙眼,不過是外面一層給灸壞了,倘若
有一對活人的眼珠給換上,說不定能復明的。」逍遙派的高手醫術通神,閻王
失望薛神醫便是虛竹的師侄。虛竹於醫術雖然所知無多,但跟隨天山童姥數月
,什麼續腳、換手等諸般法門,卻也曾聽她說過。
阿紫「啊」的一聲,歡呼起來,叫道:「虛竹先生,你這話可不是騙我吧
?」
虛竹道:「出家人不打誑……」想起自己不是「出家人」,臉上微微一紅
,道:「我自然不是騙你,不過……不過……」阿紫道:「不過什麼?好虛竹
先生,你和我姊夫義結金蘭,咱二人便是一家人。你剛才總也聽到我姊夫的話
,他可最疼我啦。姊夫,姊夫,無論如何,你得請你義弟治好我眼睛。」虛竹
道:「我曾聽師伯言道,倘若眼睛沒全壞,換上一對活人的眼珠,有時候確能
復明的。可是這換眼的法子我卻不會。」
阿紫道:「那你師伯老人家一定會這法子,請你代我求求他老人家。」虛
竹嘆了一口氣,道:「我師伯已不幸逝世。」阿紫頓足叫道:「原來你是編些
話來消遣我。」虛竹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我縹緲峰靈鷲宮所藏醫書
藥典甚多,相信這換眼之法也必藏在宮裡。可是……可是……」阿紫又是喜歡
,又是擔心,道:「這這麼一個大男人家,怎地說話老是吞吞吐吐,唉,又有
什麼『可是』不『可是』了?」
虛竹道:「可是……可是……眼珠子何等寶貴,又有誰肯換了給你?」
阿紫嘻嘻一笑,道:「我還道有什麼為難的事兒,要活人的眼珠子,那還
不容易?你把小姑娘的眼睛挖出來便是。」
鐘靈大聲叫道:「不成,不成,你們不能挖我眼珠。」
虛竹道:「是啊!將心比心,你不願瞎了雙眼,鐘姑娘自然也不願失了眼
睛。雖然釋迦牟尼前生作菩薩時,頭目血肉,手足腦髓都肯佈施給人,然而鐘
姑娘又怎能跟如來相比?再說,鐘姑娘是我三弟的好朋友……」突然間頭頭一
震:「啊喲,不好!當日在靈鷲宮裡,我和三弟二人酒後吐露真言,原來他的
意中人便是我的『夢姑』。此刻看來,三弟對這位鐘姑娘實在極好。適才聽他
對阿紫言道,寧可剜了他的眼珠,卻不願她傷害鐘姑娘,一個人的五官四肢,
以眼睛最是重要,三弟居然肯為鐘姑娘捨去雙目,則對她情意之深,可想而知
,難道這位鐘姑娘,便是在冰窖之中和我相聚三夕的夢姑嗎?」
他想到這裡,不由得全身發抖,轉頭偷偷向鐘靈瞧去。但見他雖然頭上面
上沾滿了煤灰草屑,但不掩其秀美之色。虛竹和「夢姑」相聚的時刻頗不為少
,只是處身子暗不見天日的冰窖之中,那「夢姑」的相貌到底如何,自己卻半
點也不知道,除非伸手去摸摸她的面龐,才依稀可有些端倪,如能摟一摟她的
纖腰,那便又多了三分把握,但在這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他如何敢伸手
去摸鐘靈的臉?至於摟摟抱抱,更加不必提了。
一想到摟抱「夢姑」,臉上登時發燒,鐘靈的聲音顯然和「夢姑」頗不相
同,但想一個人的話聲,在冰窖中和空曠處聽來差別殊大,何況「夢姑」跟著
他說都是柔聲細語,綿綿情話,鐘靈卻是驚恐之際的尖聲呼叫,情景既然不同
,語音有異,也不足為奇。虛竹凝視鐘靈,心中似乎伸出一隻手掌來,在她臉
上輕輕撫摸,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夢姑」。他心中情意大盛,臉上自
然而然現出溫柔款款的神色。
鐘靈見他神情和藹可親,看來不會挖自己的眼珠,稍覺寬心。
阿紫道:「虛竹先生,我是你三弟的親妹子,這鐘姑娘只不過是他朋友。
妹子和朋友,這中間的分別可就大了。」
段譽服了靈鷲宮的「九轉熊蛇丸」後,片刻間傷口便已無血流出,神智也
漸漸清醒,什麼換換眼珠之事,並未聽得明白,阿紫最後這幾句話,卻十分清
晰的傳入了耳中,忍不住哼一聲,說道:「原來你早知我是你的哥哥,怎麼又
叫人來傷我性命?」
阿紫笑道:「我從來沒跟你說過話,怎認得你的聲音?昨天聽到爹爹、媽
媽說起,才知道跟我姊夫、虛竹先生拜把子,打得慕容公子一敗塗地的大英雄
,原來是我親哥哥,這可妙得很啊。我姊夫是大英雄、我親哥哥也是大英雄,
真正了不起!」段譽搖頭道:「什麼大英雄?丟人現眼,貽笑大方。」阿紫笑
道:「啊喲,不用客氣。小哥哥,你躲在柴房中時,我怎知道是你?我眼睛又
瞧不見。直到聽得你叫我姊夫作『大哥』,才知道是你。」段譽心想倒也不錯
,說道:「二哥既知治眼之法,他總會設法給你醫治,鐘姑娘的眼珠,卻萬萬
碰他不得。她……她也是我的親妹子。」
阿紫格格笑道:「剛才在那邊山上,我聽得你拼命向那個王姑娘討好,怎
麼一轉眼間,又瞧上這個鐘姑娘了?居然連『親妹子』也叫出來啦,小哥哥,
你也不害臊?」段譽給她說得滿臉通紅,道:「胡說八道!」阿紫道:「這鐘
姑娘倘若是我嫂子,自然動不得她的眼珠子。但若不是我嫂子,為什麼動她不
得?小哥哥,她到底是不是我嫂子?」
虛竹斜眼向段譽看去,心中怦怦亂跳,實不知鐘靈是不是「夢姑」,假如
不是,自然無妨,但如她果真便是「夢姑」,給段譽娶了為妻,那可不知如何
是好了。
他滿臉憂色,等待段譽回答,這一瞬之間過得比好幾個時辰還長。
鐘靈也在等待段譽回答,尋思:「原來這姑娘是你妹子,連她也在說你向
王姑娘討好,那麼你心中歡喜王姑娘,絕不是假的了。那為什麼剛才你又說我
是岳老三的『師娘』?為什麼你又肯用你的眼珠子來換我的眼珠子?為什麼你
當眾叫我『親妹子』?」
只聽得段譽說道:「總而言之,不許你傷害鐘姑娘。你小小年紀,老不是
做好事,咱們大理的褚萬里褚大哥,便是給你活活氣死的。你再起歹心,我二
哥便不肯給你治眼了。」
阿紫扁了扁嘴,道:「哼!倒會擺兄長架子。第一次生平跟我說話,也不
親親熱熱的,卻教訓起人來啦!」
蕭峰見段譽精神雖仍十分萎頓,但說話連貫,中氣漸旺,知道靈鷲宮的「
九轉熊蛇丸」已生奇驗,他性命已然無礙,便道:「三弟,咱們同到屋裡歇一
歇,商量行止。」段譽道:「甚好!」腰一挺,便站了起來。鐘靈叫道:「唉
喲,你不可亂動,別讓傷口又破了。」語音充滿關切之情。蕭峰喜道:「二弟
,你的治傷的靈藥真是神奇無比。」
虛竹「嗯」了幾聲,心中卻在琢磨鐘靈這幾句情意款款的關懷言語,恍恍
惚惚,茫茫若失。
眾人走進屋去。段譽上炕睡臥,蕭峰等便坐在炕前。這時天色已晚,梅蘭
竹菊四姝點亮了油燈,分別烹茶做飯,依次奉給蕭峰、段譽、虛竹和鐘靈,對
游坦之和阿紫卻不理不睬。阿紫心下惱怒,依她往日生性,便要對靈鷲宮四姝
下毒暗害,但她想到若要雙目復明,唯有求懇虛竹,只得強抑怒火。
蕭峰哪裡去理會阿紫是否在發脾氣,順手拉開炕邊的桌子的一隻抽屜,不
禁一怔。段譽和虛竹見裡面放著的都是些小孩子的玩物,有木雕的老虎,泥捏
的小狗,草編的蟲籠,關蟋蟀的竹筒,還有幾把生了鏽的小刀。這些玩物皆是
農家常見之物,毫不出奇。蕭峰卻拿起那隻木虎來,瞧著呆呆的出神。
阿紫不知他在幹什麼,心中氣悶,伸手卻掠頭髮,手肘拍的一下,撞到身
邊一架紡棉花的紡車。她從腰間拔出劍來,刷的一聲,便將那紗車劈兩截。
蕭峰陡然變色,喝道:「你……你幹什麼?」阿紫道:「這紡車撞痛了我
,劈爛了它,又礙你什麼事了?」蕭峰怒道:「你給我出去!這屋裡的東西,
你怎敢隨便損毀?」
阿紫道:「出去便出去!」快步奔出。她狂怒之下,走得快了,砰的一聲
,額頭撞在門框上。她一聲疼,摸清去路,仍是急急走出。蕭峰心中一軟,搶
上去挽住她的右臂,柔聲道:「阿紫,你撞痛了嗎?」阿紫回身過來,撲在他
懷裡,放聲哭了出來。
蕭峰輕拍她背脊,低聲道:「阿紫,是我不好,不該對你這般粗聲大氣的
。」
阿紫哭道:「你變啦,你變啦!不像從前那樣待我好了。」蕭峰柔聲道:
「坐下歇一會兒,喝口茶,好不好?」端起自己茶碗,送到阿紫口邊,左手自
然而然的伸過去摟著她的腰。當年阿紫被他打斷肋骨之後,蕭峰足足服侍了她
一年有餘,別說送茶送飯,連更衣、梳頭、大小便等等親呢的事也不得不為她
做。當時阿紫肋骨斷後,無法坐直,蕭峰喂藥、喂湯之時,定須以左手摟住她
身子,積久成習,此刻餵她喝茶,自也如此。阿紫在他手中喝幾口茶,心情也
舒暢了,嫣然一笑,道:「姊夫,你還趕我不趕?」
蕭峰放開她身子,轉頭將茶碗放到桌上,陰沉沉的暮色之中,突見兩道野
獸般的凶狠目光,怨毒無比的射向自己。蕭峰微微一征,只見游坦之坐在屋角
落地下,緊咬牙齒。鼻孔一張一合,便似要撲上來向自己撕咬一般。蕭峰心想
:「這人不知到底是什麼來歷,可處處透著古怪。」只聽阿紫又道:「姊夫,
我劈爛一架破紡車,你又何必生這麼大的氣?」
蕭峰長嘆一聲,說道:「這是我義父義母的家裡,你劈爛的,是我義母的
紡車。」
眾人都吃了一驚。
蕭峰手掌托著那隻小小木虎,凝目注視。燈火昏黃,他巨大的身影照在泥
壁上。他手掌握攏,中指和食指在木雕小虎背上輕輕撫摸,臉上露出愛憐之色
,說道:「這是我義父給我刻的,那一年我是五歲,義父……那時候我叫他爹
爹……就在這一盞油燈旁邊,給我刻這隻小老虎,媽媽在紡紗。我坐在爹爹腳
邊,眼看小老虎的耳朵出來了,鼻子出來了,心裡真高興……」
段譽問道:「大哥,是你救我到這裡來的?」蕭峰點頭道:「是。」
原來那老名老僧正為眾人說法之時,鳩摩智突施毒手,傷了段譽。無名老
僧袍袖一拂,將鳩摩智推出數丈之外。鳩摩智不也停留,轉身飛奔下山。
蕭峰見段譽身受重傷,立加施救,玄生取出治傷靈藥,給段譽敷上。鳩摩
智這一招『火焰刀』勢道凌厲之極,若不是段譽內力深厚,刀勢及胸之時自然
而然生出暗勁抵禦,當場便已死於非命。
蕭峰眼見山風猛烈,段譽重傷之餘,不宜多受風吹,便將他抱到自己昔年
的故居中來。他將段譽放在炕上,立即轉身,既要去和父親相見,又須安頓一
十八名契丹武士,萬沒料到他義父母死後遺下來的空屋,這幾天來竟然有人居
住,而且所住的更是段譽的舊識。
他再上少林寺中,寺中紛擾已止。蕭遠山和慕容博已在無名僧佛法點化之
下,皈依三寶,在少林寺出家。兩人不但解仇釋怨,而且成了師兄弟。
蕭遠山所學到的少林派武功既不致傳到遼國,中原群雄便都放了心。蕭峰
影蹤不見,十八名契丹武士在靈鷲宮庇護之下,無法加害。各路英雄見大事已
了,當即紛紛告辭下山。蕭峰不願和人相見,再起爭端,當下藏身子寺旁的一
個山洞之中,直到傍晚,才到山門求見,要和父親相會。
少林寺的知客僧進去稟報,過了一會,回身出來,說道:「蕭施主,令尊
已在本寺出家為僧。他要我轉告施主,他塵緣已了,心得解脫,深感平安喜樂
,今後一心學佛參禪,願施主勿以為念。蕭施主在大遼為官,只盼宋遼永息干
戈。遼帝若有侵宋之意,請施主發慈悲心腸,眷顧兩國千萬生靈。」
蕭峰合什道:「是!」心中一陣悲傷,尋思:「爹爹年事已高,今日不願
和我相見,此後只怕更無重會之期了。」又想:「我為大遼南院大王,身負南
疆重寄。大宋若要侵遼,我自是調兵遣將,阻其北上,但皇上如欲殺兵征宋,
我自亦當極力諫阻。」
正尋思間,只聽得腳步聲響,寺中出來七、八名高僧,卻是神山上人、哲
羅星等一干外來高僧。玄寂、玄生等行禮相送。那波羅星站在玄寂身後,一般
的合什送客。
哲羅星道:「師弟,我西去天竺,今日一別,從此相隔萬里,不知何時再
得重會。你當真決意不願回去故鄉,要終老於中土嗎?」他以華語向師弟說話
,似是防少林寺僧人起疑。波羅星微笑道:「師兄怎地仍是參悟不透?天竺即
中土,中土即天竺,此便是達摩祖師東來意。」哲羅星心中一凜,說道:「師
弟一言點醒。你不是我師弟,是我師父。」波羅星笑道:「入門分先後,悟道
有遲早,遲也好,早也好,能參悟更好。」兩人相對一笑。
蕭峰避在一旁,待神山、道清、哲羅星等相偕下山,他才慢慢跟在後面。
只走得幾步,寺中又出來一人,卻是虛竹。他見到蕭峰,大喜之下,搶步走近
,說道:「大哥,我正在到處找你,聽說三弟重傷,不知傷勢如何?」蕭峰道
:「我救了下山,安頓在一家莊稼人家裡。」虛竹道:「咱們這便同去瞧瞧可
好?」蕭峰道:「甚好,甚好!」兩人並肩同行,走出十餘丈後,梅蘭竹菊四
姝從林中出來,跟在虛竹之後。虛竹說起,靈鷲宮諸女和七十二島、三十六洞
群豪均已下山,契丹一十八名武士與眾人相偕,料想中原群豪不敢輕易相犯。
蕭峰當即稱謝,心想:「我這個義弟來得甚奇,是三弟代我結拜而成金蘭之交
,不料患難之中,得他大助。」
虛竹又說起已將丁春秋交給了少林寺戒律院看管,每年端午和重陽兩節,
少林寺僧給他服食靈鷲宮的藥丸,以解他生死符時發生時的苦楚,他生死懸於
人手,料來不敢為非作歹。蕭峰拊掌大笑,說道:「二弟,你為武林中除去一
個大害。這丁春秋在佛法陶治之下,將來能逐步化去他的戾氣,亦未可知。」
虛竹愀然不樂,說道:「我想在少林寺出家,師祖、師父他們卻趕了我出來。
這丁春秋傷天害理,作惡多端,卻能在少林寺清修,怎地我和他二人苦樂的業
報如此不同?」蕭峰微微一笑,說道:「二弟,你羨慕丁老怪,丁老怪可更加
千倍萬倍的羨慕你了。你身為靈鷲宮主人,統率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
,威震天下,有何不美?」虛竹搖頭道:「靈鷲宮人都是女人,我一個小和尚
,處身其間,實在大大的不便。」蕭峰哈哈大笑,說道:「你難道還是小和尚
嗎?」
虛竹又道:「星宿派那些吹牛拍馬之輩,又都纏住了我,不知如何打發才
是。」蕭峰道:「這些人也不都是天生這般,只因在星宿老怪門下,若不吹牛
拍馬,便難以活命。二弟,日後你嚴加管教,倘若他們死不肯改,一個個轟了
出去便是。」
虛竹想起父親母親在一天之中相認,卻又雙雙而死,更是悲傷,忍不住便
滴下淚來。蕭峰安慰他道:「二弟,世人不如意事,在所多有。當年我被逐出
丐幫,普天下英雄豪傑,人人欲殺我而後快,我心中自是十分難過,但過一些
時日,慢慢也就好了。」虛竹忽道:「不錯,不錯。如來當年在王捨城靈鷲山
說法,靈鷲兩字,原與佛法有緣。總有一日,我要將靈鷲宮改作了靈鷲寺,叫
那些婆婆、嫂子、姑娘們都做尼姑。」蕭峰仰天大笑,說道:「和尚寺中住的
都是尼姑,那確是天下奇聞。」
兩人談談說說,來到喬三槐屋後時,剛好碰上游坦之要挖鐘靈的眼珠,幸
得及時阻止。
段譽問道:「大哥、二哥,你們見到我爹爹沒有?」蕭峰道:「後來沒再
見到。」虛竹道:「混亂中群雄一哄一散,小兄沒能去拜候老伯,甚是失禮。
」段譽道:「二哥,不必客氣。那段延慶是我家大對頭,我怕他跟我爹爹為難
。」蕭峰道:「此事不可不慮,我便去找尋老伯,打個接應。」
阿紫道:「你口口聲聲老伯、小伯的,怎麼不叫一聲『岳父大人』?」
蕭峰嘆道:「這是我畢生恨事,還有什麼話好說?」說著站起身來,要走
出房去。
這時梅劍端著一碗雞湯,正進房來給段譽喝,聽到了各人的言語,說道:
「蕭大俠,不用勞你駕去找尋,婢子這便傳下主人號令,命靈鷲宮屬下四周巡
邏,要是見到段延慶有行凶之意,便放煙花為號,咱們前往赴援,你瞧如何?
」蕭峰喜道:「甚好!靈鷲宮屬下千餘之眾,分頭照看,自比我們幾個人找尋
好得多了。」
當下梅劍自去發施號令。靈鷲宮諸部相互聯絡的法子極是迅捷,虛竹一到
喬三槐屋中,玄天部諸女便已得到訊息,在符敏儀率領之下,趕到附近,暗加
保護。
段譽放下了心,跟著便想起王語嫣,尋思:「她心中恨我之極,只怕此後
會面,再也不會睬我我。」言念及此,忍不住嘆了口氣。
鐘靈甚是關懷,問道:「你傷口痛嗎?」段譽道:「也不大痛。」
阿紫道:「鐘姑娘,你雖喜歡我小哥哥,卻不明白他的心事,我瞧你這番
相思,將來渺茫得緊。」鐘靈道:「我又不是跟你說話,誰要你插嘴?」阿紫
笑道:「我不插嘴,那不相干。我只怕有個比你美麗十倍、溫柔十倍、體貼十
倍的姑娘插了進來,我哥哥便再也不將你放在心上了。我哥哥為什麼嘆氣,你
不知道嗎?嘆氣,便是心有不足。你陪著我哥哥,心裡很滿足了,因此就不會
嘆氣。我哥哥卻長吁短嘆,當然是為了另外的姑娘。」阿紫無法挖到鐘靈的眼
珠,便以言語相刺,總是要她大感傷痛,這才快意。
鐘靈一聽之下,甚是惱怒,但想她這幾句話倒也有理,惱怒之情登時變了
愁悶。好在她年紀幼小,向來天真活潑,雖對段譽鐘情,卻不是銘心刻骨的相
戀,只是覺得和他在一起相聚,心中說不出的安慰快樂,段譽心中念著別人,
不大理睬自己,更是頗為難過,然而除此之外,卻也不覺得如何了。
段譽忙道:「鐘……鐘……靈妹妹,你別聽阿紫瞎說。」
鐘靈聽段譽叫自己為「靈妹妹」,不再叫「鐘姑娘」,顯得甚是親熱,登
時笑逐顏開,說道:「她說話愛刺人,我才不理呢。」
阿紫卻心中大怒,她眼睛瞎了之後,最恨人家提起這個「瞎」,段譽倘若
是說她「胡說」、「亂說」,她只不過一笑,偏偏他漫不經意的用了「瞎說」
二字,便道:「哥哥,你到底喜歡王姑娘多些呢,還是喜歡鐘姑娘多些?王姑
娘跟我約好了,定於明日相會。你親口說的話,我要當面跟她說。」
段譽一聽,當即坐起,忙問:「你約了王姑娘見面?在什麼地方?什麼時
候?有什麼事情商量?」
見了他如此情急模樣,不用他再說什麼話,鐘靈自也知道在他心目之中,
那個王姑娘比之自己不知是要緊多少倍。她性子爽朗,先前心中一陣難過,到
這時已淡了許多。倘若王語嫣和她易地而處,得知自己意中人移情別戀,自必
淒然欲絕;木婉清多半是立即一箭向段譽射去;阿紫則是設法去將王語嫣害死
。鐘靈卻道:「別起身,小心傷口破裂,又會流血。」
虛竹在側旁觀三人情狀,尋思:「鐘姑娘對三弟如此一往情深,多半不是
我的夢姑。否則她聽到我的說話聲,豈有臉上毫無異狀之理?」但轉念一想,
心中又道:「啊喲,不對!童姥師伯、李秋水師步,以及余婆、石嫂、符姑娘
等等這一幫女人,個個心眼兒甚多,跟我們男子漢大不相同。說不定鐘姑娘便
是夢姑,早已認了我出來,卻絲毫不動聲色,將我蒙在鼓裡。」段譽仍在催問
阿紫,她明日和王語嫣約定在何處相見。阿紫見他如此情急,心下盤算如何戲
弄他一番,說不定還可撿些便宜,當下只是順口敷衍。蘭劍進來回報,說道玄
天部已將號令傳出,請段譽放心。段譽說道:「多謝姊姊費心,在下感激不盡
。」蘭劍見他以大理國王子之尊,言語態度絕無半點架子,對他頗有好感,聽
他又問阿紫詢問明日之約,忍不住插口道:「段公子,你妹子在跟你開玩笑呢
,你卻也當作了真的。」段譽道:「姊姊怎知舍妹跟我開玩笑?」蘭劍笑道:
「我要是說了出來,段姑娘定然怪我多口,也不知主人許是不許。」
段譽忙向虛竹道:「二哥,你要她說吧!」
虛竹點了點間,向蘭劍道:「三弟和我不分彼此,你們什麼事都不必隱瞞
。」
蘭劍道:「剛才我們見到慕容公子一行人下少室山去,聽到他們商量著要
到西夏去,王姑娘跟了她表哥同行,這會兒早在數十里之外了。明日又怎麼能
跟段姑娘相會?」
阿紫啐道:「臭丫頭!明知我要怪你多口,你偏偏又說了出來。你們四姊
妹們都是一般的快嘴快舌,主人家在這裡說話,你們好沒規矩,卻來插嘴。」
忽然窗外一個少女聲音說道:「段姑娘,你為什麼罵我姊姊?靈鷲宮中神
農閣的鑰匙是我管的,你知不知道?主人要找尋給你治眼的法門,非到神農閣
去尋書、覓藥不可。」說話的正是竹劍。
阿紫心中一凜:「這臭丫頭說的怕果是實情,在虛竹這死和尚在我治好眼
睛之前,可不能得罪他身邊的丫頭,否則她們搗起蛋來,暗中將藥物掉換上幾
樣,我的眼睛可糟糕了。哼,哼!我眼睛一治好,總要叫你們知道我的手段。
」當下默不作聲。
段譽向蘭劍道:「多謝姊姊告知。他們到西夏去?卻又為了什麼?」
蘭劍道:「我沒聽到他們說去幹什麼。」
虛竹道:「三弟,這一節我卻知道。我聽得公冶先生向丐幫諸長老說道:
「他們在途中遇到一們從西夏回歸中土的丐幫弟子,揭到一張西夏國國王的榜
文,說道該國公主已到了婚配的年紀,定八月中秋招婿。西夏以弓馬立國,是
以邀請普天下英雄豪傑,同去顯演武功,以備國王選擇才貌雙全之士,招為駙
馬。」
梅劍忍不柱抿嘴說道:「主人,你為什麼不到西夏去試試?只要蕭大俠和
段公子不來跟你爭奪,你做西夏國的駙馬爺可說是易如反掌。」
梅蘭竹菊四婢天性嬌憨,童姥待她們猶如親生的小輩一般,雖有主僕之名
,實則便似祖孫。只是童姥性子嚴峻,稍不如意,重罰立至,四姊妹倒還戰戰
兢兢的不敢放肆。虛竹卻隨和之極,平時和他們相處,非但沒半分主人尊嚴,
對她們簡直還恭而敬之,是以四姊妹想到什麼便說什麼,沒有絲毫顧忌。
虛竹連連搖頭,說道:「不去,不去!我一個出家……」順口又要把「出
家人」三字說出來,總算最後一個「人」咽入腹中,房裡的梅劍、蘭劍,房外
的竹劍、菊劍卻已同時笑了出來。虛竹臉上一紅,轉頭偷眼向鐘靈瞧去,只見
她怔怔的望著段譽,對自己的話似乎全沒留意。他心中驀地一動:「到西夏去
,我……我和夢姑,是在西夏靈州皇宮的冰窖之中相會的,夢姑此刻說不定尚
在靈州,三弟既不肯說她住在哪裡,我何不到西夏去打聽打聽?」
他心中這麼想,段譽卻也說道:「二哥,你靈鷲宮和西夏國相近,反正要
回去,何不便往西夏國走一遭?這位不知道是什麼劍的姊姊……對不起,你們
四位相貌一模一樣,我實在分不出來……這位姊姊要你做駙馬爺,雖是說笑,
但想到了八月中秋之日,四方豪傑畢集靈州,定是十分熱鬧。大哥,你也不必
急急忙忙的趕回南京啦,咱們同到西夏玩玩,然後再到靈鷲宮去嘗一嘗天山童
姥的百年佳釀,實是賞心樂事。那日我在靈鷲宮,和二哥兩個喝得爛醉如泥,
好不快活。」
蕭峰來到少室山時,十八名契丹武士以大皮袋盛烈酒隨行。但此刻眾武士
不在身邊,他未曾飲酒之久,聽到段譽說起到靈鷲宮去飲天山童姥的百年佳釀
,不由得舌底生津,嘴角邊露出微笑。
阿紫搶著道:「去,去,去!姊夫,咱們大伙一起都去。」她知道要治自
己眼盲,務須隨虛竹去靈鷲宮中,但若無蕭峰撐腰,虛竹縱然肯治,他手下那
四個快嘴丫頭要是一意為難,終不免夜長夢多。她聽蕭峰沉吟未答,心想:「
姊夫相貌粗豪,心中卻著實精細,他此刻早已料到我的用心,不如直言相求,
更易得他答允。」
當即站起身來,扯著蕭峰的衣袖輕輕搖了幾下,求懇道:「姊夫,你如不
帶我去靈鷲宮,我……我便終生不見天日了。」
蕭峰心想:「令她雙目復明,確是大事。」又想:「我在大遼位望雖尊,
卻沒一個談得來的朋友。中原豪傑都得罪完了,好容易結交到這兩個慷慨豪俠
的兄弟,若得多聚幾日,誠大快事。好在阿紫已經尋到,這時候就算回去南京
,那也無所事事,氣悶得緊。」當下便道:「好,二弟、三弟,咱們同去西夏
走一遭,然後再上二弟的靈鷲宮去,痛飲數日,還須請二弟為段姑娘醫治眼睛
。」
次日眾人相偕就道。虛竹又到少林寺山門之前叩拜,喃喃祝告,一來拜謝
佛祖恩德,二來拜謝寺中諸師二十餘年來的養育教導,三來向父親玄慈、母親
葉二娘的亡靈告別。
到得山下,靈鷲宮諸女已雇了驢車,讓段譽和游坦之臥在車裡養傷。游坦
之滿心不是滋味,但寧可忍辱受氣,說什麼也不願和阿紫分離。只要阿紫偶然
揭開車帷,和他說一兩句話,他便要興奮好半天,只是阿紫騎在馬上,前前後
後,總是跟隨在蕭峰身邊。游坦之心中難過之極,卻不敢向她稍露不悅之意。
走了兩天,靈鷲宮諸部逐漸會合。鸞天部首領向虛竹和段譽稟報,她們已
會到鎮南王,告知他段譽傷勢漸愈,並無大礙。鎮南王甚是放心,要鸞天部轉
告段譽,早日回去大理。鸞天部諸女又道:「鎮南王一行人是向東北去,段延
慶和南海鱷神、雲中鶴去是向西,雙方決計碰不到頭。」段譽甚喜,向鸞天部
諸女道謝。
鐘靈問段譽道:「令尊要你早回大理,他自己怎地又向東北方去?」段譽
微微一笑,尚未回答,阿紫又笑道:「爹爹定是給我媽拉住了,不許他回大理
去。鐘姑娘,你想拉住我哥哥的心,得學學我媽。」
這兩天中,段譽一直在尋思,要不要說明鐘靈便是自己妹子,總覺這件事
說起來十分尷尬,既傷鐘靈之心,又頗損父親名聲,還是暫且不說為妙。
鐘靈明知段譽所以要到西夏,全是為了要去和那王姑娘相會,但她每日得
與段譽相見,心願已足,也不去理會日後段譽和王姑娘會見之後卻又如何,阿
紫冷言冷語的譏嘲於她,她也全不介意。
炎暑天時,午間赤日如火,好在離中秋尚遠,眾人只揀清晨、傍晚趕路,
每日只行六七十里,也就歇了。在途非止一日,段譽傷勢好得甚快。虛竹替游
坦之的斷腿接上了骨,用夾板牢牢夾住了,看來頗有復原之望。游坦之跟誰也
不說話,虛竹替他醫腿,看臉色仍是悻悻然,一個「謝」字也不說。
這日一行人來到了咸陽古道,段譽向蕭峰等述說當年劉、項爭霸的史跡。
蕭峰和虛竹都沒讀過什麼書,聽段譽揚鞭說昔日英豪,都是大感興味。
忽然間馬蹄聲響,後面兩乘馬快步趕來。蕭峰等將坐騎往道旁一拉,好讓
後面的乘客先行。阿紫卻兀自攔在路中,待那兩乘馬將趕到她身後時,她提起
馬鞭一抽,便向身後的馬頭上抽去。後面那騎者提起馬鞭,往阿紫的鞭子迎上
,口中卻叫起來:「段公子!蕭大俠!」
段譽回頭看時,當先那人是巴天石,後邊那人是朱丹臣。巴天石揮鞭擋開
阿紫擊來的馬鞭,和朱丹臣翻身下鞍,向段譽拜了下去。段譽忙下身還禮,問
道:「我爹爹平安?」只聽得颼的一聲響,阿紫又揮鞭向巴天石頭上抽落。
巴天石尚未站起,身子向左略挪,仍是跪在地下。阿紫一鞭抽空,巴天石
右膘一按,已將鞭梢掀住。阿紫用力回抽,卻抽之不動。她知道自己內力決計
不及對方,當即手掌一揚,將鞭子的柄兒向巴天石甩了過去。巴天石惱她氣死
褚萬里,原是有略加懲戒之意,不料她眼睛雖盲,行動仍是機變之極,鞭柄來
得十分迅速,巴天石聽得風聲,急忙側頭相避,頭臉雖然避開,但拍的一聲,
已打中他肩頭。
段譽喝道:「紫妹,你又胡鬧!」阿紫道:「怎麼我胡鬧了?他要我的鞭
子,我給了他便是。」巴天石嘻嘻一笑,道:「多謝姑娘賜鞭。」站起身來,
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遞給段譽。
段譽接過一看,見封皮上「譽兒覽」三字正是父親的手書,忙雙手捧了,
整了整衣衫,恭恭敬敬的拆開,見是父親命他到了西夏之後,如有機緣,當設
法娶西夏公主為妻。信中言道:「我大理僻處南疆,國小兵弱,難抗外敵,如
得與西夏結為姻親,得一強援,實為保土安民之上策。吾兒當在祖宗基業為重
,以社稷子民為重,盡力圖之。」
段譽讀完此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囁嚅道:「這個……這個……」
巴天石又取出一個大信封,上面蓋了「大理國皇太弟鎮南王保國大將軍」
的朱紅大印,說道:「這是王爺寫給西夏皇帝求親的親筆函件,請公子到了靈
州之後,呈遞西夏皇帝。」朱丹臣也笑咪咪地道:「公子,祝你馬到成功,娶
得一位如花似玉的公主回去大理,置我國江山如磐石之安。」段譽神色更是尷
尬,問道:「爹爹怎知我去西夏?」巴天石道:「王爺得知慕容公子往西夏去
求親,料想公子……也……也會前去瞧瞧熱鬧。王爺吩咐,公子應當以國家大
事為重,兒女私情為輕。」
阿紫嘻嘻一笑,說道:「這叫做知子莫若父啦。爹爹聽說慕容復去西夏,
料想王姑娘定然隨之而去,他自己這個寶貝兒子自然便也會巴巴的跟了去。哼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自己怎麼又不以國家大事為重,以兒女私情為輕?怎地
離國如此之久,卻不回去?」
巴天石、朱丹臣、段譽三人聽阿紫出言對自己父親如此不敬,都是駭然變
色。
她所說的雖是實情,但做女兒的,如何可以直言編排父親的不是?
阿紫又道:「哥哥,爹爹信中寫了什麼?有提到我沒有?」段譽道:「爹
爹不知道你和我在一起。」阿紫道:「嗯,是了,他不知道。爹爹沒有囑咐你
找我嗎?有沒有叫你設法照顧你這個瞎了眼的妹子?」
段正淳的信中並未提及此節,段譽心想若是照直而說,不免傷了妹子的心
,便向巴朱二人連使眼色,要他們承認父親曾有找尋阿紫之命。哪知巴朱二人
假作不懂,並未迎合。朱丹臣道:「鎮南王命咱二人隨侍公子,聽由公子爺差
遣,務須娶到西夏國的公主。否則我二人回到大理,王爺就不怪罪,我們也是
臉上無光,難以見人。」言下之意,竟是段正淳派他二人監視段譽,非要做西
夏的駙馬不可。
段譽苦笑道:「我本就不會武藝,何況重傷未愈,真氣提不上來,怎能和
天下的英雄好漢相比?」
巴天石轉頭向蕭峰、虛竹躬身說道:「鎮南王命小人拜上蕭大俠、虛竹先
生,請二位念在金蘭結義之情,相助我們公子一臂之力。鎮南王又說:「少室
山上匆匆之間,未得與兩位多所親近,甚為抱撼,特命小人奉上薄禮。」說著
取出一隻碧玉雕琢的獅子,雙手奉給蕭峰。朱丹臣從懷中取出一柄象牙扇子,
扇面有段正淳的書法,呈給虛竹。
二人稱謝接過,都道:「三弟之事,我們自當全力相助,何勞段伯父囑咐
?蒙賜珍物,更是不敢當了。」
阿紫道:「你道爹爹是好心嗎?他是叫你們二人不要和我哥哥去爭做駙馬
。我爹爹是怕他的寶貝兒子爭不過你們兩個。你們這麼一口答應,可上了我爹
爹的當了。」
蕭峰微微嘆了口氣,說道:「自你姊姊死後,我豈有再娶之意?」阿紫道
:「你嘴裡自然這麼說,誰知道你心裡卻又怎生想?虛竹先生,你忠厚老實,
不似我哥哥這麼風流好色,到外留情,你從來沒和姑娘結過情緣,去娶了西夏
公主,豈不甚妙?」虛竹滿面通紅,連連搖手,道:「不,不!我……我自己
決計不行,我自當和大哥相助三弟,成就這頭親事。」
巴天石和朱丹臣相互瞧了一眼,向蕭峰和虛竹拜了下去,說道:「多承二
位允可。」武林英豪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蕭峰和虛竹同時答允相助,巴朱二
人再來一個敲釘轉腳,倒不是怕他二人反悔,卻是要使段譽更難推托。
眾人一路向西,漸漸行近靈州,道上遇到的武林之士便多了起來。
西夏疆土雖較大遼、大宋為小,卻也是西陲大國,此時西夏國王早已稱帝
,當今皇帝李乾順,史稱崇宗聖文帝,年號「天祜民安」,其時朝政清平,國
泰民安。武林中人如能娶到了西夏公主,榮華富貴,唾手而得,世上哪還有更
便宜的事?只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大都已娶妻生子,新進少年偏又武功不高,
便有不少老年英雄攜帶了子侄徒弟,前去碰一碰運氣。許多江洋大盜、幫會豪
客,倒是孤身一人,便不由得存了僥倖之想,齊往靈州進發。許多人想:「千
里姻緣一線牽,說不定命中注定我和西夏公主有婚姻之份,也未必我武功一定
勝過旁人,只須我和公主有緣,她瞧中了我,就有做駙馬爺的指望了。」
一路行來,但見一般少年英豪個個衣服鮮明,連兵刃用具也都十分講究,
竟像是去趕什麼大賽會一般。常言道:「窮文富武。」學武之人家多半有些銀
錢,倘若品行不端,銀錢來得更加容易,是以去西夏的武林少年十九衣服麗都
,以圖博得公主青睞。道上相識之人遇見了,相互取笑之餘,不免打聽公主容
貌如何,武藝高低;若是不識,往往怒目而視,將對方當作了敵人。
這一日蕭峰等正按轡徐行,忽聽得馬蹄聲響,迎面來了一乘馬,馬上乘客
右臂以一塊白布吊在頸中,衣服撕破,極是狼狽。蕭峰等也不為意,心想這人
不是摔跌,便是被人打傷,那是平常得緊。不料過不多時,又有三乘馬過來,
馬上乘客也都是身受重傷,不是斷臂,便是折足。但見這三人臉色灰敗,大是
慚愧,低著頭匆匆而過,不敢向蕭峰等多瞧一眼。梅劍道:「前面有人打架嗎
?怎地有好多人受傷?」
說話未了,又有兩人迎面過來。這兩人卻沒騎馬,滿臉是血,其中一人頭
上裹了青布,血水不住從布中滲出來。竹劍道:「喂,你要傷藥不要?怎麼受
了傷?」
那人向她惡狠狠的瞪了眼,向地下吐了口唾,掉頭而去。菊劍大怒,拔出
長劍,便要向他斬去。虛竹搖頭道:「算了吧!這人受傷甚重,不必跟他一般
見識。」蘭劍道:「竹妹好意問他要不要傷藥,這人卻如此無禮,讓他痛死了
最好。」
便在此時,迎面四匹馬潑風也似奔將過來,左邊兩騎,右邊兩騎。只聽得
馬上乘客相互戟指大罵。有人道:「都是你癩哈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想想自己
有多大道行,便想上靈州去做駙馬。」另一邊一人罵道:「你若有本領,幹嘛
不闖過關去?打輸了,偏來向我出氣。」對面的人罵道:「倘若不是你在後面
暗箭傷人,我又怎麼會敗?」這四個人縱馬奔馳,說話又快,沒能聽清楚到底
在爭些什麼,霎時之間便到了眼前。四人見蕭峰眾人多,不敢與之爭道,拉馬
向兩旁奔了過去。但兀自指指點點的對罵,依稀聽來,這四人都是去靈州想做
駙馬的,但似有一道什麼關口,四個人都闖不過去,相互間又扯後腿,以致落
得鎩羽而歸。
段譽道:「大哥,我看……」一言未畢,迎面又有幾個人徒步走來,也都
身上受傷,有的頭破血流,有的一蹺一拐。鐘靈抑不住好奇之心,縱馬上前,
問道:「喂,前面把關之人厲害得緊嗎?」一個中年漢子道:「哼!你姑娘,
要過去沒有攔阻。是男的,還是乘早回頭吧。」他這麼一說,連蕭峰、虛竹等
也感奇怪,都道:「上去瞧瞧!」催馬疾馳。
一行人奔出七、八里,只見山道陡峭,一條僅容一騎的山徑蜿蜒向上,只
轉得幾個彎,便見黑壓壓的一堆人聚在一團。蕭峰等馳將近去,但見山道中間
並肩站著兩名大漢,都是身高六尺有餘,異常魁偉,一個手持大鐵杆,一個雙
手各提一柄銅錘,惡狠狠的望著眼前眾人。
聚在兩條大漢之前少說也有十七、八人,言辭紛紛,各說各說。有的說:
「借光,我們要上靈州去,請兩位讓一讓。」這是敬之以禮。有的說:「兩位
是收買路錢嗎?不知是一兩銀子一個,還是二兩一個?只須兩位開下價來,並
非不可商量。」這是動之以利。有的說:「你們再不讓開,惹惱了老子,把你
兩條大漢斬成肉醬,再要拼湊還原,可不成了,還是乘早乖乖的讓開,免得大
禍臨頭,這是脅之以威。更有人說:「兩位相貌堂堂,威風凜凜,何不到靈州
去做附馬?那位如花似玉的公主若是叫旁人得了去,豈不可惜?」這是誘之以
色。眾人七張八嘴,那兩條大漢始終不理。
突然人群中一人喝道:「讓開!」寒光一閃,挺劍上前,向左首那大漢刺
過去。那大漢身形巨大,兵刃又極沉重,殊不料行動迅捷無比,雙錘互擊,將
好將長劍夾在雙錘之中。這一對八角銅錘每一柄各有四十來斤,噹的一聲呼,
長劍登時斷為十餘截,那大漢飛出一腿,踢在那人小腹之上。那人大叫一聲,
跌出七、八丈外,一時之間爬不起身。
只見又有一人手舞雙刀,衝將上去,雙刀舞成了一團白光,護住全身。將
到兩條大漢身前,那人一聲大喝,突然間變了地堂刀法,著地滾進,雙刀向兩
名大漢腿上吹去。那持杵大漢也不去看他刀勢來路如何,提起鐵杵,便往這團
白光上猛擊下去。但聽得「啊」的一聲慘呼,那人雙刀被鐵杵打斷,刀頭並排
插入胸中,骨溜溜地向山滾去。
兩名大漢連傷二人,餘人不敢再進。忽聽得蹄聲得答答,山徑上一匹驢子
走了上來。驢背上騎著一個少年書生,也不琿十八、九歲年紀,寬袍緩帶,神
情既頗儒雅,容貌又極俊美。他騎著驢子走過蕭峰等一干人身旁時,眾人覺得
他與一路上所見的江湖豪士不大相同,不由得向他多瞧了幾眼。段譽突然「啊
」的一聲,叫了出來,又道:「你……你……你……」那書生向他瞧也不瞧,
挨著各人坐騎,搶到了前頭。
鐘靈奇道:「你認得這位相公?」段譽臉上一紅,道:「不,我看錯人了
。他……他是個男人,我怎認得?」他這句話實在有點不倫不類,阿紫登時便
嗤的一聲笑了出來,說道:「哥哥,原來你只認得女子,不認得男人。」她頓
了一頓,問道:「難道剛才過去的是男人嗎?這人明明是女的。」段譽道:「
你說他是女人?」
阿紫道:「當然啦,她身上好香,全是女人的香氣。」段譽聽到這個「香
」字,心中怦怦亂跳:「莫……莫非當真是她?」
這裡那書生已騎驢到了兩條大漢的面前,叱道:「讓開!」這兩字語音清
脆,果真是女子的喉音。
段譽更無懷疑,叫道:「木姑娘,婉清,妹子!你……你………你……我
……我……」口中亂叫,催坐騎追上去。虛竹叫道:「三弟,小心傷口!」和
巴天石、朱丹臣兩人同時拍馬追了上去。
那少年書生騎在驢背之上,只瞪著兩條大漢,卻不回過頭來。巴天石、朱
丹臣從側面看去,但見他俏目俊臉,果然便是當日隨同段譽來到大理鎮南王府
的木婉清。二人暗叫:「慚愧,咱們明眼人,還不及個瞎子。」殊不知阿紫目
不及物,耳音嗅覺卻比旁人敏銳,木婉清體有異香,她一聞到便知是個女子。
眾人卻明明看到一個少年書生匆匆之間,難辨男女。
段譽縱馬馳到木婉清身旁,伸手往她肩上搭去,柔聲道:「妹子,這些日
子來你在哪裡?我可想得你好苦!」木婉清一縮肩,避開他手,轉過頭來,冷
冷的道:「你想我?你為什麼想我?你當真想我了?」段譽一呆,她這三句問
話,自己可一句也答不上來。
對面持杵大漢哈哈大笑,說道:「好,原來你是個女娃子,我便放你過去
。」
持錘大漢叫道:「娘兒們可以過去,臭男人便不行。喂,你滾回去,滾回
去!」一面說,一面指著段譽,喝道:「你這種小白臉,老子一見便生氣。再
上來一步,老子不將你打成肉醬才怪。」
段譽道:「尊兄言之差矣!這是人人可行的大道,尊兄為何不許我過?願
聞其詳。」
那老漢道:「吐蕃國王宗贊王子有令:此關封閉十天,待過了八月中秋再
開。在中秋節以前,女過男不過,僧過俗不過,老過少不過,死過活不過!這
叫『四過四不過』。」段譽道:「那是什麼道理?」那大漢大聲道:「道理,
道理!老子的銅錘、老二的鐵杵便是道理。宗贊王子的話便是道理。你是男子
,既非和尚,又非老翁,若要過關,除非是個死人。」
木婉清怒道:「呸,偏要這許多囉唆的臭規矩!」右手一揚,嗤嗤兩聲,
柄枚小箭分向兩名大漢射去,只聽得拍拍兩下,如中敗革,眼見小箭射進了兩
名大漢胸口衣衫,但二人竟如一無所損。持杵大漢怒喝道:「不識好歹的小姑
娘,你放暗器嗎?」木婉清大吃一驚,急道:「這二人多半身披軟甲,我的毒
箭居然射他們不死。」那持柞大漢伸出大手,向木婉清揪來。這人身子高大,
木婉清雖騎在驢背,但他一手伸出,便揪向她胸口。
段譽叫道:「尊兄休得無禮!」左手疾伸去擋。那大漢手掌一翻,便將段
譽手腕牢牢抓住。持錘大漢叫道:「妙極!咱哥兒倆將這小白臉撕成兩半!」
將雙錘並於雙手,右手一把抓住了段譽左腕,用力便扯。
木婉清急叫:「休得傷我哥哥!」嗤嗤數箭射出,都如石沉大海,雖然中
在這兩名大漢身上,卻是不損其分毫,要想射他二人頭臉眼珠,可是中間隔了
個段譽,又怕傷及於他。兩旁山峰壁立,虛竹、巴天石、朱丹臣三人被段木二
人坐騎阻住了,無法上前相救。
蕭峰飛身下鞍,躍到持杵大漢身側,伸指正要往他脅下點去,卻聽得段譽
哈哈大笑,說道:「大哥不須驚惶,他們傷我不得。」
只見兩條鐵塔也似的大漢漸漸矮了下來,兩顆大頭搖搖擺擺,站立不定,
過不多時,砰砰兩聲,倒在地下。段譽的「北冥神功」專吸敵人功力,兩條大
漢的內力一盡,天生膂力也即無用。兩人委頓在地,形如虛脫。段譽說道:「
你們已打死了這許多人,也該受此懲罰,下次萬萬不可。」
鐘靈恰於這時趕到,笑道:「只怕他們下次再也沒打人的本領了。」轉頭
向木婉清道:「木姊姊,我真想不到是你!」木婉清冷冷的道:「你是我親妹
子,只叫『姊姊』便了,何必加上個『木』字?鐘靈奇道:「木姊姊,你說笑
了,我怎麼會是你的親妹子?」木婉清向段譽一指道:「你去問他!」鐘靈轉
向段譽,待他解釋。
段譽脹紅了臉,說道:「是,是……這個……這時候卻也不便細說……」
本來被兩條大漢擋住的眾人,一個個從他身邊搶了過去,直奔靈州。
阿紫叫道:「哥哥,這位好香的姑娘,也是你的老相好嗎?怎麼不替我引
見引見?」段譽道:「別胡說,這位……這位是你的……你的親姊姊,你過來
見見。」
木婉清怒道:「我哪來這麼好福氣?」在驢臂上輕輕一鞭,逕往前行。
段譽縱騎趕了上去,問道:「這些時來,你卻在哪裡?妹子,你……你當
真清減了。」木婉清心高氣傲,動不動出手殺人,但聽了他這句溫柔言語,突
然胸口一酸,一年多年道路流離,種種風霜雨雪之苦,無可奈何之情,霎時之
間都襲上了心頭,淚水再也無法抑止,撲簌簌的便滾將焉。段譽道:「好妹子
,我們大伙兒人多,有個照應,你就跟我們在一起吧。」木婉清道:「誰要你
照應?沒有你,我一個人不也這麼過日子了!」段譽道:「我有許多話要跟你
說,好妹子,你答應跟我們在一起好不好?」木婉清道:「你又有什麼話跟我
說了?多半是胡說八道。」嘴裡雖沒答允,口風卻已軟了。段譽甚喜,搭訕道
:「好妹子,你雖然清瘦了些,可越長越俊啦!」
木婉清臉一沉,道:「你是我兄長,可別跟我說這些話。」她心下煩亂已
極,明知木婉清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但對他的相思愛慕之情,別來非但並
未稍減,更只有與日俱增。
段譽笑道:「我說你越長越俊,也沒什麼不對。好妹子,你為什麼著了男
裝上靈州去?是去招駙馬嗎?這你這麼俊美秀氣的少年書生,那西夏公主一見
之後,非愛上你不可。」木婉清道:「那你為什麼又上靈州去了?」段譽臉上
微微一紅,道:「我是去瞧瞧熱鬧,更無別情。」木婉清哼了一聲,道:「你
別盡騙我。爹爹叫你去做西夏駙馬,命這姓巴的、姓朱的送信給你,你當我不
知道嗎?」
段譽奇道:「咦,你怎麼知道了?」木婉清道:「我媽撞到了咱們的好爹
爹,我跟媽在一起,爹爹的事我自然也聽到了。」段譽道:「原來如此。你知
道我要上靈州去,因此跟著來瞧瞧我,是不是?」木婉清臉上微微一紅,段譽
這話正中了她的心事,但她兀自嘴硬,道:「我瞧你什麼?我想瞧瞧那位西夏
公主到底是怎樣美法,鬧得這般天下轟動。」段譽想說:「她能有你一半美,
也已算了不起啦!」隨即覺得這話跟情人說則可,跟妹妹說卻是不可,話到口
邊,又即忍住。木婉清道:「我又想瞧瞧,咱們大理國的段王子,是不是能攀
上這門親事。」段譽低聲道:「我是決計不做西夏駙馬的,妹妹,這句話你可
別洩漏出去。爹爹真要逼我,我便逃夭夭。」
木婉清道:「難道爹爹有命,你也敢違抗?」段譽道:「我不是抗命,我
是逃走。」木婉清笑道:「逃走和抗命,又有什麼分別?人家金枝玉葉的公主
,你為什麼不要?」自從見面以來,這是她初展笑臉,段譽心下大喜,道:「
你當我和爹爹一樣嗎?見一面,愛一個,到後來弄得不可開交。」
木婉清道:「哼,我瞧你和爹爹也沒什麼兩樣,當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只不過你沒爹爹這麼好福氣。」她嘆了口氣,說道:「像我媽,背後說起爹爹
來,恨得什麼似的,可是一見了面,卻又眉開眼笑,什麼都原諒了。現下的年
輕姑娘哪,可再沒我媽這麼好了。」
熾天使書城
【四十五.枯井底 污泥處】
巴天石和朱丹臣等過來和木婉清相見,又替她引見蕭峰、虛竹等人。巴朱
二人雖知她是鎮南王之女,但並未行過正式收養之禮,是以仍稱她為「木姑娘
」。
眾人行得數里,忽聽得左首傳來一聲驚呼,更有人大聲號叫,卻是南海鱷
神的聲音,似乎遇上了什麼危難。段譽道:「是我徒弟!」鐘靈叫道:「咱們
快去瞧瞧,你徒弟為人倒也不壞。」虛竹也道:「正是!」他母親葉二娘是南
海鱷神的同伙,不免有些香火之情。
眾人催騎向號叫聲傳來處奔去,轉過幾個山坳,見是一片密林,對面懸崖
之旁,出現一片驚心動魄的情景:一大塊懸崖突出於深谷之上,崖上生著一株
孤零零的松樹,形狀古拙。松樹上的一根枝幹臨空伸出,有人以一根桿棒搭在
枝幹上,這人一身青袍,正是段延慶。
他左手抓著桿棒,右手抓著另一根桿棒,那根桿棒的盡端也有人抓著,卻
是南海鱷神。南海鱷神的另一支手抓住了一人的長髮,乃是窮兇極惡雲中鶴。
雲中鶴雙手分別握著一個少女的兩隻手腕。四人宛如結成一條長繩,臨空飄盪
,著實兇險,不論哪一個人失手,下面的人立即墮入底下數十丈的深谷。谷中
萬石森森,猶如一把把刀劍般向上聳立,有人墮了下去,決難活命。其時一陣
風吹來,將南海鱷神、雲中鶴、和那少女三人都吹得轉了半個圈子。這少女本
來背向眾人,這時轉過身來,段譽大聲叫「啊喲」,險些從馬上掉將下來。
那少女正是他朝思暮想、無時或忘的王語嫣。
段譽一定神間,眼見懸崖生得奇險,無法縱馬上去,當即一躍下馬,搶著
奔去。將到松樹之前,只見一個頭大身矮的胖子手執大斧,正在砍那松樹。
段譽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叫道:「喂,喂,你幹什麼?」那矮胖子毫不
理睬,只是一斧斧的往樹上砍去,大響,碎木飛濺。段譽手指一伸,提起真氣
,欲以六脈神劍傷他,不料他這六脈神劍要它來時卻未必便來,連指數指,劍
氣影蹤全無,惶急大叫:「大哥、二哥,兩個好妹子,四位好姑娘,快來,快
來救人!」
呼喝聲中,蕭峰、虛竹等都奔將過來。原來這胖子給大石擋住了,在下面
全然見不到。幸好那松樹粗大,一時之間無法砍斷。
蕭峰等一見這般情狀,都是大為驚異,說什麼也想不明白,如何會出現這
等希奇古怪的情勢。虛竹叫道:「胖子老兄,快停手,這棵樹砍不得了。」那
胖子道:「這是我種的樹,我喜歡砍回家去,做一口棺材來睡,你管得著嗎?
」說著手上絲毫不停。下面南海鱷神的大呼小叫之聲,不絕傳將上來。段譽道
:「二哥,此人不可理喻,請你快去制止他再說。」虛竹道:「甚好!」便要
奔將過去。
突見一人撐著兩根木杖,疾從眾人身旁掠過,幾個起落,已撐在那矮胖子
之前,卻是遊坦之,不知他何時從驢車中溜了出來。遊坦之一杖拄地,一杖提
起,森然道:「誰也不可過來!」
木婉清從來沒見過此人,突然看到他奇醜可怖的面容,只嚇得花容失色,
「啊」的一聲低呼。
段譽忙道:「莊幫主,你快制止這位胖子仁兄,叫他不可再砍松樹。」遊
坦之冷冷的道:「我為什麼要制住他?有什麼好處?」段譽道:「松樹一倒,
下面的人都要摔死了。」
虛竹見情勢兇險,縱身躍將過去,心想就算不能制住那胖子,也得將段延
慶、南海鱷神等拉上來。他想當日所以能解開那「珍瓏棋局」,全仗段延慶指
點,此後學到一身本領,便由此發端,雖然這件事對他到底是禍是福,實所難
言,但段延慶對他總是一片好意。
遊坦之右手將木杖在地上一插,右掌立即拍出,一股陰寒之氣隨伴著掌風
直逼而至。虛竹雖不怕他的寒陰毒掌,卻也知道此掌功力深厚,不能小覷,當
即凝神還了一掌。遊坦之第二掌卻對準松樹的枝幹拍落,松枝大晃,懸掛著的
四人更搖晃不已。
段譽急叫:「二哥不要再過去了,有話大家好說,不必動蠻。莊幫主,你
跟誰有仇?何必害人?」
遊坦之道:「段公子,你要我制住這胖子,那也不難,可是你給我什麼好
處?」段譽道:「什……什麼好處都給……你……你要什麼,我給什麼。絕不
討價還價,快,快,再遲得片刻,可來不及了。」遊坦之道:「我制住這胖子
後,立即要和阿紫姑娘離去,你和蕭峰、虛竹一干人,誰也不得阻攔。此事可
能答允?」
段譽道:「阿紫?她……她要請我二哥施術復明,跟了你離去,她的眼睛
怎麼辦?」遊坦之道:「虛竹先生能替她施術復明,我自也能設法治好她的眼
睛。」
段譽道:「這個……這個……」眼見那矮胖子還是一斧,一斧的不斷砍那
鬆樹,心想此刻千鈞一髮,終究是救命要緊,便道:「我答允……答允你便了
!你……你……快……」
遊坦之右掌揮出,擊向那胖子。那胖子嘿嘿冷笑,拋下斧頭,紮起馬步,
一聲斷喝,雙掌向遊坦之的掌力迎上,掌風虎虎,聲勢極是威猛,遊坦之這一
掌中卻半點聲息也無。
突然之間,那胖子臉色大變,本是高傲無比的神氣,忽然變為異常詫異,
似乎見到了天下最奇怪。最難以相信的事,跟著嘴角邊流下兩條鮮血,身子慢
慢縮成一團,慢慢向崖下深谷中掉了下去。隔了好一會,才聽得騰的一聲,自
是他身子撞在谷底亂石之上,聲音悶鬱,眾人想像這矮胖子腦裂肚破的慘狀,
都是忍不住身上一寒。
虛竹飛身躍上松樹的枝幹,只見段延慶的鋼杖深深嵌在樹枝之中,全憑一
股內力粘勁,掛住了下面四人,內力之深厚,實是非同小可。虛竹伸左手抓住
鋼杖,提將上來。
南海鱷神在下面大加稱讚:「小和尚,我早知你是個好和尚。你是我二姊
的兒子,是我岳老二的侄兒。既是岳老二的侄兒,本領自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若不是你來相助一臂之力,我們在這裡吊足三日三夜,這滋味便不太好受了。
」雲中鶴道:「這當兒還在吹大氣,怎麼能吊得上三日三夜?」南海鱷神怒道
:「我支持不住之時,右手一鬆,放開你的頭髮,不就成了,要不要我試試?
」他二人雖在急難之中,還是不住的拌嘴。
片刻之間,虛竹將段延慶接了上來,跟著將南海鱷神與雲中鶴一一提起,
最後才拉起王語嫣。她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已然暈去。
段譽先是大為欣慰,跟著便心下憐惜,但見她雙手手腕上都是一圈紫黑之
色,現出雲中鶴深深的指印,想起雲中鶴兇殘好色,對木婉清和鐘靈都曾意圖
非禮,每一次都蒙南海鱷神搭救,今日之事,自然又是惡事重演,不由得惱怒
之極,說道:「大哥,二哥,這個雲中鶴生性奸惡,咱們把他殺了罷!」
南海鱷神叫道:「不對,不對!段……那個師父……今日全靠雲老四救了
你這個……你這個老婆……我這個師娘……不然的話,你老婆早已一命嗚呼了
。」
他這幾句雖然顛三倒四,眾人卻也都聽得明白。適才段譽為了王語嫣而焦
急逾恆之狀,木婉清一一瞧在眼裡,未見王語嫣上來,已不禁黯然自傷,迨見
到她神清骨秀,端麗無雙的容貌,心中更是一股說不出的難受。只見她雙目慢
慢睜開,「嚶」的一聲,低聲道:「這是在黃泉地府嗎?我……我已經死了嗎
?」
南海鱷神怒道:「你這個妞兒當真胡說八道!倘若這是黃泉地府,難道咱
們個個都是死鬼?你現下還不是我師父的老婆,我得罪你幾句,也不算是以下
犯上。不過時日無多,依我看來,你遲早要做我師娘,良機莫失,還是及早多
叫你幾聲小妞比較上算。喂,我說小妞兒啊,好端端地幹甚麼尋死覓活?你死
了是你自己甘願,卻險些兒陪上我把弟雲中鶴的一條性命。雲中鶴死了也就罷
了,咱們段老大死了,那就可惜得緊。就算段老大死了也不打緊,我岳老二陪
你死了,可真是大大的犯不著啦!」
段譽柔聲安慰:「王姑娘,這可受驚了,且靠著樹歇一會。」王語嫣哇的
一聲,哭了出來,雙手捧著臉,低聲道:「你們別來管我,我……我……我不
想活啦。」
段譽吃了一驚:「她真的是要尋死,那為什麼?難道……難道……」斜眼
向雲中鶴瞧去,見到他暴戾兇狠的神色,心中暗叫:「啊喲!莫非王姑娘受了
此人之辱,以至要自尋短見?」
鐘靈走上一步,說道:「岳老三,你好!」南海鱷神一見大喜,大聲道:
「小師娘,你也好!我現下是岳老二,不是岳老三了!」鐘靈道:「你別叫我
小甚麼的,怪難聽的。岳老二,我問你,這位姑娘到底為什麼要尋死?又是這
個竹篙兒惹的禍嗎?我呵他的癢!」說著雙手湊在嘴邊,向十根手指吹了幾口
氣。雲中鶴臉色大變,退開兩步。
南海鱷神連連搖頭,說道:「不是,不是,天地良心,這一次雲老四變了
性,忽然做起好事來。咱三人少了葉二娘這個伴兒,都是悶悶不樂,出來散散
心,走到這裡,剛好見到這小妞兒跳崖自盡,她跳出去的力道太大,雲老四又
沒抓得及時,唉,他本來是個窮兇極惡的傢伙,突然改做好事,不免有點不自
量力……」
雲中鶴怒道:「你奶奶的,我幾時大發善心,改做好事了?姓雲的最喜歡
美貌姑娘,見到這王姑娘跳崖尋死,我自然捨不得,我是要抓她回去,做幾天
老婆。」
南海鱷神暴跳如雷,戟指罵道:「你奶奶的,岳老二當你變性,伸手救人
,念著大家是天下著名惡漢的情誼,才伸手抓你頭髮,早知如此,讓你掉下去
摔死了倒好。」
鐘靈笑道:「岳老二,你本來外號叫作「兇神惡煞」,原是專做壞事,不
做好事的,幾時轉了性啦?是跟你師父學的嗎?」
南海鱷神搔了搔頭皮,道:「不是,不是!絕不轉性,絕不轉性!只不過
四大惡人少了一個,不免有點不帶勁。我一抓到雲老四的頭髮,給他一拖,不
由得也向谷下掉去,幸好段老大武功了得,一杖伸將過來,給我抓住了。可是
我們三人四百來斤的份量,這一拖一拉,一扯一帶,將段老大也給牽了下來。
他一杖甩出,鉤住了松樹,正想慢慢設法上來,不料來了個吐番國的矮胖子,
拿起斧頭,便砍松樹。」
鐘靈道:「這矮胖子是吐番國人嗎?他又為什麼要害你們性命?」
南海鱷神向地下吐了口唾沫,說道:「我們四大惡人是西夏國一品堂中數
一數二,不,不,數三數四的高手,你們大家自然都是久仰的了。這次皇上替
公主招駙馬,吩咐一品堂的高手四下巡視,不準閒雜人等前來搗亂。哪知吐播
國的王子蠻不講理,居然派人把守西夏國的四處要道,不準旁人去招駙馬,只
準他小子一個兒去招。我們自然不許,大伙兒就打了一架,打死十來個吐番武
士。所以嘛,如此這般,我們三大惡人和吐番國的武士們,就不是好朋友啦。
」
他這麼一說,眾人才算有了點頭緒,但王語嫣為什麼要自尋短見,卻還是
不明白。
南海鱷神又道:「王姑娘,我師父來啦,你們還是做夫妻罷,你不用尋死
啦!」
王語嫣抬起頭來,抽抽噎噎的道:「你再胡說八道的欺侮我,我……我就
一頭撞死在這裡。」段譽忙道:「使不得,使不得!」轉頭向南海鱷神道:「
岳老三,你不可……」南海鱷神道:「岳老二!」段譽道:「好,就是岳老二
。你別再胡說八道。不過你救人有功,為師感激不盡。下次我真的教你幾手功
夫。」
南海鱷神睜著怪眼,斜視王語嫣,說道:「你不肯做我師娘,肯做的人還
怕少了?這位大師娘,這位小師娘,都是我的師娘。」說著指著木婉清,又指
著鐘靈。
木婉清臉一紅,啐了一口,道:「咦,那個醜八怪呢?」眾人適才都全神
貫注的瞧著虛竹救人,這時才發現遊坦之和阿紫已然不知去向。段譽道:「大
哥,他們走了嗎?」
蕭峰道:「他們走了。你既答允了他,我就不便再加阻攔。」言下不禁茫
然,不知阿紫隨遊坦之去後,將來究竟如何。
南海鱷神叫道:「老大,老四,咱們回去了嗎?」眼見段延慶和雲中鶴向
西而去,轉頭向段譽道:「我要去了!」放開腳步,跟著段延慶和雲中鶴徑回
靈州。
鐘靈道:「王姑娘,咱們坐車去。」扶著王語嫣,走進阿紫原先坐的驢車
之中。
當下一行人齊向靈州進發。傍晚時分,到了靈州城內。
其時西夏國勢方張,擁有二十二州。黃河之南有靈州,洪州,銀州,夏州
諸州,河西有興州,涼州,甘州,肅州諸州,即今甘肅,寧夏,綏遠一帶。其
地有黃河灌溉之利,五谷豐饒,所謂「黃河百害,唯利一套」,西夏國所佔的
正是河套之地。
兵強馬壯,控甲五十萬。西夏士卒驍勇善戰,宋史有云:「用兵多立虛巖
,設伏兵包敵。以鐵騎為前軍,乘善馬,重甲,刺斬不入,用鉤索鉸聯,雖死
馬上,不墜。遇戰則先出鐵騎突陣,陣亂則衝擊之,步兵挾騎以進。」西夏皇
帝雖是姓李,其實是胡人拓跋氏,唐太宗時賜姓李。西夏人轉戰四方,疆界變
遷,國都時徙。靈州是西夏大城,但與中原名都相比,自然遠遠不及。
這一晚蕭峰等無法找到宿店。靈州本不繁華,此時中秋將屆,四方來的好
漢豪傑不計其數,幾家大客店早住滿了。蕭峰等又再出城,好容易才在一座廟
宇中得到借宿之所,男人擠在東廂,女子作在西廂。
段譽自見到王語嫣後,又是歡喜,又是憂愁,這晚上翻來覆去,卻如何睡
得著?
心中只想:「王姑娘為什麼要自尋短見?我怎生想個法子勸解於她才是?
唉,我既不知她尋短見的原由,卻又何從勸解?」
眼見月光從窗格中灑將進來,一片清光,舖在地下。他難以入睡,悄悄起
身,走到庭院之中,只見牆角邊兩株疏桐,月亮將圓未圓,漸漸升到梧桐頂上
。這時盛暑初過,但甘涼一帶,夜半已頗有寒意,段譽在梧桐樹下繞了幾匝,
隱隱覺得胸前傷口處有些作痛,知是日間奔得急了,觸動了傷處,不由得又想
:「她為什麼要自尋短見?」
信步出廟,月光下只見遠處池塘邊人影一閃,依稀是個白衣女子,更似便
是王語嫣的模樣。段譽吃了一驚,暗叫:「不好,她又要去尋死了。」當即展
開輕功,搶了過去。霎時間便到了那白衣人背後。池塘中碧水如鏡,反照那白
衣人的面容,果然便是王語嫣段譽不敢冒昧上前,心想:「她在少室山上對我
嗔惱,此次重會,仍然絲毫不假辭色,想必餘怒未息。她所以要自尋短見,說
不定為了生我的氣。唉,段譽啊段譽,你唐突佳人,害得她淒然欲絕,當真是
百死不足以贖其辜了。」他躲在一株大樹之後,自怨自嘆,越思越覺自己罪過
深重。世上如果必須有人自盡,自然是他段譽,而決計不是眼前這位王姑娘。
只見那碧玉般的池水面上,忽然起了漣漪,幾個小小的水圈慢慢向外擴展
開去,段譽凝神看去,見幾滴水珠落在池面,原來是王語嫣的淚水。段譽更是
憐惜,但聽得她幽幽嘆了口氣,輕輕說道:「我……我還是死了,免得受這無
窮無盡的煎熬。」
段譽再也忍不住,從樹後走了出來,說道:「王姑娘,千不是,萬不是,
都是我段譽的不是,千萬請你擔待。你……你倘若仍要生氣,我只好給你跪下
了。」
他說到做到,雙膝一屈,登時便跪在她面前。
王語嫣嚇了一跳,忙道:「你……你幹什麼?快起來,要是給人家瞧見了
,成甚麼樣子?」段譽道:「要姑娘原諒了我,不再見怪,我才敢起來。」王
語嫣奇道:「我原諒你什麼?怪你什麼?那干你甚麼事?」段譽道:「我見姑
娘傷心,心想姑娘事事如意,定是我得罪了慕容公子,令他不快,以致惹得姑
娘煩惱。下次若再撞見,他要打我殺我,我只逃跑,絕不還手。」王語嫣頓了
頓腳,嘆道:「唉,你這……你這呆子,我自己傷心,跟你全不相干。」段譽
道:「如此說來,姑娘並不怪我?」王語嫣道:「自然不怪!」
段譽道:「那我就放心了。」站起身來,突然間心中老大的不是滋味。倘
若王語嫣為了他傷心欲絕,打他罵他,甚至拔劍刺他,提刀砍他,他都會覺得
十分開心,可是她偏偏說:「我自己傷心,跟你全不相干。」霎時間不由得茫
然若失。
只見王語嫣又垂下了頭,淚水一點一點的滴在胸口,她的綢衫不吸水,淚
珠順著衣衫滾了下去,段譽胸口一熱,說道:「姑娘,你到底有何為難之事,
快跟我說了。我盡心竭力,定然給你辦到,總是要想法子讓你轉嗔為喜。」
王語嫣慢慢抬起頭來,月光照著她含著淚水的眼睛,宛如兩顆水晶,那兩
顆水晶中現出了光輝喜意,但光彩隨即又黯淡了,她幽幽的道:「段公子,你
一直待我很好,我心裡……我心裡自然很感激。只不過這件事,你實在無能為
力,你幫不了我。」
段譽道:「我自己確沒甚麼本事,但我蕭大哥,虛竹二哥都是一等一的武
功,他們都在這裡,我跟他兩個是結拜兄弟,親如骨肉,我求他們甚麼事,諒
無不允之理。姑娘,你究竟為什麼傷心,你說給我聽。就算真的棘手之極,無
可挽回,你把傷心的事說了出來,心中也會好過些。」
王語嫣慘白的臉頰上忽然罩上了一層暈紅,轉過了頭,不敢和段譽的目光
相對,輕輕說話,聲音低如蚊蚋:「他……他要去做西夏駙馬。公冶二哥來勸
我,說甚麼……甚麼為了興復大燕,可不能顧兒女私情。」她一說了這幾句話
,一回身,伏在段譽肩頭,哭了出來。
段譽受寵若驚,不敢有半點動彈,恍然大悟之餘,不由得呆了,也不知是
喜歡還是難過,原來王語嫣傷心,是為了慕容復要去做西夏駙馬,他娶了西夏
公主,自然將王語嫣置之不顧。段譽自然而然的想到:「她若嫁不成表哥,說
不定對我便能稍假辭色。我不敢要她委身下嫁,只須我得時時見到她,那便心
滿意足了。她喜歡清靜,我可以陪她到人跡不到的荒山孤島上去,朝夕相對,
樂也如何?」想到快樂之處,忍不住手舞足蹈。
王語嫣身子一顫,退後一步,見到段譽滿臉喜色,嗔道:「你……你……
我還當你是好人呢,因此跟你說了,哪知道你幸災樂禍,反來笑我。」段譽急
道:「不,不!王姑娘,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段譽若有半分對你幸災樂禍
之心,教我天雷劈頂,萬箭攢身。」
王語嫣道:「你沒有壞心,也就是了,誰要你發誓?那麼你為什麼高興?
」她這句話剛問出口,心下立時也明白了:段譽所以喜形於色,只因慕容復娶
了西夏公主,他去了這個情敵,便有望和自己成為眷屬。段譽對她一見傾心,
情致殷殷,王語嫣豈有不明之理?只是她滿腔情意,自幼便注在這表哥身上,
有時念及段譽的痴心,不免歉然,但這個「情」字,卻是萬萬牽扯不上的。她
一明白段譽手舞足蹈的原因,不由得既驚且羞,紅暈雙頰,嗔道:「你雖不是
笑我,卻也是不安好心。我……我……我……」
段譽心中一驚,暗道:「段譽啊段譽,你何以忽起卑鄙之念,竟生乘火打
劫之心?豈不是成了無恥小人?」眼見她楚楚可憐之狀,只覺但教能令得她一
生平安喜樂,自己縱然萬死,亦所甘願,不由得胸間豪氣陡生,心想:「適才
我只想,如何和她在荒山孤島之上,晨夕相處,其樂融融,可是沒想到這「其
樂融融」,是我段譽之樂,卻不是她王語嫣之樂。我段譽之樂,其實正是他王
語嫣之悲。我只求自己之樂,那是愛我自己,只有設法使她心中歡樂,那才是
真正的愛她,是為她好。」
王語嫣低聲道:「是我說錯了嗎?你生我的氣嗎?」段譽道:「不,不,
我怎會生你的氣?」王語嫣道:「那麼你怎地不說話?」段譽道:「我在想一
件事。」
他心中不住盤算:「我和慕容公子相較,文才武藝不如,人品風采不如,
倜儻瀟灑,威望聲譽不如,可說樣樣及他不上。更何況他二人是中表之親,自
幼兒青梅竹馬,鐘情已久,我更加無法相比。可是有一件事我卻須得勝過慕容
公子,我要令王姑娘知道,說到真心為她好的,慕容公子卻不如我了。二十多
年之後,王姑娘和慕容公子生下兒子,孫子後,她內心深處,仍會想到我段譽
,知道這世上全心全意為她設想的,沒第二個人能及得上我。」
他心意已決,說道:「王姑娘,你不用傷心,我去勸告慕容公子,叫他不
可去做西夏駙馬,要他及早和你成婚。」
王語嫣吃了一驚,說道:「不!那怎麼可以?我表哥恨死了你,他不會聽
你勸的。」
段譽道:「我當曉以大義,向他點明,人生在世,最要緊的是夫妻間情投
意合,兩心相悅。他和西夏公主素不相識,既不知她是美是醜,是善是惡,旦
夕相見,便成夫妻,那是大大的不妥。我又要跟他說,王姑娘清麗絕俗,世所
罕見,溫柔嫻淑,找遍天下再也遇不到第二個。過去一千年中固然沒有,再過
一千年仍然沒有。何況王姑娘對你慕容公子一往情深,你豈可做那薄倖郎君,
為天下有情人齊聲唾罵,為江湖英雄好漢卑視恥笑?」
王語嫣聽了他這番話,甚是感動,幽幽的道:「段公子,你說得我這麼好
,那是你有意誇獎,討我喜歡……」段譽忙道:「非也,非也!」話一出口,
便想到這是受了包不同的感染,學了他的口頭禪,忍不住一笑,又道:「我是
一片誠心,句句乃肺腑之言。」王語嫣也被他這「非也非也」四字引得破涕為
笑,說道:「你好的不學,卻去學我包三哥。」
段譽見她開顏歡笑,十分喜歡,說道:「我自必多方勸導,要慕容公子不
但消了做西夏駙馬之念,還須及早和姑娘成婚。」王語嫣道:「你這麼做,又
為了什麼?於你能有甚麼好處?」段譽道:「我能見到姑娘言笑晏晏,心下歡
喜,那便是極大的好處了。」
王語嫣心中一凜,只覺他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言語,實是對自己鐘情到十分
。但她一片心思都放在慕容復身上,一時感動,隨即淡忘,嘆了口氣道:「你
不知我表哥的心思。在他心中,興復大燕是天下第一等大事,倘若兒女情長,
英雄氣短,都便不是英雄了。他又說:西夏公主是無鹽嫫母也罷,是潑辣悍婦
也罷,他都不放在心上,最要緊的是能助他光復大燕。」
段譽沉吟道:「那確是實情,他慕容氏一心一意想做皇帝,西夏能起兵助
他復國,這件事……這件事……倒是有些為難。」眼見王語嫣又是淚水盈盈欲
滴,只覺便是為她上刀山,下油鍋,業是閑事一樁,一挺胸膛,說道:「你放
一百二十個心,讓我去做西夏駙馬。你表哥做不成駙馬,就非和你成婚不可了
。」
王語嫣又驚又喜,問道:「什麼?」段譽道:「我去搶這個駙馬都尉來做
。」
王語嫣在少室山上,親眼見到他以六脈神劍打得慕容復無法還手,心想他
的武功確比表哥為高,如果他去搶做駙馬,表哥倒真的未必搶得到手,低低的
道:「段公子,你待我真好,不過這樣一來,我表哥可真要恨死你啦。」段譽
道:「那又有甚麼干系?反正現下他早就恨我了。」王語嫣道:「你剛才說,
也不知那西夏公主是美是醜,是善是惡,你卻為了我而去和她成親,豈不是…
…豈不是……太委屈了你?」
段譽當下便要說:「只要為了你,不論甚麼委屈我都甘願忍受。」但隨即
便想:「我為你做事,倘若居功要你感恩,不是君子的行徑。」便道:「我不
是為了你而受委屈,我爹爹有命,要我去設法娶得這位西夏公主。我是秉承爹
爹之命,跟你全不相干。」
王語嫣冰雪聰明,段譽對她一片深情,豈有領略不到的?心想他對自己如
此痴心,怎會甘願去娶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他為了自己而去做大違本意之事
,卻毫不居功,不由得更是感激,伸出手來,握住了段譽的手,說道:「段公
子,我……我……今生今世,難以相報,但願來生……」說到這裡,喉頭哽咽
,再業說不下去了。
他二人數度同經患難,背負扶持,肌膚相接,亦非止一次,但過去都是不
得不然,這一次卻是王語嫣心下感動,伸手與段譽相握。段譽但覺她一隻柔膩
軟滑的手掌款款握著自己的手,霎時之間,只覺便是天塌下來也顧不得了,歡
喜之情,充滿胸臆,心想她這麼待我,別說要我去娶西夏公主,便是大宋公主
,遼國公主,吐番公主,高麗公主一起娶了,卻又如何?他重傷未癒,狂喜之
下,熱血上湧,不由得精神不支,突然間天旋地轉,頭暈腦脹,身子搖了幾搖
,一個側身,咕咚一聲,摔入了碧波池中。
王語嫣大吃一驚,叫道:「段公子,段公子!」伸手去拉。
幸好池水甚淺,段譽給冷水一激,腦子也清醒了,拖泥帶水的爬將上來。
王語嫣這麼一呼,廟中許多人都驚醒了。蕭峰,虛竹,巴天石,朱丹臣等
都奔出來。見到段譽如此狼狽的神情,王語嫣卻滿臉通紅的站在一旁,十分忸
怩尷尬,都道他二人深宵在池邊幽會,不由得心中暗暗好笑,卻也不便多問。
段譽要待解釋,卻也不知說甚麼好。
次日是八月十二,離中秋尚有三日。巴天石一早便到靈州城投文辦事。巳
牌時分,他匆匆趕回廟中,向段譽道:「公子,王爺向西夏公主求親的書信,
小人已投入了禮部。蒙禮部尚書親自延見,十分客氣,說公子前來求親,西夏
國大感光寵,相信必能如公子所願。」
過不多時,廟門外人馬雜沓,跟著有吹打之聲。巴天石和朱丹臣迎了出去
,原來是西夏禮部的陶侍郎率領人員,前來迎接段譽,遷往賓館款待。蕭峰是
遼國的南院大王,遼國國勢之盛,遠過大理,西夏若知他來,接待更當隆重,
只是他囑咐眾人不可洩漏他的身份,和虛竹等一干人都認作是段譽的隨從,遷
入了賓館。
眾人剛安頓好,忽聽後院中有人粗聲粗氣的罵道:「你是甚麼東西,居然
也來打西夏公主的主意?這西夏駙馬,我們小王子是做定了的,我勸你還是夾
著尾巴早些走罷!」巴天石等一聽,都是怒從身上起,心想什麼人如此無禮,
膽敢上門辱罵?
開門一看,只見七、八條粗壯大漢,站在院子中亂叫亂嚷。
巴天石和朱丹臣都是大理群臣中十分精細之人,只是朱丹臣多了幾分文采
儒雅,巴天石卻多了幾分霸悍之氣。兩人各不出聲,只是在門口一站。只聽那
幾條大漢越罵越粗魯,還夾雜著許多聽不懂的番話,口口聲聲「我家小王子」
如何如何,似乎是吐番國王子的下屬。
巴天石和朱丹臣相視一笑,便欲出手打發這幾條大漢,突然間左首一扇門
砰的開了,搶出兩個人來,一穿黃衣,一穿黑衣,指東指西,霎時間三條大漢
躺在地下哼聲不絕,另外幾人給那二人拳打足踢,都拋出了門外。那黑衣漢子
道:「痛快,痛快!」那黃衣人道:「非也,非也!還不夠痛快。」一個正是
風波惡,一個是包不同。
但聽得逃到了門外的吐番武士兀自大叫:「姓慕容的,我勸你早些回姑蘇
去的好。你想娶西夏公主為妻,惹惱了我家小王子,『以汝之道,還施汝身』
,娶了你妹子做小老婆,那就有得瞧的了。」風波惡一陣風趕將出去。但聽得
劈啪、哎喲幾聲,幾名吐番武士漸逃漸遠,罵聲漸漸遠去。
王語嫣坐在房中,聽到包風二人和吐番武士的聲音,愁眉深鎖,珠淚悄垂
,一時打不定主意,是否該出來和包風二人相會。
包不同向巴天石、朱丹臣一拱手,說道:「巴兄、朱兄來到西夏,是來瞧
瞧熱鬧呢,還是別有所圖?」巴天石笑道:「包風二位如何,我二人也就如何
了。」包不同臉色一變,說道:「大理段公子也是來求親嗎?」巴天石道:「
正是。我家公子乃大理國皇太弟的世子,日後身登大位,在大理國南面為君,
與西夏結為姻親,正是門當戶對。慕容公子一介白丁,人品雖佳,門第卻是不
稱。」包不同臉色更是難看,道:「非也,非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
家公子人中龍鳳,豈是你家這個段呆子所能比拼?」風波惡衝進門來,說道:
「三哥,何必多作這口舌之爭?待來日金殿比試。大家施展手段便了。」包不
同道:「非也,非也!金殿比試,那是公子爺他們的事;口舌之爭,卻是我哥
兒們之事。」
巴天石笑道:「口舌之爭,包兄天下第一,古往今來,無人能及。小弟甘
拜下風,這就認輸別過。」一舉手,與朱丹臣回入房中,說道:「朱賢弟,聽
那包不同說來,似乎公子爺還得參與一場甚麼金殿比試。公子爺傷重未曾痊癒
,他的武功又是時靈時不靈,並無把握,倘若比試之際六脈神劍施展不出,不
但駙馬做不成,還有性命之憂,那便如何是好?」朱丹臣也是束手無策。兩人
去找蕭峰、虛竹商議。
蕭峰道:「這金殿比試,不知如何比試法?是單打獨鬥呢,還是許可部屬
出陣?倘若旁人也可參與角鬥,那就不用擔心了。」
巴天石道:「正是、朱賢弟,咱們去瞧瞧陶尚書,把招婿、比試的諸般規
矩打聽明白,再作計較。」當下二人自去。
蕭峰、虛竹、段譽三人圍坐飲酒,你一碗,我一碗,意興甚豪。蕭峰問起
段譽學會六脈神劍的經過,想要授他一種運氣的法門,得能任意運使真氣。哪
知道段譽對內功、外功全是一竅不通,豈能在旦夕之間學會?蕭峰知道無法可
施,只得搖了搖頭,舉碗大口喝酒。虛竹和段譽的酒量都遠不及他,喝到五、
六碗烈酒時,段譽已經頹然醉倒,人事不知了。
段譽待得朦朦朧朧的醒轉,只見窗紙上樹影扶疏,明月窺人,已是深夜。
他心中一凜:「昨夜我和王姑娘沒說完話,一不小心,掉入了水池,不知她可
還有甚麼話要跟我說?會不會又在外面等我?啊喲,不好,倘若她已等了半天
,不耐煩起來,又回去安睡,豈不是誤了大事?」急忙跳起,悄悄挨出房門,
過了院子,正想去拔大門的門閂,忽聽身後有人低聲道:「段公子,你過來,
我有話跟你說。」
段譽出其不意,嚇了一跳,聽那聲音陰森森地似乎不懷好意,待要回頭去
看,突覺背心一緊,已被人一把抓住。段譽依稀辨明聲音,問道:「是慕容公
子嗎?」
那人道:「不敢,正是區區,敢請段兄移駕一談。」果然便是慕容復。段
譽道:「慕容公子有命,敢不奉陪?請放手罷!」慕容復道:「放手倒也不必
。」段譽突覺身子一輕,騰雲駕霧般飛了上去,卻是被慕容復抓住後心,提著
躍上了屋頂。
段譽若是張口呼叫,便能將蕭峰、虛竹等驚醒,出來救援,但想:「我一
叫之下,王姑娘也必聽見了,她見我二人重起爭鬥,定然大大不快。她絕不會
怪她表哥,總是編派我的不是,我又何必惹她生氣?」當下並不叫喚,任由慕
容復提在手中,向外奔馳。
其時雖是深夜,但中秋將屆,月色澄明,只見慕容復腳下初時踏的是青石
板街道,到後來已是黃土小徑,小徑兩旁都是半青不黃的長草。
慕容復奔得一會,突然停步,將段譽往地下重重一摔,砰的一聲,段譽肩
腰著地,摔得好不疼痛,心想:「此人貌似文雅,行為卻頗野蠻。」哼哼唧唧
的爬起身來,道:「慕容兄有話好說,何必動粗?」
慕容復冷笑道:「昨晚你跟我表妹說甚麼話來?」段譽臉上一紅,囁嚅道
:「也……也沒甚麼,只不過剛巧撞到,閒談幾句罷了。」慕容復道:「你男
子漢大丈夫,明人不做暗事,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又何必抵賴隱瞞?」段譽
給他一激,不由得氣往上沖,說道:「當然不必瞞你,我跟王姑娘說,要來勸
你一勸。」慕容復冷笑道:「你說要勸我道:人生在世,最要緊的是夫婦間情
投意合,兩心相悅。你又想說:我和西夏公主素不相識,既不知她是美是醜,
是善是惡,旦夕相見,便成夫妻,那是大大的不妥,是不是?又說我若辜負了
我表妹的美意,便為天下有情人齊聲唾罵,為江湖上的英雄好漢卑鄙恥笑,是
也不是?」
他說一句,段譽吃一驚,待他說完,結結巴巴的道:「王……王姑娘都跟
你說了?」慕容復道:「她怎會跟我說?」段譽道:「那麼是你昨晚躲在一旁
聽見了?」
慕容復冷笑道:「你騙得了這等不識世務的無知姑娘,可騙不了我。」段
譽奇道:「我騙你什麼?」
慕容復道:「事情再明白也沒有了,你自己想作西夏駙馬,怕我來爭,便
編好了一套說辭,想誘我上當。嘿嘿,慕容復不是三歲的小孩兒,難道會墜入
你的彀中?你……你當真是在做清秋大夢。」段譽嘆道:「我是一片好心,但
盼王姑娘和你成婚,結成神仙眷屬,舉案齊眉,白頭偕老。」慕容復冷笑道:
「多謝你的金口啦。大理段氏和姑蘇慕容無親無故,素無交情,你何必這般來
善禱善頌?只要我給我表妹纏住了不得脫身,你便得其所哉,披紅掛彩的去做
西夏駙馬了。」
段譽怒道:「你這不是胡說八道嗎?我是大理王子,大理雖是小國,卻也
沒將這個「駙馬」二字看得比天還大。慕容公子,我善言勸你,榮華富貴,轉
瞬成空,你就算做成了西夏駙馬,再要做大燕皇帝,還不知要殺多少人?就算
中原給你殺得血流成河,屍骨如山,你這大燕皇帝是否做得成,那也難說得很
。」
慕容復卻不生氣,只冷冷的道:「你滿口仁義道德,一肚皮卻是蛇蠍心腸
。」
段譽急道:「你不相信我是一番誠意,那也由你,總而言之,我不能讓你
娶西夏公主,我不能眼見王姑娘為你傷心斷腸,自尋短見。」慕容復道:「你
不許我娶?哈哈,你當真有這麼大的能耐?我偏要娶,你便怎樣?」段譽道:
「我自當盡心竭力,阻你成事。我一個人無能為力,便請朋友幫忙。」
慕容復心中一凜,蕭峰、虛竹二人的武功如何,他自是熟知,甚至段譽本
人,當他施展六脈神劍之際,自己也萬萬抵敵不住,幸好他的劍法有時靈,有
時不靈,未能得心應手,總算還可乘之以隙,當即微微抬頭,高聲說道:「表
妹,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段譽又驚又喜,忙回頭去看,但見滿地清光,卻哪裡有王語嫣的人影?他
凝神張望,似乎對面樹叢中有甚麼東西一動,突然間背上一緊,又被慕容復抓
住了穴道,身子又被他提了起來,才知上當,苦笑道:「你又來動蠻,再加謊
言欺詐,實非君子之所為。」
慕容復冷笑道:「對付你這等小人,又豈能用君子手段?」提著他向旁走
去,想找個坑穴,將他一掌擊死,便即就地掩埋,走了數丈,見到一口枯井,
舉手一擲,將他投了下去。段譽大叫:「啊喲!」已摔入井底。
慕容復正待要找機塊石頭壓在井口之上,讓他在裡面活活餓死,忽聽得一
個女子聲音道:「表哥,你瞧見我了?要跟我說甚麼話?啊喲,你把段公子怎
麼啦?」
正是王語嫣。慕容復一呆,皺起了眉頭,他向著段譽背後高聲說話,意在
引得他回頭觀看,以便拿他後心要穴,不料王語嫣真的便在附近。
原來王語嫣這一晚愁思綿綿,難以安睡,倚窗望月,卻將慕容復抓住段譽
的情景都瞧在眼裡,生怕兩人爭鬥起來,慕容復不敵段譽的六脈神劍,當即追
隨在後,兩人的一番爭辯,句句都給她聽見了。只覺得段譽相勸慕容復的言語
確是出於肺腑,慕容復卻認定他別有用心。待得慕容復出言欺騙段譽,王語嫣
還道他當真見到了自己,便即現身。
王語嫣奔到井旁,俯身下望,叫道:「段公子,段公子!你有沒有受傷?
」段譽被摔下去時,頭下腳上,腦袋撞在硬泥之上,已然暈去。王語嫣叫了幾
聲,聽不到回答,只道段譽已然跌死,想起他平素對自己的種種好處來,這一
次又確是為著自己而送了性命,忍不住哭了出來,叫道:「段公子,你……你
怎麼……怎麼就這樣死了?」
慕容復冷冷的道:「你對他果然是一往情深。」王語嫣哽咽道:「他好好
相勸於你,聽不聽在你,又為甚麼要殺了他?」慕容復道:「這人是我大對頭
,你沒聽他說,他要盡心竭力,阻我成事嗎?那日在少室山上,他令我喪盡臉
面,難以在江湖立足,這人我自然容他不得。」王語嫣道:「少室山的事情,
確是他不對,我早已怪責過他了,他已自認不是。」慕容復冷笑道:「哼,哼
!自認不是!這麼輕描淡寫一句話,就想把這樑子揭過去了?我慕容復行走江
湖,人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我敗在他大理段氏的六脈神劍之下,你倒想想,
我今後怎麼做人?」
王語嫣柔聲道:「表哥,一時勝敗,又何必常自掛懷在心?那日少室山鬥
劍,姑丈也開導過你了,過去的事,再說作甚?」她不知段譽是否真的死了,
探頭井口,又叫道:「段公子,段公子!」仍是不聞應聲。
慕容復道:「你這麼關心他,嫁了他也就是了,又何必假惺惺的跟著我?
」
王語嫣胸口一酸,說道:「表哥,我對你一片真心,難道……難道你還不
信嗎?」
慕容復冷笑道:「你對我一片真心,嘿嘿!那日在太湖之畔的碾房中,你
赤身露體,和這姓段的一同躲在柴草堆中,卻在幹些什麼?那是我親眼目睹,
難道還有假的了?那時我要一刀殺死了這姓段的小子,你卻指點於他,和我為
難,你的心到底是向著哪一個?哈哈,哈哈!」說到後來,只是一片大笑之聲
。
王語嫣驚得呆了,顫聲道:「太湖畔的碾房中……那個……那個蒙面的…
…蒙面的西夏武士……」慕容復道:「不錯,那假扮西夏武士李延宗的,便是
我了。」
王語嫣低聲說道:「怪不得,我一直有些疑心。那日你曾說:『要是我一
朝做了中原的皇帝』,那……那……原是你的口吻,我早該知道的。」慕容復
冷笑道:「你雖早該知道,可是現下方知,卻也還沒太遲。」
王語嫣急道:「表哥,那日我中了西夏人所放的毒霧,承蒙段公子相救,
中途遇雨,濕了衣衫,這才在碾坊中避雨,你……你……你不可多疑。」
慕容復道:「好一個碾坊中避雨!可是我來到之後,你二人仍在鬼鬼祟祟
,這姓段的伸手來摸你臉蛋,你毫不躲閃。那時我說甚麼話了,你可記得嗎?
只怕你一心都貫注在這姓段的身上,我的話全沒聽見耳去。」
王語嫣心中一凜,回思那日碾坊中之事,那蒙面西夏武士「李延宗」的話
清清楚楚在腦海中顯現了出來,她喃喃的道:「那時候……那時候……你也是
這般嘿嘿冷笑,說甚麼了?你說……你說……『我叫你去學了武功前來殺我,
卻不是叫你二人……叫你二人……』」她心中記得,當日慕容復說的是:「卻
不是叫你二人打情罵俏,動手動腳。」但這八個字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慕容復道:「那日你又說道:倘若我殺了這姓段的小子,你便決意殺我為
他報仇。王姑娘,我聽了你這句話,這才饒了他的性命,不料養虎貽患,教我
在少室山眾家英雄之前,丟盡了臉面。」
王語嫣聽他忽然不叫自己作「表妹」,改口而叫「王姑娘」,心中更是一
寒,顫聲道:「表哥,那日我倘若知道是你,自然不會說這種話。真的,表哥
,我……我要是知道了,決計……決計不會說的。你知道我心中對你一向……
一向很好。」
慕容復道:「就算我戴了人皮面具,你認不出我的面貌,就算我故意裝作
啞了嗓子,你認不出我的口音,可是難道我的武功你也認不出?嘿嘿,你於武
學之道,淵博非凡,任誰使出一招一式,你便知道他們的門派家數,可是我跟
這小子動手百餘招,你難道還認不出我?」王語嫣低聲道:「我確實有一點點
疑心,不過……表哥,咱們好久沒見面了,我對你的武功進境不大了然……」
慕容復心下更是不忿,王語嫣這幾句話,明明說自己武功進境太慢,不及
她的意料,說道:「那日你道:「我初時看你刀法繁多,心中暗暗驚異,但看
到五十招後,覺得也不過如此,說你一句黔驢技窮,似乎刻薄,但總而言之,
你所知遠不如我。」王姑娘,我所知確是遠不如你,你……你又何必跟隨在我
身旁?你心中瞧我不起,不錯,可是我慕容復堂堂丈夫,也用不著給姑娘們瞧
得起。」
王語嫣走上幾步,柔聲說道:「表哥,那日我說錯了,這裡跟你陪不是啦
。」
說著躬身襝衽行禮,又道:「我實在不知道是你……你大人大量,千萬別
放在心上。我從小敬重你,自小咱們一塊玩兒,你說甚麼我總是依甚麼,從來
不會違拗於你。當日我胡言亂語,你總要念著昔日的情份,原諒我一次。」
那日王語嫣在碾坊中說這番話,慕容復自來心高氣傲,聽了自是耿耿於懷
,大是不快,自此之後,兩人雖相聚時多,總是心中存了介蒂,不免格格不入
。這時聽她軟語相求,月光下見到這樣一個清麗絕俗的姑娘如此情致綿綿的對
著自己,又深信她和段譽之間確無曖昧情事,當日言語衝撞,確也出於無心,
想到自己和她青梅竹馬的情份,不禁動心,伸出手去,握住她的雙手,叫道:
「表妹!」
王語嫣大喜,知道表哥原諒了自己,投身入懷,將頭靠在他肩上,低聲道
:「表哥,你生我的氣,儘管打我罵我,可千萬別藏在心中不說出來。」慕容
復抱著她溫軟的身子,聽得她低聲軟語的央求,不由得心神盪漾,伸手輕撫她
頭髮,柔聲道:「我怎捨得打你罵你?以前生你的氣,現下也不生氣了。」王
語嫣道:「表哥,你不去做駙馬了罷?」
慕容復陡然間全身一震,心道:「糟糕,糟糕!慕容復,你兒女情長,英
雄氣短,險些兒誤了大事。倘若連這一點點的私情也割捨不下,哪裡還說得上
幹「打天下」的大業?」當即伸手將她推開,硬起心腸,搖頭道:「表妹,你
我緣分已經盡了。你知道,我向來很會記恨,你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我總是
難以忘記。」
王語嫣淒然道:「你剛才說不生我的氣了。」慕容復道:「我不生你的氣
,可是……可是咱們這一生,終究不過是表兄妹的緣份。」王語嫣道:「那你
是決計不肯原諒我了?」
慕容復心中「私情」和「大業」兩件事交戰,遲疑半刻,終於搖了搖頭。
王語嫣萬念俱灰,仍問:「你定要去娶那西夏姑娘?從此不再理我?」慕容復
硬起心腸,點了點頭。
王語嫣先前得知表哥要去娶西夏公主,還是由公冶乾婉言轉告,當時便萌
死志,借故落後,避開了鄧百川等人,跳崖自盡,卻給雲中鶴救起,此刻為意
中人親口所拒,傷心欲狂,幾乎要吐出血來,突然心想:「段公子對我一片痴
心,我卻從來不假以辭色,此番他更為我而死,實在對他不起。反正我也不想
活了,這口深井,段公子摔入其中而死,想必下面有甚尖巖硬石。我不如和他
死在一起,以報答他對我的一番深意。」當下慢慢走向井邊,轉頭道:「表哥
,祝你得遂心願,娶了西夏公主,又做大燕皇帝。」
慕容復知她要去尋死,走上一步,伸手想拉住她手臂,口中想呼:「不可
!」
但心中知道,只要口中一出聲,伸手一拉,此後能否擺脫表妹這番柔情糾
纏,那就難以逆料。表妹溫柔美貌,世所罕有,得妻如此,復有何憾?何況她
自幼便對自己情根深種,倘若一個克制不住,種下了甚麼孽緣,興復燕國的大
計便大受挫折了。
他言念及此,嘴巴張開,卻無聲音發出,一隻手伸了出去,卻不去拉王語
嫣。
王語嫣見此神情,猜到了他的心情,心想你就算棄我如遺,但我們是表兄
妹至親,眼見我踏入死地,竟絲毫不加阻攔,連那窮兇極惡的雲中鶴尚自不如
,此人竟然涼薄如此,當下更無別念,叫道:「段公子,我和你死在一起!」
縱身一躍,向井中倒衝了下去。
慕容復「啊」的一聲,跨上一步,伸手想去拉她腳,憑他武功,要抓住她
,原是輕而易舉,但終究打不定主意,便任由她跳了下去。他嘆了口氣,搖搖
頭,說道:「表妹,你畢竟內心深愛段公子,你二人雖然生不能結為夫婦,但
死而同穴,也總算得遂你的心願。」
忽聽得背後有人說道:「假惺惺,偽君子!」慕容復一驚:「怎地有人到
了我身邊,竟沒知覺?」向後拍出一掌,這才轉過身來,月光之下,但見一個
淡淡的影子隨掌飄開,身法輕靈,實所罕見。
慕容復飛身而前,不等他身子落下,又是一掌拍去,怒道:「甚麼人?這
般戲弄你家公子!」那人在半空一掌擊落,與慕容復掌力一對,又向外飄開丈
許,這才落下地來,卻原來是吐番國師鳩摩智。
只聽他說道:「明明是你逼王姑娘投井自盡,卻在說甚麼得遂她心願,慕
容公子,這未免太過陰險毒辣了罷?」慕容復怒道:「這是我的私事,誰要你
來多管閒事?」鳩摩智道:「你幹這傷天害理之事,和尚便要管上一管。何況
你想做西夏駙馬,那便不是私事了。」
慕容復道:「遮莫你這和尚,也想做駙馬?」鳩摩智哈哈大笑,說道:「
和尚做駙馬,焉有是理?」慕容復冷笑道:「我早知吐番國存心不良,那你是
為你們小王子出頭了?」鳩摩智道:「甚麼叫做「存心不良」?倘若想娶西夏
公主,便是存心不良,然則閣下之存心,良乎?不良乎?」慕容復道:「我要
娶西夏公主,乃是憑自身所能,爭為駙馬,卻不是指使手下人來攪風攪雨,弄
得靈州道上,英雄眉蹙,豪傑齒冷。」鳩摩智笑道:「咱們把許多不自量力的
傢伙打發去,免得西夏京城,滿街盡是油頭粉面的光棍,烏煙瘴氣,見之心煩
。那是為閣下清道啊,有何不妥?」
慕容復道:「果真如此,卻也甚佳,然則吐番國小王子,是要憑一己功夫
和人爭勝了?」鳩摩智道:「正是!」
慕容復見他一副有恃無恐,勝券在握的模樣,不由得起疑,說道:「貴國
小王子莫非武功高強,英雄無敵,已有必勝的成算?」鳩摩智道:「小王子殿
下是我的徒兒,武功還算不錯,英雄無敵卻不見得,必勝的成算還是有的。」
慕容復更感奇怪,心想:「若我直言相問,他未必肯答,還是激他一激。」便
道:「這可奇了,貴國小王子有必勝的成算,我卻也有必勝的成算,也不知到
底是誰真的必勝。」
鳩摩智笑道:「我們小王子到底有甚麼必勝成算,你很想知道,是不是?
不妨你先將你的法子說將出來,然後我說我們的。咱們一起參詳參詳,且瞧是
誰的法子高明。」
慕容復所恃者不過武功高明,形貌俊雅,真的要說有甚麼必勝的成算,卻
是沒有,便道:「你這人詭計多端,言而無信,我如跟你說了,你卻不說,豈
不是上了你的當?」
鳩摩智哈哈一笑,說道:「慕容公子,我和令尊相交多年,互相欽佩。我
簪妄一些,總算得上是你的長輩。你對我說這些話,不也過份嗎?」
慕容復躬身行禮,道:「明王責備得是,還請恕罪則個。」
鳩摩智笑道:「公子聰明得緊,你既自認晚輩,我瞧在你爹爹的份上,可
不能佔你的便宜了。吐番國小王子的必勝成算,說穿了不值半文錢。哪一個想
跟我們小王子爭做駙馬,我們便一個個將他料理了。既然沒人來爭,我們小王
子豈有不中選之理?哈哈,哈哈。」
慕容復倏地變色,說道:「如此說來,我……」鳩摩智道:「我和令尊交
情不淺,自然不能要了你的性命。我誠意奉勸公子,速離西夏,是為上策。」
慕容復道:「我要是不肯走呢?」鳩摩智微笑道:「那也不會取你的性命,只
須將公子剜去雙目,或是砍斷一手一足,成為殘廢之人。西夏公主自然不會下
嫁一個五官不齊、手足不完的英雄好漢。」他說到最後「英雄好漢」四字時,
聲音拖得長長的,大有嘲諷之意。
慕容復心下大怒,只是忌憚他武功了得,不敢貿然和他動手,低頭尋思,
如何對付。
月光下忽見腳邊有一物蠕蠕而動,凝神看去,卻是鳩摩智右手的影子,慕
容復一驚,只道對方正自凝聚功力,轉瞬便欲出擊,當即暗暗運氣,以備抵禦
。卻聽鳩摩智道:「公子,你逼得令表妹自盡,實在太傷陰德。你要是速離西
夏,那麼你逼死王姑娘的事,我也便不加追究。」慕容復哼了一聲,道:「那
是她自己投井殉情,跟我有甚麼相干?」口中說話,目不轉睛的凝視地下的影
子,只見鳩摩智雙手的影子都在不住顫動。
慕容復心下起疑:「他武功如此高強,若要出手傷人,何必這般不斷的蓄
勢作態?難道是裝腔作勢,想將我嚇走嗎?」再一凝神間,只見他褲管、衣角
,也都不住的在微微擺動,顯似是不由自主的全身發抖。他一轉念間,驀地想
起:「那日在少林寺藏經閣中,那無名老僧說鳩摩智練了少林派的七十二絕技
之後,又去強練甚麼『易筋經』,又說他「次序顛倒,大難已在旦夕之間」,
說道修煉少林諸門絕技,倘若心中不存慈悲之念,戾氣所鐘,奇禍難測。這位
老僧說到我爹爹和蕭遠山的疾患,靈驗無比,那麼他說鳩摩智的話,想來也不
會虛假。」想到此節,登時大喜:「嘿嘿,這和尚自己大禍臨頭,卻還在恐嚇
於我,說甚麼剜去雙目,斬手斷足。」
但究是不能確定,要試他一試,便道:「唉!次序顛倒,大難已在旦夕之
間!這般修煉上乘武功而走火入魔,最是厲害不過。」
鳩摩智突然縱身大叫,若狼皋,若牛鳴,聲音可怖之極,伸手便向慕容復
抓來,喝道:「你說什麼?你……你在說誰?」
慕容復側身避開。鳩摩智跟著也轉過身來,月光照到他臉上,只見他雙目
通紅,眉毛直豎,滿臉都是暴戾之色,但神氣雖然兇猛,卻也無法遮掩流露在
臉上的惶怖。
慕容復更無懷疑,說道:「我有一句良言誠意相勸。明王即速離開西夏,
回歸吐番,只須不運氣,不動怒,不出手,當能回歸故土,否則啊,那位少林
神僧的話便要應驗了。」
鳩摩智荷荷呼喚,平素雍容自若的神情已盪然無存,大叫:「你……你知
道什麼?你知道什麼?」慕容復見他臉色猙獰,渾不似平日寶相莊嚴的聖僧模
樣,不由得暗生懼意,當即退了一步。鳩摩智喝道:「你知道什麼?快快說來
!」慕容復強自鎮定,嘆了一口氣,道:「明王內息走入岔道,兇險無比,若
不即刻回歸吐番,那麼到少林寺去求那神僧救治,也未始不是沒有指望。」
鳩摩智獰笑道:「你怎知我內息走入岔道?當真胡說八道。」說著左手一
探,向慕容復面門抓來。
慕容復見他五指微顫,但這一抓法度謹嚴,沉穩老辣,絲毫沒有內力不足
之像,心下暗驚:「莫非我猜錯了?」當下提起內力,凝神接戰,右手一擋,
隨即反鉤他手腕。鳩摩智喝道:「瞧在你父親臉上,十招之內,不使殺手,算
是我一點故人的香火之情。」呼的一拳擊出,直取慕容復右肩。
慕容復飄身閃開,鳩摩智第二招已緊接而至,中間竟無絲毫空隙。慕容復
雖擅「斗轉星移」的借力打力之法,但對方招數實在太過精妙,每一招都是只
使半招,下半招倏生變化,慕容復要待借力,卻是無從借起,只得緊緊守住要
害,待敵之隙。
但鳩摩智招數奇幻,的是生平從所未見,一拳打到半途,已化為指,手抓
拿出,近身時卻變為掌。堪堪十招打完,鳩摩智喝道:「十招已完,你認命罷
!」
慕容復眼前一花,但見四面八方都是鳩摩智的人影,左邊踢來一腳,右邊
擊來一拳,前面拍來一掌,後面戳來一指,諸般招數一時齊至,不知如何招架
才是,只得雙掌飛舞,凝運功力,只守不攻,自己打自己的拳法。
忽聽得鳩摩智不住喘氣,呼呼聲聲,越喘越快,慕容復精神一振,心道:
「這和尚內息已亂,時刻一久,他當會倒地自斃。」可是鳩摩智喘氣雖急,招
數卻也跟著加緊,驀地裡大喝一聲,慕容復只覺腰間「脊中穴」、腹部「商曲
穴」同時一痛,已被點中穴道,手足麻軟,再也動彈不得。
鳩摩智冷笑幾聲,不住喘息,說道:「我好好叫你滾蛋,你偏偏不滾,如
今可怪不得我了。我……我……我怎生處置你才好?」撮唇大聲作哨。
過不多時,樹林中奔出四名吐番武士,躬身道:「明王有何法旨?」鳩摩
智道:「將這小子拿去砍了!」四名武士道:「是!」
慕容復身不能動,耳中卻聽得清清楚楚,心中只是叫苦:「適才我若和表
妹兩情相悅,答應她不去做甚麼西夏駙馬,如何會有此刻一刀之厄?我一死之
後,還有甚麼興復大燕的指望?」他只想叫出聲來,願意離開靈州,不再和吐
番王子爭做駙馬,苦在難以發聲,而鳩摩智的眼光卻向他望也不望,便想以眼
色求饒,也是不能。
四名吐番武士接過慕容復,其中一人拔出彎刀,便要向他頸中砍去。
鳩摩智忽道:「且慢!我和這小子的父親昔日相識,且容他留個全屍。你
們將他投入這口枯井之中,快去抬幾塊大石來,壓住井口,免得他沖開穴道,
爬出井來!」
吐番武士應道:「是!」將慕容復投入枯井,四下一望,不見有大巖石,
當即快步奔向山後去尋覓大石。
鳩摩智站在井畔,不住喘氣,煩惡難當。
那日他以火燄刀暗算了段譽後,生怕眾高手向他群起而攻,立即逃奔下山
,還沒下少室山,已覺丹田中熱氣如焚,當即停步調息,卻覺內力運行艱難,
不禁暗驚:「那老賊禿說我強練少林七十二絕技,戾氣所鐘,本已種下禍胎,
再練『易筋經』,本末倒置,大難便在旦夕之間。莫非……莫非這老賊禿的鬼
話,當真應驗了?」
當下找個山洞,靜坐休息,只須不運內功,體內熱燄便慢慢平伏,可是略
一使勁,丹田中便即熱燄上騰,有如火焚。
挨到傍晚,聽得少林寺中無人追趕下來,這才緩緩南歸。途中和吐番傳遞
訊息的探子接上了頭。得悉吐番國王已派遣小王子前往靈州求親,應聘駙馬。
那探子言道,小王子此行帶同大批高手武士、金銀珠寶、珍異玩物、名馬寶刀
。名馬寶刀進呈給西夏皇帝;珍異玩物送給公主;金銀珠寶用以賄賂西夏國的
后妃太監、大小臣工。
鳩摩智是吐番國師,與聞軍政大計,雖然身上有病,但求親成敗有關吐番
國運,當即前赴西夏,主持全局,派遣高手武士對付各地前來競爭駙馬的敵手
。在八月初十前後,吐番國的武士已將數百名聞風前來的貴族少年、江湖豪客
都逐了回去。來者雖眾,卻人人存了自私之心,臨敵之際,互相絕不援手,自
是敵不過吐番國武士的圍攻。
鳩摩智來到靈州,覓地靜養,體內如火之炙的煎熬漸漸平伏,但心情略一
動盪,四肢百骸便不由自主的顫抖不已。得到後來,即令心定神閒,手指、眉
毛、口角、肩頭仍是不住牽動,永無止息。他自不願旁人看到這等醜態,平日
離群索居,極少和人見面。
這一日得到手下武士稟報,說慕容復來到了靈州,他手下人又打死打傷了
好幾個吐番武士。鳩摩智心想慕容復容貌英俊,文武雙全,實是當世武學少年
中一等一的人才,若不將他打發走了,小王子定會給他比了下去,自忖手下諸
武士無人是他之敵,非自己出馬不可;又想自己武功之高,慕容復早就深知,
多半不用動手,便能將他嚇退,這才尋到賓館之中。
他趕到時,慕容復已擒住段譽離去。賓館四周有吐番武士埋伏監視,鳩摩
智問明方向,追將下來。他趕到林中時,慕容復已將段譽投入井中,正和王語
嫣說話,一場爭鬥,慕容復雖給他擒住,鳩摩智卻也是內息如潮,在各處經脈
穴道中衝突盤旋,似是要突體而出,卻無一個宣洩的口子,當真是難過無比。
他伸手亂抓胸口,內息不住膨脹,似乎腦袋、胸膛、肚皮都在向外脹大,
立時便要將全身炸得粉碎。他低頭察看胸腹,一如平時,絕無絲毫脹大,然而
周身所覺,卻似身子已脹成了一個大皮球,內息還在源源湧出。鳩摩智驚惶之
極,伸右手在左肩、左腿、右腿三處各戳一指,刺出三洞,要導引內息從三洞
孔中洩出,三個洞孔中血流如注,內息卻無法宣洩。
少林寺藏經閣中那老僧的話不斷在耳中鳴響,這時早知此言非虛,自己貪
多務得,誤練少林派七十二絕技和『易筋經』,本末倒置,大禍已然臨頭。他
心下惶懼,但究竟多年修為,尤其於佛家的禪定功夫甚是深厚,當下神智卻不
錯亂,驀地裡腦海中靈光一閃:「他……他自己為甚麼不一起都練?為甚麼只
練數種,卻將七十二門絕技的秘訣都送了給我?我和他萍水相逢,就算言語投
機,一見如故,卻又如何有這般大的交情?」
鳩摩智這時都遭逢危難,猛然間明白了慕容博以「少林七十二絕技秘訣」
相贈的用意。當日慕容博以秘訣相贈,他原是疑竇叢生,猜想對方不懷好意,
但展閱密訣,每一門絕技都是精妙難言,以他見識之高,自是真假立判,再詳
試秘笈,紙頁上並無任何毒藥,這才疑心盡去,自此刻苦修習,每練成一項,
對慕容博便增一分感激之情。
直到此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始明白慕容博用心之惡毒:「他在少林
寺中隱伏數十年,暗中定然曾聽到寺僧談起少林絕技不可盡練。那一日他與我
邂逅相遇。他對我武功才略心存忌意,便將這些絕技秘訣送了給我。一來是要
我試上一試,且看盡練之後有何後患;二來是要我和少林寺結怨,挑撥吐番國
和大宋相爭。他慕容氏便可混水摸魚,興復燕國。至於七十二項絕技的秘笈,
他另行錄了副本,自不待言。」
他適才擒住慕容復,不免想到他父親相贈少林武學秘笈之德,是以明知他
是心腹大患,卻也不將他立時斬首,只是投入枯井,讓他得留全屍。此刻一明
白慕容博贈書的用意,心想自己苦受這般煎熬,全是此人所種的惡果,不由得
怒發如狂,俯身井口,向下連擊三掌。
三掌擊下,井中聲息全無,顯然此井極深,掌力無法及底。鳩摩智狂怒之
下,猛力又擊出一拳。這一拳打出,內息更是奔騰鼓盪,似乎要從全身十萬八
千個毛孔中衝將出來,偏生處處碰壁,衝突不出。
正自又驚又怒,突然間胸口一動,衣襟中一物掉下,落入井中。鳩摩智伸
手一抄,已自不及,急忙運起「擒龍手」凌空抓落,若在平時,定能將此物抓
了回來,但這時內勁不受使喚,只是向外膨脹,卻運不到掌心之中,只聽得拍
的一聲響,那物落入了井底。鳩摩智暗叫:「不好!」伸手懷中一探,落入井
中的果然便是那本『易筋經』。
他知道自己內息運錯,全是從『易筋經』而起,解鈴還須繫鈴人,要解此
禍患,自非從『易筋經』中鑽研不可。這是關涉他生死的要物,任何可以失落
?當下便不加思索,縱身便向井底跳了下去。
他生恐井底有甚麼尖石硬枝之類刺痛足掌,又恐慕容復自行解開穴道,伺
伏偷襲,雙足未曾落地,右手便向下拍出兩掌,減低下落之勢,左掌使一招「
回風落葉」,護住周身要害。殊不知內息即生重大變化,招數雖精,力道使出
來時卻散漫歪斜,全無準繩。這兩下掌擊非但沒減低落下時的衝力,反而將他
身子一推,砰的一聲,腦袋重重撞上了井圈內緣的磚頭。
以他本來功力,雖不能說已練成銅筋鐵骨之身,但腦袋這般撞上磚頭,自
身決無損傷,磚頭必成粉碎,可是此刻百哀齊全,但覺眼前金星直冒,一陣天
旋地轉,俯地跌在井底。
這口井廢置已久,落葉敗草,堆積腐爛,都化成了軟泥,數十年下來,井
底軟泥高積。鳩摩智這一摔下,口鼻登時都埋在泥中,只覺身子慢慢沉落,要
待掙扎著站起,手腳卻用不出半點力道。正驚惶間,忽聽上面有人叫道:「國
師,國師!」
正是那四名吐番武士。
鳩摩智道:「我在這裡!」他一說話,爛泥立即湧入口中,哪裡還發得出
聲來?
卻隱隱約約聽得井邊那四名吐番武士的話聲。一人道:「國師不在這裡,
不知哪裡去了?」另一個人道:「想是國師不耐煩久等,他老人家吩咐咱們用
大石壓住井口,那便遵命辦理好了。」又一人道:「正是!」
鳩摩智大叫:「我在這裡,快救我出來!」越是慌亂,爛泥入口越多,一
個不留神,竟連吞了兩口,腐臭難當,那也不用說了。只聽得砰、轟隆之聲大
作,四名吐番武士將一塊塊大石壓上井口。這些人對鳩摩智敬若天神,國師有
命,實不亞於國王的諭旨,揀石唯恐不巨,堆疊唯恐不實,片刻之間,將井口
牢牢封死,百來斤的大石足足堆了十二、三塊。
耳聽得那四名武士堆好了大石,呼嘯而去。鳩摩智心想數千斤的大石壓住
了井口,別說此刻武功喪失,便在昔日,也不易在下面掀開大石出來,此身勢
必斃命於這口枯井之中。他武功佛學,智計才略,莫不雄長西域,冠冕當時,
怎知竟會葬身於污泥之中。人孰無死?然如此死法,實在太不光彩。佛家觀此
身猶如臭皮囊,色無常,我常是苦,此身非我,須當厭離,這些最基本的佛學
道理,鳩摩智登壇說法之時,自然妙慧明辨,說來頭頭是道,聽者無不歡喜讚
嘆。但此刻身入枯井,頂壓巨巖,口含爛泥,與法壇上檀香高燒、舌燦蓮花的
情境畢竟大不相同,甚麼涅磐後的常樂我淨、自在無礙,盡數拋到了受想行識
之外,但覺五蘊皆實,心有罣礙,生大恐怖,揭諦揭諦,波羅僧揭諦,不得渡
此泥井之苦厄矣。
想到悲傷之處,眼淚不禁奪眶而出。他滿身泥濘,早已髒得不成模樣,但
習慣成自然,還是伸手去拭抹眼淚,左手一抬,忽在污泥中摸到一物,順手抓
來,正是那本『易筋經』。霎時之間,不禁啼笑皆非,經書是找回了,可是此
刻更有何用?
忽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你聽,吐番武士用大石壓住了井口,咱們卻
如何出去?」聽說話聲音,正是王語嫣。鳩摩智聽到人聲,精神一振,心想:
「原來她沒有死,卻不知在跟誰說話?既有旁人,合數人之力,或可推開大石
,得脫困境。」
但聽得一個男人的聲音道:「只須得能和你廝守,不能出去,又有何妨?
你既在我身旁,臭泥井便是眾香國。東方琉璃世界,西方極樂世界,甚麼兜率
天、夜摩天的天堂樂土,也及不上此地了。」鳩摩智微微一驚:「這姓段的小
子居然也沒死?此人受了我火燄刀之傷,和我仇恨極深。此刻我內力不能運使
,他若乘機報復,那便如何是好?」
說話之人正是段譽。他被慕容復摔入井中時已昏暈過去,手足不動,雖入
污泥,反不如鳩摩智那麼狼狽。井底狹隘,待得王語嫣躍入井中,偏生這麼巧
,腦袋所落之處,正好是段譽胸口的「膻中穴」,一撞之下,段譽便醒了轉來
。王語嫣跌入他的懷中,非但沒絲毫受傷,連污泥也沒濺上多少。
段譽陡覺懷裡多了一人,奇怪之極,忽聽得慕容復在井口說道:「表妹,
你畢竟內心深愛段公子,你二人雖然生不能成為夫妻,但死而同穴,也總算得
遂了你的心願。」這幾句話清清楚楚的傳到井底,段譽一聽之下,不由得痴了
,喃喃說道:「什麼?不,不!我……我……我段譽哪有這等福氣?」
突然間他懷中那人柔聲道:「段公子,我真是糊塗透頂,你一直待我這麼
好,我……我卻……」段譽驚得呆了,問道:「你是王姑娘?」王語嫣道:「
是啊!」
段譽對她素來十分尊敬,不敢稍存絲毫褻瀆之念,一聽到是她,驚喜之餘
,急忙站起身來,要將她放開。可是井底地方既窄,又滿是污泥,段譽身子站
直,兩腳便向泥中陷下,泥濘直升至胸口,覺得若將王語嫣放在泥中,實在大
大不妥,只得將她身子橫抱,連連道歉:「得罪,得罪!王姑娘,咱們身處泥
中,只得從權了。」
王語嫣嘆了口氣,心下感激。她兩度從生到死,又從死到生,對於慕容復
的心腸,實已清清楚楚,此刻縱欲自欺,亦復不能,再加段譽對自己一片真誠
,兩相比較,更顯得一個情深意重,一個自私涼薄。她從井口躍到井底,雖只
一瞬之間,內心卻已起了大大的變化,當時自傷身世,決意一死以報段譽,卻
不料段譽與自己都沒有死,事出意外,當真是滿心歡喜。她向來嫻雅守禮,端
莊自持,但此刻倏經巨變,激動之下,忍不住向段譽吐露心事,說道:「段公
子,我只道你已經故世了,想到你對我的種種好處,實在又是傷心,又是後悔
,幸好老天爺有眼,你安好無恙。我在上面說的那句話,想必你聽見了?」她
說到這一句,不由得嬌羞無限,將臉藏在段譽頸邊。
段譽於霎時之間,只覺全身飄飄盪盪地,如升雲霧,如入夢境,這些時候
來朝思暮想的願望,驀地裡化為真實,他大喜之下,雙足一軟,登時站立不住
,背靠井欄,雙手仍是摟著王語嫣的身軀。不料王語嫣好幾根頭髮鑽進他的鼻
孔,段譽「啊嚏,啊嚏!」接連打了幾個噴嚏。王語嫣道:「你…你怎麼啦?
受傷了嗎?」段譽道:「沒……沒有……啊嚏,啊嚏……我沒有受傷,啊嚏…
…也不是傷風,是開心得過了頭,王姑娘……啊嚏……我喜歡得險些暈了過去
。」
井中一片黑暗,相互間都瞧不見對方。王語嫣微笑不語,滿心也是浸在歡
樂之中。她自幼痴戀表兄,始終得不到回報,直到此刻,方始領會到兩情相悅
的滋味。
段譽結結巴巴的問道:「王姑娘,你剛才在上面說了句甚麼話?我可沒有
聽見。」
王語嫣微笑道:「我只道你是個至誠君子,卻原來也會使壞。你明明聽見
了,又要我親口再說一遍。怪羞人的,我不說。」
段譽急道:「我……我確沒聽見,若叫我聽見了,老天爺罰我……」他正
想罰個重誓,嘴巴上突覺一陣溫暖,王語嫣的手掌已按在他嘴上,只聽她說道
:「不聽見就不聽見,又有甚麼大不了的事,卻值得罰甚麼誓?」段譽大喜,
自從識得她以來,她從未對自己有這麼好過,便道:「那麼你在上面究竟說的
是什麼話?」
王語嫣道:「我說……」突覺一陣靦腆,微笑道:「以後再說,日子長著呢
,又何必急在一時?」
「日子長著呢,又何必急在一時?」這句話鑽進段譽的耳中,當真如聆仙
樂,只怕西方極樂世界中伽陵鳥一齊鳴叫,也沒這麼好聽,她意思顯然是說,
她此後將和他長此相守。段譽乍聞好音,兀自不信,問道:「你說,以後咱們
能時時在一起嗎?」
王語嫣伸臂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段郎,只須你不嫌我,
不惱我昔日對你冷漠無情,我願終身跟隨著你,再……再也不離開你了。」
段譽一顆心幾乎要從口中跳將出來,問道:「那你表哥怎麼樣?你一直…
…一直喜歡慕容公子的。」王語嫣道:「他卻從來沒將我放在心上。我直至此
刻方才知道,這世界上誰是真的愛我、憐我,是誰把我看得比他自己性命還重
。」段譽顫聲道:「你是說我?」
王語嫣垂淚說道:「對啦!我表哥一生之中,便是夢想要做大燕皇帝。本
來呢,這也難怪,他慕容氏世世代代,做的便是這個夢。他祖宗幾十代做下來
的夢,傳到他身上,怎又能盼望他醒覺?我表哥原不是壞人,只不過為了想做
大燕皇帝,別的甚麼事都擱在一旁了。」
段譽聽她言語之中,大有為慕容復開脫分辨之意,心中又焦急起來,道:
「王姑娘,倘若你表哥一旦悔悟,忽然又對你好了,那你……你……怎麼樣?
」
王語嫣嘆道:「段郎,我雖是個愚蠢女子,卻絕不是喪德敗行之人,今日
我和你定下三生之約,若再三心兩意,豈不有虧名節?又如何對得起你對我的
深情厚意?」
段譽心花怒放,抱著她身子一躍而起,「啊哈」一聲,拍的一聲響,重又
落入污泥之中,伸嘴過去,便要吻她櫻唇。王語嫣宛轉相就,四唇正欲相接,
突然間頭頂呼呼風響,甚麼東西落將下來。
兩人吃了一驚,忙向井欄邊一靠,砰的一聲響,有人落入井中。
段譽問道:「是誰?」那人哼了一聲,道:「是我!」正是慕容復。
原來段譽醒轉之後,便得王語嫣柔聲相向,兩人全副心神都貫注在對方身
上,當時就算天崩地裂,業是置若罔聞,鳩摩智和慕容復在上面呼喝惡鬥,自
然更是充耳不聞。驀地裡慕容復摔入井來,二人都吃了一驚,都道他是前來干
預。
王語嫣顫聲道:「表哥,你……你又來幹什麼?我此身已屬段公子,你若
要殺他,那就連我也殺了。」
段譽大喜,他倒不擔心慕容復來加害自己,只怕王語嫣見了表哥之後,舊
情復燃,又再回到表哥身畔,聽她這麼說,登時放心,又覺王語嫣伸手出來,
握住了自己雙手,更加信心百倍,說道:「慕容公子,你去做你的西夏駙馬,
我決計不再勸阻。你的表妹,卻是我的了,你再也奪不去了。語嫣,你說是不
是?」
王語嫣道:「不錯,段郎,不論是生是死,我都跟隨著你。」
慕容復被鳩摩智點中了穴道,能聽能言,便是不能動彈,聽他二人這麼說
,尋思:「他二人不知我大敗虧輸,已然受制於人,反而對我仍存忌憚之意,
怕我出手加害。如此甚好,我且施個緩兵之計。」當下說道:「表妹,你嫁段
公子後,咱們已成一家人,段公子已成我的表妹婿,我如何再會相害?」
段譽宅心仁厚,王語嫣天真爛漫,一般的不通世務,兩人一聽之下,都是
大喜過望,一個道:「多謝慕容兄。」一個道:「多謝表哥!」
慕容復道:「段兄弟,咱們既成一家人,我要去做西夏駙馬,你便不再從
中作梗了?」
段譽道:「這個自然。我但得與令表妹成為眷屬,更無第二個心願,便是
做神仙,做羅漢,我也不願。」王語嫣輕輕倚在他身旁,喜樂無限。
慕容復暗自運氣,要衝開被鳩摩智點中的穴道,一時無法辦到,卻又不願
求段譽相助,心下憤怒:「人道女子水性揚花,果然不錯。若在平時,表妹早
就奔到我身邊,扶我起身,這時卻睬也不睬。」
那井底圓徑不到一丈,三人相距甚近。王語嫣聽得慕容復躺在泥中,卻並
不站起。她只須跨出一步,便到了慕容復身畔,扶他起來,但她既恐慕容復另
有計謀加害段譽,又怕段譽多心,是以這一步卻終沒跨將出去。
慕容復心神一亂,穴道更加不易解開,好容易定下心來,運氣解開被封的
穴道,手扶井欄站起身來,啪的一聲,有物從身旁落下,正是鳩摩智那部『易
筋經』,黑暗中也不知是甚麼東西,慕容復自然而然向旁一讓。幸好這麼一讓
,鳩摩智躍下時才得不碰到他身上。
鳩摩智拾起經書,突然間哈哈大笑。那井極深極窄,笑聲在一個圓筒中迴
旋盪漾,只振得段譽等三人耳鼓中嗡嗡作響,甚是難受。鳩摩智笑聲竟無法止
歇,內息鼓盪,神智昏亂,便在污泥中拳打足踢,一拳一腳都打到井圈磚上,
有時力大無窮,打得磚塊粉碎,有時卻又全無氣力。
王語嫣甚是害怕,緊緊靠在段譽身畔,低聲道:「他瘋了,他瘋了!」段
譽:「他當真瘋了!」慕容復施展壁虎遊牆功,貼著井圈向上爬起。
鳩摩智只是大笑,又不住喘息,拳腳卻越打越快。
王語嫣鼓起勇氣,勸道:「大師,你坐下來好好歇一歇,須得定一定神才
是。」
鳩摩智笑罵:「我……我定一定……我能定就好了!我定你個頭!」伸手
便向她抓來。井圈之中,能有多少迴旋餘地?一抓便抓到了王語嫣肩頭。王語
嫣一聲驚呼,急速避開。
段譽搶過去擋在她身前,叫道:「你躲在我後面。」便在這時,鳩摩智雙
手已扣住他嚥喉,用力收緊。段譽頓覺呼吸急促,說不出話來。王語嫣大驚,
忙伸手去扳他手臂。這時鳩摩智瘋狂之餘,內息雖不能運用自如,氣力卻大得
異乎尋常,王語嫣的手扳將下去,宛如蜻蜓撼石柱,實不能動搖其分毫。王語
嫣驚惶之極,深恐鳩摩智將段譽扼死,急叫:「表哥,表哥,你快來幫手,這
和尚……這和尚要扼死段公子啦!」
慕容復心想:「段譽這小子在少室山上打得我面目無光,令我從此在江湖
上聲威掃地,他要死便死他的,我何必出手相救?何況這兇僧武功極強,我遠
非其敵,且讓他二人鬥個兩敗俱傷,最好是同歸於盡。我此刻插手,殊為不智
。」當下手指穿入磚縫,貼身井圈,默不作聲。王語嫣叫得聲嘶力竭,慕容復
只作沒有聽見。
王語嫣握拳在鳩摩智頭上,背上亂打。鳩摩智又是氣喘,又是大笑,使力
扼緊段譽的嚥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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