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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冊

    【四十六.酒罷問君三語】 【四十七.為誰開 茶花滿路】
    【四十八.王孫落魄 怎生消得楊枝玉露】 【四十九.敝屣榮華浮生死 此身何懼】
    【五十.教單于折箭六軍辟易 奮英雄怒】
    
    

    【四十六.酒罷問君三語】   巴天石、朱丹臣等次辰起身,不見了段譽,到王語嫣房門口叫了幾聲,不 聞答應,見房門虛掩,敲了幾下,便即推開,房中空空無人。巴朱二人連聲叫 苦。朱丹臣道:「咱們這位小王子便和王爺一模一樣,到處留情,定然和王姑 娘半夜裡偷偷溜掉,不知去向。」巴天石點頭道:「小王子風流瀟灑,是個不 愛江山愛美人的人物。他鐘情於王姑娘,那是有目共睹之事,要他做西夏駙馬 ……唉,這位小王子不大聽話,當年皇上和王爺要他練武,他說什麼也不練, 逼得急了,就一走了之。」   朱丹臣道:「咱們只有分頭去追,苦苦相勸。」巴天石雙手一攤,唯有苦 笑。   朱丹臣又道:「巴兄,想當年王爺命小弟出來追趕小王子,好容易找到了 ,哪知道小王子……」說到這裡,放低聲音:「小王子迷上了這位木婉清姑娘 ,兩個人竟半夜裡偷偷溜將出去,總算小弟運氣不錯,早將守在前面道上,這 才能交差。」   巴天石一拍大腿,說道:「唉,朱賢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既有此經 歷,怎地又來重蹈覆轍?咱哥兒倆該當輪班守夜,緊緊看住他才是啊。」朱丹 臣嘆了口氣,說道:「我只道他瞧在蕭大俠與虛竹先生義氣的份上,總不會撇 手便走,哪知道……哪知道他……」下面這「重色輕友」四個字的評語,一來 以下犯上,不便出口,二來段譽和他交情甚好,卻也不忍說出。   兩人無法可施,只得去告知蕭峰和虛竹。各人分頭出去找尋,整整找了一 天,半點頭緒也無。   傍晚時分,眾人聚在段譽的空房中紛紛議論。正發愁間,西夏國禮部一位 主事來到賓館,會見巴天石,說道次日八月十五晚上,皇上在西華宮設宴,款 待各地前來求親的佳客,請大理國段王子務必光臨。巴天石有苦難言,只得唯 唯稱是。   那主事受過巴天石的賄賂,神態間十分親熱,告辭之時,巴天石送到門口 。那主事附耳悄悄說道:「巴司空,我透個消息給你。明兒晚皇上賜宴,席上 便要審察各位佳客的才貌舉止,宴會之後,說不定還有什麼射箭比武之類的玩 意兒,讓各位佳客一比高下。到底誰做駙馬,得配我們的公主娘娘,這是一個 大關鍵。段王子可須小心在意了。」巴天石作揖稱謝,從袖中又取出一大錠黃 金,塞在他手裡。   巴天石回入賓館,將情由向眾人說了,嘆:「鎮南王千叮萬囑,務必要小 王子將公主娶了回去,咱兄弟倆有虧職守,實在是無面目去見王爺了。」   竹劍突然抿嘴一笑,說道:「巴王爺,小婢子說一句話成不成?」巴天石 道:「姊姊請說。」竹劍笑道:「段公子的父王要他娶西夏公主,只不過是想 結這頭親事,西夏、大理成為婚姻之國,互相有個照慶,是不是?」巴天石道 :「不錯。」   菊劍:「至於這位西夏公主是美如西施,還是醜勝無鹽,這位做公公的段 王爺,卻也不放在心上了,是嗎?」巴天石道:「人家公主之尊,就算沒有沉 魚落雁之容,中人之姿總是有的。」梅劍:「我們姊妹倒有一個主意,只要能 把公主娶到大理,是否能及時找到段王子,倒也無關大局。」蘭劍笑道:「段 公子和王姑娘在江湖上玩厭了,過得一年半載,兩年三年,終究會回大理去, 那時再和公主洞房花燭,也自不遲。巴天石和朱丹臣又驚又喜,齊聲道:「小 王子不在,怎麼又能把西夏公主娶回大理?四位姑娘有此妙計,願聞其詳。」   梅劍:「這位木姑娘穿上了男裝,扮成一位俊書生,豈不比段公子美得多 了?請她去赴明日之宴,席上便有千百位少年英雄,哪一個有她這般英俊瀟灑 ?」蘭劍:「木姑娘是段公子的親妹子,代哥哥去娶了嫂子,替國家立下大功 ,討得爹爹的歡心,豈不是一舉數得?」竹劍:「木姑娘挑上了駙馬,拜堂成 親總還有若干時日,那時想來該可找到段公子了。」菊劍:「就算那時段公子 仍不現身,木姑娘代他拜堂,卻又如何?」說著伸手按住了嘴巴,四姊妹一齊 吃吃笑了起來。   四人一般的心思,一般的口音,四人說話,實和一人說話沒有分別。   巴朱二人面面相覷,均覺這計策過於大膽,若被西夏國瞧破,親家結不成 ,反而成了冤家,西夏皇帝要是一怒發兵,這禍可就闖得大了。   梅劍猜中兩人心思,說道:「其實段公子有蕭大俠這位義兄,本來無須拉 擾西夏,只不過鎮南王有命,不得不從罷了。當真萬一有什麼變故,蕭大俠是 大遼南院大王,手握雄兵數十萬,只須居間說幾句好話,便能阻止西夏向大理 尋舋生事。」   蕭峰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巴天石是大理國司空,執掌政事,蕭峰能作為大理國的強援,此節他自早 在算中,只是自己不便提出,見梅劍說了這番話後,蕭峰這麼一點頭,便知此 事已穩若泰山,最多求親不成,於國家卻絕無大患,尋思:「這四個小姑娘的 計謀,似乎直如兒戲,但除此之外,卻也更無良策,只不知木姑娘是否肯冒這 個險?」說道:「四位姑娘此議確是妙計,但行事之際實在太過凶險,萬一露 出破綻,木姑娘有被擒之虞。何況天下才俊雲集,木姑娘人品自是一等一的了 ,但如較量武功,要技壓群雄,卻是難有把握。」   眾人眼光都望向木婉清,要瞧他是作何主意。   木婉清道:「巴司空,你也不用激我,我這個哥哥,我這個哥哥……」說 我兩句「我這個哥哥」,突然眼淚奪眶而出,想到段譽和王語嫣私下離去,便 如當年和自己深夜攜手同行一般,倘若他不是自己兄長,料想他亦不會變心, 如今他和旁人卿卿我我,快活猶似神仙,自己卻在這裡冷冷清清,大理國臣工 反而要自己代他娶妻。她想到悲憤處,倏地一伸手,掀翻了面前的桌子,登時 茶壺、榮杯,乒乒乓乓的碎成一地,一躍而起,出了房門。   眾人相顧愕然,都覺十分掃興。巴天石歉然:「這是我的不是了,倘若善 言以求,木姑娘最多不過不答允,可是我出言相激,這卻惹她生氣了。」朱丹 臣搖頭:「木姑娘生氣,絕不是為了巴兄這幾句話,那是另有原因的。唉,一 言難盡!」   次日眾人又分頭去尋段譽,但見街市之上,服飾錦鏽的少年子弟穿插來去 ,料想大都是要去赴皇宮中秋之宴的,偶而也見到有人相罵毆鬥,看來吐蕃國 的眾武士還在盡力為小王子清除敵手。至於段譽和王語嫣,自然影蹤不見。   傍晚時分,眾人先後回到賓館。蕭峰道:「三弟既已離去,咱們大家也都 走了吧,不管是誰做駙馬,都跟咱們毫不相干。」巴天石道:「蕭大俠說的是 ,咱們免得見到旁人做了駙馬,心中有氣。」   鐘靈忽道:「朱先生,你娶了妻子沒有?段公子不願做駙馬,你為什麼不 去做?你娶了西夏公主,不也有助於大理嗎?」朱丹臣笑道:「姑娘取笑了, 晚生早已有妻有妾,有兒有女。」鐘靈伸了伸舌頭。朱丹臣又道:「可惜姑娘 的相貌太嬌,臉上又有酒窩,不像男子,否則由你出馬,替你哥哥去娶西夏公 主……」鐘靈:「什麼?替我哥哥?」朱丹臣知道失言,心想:「你是鎮南王 的私生女兒,此事未曾公開,不便亂說。」忙:「我說是替小王子辦成這件大 事……」   忽聽得門外一人道:「巴司空,朱先生,咱們這就去了吧。」門簾一掀, 進來一個英氣勃勃的俊雅少年,正是穿了書生衣巾的木婉清。   眾人又驚又喜,都:「怎麼?木姑娘肯去了?」木婉清道:「在下姓段名 譽,乃大理國鎮南王世子,諸位言語之間,可得檢點一、二。」聲音清郎,雖 然雌音難免,但少年人語音尖銳,亦不足為奇。眾人見她學得甚像,都哈哈大 笑起來。   原來木婉清發了一陣脾氣,回到房中哭了一場,左思右想,覺得得罪了這 許多人,很是過意不去,再覺冒充段譽去西夏娶公主,此事倒也好玩得緊,內 心又隱隱覺得:「你想和王姑娘雙宿雙飛,過快活日子,我偏偏跟你娶一個公 主娘娘來,整日價打打鬧鬧,教你多些煩惱。」又憶及初進大理城時,段譽的 父母為人醋海興波,相見時異常尷尬,段譽若有一個明媒正娶的公主娘娘作正 室,王語嫣便做不成他的夫人,自己不能嫁給段譽,那是無法可想,可也不能 讓這個嬌滴滴的王姑娘快快活活的做他妻子。她越想越得意,便挺身而出,願 出冒充段譽。   巴天石等精神一振,忙即籌備諸事。巴天石心想,那禮部侍郎來過賓館, 曾見過段譽,於是取過三百兩黃金,要朱丹臣送去給陶侍郎。本來禮物已經送 過,這是特別加贈,吩咐朱丹臣什麼話都不必提,待會陶侍郎倘若見到什麼破 綻,自會心照不宣,三百兩黃金買一個不開口,這叫做「悶聲大發財」。   木婉清道:「蕭大哥,虛竹二哥,你們兩位最好和我同去赴宴,那我便什 麼也不怕了。否則真要動起手來,我怎打得過人家?皇宮之中,亂發毒箭殺人 ,總也不成體統。」   蘭劍笑道:「對啦,段公子要是毒箭四射,西夏皇宮中積屍遍地,公主娘 娘只怕也不肯嫁給你了。」蕭峰笑道:「我和二弟已受段伯父之托,自當盡力 。」   當下眾人更衣打扮,齊去皇宮赴宴。蕭峰和虛竹都扮作了大理國鎮南王府 的隨從。鐘靈和靈鷲宮四姝本想都穿了男裝,齊去瞧瞧熱鬧,但巴天石道:「 木姑娘一人喬裝改扮,已怕給人瞧出破綻,再加上五位扮成男子的姑娘,定要 露出機關。」   鐘靈等只得罷了。   一行人將出賓館門口,巴天石忽然叫道:「啊喲,險些誤了大事!那慕容 復也要去爭駙馬,他是認得段公子的,這便如何是好?」蕭峰微微一笑,說道 :「巴兄不必多慮,慕容公子和段三弟一模一樣,也已不別而行。適才我去探 過,鄧百川、包不同他們正急得猶如熱鍋上螞蟻相似。」眾人大喜,都:「這 倒巧了。」   朱丹臣笑道:「蕭大俠思慮齊全,竟去探查慕容公子的下落。」蕭峰微笑 道:「我倒不是思慮周全,我想慕容公子人品俊雅,武藝高強,倒是木姑娘的 勁敵,嘿嘿,嘿嘿!」巴天石笑道:「原來蕭大俠是想去勸他今晚不必赴宴了 。」鐘靈睜大了眼睛,說道:「他千里迢迢的趕來,為的是要做駙馬,怎麼肯 聽你勸告?蕭大俠,你和這位慕容公子交情很好嗎?」巴天石笑道:「蕭大俠 和這人交情也不怎麼樣,只不過蕭大俠拳腳上的口才很好,他是個非聽不可的 。」鐘靈這才明白,笑道:「出到拳腳去好言相勸,人家自須聽從了。」   當下木婉清、蕭峰、虛竹、巴天石、朱丹臣五人來到皇宮門外。巴天石遞 入段譽的名帖,西夏國禮部尚書親自迎進宮中。   來到中和殿上,只見赴宴的少年已到了一百餘人,散坐各席。殿上居中一 席,桌椅均鋪鏽了金龍的黃緞,當是西夏皇帝的御座。東西兩席都鋪紫緞。東 邊席上高坐一個濃眉大眼的少年,身材魁梧,身披大紅袍子,袍上繡有一頭張 牙舞爪的老虎,形貌威武,身後站著八名武士。巴天石等一見,便知是吐蕃國 的宗贊王子。   禮部尚書將木婉清讓到西首席上,不與旁人共座,蕭峰等站在她的身後。 顯然這次前來應徵的諸少年中,以吐蕃國王子和大理國王子身份最尊,西夏皇 帝也敬以殊禮。其餘的貴介子弟,便與一般民間俊彥散座各座。眾人絡繹進來 ,紛紛就座。   各席坐滿後,兩名值殿將軍喝道:「嘉賓齊到,閉門。」鼓樂聲中,兩扇 厚厚的殿門由四名執戟衛士緩緩推上。偏廓中兵甲鏘鏘,走出一群手執長戟的 金甲衛士,戟頭在燭火下閃耀生光。跟著鼓樂又響,兩隊內侍從內堂出來,手 中都提著一隻白玉香爐,爐中青煙裊裊。眾人都知是皇帝出來了,凝氣屏息, 不作一聲。   最後四名內侍身穿錦袍,手中不持物件,分往御座兩旁一立。蕭峰見這四 人太陽穴高高鼓起,心知是皇帝貼身侍衛,武功不低。一名內侍朗聲喝道:「 萬歲到,迎駕!」眾人便都跪了下去。   但聽得履聲橐橐,一人自內而出,在御椅上坐下。那內侍又喝道:「平身 !」   眾人站起身來。蕭峰向那西夏皇帝瞧去,只見他身形並不甚高,臉上頗有 英悍之氣,倒似是個草莽中的英雄人物。   那禮部尚書站在御座之旁,展開一個捲軸,朗撥誦:「法天應道、廣聖神 武、西夏皇帝敕曰:諸君應召遠來,朕甚嘉許,其賜旨酒,欽哉!」眾人又都 跪下謝恩,那內侍喝道:「平身!」眾人站起。   那皇帝舉起杯來,在唇間作個模樣,便即離座,轉進內堂去了。一眾內侍 跟隨在後,霎時之間走得乾乾淨淨。   眾人相顧愕然,沒料想皇帝一句話不說,一口酒不飲,竟便算赴過了酒宴 。各人尋思:「我們相貌如何,他顯然一個也沒看清,這女婿卻又如何挑法? 」   那禮部尚書:「諸君請坐,請隨意飲酒用菜。」眾宮監將菜餚一碗碗捧將 上來。西夏是西北苦寒之地,日常所食以牛羊為主,雖是皇宮御宴,也是大塊 大塊的牛肉、羊肉。   木婉清見蕭峰等侍立在旁,心下過意不去,低聲道:「蕭大哥,虛竹二哥 ,你們一起坐下吃喝吧。」蕭峰和虛竹都笑著搖了搖頭。木婉清知道蕭峰好酒 ,心生一計,將手一擺,說道:「斟酒!」蕭峰依言斟了一酒。木婉清道:「 你飲一碗吧!」蕭峰甚喜,兩口便將大碗酒喝完了。木婉清道:「再飲!」蕭 峰又喝了一碗。   東首席上那吐蕃王子喝了幾口酒,抓起碗中一大塊牛肉便吃,咬了幾口, 剩下一根大骨頭,隨意一擲,似有意,似無意,竟是向木婉清飛來,勢挾勁風 ,這一擲之力著實了得。   朱丹臣取出摺扇,在牛骨上一撥,骨頭飛將回去,射向宗贊王子。一名吐 蕃武士伸手抓住,罵了一聲,提起席上一隻大碗,便向朱丹臣擲來。巴天石揮 掌拍出,掌風到處,那隻碗在半路上碎成數十片,碎瓷紛紛向一眾吐蕃人射去 。另一名吐蕃武士急速解下外袍,一捲一裹,將數十片碎瓷都裹在長袍之中, 手法甚是俐落。   眾人來到皇宮赴宴之時,便都已感到,與宴之人個個是想做駙馬的,相見 之下,豈有好意,只怕宴會之中將有爭鬥,卻不料說打便打,動手如此快法。 但聽得碗碟乒乒乓乓,響成一片,眾人登時喧擾起來。   突然間鐘聲噹噹響起,內堂中走出兩排人來,有的勁裝結束,有的寬袍緩 帶,大都拿著奇形狀的兵刃。一句身穿錦袍的西夏貴官朗聲喝道:「皇宮內院 ,諸君不得無禮。這些位都有敝國一品堂中人士,諸君有興,大可一一分別比 武,亂打群毆,卻萬萬不許。」   蕭峰等均知西夏國一品堂是招攬天下英雄好漢之所,搜羅的人才著實不少 ,當下巴天石等即便停手,吐蕃眾武士擲來的碗碟等物,巴天石、朱丹臣等接 過放下,不再回擲。但吐蕃武士兀自不肯住手,連牛肉、羊肉都一塊塊對準了 木婉清擲來。   那錦袍貴官向吐蕃王子:「請殿下諭令罷手,免干未便。」宗贊王子見一 品堂群雄少說也有一百餘人,何況身在對方宮禁之中,當即左手一揮,止住了 眾人。   西夏禮部尚書向那錦袍貴官拱手:「赫連征東,不知公主娘娘有何吩咐? 」   這錦袍貴官便是一品堂總管赫連鐵樹,官封征東大將軍,年前曾率鄰一品 堂眾武士前赴中原,卻被慕容復假扮李延宗,以「悲酥清風」迷倒眾人。赫連 鐵樹等都為丐幫群丐擒獲,幸得段延慶相救脫險,鍛羽而歸。他曾見過阿朱所 扮的假蕭峰、段譽所扮的假慕容復,此刻殿上的真蕭峰和假段譽他卻沒見過。 段延慶、南海鱷神等也算是一品堂的人物,他們自是另有打算,不受西夏朝廷 的羈糜。   赫連鐵樹朗聲說道:「公主娘娘有諭,請諸位嘉賓用過酒飯之後,齊赴青 鳳閣外書房用茶。」   眾人一聽,都是「哦」的一聲,銀川公主居於青鳳閣,許多人都是知道的 ,她請大伙兒過去喝茶,那自是要親見眾人,自行選婿。眾少年一聽,都是十 分興奮,均想:「就算公主挑不中我,我總也親眼見到了她。西夏人都說他們 公主千嬌百媚,容貌天下無雙,總須見上一見,也不枉了遠道跋涉一場。」   吐蕃王子伸袖一抹嘴巴,站起身來,說道:「什麼時候不好喝酒吃肉?這 時候不吃啦,咱們瞧瞧公主去!」隨從的八名武士齊聲應:「是!」吐蕃王子 向赫連鐵樹:「你帶路吧!」赫連鐵樹:「好,殿下請!」轉身向木婉清拱手 :「段殿下請!」木婉清粗聲粗氣:「將軍請。」   一行人由赫連鐵樹引路,穿過一座大花園,轉了幾處加廊,經過一排假山 時,木婉清忽覺身旁多了一人,斜眼一看,不由得嚇了一跳,「啊」的一聲驚 呼出來。   那人錦袍玉帶,竟然便是段譽。   段譽低聲笑道:「段殿下,你受驚啦!」木婉清道:「你都知道了?」段 譽笑道:「沒有都知道,但瞧這陣仗,也猜到了一、二。段殿下,可真難為你 啦。」   木婉清向左右一張,要看是否有西夏官員在側,卻見段譽身後有兩個青年 公子。一個三十歲左右,雙眉斜飛,頗有高傲冷峭之態,另一個卻是容貌絕美 。木婉清略加注視,便認出這美少年是王語嫣所扮,她登時怒從心起,:「你 倒好,不聲不響的和王姑娘走了,卻叫我來跟你背這根木梢。」段譽道:「好 妹子,你別生氣,這件事說來話長,我給人投在一口爛泥井裡,險些兒活活餓 死在地底。」   木婉清聽他曾經遇險,關懷之情登時蓋過了氣惱,忙問:「你沒受傷嗎? 我瞧你臉色不大好。」   原來當時段譽在井底被鳩摩智扼住了咽喉,呼吸難通,漸欲冒去。慕容復 貼身於井壁高處,幸災樂禍,暗暗欣喜,只盼鳩摩智就此將段譽扼死了。王語 嫣拼命擊打鳩摩智,終難令他放手,情急之下,突然張口往鳩摩智右臂上咬去 。   鳩摩智猛覺右臂「曲池穴」上一痛,體內奔騰鼓蕩的內力驀然間一瀉千里 ,自手掌心送入段譽的頭頸。本來他內息膨脹,全身欲炸,忽然間有一個宣瀉 之所,登感舒暢,扼住段譽咽喉的手指漸漸鬆了。   他練功時根基扎得極隱,勁力凝聚,難以撼動,雖與段譽軀體相觸,但既 沒碰到段譽拇指與手腕等穴道,段譽不會自運「北冥神功」,便無法吸動他的 內力。此刻王語嫣在他「曲池穴」上咬了一口,鳩摩智一驚之下,息關大開, 內力急瀉而出,源源不絕的注入段譽喉頭「廉泉穴」中。廉泉穴屬於任脈,經 天突、璇肌、華蓋、紫宮、中庭數穴,便即通入氣海膻中。   鳩摩智本來神昏迷糊,內息既有去路,便即清醒,心下大驚:「啊喲!我 內力給他這般源源吸去,不多時便成廢人,那可如何是好?」當即運勁竭力抗 拒,可是此刻已經遲了,他的內力本就不及段譽渾厚,其中小半進入對方體內 後,此消彼長,雙手更是強弱懸殊,雖極力掙扎,始終無法凝聚,不令外流。   黑暗之中,王語嫣覺得自己一口咬下,鳩摩智便不再扼住段譽的喉嚨,心 下大慰,但鳩摩智的手掌仍如釘在段譽頸上一般,任她如何出力拉扯,他手掌 總是不肯離開。王語嫣熟知天下名家各派的武功,卻猜不出鳩摩智這一招是什 麼功夫,但想終究不是好事,定然與段譽有害,更加出力去拉。鳩摩智一心盼 望她能拉開自己手掌。不料王語嫣猛然間打個寒噤,登覺內力不住外洩。原來 段譽的「北冥神功」不分敵我,連王語嫣一些淺淺的內力也都吸了過去。過不 多時,段譽、王語嫣與鳩摩智三人一齊暈去。   慕容復隔了半晌聽到下面三個人皆無聲息,叫了幾聲,不聽到回答,心想 :「看來這三人已然同歸於盡。」心中先是一喜,但想到王語嫣和自己的情份 ,不禁又有些傷感,跟著又想:「啊喲,我們被大石封在井內,倘若他三人不 死,四人合力,或能脫困而出,現下只剩我一人,那就難得很了。唉,你們要 死,何不等大家到了外邊,再拼你死我活?」伸手向上力撐,十餘塊大石重重 疊疊的推在井口,幾及萬斤,如何推得動分毫?   他心下懊喪,正待躍到井底,再加察看,忽聽得上面有說話之聲,語音嘈 雜,似乎是西夏的鄉夫。原來四人擾攘了大半夜,天色已明,城郊鄉農挑了菜 蔬,到靈州城中去販賣,經過井邊。   慕容復尋思:「我若叫喚救援,眾鄉家未必搬得運這些每塊重達數百斤的 大石,搬了幾下搬不動,不免逕自去了,須當動之以利。」於是大聲叫道:「 這些金銀財寶都是我的,你們不得眼紅。要分三千銀子給你,倒也不妨。」跟 著又逼尖噪子叫道:「這裡許許多多金銀財寶,自然是見者有份,只要有誰見 到了,每個人都要分一份的。」隨即裝作嘶啞之聲說道:「別讓旁人聽見了, 見者有份,黃金珠寶雖多,終究是分得薄了。」這些假扮的對答,都是以內力 遠遠傳送出去。   眾鄉農聽得清楚,又驚又喜,一窩蜂的去搬抬大石。大石雖重,但眾人合 力之下,終於一塊塊的搬了開來。慕容復不等大石全部搬開,一見露出的縫隙 已足以通過身子,當即緣井壁而上,颼的一聲,竄了出去。   眾鄉農吃了一驚,眼見他一瞬即逝,隨卻不知去向。眾人疑神疑鬼,雖然 害怕,但終於為錢為誘,辛辛苦苦的將十多塊大石都掀在一旁,連結綁縛柴菜 的繩索,將一個最大膽的漢入縋入井中。   這人一到井底,伸手出去,立即碰到鳩摩智,一摸此人全不動彈,只當是 具死屍,登時嚇得運動不附體,忙扯動繩子,旁人將他提了上來。各人仍不死 心,商議了一番,點燃了幾根松柴,又到井底察看。但見三具「死屍」滾在污 泥之中,一動不動,想已死去多時,卻哪裡有什麼金銀財寶?眾鄉農心想人命 關天,倘若驚動了官府,說不定老大爺要誣陷各人謀財害命,膽戰心驚,一哄 而散,回家之後,不免頭痛者有之,發燒者有之。不久便有種種傳說,愚夫愚 婦,附會多端,說道每逢月明之夜,井邊便有四個滿身污泥的鬼魂作崇,見者 頭痛發燒,身染重病,須得時加祭祀。自此之後,這口枯井之旁,終年香煙不 斷。   直到午牌時分,井底三人才先後醒轉。第一個醒的是王語嫣。她功力雖淺 ,內力雖然全失,但原來並沒多少,受損也就無幾。她醒轉後自然立時便想到 段譽,其時雖是天光白日,深井之中仍是目不見自我批評,她伸手一摸,碰到 了段譽,叫道:「段郎,段郎,你……你……你怎麼了?」不聽得段譽的應聲 ,只道他已被鳩摩智扼死,不禁撫「屍」痛哭,將他緊緊抱在胸前,哭:「段 郎,段郎,你對我這麼情深義重,我卻從沒一天有好言語、好顏色對你,我只 盼日後絲蘿得托喬木,好好的補報於你,哪知道……哪知道……我倆竟恁地命 苦,今日你命喪惡僧之手……」   忽聽得鳩摩智道:「姑娘說對了一半,老衲雖是惡僧,段公子卻並非命喪 我手。」   王語嫣驚:「難道是……是我表哥下的毒手?他……他為什麼這般狠心? 」   便在這時,段譽內息順暢,醒了過來,聽得王語嫣的嬌聲便在耳邊,心中 大喜,又覺得自己被她抱著,當下一動不敢動,唯恐被她察覺,她不免便即放 手。   卻聽得鳩摩智道:「你的段郎非但沒有命喪惡僧之手,恰恰相反,惡僧險 些兒命喪段郎之手。」王語嫣垂淚:「在這當日,你還有心思說笑」你不知我 心痛如絞,你還不如將我也扼死了,好讓我追隨段郎於黃泉之下。」段譽聽她 這幾句話情深之極,當真是心花怒放,喜不自勝。   鳩摩智內力雖失,心思仍是十分縝密,識見當然亦是卓超不凡如舊,但聽 得段譽細細的呼吸之聲,顯是在竭力抑制,已猜知他的用意,輕輕嘆了口氣, 說道:「段公子,我錯學少林七十二絕技,走火入魔,凶險萬狀,若不是你吸 去我的內力,老衲已然瘋狂而死。此刻老衲武功雖失,性命尚在,須得拜謝你 的救命之恩才是。」   段譽是個謙謙君子,忽聽得他說要拜謝自己,忍不住:「大師何必過謙? 在下何德何能,敢說相救大師性命?」   王語嫣聽到段譽開口說話,大喜之下,又即一怔,當即明白他故意不動, 好讓自己抱著他,不禁大羞,用力將他一推,啐了一聲,:「你這人!」   段譽被她識破機關,也是滿臉通紅,忙站起身來,靠住對面井壁。   鳩摩智嘆道:「老衲雖在佛門,爭強好勝之心卻比常人猶盛,今日之果, 實已種因於三十年前。唉,貪、嗔、痴三毒,無一得免。卻又自居為高僧。貢 高自慢,無慚無愧。唉,命終之後身入無間地獄,萬劫不得超生。」   段譽心下正自惶恐,不知王語嫣是否生氣,聽了鳩摩智幾句心灰意懶的說 話,同情之心頓生,問:「大師何出此言?大師適才身子不愉,此刻已大好了 嗎?」   鳩摩智半晌不語,又暗一運氣,確知數十年的艱辛修為己然廢於一旦。他 原是個大智大慧之人,佛學修為亦是十分睿深,只因練了武功,好勝之心日盛 ,向佛之心日淡,至有今日之事。他坐在污泥之中,猛地省起:「如來教導佛 子,第一是要去貪、去愛、去取、去纏,方有解脫之望。我卻無一能去,名利 之鎖,將我緊緊繫住。今日武功盡失,焉知不是釋尊點化,叫我改邪歸正,得 以清淨解脫?」他回顧數十年來的所作所為,額頭汗水涔涔而下,又是慚愧, 又是傷心。   段譽聽他不答,問王語嫣道:「慕容公子呢?」王語嫣「啊」的一聲,: 「表哥呢?啊喲,我倒忘了。」段譽聽到她「我倒忘了」這四字,當真是如聞 天樂,比什麼都喜歡。本來王語嫣全心全意都放在慕容復身上,此刻隔了半天 居然還沒想到他,可見她對自己的心意實是出於至誠,在她心中,自己已與慕 容復易位了。   只聽鳩摩智道:「老衲過去諸多得罪,謹此謝過。」說著合什躬身。段譽 雖見不到他行禮,忙即還禮,說道:「若不是大師將晚生攜來中原,晚生如何 能與王姑娘相遇?晚生對大師實是感激不盡。」鳩摩智道:「那是公子自己所 積的福報。老衲的惡行,倒成了助緣。公子宅心仁厚,後福無窮。老衲今日告 辭,此後萬里相隔,只怕再難得見。這一本經書,公子他日有便,費神請代老 衲還了給少林寺。恭祝兩位舉案齊眉、白頭偕老。」說著將那本沾滿了污泥的 易筋經交給段譽。   段譽道:「大師要回吐蕃國去嗎?」鳩摩智道:「我是要回到所來之處, 卻不一定是吐蕃國。」段譽道:「貴國王子向西夏公主求婚,大師不等此事有 了分曉再回?」   鳩摩智微微笑道:「世外閒人,豈再為這等俗事縈懷?老衲今後行止無定 ,隨遇而安,心安樂處,便是身安樂處。」說著拉住眾鄉農留下的繩索,試了 一試,知道上端是縛在一塊大石之上,便慢慢攀援著爬了上去。   這一來,鳩摩智大徹大悟,終於真正成了一代高僧,此後廣譯天竺佛家經 論而為藏文,弘揚佛法,度人無數。其後天竺佛教衰微,經律論三藏俱散失湮 滅,在西藏卻仍保全甚多,其間鳩摩智實有大功。   段譽和王語嫣面面相對,呼吸可聞,雖身處污泥,心中卻充滿了喜樂之情 ,誰也沒想到要爬出井去。兩人同時慢慢的伸手出來,四手相握,心意相通。   過了良久,王語嫣道:「段郎,只怕你咽喉處給他扼傷了,咱們上去瞧瞧 。」   段譽道:「我一點也不痛,卻也不忙上去。」王語嫣柔聲道:「你不喜歡 上去,我便在這裡陪你。」千依百順,更無半點違拗。   段譽過意不去,笑道:「你這般浸在污泥之中,豈不把你浸壞了?」左手 摟著她細腰,右手一拉繩索,竟然力大無窮,微一用力,兩上便上升數尺。段 譽大喜,不知自己已吸了鳩摩智的畢生功力,還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又在井 底睡了一覺,居然功力大增。   兩人出得井來,陽光下見對方滿身污泥,骯髒無比,料想自己面貌也必如 此,忍不住相對大笑,當下找到一處小澗,跳上去沖洗良久,才將頭髮、口鼻 、衣服、鞋襪等處的污泥沖洗乾淨。兩個人濕淋淋地從溪中出去,想起前晚段 譽跌入池塘,情境相類,心情卻已大異,當真是恍如隔世。   王語嫣道:「咱們這麼一副樣子,如果教人撞見,當真羞也羞死了。」段 譽道:「不如便在這裡晒乾,等天黑了再回去。」王語嫣點頭稱是,倚在山石 邊上。   段譽仔細端相,但見佳人似玉,秀髮滴水,不由得大樂,卻將王語嫣瞧得 嬌羞無限,把臉蛋側了過去。兩人絮絮煩煩,盡揀些沒要緊的事來說,不知時 候過得真快,似乎只轉眼之間,太陽便下了山,而衣服鞋襪也都乾了。   段譽心中喜樂,驀地裡想到慕容復,說道:「嫣妹,我今日心願得償,神 仙也不如,卻不知你表哥今日去向西夏公主求婚,成也不成。」   王語嫣本來一想到此事便即傷心欲絕,這時心情已變,對慕容復暗存歉咎 之意,反而極盼他能娶得西夏公主,說道:「是啊,咱們快瞧瞧去。」   兩人匆匆回迎賓館來,將到門外,忽聽得牆邊有人說道:「你們也來了? 」正是慕容復的聲音。段譽和王語嫣齊聲喜道:「是啊,原來你在這裡。」   慕容復哼了一聲,說道:「剛才跟吐蕃武士打了一架,殺了十來個人,耽 擱了我不少時候。姓段的,你怎麼自己不去皇宮赴宴,卻教個姑娘冒充了你去 ……我可不容你使此狡計,非去拆穿不可。」   他從井中出來後,洗浴、更衣、好好睡了一覺,醒來後卻遇上吐蕃武士, 一場打鬥,雖然得勝,卻也費了不少力氣,趕回賓館時恰好見到木婉清、蕭峰 、巴天石等一干人出來。他躲在牆角後審察動靜,正要去找鄧百川等計議,卻 見到段譽和王語嫣並肩細語而來。   段譽奇:「什麼姑娘冒充我去?我可壓根兒不知。」王語嫣也:「表哥, 我們剛從井中出來……」隨即想起此言不盡不實,自己與段譽在山間畔溫存纏 綿了半天,不能說剛從井中出來,不由得臉上紅了。   好在暮色蒼茫之中,慕容覆沒留神到她臉色忸怩,他急於要趕回皇宮,也 不去注意她身上污泥盡去,絕非初從井底出來的模樣。只聽王語嫣又道:「表 哥,他……他……段公子……還有我,都很對你不住,盼望你得娶西夏公主為 妻。」   慕容復精神一振,喜道:「此話當真?段兄真的不跟我爭做駙馬了嗎?」 心想:「看來這書呆子呆氣發作,果然不想去做西夏駙馬,只一心一意要娶我 表妹,世界是竟有這等糊塗人,倒也可笑。他有蕭峰、虛竹相助,如不跟我相 爭,我便去了一個最厲害的勁敵。」   段譽道:「我絕不來跟你爭西夏公主,但你也絕不可來跟我爭我的嫣妹。 大丈夫一言既出,絕不翻悔。」他一見到慕容復,總不免有些擔心。   慕容復喜道:「咱們須得趕赴皇宮。你叫那個姑娘不可冒充你而去做了駙 馬。」當下匆匆將木婉清喬裝男子之事說了。段譽料定是自己失蹤,巴天石和 朱丹臣為了向鎮南王交代,一力慫恿木婉清喬裝改扮,代兄求親。當下三人齊 赴慕容復的寓所。   鄧百川等正自徬徨焦急,忽見公子歸來,都是喜出望外。眼見為時迫促, 各人手忙腳亂的換了衣衫。段譽說什麼也不肯和王語嫣分開,否則寧可不去皇 宮。慕容復無奈,只得要王語嫣也改穿男裝,相偕入宮。   三人帶同鄧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風波惡等趕到皇宮時,宮已門閉。慕 容復豈肯就此罷休,悄悄走到宮牆外的僻靜處,逾牆而入。風波惡躍上牆頭, 伸手來拉段譽。段譽左手摟住王語嫣,用力一躍,右手去握風波惡的手。不料 一躍之下,兩個人輕輕巧巧的從風波惡頭頂飛越則過,還高出了三、四尺,跟 著輕輕落下,如葉之墮,悄然無聲。牆內慕容復,牆頭風波惡,牆外鄧百川、 公冶乾,都不約而同的低聲喝采:「好輕功!」只包不同道:「我看也稀鬆平 常。」   七人潛入御花園中,尋覓宴客的所在,想設法混進大廳去與宴,豈知這場 御宴片刻間便即散席,前來求婚的眾少年受銀川公主之邀,赴青鳳閣飲茶。段 譽、慕容復、王語嫣三人在花園中遇到了木婉清。   蕭峰、巴天石等見段譽神出鬼滅的突然現身,都是驚喜交集。眾人悄悄商 議,均說求婚者眾,西夏國官員未必弄得清楚,大伙兒混在一道,到了青鳳閣 再說,段譽既到,便不怕揭露機關了。   一行數人穿過御花園,遠遠望見花木掩映中露出樓台一角,閣邊挑出兩盞 宮燈,赫連鐵樹引導眾人來到閣前,朗聲說道:「四方佳客前來謁見公主。」   閣門開處,出來四名宮女,每人手提一盞輕紗燈籠,其後一名身披紫衫的 女官,說道:「眾位遠來辛苦,公主請諸位進青鳳閣奉茶。」   宗贊王子:「很好,很好,我正口渴得很了。為了要見公主,多走幾步路 打什麼緊?又有什麼辛苦不辛苦的,哈哈,哈哈!」大笑聲中,昂然而前,從 那女官身旁大踏步走進閣去。其餘眾人爭先恐後的擁進,都想搶個好座位,越 近公主越好。   只見閣內好大一座廳堂,地下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地毯上織了五彩花朵 ,鮮艷奪目。一張張小茶几排列成行,几上放著青花蓋碗,每隻蓋碗旁一隻青 衣碟子,碟中裝了奶酪、糕餅等四色點心。廳堂盡處有個高出三、四尺的平台 ,鋪了淡黃地毯,台上放著一張錦墊圓凳。眾人均想這定是公主的坐位,你推 我擁我,都搶著靠近那平台而坐。只段譽和王語嫣手拉著手,坐在廳堂角落的 一張小茶几旁低聲細語,眉花眼笑,自管說自己的事。   各人坐定後,那女官舉起一根小小銅錘,在一塊白玉雲板上叮叮叮的敲擊 三下,廳堂中登時肅靜無聲,連段譽和王語嫣也都停了說話,靜候公主出來。   過得片刻,只聽得環佩丁東,內堂走出八個綠衫宮女,分往兩旁一站,又 過片刻,一個身穿淡綠衣衫的少女腳步輕盈的走了出來。   眾人登時眼睛為之一亮,只見這少女身形苗條,舉止嫻雅,面貌更是十分 秀美。眾人都暗暗喝一聲采:「人稱銀川公主麗色無雙,果然名不虛傳。」   慕容復更想:「我初時尚提心銀川公主容貌不美,原來她雖比表妹似乎稍 有不及,卻也是千中挑、萬中選的美女,先前的擔心,大是多餘。瞧她形貌端 正,他日成為大燕國皇后,母儀天下。我和她生下孩兒,世世代代為大燕之主 。」   那少女緩步走上平台,微微躬身,向眾人為禮。眾人當她進來之時早已站 立,見她躬身行禮,都躬身還禮,有人見她如此謙遜,沒半分驕矜,更嘖嘖連 聲的贊了起來。那少女眼觀鼻、鼻觀心,目光始終不與眾人相接,顯得甚是靦 腆。眾人大氣也不敢透一口,生怕驚動了她,均想:「公主千枝玉葉,深居禁 中,突然見到這許多男子,自當如此,方合她尊貴的身份。」   過了好半晌,那少女臉上一紅,輕聲細氣的說道:「公主殿下諭示:諸位 佳客遠來,青鳳居愧無好茶美點侍客,甚是簡慢,請諸位隨意用些。」   眾人都是一凜,面面相覷,忍不住暗叫道:「慚愧,原來她不是公主,看 來只不過是侍候公女的一個貼身宮女。」但隨即又想,一個宮女已是這般人才 ,公主自然更是非同小可,慚愧之餘,隨即又多了幾分歡喜。   宗贊王子:「原來你不是公主,那麼請公主快些來吧。我好酒好肉也不吃 ,哪愛吃什麼好茶美點?」那宮女道:「待諸位用過茶後,公主殿下另有諭示 。」宗贊笑道:「很好,很好,公主殿下既然有命,還是遵從的好。」舉起蓋 碗,揭開了蓋,瓷碗一側,將一碗茶連茶葉倒在口裡,骨嘟嘟一口吞下茶水, 不住的嘴嚼茶葉。   吐蕃國人喝茶,在茶中加鹽,和以奶酪,連茶汁茶葉一古腦兒都吃下肚去 。他還沒吞完茶葉,已抓起四色點心,飛快地塞在口中,含含糊糊的道:「好 ,我遵命吃完,可以請公主出來啦!」   那宮女悄聲道:「是。」卻不移動腳步。宗贊知她是要等旁人都吃完後才 去通報,心下好不耐煩,不住口的催促:「喂,大伙兒快吃,加把勁兒!是茶 葉麼,又有什麼了不起?」好容易大多數人都喝了茶,吃了點心。宗贊王子: 「這行了嗎?」   那宮女臉色微微一紅,神色嬌羞,說道:「公主殿下有請眾位佳客,移步 內書房,觀賞書畫。」宗贊「嘿嘿」的一聲說道:「書畫有什麼好看?畫上的 美女,又怎有真人好看?摸不著,聞不到,都是假的。」但還是站起身來。   慕容復心下暗喜道:「這就好了,公主要我們到書房去,觀賞書畫為命, 考驗文才是實,像宗贊王子這等粗野陋夫,懂得什麼詩詞歌賦,書法圖畫?只 怕三言兩語,便給公主逐出了書房。」又即尋思:「單是比試武功,我已可壓 倒群雄,現下公主更要考較文才,那我更是在佔上風了。」當下喜氣洋洋的站 起身來。   那宮女道:「公主殿下有諭:凡是女扮男裝的姑娘們,四十歲以上、已逾 不惑之年的先生們,都請留在這裡凝香堂中休息喝茶。其餘各位佳客,便請去 內書房。」   木婉清、王語嫣都暗自心驚,均想:「原來我女扮男裝,早就給他們瞧出 來了。」   卻聽得一人大聲道:「非也,非也!」   那宮女又是臉上一紅,她自幼入宮。數歲之後便只見過半男半女的太監, 從未見過真正的男人,連皇帝和皇太子也未見過,徒然間見到這許多男人,自 不免慌慌張張,盡自害羞,過了半晌,才:「不知這位先生有何高見?」   包不同道:「高見是沒有的,低見倒是有一些。」似包不同這般強顏舌辯 之人,那宮女更是從未遇到的,不知如何應付才是。包不同接著:「料想你定 要問我:『不知這位先生有何低見?』我瞧你忸怩靦腆,不如免了你這一問, 我自己說了出來,也就是了。」   那宮女微笑道:「多謝先生。」   包不同道:「我們萬里迢迢的來見公主,路途之上,千辛萬苦。有的葬身 子風沙大漠,有的喪命於獅吻虎口,有的給吐蕃王子的手下武士殺了,到得靈 州的,十停中也不過一、二停而已。大家只不過想見一見公主的容顏,如今只 因爹爹媽媽將我早生了幾年,以致在下年過四十,一番跋涉,全屬徒勞,早知 如此,我就遲些出世了。」   那宮女抿嘴笑道:「先生說笑了,一個人早生遲生,豈有自己作得主的? 」   宗贊聽包不同嘮叨不休,向他怒目而視,喝道:「公主殿下既然有此諭令 ,大家遵命便是,你囉唆些什麼?」包不同冷冷的道:「王子殿下,我說這番 話是為你好。你今年四十一歲,雖然也不算很老,總已年逾四旬,是不能見公 主的了。前天我給你算過命,你是丙寅年、庚子年、乙丑日、丁卯時的八字, 算起來,那是足足四十一歲了。」   宗贊王子其實只有二十八歲,不過滿臉虯髯,到底多大年紀,甚難估計。 那宮女連男人也是今日第一次見,自然更不能判定男人的年紀,也不知包不同 所言是真是假,只見宗贊王子滿臉怒容,過去要掀打包不同,她心下害怕,忙 :「我說……我說呢,各人的生日總是自己記得最明白,過了四十歲,便留在 這兒,不到四十歲的,請到內書房去。」   宗贊:「很好,我連三十歲也沒到,自當去內書房。」說著大踏步走進內 堂。   包不同學著他聲音:「很好,我連八十歲也沒到,自當去內書房。我雖年 逾不惑,性格兒卻非不惑,簡直大惑而特惑。」一閃身便走了進去。那宮女想 要攔阻,嬌怯怯的卻是不敢。   其餘眾人一哄而進,別說過了四十的,便是五、六十歲的也進去了不少。 只有十幾位莊嚴穩重、行止端方的老人才留在廳中。   木婉清和王語嫣卻也停了下來。段譽原待留下陪伴王語嫣。但王語嫣不住 催促,要他務須進去相助慕容復,段譽這才戀戀不捨的入內,但一步三回首, 便如作海國萬里之行,這一去之後,再隔三年五載也不能聚會一般。   一行人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心下都暗暗納罕:「這青鳳閣在外面瞧來, 也不見得如何宏偉,豈知裡面竟然別有天地,是這麼大一片地方。數十丈長的 甬道走完,來到兩扇大石門前。那宮女取出一塊金屬小片,在石門上錚錚錚的 敲擊數下,石門軋軋打開。這些人見這石門厚逾一尺,堅固異常,更是暗自嘀 咕:「我們進去之後,石門一關,豈不是給他們一網打盡?焉知西夏國不是以 公主招親為名,引得天下英雄好漢齊來自投羅網?」但既來之,則安之,在這 局面之下,誰也不肯示弱,重行折回。   眾人進門後,石門緩緩合上,山內又是一條長甬道,兩邊石壁上燃著油燈 。走完甬道,又是一道石門,守了石門,又是甬道,接連過了三道大石門。這 時連本來最慢不經心之人也有些惶惶然了。再轉了幾個彎,忽聽得水聲淙淙, 來到一條深澗之旁。   在禁宮之中突然見到這樣一條深澗,實是匪夷所思。眾人面面相覷,有些 脾氣暴躁的,幾乎便要發作。   那宮女道:「要去內書房,須得經過這道幽蘭澗,眾位請。」說著嬌軀一 擺,便往深澗去踏去。澗旁點著四個明晃晃的火把,眾人瞧得明白,她這一腳 踏下,便摔入了澗中,不禁都驚呼起來。   豈知那宮女身形婀娜,娉娉婷婷的從澗上凌空走了過去。眾人詫異之下, 均想澗上必有鐵索之類可資踏足,否則絕無凌空步虛之理,凝目一看,果見有 一條鋼絲從此岸通到彼岸,橫架澗上。只是鋼絲既細,又漆得黑黝黝地,黑夜 中處於火光照射不到之所,還真難發見。眼見溪澗頗深,若是失足掉將下去, 縱無性命之憂,也必狼狽萬分。但這些人前來西夏求親或是護行,個個武功頗 具根底,當即有人施展輕功,從鋼絲上踏向對岸。段譽武功不行,那「凌波微 步」的輕功卻練得甚為純熟,巴天石攜住他手,輕輕一帶,兩人便即走了過去 。   眾人一一走過,那宮女不知在什麼岩石旁的機括上一按,只聽得颼的一聲 ,那鋼絲登時縮入了草絲之中,不知去向。眾人更是心驚,都想這深澗甚闊, 難以飛越,莫非西夏國果然不懷好意?否則公主的深閨之中,何以會有這機關 ?各人暗自提防,卻都不加叫破。有的人暗暗懊悔:「怎地我這樣蠢,進宮時 不帶兵刃暗器?」   那宮女說道:「請眾位到這裡來。」眾人隨著她穿過了一大片竹林,來到 一個山洞門之前,那宮女敲了幾下,山洞門打開。那宮女說道:「請!」當先 走了進去。   朱丹臣悄聲問巴天石道:「怎樣!」巴天石也是拿捏不定,不知是否該勸 段譽留下,不去冒這個大險,但如不進山洞,當然絕無雀屏中選之望。兩人正 躊躇間,段譽已和蕭峰並肩走了進去,巴朱二人雙手一握,當即跟進。   在山洞中又穿過一條甬道,眼前陡然一亮,眾人己身處一座大廳堂之中。 這廳堂比之先前喝茶的凝香堂大了三有餘,顯然本是山峰中一個天然洞穴,再 加上偌大人工修飾而成。廳壁打磨得十分光滑,到處掛滿了字畫。一般山洞都 有濕氣水滴,這所在卻乾燥異常,字畫懸在壁間,全無受潮之像。堂側放著一 張紫檀木的大書桌,桌上放了文房四寶,碑帖古玩,更有幾座書架,三、四張 石凳、石幾。那宮女道:「這裡便是公主殿同步的內書房,請眾位隨意觀賞書 畫。」   眾人見這廳堂的模樣和陳設極是特異,空空蕩蕩,更無半分脂粉氣息,居 然便是公主的書房,都大感驚奇。這些人九成是赳赳武夫,能識得幾個字的已 屬不易,那懂什麼字畫?但壁上掛的確是字畫,倒也識得。   蕭峰、虛竹武功雖高,於藝文一道卻均一竅不通,兩人並肩往地下一坐, 留神觀看旁人動靜。蕭峰的見識經歷比虛竹高出百倍,他神色漠然,似對壁上 掛著的書法圖畫感到索然無味,其實眼光始終不離那綠杉宮女的左右。他知這 宮女是關鍵的所在,倘若西夏國暗中伏有奸計,定是由這嬌小靦腆的宮女發動 。此時她便如一頭在暗窺伺獵物的豹子,雖然全無動靜,實則耳目心靈,全神 貫注,每一片筋肉都鼓足了勁,一見有變故之兆,立即便撲向那宮女,先行將 她制住,絕不容她使什麼手腳。   段譽、朱丹臣、慕容復、公冶乾等人到壁前觀看字畫。鄧百川察看每具畫 架,有無細孔可以放出毒氣,西夏的「悲酥清風」著實厲害,中原武林人物早 聞其名。   巴天石則假裝觀賞字畫,實則在細看牆壁、屋角,查察有無機關或出路。   只有包不同信口雌黃,對壁間字畫大加譏彈,不是說這幅畫佈局欠佳,便 說那幅畫筆力不足。西夏雖僻處邊陲,立國年淺,宮中所藏字畫不能與大宋、 大遼相比,但帝皇之家,所藏精品畢竟也不在少。公主書房中頗有一些晉人北 魏的書法,唐朝五代的繪畫,無不給包不同說得一錢不值。其時蘇黃書流播天 下,西夏皇宮中也有若干蘇東坡、黃山谷的字跡,在包不同的口中,不但顏柳 蘇黃平平無奇,即令是鐘王張褚,也都不在他眼下。   那宮女聽他大言不慚的胡亂批評,不由得驚奇萬分,走將過去,輕聲說道 :「包先生,這些字當真寫得不好嗎?公主殿下卻說寫得極好呢!」包不同道 :「公主殿下僻處西夏,沒見過我們中原真正大名士、大才子的書法,以後須 當到中原走走,以長見聞。小妹子,你也當隨伴公主殿下去中原玩玩,才不致 孤陋寡聞。」那宮女點頭稱是,微笑道:「要到中原走走,那可不容易了。」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公主殿下嫁了中原英雄,不是便可去中原了嗎?」   段譽對牆上字畫一幅幅瞧將過去,突然見到一幅古裝仕女的舞劍圖,不由 得大吃一驚,「咦」的一聲。圖中美女竟與王語嫣的容貌一模一樣,只衣飾全 然不同,倒有點像無量山石洞中那個神仙姊姊。圖中美女右手持劍,左手捏了 劍訣,正在湖畔山邊舞劍,神態飛逸,明艷嬌媚,莫可名狀。段譽霎時之間神 魂飛蕩,一時似乎到了王語嫣身邊,一時又似到了無量山的石洞之中,出神良 久,突然叫道:「二哥,你來瞧。」   虛竹應聲走近,一看之下,也是大為詫異,心想王姑娘的畫像在這裡又出 現了一幅,與師父給我的那幅畫相像,圖中人物相貌無別,只是姿式不同。   段譽越看越奇,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幅圖畫,只覺圖後的牆壁之上,似乎凹 凹凸凸的另有圖樣。他輕輕揭起圖像,果見壁上刻著許多陰陽線條,湊近一看 ,見壁上刻了無數人形,有的打坐,有的騰躍,姿勢千奇百怪。這些人形大都 是圍在一個個圓圈之中,圈旁多半注著一些天干地支和數目字。   虛竹一眼便認了出來,這些圖形與靈鷲宮石室壁上所刻的圖形大同小異, 只看得幾幅,心下便想:「這似乎是李秋水李師伯的武功。」跟著便即恍然: 「李師伯是西夏的皇太妃,在宮在刻有這些圖形,那是絲毫不奇。」想到圖形 在壁,李秋水卻已逝世,不禁黯然。他知這些逍遙派武功的上乘密訣,倘若內 力修為不到,看得著了迷,重則走火入魔,輕則昏迷不醒。那日梅蘭菊劍四姝 ,便因觀看石壁圖形而摔倒受傷。他怕段譽受損,忙:「三弟,這種圖形看不 得。」段譽道:「為什麼??虛竹低聲道:「這是極高深的武學,倘若習之不 得其法,有損無益。」   段譽本對武功毫無興趣,但就算興趣極濃,他也必先看王語嫣的肖像而不 看武功秘譜,當即放回圖畫,又去觀看那幅「湖畔舞劍圖」。他對王語嫣的身 形容貌,再細微之處也是瞧得清清楚楚,牢記在心,再細看那圖時,便辨出畫 中人與王語嫣之間的差異來。畫中人身形較為豐滿,眉目間徊帶英爽之氣,不 似王語嫣那麼溫文婉孌,年紀顯然也比王語嫣大了三、四歲,說是無量山石沿 中那位神仙姊姊,倒似了個十足十。   包不同口中兀自在胡說八道,對段譽和虛竹的一舉一動、一言不語卻毫不 放過,聽虛竹說壁上圖形乃高深武學,當即嗤之以鼻,道:「什麼高深武學? 小和尚又來騙人。」揭開圖畫,凝目便去看那圖形。段譽斜身側目,企起了足 跟,仍是瞧那圖中美女。   那宮女道:「包先生,這些圖形是看不得的。公主殿下說過,功夫倘若不 到,觀之有損無益。」   包不同道:「功夫若是到了呢?那便有益無損了,是不是?我的功夫是已 經到了的。」他本不過是逞強好勝,倒也並無偷窺武學秘奧之心,不料只看了 一個圓圈中人像的姿式,便覺千變萬化,捉摸不定,忍不住伸手抬足,跟著圖 形學了起來。   片刻之間,便有旁人注意到了他的怪狀,跟著也發見壁上有圖。只聽得這 邊有人說到:「咦,這裡有圖形。」那邊廂也有人說道:「這裡也有圖形。」 各人紛紛揭開壁上的字畫,觀看刻在壁上的人形圖像,只瞧得一會,便都手舞 足蹈起來。   虛竹暗暗心驚,忙奔到段譽身邊,說道:「大哥,這些圖形是看不得了, 再看下去,只怕人人要受重傷,倘若有人顛狂,更要大亂。」   蕭峰心中一凜,大喝道:「大家別看壁上的圖形,咱們身在險地,快快聚 攏商議。」   他一喝之下,便有幾人回過頭來,聚到他身畔,可是壁上圖形實在誘力太 強,每人任意看到一個圖形,略一思索,便覺圖中姿式,實可解答自己長期來 苦思不得的許多武學難題,但這姿式到底如何,卻又朦朦朧朧,捉摸不定,忍 不住要凝神思索。蕭峰突然間見到這許多人宛如痴迷著魔,也不禁暗自惶慄。   忽聽得有人「啊」的一聲呼叫,轉了幾個圈子,撲地摔倒。又有一人喉間 發出低聲,撲向石壁亂抓亂爬,似是要將壁上的圖形挖將下來。蕭峰一凝思間 ,已有計較,伸手出去,一把抓住一張椅子之背,喀的一聲,拗下了一截,在 雙掌間運勁搓磨,捏成了數十塊碎片,當即揚手擲出。但聽得嗤嗤嗤之聲不絕 ,每一下響聲過去,室中油燈或是蠟燭上便熄了一頭火光,數十下響聲過後, 燈火盡熄,書房中一團漆黑。   黑暗之中,唯聞各人呼呼喘聲,有人低呼:「好險,好險!」有人卻叫道 :「快點燈燭,我可沒看清呢!」   蕭峰朗聲道:「眾位請在原地就坐,不可隨意走動,以免誤蹈屋中機關。 壁上圖形惑人心神,更不可伸手去摸,自陷禍害。」他說這話之前,本有人正 在伸手撫摸石壁上的圖形線刻,一聽之下,才強自收懾心神。   蕭峰低聲道:「得罪莫怪!快請開了石門,放大伙兒出去。」原來他在射 熄燈燭之前,一個箭步竄出,已抓住了那宮女的手腕。那宮女一驚之下,左手 反掌便打。蕭峰順手將她左手一併握住。那宮女又驚又羞,一動也不敢動,這 時聽蕭峰這麼說,便道:「……你別抓住我手。」蕭峰放開她手腕,雖在黑暗 之中,料想聽聲辨形,也不怕她有什麼花樣。   那宮女道:「我對包先生說過,這些圖形是看不得的,功夫倘若不到,觀 之有損無益。他卻偏偏要看!」   包不同坐在地下,但覺頭痛甚劇,心神恍惚,胸間說不出的難過,似欲嘔 吐,勉強提起精神,說道:「你叫我看,我就不看,你不叫我看,我偏偏要看 。」   蕭峰尋思:「這宮女果曾勸人不可觀看壁上的圖形,倒不似有意加害。但 西夏公主邀我們到這裡,到底是什麼用意?」便在這時,忽然聞到一陣極幽雅 、極清淡的香氣。蕭峰吃了一驚,急忙伸手按住鼻子,想起當年丐幫幫眾被西 夏一品堂人物以「悲酥清風」迷倒之事,內息略一運轉,幸喜並無窒礙。   只聽得一個宮女聲音鶯鶯嚦嚦的說道:「公主殿下駕到。」眾人聽得公主 到來,都是又驚又喜,只可惜黑暗之中,見不到公主的面貌。   只聽那少女嬌媚的聲音說道:「公主殿下有諭:書房壁上刻有武學圖形, 別派人士不宜觀看,是以用字畫懸在壁上,以加遮掩,不料還是有人見到了。 公主殿下說道:請各位千萬不可晃亮火摺,不可以火石打火,否則恐有凶險, 諸多不便。公主殿下有些言語要向諸位佳客言明,黑暗之中,頗有失敬,還請 各位原諒。」   只聽得軋軋聲響,石門打開。那少女又道:「各位倘若不願在多留,可請 先行退出,回到外邊凝香殿用茶休息,一路有人指引,不致迷失路途。」   眾人聽得公主已經到來,如何還肯退出?再聽那宮女聲調平和,絕無惡意 ,又已打開屋門,任人自由進出,驚懼之心當即大減,竟無一人離去。   隔了一會,那少女道:「各位遠來,公主殿下至感盛情。敝國招待不周, 尚請諒鑒。公主謹將平時清賞的書法繪畫,各位各贈一件,聊酬雅意,這些都 是名家真跡,請各位哂納,各位離去之時,請自行在壁上摘去吧。」   這些江湖豪客聽說公主有禮物相贈,卻只是些字畫。不由得納悶。有些多 見世面之人,知道這些字畫拿到中原,均可賣得重價,勝於黃金珠寶,倒也暗 暗欣喜。   只有段譽一人最是開心,決意取那幅「湖畔舞劍圖」,俾與王語嫣並肩賞 玩。   宗贊王子聽來聽去,都是那宮女代公主發言,好生焦躁,大聲道:「公主 殿下,既然這裡不便點火,咱們換個地方見面可好?這裡黑朦朦的,你瞧不見 我,我也瞧不見你。」   那宮女道:「眾位要見公主殿下,卻也不難。」   黑暗之中,百餘人齊聲叫了起來:「我們要見公主,我們要見公主!」另 有不少人七張八嘴的叫嚷:「快掌燈吧,我們絕不看壁上的圖形便是。」「只 須公主身側點幾盞燈,也就夠了,我們只看到公主,看不到圖形。」「對,對 !請公主殿下現身!」擾攘了好一會兒,聲音才漸漸靜下來。   那宮女緩緩說道:「公主殿下請眾位來到西夏,原是要會見佳客。公主現 有三個問題,敬請各位挨次回答。若是合了公主心意,自當請見。」   眾人登時都興奮起來。有的道:「原來是出題目考試。」有的道:「俺只 會使槍舞刀,要俺回答什麼詩書題目,這可難死俺了!問的是武功招數嗎?」   那宮女道:「公主要問的題目,都已告知婢子。請哪一位先生過來答題? 」   眾人爭先恐後的擁前,都道:「讓我來!我先答!我先答!」那宮女嘻嘻 一笑,說道:「眾位不必相爭。先回答的反而吃虧。」眾人一想都覺有理,越 是遲上去,越可多聽旁人的對答,便可從旁人的應對和公主的可否之中,加以 摧摩,這一來,便無人上去了。   忽聽得一人說道:「大家一擁而上,我便墮後;大家怕做先鋒吃虧,那我 就身先士卒。在下包不同,有妻有兒,只盼一睹公主芳容,別無他意!」   那宮女道:「包先生倒也爽直得很。公主殿下有三個問題請教。第一問: 包先生一生之中,在什麼地方最是快樂逍遙?」   包不同想了一會,說道:「是在一家瓷器店中。我小時候在這店中做學徒 ,老板欺侮虐待,日日打罵。有一日我狂性大發,將瓷器店中的碗碟茶壺、花 瓶人像,一古腦兒打得乒乒乓乓、稀巴粉碎。生平最痛快的便是此事。宮女姑 娘,我答得中式嗎?」   那宮女道:「是否中式,婢子不知,由公主殿下決定。第二問:包先生生 平最愛之人,叫什麼名字?」包不同毫不思索,說道:「叫包不靚。」   那宮女道:「第三問是:包先生最愛的這個人相貌如何?」包不同道:「 此人年方六歲,眼睛一大一小,鼻孔朝天,耳朵招風,包某有何吩咐,此人決 計不聽,叫她哭必笑,叫她笑必哭,哭起來兩個時辰不停,乃是我的寶貝女兒 包不靚。」   那宮女噗哧一笑,眾豪客也都哈哈大笑起來。那宮女道:「包先生請在這 邊休息,第二位請過來。」   段譽急於出去和王語嫣相聚,公主見與不見,毫不要緊,當即上前,黑暗 中仍是深深一揖,說道:「在下大理段譽,謹向公主殿下致意問安。在下僻居 南疆,今日得至上國觀光,多蒙厚待,實感勵情。」   那宮女道:「原來是大理國鎮南王世子,王子不須多謹,勞步遠來,實深 簡慢,蝸居之地,不足以接貴客,還請多多擔代。」段譽道:「姊姊你太客氣 了,公主今日若無閒暇,改日賜見,那也無妨。」   那宮女道:「王子既然到此,也請回答三問。第一問,王子一生之中,在 何處最是快樂逍遙?」段譽脫口而出:「在一口枯井的爛泥之中。」眾人忍不 住失笑。   除了慕容復一人之外,誰也不知他為什麼在枯井的爛泥之中最是快活逍遙 。有人低聲譏諷:「難道是隻烏龜,在爛泥中最快活?」   那宮女抿嘴低笑,又問:「王子生平最愛之人,叫什麼名字?」   段譽正要回答,突然覺得左邊衣袖,右邊衣襟,同時有人拉扯。巴天石在 他左耳畔低聲道:「說是鎮南王。」朱丹臣在他右耳中低聲道:「說是鎮南王 妃。」兩人聽到段譽回答第一個問題大為失禮,只怕他第二答也如此貽笑於人 。此來是向公主求婚,如果他說生平最愛之人是王語嫣或是木婉清,又或是另 外一位姑娘,公主豈有答允下嫁之理?一個說道:該當最愛父親,忠君孝父, 那是朝中三公的想法。一個說道:須說最愛母親,孺慕慈母。那是文字之士的 念頭。   段譽聽那宮女問到自己最愛之人的姓名,本來衝口而出,便欲說王語嫣的 名字,但巴朱二人這麼一提,段譽登時想起,自己是大理國鎮南王世子,來到 西夏,一言一動實繫本國觀瞻,自己丟臉不要緊,卻不能失了大理國的體面, 便道:「我最愛的自然是爹爹、媽媽。」他口中一說到「爹爹、媽媽」四字, 胸中自然而然起了愛慕父母之意,覺得對父母之愛和王語嫣之愛並不相同,難 分孰深孰淺,說自己在這世上最愛父母,可也絕不是虛話。   那宮女又問:「令尊、令堂的相貌如何?是否與王子頗為相似?」段譽道 :「我爹爹四方臉蛋、濃眉大眼,形貌甚是威武。其實他的性子倒很和善…… 」說到這裡,心中突然一凜:「原來我只像我娘,不像爹爹。這一節我以前倒 沒想到過。」那宮女聽他說了一半,不再說下去,心想他母親是王妃之尊,他 自不願當眾述說母親的相貌,便道:「多謝王子,請王子這邊休息。」   宗贊聽那宮女對段譽言語間十分客氣,相待甚是親厚、心中醋意登生,暗 想:「你是王子,我也是王子。吐蕃國比你大理強大得多。莫非是你一張小白 臉占了便宜嗎?」當下不再等待,踏步上前,說道:「吐蕃國王子宗贊,請公 主會面。」   那宮女道:「王子光降,敝國上下齊感榮寵。敝國公主也有三事相詢。」   宗贊甚是爽快,笑道:「公主那三個問題,我早聽見了,也不用你一個個 的來問,我一併回答了罷。我一生之中,最快樂逍遙的地方,乃是日後做了駙 馬,與公主結為夫妻的洞房之中。我平生最愛的人兒,乃是銀川公主,她自然 李,閨名我此刻當然不知,將來成為夫妻,她定會說與我知曉。至於公主的 相貌,當然像神仙一般,天上少有,地下無雙。哈哈,你說我答得對不對?」   眾人之中,倒有一大半和宗贊王子存著同樣心思,要如此回答三個問題, 聽得他說了出來,不由得都暗暗懊悔:「我該當搶先一步如此回答才是,現下 若再這般說法,倒似學他的樣一般。」   蕭峰聽那宮女一個個的問來,眾人對答時有的竭力謅諛,討好公主,有的 則自高身價,大吹大擂越聽越覺無聊,若不是要將此事看一個水落石出,早就 先行離去了。   正納悶間,忽聽得慕容復的聲音說道:「在下姑蘇燕子塢慕容復,久仰公 主芳名,特來拜會。」   那宮女道:「原來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姑蘇慕容公子,婢子雖在 深宮之中,亦聞公子大名。」慕容復心中一喜道:「這宮女知道我的名字,當 然公主也知道了,說不定她們曾談起過我。」當下說道:「不敢,賤名有辱清 聽。」那宮女又道:「我們西夏雖然僻處邊錘,卻也多聞『北喬峰、南慕容』 的英名。聽說北蕭峰喬大俠已改姓蕭,在大遼位居高官,不知此事是否屬實? 」慕容復道:「正是!」他早見到蕭峰同赴青鳳閣來,卻不加點破。   那宮女問:「公子與蕭大俠齊名,想必和他相熟。不知這位蕭大俠人品如 何?武功與公子相比,卻是誰高誰下?」   慕容復一聽之下,登時面紅耳赤。他與蕭峰在少林寺前相鬥,給蕭峰一把 抓起,重重摔在地下,武功大為不如,乃是人所共見,在眾人之前若加否認, 不免為天下豪傑所笑。但要他直認不如蕭峰,卻又不願,忍不住怫然:「姑娘 所詢,可是公主要問的三個問題嗎?」   那宮女忙:「不是。公子莫怪。婢子這幾年聽人說起蕭大俠的英名,仰慕 已久,不禁多問了幾句。慕容復道:「蕭君此刻便在姑娘身畔,姑娘有興,不 妨自行問他便是。」此言一出,廳中登時一陣大嘩。蕭峰威名遠播,武林人士 聽了無不震動。   那宮女顯是心中激動,說話之聲音也顫了,說道:「原來蕭大俠居然也降 尊屈貴,來到敝邦,我們事先未曾知情,簡慢之極,蕭大俠當真要寬洪大量。 原宥則個。」   蕭峰「哼」了一聲,並不回答。   慕容復聽那宮女的語氣,對蕭峰的敬重著實在自己之上,不禁暗驚:「蕭 峰那廝也未娶妻,此人官居大遼南院大王,掌握兵權,豈是我一介白丁之可比 ?他武功又如此了得,我決計不能和他相爭。這……這……這便如何是好?」   那宮女道:「待婢子先問慕容公子,蕭大俠還請稍候,得罪,得罪。」接 連說了許多抱歉的言語,才向慕容復問:「請問公子!公子生平在什麼地方最 是快樂逍遙?」   這問題慕容復曾聽她問過四、五十人,但問到自己之時,突然間張口結舌 ,答不上來。他一生營營役役,不斷為興復燕國而奔走,可說從未有過什麼快 樂之時。別人瞧他年少英俊,武功高強,名滿天下,江湖上對之無不敬畏,自 必志得意滿,但他內心,實在是從來沒感到真正快樂過。他呆了一呆,說道: 「要我覺得真正快樂,那是將來,不是過去。」   那宮女還道慕容復與宗贊王子等人一般的說法,要等招為駙馬,與公主成 親,那才真正的喜樂,卻不知慕容復所說的快樂,卻是將來身登大寶,成為大 燕的中興之主。她微微一笑,又問:「公子生平最愛之人叫什麼名字?」慕容 復一怔,沉吟片刻,嘆了口氣,說道:「我沒什麼最愛之人。」那宮女道:「 如此說來,這第三問也不用了。」慕容復道:「我盼得見公主之後,能回答姐 姐第二、第三個問題。」   那宮女道:「請慕容公子這邊休息。蕭大俠,你來到敝國,客從主便,婢 子也要以這三個問題冒犯虎威,尚祈海涵,婢子這裡先謝過了。」但她連說幾 遍,竟然無人答應。   虛竹道:「我大哥已經走啦,姑娘莫怪。」那宮女一驚,道:「蕭大俠走 了?」   虛竹道:「正是。」   蕭峰聽那西夏公主命那宮女向眾人逐一詢問三個相同的問題,料想其中雖 有深意,但顯無加害眾人之心,尋思這三個問題問到自己之時,該當如何回答 ?念及阿朱,胸口一痛,傷心欲絕。雅不願在旁人之前洩漏自己心情,當即轉 身出了石室。   其時室門早開,他出去時腳步輕盈,旁人大都並未知覺。   那宮女道:「卻不知蕭大俠因何退去?是怪我們此舉無禮嗎?」虛竹道: 「我大哥並不是小氣之人,不會因此見怪。嗯,他定是酒癮發作,到外面喝酒 去了。」   那宮女笑道:「正是。素聞蕭大俠豪飲,酒量天下無雙,我們這裡沒有備 酒,難留嘉賓,實在太過慢客,這位先生見到蕭大俠之時,還請轉告敝邦公主 殿下的歉意。」這宮女能說會道,言語得體,比之在外廂款客的那個怕羞宮女 口齒伶俐百倍。虛竹道:「我見到大哥,跟他說便了。」   那宮女道:「先生尊姓大名?」虛竹道:「我麼……我麼……我道號虛竹 子。我是……出……出……那個……絕不是來求親的,不過陪著我三弟來而已 。」   那宮女問:「先生平生在什麼地方最是快樂?」   虛竹輕嘆一聲,說道:「在一個黑暗的冰窖之中。」   忽聽得一個女子聲音「啊」的一聲低呼,跟著嗆啷一聲響,一隻瓷杯掉到 地下,打得粉碎。   那宮女又問:「先生生平最愛之人,叫什麼名字??虛竹道:「唉!我… …我不知道那位姑娘叫什麼名字。」   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均想此人是個大傻瓜,不知對方姓名,便傾心相愛 。   那宮女道:「不知那位姑娘的姓名,那也不是奇事,當年孝子董永見到天 上仙女下凡,並不知她的姓名底細,就愛上了她。虛竹子先生,這位姑娘的容 貌定然是美麗非凡了?」   虛竹道:「她容貌如何,這也是從來沒看見過。」   霎時之間,石室中笑聲雷動,都覺真是天下奇聞,也有人以為虛竹是故意 說笑。   眾人哄笑聲中,忽聽得一個女子聲音低低問:「你……你可是『夢郎』嗎 ?」   虛竹大吃一驚,顫聲道:「你……你……你可是『夢姑』嗎?這可想死我 了。」不自由主的向前跨了幾步,只聞到一陣馨香,一隻溫軟柔滑的手掌已握 住了他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悄聲道:「夢郎,我便是找你不到,這才 請父皇貼下榜文,邀你到來。」虛竹更是驚訝,你……你便是……」那少女: 「咱們到裡面說話去,夢郎,我日日夜夜,就盼有此時此刻……」一面細聲低 語,一面握著他手,悄沒聲的穿過帷幕,踏著厚厚的地毯,走向內堂。   石室內眾人兀自喧笑不止。   那宮女仍是挨次將這三個問題向眾人一個個問將過去,直到盡數問完,這 才說道:「請各位到外邊凝香殿喝茶休息,壁上書畫,便當送出來請各位揀取 。公主殿下如願和哪一位相見,自當遣人前來邀請。」   登時有許多人鼓躁起來:「我們要見公主!」「即刻就要見!」「把我們 差來差去,那不是消遣人嗎?」   那宮女道:「各位還是到外面休息的好,又何必惹得公主殿下不快?」   最後一句話其效如神,眾人來到靈州,為的就是要做駙馬,倘若不聽公主 吩咐,她勢必不肯召見,見都見不到,還有什麼駙馬不駙馬的?只怕要做駙牛 駙羊也難。當下眾人便即安靜,魚貫走出石室,室外明晃晃火把照路,眾人循 舊路回到先前飲茶的凝香殿中。   段譽和王語嫣重會,說起公主所問的三個問題。王語嫣聽他說生平覺得最 快樂之地是在枯井的爛泥之中,不禁吃吃而笑,暈紅雙頰,低聲道:「我也是 一樣。」   眾人喝茶閒談,紛紛議論,猜測適才這許多人的對答,不知哪一個的話最 合公主心意。過了一會,內監捧出書畫捲軸來,請各人自擇一件,這些人心中 七上八下,只是記著公主是否會召見自己,那有心思揀什麼書畫。段譽輕輕易 易地便取得了那幅「湖畔舞劍圖」,誰也不來跟他爭奪。   他和王語嫣並肩觀賞,王語嫣嘆道:「圖中這人,倒很像我媽媽。」想起 和母親分別日久,甚是牽掛。   段譽驀地想起虛竹身邊也有一幅相似的圖畫,想請他取出作一比較,但遊 目四顧,殿中竟不見虛竹的人影。他叫道:「二哥,二哥!」也不聽見人答應 。段譽心道:「他和大哥一起走了!還是有甚凶險?」正感擔心,忽然一名宮 女走到他的身邊,說道:「虛竹先生有張書箋交給段王子。」說著雙手捧上一 張折疊好的泥金詩箋。   段譽接過,便聞到一陣淡淡幽香,打了開來,只見箋上寫道:「我很好, 極好,說不出的快活。要你空跑一趟,真是對你不起,對段老伯又失信了,不 過沒有法子。字付三弟。」下面署著「二哥」二字。段譽情知這位和尚二哥讀 書不多,文理頗不通順,但這封信卻實在沒頭沒腦,不知所云,拿在手上怔怔 的思索。   宗贊王子遠遠望見那宮女拿了一張書箋交給段譽,認定是公主邀請他相見 ,不由得醋意大發,心道:「好啊,果然是給你這小白臉占了便宜,咱位可不 能這樣便算。」喝道:「咱家須容不得你!」一個箭步,便向段譽撲了過來, 左手將書箋一把搶過,右手重重一拳,打向段譽胸口。   段譽正在思索虛竹信中所言是何意思,宗贊王子這一拳打到,全然沒想到 閃避,而以他武功,宗贊這一拳來得快如電閃,便想避也避不了。砰的一聲, 正中前胸,段譽體內充盈鼓蕩的內息立時生出反彈之力,但聽得砰的一,跟著 幾下「劈拍、嗆啷、哎喲!」宗贊王子直飛出數步之外,摔上一張茶几,几上 茶壺,茶杯打得片片粉碎。   宗贊「哎喲」一聲叫過,來不及站起,便去看那書箋,大聲念:「我很好 ,極好,說不出的快活!」   眾人明知他給段譽彈起,重重摔了一交,怎麼說「我很好,極好,說不出 的快活」無不大為詫異。   王語嫣忙走到段譽身邊,問道:「他打痛了你嗎?」段譽笑道:「不礙事 。二哥給我一通書柬,這王子定是誤會了,只道是公主召我去相會。」   吐蕃武士見主公被人打倒,有的過去相扶,有的便氣勢洶洶的過來向段譽 挑舋。   段譽道:「這裡是非之地,多留無益,咱們回去吧。」巴天石忙:「公子 既然來了,何必急在一時?」朱丹臣也道:「西夏國皇宮內院,還怕吐蕃人動 粗不成?說不定公主便會邀見,此刻走了,豈不是禮數有虧?」兩人不斷勸說 ,要段譽暫且留下。   果然一品堂中有人出來,喝令吐蕃武士不得無禮。宗贊王子爬將起來,見 那書箋不是公主召段譽去相見,心中氣也平了。   正擾攘間,木婉清忽然向段譽招招手,左手舉起一張紙揚了揚。段譽點點 頭,過去接了過來。   宗贊又見段譽展開那書箋來看,臉上神色不定,心道:「這封信定是公主 召見了。」大聲喝道:「每次你瞞過了我,第二次還想再瞞嗎?」雙足一登, 又撲將過去,挾手一把將那信箋搶了過來。   這一次他學了乖,不敢再伸拳打段譽胸膛,搶到信箋,右足一抬,便踢中 段譽的小腹,那臍下丹田正是煉氣之士內息的根源,內勁不聽運轉,反應立生 ,當真是有多快便多快,但聽得呼的一聲,又是「劈拍、嗆啷、哎喲」一聲響 ,宗贊王子倒飛出去,越過數十人的頭頂,撞翻了七、八張茶几,這才摔倒。   這王子皮粗肉厚,段譽又並非故意運氣傷他,摔得雖然狼狽,卻未受內傷 。他身子一著地,便舉起搶來的那張信箋,大聲讀了出來:「有厲害人物要殺 我的爸爸,也就是要殺你的爸爸,快快去救。」   眾人一聽,更加摸不著頭腦,怎麼宗贊王子說「我的爸爸,也就是你的爸 爸?」   段譽和巴天石、朱丹臣等卻心下了然,這字條是木婉清所寫,所謂「我的 爸爸,也就是你的爸爸」,自然是指段正淳而言了,都圍在木婉清身邊,齊聲 探問。   木婉清道:「你們進去不久,梅劍和蘭劍兩位姊姊便進宮來,有事要向虛 竹先生稟報。虛竹子一直不出來,她們便跟我說了,說道接得訊息,有好幾個 厲害人物設下陷阱,蓄意加害爹爹。這些陷阱已知布在蜀南一帶,正是爹爹回 去大理的必經之地。她們靈鷲宮已派了玄天、朱天兩部,前去追趕爹爹,要他 當心,同時派人西去報訊。」   段譽急:「梅劍、蘭劍兩位姊姊呢?我怎麼沒瞧見?」木婉清道:「你眼 中只有王姑娘一人,哪裡還瞧得見別人?梅劍、蘭劍兩位姊姊本來是要跟你說 的,招呼你幾次,也不知你故意不睬呢,還是真的沒有瞧見。」段譽臉上一紅 ,:「我……我確是沒瞧見。」木婉清又冷冷地:「她們急於去找虛竹二哥, 不等你了。我想招呼你過來,你又不理我,我只好寫了這張字條,想遞給你。 」   段譽心下歉然,知道自己心無旁騖,眼中所見,只是王語嫣的一喜一愁, 耳中所聞,只是王語嫣的一語一笑,便是天塌下來,也是不理,木婉清遠遠的 示意招呼,自然是視而不見了。若不是宗贊王子撲上來猛擊一拳,只怕還是不 會抬起頭來見到木婉清招手,當下便向巴天石、朱丹臣道:「咱們連夜上道, 去追趕爹爹。」巴朱二人道:「正是!」   各人均想鎮南王既有危難,那自是比什麼都要緊,段譽做不做得成西夏駙 馬,只好置之度外了。當下一行人立即起身出門。   段譽等趕回賓館與鐘靈會齊,收拾了行李,徑即動身。巴天石則去向西夏 國禮部尚書告辭。說道鎮南王途中身染急病,世子須得趕去侍奉,不及向皇上 叩辭。父親有病,做兒子星夜前往侍候湯藥,乃是天經起義之事,那禮部尚書 讚嘆一陣,說什麼「王子孝心格天,段王爺定占勿藥」等語。巴天石辭行已畢 ,匆匆出靈州城南門,施展輕功趕上段譽等人之時,離靈州已有三十餘里了。 熾天使書城

    【四十七.為誰開 茶花滿路】   段譽等一行人馬不停蹄,在道非止一日,自靈州而至皋蘭、秦州,東向漢 中,經廣元、劍閣而至蜀北。一路上迭接靈鷲宮玄天、朱天兩部群女的傳書, 說道鎮南王正向南行。有一個訊息說,鎮南王攜同女眷二人,兩位夫人在梓潼 惡鬥了一場,似乎不分勝負。段譽心知這兩位夫人一個是木婉清的母親秦紅棉 ,另一個則是阿朱、阿紫的母親阮星竹;論武功是秦紅棉較高,論智計則阮星 竹占了上風,有爹爹調和其間,諒來不至有什麼大事發生。果然隔不了兩天, 又有訊息傳來,兩位夫人已言歸於好,和鎮南王在一家酒樓中飲酒。玄天部向 已鎮南王示警,告知他有厲害的對頭要在前途加害。   旅途之中,段譽和巴天石、朱丹臣等商議過幾次,都覺鎮南王的對頭除了 四大惡人之首的段延慶外,更無別人。段延慶武功奇高,大理國除了保定帝本 人外,無人能敵,如果他追上了鎮南王,確是大有可慮。眼前唯有加緊趕路, 與鎮南王會齊,眾人合力,才可與段延慶一鬥。巴天石道:「咱們一見到段延 慶,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一擁而上,給他個倚多為勝,絕不能再蹈小鏡湖畔 的覆轍,讓他和王爺單打獨鬥。」朱丹臣道:「正是。咱們這裡有段世子、木 姑娘、鐘姑娘、王姑娘、你我二人,再加上王爺和二位夫人,以及華司徒、范 司馬、古大哥他們這些人,又有靈鷲宮的姑娘們相助。人多勢眾,就算殺不死 段延慶,總不能讓他欺侮了咱們。」   段譽點頭道:「正是這個主意。」   眾人將到綿州時,只聽得前面馬蹄聲響,兩騎並馳而來。馬上兩個女子翻 身下馬,叫道:「靈鷲宮屬下玄天部參見大理段公子。」段譽忙即下馬,叫道 :「兩位辛苦了,可見到了家父嗎?」右首那中年婦女道:「啟稟公子,鎮南 王接到我們示警後,已然改道東行,說要兜個大圈再回大理,以免遇上了對頭 。」   段譽一聽,登時便放了心,喜道:「如此甚好,爹爹金玉之體,何必去和 凶徒廝拼?毒蟲惡獸,避之則吉,卻也不是怕了他。兩位可知對頭是誰?這訊 息最初從何處得知?」   那婦人道:「最初是菊劍姑娘聽到另一個姑娘說的。那們姑娘名字叫做阿 碧……」王語嫣喜:「原來是阿碧。我可好久沒見到她了。」段譽接口:「啊 ,是阿碧姑娘,我認得她。她本來是慕容公子的侍婢。」   那婦人道:「這就是了。菊劍姑娘說,阿碧姑娘和她年紀差不我,相貌美 麗,很討人歡喜,就是一口江南口音,說話不大聽得懂。阿碧姑娘是我們主人 的師侄康廣陵先生的弟子,說起來跟我們靈鷲宮都是一家人。菊劍姑娘說到主 人陪公子到皇宮中去招親,阿碧姑娘要趕去西夏,和慕容公子相會。她說在途 中聽到訊息,有個極厲害的人物要和鎮南王爺為難。她說段公子待她很好,要 我們設法傳報訊息。」   段譽想起在姑蘇遇見阿碧時的情景,由於她和阿朱的牽引,這才得和王語 嫣相見,這次又是她傳訊,心下感激,問道:「這位阿碧姑娘,這時在哪裡? 」   那中年婦人道:「屬下不知。段公子,聽梅劍姑娘的口氣,要和段王爺為 難的那個對頭著實厲害。因此梅劍姑娘不等主人下令,便命玄天、朱天兩部出 動,公子還須小心才好。」   段譽道:「多謝大嫂費心盡力,大嫂貴姓,日後在下見到二哥,也好提及 。」   那女人甚喜,笑道:「我們玄天、朱天兩部大伙兒一般辦事,公子不須提 及賤名。公子爺有此好心,小婦人多謝了!」說著和另一個女人襝衽行禮,和 旁人略一招呼,上馬而去。   段譽問巴天石道:「巴叔叔,你以為如何?」巴天石道:「王爺既已繞道 東行,咱們便逕自南下,想來在成都一帶,便可遇上王爺。」段譽點頭道:「 甚是。」   一行人南下過了綿州,來到成都。綿官城繁華富庶,甲於西南。段譽等在 城中閒逛了幾日,不見段正淳到來,各人均想:「鎮南王有兩位夫人相伴,一 路上遊山玩水,大享溫柔艷福,自然是緩緩行而遲遲歸。一回到大理,便沒這 麼逍遙快樂了。」   一行人再向南行,眾人每行一步便近大理一步,心中也寬了一分。一路上 繁花似錦,段譽與王語嫣按轡除行,生怕木婉清、鐘靈著惱,也不敢太冷落了 兩位妹子。木婉清途中已告知鐘靈,段譽其實是自己兄長,又說鐘靈亦是段正 淳所生,二女改口以姊姊相稱,雖見段譽和王語嫣言笑晏晏,神態親密,卻也 無可奈何,亦只黯然惆悵而已。   這一日傍晚,將到楊柳場時,天色陡變,黃豆大的雨點猛灑下來,眾人忙 催馬疾行,要找地方避雨。轉過一排柳樹,但見小河邊白牆黑瓦,聳立著七、 八間屋宇,眾人大喜,拍馬奔近。只見屋簷下站著一個老漢,背負著手,正在 觀看天邊越來越濃的烏雲。   朱丹臣翻身下馬,上前拱手說道:「老丈請了,在下一行行旅之人,途中 遇雨,求在寶莊暫避,還請行個方便。」那老漢:「好說,好說,卻又有誰帶 著屋子出來趕路了?列位官人、姑娘請進。」朱丹臣聽他說話語音清亮,不是 川南土音,雙目炯炯有神,不禁心中一凜,拱手:「如此多謝了。」   眾人進得門內,朱丹臣指著段譽道:「這位是敝上余公子,剛到成都探親 回來。這位是石老哥,在下姓陳。不敢請問老丈貴姓。」那老漢嘿嘿一笑,: 「老兒姓賈。余公子,石大哥,陳大哥,幾位姑娘,請到內堂喝杯清茶,瞧這 雨勢。只怕還有得下呢。」段譽等聽朱丹臣報了假姓,便知事有蹊蹺,當下各 人都留下了心。   賈老者引著眾人來到一間廂房之中。但見牆壁上掛著幾幅字畫,陳設頗為 雅潔,不為鄉人之居,朱丹臣和巴天石相目一交,更加留神。段譽見所掛字畫 均係出於庸手,便不再看。那賈老者:「我去命人沖茶。」朱丹臣道:「不敢 麻煩老丈。」   賈老者笑道:「只怕待慢了貴人。」說著轉身出去,掩上了門。   房門一掩上,門後便露出一幅畫來,畫的是幾株極大的山茶花,一株銀紅 ,嬌艷欲滴,一株全白,幹已半枯,蒼勁可喜。   段譽一見,登時心生喜悅,但見書旁題了一行字道:「茶花最甲海內,種 類七十有一,大於牡丹,一望若火�糷門龤A爍日蒸�龤C」其中空了幾個字。這 一行字,乃是錄自「滇中茶花記」,段譽本就熟記於胸,茶花種類明明七十有 二,題詞卻寫「七十有一」,一瞥眼,見桌上陳列著文房四寶,忍不住提筆蘸 墨,在那「一」字上添了一橫,改為「二」字,又在火字下加一「齊」字,云 字後加一「錦」字,蒸字下加一「霞」字。   一回之後,便變成了:「大理茶花最甲海內,種類七十有二,大於牡丹, 一望若火齊云錦,爍日蒸霞。」原來題字寫的是褚遂良體,段譽也依這字體書 寫,竟是了無增改痕跡。   鐘靈拍手笑道:「你這麼一題,一幅畫就完完全全,更無虧缺了。」   段譽放下筆不久,賈老者推門進來,又順手掩上了門,見到畫中缺字已然 補上,當即鼓臉堆歡,笑道:「貴客,貴客,小老兒這可失敬了。這幅畫是我 一個老朋友畫的,他記性不好,題字時忘了幾個字,說要回家查書,正次來時 補上,唉!不料他回家之後,一病不起,從此不能再補。想不到余公子博古通 今,叫老朽與我亡友完了一件心願,擺酒,快擺酒!」一路叫嚷著出去。   過不多時,賈老者換了件嶄新的繭綢長袍,來請段譽等到廳上飲酒。眾人 向窗外瞧去,但見大雨如傾,滿地千百條小溪流東西沖瀉,一時確也難以行走 ,又見賈老者意誠,推辭不得,便來到廳上,只見席上鮮魚、臘肉、雞鴨、蔬 菜,擺了十餘碗。段譽等道謝入座。   賈老者斟酒入杯,笑道:「鄉下土釀,倒也不怎麼嗆口,余公子,小老兒 本是江南人,年輕時也學得一點兒粗淺武功,和人爭鬥,失手殺了兩個仇家, 在故鄉容身不得,這才逃來四川。唉,一住數十年,卻總記著家鄉,小老兒本 鄉的酒比這大曲醇些,可沒這麼厲害。」一面說,一面給眾人斟酒。   各人聽他述說身世,雖不盡信,但聽他自稱身有武功,卻也大釋心中疑竇 ,又見他替各人斟酒後,說道:「先乾為敬!」。一口將杯中的酒喝乾了,更 是放心,便盡情吃喝起來。巴天石和朱丹臣飲酒既少,吃菜時也等賈老者先行 下箸,這才挾菜。   酒飯罷,眼見大雨不止,賈老者又誠懇留客,段譽等當晚便在莊中借宿。   臨睡之時,巴天石悄悄跟木婉清道:「木姑娘,今晚警醒著些兒,我瞧這 地方總是有些兒邪門。」木婉清點了點頭,當晚和衣躺在床上,袖中扣了毒箭 ,耳聽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半睡半醒的直到天明,竟然毫無異狀。   眾人盥洗罷,見大雨已止,當即向賈老者告別。賈老者直送出門外數十丈 ,禮數甚是恭謹。眾人遠行之後,都是嘖嘖稱奇。巴天石道:「這賈老者到底 是什麼來歷,實在古怪,這次我可猜不透啦。」朱丹臣道:「巴兄,我猜這賈 老兒本懷不良之意,待見到公子填好了畫中的缺字,突然間神態有變。公子, 你想這幅畫和幾行題字,卻又有什麼干係?」段譽搖頭:「這兩株山茶嗎,那 也平常得緊。一株粉侯,一株雪塔,雖說是名種,卻也不是什麼罕見之物。」 眾人猜不出來,也就不再理會。   鐘靈笑道:「最好一路之上,多遇到幾幅缺了字畫的畫圖,咱們段公子一 一填將起來,大笑一揮,便騙得兩餐酒飯,一晚住宿,卻不花半分錢。」眾人 都笑了起來。   說也奇怪,鐘靈說的是一句玩笑言語,不料旅途之中,當真接二連三的出 現了圖畫。圖中所繪的必是山茶花,有的題字有缺,有的寫錯了字,更有的是 畫上有枝無花,或是有花無葉。段譽一見到,便提筆添上,一添之下。圖畫的 主人總是出來殷勤相待,美酒美食,又不肯收受分文。   巴天石和朱丹臣幾次本番的設辭套問,對方的回答總是千篇一律,說道原 來的畫師未曾畫得周全,或是題字有缺,多蒙段譽補足,實是好生感激。段譽 和鐘靈是少年心性,只覺好玩,但盼缺筆的字畫越多越好。王語嫣見段譽開心 ,她也隨著歡喜。木婉清向來是天不怕、地不怕,對方是好意也罷,歹意也罷 ,她都不放在心上。只有巴天石和朱丹臣卻越來越擔憂,見對方佈置如此周密 ,其中定有重大圖謀,偏生全然瞧不出半點端倪。   巴朱二人每當對方殷勤相待之時,總是細心查察,看酒飯之中是否置有毒 藥。   有些慢性毒藥極難發覺,往往連服十餘次這才毒發。巴天石見多識廣,對 方若是下毒,須瞞不過他的眼去,卻始終見酒飯一無異狀,而且主人總是先飲 先食,以示無他。   漸行漸南,雖已十月上旬,天時卻也不冷,一路上山林濃密,長草叢生, 與北國西夏相較,又是另一番景像。   這一日傍晚,將近草海,一眼望出去無窮無盡都是青青野草,左首是一座 大森林,眼看數十里內並無人居。巴天石:「公子,此處地勢險惡,咱們乘早 找個地方住宿才好。」段譽點頭道:「是啊,今日是走不出這片草地了,只不 知什麼地方可以借宿。」朱丹臣道:「草海中毒蚊、毒蟲甚多,又多瘴氣。眼 下桂花瘴剛過,芙蓉瘴剛起,兩股瘴氣混在一起,毒性更烈,倘若找不到宿地 ,便在樹林高處安身較好,瘴氣侵襲不到,毒蟲毒蚊也好。」   當下一行人折而向左,往樹林中走去。王語嫣聽朱丹臣說瘴氣說得這般厲 害,問他桂花瘴、芙容瘴是什麼東西。朱丹臣道:「瘴氣是山野沼澤間的瘴氣 ,三間桃花瘴、五月榴花瘴最為厲害。其實瘴氣都是一般,時候不同,便按月 令時花,給它取個名字。三五月間氣候漸熱,毒蟲毒蚊萌生,是以為害最大。 這時候已好得多了,只不過這一帶濕氣極重,草海中野草腐爛堆積,瘴氣必定 凶猛。」王語嫣道:「嗯,那麼有茶花瘴沒有?」段譽、巴天石等都笑了起來 。朱丹臣道:「我們大理人最喜茶花,可不將茶花和那討厭的瘴氣連在一起。 」   說話之間已進了林子。馬蹄踏入爛泥,一陷一拔,行走甚是不便。巴天石 道:「我瞧咱們不必再進去啦,今晚就學鳥兒,在高樹上作巢安身,等明日太 陽出來,瘴氣漸清,再行趕路。」王語嫣道:「太陽出來後,瘴氣便不怎樣厲 害了?」巴天石道:「正是。」   鐘靈突然指著東北角,失聲驚:「啊喲,不好啦,那邊有瘴氣升起來了, 那是什麼瘴氣?」各人順著她手指瞧去,果見有股雲氣,裊裊在林間升起。   巴天石道:「姑娘,這是燒飯瘴。」鐘靈擔心道:「什麼燒飯瘴?厲害不 厲害?」巴天石笑道:「這不是瘴氣,是人家燒飯的炊煙。」果見那青煙中夾 有黑氣,又有些白霧,乃是軟煙。眾人都笑了起來,精神為之一振,都說道: 「咱們找燒飯瘴去。」鐘靈給各人笑得不好意思,脹紅了臉。王語嫣安慰她: 「靈妹,幸好你見到了這燒飯……燒飯的炊煙,免了大家在樹頂露宿。」   一行人朝著炊煙走去,來到近處,只見林中搭著七、八間木屋,屋旁推滿 了木材,顯是伐木工人的住所。朱丹臣縱馬上前,大聲道:「木場的大哥,行 道之人,想在貴處借宿一晚,成不成?」隔了半晌,屋內並無應聲,朱丹臣又 說了一遍,仍無人答應。屋頂煙囪中的炊煙卻仍不斷冒出,屋中定然有人。   朱丹臣從懷中摸出可作兵刃的鐵骨扇,拿在手中,輕輕推開了門,走進屋 去。   只見屋內一個人影也無,卻聽到必剝必剝的木柴著火之聲。朱丹臣走向後 堂,進入廚房,只見灶下有個老婦正在燒火。朱丹臣道:「老婆婆,這裡還有 旁人嗎?」那老婦茫然瞧著他,似乎聽而不聞。朱丹臣道:「便只你一個在這 裡嗎?」那老婦指指自己耳朵,又指指嘴巴,啊啊啊的叫了幾聲,表示是個襲 子,又是啞巴。   朱丹臣回到堂中,段譽、木婉清等已在其餘幾間屋中查看一遍,七、八間 木屋之中,除了老婦人更無旁人。每間木板都有板床,床上卻無被褥,看來這 時候伐木工人並未開工。巴天石奔到木屋之外繞了兩圈,察見並無異狀。   朱丹臣道:「這老婆婆又聾又啞,沒法跟她說話。王語嫣姑娘最能耐心, 還是請你跟她打個交道罷。」王語嫣笑著點頭,:「好,我去試試。」她走進 廚房,跟那婆婆指手劃腳,取了一錠銀子給她,居然大致弄了個明白。眾人待 那婆婆煮好飯後,向她討了些米作飯,木屋中無酒無肉,大伙兒吃些乾菜,也 就抵過了肚飢。   巴天石道:「咱們就都在這間屋中睡,別分散了。」當下男的睡在東邊屋 ,女的睡在西邊。那老婆婆在中間房桌上點了一盞油燈。   各人剛睡下,忽聽得中間房塔塔幾聲,有人用火刀火石打火,但打來打去 打不著。巴天石開門出去,見桌上油燈已熄,黑暗中但聽得嗒嗒聲響,那老婆 婆不停的打火。巴天石取出懷中火刀火石,嗒的一聲,便打著了火,要借火刀 火石,指指廚房,示意要去點火。巴天石交了給她,入房安睡。   過不多時,卻聽得中間房塔塔塔塔之聲又起,段譽等閉眼剛要入睡,給打 火聲吵得睜大眼來,見壁縫中沒火光透過來,原來那油燈又熄了。朱丹臣笑道 :「這老婆婆可老得背了。」本待不去理她,但嗒嗒嗒之聲始終不絕,似乎倘 若一晚打不著火,她便要打一晚似的。朱丹臣聽得不耐煩起來,走到中間房中 ,黑暗中朦朦朧朧的見那老婆婆手臂一起一落,嗒嗒嗒的打火。朱丹臣取出自 己的火刀火石,塔的一聲打著火,點亮了油燈。那老婆婆笑了笑,打了幾個手 勢,向他借火刀火石,要到廚房中使用。朱丹臣借了給她,自行入房。   豈知過不多久,。中間房的塔塔塔聲音又響了起來。巴天石和朱丹臣都大 為光火,罵道:「這老婆子不知在搗什麼鬼!」可是嗒嗒嗒、嗒嗒嗒的聲音始 終不停。   巴天石跳了出去,搶過她的火刀火石來打,塔塔塔幾下,竟一點火星也無 ,摸上去也不是自己的打火之具,大聲問道:「我的火刀、火石呢?」這句話 一出口,隨即啞然失笑道:「我怎麼向一個聾啞的老婆子發脾氣?」   這時木婉清也出來了,取出火刀火石,道:「巴叔叔,你要打火嗎?」巴 天石道:「這老婆婆真是古怪,一盞燈點了又熄,熄了又點,直搞了半夜。」 接過火刀火石,塔的一聲,打出火來,點著了燈盞。那老婆婆似甚滿意,笑了 一笑,瞧著燈盞的火光。巴天石向木婉清道:「姑娘,路上累了,早些安歇吧 。」便即回到房中。   豈知過不到一盞茶時分,那嗒嗒嗒、嗒嗒嗒的打火之聲又響了起來。巴天 石和朱丹臣同時從床上躍起,都想搶將出去,突然之間,兩人同時醒覺:「世 人豈有這等古怪的老太婆?其中定有詭計。」   兩人輕輕一握手,悄悄出房,分從左右掩到那老婆婆身旁,正要一撲而上 ,突然鼻中聞到一陣淡淡的香氣,原來在燈盞旁打火的卻是木婉清。兩人立時 收熱。巴天石道:「姑娘,是你?」木婉清道:「是啊,我覺得這地方有點兒 不對勁,想點燈瞧瞧。」   木婉清道:「我來打火。豈知嗒嗒嗒、嗒嗒嗒幾聲,半點火星也打不出來 。巴天石一驚,叫:「這火石不對,給那老婆子掉過了。」朱丹臣道:「快去 找那婆子,別讓她走了。」木婉清奔向廚房,巴朱二人追出木屋。但便在頃刻 之間,那老婆子已然不知去向。巴天石道:「別追遠了,保護公子要緊。」   兩人回到木屋,段譽、王語嫣、鐘靈也都已聞聲而起。   巴天石道:「誰有火刀火石!先點著了燈再說。」只聽兩個人不約而同的 說道:「我的火刀火石給那老婆婆借去了。」卻是王語嫣和鐘靈。巴天石和朱 丹臣暗暗叫苦:「咱們步步提防,想不到還是在這裡中了敵人詭計。」段譽從 懷中取出火刀火石,嗒嗒嗒的打了幾下,卻那裡打得著火?朱丹臣道:「公子 ,那老婆子曾向你借來用過?」段譽道:「是,那是在吃飯之前。她打了之後 便即還我。」朱丹臣道:「火石給掉過了。」   一時之時,各人默不作聲,黑暗中但聽得秋蟲唧唧,這一晚正當月盡夜, 星月無光。六人聚在屋中,只朦朦朧朧的看到旁人的影子,心中隱隱都感到周 遭情景甚是凶險,自從段譽在畫中填字、賈老者殷勤相待以來,六人就如給人 蒙上了眼,自不由主的走入一個茫無所知的境地,明知敵人必是在暗中有所算 計,但用的是什麼陰險毒計,卻半點端倪也瞧不出來。各人均想:「敵人如果 一擁而出,倒也痛快,卻這般鬼鬼崇崇,令人全然無從提防。」   木婉清道:「那老婆婆取出咱們的火石去,用意是叫咱們不能點燈,他們 便可在黑暗中施行詭計。」鐘靈突然尖聲驚叫,說道:「我最怕他們在黑暗中 放蜈蚣、毒蟻來咬我!」巴天石心中一凜,說道:「黑暗中若有細小毒物來襲 ,確是防不勝防。」段譽道:「咱們還是出去,躲在樹上。」朱丹臣道:「只 怕樹上已先放了毒物。」鐘靈又是「啊」的一聲,捉住了木婉清的手臂。巴天 石道:「姑娘別怕,咱們點起火來再說。」鐘靈:「沒了火石,怎麼點火?」 巴衛石:「敵人是何用意,現下難知。但他們既要咱們沒火,咱們偏偏生起火 來,想來總是不錯。」   他說著轉身走入廚房,取過兩塊木柴,出來交給朱丹臣,:「朱兄弟,把 木柴弄成木屑,越細越好。」朱丹臣一聽,立即會意,道:「不錯,咱們豈能 束手待攻?」從懷中取出匕首,將木柴一片片的削了下來。段譽、木婉清、王 語嫣、鐘靈一起動手,各取匕首小刀,把木片切的切,斬的斬,碾的碾,弄成 極細的木屑。段譽嘆道:「可惜我沒天龍寺枯榮師祖的神功,否則內力到處, 木屑立時起火,便是那鳩摩智,也有這等本事。」其實這時他體內所積蓄的內 力,已遠在枯榮大師和鳩摩智之上,只不會運用而已。   幾人不停手的將木粒碾成細粒,心中都惴惴不安,誰也不說話,只留神傾 聽外邊動靜,均想:「這老婆婆騙了咱們的火石去,絕不會停留多久,只怕立 時就會發動。」   巴天石摸到木屑已有飯碗般大一堆,當即撥成一推,拿幾張火煤紙放在其 中,將自己單刀執在左手,借過鐘靈的單刀,右手執住了,突然間雙手一合, 錚的一聲,雙刀刀背相撞,火星四濺,火花濺到木屑之中,便燒了起來,只可 惜一燒即滅,未能燃著紙媒,眾人嘆息聲中,巴天石雙刀連撞,錚錚之聲不絕 ,撞到十餘下時,紙媒終於燒了起來。   段譽等大聲歡呼,將紙媒拿去點著了油燈。朱丹臣怕一盞燈被風吹熄,將 廚房和兩邊廂房中的油燈都取了出來點著了。火焰微弱,照得各人臉上綠油油 地,而且煙氣極重,聞在鼻中很不舒服。但好不容易點著了火,各人精神都為 之一振,似是打了個勝仗。   木屋甚是簡陋,門縫之中不斷有風吹進。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中 各按兵刃,側耳傾聽。但聽得清風動樹,蟲聲應和,此外更無異狀。   巴天石見良久並無動靜,在木屋各處仔細查察,見幾條柱子上都包了草席 ,外面用草繩綁住了,依稀記得初進木屋時並非如此,當即扯斷草繩,草席跌 落。段譽見兩條柱子上雕刻著一副對聯,上聯是:「春溝水動茶花�龤v,下聯 是:「夏谷�虪肵麊K紅」。每一句聯語中都缺了一字。轉過身來,見朱丹臣已 扯下另外兩條柱上所包的草席,露出柱上刻著的一副對聯:「青裙玉�蠾p相識 ,九�顴貜廕☆艨}」。   段譽道:「我一路填字到此,是禍是福,那也不去說他。他們在柱上包了 草席,顯是不想讓我見到對聯,咱們總之是反其道而行,且看對方到底是何計 較。」當即伸手出去,但聽得嗤嗤聲響,已在對聯的「花」字下寫了個「白」 字,在「谷」字下寫了個「靈」字,變成「春溝水動茶花白,夏谷云生荔枝紅 」一副完全的對聯。他內力深厚,指力到處,木屑紛紛而落。鐘靈拍手笑道: 「早知如此,你用手指在木頭上畫幾畫,就有了木屑,卻不用咱們忙了這一陣 子啦。」   只見他又在那邊填上了缺字,口中低吟:「青裙玉面如相識,九月茶花滿 路開。」一面搖頭擺腦的吟詩,一面斜眼瞧著王語嫣。王語嫣俏面生霞,將頭 轉了開去。   鐘靈:「這些木材是什麼樹上來的,可香得緊!」各人嗅了幾下,都覺從 段譽手指畫破的刻痕之中,透出極馥郁的花香,似桂花不是桂花,似玫瑰又不 是玫瑰。   段譽道:「好香!」只覺那香氣越來越濃,聞後心意舒服,精神為之一爽 。   朱丹臣倏地變色,說道:「不對,這香氣只怕有毒,大家塞住鼻孔。」眾 人聽他一言提醒,急忙或取手帕,或以衣袖,按住了口鼻,但這時早已將香氣 吸入了不少,如是毒氣,該當頭暈目眩、心頭煩惡,然而全無不舒之感。   過了半晌,各人氣息不暢,忍不柱張口呼吸,卻仍全無異狀。各人慢慢放 開了按住口鼻的手,紛紛議論,猜不透敵人的半分用意。   又過好一會,忽然間聽到一陣嗡嗡聲音。木婉清一驚,叫道:「啊喲!毒 發了,我耳朵中有怪聲。」鐘靈:「我也有。」巴天石卻道:「這不是耳中怪 聲,好像是有一大群蜜蜂飛來。」果然嗡嗡之聲越來越響,似有千千萬萬蜜蜂 從四面八方飛來。   蜜蜂本來並不可怕,但如此巨大的聲響卻從來沒聽說過,也不知是不是蜜 蜂。   霎時間各人都呆住了,不知如何才好。但聽嗡嗡之聲漸響而近,就像是無 數只妖魔鬼怪嘯聲大作、飛舞前來噬人一般。鐘靈抓住木婉清的手臂,王語嫣 緊緊握住段譽的手。各人心中怦怦大跳,雖然早知暗中必有敵人隱伏,但萬萬 料不到敵人來攻之前,竟會發出如此可怖的嘯聲。   突然間拍的一聲,一件細小的東西撞上了木屋外的板壁,跟著拍拍拍拍的 響聲不絕,不知有多少東西撞將上來。木婉清和鐘靈齊聲叫道:「是蜜蜂!」 巴天石搶去關窗,忽聽得屋外馬匹長聲悲嘶,狂叫亂跳。鐘靈叫道:「蜜蜂刺 馬!」朱丹臣道:「我去割斷韁繩!」撕下長袍衣襟,裹在頭上,左手剛拉開 板門,外面一陣風捲進,成千成萬隻蜜蜂衝進屋來。鐘靈和王語嫣齊聲尖叫。   巴天石將朱丹臣拉入屋中,膝蓋一頂,撞上了板門,但滿屋已都是蜜蜂。 這些蜜蜂一進屋,便分向各人刺去,一剎那間,每個人頭上、手上、臉上,都 給蜜蜂刺了七、八下、十來下不等。朱丹臣張開摺扇亂撥。巴天石撕下衣襟, 猛力撲打。段譽、木婉清、王語嫣、鐘靈四人也都忍痛撲打。   巴天石、朱丹臣、段譽、木婉清四人出手之際,都是運足了功力,過不多 時,屋中蜜蜂只剩下了二、三十隻,但說也奇怪,這些蜜蜂竟如是飛蛾撲火一 般,仍是奮不顧身的向各人亂撲亂刺,又過半晌,各人才將屋內蜜蜂盡數打死 。鐘靈和王語嫣都痛得眼淚汪汪。耳聽得拍拍之聲密如聚雨,不知從幾千萬頭 蜜蜂在向木屋衝擊。   各人都駭然變色,一時也不及理會身上疼痛,急忙撕下衣襟、衣袖,在木 屋的各處空隙塞好。   六人身上、臉上都是紅一塊,腫一塊,模樣狼狽之極。段譽道:「幸好這 裡有木屋可以容身,倘若是在曠野之地,這千千萬萬隻野蜂齊來叮人,那只有 死給他們看了。」木婉清道:「這些野蜂是敵人驅來的,他們豈能就此罷休? 難道不會打破木屋?」鐘靈驚呼一聲,道:「姊姊,你……你說他們會打破這 木屋?」   木婉清尚未回答,只聽得頭頂砰的一聲巨響,一塊大石落在屋頂。屋頂椽 子格格的響了幾下,幸好沒破。但格格之聲方過,兩塊大石穿破屋頂,落了下 來。屋中油燈熄滅。   段譽忙將王語嫣抱在懷裡,護住她頭臉。但聽得嗡嗡之聲震耳欲聾,各人 均知再行撲打也是枉然,只有將衣襟翻起,蓋住了臉孔。霎時間手上、腳上、 臂上、腳上萬針攢刺,過得一會,六人一齊暈倒,人事不知。   段譽食過莽牯朱蛤,本來百毒不侵,但這蜜蜂係人飼養,尾針上除蜂毒外 尚有麻藥,給幾百頭蜜蜂刺過之後,還是給迷倒了。不過他畢竟內力深厚,六 人中第一個醒來。一恢復知覺,便即伸手去攬王語嫣,但手臂固然動彈不得, 同時也察覺到王語嫣已不在懷中。他睜開眼來,漆黑一團。原來雙手雙腳已被 牢牢縛住,眼睛也給用黑布矇住,口中給塞了個大麻核,呼吸都甚不便,更別 提說話了,只覺周身肌膚上有無數小點疼痛異常,自是給蜜蜂刺過之處,又察 覺是在地下,到底身在何處,距暈去已有多少時候,卻全然不知。   正茫然無措之際,忽聽得一個女子厲聲說道:「我花了這麼多心思,要捉 拿大理姓段的老狗,你怎麼捉了這隻小狗來?」段譽只覺這聲音好熟,一時卻 記不起是誰。   一個蒼老的婦人聲音說道:「婢子一切遵依小姐吩咐辦事,沒出半點差池 。」   那女子:「哼,我瞧這中間定有古怪。那老狗從西夏南下,沿大路經西川 而來,為什麼突然折而向東?咱們在途中安排的那些藥酒,卻都教這小狗吃了 。」   段譽心知她所說的「老狗」,是指自己父親段正淳,所謂「小狗」,那也 不必客氣,當然便是段譽區區在下了。這女子和老婦說話之聲,似是隔了一重 板壁,當是在鄰室之中。   那老婦:「段王爺這次來到中原,逗留時日已經不少,中途折而向東…… 」那女子怒道:「你還叫他段王爺?」那老婦:「是,從前……小姐要我叫他 段公子,他現在年紀大了……」那女子喝道:「不許你再說。」那老婦:「是 。」那女子輕輕嘆了口氣,黯然:「他……他現下年紀大了……」聲音中不勝 淒楚惆悵之情。   段譽登時大為寬心,尋思:「我道是誰?原來又是爹爹的一位舊相好。她 來找爹爹的晦氣,只不過是爭風吃醋。是了,她安排下毒蜂之計,本來是想擒 住爹爹的,卻教我誤打誤撞的鬧了個以子代父。既然如此,對我們也決計不會 痛下毒手。但這位阿姨是誰呢?我一定聽過她說話的。」   只聽那女子又道:「咱們在各處各店、山莊中所懸字畫的缺字缺畫,你說 那小狗全都填對了?我可不信,怎麼那老狗念熟的字句,小狗也都記熟在胸? 當真便有這麼巧?」那老婦:「老子念熟的詩句,兒子記在心裡,也沒什麼希 奇?」那女子怒道:「刀白鳳這賤婢是個蠻夷女子,她會生這樣聰明的兒子? 我說什麼也不信。」   段譽聽她辱及自己母親,不禁大怒,忍不住便要出聲指斥,但口唇一動, 便碰到了嘴裡的麻核,卻那裡發得出聲音?   只聽那老婦勸道:「小姐,事情過去這麼久了,你何必還老是放在心上? 何況對不起你的是段公子,又不是他兒子?你……你……你還是饒了這年青人 吧。咱們『醉人蜂』給他吃了這麼大苦頭,也夠他受的了。」那女子尖聲道: 「你說叫他饒了這姓段的小子?哼哼,我把他千刀萬剮之後,才饒了他。」   段譽心想:「爹爹得罪了你,又不是我得罪你,為什麼你這般恨我?那些 蜜蜂原來叫做『醉人蜂』,不知她從何處找來這許多蜜蜂,只是追著我們叮? 這女子到底是誰?她不是鐘夫人,兩人的口音全然不同。忽聽得一個男子的聲 音叫道:「舅媽,甥兒叩見。」   段譽大吃一驚,但心中一個疑團立時解開,說話的男子是慕容復。他稱之 為舅媽,自然是姑蘇曼陀山莊的王夫人,便是王語嫣的母親,自己的未來岳母 了。霎時之間,段譽心中便如十五隻吊桶打水,七十八下,亂成一片,當進曼 陀山莊中的情景,一幕幕的湧上心頭:茶花又或曼陀羅花,天下以大理所產最 為著名。姑蘇茶花並不甚佳,曼陀山莊種了不少茶花,不但名種甚少,而且種 植不得其法,不是花朵極小,便是枯萎凋謝。但她這座莊子為什麼偏偏取名叫 「曼陀山莊」?莊中除了山茶之外,不種別的花奔,又是什麼緣故?   曼陀山莊的規矩,凡是有男子擅自進莊,便須砍去雙足。那王夫人更道: 「只要是大理人,或者是姓段的,撞到了便和活埋。」那個無量劍的弟子給王 夫人擒住了,他不是大理人,只因家鄉離大理不過四百餘里,便也將之活埋。   那王夫人捉到了一個少年公子,命他回去即刻殺了家中結髮妻子,把外面 私下結識的姑娘娶來為妻。那公主不答允,王夫人就要殺他,非要他答允不可 。   段譽記得當時王夫人吩咐手下婢女道:「你押送他回姑蘇城裡,親眼瞧著 他殺了自己的妻子,和苗姑娘成親,這才回來。」那公子求道:「掘荊和你無 怨無恨,你又不識得苗姑娘,何以如此幫她,逼我殺妻另娶?」那時王夫人答 道:「你既有了妻子,就不該再去糾纏別的閨女,既是花言巧語將人家騙上了 ,那就非得娶她為妻不可。」據她言道,單是婢女小翠一人,便曾在常熟、丹 陽、無錫、嘉興等地辦過七起同樣的案子。   段譽是大理人,姓段,只因懂得種植茶花,王夫人才不將他處死,反而在 云錦樓設宴款待。可是段譽和她談論山茶的品種之時,提及一種茶花,白瓣而 有一條紅絲,叫做「美人抓破臉」,當時他道:「白瓣茶花而紅絲甚多,那便 不是『美人抓破臉』了,那叫做『倚欄嬌』。夫人請想,凡是美人,自當嫻靜 溫雅,臉上偶爾抓破一條血絲,那也不妨,倘若滿臉都抓破了,這美人老是和 人打架,還有何美可言?」這句話大觸王夫人之怒,罵他:「你聽了誰的言語 ,捏造了這種種鬼話來辱我?說一個女子學會了武功,就會不美?嫻靜溫雅, 又有什麼好了?」由此而將他掀下席去,險些就此殺了他。   這種種事件,當時只覺那位夫人行事大乖人情,除了「豈有此理」四字之 外,更無別般言語可以形容。但既知鄰室這女子便是王夫人,一切便盡皆恍然 :「原來她也是爹爹的舊情人,無怪她對山茶愛若性命,而對大理姓段的又這 般恨之入骨。王夫人喜愛茶花,定是當年爹爹與她定情之時,與茶花有什麼關 連。她一捉到大理人或是姓段之人便要將之將埋,當然為了爹爹姓段,是大理 人,將她遺棄,她懷恨在心,遷怒於其他大理人和姓段之人。她逼迫在外結識 私情的男子殺妻另娶,是流露了她心中隱伏的願望,盼望爹爹殺了正室,娶她 為妻。自己無意中說一個女子老是與人打架,便為不美,令她登時大怒,想必 當年他曾與爹爹為了私情之事,打過一架,至於爹爹當時盡量忍讓,那也是理 所當然。」   段譽想明白了許多懷疑之事,但心中全無如釋重負之感,反而越來越如有 一塊大石壓在胸口。為了什麼緣由,一時卻說不出來,總覺得王語嫣的母親與 自己父親昔年曾有私情,此事十分不妥,內心深處,突然間感到了極大的恐懼 ,但又不敢清清楚楚的去想這件最可怕的事,只是說不出的煩躁惶恐。   只聽得王夫人道:「是復官啊,好得很啊,你快做大燕國皇帝了,這就要 登基了吧?」語氣之中,大具譏嘲之意。   慕容復卻莊嚴以對:「這是祖宗的遺志,甥兒無能,奔波江湖,至今仍是 沒半點頭緒,正要請舅母多加指點。」   王夫人冷笑道:「我有什麼好指點?我王家是王家,你慕容家是慕容的, 我們姓王的,跟你慕容家的皇帝夢有什麼干係?我不許你上曼陀山莊,不許語 嫣跟你相見,就是為了怕跟你慕容家牽扯不清。語嫣呢,你帶她到那裡去啦? 」   「語嫣呢?」這三個字,像雷震一般撞在段譽的耳裡,他心一直在掛念著 這件事。當毒蜂來襲時,王語嫣是在他懷抱之中,此刻卻到了何處?聽夫人的 語氣,似乎是真的不知。   只聽慕容復道:「表妹到了哪裡?我怎知道?她一直和大理段公子在一起 ,說不定兩個人已經拜了天地,成了夫妻啦!」   王夫人顫聲道:「你……你放什麼屁!」砰的一聲,在桌上重重擊了一下 ,怒道:「你怎麼不照顧她?讓她一個年輕姑娘在江湖上胡亂行走?你竟不念 半點兄妹的情份?」   慕容復道:「舅媽又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你怕我娶了表妹,怕她成了慕 容家的媳婦,跟著我發皇帝夢。現下好啦,她嫁了大理段公子,將來堂堂正正 的做大理國皇后,那豈不是天大的美事?」   王夫人又伸掌在桌上砰的一拍,喝道:「胡說!什麼天大的美事?萬萬不 許!」   段譽在隔室本已憂心忡忡,聽到「萬萬不許」四個字,更是連珠價的叫苦 :「苦也,苦也!我和語嫣終究是好事多磨,她母親竟說『萬萬不可』!」   卻聽得窗外有人說道:「非也,非也,王姑娘和段公子乃是天生一對,地 成一雙,夫人說萬萬不許,那可錯了。」王夫人怒道:「包不同,誰叫你沒規 矩的跟我頂嘴?你不聽話,我即刻叫人殺了你的女兒。」包不同原是個天不怕 、地不怕之人,可是一聽到王夫人厲聲斥責,竟然立即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多 說一句。   段譽心下只道:「包三哥,包三步,包三爺,包三太爺,求求你快與夫人 頂撞下去。她的話全然沒有道理,只有你是英雄好漢,敢和她據理力爭。」那 知窗外鴉雀無聲,包不同再也不作聲了。原來倒不是包不同怕王夫人去殺他女 兒包不靚,只因包不同數代跟隨慕容氏,是他家忠心耿耿的部屬,王夫人是慕 容家至親長輩,說來也是他的主人,真的發起脾氣來,他倒也不敢抹了這上下 之分。   王夫人聽包不同住了口,怒氣稍降,問慕容復道:「復官,你來找我,又 安了什麼心眼兒啦?又想來算計我什麼東西了?」   慕容復笑道:「舅母,甥兒是你至親,心中惦記著你,難道來瞧瞧你也不 成麼?怎麼一定是來算計你什麼東西?」   王夫人道:「嘿嘿,你倒還真有良心,惦記著舅媽。要是你早惦記著我些 ,舅媽也不會落得今日般淒涼了。」慕容復笑道:「舅媽有什麼不痛快的事, 儘管和甥兒說,甥兒包你稱心如意。」王夫人道:「呸,呸,呸!幾年不見, 卻在哪裡學了這許多油腔滑調!」慕容復道:「怎麼油腔滑調啦?別人的心事 ,我還真難猜,可是舅媽心中所想的事,甥兒猜不到十成,也猜得到八成。要 舅媽稱心如意,不是甥兒誇口,倒還真有七、八分把握。」王夫人道:「那你 倒猜猜看,若是胡說八道,瞧我不老大耳括子打你。」   慕容復拖長了聲音,吟道:「青裙玉面如相識,九月茶花滿路開!」   王夫人吃了一驚,顫聲道:「你……你怎麼知道?你到過了草海的木屋? 」慕容復道:「舅媽不用問我怎麼知道,只須跟甥兒說,要不要見這個人?」 王夫人道:「見……見哪一個人?」語音立時便軟了下來,顯然頗有求懇之意 ,與先前威嚴冷峻的語調大不相同。慕容復道:「甥兒所說的那個人,便是舅 媽心中所想的那個人。春溝水動茶花白,夏谷雲生荔枝紅!」   王夫人顫聲道:「你說我怎麼能見得到他?」慕容復道:「舅媽花了不少 心血,要擒住此人,不料還是棋差一著,給他躲了過去。甥兒心想,見到他雖 然不難,卻也沒什麼用處。終須將他擒住,要他服服貼貼的聽舅媽吩咐,那才 是道理。舅媽要他東,他不敢西;舅媽要他畫眉毛,他不敢給你搽胭脂。」最 後兩句話已大有輕薄之意,但王夫人心情激蕩,絲毫不以為忤,嘆了口氣,道 :「我這圈套策劃得如此周密,還是給他躲過了。我可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來啦。」   慕容復道:「甥兒卻知道此人的所在,舅媽如信得過我,將那圈套的詳情 跟甥兒說說,說不定我有點兒計較。」   王夫人道:「咱們說什麼總是一家人,有什麼信不過的?這一次我所使的 ,是個『醉人蜂』之計。我在曼陀山莊養了幾百窩蜜蜂,莊上除了茶花之外, 更無別種花卉。山莊遠離陸地,島上的蜜蜂也不會飛到另處去採蜜。」慕容復 道:「是了,這些醉人蜂除了茶花之外,不喜其它花卉的香氣。」王夫人道: 「調養這窩蜜蜂,可費了我十幾年心血。我在蜂兒所食的蜂蜜之中,逐步加入 麻藥,再加入另一種藥物,這醉人蜂刺了人之後,便會將人麻倒,令人四、五 日不省人事。」   段譽心下一驚:「難道我已暈倒了四、五日?」   慕容復道:「舅媽的神計妙算,當真是人所難及,卻又如何令蜜蜂去刺人 ?」   王夫人道:「這須得在那人的食物之中,加入一種藥物。這藥物並無毒性 ,無色無臭,卻略帶苦味,因此不能一能給人大量服食。你想這人自己固是鬼 精靈,他手下的奴才又多聰明才智才輩,要用迷藥、毒藥什麼對付他,那是萬 萬辦不到的。因此我定下計謀,派人沿路供他酒飯,暗中摻入這些藥物。」   段譽登時醒悟:「原來一路上這許多字畫均有缺筆缺字,是王夫人引我爹 爹去填寫的,他填得不錯,王夫人埋伏下的人便知他是大理段王爺,將摻入藥 物的酒飯送將上來。」   王夫人道:「不料陰錯陽差,那個人去了別處,這人的兒子卻跑了來。這 小鬼頭將老子的詩詞歌賦都熟記在心,當然也是個風流好色、放蕩無行的浪子 了。這小鬼一路上將字畫中的缺筆都填對了,大吃大喝,替他老子把摻藥酒飯 喝了個飽,到了草海的木屋之中。木屋裡燈盞的燈油,都是預先放了藥料的, 在木柱之中我又藏了藥料,待那小鬼弄破柱子,幾種藥料的香氣一摻合,便引 得醉人蜂進去了。唉,我的策劃一點兒也沒錯,來的人卻錯了。這小鬼壞了我 的大事!哼,我不將他斬成十七、八塊,難泄我心頭之恨。」   段譽聽她語氣如此怨毒,不禁怵然生懼,又想:「她的圈套部署也當真周 密,竟在柱中暗藏藥粉,引得我去填寫對聯中的缺字,刺破柱子,藥粉便散了 出來。唉,段譽啊段譽!你一步步踏入人家的圈套之中,居然瞧不出半點端倪 ,當真是糊塗透頂了。」但轉念又想:「我一路上填寫字畫中的缺笑缺字,王 夫人的爪牙便將我當作了爹爹,全副精神貫注在我身上,爹爹竟因此脫險。我 代爹爹擔當大禍,又有什麼可怨的?那正是求之不得的事。」言念及此,頗覺 坦然,但不禁又想:「王夫人擒住了我,要將我斬成十七、八塊,倘若擒住的 是我爹爹,反會千依百順的侍候他。我父子二人的遭際,可大大不同了。」   只聽得王夫人恨恨連聲,說道:「我要這婢子裝成個聾啞老婦,主持大局 ,她又不是不認得那人,到頭來居然鬧出這大笑話來。」   那老婦辯道:「小姐,婢子早向你稟告過了。我見來人中並無段公子在內 ,便將他們火刀火石都騙了來,好讓我們點不著油燈,婢子再用草席將柱子上 的對聯都遮住了,使得不致引醉人蜂進屋。誰知這些人硬要自討苦吃,終於還 是生著了火,見到了對聯。」   王夫人哼了一聲,說道:「總而言之,是你不中用。」   段譽心道:「這老婆婆騙去我們的火刀火石,用草席包住柱子,原來倒是 為了我們好,真正料想不到。」   慕容復道:「舅媽,這些醉人蜂刺過人後,便不能再用了嗎?」王夫人道 :「蜂子刺過人之後,過不多久便死。可是我養的蜂子成千上萬,少了幾百隻 又有什麼干係?」慕容復拍手:「那就行啊。先拿了小了,再拿老的,又有何 妨?甥兒心想,倘若將那小子身上的衣冠佩玉,或是兵刃用物什麼的,拿去給 舅媽那個……那……那個人瞧瞧,要引他到那草海的木屋之中,只怕倒也不難 。」   王夫人「啊」的一聲,站起身來,說道:「好甥兒,畢竟你是年輕人腦子 靈。舅媽一個計策沒成功,心下懊喪不已,就沒去想下一步棋子。對對,他父 子情深,知道兒子落入了我手裡,定然會趕來相救,那時再使醉人蜂之計,也 還不遲。」   慕容復笑道:「到了那時候,就算沒蜜蜂兒,只怕也不打緊。舅媽在酒中 放上些迷藥,要他喝上三杯,還怕他推三阻四?其實,只要他見到了舅媽的花 容月貌,又用得著什麼醉人蜂、什麼迷暈藥?他那裡還有不大醉大暈的?」   王夫人呸的一聲,罵道:「渾小子,跟舅媽沒上沒下的胡說!」但想到和 段正淳相見,勸他喝酒的情景,不由得眉花眼笑,心魂皆酥,甜膩膩的道:「 對,不錯,咱們便是這個主意。」   慕容復道:「舅媽,你外甥出的這個主意還不錯吧?」王夫人笑道:「倘 若這件事不出岔子,舅媽自然忘不了你的好處。咱們第一步,須得查明這沒良 心的現下到了那裡。」慕容復道:「甥兒倒也聽到了這風聲,不過這件事中間 ,卻還有個老大難處。」王夫人皺眉道:「有什麼難處?你便愛吞吞吐吐的賣 關子。」慕容復道:「這個人刻下被人擒住了,性命已在旦危之間。」   嗆啷一聲,王夫人衣袖帶動花碗,掉在地下摔得粉碎。   段譽也是大吃一驚,若不是口中給塞了麻核,已然叫出聲來。   王夫人顫聲道:「是……是給誰擒住了?你怎不早說?咱們好歹得想個法 兒去救他出來。」慕容復搖頭:「舅媽,對頭的武功極強,甥兒萬萬不是他的 敵手。咱們只可智取,不可力敵。」王夫人聽他語氣,似乎並非時機緊迫,凶 險萬分,又稍寬心,連問:「怎樣智取?又怎生智取法?」   慕容復道:「舅媽的醉人蜂之計,還是可以再使一次。只須換幾條木柱, 將柱上的字刻過幾個,比如說,刻上『大理國當今天子保定帝段正明』的字樣 ,那人一見之下,必定心中大怒,伸指將『保定帝段正明』的字樣抹去,藥氣 便又從柱中散出來了。」   王夫人道:「你說擒住他的,是那個和段正明爭大理國皇位、叫什麼段延 慶的。」   慕容復道:「正是!」   王夫人驚:「他……他……他落入了段延慶之手,定然凶多吉少。段延慶 時時刻刻在想害死他,說不定……說不定這時候已經將他……將他處死了。」   慕容復道:「舅媽不須過慮,這其中有個重大關節,你還沒想到。」王夫 人道:「什麼重大關節?」「現下大理國的皇帝是段正明。你那位段公子早就 封為皇太弟,大理國臣民眾所周知。段正明輕徭薄賦,勤政愛民,百姓都說他 是聖明天子,鎮南王人緣也很不錯,這皇位是極難搖動了。段延慶要殺他固是 一舉手之勞,但一刀下去,大理勢必大亂,這大理國皇帝的寶座,段延慶卻未 必能坐得下去。」   王夫人道:「這倒也有點道理,你卻又怎麼知道?」慕容復道:「有些是 甥兒聽來的,有些是推想出來的。」王夫人道:「你一生一世便在想做皇帝, 這中間的關節,自然揣摩得清清楚楚了。」   慕容復道:「舅媽過獎了。但甥兒料想這段延慶擒住了鎮南王,絕不會立 即將他殺死,定要設法讓他先行登基為帝,然後再禪位給他段延慶。這樣便名 正言順,大理國群臣軍民,就都沒有異言。」王夫人問:「怎樣名正言順?」 慕容復道:「段延慶的父親原是大理國皇帝,只因奸臣篡位,段延慶在混亂中 不知去向,段正明才做上了皇帝。段延慶是貨真價實的『延慶太子』,在大理 國是人人都知道的。鎮南王登基為帝,他又沒有後嗣,將段延慶立為皇太弟, 可說是順理成章,名正言順。」   王夫人奇道:「他……他……他明明有個兒子,怎麼說沒有後嗣?」慕容 復笑道:「舅媽說過的話,自己轉眼便忘了,你不是說要將這姓段的小子斬成 十七、八塊嗎?世上總不會有個十七、八塊的皇太子吧?」王夫人喜道:「對 !對!這刀白鳳那賤婢生的野雜種,留在世上,教我想起了便生氣。」   段譽只想:「今番當真是凶多吉少了。語嫣卻又不知到了何處?否則王夫 人瞧在女兒臉上,說不定能饒我一命。」   王夫人道:「既然他眼下並無性命之憂,我就放心了。我可不許他去做什 麼大理國的勞什子皇帝。我要他隨我去曼陀山莊。」慕容復道:「鎮南王禪位 之後,當然要跟舅媽去曼陀山莊,那進候便要他留在大理,他固然沒趣,段延 慶也必容他不得,豈肯留下這個禍胎?不過鎮南王嘛,這皇帝的寶座總是要坐 一坐的,十天也好,半月也好,總得過一過橋,再抽了他的板。否則段延慶也 不答應。」王夫人道:「呸!他答不答應,關我什麼事?咱們拿住了段延慶, 求出段公子後,先把段延慶一刀砍了,又去管他什麼答應不答應?」   慕容復嘆了口氣,:「舅媽,我忘了一件事,咱們可還沒將段延慶拿住, 這中間還差了這麼老大一截。」王夫人道:「他在哪裡,你當然是知道的了。 好甥兒,你的脾氣,舅媽難道還有不明白了?你幫我做成這件事,到底要什麼 酬謝?咱們先小人後君子,你爽爽快快的先說出來吧。」慕容復道:「咱們是 親骨肉,甥兒給舅媽出點力氣,那裡還能計什麼酬謝的?甥兒是盡力而為,什 麼酬謝都不要。」   王夫人道:「你現下不說,事後再提,那時我若不答允,你可別來抱怨。 」   慕容復笑道:「甥兒說過不要酬謝,便是不要酬謝。那時候如果你心中歡 喜,賞我幾萬兩黃金,或者琅嬛閣中的幾部武學秘典,也就成了。」   王夫人哼了一聲,說道:「你要黃金使費,只要向我來取,我又怎會不給 ?你要看琅嬛閣中的武經秘要,那更是歡迎之不暇,我只愁你不務正業,不求 上進。真不知你這小子心中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好吧!咱們怎生去擒段延慶 ,怎生救人,你的主意怎樣?」   慕容復道:「第一步,是要段延慶帶了鎮南王到草海木屋中去,是不是? 」王夫人道:「是啊,你有什麼法子,能將段延慶引到草海木屋中去?」慕容 復道:「這件事很容易,段延慶想做大理國皇帝,必須辦妥兩件事。第一,擒 住段正淳,逼他答允禪位;第二,殺了段譽,要段正淳『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段延慶第一件事已辦妥了,已擒住了段正淳。段譽那小子可還活在世上。咱 們拿段譽的隨身事物去給段正淳瞧瞧,段正淳當然想救兒子,段延慶便帶著他 來了。所以啊,舅媽擒住這段小子,半點也沒擒錯了,那是應有之著,叫做不 裝香餌,釣不著金鰲。」王夫人笑道:「你說這段小子是香餌?」慕容復笑道 :「我瞧他一半兒香,有一半兒臭。」王夫人:「卻是如何?」慕容復道:「 鎮南王生的一半,是香的。鎮南王妃那賤人生的一半,定然是臭的。」王夫人 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小子油嘴滑舌,便會討舅媽的歡喜。」慕容復笑道: 「甥兒索性快馬加鞭,早一日辦成此事,好讓舅媽早一日歡喜。舅媽,你把那 小子叫出來吧。」王夫人道:「他給醉人蜂刺了後,至少再過三日,方能醒轉 ,這小子便在牆壁,要不然咱們這麼大聲說話,都教他給聽去了。我還有一件 事問你。這……這鎮南王雖然沒良心,卻算得是一條硬漢,段延慶怎能逼得他 答允禪位?莫非加以酪刑,讓他……讓他吃了不少苦頭嗎?」說到這裡,語氣 中充滿了關切之情。慕容復嘆了口氣,說道:「舅媽,這件事嘛,你也就不必 問了,甥兒說了,你聽了只有生氣。」王夫人急道:「快說,快說,賣什麼關 子?」慕容復嘆道:「我說大理姓段的沒良心,這話確是不錯的。舅媽這般的 容貌,文武雙全,打著燈籠找遍了天下,卻又那裡找得著第二個了?這姓段的 前生不知修了什麼福,居然得到舅媽垂青,那就該當專心不二的侍候你啦,豈 知……唉,天下便有這等不知好歹的胡塗蟲,有福不會享,不愛月裡嫦娥,卻 去愛在爛泥裡打滾的母豬……」王夫人怒道:「你說他……他……這沒良心的 ,又和旁的女子混在一起啦?是誰?是誰?」慕容復道:「這種低三下四的賤 女子,便跟舅媽提鞋兒也不配,左右不過是張三的老婆,李四的閨女,舅媽沒 的失了身份,犯不著為這種女子生氣。」王夫人大怒,將桌拍的砰砰大響,大 聲道:「快說!這女子,他丟下了我,回大理去做他的王爺,我並不怪他。他 家中有妻子,我也不怪他,誰教我識得他之時,他已是有婦之夫呢?可是他… …可是他……你說他又和別的女人在一起,那是誰?那是誰?」段譽在鄰室聽 得她如此大發雷霆,不由得膽戰心驚,心想:「語嫣多麼溫柔和順,她媽媽卻 怎地這般厲害?爹爹能跟她相好,倒是不易。」轉念又想:「爹爹那些舊情人 個個脾氣古怪。秦阿姨叫女兒來殺我媽媽。阮阿姨生下這樣一個阿紫妹妹,她 自己的脾氣多半也好不了。甘阿姨明明嫁了鐘萬仇,卻又跟我爹爹藕斷絲連。 丐幫馬副幫主的老婆更是乖乖不得了。就說這媽媽吧,她不肯和爹爹同住,要 到城外道觀中去出家做道姑,連皇伯父、皇伯母苦勸也是無用。唉,怎地我連 媽媽也編排上了?」   慕容復道:「舅媽,你又何必生這麼大的氣?你歇一歇,甥兒慢慢說給你 聽。」王夫人道:「你不說我也猜得到了,段延慶捉住了這段小子的一個賤女 人,逼他答允做了皇帝后禪位,若不答允,便要為難這賤女人,是不是?這姓 段的小子的臭脾氣,我還有不明白了?別人硬逼他答允什麼,便鋼刀架在脖子 上,他也是寧死不屈,可是一碰到他心愛的女人啊,他就什麼都答允了,連自 己性命也不要了。哼,這賤女人模樣兒生得怎樣?這狐媚子,不知用什麼手段 將他迷上了。快說,這賤人是誰?」慕容復道:「舅媽,我說便說了,你別生 氣,賤女人可不止一個。」王夫人又驚又怒,砰的一聲,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道:「什麼?難道有兩個?」慕容復嘆了口氣,悠悠地道:「也不止兩個! 」王夫人驚怒愈甚,:「什麼?他在旅途之中,還是這般拈花惹草,一個已不 足,還攜帶了兩個、三個?」慕容復搖搖頭,:「眼下一共有四個女人陪伴著 他。舅媽,你又何必生氣?日後他做了皇帝,三宮六院要多少有多少。就算大 理是小國,不能和大宋、大遼相比,後宮佳麗沒有三千,三百總是有的。」王 夫人罵道:「呸,呸!我就因此不許他做皇帝。你說,那四個賤女人是誰?」 段譽也覺奇怪,他只知秦紅綿、阮星竹兩人陪著父親,怎地又多了兩個女子出 來?只聽慕容復道:「一個姓秦,一個姓阮……」王夫人道:「哼,秦紅棉和 阮星竹,這兩隻孤狸精又跟他纏在一起了。」慕容復道:「還有一個卻是有夫 之婦,我聽得他們叫他鐘夫人,好像是出來尋找女兒的。這位鐘夫人倒是規規 矩矩的,對鎮南王始終不假絲毫詞色,鎮南王對她也是以禮相待,不過老是眉 開眼笑的叫她:「寶寶,寶寶!」叫得好不親熱。」王夫人怒道:「是甘寶寶 這賤人,什麼『以禮相待』?假撇清,做戲罷啦,要是真的規規矩矩,該當離 得遠遠的才是,怎麼又混在一塊兒?第四個賤女子是誰?」   慕容復道:「這第四個卻不是賤女子,她是鎮南王的元配正室,鎮南王妃 。」   段譽和王夫人都是大吃一驚。段譽心道:「怎麼媽媽也來了?」王夫人「 啊」的一聲,顯是大出意料之外。   慕容復笑道:「舅媽覺得奇怪嗎?其實你再想一起,一點也不奇怪了。鎮 南王離大理後年餘不歸,中原艷女如花,既有你舅媽這般美人兒,更有秦紅棉 、阮星竹那些騷狐狸,鎮南王妃豈能放得了心?」   王夫人「呸」了一聲,:「你拿我去跟那些騷狐狸相提並論!這四個女人 ,現在仍是跟他在一起?」   慕容復笑道:「舅媽放心,雙鳳驛邊紅沙灘上一場惡鬥,鎮南王全軍覆滅 ,給段延慶一網打盡,男男女女,都教他給點中了穴道,盡數擒獲。段延慶只 顧對付鎮南王一行,卻未留神到我躲在一旁,瞧了個清清楚楚。甥兒快馬加鞭 ,趕在他們頭上一百餘里。舅媽,事不宜遲,咱們一面去佈置醉人蜂和迷藥, 一面派人去引段延慶……」   這「慶」字剛說出口,突然遠處有個極尖銳、極難聽的聲音傳了出來:「 我早就來啦,引我倒也不必,醉人蜂和迷藥卻須好好佈置才是。」 熾天使書城

    【四十八.王孫落魄 怎生消得楊枝玉露】   這聲音少說也有十餘丈外,但傳入王夫人和慕容復的耳鼓,卻是近如咫尺 一般。兩人臉色陡變,只聽得屋外風波惡、包不同齊聲呼喝,向聲音來處衝去 。慕容復閃到門口,月光下青影晃動,跟著一條灰影、一條黃影從旁搶了過去 ,正是鄧百川和公冶乾分從左右夾擊。   段延慶左杖拄地,右杖橫掠而出,分點鄧百川和公冶乾二人,嗤嗤嗤幾聲 ,霎時間遞出了七下殺手。鄧百川勉力對付,公冶乾支持不住,倒退了兩步。 包不同和風波惡二人回身殺轉。段延慶以一敵四,仍是遊刃有餘,大佔上風。   慕容復抽出腰間長劍,冷森森幻起一團青光,向段延慶刺去。段延慶受五 人圍攻,慕容復更是一流高手,但他杖影飄飄,出招仍是凌厲之極。   當年王夫人和段正淳熱戀之極,花前月下,除了山盟海誓之外,不免也談 及武功,段正淳曾將一陽指、段氏劍法等等武功一一試演。此刻王夫人見段延 慶所使招數宛如段郎當年,怎不傷心?她想段郎為此人所擒,多半便在附近, 何不乘機去將段郎救了出來?她正要向屋外山後尋去,陡然間聽得風波惡一聲 大叫。   只見風波惡臥在地下,段延慶右手鋼杖在他身後一尺處劃來劃去,卻不擊 他要害。慕容復、鄧百川等兵刃遞向段延慶,均被他鋼杖撥開。這情勢甚是明 顯,段延慶如要取風波惡性命,自是易如反掌,只是暫且手下留情而已。   慕容復倏地向後跳開,叫道:「且住!」鄧百川、公冶乾、包不同三人同 時躍開。慕容復道:「段先生,多謝你手下留情。你我本來並無仇怨,自今以 後,姑蘇慕容氏對你甘拜下風。」風波惡叫道:「姓風的學藝不精,一條性命 打什麼緊?公子爺,你千萬不可為了姓風的而認輸。」段延慶喉間咕咕一笑, 說道:「姓風的倒是條好漢子!」撤開鋼仗。   風波惡一個「鯉魚打挺」,呼的一聲躍起,單刀向段延慶頭頂猛壁下來, 叫道:「吃我一刀!」段延慶鋼仗上舉,往他單刀上一黏。風波惡中只覺一股 極大的力道震向手掌,單刀登時脫手,跟著腰間一痛,已將對方欄腰一杖,挑 出十餘丈外。   段延慶右手微斜,內力自鋼杖傳上單刀,只聽得叮叮噹噹一陣響聲過去, 單刀已被震成十餘截,相互撞擊,四散飛開。慕容復、王夫人等分別縱高伏底 閃避心下均各駭然。   慕容復拱手:「段先生神功蓋世,佩服,佩服。咱們就此化敵為友如何? 」   段延慶道:「適才你說要佈置醉人蜂來害我,此刻比拼不敵,卻又要出什 麼主意了?」   慕容復道:「你我二人倘能攜手共謀,實有大大的好處。延慶太子,你是 大理國嫡系儲君,皇帝的寶座給人家奪了去,怎地不想法子搶回來?」段延慶 怪目斜睨,陰惻惻地道:「這跟你有什麼干係?」慕容復道:「你要做大理國 皇帝,非得我相助不可。」段延慶一聲冷笑,說道:「我不信你肯助我。只怕 你恨不得一劍將我殺了。」   慕容復道:「我要助你做大理國皇帝,乃是為自己打算。第一,我恨死段 譽那小子。他在少室山逼得我險些自刎,令慕容氏在武林中幾無立足之地。我 定要制段譽這小子的死命,助你奪得皇位,以泄我惡氣。第二,你做了大理國 皇帝後,我另行有事盼你相助。」   段延慶明知慕容復機警多智,對己不懷好意,但聽他如此說,倒也信了七 、八分。當日段譽在少室山上以六脈神劍逼得慕容復狼狽不堪,段延慶親眼目 睹。他憶及此事,登時心下極是不安。他雖將段正淳擒住,但自忖絕非段譽六 脈神劍的對手,倘若狹路相逢,動起手來,非喪命於段譽的無形劍氣之下不可 ,唯一對付之策,只是以段正淳夫婦的性命作為要脅,再設法制服段譽,可是 也無多大把握,於是問道:「閣下並非段譽對手,卻以何法制他?」   慕容復臉上微微一紅,說道:「不能力敵,便當智取。總而言之,段譽那 小子由在下擒到,交給閣下處置便是。」   段延慶大喜,他一直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段譽武功太強,自己敵他不過, 慕容復能將之擒獲,自是去了自己最大的禍患,但想只怕慕容復大言欺騙,別 輕易上了他的當,說道:「你說能擒到段譽,豈不知空想無益、空言無憑?」   慕容復微微一笑,說道:「這位王夫人,是在下的舅母,段譽這小子已為 我舅母所擒。她正想用這小子來和閣下換一個人,咱們所以要引閣下來,其意 便在於此。」   這時王夫人遊目四顧,正在尋找段正淳的所在,聽到慕容復的說話,便即 回過身來。   段延慶喉腹之間嘰嘰咕咕的說道:「不知夫人要換哪一個人?」   王夫人臉上微微一紅,她心中日思夜想、念茲在茲的便是段正淳一人,可 是她以孀居之身,公然向旁人吐露心意,究屬不便,一時甚覺難以對答。   慕容復道:「段譽這小子的父親段正淳,當年得罪了我舅母,委實仇深似 海。我舅母要閣下答允一句話,待閣下受禪大理皇位之後,須將段正淳交與我 舅母,那時是殺是剮、油煎火焚,一憑我舅母處置。」   段延慶哈哈一笑,心道:「他禪位之後,我原要將他處死,你代我動手, 那是再好也沒有了。」但覺此事來得太過容易,又恐其中有詐,又問:「慕容 公子,你說待我登基之後,有事求我相助,卻不知是否在下力所能及,請你言 明在先,以免在下日後無法辦到,成為無信的小人。」   慕容復道:「段殿下既出此言,在下便一萬個信得過你了。咱們既要做成 這件大交易,在下心中有事,自也不必瞞你。姑蘇慕容氏乃當年大燕皇裔,我 慕容氏列祖列宗遺訓,務以興復大燕為業。在下力量單薄,難成大事。等殿下 正位為大理國君之後,慕容復要向大理國主借兵一萬,糧餉稱足,以為興復大 燕之用。」   慕容復是大燕皇裔一事,當慕容博在少室山下阻止慕容復自刎之時,段延 慶冷眼旁觀,已猜中了十之七、八,再聽慕容復居然將這麼一個大秘密向自己 吐露,足見其意甚誠,尋思:「他要興復燕國,勢必同時與大宋、大遼為敵。 我大理小國寡民,自保尚嫌不足,如何可向大國啟舋?何況我初為國君,人心 未定,更不可擅興戰禍。也罷,此刻我假意答允,到那時將他除去便是,豈不 知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便道:「大理國小民貧,一萬兵員倉猝難以畢 集,五千之數,自當供足下驅使。但願大功告成。大燕、大理永為兄弟婚姻之 國。」   慕容復深深下拜,垂涕說道:「慕容復若得恢復祖宗基業,世世代代為大 理屏藩,絕不敢忘了陛下的大恩大德。」   段延慶聽他居然改口稱自己為「陛下」,不禁大喜,又聽他說到後來,語 帶嗚咽,實是感極而泣,忙伸手扶起,說道:「公子不須多禮,不知段譽那小 子卻在何處?」   慕容復尚未回答,王夫人搶上兩步,問:「段正淳那廝,卻又在何處?? 慕容復道:「陛下,請你帶同隨從,到我舅母寓所暫歇。段譽已然縛定,當即 奉上。」   段延慶喜道:「如此甚好。」突然之間,一陣尖嘯聲從他腹中發出。   王夫人一驚,只聽得遠處蹄聲隱隱,車聲隆隆,幾輛騾車向這邊馳來。過 不多時,便見四人乘著馬,押著三輛大車自大道中奔至。王夫人身形一晃,便 即搶了上去,心中只道段正淳必在車中,再也忍耐不住,掠過兩匹馬,伸手去 揭第一輛大車的車帷。   突然之間,眼前多了一個闊嘴細眼、大耳禿頂的人頭。那人頭嘶聲喝道: 「幹什麼?」王夫人大吃一驚,縱身躍開,這才看清,這醜臉人手拿鞭子,卻 是趕車的車夫。   段延慶道:「三弟,這位是王夫人,咱們同到她莊上歇歇。車中那些客人 ,也都帶了進去吧!」那車夫正是南海鱷神。   大車的車帷揭開,顫巍巍的走下一人。   王夫人見這人容色憔悴,穿著一件滿是皺紋的綢袍,正是她無日不思的段 郎。   她胸口一酸,眼淚奪眶而出,搶上前去,叫道:「段……段……你……你 好!」   段正淳聽到聲音,心下已是大驚,回過頭來見到王夫人,更是臉色大變。 他在各處欠下不少風流債,眾債主之中,以王夫人最是難纏。秦紅綿、阮星竹 等人不過要他陪伴在側,便已心滿意足,這王夫人卻死皮賴活、出拳動刀,定 要逼他去殺了原配刀白鳳,再娶她為妻。這件事段正淳如何能允?鬧得不可開 交之時,只好來個不告而別,溜之大吉,萬沒想到自己正當處境最是窘迫之際 ,偏偏又遇上了她。   段正淳雖然用情不專,但對每一個情人卻也都真誠相待,一凜之下,立時 便為王夫人著想,叫道:「阿蘿,快走!這青袍老者是個大惡人,別落在他手 中。」身子微側,擋在王夫人與段延慶之間,連聲催促:「快走!快走!」其 實他早被段延慶點了重穴,舉步也已艱難之極,哪裡還有什麼力量來保護王夫 人?」   這聲「阿蘿」一叫,而關懷愛護之情確又出於至誠,王夫人滿腔怨憤,霎 時之間化為萬縷柔情,只是在段延慶與甥兒跟前,無論如何不能流露,當下冷 哼一聲,說道:「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他是大惡人,難道你是大好人嗎? 」轉面向段延慶道:「殿下,請!」   段延慶素知段正淳的性子,此刻見到他的舉動神色,顯是對王夫人有愛無 恨,而王夫人對他即使有所怨懟,也多半是情多於仇,尋思:「這二人之間關 係大非尋常,可別上了他們的當。」他藝高人膽大,卻也絲毫不懼,凜然走進 了屋中。   那是王夫人特寺為了擒拿段正淳而購置的一座院子,建構著實不少,進莊 門後便是一座大院子,種滿了茶花,月光下花影婆娑,甚為雅潔。   段正淳見了茶花佈置的情狀,宛然便是當年和王夫人在姑蘇雙宿雙飛的花 園一模一樣,胸口一酸,低聲道:「原來……原來是你的住所。」王夫人冷笑 道:「你認出來了嗎?」段正淳低聲:「認了出來了。我恨不得當年便和你雙 雙終老於姑蘇曼陀山莊……」   南海鱷神和雲中鶴將後面二輛大車中的俘虜也都引了進來。一輛車中是刀 白鳳、鐘夫人甘寶寶、秦紅棉、阮星竹四個女子,另一輛中是范驊等三個大理 臣工和崔百泉、過彥之兩個客卿。九人也均被段延慶點了重穴。   原來段正淳派遣巴天石和朱丹臣護送段譽赴西夏求親,不久便接到保定帝 御使送來的諭旨,命他剋日回歸大理,登基接位,保定帝自己要赴天龍寺出家 。大理國皇室崇信佛法,歷代君主到晚年避位為僧者甚眾,是以段正淳奉到諭 旨之時雖心中傷感,卻不以為奇,當即攜同秦紅棉、阮星竹緩緩南歸,想將二 女在大理城中秘為安置,不令王妃刀白鳳知曉。豈知刀白鳳和甘寶寶竟先後趕 到。跟著得到靈鷲宮諸女報警,說道有厲害對頭沿路佈置陷阱,請段正淳加意 提防。段正淳和范驊等人一商議,均想所謂「厲害對頭」,必是段延慶無疑, 此人當真難鬥,避之則吉,當即改道向東。他哪知這訊息是阿碧自王夫人的使 婢處得來,阿碧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陷阱確然是有的,王夫人卻並無加害段 正淳之意。   段正淳這一改道,王夫人所預伏的種種佈置,便都應在段譽身上,而段正 淳反撞在段延慶手中。鳳凰驛邊紅沙灘一戰,段正淳全軍覆滅,古篤誠被南海 鱷神打入江中,屍骨無存,其餘各人都給段延慶點了穴道,擒之南來。   慕容復命鄧百川等四人在屋外守望,自己儼然以主人自居,呼婢喝僕,款 待客人。   王夫人目不轉瞬的凝視刀白鳳、甘寶寶、秦紅棉、阮星竹等四個女子,只 覺各有各的嫵媚,各有各的俏麗,雖不自慚形穢,但若以「騷狐狸」、「賤女 人」相稱,心中也覺不妥,一股「我見猶憐,何況老奴」之意,不禁油然而生 。   段譽在隔室聽到父親和母親同時到來,卻又俱落在大對頭手裡,不由得很 是喜歡,又是擔憂。只聽段延慶道:「王夫人,待我大事一了,這段正淳自當 交於你手,任憑處置便是。段譽那小子卻又在何處?」   王夫人擊掌三下,兩名侍婢走到門口,躬身候命。王夫人道:「帶那段小 子來!」   段延慶坐在椅上,左手搭在段正淳右肩。他對段譽的六脈神劍大是忌憚, 既怕王夫人和慕容復使詭,要段譽出來對付他,又怕就算王夫人和慕容復確具 誠意,但段譽如此武功,只須脫困而出,那就不可複制,是以他手按段正淳之 肩,叫段譽為了顧念父親,不敢猖獗。   只聽得腳步聲響,四名侍婢橫抬著段譽身子,走進堂來。他雙手雙腳都以 牛筋捆綁,口中塞了麻核,眼睛以黑布矇住,旁人瞧來,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鎮南王妃刀白鳳失聲叫道:「譽兒!」便要撲將過去搶奪。王夫人伸手在 她肩頭一推,喝道:「給我好好坐著!」刀白鳳被點重穴後,力氣全無,給她 一推之下,立即跌回椅中,再也無法動彈。   王夫人道:「這小子是給我使蒙藥矇住了,他沒死,知覺卻沒恢復。延慶 太子,你不妨驗明正身,可沒拿錯人吧?」延延慶點了點頭,道:「沒錯。」 王夫人只知她這群醉人蜂毒刺上的功力厲害,卻不知段譽服食莽牯牛蛤後,一 時昏迷,不多時便即回復知覺,只是身處紲縲之下,和神智昏迷的情狀亦無多 大分別而已。   段正淳苦笑道:「阿蘿,你拿了我譽兒幹什麼?他又沒得罪你。」   王夫人哼了一聲不答,她不願在人前流露出對段正淳的依戀之情,卻也不 忍惡言相報。   慕容復生怕王夫人舊情重熾,壞了他大事,便道:「怎麼沒得罪我舅母? 他……他勾引我表妹語嫣,玷污了她的清白,舅母,這小子死有餘辜,也不用 等他醒轉……」一番話未說完,段正淳和王夫人同聲驚呼:「什麼?他……他 和……」   段正淳臉色慘白,轉向王夫人,低聲問道:「是個女孩,叫做語嫣?」   王夫人的脾氣本來暴躁已極,此番忍耐了這麼久,已是生平從所未有之事 ,這時實在無法再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都是你這沒良心的薄倖漢 子,害了我不算,還害了你的親生女兒。語嫣,語嫣……她……她可是你的親 骨肉。」轉過身來,伸足便向段譽身處亂踢,罵道:「你這禽獸不如的色鬼, 喪盡天良的浪子,連自己親妹子也放不過,我……我恨不得將你這禽獸千刀萬 剮,軟成肉醬。」   她這麼又踢又叫,堂上眾人無不駭異。刀白鳳、秦紅棉、甘寶寶、阮星竹 四個女子深知段正淳子,立時了然,知道他和王夫人結下私情,生了個女兒叫 做什麼「語嫣」的,哪知段譽卻和她有了私情。秦紅棉立時想到自己女兒木婉 清,甘寶寶想到了自己女兒鐘靈,都是又感尷尬,又覺羞慚。其餘段延慶、慕 容復等稍一思索,也都心下雪亮。   秦紅棉叫道:「你這賤婢!那日我和我女兒到姑蘇來殺你,卻給你這狐狸 精躲過了,盡派些蝦兵蟹將來跟我們糾纏。只恨當日沒殺了你,你又來踢人幹 什麼?」   王夫人全不理睬,只是亂踢段譽。   南海鱷神眼見地下躺著的正是師父,當下伸手在王夫人肩頭一推,喝道: 「喂,他是我的師父。你踢我師父,等如是踢我。你罵我師父是禽獸,豈不是 我也成了禽獸?你這潑婦,我喀喇一聲,扭斷了你雪白粉嫩的脖子。」   段延慶道:「岳老三,不得對王夫人無禮!這個姓段的小子是個無恥之徒 ,花言巧語,騙得你叫他師父,今日正好將他除去,免得你在江湖上沒面目見 人。」   南海鱷神:「他是我師父,那是貨真價實之事,又不是騙我的,怎麼可以 傷他?」說著便伸手去解段譽的捆縛。段延慶道:「老三,你聽我說,快取鱷 魚剪出來,將這小子的頭剪去了。」南海鱷神連連搖頭,說道:「不成!老大 ,今日岳老三可不聽你的話了,我非救師父不可。」說著用力一扯,登時將綁 縛段譽的牛筋扯斷了一根。   段延慶大吃一驚,心想段譽倘若脫縛,他這六脈神劍使將出來,又有誰能 夠抵擋得住,別說大事不成,自己且有性命之憂,情急之下,呼的一仗刺出, 直指南海鱷神的後背,內力到處,鋼仗貫胸而出。   南海鱷神只覺後背和前胸一陣劇痛,一根鋼杖已從胸口突了出來。他一時 愕然難明,回過頭來瞧著段延慶,眼光中滿是疑問之色,不懂何以段老大竟會 向自己忽施殺手。段延慶一來生性凶悍,既是「四大惡人」之首,自然出手毒 辣;二來對段譽的六脈神劍忌禪異常,深恐南海鱷神解脫了他的束縛,是以雖 無殺南海鱷神之心,還是一杖刺中了他的要害。段延慶見到他的眼光,心頭霎 時間閃過一陣悔意,一陣歉疚,但這自咎之情一晃即泯,右手一抖,將鋼杖從 他身中抽出,喝道:「老四,將他去葬了。這是不聽老大之言的榜樣。」   南海鱷神大叫一聲,倒在地下,胸背兩處傷口鮮血泉湧,一雙眼睜得圓圓 的,當真是死不瞑目。雲中鶴抓住他屍身,拖了出去。他與南海鱷神雖然同列 「四大惡人」,但兩人素來不睦,南海鱷神曾幾次三番阻他好事,只因武功不 及,被迫忍讓,這時見南海鱷神為老大所殺,心下大快。   眾人均知南海鱷神是段延慶的死黨,但一言不合,便即取了他性命,凶殘 狠辣,當真是世所罕見,眼看到這般情狀,無不惴惴。   段譽覺到南海鱷神傷口中的熱血流在自己臉上、頸中,想起做了他這麼多 時的師父,從來沒給他什麼好處,他卻數處來相救自己,今日更為己喪命,心 下甚是傷痛。   段延慶冷笑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提起鋼杖,便向段譽胸口戳了 下去。   忽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天龍寺外,菩提樹下,化子邋遢,觀音長 髮!」   段延慶聽到「天龍寺外」四字時,鋼杖凝在半空不動,待聽完這四句話, 那鋼杖竟不住顫動,慢慢縮了回來。他一回頭,與刀白鳳的目光相對,只見她 眼色中似有千言萬語欲待吐露。段延慶心頭大震,顫聲道:「觀……觀世音菩 薩……」   刀白鳳點了點頭,低聲道:「你……你可知這孩子是誰?」   段延慶腦子中一陣暈眩,瞧出來一片模糊,似乎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一 個月圓之夜。   那一天他終於從東海趕回在理,來到天龍寺外。   段延慶在湖廣道上遇到強仇圍攻,雖然盡殲諸敵,自己卻己身受重傷,雙 腿折斷,面目毀損,喉頭被敵人橫砍一刀,聲音也發不出了。他簡直已不像一 個人,全身污穢惡臭,傷口中都是蛆蟲,幾十隻蒼蠅圍著他嗡嗡亂飛。   但他是大理國的皇太子。當年父皇為奸臣所弒,他在混亂中逃出大理,終 於學成了武功回來。現在大理國的國君段正明是他堂兄,可是真正的皇帝應當 是他而不是段正明。他知道段正明寬仁愛民,很得人心,所有文武百官,士卒 百九,個個擁戴當今皇帝,誰也不會再來記得前朝這個皇太子。如果他貿然在 大理現身,勢必有性命之憂,誰都會討好當今皇帝,立時便會將他殺了。他本 來武藝高強,足為萬人之敵,可是這時候身受重傷,連一個尋常的兵士也敵不 過。   他掙扎著一路行來,來到天龍寺外,唯一的指望,是要請枯榮大師主持公 道。   枯榮大師是他父親的親兄弟,是他親叔父,是保定皇帝段正明的堂叔父。 枯榮大師是有道高僧,天龍寺是大理國段氏皇朝的屏障,歷代皇帝避位為僧時 的退隱之所。他不敢在大理城現身,便先去求見枯榮大師。可是天龍寺的知客 僧說,枯榮大師正在坐枯禪,已入定五天,再隔十天半月,也不知是否出定, 就算出定之後,也決計不見外人。他問段延慶有什麼事,可以留言下來,或者 由他去稟明方丈。對待這樣一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臭叫化,知客僧這麼說 話,已可算得十分客氣了。   但段延慶怎敢吐露自己的身份?他用手肘撐地,爬到寺旁的一株菩提樹下 ,等候枯榮大師出定,但心中又想:「這和尚說枯榮大師就算出定之後,也決 計不見外人。我在大理多逗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險,只要有人認出了我……我 是不是該當立刻逃走?」他全身高燒,各處創傷又是疼疼,又是麻癢,實是耐 忍難熬,心想:「我受此折磨苦楚,這日子又怎過得下去?我不如就此死了, 就此自盡了吧。」   他只想站起身來,在菩提樹上一頭撞死了,但全身乏力,又飢又渴,躺在 地下說什麼也不願動,沒了活下去的勇氣,也沒求生的勇氣。   當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他忽然看見一個白衣女子從迷霧中冉冉走近……   林間草叢,白霧瀰漫,這白衣女子長髮披肩,好像足不沾地般行來。她的 臉背著月光,五官朦朦朧朧的瞧不清楚,但段延慶於她的清麗秀美仍是驚詫不 已。他只覺得這女子像觀音菩薩一般的端正美麗,心想:「一定是菩薩下凡, 來搭救我這落難的皇帝。聖天下有百靈呵護。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你保�蠽� 重登皇位,我一定給你塑像立廟,世世供奉不絕。那女人緩緩走近,轉過身去 。段延慶見到了她的側面,臉上白得沒半點因色。忽然聽得她輕輕的、喃喃的 說起話來:「我這麼全心全意的待你,你……卻全不把我放在心上。你有了一 個女人,又有了一個女人,把我們跪在菩薩面前立下的盟誓全都拋到了腦後。 我原諒了你一次又一次,我可不能再原諒你了。你對我不起,我也要對你不起 。你背著我去找別人,我也要去找別人。你們漢人男子不將我們擺夷女子當人 ,欺負我,待我如貓如狗、如豬如牛,我……我一定要報復,我們擺夷女子也 不將你們漢人男子當人。她的話說得很輕,全是自言自語,但語氣之中,卻是 充滿了深深的怒意。段延慶心中登時涼了下來:「她不是觀世音菩薩。原來只 是個擺夷女子,受了漢人的欺負。」擺夷是大理國的一大種族,族中女子大多 頗為美貌,皮膚白嫩,遠過漢人,只是男子文弱,人數又少,常受漢人的欺凌 。眼見那女子漸漸走遠,段延慶突然又想:「不對,擺夷女子雖是出名的美貌 ,終究不會如這般神仙似的體態,何況她身上白衣有如冰綃,擺夷女子哪裡有 這等精雅的服飾,這定然是菩薩化身,我……我可千萬不能錯過。」   他此刻身處生死邊緣,只有菩薩現身打救,才能解脫他的困境,走投無路 之際,不自禁的便往這條路上想去,眼見菩薩漸漸走遠,他拼命爬動,想要叫 喚:「菩薩救我!」可晃咽喉間只能發出幾下嘶啞的聲音。   那白衣女子聽到菩提樹下有響聲發出,回過頭來,只見塵土中有一團人不 像人、獸不像獸的東西在爬動,仔細看時,發覺是一個遍身血污、骯髒不堪的 化子。她走近幾步,凝目瞧去,但見這化子臉上、身上、手上,到處都是傷口 ,每處傷口中都在流血,都有蛆蟲爬動,都在發出惡臭。   那女子這時心下惱恨已達到極點,既決意報復丈夫的負心薄倖,又自暴自 棄的要極力作賤自己。她見到這化子的形狀如此可怖,初時吃了一驚,轉身便 要逃開,但隨即心想:「我要找一個天下最醜陋、最污穢、最卑賤的男人來和 他相好。你是王爺,是大將軍,我偏偏要和一個臭叫化相好。」   她一言不發,慢慢解去了身上的羅衫,走到段延慶身前,投入在他懷裡, 伸出像白山茶花花花瓣般的手臂,摟住他的脖子……   淡淡的微雲飄過來,掩住了月亮,似乎是月亮招手叫微雲過來遮住它的眼 睛,這不願見到這樣詫異的情景:這樣高貴的一位夫人,竟會將她像白玉花花 花瓣那樣雪白嬌艷的身子,去交給這樣一個滿身膿血的乞丐。   那白衣女子離去之後,段延慶兀自如在夢中,這是真的還是假的?是自己 神智糊塗了,還是真的菩薩下凡?鼻中還能聞到她身上那淡淡的香氣,一側頭 ,見到了自己適才用指頭在泥地上畫的七個字:「你是觀世音菩薩」?   他寫了這七個字問她。那位女菩薩點了點頭。突然間,幾粒水珠落在字旁 的塵土之中,是她的眼淚,還是觀音菩薩楊枝灑的甘露?段延慶聽人說過,觀 世音菩薩曾化為女身,普渡沉溺在慾海中的眾生,那是最慈悲的菩薩。「一定 是觀音菩薩的化身。觀音菩薩是來點化我,叫我不可灰心氣餒。我不是凡夫俗 子,我是真命天子。否則的話,那怎麼會?」   段延慶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際,突然得到這位長髮白衣觀音捨身相就 ,登時精神大振,深信天命攸歸,日後必登大寶,那麼眼前的危難自不致成為 大患。他信念一堅,只覺眼前一片光明。次日清晨,也不再問枯榮大師已否出 定,跪在菩提樹下深深叩謝觀音菩薩的恩德,折下兩根菩提樹枝以作拐杖,挾 在脅下,飄然而去。   他不敢在大理境內逗留,遠至南部蠻荒窮鄉僻壤之處,養好傷後,苦練家 傳武功。再化五年習練以杖代足,再將「一陽指」功夫化在鋼仗之上;又練五 年後,前赴兩湖,將所有仇敵一家家殺得雞犬不留,手段之凶狠毒辣,實是駭 人聽聞,因而博得了「天下第一大惡人」的名頭,其後又將葉二娘、南海鱷神 、雲中鶴三人收羅以為羽翼。他曾數次潛回大理,圖謀復位,但每次都發覺段 正明的根基牢不可拔,只得廢然而退。最近這一次與黃眉僧下棋比拼內力,眼 見已操勝算,不料段譽這小子半途裡殺將出來,令他功敗垂成。   此刻他正欲伸杖將段譽戮死,以絕段正明、段正淳的後嗣,突然間段夫人 吟了那四句話出來:「天龍寺外,菩提樹下,化子邋遢,觀音長髮。」   這十六個字說來甚輕,但在段延慶聽來,直如晴天霹靂一般。他更看到了 段夫人臉上的神色,口中只是說道:「難道……難道……她就是那位觀音菩薩 ……」   只見段夫人緩緩舉起手來,解開了髮髻,萬縷青絲披將下來,垂在肩頭, 掛在臉前,那便是那晚天龍寺外、菩提樹下那位觀音菩薩的形相。段延慶更無 懷疑:「我只當是菩薩,卻原來是鎮南王妃。」   其實當年他過得數日,傷勢略痊,發燒消退,神智清醒下來,便知那晚捨 身相就的白衣女人是人,絕不是菩薩,只不過他實不願這個幻想化為泡影,不 住的對自己說道:「那是白衣觀音,那是白衣觀音!」   這時候他明白了真相,心中卻立時生出一個絕大的疑竇:「為什麼她要這 樣?為什麼她看中了我這麼一個滿身膿血的邋遢化子?」他低頭尋思,忽然間 ,幾滴水珠落在地下塵土之中,就像那天晚上一樣,是淚水?還是楊枝甘露?   他抬起頭來,遇到了段夫人淚水盈盈的眼波,驀地裡他剛硬的心湯軟了, 嘶啞著問道:「你要我饒了你兒子的性命?」段夫人搖了搖頭,低聲道:「他 ……他頸中有一塊小金牌,刻著他的生辰八字。」段延慶大奇:「你不要我饒 你兒子的性命,卻叫我去看他什麼勞什子的金牌,那是什麼意思?」   自從他明白了當年「天龍寺外、菩提樹下」這回事的真相之後,對段夫人 自然而然的生出一敬畏感激之情,伸過杖去,先解開了她身上被封的重穴,然 後俯身去看段譽的頭頸,見他頸中有條極細的金鏈,拉出金鏈,果見鏈端懸著 一塊長方的小金牌,一面刻著「長命百歲」四字,翻將過來,只見刻著一行小 字:「大理保定二年癸亥十一月廿三日生。」   段延慶看到「保定二年」這幾個字,心中一凜:「保定二年?我就在這一 年間的二月間被人圍攻,身受重傷,來到天龍寺外。啊喲,他……他是十一月 的生日,剛剛相距十個月,難道十月懷胎,他……他……他竟然便是我的兒子 ?」   他臉上受過幾處沉重刀傷,筋絡已斷,種種驚駭詫異之情,均無所現,但 一瞬之間竟變得無半分血色,心中說不出的激動,回頭去看段夫人時,只見她 緩緩點了點頭,低聲說道:「冤孽,冤孽!」   段延慶一生從未有過男女之情,室家之樂,驀地裡竟知道世上有一個自己 的親生兒子,喜悅滿懷,實是難以形容,只覺世上什麼名利尊榮,帝王基地, 都萬萬不及有一個兒子的尊貴,當真是驚喜交集,只想大叫大跳一番,噹的一 聲,手中鋼杖掉在地下。   跟著腦海中覺得一陣暈眩,左手無力,又是噹的一響,左手鋼杖也掉在地 下,胸中有一個極響亮的聲音要叫了出來:「我有一個兒子!」一敝眼見到段 正淳,只見他臉現迷惘之色,顯然對他夫人這幾句話全然不解。   段延慶瞧瞧段正淳,又瞧瞧段譽,但見一個臉方,一個臉尖,相貌全然不 像,而段譽俊秀的形貌,和自己年輕之時倒有七、八分相似,心下更無半分懷 疑,只覺說不出的驕傲:「你就算做了大理國皇帝而我做不成,那又有什麼希 罕?我有兒子,你卻沒有。」這時候腦海中又是一暈,眼前微微一黑,心道: 「我實是歡喜得過了份。」   忽聽得咕咚一聲,一個人倒在門邊,正是雲中鶴。段延慶吃了一驚,暗叫 道:「不好!」左掌凌空一抓,欲運虛勁將鋼杖拿回手中,不料一抓之下,內 力運發不出,地下的鋼杖絲毫不動。段延慶吃驚更甚,當下不動聲色,右掌又 是運勁一抓,那鋼杖仍是不動,一提氣時,內息也已提不上來,知道在不知不 覺之中,已中了旁人的道兒。   只聽得慕容復說道:「段殿下,那邊室中,還有一個你急欲一見之人,便 請移駕過去一觀。」段延慶道:「卻是誰人?慕容公子不妨帶他出來。」慕容 復道:「他無法行走,還得請殿下勞步。」   聽了這幾句話後,段延慶心下已然雪亮,暗中使了迷藥的自是慕容復無疑 ,他忌憚自己武功厲害,生怕藥力不足,不敢貿然破臉,要自己走動一下,且 看勁力是否尚存,自忖進屋後時刻留神,既沒吃過他一口茶水,亦未聞到任何 特異氣息,怎會中他毒計?尋思:「定是我聽了段夫人的話後,喜極忘形,沒 再提防周遭的異動,以至被他做下了手腳。」淡淡的道:「慕容公子,我大理 段氏不善用毒,你該當用『一陽指』對付我才是。」   慕容復微笑道:「段殿下一代英傑,豈同泛泛之輩?在下這『悲酥清風』 當年乃是取之西夏,只是略加添補,使之少了一種刺目流淚的氣息。段殿下曾 隸籍西夏一品堂麾下,在下以『悲酥清風』相饗,卻也不失姑蘇慕容氏『以彼 之道,還施彼身』的家風。」   段延慶暗暗吃驚,那一年西夏一品堂高手以「悲酥清風」迷倒丐幫幫眾無 數,盡數將之擒去,後來西夏武士連同赫連鐵樹將軍、南海鱷神、雲中鶴等反 中此毒,為丐幫所擒,幸得自己奪到解藥,救出眾人。當時牆壁之上,確然題 有『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字樣,書明施毒者是姑蘇慕容,慕容復手下自然 有此毒藥,事隔多日,早已不放在心上。他心下自責忒也粗心大意,當下閉目 不語,暗暗運息,想將毒氣逼出體外。   慕容復笑道:「要解這『悲酥清風』之毒,運功凝氣都是無用……」一句 話未說完,王夫人喝道:「你怎麼把舅母也毒倒了,快取解藥來。」慕容復道 :「舅媽,甥兒得罪,少停當首先給舅媽解毒。」王夫人怒道:「什麼少停不 少停的?快,快拿解藥來。」慕容復道:「真是對不住舅媽了,解藥不在甥兒 身邊。」   段夫人刀白鳳被點中的重穴原已解開,但不旋踵間又給「悲酥清風」迷倒 。廳堂上諸人之中,只有慕容復事先聞了解藥,段譽百毒不侵,這才沒有中毒 。   但段譽卻也正在大受煎熬,心中說不出的痛苦難當。他聽王夫人說道:「 都是你這沒良心的薄倖漢子,害了我不算,還害了你的親生女兒。語嫣……語 嫣……她……她……可是你的親生骨肉。」那時他胸口氣息一塞,險些便暈了 過去。當他在鄰室聽到王夫人和慕容復說話,提到她和他父親之間的私情時, 他內心便已隱隱不安,極怕王語嫣又和木婉清一般,竟然又是自己妹子。待得 王夫人親口當眾說出,哪裡還容他有懷疑的餘地?剎那間只覺得天旋地轉,若 不是手足被縛,口中塞物,便要亂沖亂撞,大叫大嚷。他心中悲苦,只覺一團 氣塞在胸間,已無法沖轉,手足冰冷,漸漸僵硬,心下大驚:「啊喲,這多半 便是伯父所說的走火入魔,內功越是深厚,來勢越凶險。我……我怎會走火入 魔?」   只覺冰冷之氣,片刻間便及於手肘膝彎,段譽先是心中害怕,但隨即轉念 :「語嫣既是我同父妹子,我這場相思,到頭來終究歸於泡影,我活在世上又 有什麼滋味?還不如走火入魔,隨即化身為塵為灰,無知無識,也免了終身的 無盡煩惱。」   段延慶連運三次內息,非但全無效應,反而胸口更增煩惡,當即不言不動 ,閉目而坐。   慕容復道:「段殿下,在下雖將你迷倒,卻絕無害你之意,只須殿下答允 我一件事,在下不但雙手奉上解藥,還向殿下磕頭陪罪。」說得甚是謙恭。   段延慶冷冷一笑,說道:「姓段的活了這麼一大把的年紀,大風大浪經過 無數,豈能在人家挾制要脅之下,答允什麼事。」   慕容復道:「在下如何敢對殿下挾制要脅?這裡眾人在此都可作為見證, 在下先向殿下陪罪,再恭恭敬敬地向殿下求懇一事。」說著雙膝一曲,便即跪 倒,咚咚咚咚,磕了四個響頭,意態甚是恭順。   眾人見慕容復突然行此大禮,無不大為詫異。他此刻控縱全局,人人的生 死都操於他一人之手,就算他講江湖義氣,對段延慶這位前輩高手不肯失了禮 數,那麼深深一揖,也已足夠,卻又何以卑躬屈膝的向他磕頭。   段延慶也是大惑不解,但見他對自己這般恭敬,心中的氣惱也不由得消了 幾分,說道:「常言道: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公子行禮大禮,在下甚不敢當 ,卻不知公子有何吩咐。」言語之中,也客氣起來。   慕容復道:「在下的心願,殿下早已知曉。但想興復大燕,絕非一朝一夕 之功。今日我先扶保殿下登了大理國的皇位,殿下並無子息,懇請殿下收我為 義子。我二人同心共濟,以成大事,豈不兩全其美?」   段延慶聽他說到「殿下並無子息」這六個字時,情不自禁的向段夫人瞧去 ,四目交投,剎那間交談了千言萬語。段延慶嘿嘿一笑,並不置答,心想:「 這句話若在片刻之前說來,確也兩全其美。可是此刻我已知自己有子,怎能再 將皇位傳之於你?」   只聽慕容復又道:「大宋江山,得自後周柴氏。當年周太祖郭威無後,以 柴榮為子。柴世宗雄才大略,整軍經武,才後周大樹聲威。郭氏血食,多延年 月,後世傳為美談。事例不遠,願殿下垂鑒。」段延慶道:「你當真要我將你 收為義子?」   慕容復道:「正是。」   段延慶心道:「此刻我身中毒藥,唯有勉強答允,毒性一解,立時便將他 殺了。」便淡淡的:「如此你卻須改性為段了?你做了大理國的皇帝,興復燕 國的念頭更須收起。慕容氏從此無後。你可都做得到嗎?」他明知慕容氏定然 另有打算,只要他做了大理國君,數年間以親信遍佈要津,大誅異己和段氏忠 臣後,便會複姓「慕容」,甚至將大理國的國號改為「大燕」,亦不足為奇。 此刻所以要連問他三件為難之事,那是以進為退,令他深信不疑,如答允得太 過爽快,便顯得其意不誠、存心不良了。   慕容復沉吟片刻,躊躇:「這個……」其實他早已想到日後做了大理皇帝 的種種措施,與段延慶的猜測不遠,他也想到倘若答允得太過爽快,便顯得其 意不誠、存心不良,是以沉吟半晌,才道:「在下雖非忘本不孝之人,但成大 事者不顧小節,既拜殿下為父,自當忠於段氏,一心不二。」   段延慶哈哈大笑,說道:「妙極,妙極!老夫浪蕩江湖,無妻無子,不料 竟於晚年得一佳兒,大慰平生。你這孩兒年少英俊,我當真老懷大暢。我一生 最喜歡之事,無過於此。觀世音菩薩在上,弟子感激涕零,縱然粉身碎骨,亦 不足以報答你白衣觀世間菩薩的恩德於萬一。」心中激動,兩行淚水從頰上流 下,低下頭來,雙手合什,正好對著段夫人。   段夫人極緩極緩的點頭,目光始終瞧著躺在地下的兒子。   段延慶這幾句話,說的乃是他真正的兒子段譽,除了段夫人之外,誰也不 明他的言外之意,都道他已答允慕容復,收他為義子,將來傳位於他,而他言 辭中的真摯誠懇,確是無人能有絲毫懷疑,「天下第一大惡人」居然能當眾流 淚,那更是從所未聞之事。   慕容復喜道:「殿下是武林中的前輩英俠,自必一言九鼎,絕無反悔。義 父在上,孩兒磕頭。」雙膝一屈,又跪了下去。   忽聽得門外有人大聲說道:「非也,非也!此舉萬萬不可!」門帷一掀, 一人大踏步走進屋來,正是包不同。   慕容復當即站起,臉色微變,轉過頭來,說道:「包三哥有何話說?」   包不同道:「公子爺是大燕國慕容氏堂堂皇裔,豈可改姓段氏?興復燕國 的大業雖然艱難萬分,但咱們鞠躬盡瘁,竭力以赴。能成大事固然最好,若不 成功,終究是世上堂堂正正的好漢子。公子爺要是拜這個人像不人、鬼不像鬼 的傢伙做義父,就算將來做得成皇帝,也不光采,何況一個姓慕容的要去當大 理皇帝,當真是難上加難。」   慕容復聽他言語無禮,心下大怒,但包不同是他親信心腹,用人之際,不 願直言斥責,淡淡的道:「包三哥,有許多事情,你一時未能明白,以後我自 當慢慢分說。」   包不同搖頭:「非也,非也!公子爺,包不同雖蠢,你的用意卻能猜到一 、二。你只不過想學韓信,暫忍一時跨下之辱,以備他日的飛黃騰達。你是想 今日改姓段氏,日後掌到大權,再複姓慕容,甚至於將大理國的國號改為大燕 ;又或是發兵征宋伐遼,恢復大燕的舊疆故土。公子爺,你用心雖善,可是這 麼一來,卻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不免於心有愧,為舉世所不齒 。我說這皇帝嘛,不做也罷。」   慕容復心下怒極,大聲道:「包三哥言重了,我又如何不忠、不孝、不仁 、不義了?」   包不同道:「你投靠大理,日後再行反叛,那是不忠;你拜段延慶為父, 孝於段氏,於慕容氏為不孝,孝於慕容,於段氏為不孝;你日後殘殺大理群臣 ,是為不仁,你……」   一句話尚未完,突然間波的一聲響,他背心正中已重重的中了一掌,只聽 得慕容復冷冷的:「我賣友求榮,是為不義。」他這一掌使足陰柔內勁,打在 包不同靈台、至陽兩處大穴之上,正是致命的掌力。包不同萬沒想到這個自己 從小扶持長大的公子爺竟會忽施毒手,哇的一口鮮血噴出,倒地而死。   當包不同頂撞慕容復之時,鄧百川、公冶乾、風波惡三人站在門口傾聽, 均覺包不同的言語雖略嫌過份,道理卻是甚正,忽見慕容復掌擊包不同,三人 大吃一驚,一齊衝進。   風波惡抱住包不同身子,叫道:「三哥,三哥,你怎麼了?」只見包不同 兩行清淚,從頰邊流將下來,一探他的鼻息,卻已停了呼吸,知他臨死之時, 傷心已達到極點。風波惡大聲道:「三哥,你雖沒有了氣息,想必仍要問一問 公子爺:『為什麼下毒手殺我?』」說著轉過頭來,凝視慕容復,眼光中充滿 了敵意。   鄧百川朗聲道:「公子爺,包三弟說話向喜頂撞別人,你從小便知。縱是 他對公子爺言語無禮,失了上下之份,公子略加責備,也就是了,何以竟致取 他性命?」   其實慕容復所惱恨者,倒不是包不同對他言語無禮,而是恨他直言無忌, 竟然將自己心中的圖謀說了出來。這麼一來,段延慶多半便不肯收自己為義子 ,不肯傳位,就算立了自己為皇太子,也必佈置部署,令自己興復大燕的圖謀 難以得逞,情急之下,不得不下毒手,否則那頂唾手可得的皇冠,又要隨風而 去了。他聽了風鄧二人的說話,心想:「今日之事,勢在兩難,只能得罪風鄧 兩人,不能令延慶太子心頭起疑。」便道:「包不同對我言語無禮,那有什麼 干係?他跟隨我多年,豈能為了幾句頂撞我的言語,便卻傷他性命?可是我一 片赤誠,拜段殿下為父,他卻來挑撥離間我父子的情誼,這如何容得?」   風波惡大聲道:「在公子爺心中,十餘年來跟著你出死入生的包不同,便 萬萬及不上一個段延慶了?」慕容復道:「風四哥不必生氣。我改投大理段氏 ,卻是全心全意,絕無半分他念。包三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這才不 得不下重手。」公冶乾冷冷的道:「公子爺心意已決,再難挽回了?」慕容復 道:「不錯。」   鄧百川、公冶乾、風波惡三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心念相通,一齊點了 點頭。   鄧百川朗聲道:「公子爺,我兄弟四人雖非結義兄弟,卻是誓同生死,情 若骨肉,公子爺是素來知道的。」慕容復長眉一挑,森然:「鄧大哥要為包三 哥報仇麼?三位便是齊上,慕容復何懼?」鄧百川長嘆一聲,說道:「我們向 來是慕容氏的家臣,如何敢冒犯公子爺?古人言道:合則留,不合則去。我們 三人是不能再伺候公子了。君子絕交,不出惡聲,但願公子爺好自為之。」   慕容複眼見三人便要離己而去,心想此後得到大理,再無一名心腹,行事 大大不方便,非挽留不可,便道:「鄧大哥,公冶二哥,風四哥,你們深知我 的為人,並不疑我將來會背叛段氏,我對你們三人實無絲毫介蒂,卻又何必分 手?當年家父待三位不錯,三位亦曾答允家父,盡心竭力的輔我,這麼撒手一 去,豈不是違背了三位昔日的諾言嗎?」   鄧百川臉色鐵青,說道:「公子不提老先生的名字,倒也罷了;提起老先 生來,這等認他人為父、改姓叛國的行徑,又如何對得住老先生?我們確曾向 老先生立誓,此生決意盡心竭力,輔佐公子興復大燕、光大慕容氏之名,卻絕 不是輔佐公子去興旺大理、光大段氏的名頭。」這番話只說得慕容復臉上青一 陣、白一陣,無言可答。   鄧百川、公冶乾、風波惡三人同時一揖到地,說道:「拜別公子!」風波 惡將包不同的屍身抗在在肩上。三人出門大步而去,再不回頭。   慕容復乾笑數聲,向段延慶道:「義務明鑒,這四人是孩兒的家臣,隨我 多年,但孩兒為了忠於大理段氏,不惜親手殺其一人,逐其三人。孩兒孤身而 入大理,足見忠心不二,絕無異志。」   段延慶點頭道:「好,好!甚妙。」   慕容復道:「孩兒這就替義父解毒。」伸手入懷,取上個小瓷瓶出來,正 要遞將出去,心中一動:「我將他身上『悲酥清風』之毒一解,從此再也不能 要脅於他了。今後只有多向他討好,不能跟他勾心鬥角。他最恨的是段譽那小 子,我便交將這小子先行殺了。當下刷的一聲,長劍出鞘,說道:「義父,孩 子第一件功勞,便是將段譽這小子先行殺了,以絕段正淳的後嗣,教他非將皇 位傳於義父不可。」   段譽心想:「語嫣又變成了我的妹子,我早就不想活了,你一劍將我殺死 ,那是再好也沒有。」一來只求速死,二來內息岔了,便欲抗拒,也是無力, 只有引頸就戮。   段正淳等見段譽提劍轉向段譽,盡皆失色。段夫人「啊」的一聲慘呼。   段延慶道:「孩兒,你孝心殊為可嘉,但這小子太過可惡,多次得罪為父 。他伯父、父親奪我皇位,害得我全身殘廢,形體不完,為父親要親手殺了這 小賊,方泄我心頭之恨。」   慕容復道:「是。」轉身要將長劍遞給段延慶,說道:「啊喲,孩兒糊塗 了,該當先替義父解毒才是。」當即還劍入鞘,又取出那個小瓷瓶來,一瞥之 下,卻見段延慶眼中微孕得意之色,似在向旁人一人使眼色。慕容復順著他眼 光瞧去,只見段夫人微微點頭,臉上流露出感激和喜悅的神情。   慕容復一見之下,疑心登起,但他做夢也想不到段譽乃段延慶與段夫人所 生,段延慶寧可捨卻自己性命,也不肯讓旁人傷及他這個寶貝兒子,至於皇位 什麼了,更是身外之物。慕容復首先想到的是:「莫非段延慶和段正淳暗中有 什勾結?他們究竟是大理段氏一家,又是堂兄弟,常言道疏不言親,段家兄弟 怎能把我這素無瓜葛的外人放在心上?」跟著又想:「為今之計,唯有替延延 慶立下幾件大功,以堅其信。」當下轉頭向段正淳道:「鎮南王,你回到大理 之後,有多久可接任皇位,做了皇帝之後,又隔多久再傳位於我義父?」   段正淳十分鄙薄其為人,冷冷的道:「我皇兄內功深湛,精力充沛,少說 也要做三十年皇帝。他傳位給我之後,我總得好好的幹一下,為民造福,少說 也得做他三十年。六十年之後,我兒段譽也八十歲了,就算他只做二十年皇帝 ,那是在八十年之後……」   慕容復斥道:「胡說八道,哪能等得這麼久?限你一個月內登基為君,再 過一個月,便禪位於延慶太子。」   段正淳於眼前情勢早已十分明白,段延慶與慕容復想把自己當做踏上大理 皇位的階梯,只有自己將皇位傳了給段延慶之後,他們才會殺害自己,此刻卻 碰也不敢碰,若有敵人前來加害自己,他們還會極力保護,但段譽卻危險之極 。他哈哈一笑,說道:「我的皇位只能傳給我兒段譽,要我提早傳位,倒是不 妨,但要傳給旁人。卻是萬萬不能。」   慕容復怒道:「好吧,我先將段譽這小子一劍殺了,你傳位給他的鬼魂吧 !」   說著刷的一聲,又將長劍抽了出來。   段正淳哈哈大笑,說道:「你當我段正淳是什麼人?你殺了我兒子,難道 我還甘心受你擺佈?你要殺儘管殺,不妨將我們一伙人一起都殺了。」   慕容復一時躊躇難決,此刻要殺段譽,原只一舉手之勞,但怕段正淳為了 殺子之恨,當真豁出了性命不要,那時連段延慶的皇帝也做不成了。段延慶做 不成皇帝,自己當然更與大理國的皇位沾不上半點邊。他手提長劍,劍鋒上青 光幽幽,只映得他雪白的臉龐泛一片慘綠之色,側頭向段延慶望去,要聽他示 下。   段延慶道:「這人性子倔強,倘若他就此自盡,咱們的大計便歸泡影。好 吧,段譽這小子暫且不殺,既在咱們父子的掌中,便不怕他飛上天去。你將解 藥給我再說。」   慕容復道:「是!」但思:「延慶太子適才向段夫人使這眼色,到底是什 麼用意?這個疑團不解,便不該貿然給他解藥。可是若再拖延,定然惹他大大 生氣,那便如何是好?」   恰好這時王夫人叫了起來:「慕容復,你說第一個給舅媽解毒,怎麼新拜 了個爹爹,便一心一意的去討好這醜八怪?可莫怪我把好聽的話罵出來,他人 不像人……」   慕容復一聽,正中下懷,向段延慶陪笑道:「義父,我舅母性子剛強,要 是言語中得罪了你老人家,還請擔代一、二。免得她又再出言不遜,孩兒這就 先給舅母解毒,然後立即給義父化解。」說著便將瓷瓶遞到王夫人鼻端。   王夫人只聞到一股惡臭,沖鼻欲嘔,正欲喝罵,卻覺四肢勁力漸復,當下 眼光不住在段正淳、段夫人、以及秦阮甘三女臉上轉來轉去,突然間醋意不可 抑制,大聲道:「復兒,快把這四個賊女人都給我殺了。」   慕容復心念一動:「舅母曾說,段正淳性子剛強,絕不屈服於威脅之下, 但對他的妻子、情婦,卻瞧得比自己性命還重。我何不便以此要脅?」當即提 劍走到阮星竹身前,轉頭向段正淳道:「鎮南王,我舅母叫我殺了她,你意下 如何?」   段正淳心中萬分焦急,卻實是無計可施,只得向王夫人道:「阿蘿,以後 你要我如何,我便即如何,一切聽你吩咐便了。難道你我之間,定要結下終身 不解的仇怨?你叫人殺了我的女人,難道我以後還有好心對你?」   王夫人雖然醋心甚重,但想段正淳的話倒也不錯,過去十多年來於他的負 心薄幸,恨之入骨,以致見到了大理人或是姓段之人都要殺之而後快,但此刻 一見到了他面,重修舊好之心便與時俱增,說道:「好甥兒,且慢動手,待我 想一想再說。」   慕容復道:「鎮南王,只須你答允傳位於延慶太子,你所有的正妃側妃, 我一概替你保全,絕不讓人傷害她們一根寒毛。」段正淳嘿嘿冷笑,不予理睬 。   慕容復尋思:「此人風流之名,天下知聞,顯然是個不愛江山愛美人之徒 。要他答允傳位也只有從他的女人身上著手。」提起長劍,劍尖指著阮星竹的 胸口,說道:「鎮南王,咱們男子漢大丈夫,行事一言而決。只消你點頭答允 ,我立時替大伙兒解開迷藥,在下設宴陪罪,化敵為友,豈非大大的美事?倘 若你真的不允,我這一劍只好刺下去了。」   段正淳向阮星竹望去,只見她那雙嫵媚靈動的妙目中流露出恐懼之色,心 下甚是憐惜,但想:「我答允一句本來也不打緊,大理皇位,又怎及得上竹妹 ?但這奸賊為了討好延慶太子,立時便會將我譽兒殺了。」他不忍再看,側過 頭去。   慕容復叫道:「我數一、二、三,你再不點頭,莫怪慕容復手下無情。」 拖長了聲音叫道:「一──二──」段正淳回過頭來,向阮星竹望去,臉上萬 般柔情,卻實是無可奈何。慕容復叫道:「三──,鎮南王,你當真不答允? 」段正淳心中,只是想著當年和阮星竹初會時的旖旎情景,突聽「啊」的一聲 慘呼,慕容復的長劍已刺入了她胸中。   王夫人見段正淳臉上肌肉扭動,似是身受劇痛,顯然這一劍比刺入他自己 的身體還更難過,叫道:「快,快救活她,我又沒叫你真的殺她,只不過要嚇 嚇這沒良心的傢伙而已。」   慕容復搖搖頭,心想:「反正是已結下深仇,多殺一人,少殺一人,又有 什麼分別?」劍尖指住秦紅棉胸口,喝道:「鎮南王,枉為江湖上說你多情多 義,你卻不肯說一句話來救你情人的性命!一、二、三!這「三」字一出口, 嗤的一聲,又將秦紅棉殺了。   這時甘寶寶已嚇得面無人色,但強自鎮定,朗聲道:「你要殺便殺,可不 能要脅鎮南王什麼。我是鐘萬仇的妻子,跟鎮南王又能什麼干係?沒的玷辱了 我萬仇谷鐘家的聲名。」   慕容復冷笑一聲,說道:「誰不知段正淳兼收並蓄,是閨女也好,孀婦也 好,有夫之婦也好,一般的來者不拒。」幾聲喝問,又將甘寶寶殺了。   王夫人心中暗暗叫苦,她平素雖然殺人不眨眼,但見慕容復在頃刻之間, 連殺段正淳的三個情人,不由得一顆心突突亂跳,哪裡還敢和段正淳的目光相 觸,實想像不出此刻他臉色已是何等模樣。   卻聽得段正淳柔聲道:「阿蘿,你跟我相好一場,畢竟還是不明白我的心 思。天下這許多女人之中,我便只愛你一個,我雖拈花惹草,都只逢場做戲而 已,那些女子又怎真的放在我心上?你外甥殺了我三個相好,那有什麼打緊, 只須他不來傷你,我便放心了。」他這幾句話說得十分溫柔,但王夫人聽在耳 裡,卻是害怕無比,知道段正淳恨極了她,要挑撥慕容復來殺她,叫道:「好 甥兒,你可莫信他的話。」   慕容復將信將疑,長劍劍尖卻自然而然的指向王夫人胸口,劍尖上鮮血一 滴滴的落上她衣襟下擺。   王夫人素知這外甥心狠手辣,為了遂其登基為君的大願,哪裡顧得什麼舅 母不舅母?只要段正淳繼續故意顯得對自己十分愛惜,那麼慕容復定然會以自 己的性命相脅,不禁顫聲道:「段郎,段郎!難道你真的恨我入骨,想害死我 嗎?」   段正淳見到她目中懼色、臉上戚容,想到昔年和她一番的恩情,登時心腸 軟了,破口罵道:「你這賊虔婆,豬油蒙了心,卻去喝那陳年舊醋害得我三個 心愛的女人都死於非命,我手足若得了自由,非將你千萬萬剮不可。慕容復, 快一劍刺過去了啊,為什麼不將這臭婆娘殺了?」他知道罵得越厲害,慕容復 越是不會殺他舅母。   王夫人心中明白,段正淳先前假意對自己傾心相愛,是要引慕容得來殺了 自己,為阮星竹、秦紅棉、甘寶寶三人報仇,現下改口斥罵,已是原恕了自己 ,可是她十餘年來對段正淳朝思暮想,突然與情郎重會,心神早已大亂,眼見 三個女子屍橫就地,一柄血淋淋的長劍對著自己胸口,突然間胸中一片茫然。 但聽得段正淳破口斥罵,什麼「賊虔婆」、「臭婆娘」都罵了出來,比之往日 的山盟海誓,輕憐密愛,實是霄壤之別,忍不住珠淚滾滾而下,說道:「段郎 ,你從前對我說過什麼話,莫非都忘記了?你怎麼半點也不將我放在心上了? 段郎,我可仍是一片痴心對你。咱倆分別了這許多年,好容易盼得重見。你… …你怎麼一句好話也不對我說?我給你生的女兒語嫣,你見過她沒有?你喜歡 不喜歡她?」   段正淳暗暗吃驚:「阿蘿這可有點神智不清啦,我倘若吐露了半點重念舊 情的言語,你還有性命嗎?」當即厲聲喝道:「你害死了我三個心愛的女子, 我恨你入骨。十幾年前,咱們早就已一刀兩斷,情斷意絕,現下我更恨不得重 重踹你幾腳,方消心頭之氣。」   王夫人泣道:「段郎,段郎!」突然向前一撲,往身前的劍尖撞了過去。   慕容復一時拿不定主意,想將長劍撤回,又不想撤,微一遲疑間,長劍已 刺入王夫人胸膛。慕容復縮手拔劍,鮮血從王夫人胸口直噴出來。   王夫人顫聲道:「段郎,你真的這般恨我嗎?」   段正淳眼見這劍深中要害,她再難活命,忍不住兩道眼淚流下面頰,哽咽 道:「阿蘿,我這般罵你,是為了想救你性命。今日重會,我真是說不出的歡 喜。我怎會恨你?我對你的心意,永如當年送你一朵曼陀花之日。」   王夫人嘴角邊露出微笑,低聲道:「那就好了,我原……原知在你心中, 永遠有我這個人,永遠撇不下我。我也是一樣,永遠撇下不你……你曾答允我 ,咱倆將來要到大理無量山中,我小時候跟媽媽一起住過的山洞裡去,你和我 從此在洞裡雙宿雙飛,再也不出來。你還記得嗎?」段正淳道:「阿蘿,我自 然記得,咱們明兒就去,去瞧瞧你媽媽的玉像。」王夫人滿臉喜色,低聲道: 「那……那真好……那塊石壁上,有一把寶劍的影子,紅紅綠綠的,真好看, 你瞧,你瞧,你見到嗎……」聲音漸說漸低,頭一側,就此死去。   慕容復冷冷的道:「鎮南王,你心愛的女子,一個個都為你而死,難道最 後連你的原配王妃,你也要死嗎?」說著將劍尖慢慢指向段夫人胸口。   段譽躺在地下,耳聽阮星竹、秦紅棉、甘寶寶、王夫人一個個命喪慕容復 劍底,王夫人說到無量山石洞、玉像、石壁劍影什麼的,雖然聽在耳裡,全沒 餘暇去細想,只聽段譽又以母親的性命威脅父親,教他如何不心急如焚?忍不 住大叫:「不可傷我媽媽!不可傷我媽媽!」但他口中塞了麻核,半點聲音也 發不出來,只有出力掙扎,但全身內息壅塞,連分毫位置也無法移動。   只聽得慕容復厲聲道:「鎮南王,我再數一、二、三,你如仍然不允將皇 位傳給延慶太子,你的王妃可就給你害死了。」段譽大叫:「休得傷我媽媽! 」隱隱又聽得段延慶道:「且慢動手,此事須得從長計議。」慕容復道:「義 父,此事干係重大,鎮南王如不允傳位於你,咱們全盤大計,盡數落空。一─ ─」段正淳道:「你要我答允,須得依我一件事。」慕容復道:「答允便答允 ,不答允便不答允,我可不中你緩兵之計,二──,怎麼樣?」段正淳長嘆一 聲,說道:「我一生作孽多端,大伙兒死在一起,倒也是死得其所。」慕容復 道:「那你是不答允了?三──」慕容復這「三」字一出口,只見段正淳轉過 了頭,不加理睬,正要挺劍向段夫人胸口刺去,只聽得段延慶喝道:「且慢! 」   慕容復微一遲疑,轉頭向段延慶瞧去,突然見段譽從地下彈了起來,舉頭 向自己小腹撞來。慕容復側身避開,驚詫交集:「這小子既受『醉人蜂』之刺 ,又受『悲酥清風』之毒,雙重迷毒之下,怎地會跳將起來?」   原來段譽初時想到王語嫣又是自己的妹子,心中愁苦,內息岔了經脈,待 得聽到慕容復要殺他母親,登時將王語嫣之事拋在一旁,也不去念及自己是否 走火入魔,內息便自然而然的歸入正道。凡人修習內功,乃是心中存想,令內 息循著經脈巡行,走火入魔之後,拼命想將入了岐路的內路拉回,心念所注, 自不免始終是岔路上的經脈,越是焦急,內息在岐路中走得越遠。待得他心中 所關注的只是母親的安危,內息不受意念干擾,立時便循著人身原來的途徑運 行。他聽到慕容復呼出「三」字,早忘了自身是在捆縛之中,急躍而起,循聲 向段譽撞去,居然身子得能活動。段譽一撞不中,肩頭重重撞上桌緣,雙手使 力一掙,捆縛在手上的牛筋立時崩斷。   他雙手脫縛,只聽慕容復罵道:「好小子!」當即一指點出,使出六脈神 劍中的「商陽劍」,向慕容復刺去。慕容復側身避開,還劍刺去。段譽眼上蓋 了黑布,口中塞了麻核,說不出話倒也罷了,卻瞧不見慕容復身在何處,忙亂 之中,也想不起伸手撕去眼上黑布,雙手亂揮亂舞,生恐迫近去危害母親。   慕容復心想:「此人脫縛,非同小可,須得乘他雙眼未能見物之前殺了他 。」   當即一招「大江東去」,長劍平平向段譽胸口刺去。   段譽雙手正自亂刺亂指,待聽得金刃破風之聲,急忙閃避,撲的一聲,長 劍劍尖已刺入他肩頭。段譽吃痛,縱身躍起,他在枯井中又吸取了鳩摩智的深 厚內力,輕輕一縱,便高達丈許,砰的一聲,腦袋重重在屋樑一撞,他身在半 空,尋思:「我眼睛不能見物,只有他能殺我,我卻不能殺他,那便如何是好 ?他殺了我不打緊,我可不能相救媽媽和爹爹了。」雙腳用力一錚,拍的一聲 響,捆在足踝上的牛筋也即寸斷。   段譽心中一喜:「妙極!那日在磨坊之中,他假扮西夏國的什麼李將軍, 我用『凌波微步』閃避,他就沒能殺到我。」左足一著地,便即斜跨半步,身 子微側,已避過慕容復刺來的一劍,其間相去只是數寸。段延慶、段正淳、段 王妃三人但見青光閃閃的長劍劍鋒在他肚子外平平掠過,凶險無比,盡皆嚇得 呆了,又見他這一避身法的巧妙實是難以形容。這也真是湊巧,況若他眼能見 物,不使「凌波微步」,以他一竅不通的武功,絕難避過慕容復如此凌厲毒辣 的一劍。   慕容復一劍快似一劍,卻始終刺不到段譽身上,他既感焦躁,復又羞慚, 見段譽始終不將眼上所蒙的黑布取下,不知段譽情急之下心中糊塗,還道他是 有意賣弄,不將自己放在眼內,心想:「我連一個包住了眼睛的瞎子也打不過 ,還有什麼顏面偷生於人世之間?」他雙眼如要冒將出火來,青光閃閃,一柄 長劍使得猶似一個大青球,在廳堂上滾來滾去,霎時間將段譽裹在劍圈之中, 每一招都是致命的殺著。   段延慶、段正淳、段夫人、范驊、華赫艮、崔百泉等人為劍氣所逼,只覺 寒氣襲人,頭上面上毛髮簌簌而落,衣袖衣襟也紛紛化為碎片。   段譽在劍圈中左上右落,衣歪西斜,卻如庭院閒步一般,慕容復鋒利的長 劍竟連衣帶也沒削下他一片。可是段譽步履雖舒,心中卻是十分焦急:「我只 守不攻,眼睛又瞧不見,倘若他一劍向我媽媽爹爹刺去,那便如何是好?」   慕容復情知只有段譽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倒不在乎是否能殺得了段夫人 ,眼見百餘劍刺出,始終無法傷到對方,心想:「這小子擅於『暗器聽風』之 術,聽聲閃避,我改使『柳絮劍法』,輕飄飄的沒有聲響,諒來這小子便避不 了。」陡地劍法一變,一劍緩緩刺出。殊不知段譽這「凌波微步」乃是自己走 自己的,渾不理會敵手如何出招,對方劍招聲帶隆隆風雷也好,悄沒聲息也好 ,於他全不相干。   以段延慶這般高明的見識,本可看破其中訣竅,但關心則亂,見慕容復劍 招拖緩,隱去了兵刃上的刺風之聲,心下吃了一驚,嘶啞著噪子道:「孩兒, 你快快將段譽這小子殺了。若是他將眼上的黑布拉去,只怕你我都要死在他的 手下。」   慕容復一怔,心道:「你好糊塗,這是提醒他嗎?」   果然是一言驚醒夢中人,段譽一呆之下,隨即伸手扯開眼上黑布,突然間 眼前一亮,耀眼生花,一柄冷森森的長劍刺向自己面門。他既不會武功,更乏 應變之能,一驚之下,登時亂了腳步,嗤的一聲響,左腿中劍,摔倒在地。   慕容復大喜,挺劍刺落。段譽側臥於地,還了一劍「少澤劍」。段譽忙後 躍避開。段譽腿上雖鮮血泉湧,六脈神劍卻使得氣勢縱橫,頃刻間慕容復左支 右絀,狼狽萬狀。   當日在少室山上,慕容復便已不是段譽敵手,此時段譽得了鳩摩智的深厚 內功,六脈神劍使將出來更加威力難當。數招之間,使聽得錚的一聲輕響,慕 容復長劍脫手,那劍直飛上去,插入屋樑。跟著波的一聲,慕容復肩頭為劍氣 所傷,他知道再逗留片刻,立將為段譽所殺,大叫一聲,從窗子中跳了出去, 飛奔而逃。   段譽扶著椅子站了起來,叫道:「媽,爹爹,沒受傷吧?」段夫人道:「 快撕下衣襟,裹住傷口。」段譽道:「不要緊。」從王夫人屍體的手中取過小 瓷瓶,先給父親與母親聞了,解開迷毒。又依父親指點,以內力解開父母身上 被封的重穴。   段夫人當即替段譽包紮傷口。   段正淳縱起身來,拔下了樑上的長劍,這劍鋒上沾染著阮星竹、秦紅棉、 甘寶寶、王夫人四個女子鮮血,每一個都曾和他有過白頭之約,肌膚之親。段 正淳雖然秉性風流,用情不專,但當和每一個女子熱戀之際,卻也是一片至誠 ,恨不得將自己的心掏出來,將肉割下來給了對方。眼看四個女子屍橫就地, 王夫人的頭擱在秦紅棉的腿上,甘寶寶的身子橫架在阮星竹的小腹,四個女子 生前個個曾為自己嘗盡相思之苦,心傷腸斷,歡少憂多,到頭來又為自己而死 於非命。當阮星竹為慕容復所殺之時,段正淳已決心殉情,此刻更無他念,心 想譽兒已長大成人,文武雙全,大理國不愁無英主明君,我更有什麼放不下心 的?回頭向段夫人道:「夫人,我對你不起。在我心中,這些女子和你一樣, 個個是我心肝寶貝,我愛她們是真,愛你也是一樣的真誠!」   段夫人叫道:「淳哥,你……你不可……」和身向他撲將過去。   段譽適才為了救母,一鼓氣地和慕容復相鬥,待得慕容復跳窗逃走,他驚 魂略定,突然想起:「我剛剛走火入魔,怎麼忽然好了?」一凜之下,全身癱 軟,慢慢地縮成一團,一時間再也站立不起來。   但聽得段夫人一聲慘呼,段正淳已將劍尖插入自己胸膛。段夫人忙伸手拔 出長劍,左手按住他的傷口,哭道:「淳哥,淳哥,你便有一千個,一萬個女 人,我也是一般愛你。我有時心中想不開,生你的氣,可是……那是從前的事 了……那也正是為了愛你……」但段正淳這一劍對準了自己心臟刺入,劍到氣 絕,已聽不見她的話了。   段夫人回過長劍,待要刺入自己胸膛,只聽得段譽叫道:「媽,媽!」一 來劍刃太長,二來分了心,劍尖略偏,竟然刺入了小腹。   段譽見父親母親同時挺劍自盡,只嚇得魂飛天外,兩條腿猶似灌滿了醋, 又酸又麻,再也無力行走,雙手著地,爬將過去,叫道:「媽媽,爹爹,你… …你們……」段夫人道:「孩兒,爹和媽都去了,你……你好好照料自己…… 」段譽哭道:「媽,媽,你不能死,不能死,爹爹呢?他……他怎麼了?」伸 手摟住了母親的頭頸,想要替她拔出長劍,深恐一拔之下反而害她死得快些, 卻又不敢。段夫人道:「你要學你伯父,做一個好皇帝……」   忽聽得段延慶說道:「快拿解藥給我聞,我來救你母親。」段譽大怒,喝 道:「都是你這奸賊,捉了我爹爹來,害得他死於非命。我跟你有不共戴天之 仇!」霍的站起,搶起地下一根鋼杖,便要向段延慶頭上劈落。段夫人尖聲叫 道:「不可!」   段譽一怔,回頭道:「媽,這人是咱們大對頭,孩兒要為你和爹爹報仇。 」段夫人仍是尖聲叫道:「不可!你……你不能犯這大罪!」段譽滿腹疑團, 問道:「我……我不能……犯這大罪?」他咬一咬牙,喝道:「非殺了這奸賊 不可。」又舉起了鋼仗。段夫人道:「你俯下頭來,我跟你說。」   段譽低頭將耳湊到她的唇邊,只聽得母親輕輕說道:「孩兒,這個段延慶 ,才是你真正的父親。你爹爹對不起我,我在惱怒之下,也做了一件對不起他 的事。後來便生了你。你爹爹不知道,一直以為你是他的兒子,其實不是的。 你爹爹並不是你真的爹爹,這個人才是,你千萬不能傷害他,否則……否則便 是犯這殺父的大罪。我從來沒喜歡過這個人,但是……但是不能累你犯罪,害 你將來死了之後,墮入阿鼻地獄,到不得西方極樂世界。我……我本來不想跟 你說,以免壞了你爹爹的名頭,可是沒有法子,不得不說……」   在短短不到一個時辰之間,大出意料之外的事紛至沓來,正如霹靂般一個 接著一個,只將段譽驚得目瞪口呆。他抱著母親的身子,叫道:「媽,媽,這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段延慶道:「快給解藥,我好救你媽。」段譽眼見母親吐氣越來越是微弱 ,當下更無餘暇多想,拾起地下的小瓷瓶,去給段延慶解毒。   段延慶勁力一復,立即拾起鋼杖,嗤嗤嗤嗤數響,點了段夫人傷口處四周 的穴道。段夫人搖了搖頭,道:「你不能再碰一碰我的身子。」對段譽道:「 孩兒,我還有話跟你說。」段譽又俯身過去。   段夫人輕聲道:「我這個人和你爹爹雖是同姓同輩,卻算不得是什麼兄弟 。你爹爹的那些女兒,什麼王姑娘哪、王姑娘哪、鐘姑娘哪,你愛哪一個便可 娶哪個……他們大宋或許不行,什麼同姓不婚。咱們大理可不管這麼一套,只 要不是親兄妹就是了。這許多姑娘,你便一起都娶了,那也好得很。你……你 喜歡不喜歡?」   段譽淚水滾滾而下,哪裡還想得喜歡還是不喜歡。   段夫人嘆了口氣,說道:「乖孩子,可惜我沒能親眼見到你身穿龍袍,坐 在皇帝的寶座上,做一個乖乖的……乖乖的小皇帝,不過我知道,你一定會很 乖的……」突然伸手在劍柄上一按,劍刃透體而過。   段譽大叫:「媽媽!」撲在她身上,但見母親緩緩閉上了眼睛,嘴角邊兀 自帶著微笑。   段譽叫道:「媽媽!」突覺背上微微一麻,跟著腰間、腿上、肩膀幾處大 穴都給人點中了。一個細細的聲音傳入耳中:「我是你的父親段延慶,為了顧 全鎮南王的顏面,我此刻是以『傳音入密』之術與你說話。你母親的話,你都 聽見了?」段夫人向兒子所說的最後兩段話,聲音雖輕,但其時段延慶身上迷 毒已解,內勁恢復,已一一聽在耳中,知道段夫人已向兒子洩漏了他出身的秘 密。   段譽叫道:「我沒聽見,我沒聽見!我只要我自己的爹爹、媽媽。」他說 我只要自己的「爹爹、媽媽」,其實便是承認已聽到了母親的話。   段延慶大怒,說道:「難道你不認我?」段譽叫道:「不認,不認!我不 相信,我不相信!」段延慶低聲道:「此刻你性命在我手中,要殺你易如反掌 。何況你確是我的兒子,你不認生身之父,豈非大大的不孝?」   段譽無言可答,明知母親說的話不假,但二十餘年來叫段正淳為爹爹,他 對自己一直慈愛有加,怎忍去認一個毫不相干的人為父?何況父母之死,可說 是為段延慶所害,要自己認仇為父,更是萬萬不可。他咬牙道:「你要殺便殺 ,我可永遠不會認你。」   段延慶又是氣惱,又是失望,心想:「我雖有兒子,但兒子不認我為父, 怎如是沒有兒子。」霎時間凶性大發,提起鋼仗,便向段譽背上戳將下去,仗 端剛要碰到他背心衣衫,不由得心中一軟,一聲長嘆,心道:「我吃了一輩子 苦,在這世上更無親人,好容易有了個兒子,怎麼又忍心親手將他殺了?他認 我也罷,不認我也罷,終究是我的兒子。」轉念又想:「段正淳已死,我也已 無法跟段正明再爭了。可是大理國的皇位,卻終於又回入我兒子的手中。我雖 不做皇帝,卻也如做皇帝一般,一番心願總算是得償了。」   段譽叫道:「你還不殺我,為什麼不快快下手?」   段延慶拍開了他被封的穴道,仍以「傳音入密」之術說道:「我不殺我自 己的兒子!你既不認我,大可用六脈神劍來殺我,為段正淳和你母親報仇。」 說著挺起了胸膛,靜候段譽下手。這時他心中又滿是自傷自憐之情,自從當年 身受重傷,這心情便充滿胸臆,一直以多為惡行來加發洩,此刻但覺自己一生 一無所成,索性死在自己兒子手下,倒也一了百了。   段譽伸左手拭了拭眼淚,心下一片茫然,想要以六脈神劍殺了眼前這個元 凶巨惡,為父母報仇,但母親言之鑿鑿,說這個人竟是自己的生身父親,卻又 如何能夠下手?   段延慶等了半晌,見段譽舉起了手又放下,放下了又舉起,始終打不定主 意,森然道:「男子漢大丈夫,要出手便出手,又有何懼?」   段譽一咬牙,縮回了手,說道:「媽媽不會騙我,我不殺你。」   段延慶大喜,哈哈大笑,知道兒子終於是認了自己為父,不由得心花怒放 ,雙杖點地,飄然而去,對暈倒在地的雲中鶴竟不加一瞥。   段譽心中存著萬一之念,又去搭父親和母親的脈搏,探他二人的鼻息,終 於知道確已沒有回生之望,撲倒在地,痛哭起來。   哭了良久,忽聽得身後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段公子節哀。我們救應來 遲,當真是罪該萬死。」段譽轉過身來,只見門口站著七、八個女子,為首兩 個一般的相貌,認得是虛竹手下靈鷲宮四女中的兩個,卻不知她們是梅蘭竹菊 中的哪兩姝。他臉上淚水縱橫,兀自嗚咽,哭道:「我爹爹、媽媽,都給人害 死了!」   靈鷲四女中到來的是竹劍、菊劍,竹劍說道:「段公子,我主人得悉公子 的尊大人途中將有危難,命婢子率領人手,趕來救援,不幸還是慢了一步。」 菊劍道:「王語嫣姑娘等人被囚在地牢之中,已然救出,安好無恙,請公子放 心。」   忽聽得遠遠傳來一陣噓噓的哨子之聲,竹劍道:「梅姐和蘭姐都來了!」 過不多時,馬蹄聲響,十餘人騎馬奔到屋前,當先二人正是梅劍、蘭劍。二女 快步衝進屋來,見滿地都是屍骸,不住頓足,連叫:「啊喲!啊喲!」   梅劍向段譽行去禮去,說道:「我家主人多多拜上段公子,說道有一件事 ,當真是萬分對不起公子,卻也是無可奈何。我主人食言而肥,愧對公子,只 有請公子原諒。」   段譽也不知她說的是什麼事,哽咽道:「咱們是金蘭兄弟,那還分什麼彼 此?我爹爹、媽媽都死了,我還去管什麼閑事?」   這時范驊、華赫艮、傅思歸、崔百錄、過彥之五人已聞了解藥,身上被點 的穴道也已解開。華赫艮見雲中鶴兀自躺在地下,怒從心起,一刀砍下,「窮 凶極惡」雲中鶴登時身首分離。范、華等五人向段正淳夫婦的遺體下拜,大放 悲聲。   次日清晨,范驊等分別出外採購棺木。到得午間,靈鷲宮朱天部諸女陪同 王語嫣、巴天石、朱丹臣、木婉清、鐘靈等到來。他們中了醉人蜂的毒刺之後 ,昏昏沉沉,迄未生醒。   當下段譽、范驊等將死者分別入殮,該處已是大理國國境,范驊向鄰近州 縣傳下號令,各州官、縣官聽得皇太弟鎮南王夫婦居然在自己轄境中「暴病身 亡」,只嚇得目瞪口呆,險些暈去,心想至少「荒怠政務,侍奉不周」的罪名 是逃不去的了,幸好范司馬倒也沒如何斥責,當下手忙腳亂的糾集人夫,運送 鎮南王夫婦等人的靈柩。靈鷲諸女唯恐途中再有變卦,直將段譽送到大理國京 城。王語嫣、巴天石等在途中開始醒轉。   鎮南王薨於道路、世子扶靈歸國的訊息,早已傳記大理京城。鎮南王有功 於國,甚得民心,眾官百姓迎出十餘里外,城內城外,悲聲不絕。段譽、范驊 、華赫艮、巴天石等當即入宮,向皇上稟報鎮南王遙死因。王語嫣、梅劍等一 行人,由朱丹臣招待在賓飽居住。   段譽來到宮中,只見段正明兩眼見哭得紅腫,正待拜倒,段正明叫道:「 孩子,怎……怎會如此?」張臂抱住了他。伯侄二人,摟在一起。   段譽毫不隱瞞,將途中經歷一一稟明,連段夫人的言語也無半句遺漏,說 罷又拜,泣道:「倘若爹爹真不是孩兒的親生之父,孩兒便是孽種,再也不能 ……不能在大理住了。」   段正明心驚之餘,連嘆:「冤孽、冤孽!」伸手扶起段譽,說道:「孩兒 ,此中緣由,世上唯你和段延慶二人得知,你原本不須向我稟明,但你竟然直 言無隱,足見坦誠,我與你爹爹均無子嗣,別說你本就姓段,就算不是姓段, 我也決意立你為嗣,我這皇位,本來是延慶太子的,我竅居其位數十年,心中 常自慚愧,上天如此安排,當真再好也沒有。」說著伸手除下頭上黃緞便帽, 頭上已剃光了頭髮,頂門上燒著十二點香疤。   段譽吃了一驚,叫道:「伯父,你……」段正明道:「那日在天龍寺抵禦 鳩摩智,師父便已為我剃度傳戒,此事你所親見。」段譽道:「是。」段正明 說道:「我身入佛門,便當傳位於你父。只因其時你父身在中原,國不可一日 無君,我才不得不秉承師父之命,暫攝帝位。你父不幸身亡於道路之間,今日 我便傳位於你。」   段譽驚訝更甚,說道:「孩兒年輕識淺,如何能當大位?何況孩兒身世難 明,孩兒……我……還是循跡山林……」   段正明喝道:「身世之事,從今再也休提。你父、你母待你如何?」   段譽嗚咽道:「親恩深重,如海如山。」   段正明道:「這就是了,你若想報答親恩,便當保全他們的令名。做皇帝 嗎,你只須牢記兩件事,第一是愛民,第二是納諫。你天性仁厚,對百姓是不 會暴虐的。只是將來年紀漸老之時,千萬不可自恃聰明,於國事妄作更張,更 不可對他國擅動刀兵。」 熾天使書城

    【四十九.敝屣榮華浮生死 此身何懼】   大理皇宮之中,段正明將帝位傳給侄兒段譽,誡以愛民、納諫二事,叮囑 於國事不可妄作更張,不可擅動刀兵。就在這時候,數千里外北方大宋京城汴 梁皇宮之中,崇慶殿後閣,太皇太后高底病勢轉劇,正在叮囑孫子趙煦(按: 後來歷史上稱為哲宗):「孩兒,祖宗創業艱難,天幸祖澤深厚,得有今日太 平。」但你爹爹秉政時舉國鼎沸,險些釀成巨變,至今百姓想來猶有餘怖,你 道是什麼緣故?」   趙煦道:「孩兒常聽奶奶說,父皇聽信王安石的話,更改舊法,以致害得 民不聊生。」   太皇太后乾枯的臉微微一動,嘆道:「王安石有學問,有才幹,原本不是 壞人,用心自然也是為國為民,可是……唉……可是你爹爹,一來性子急躁, 只盼快快成功,殊不知天下事情往往欲速則不達,手忙腳亂,反而弄糟了。」 她說到這裡,喘息半晌,接下去道:「二來……二來他聽不得一句逆耳之言, 旁人只有歌功頌德,說他是聖明天子,他才喜歡,倘若說他舉措不當,勸諫幾 句,他便要大發脾氣,罷官的罷官,放逐的放逐,這樣一來,還有誰敢向他直 言進諫呢?」   趙煦道:「奶奶,只可惜父皇的遺志沒能完成,他的良法美意,都讓小人 給敗壞了。」   太皇太后吃了一驚,顫聲問道:「什……什麼良法美意?什……什麼小人 ?」   趙煦道:「父皇手創的青苗法、保馬法、保甲法等等,豈不都是富國強兵 的良法?只恨司馬光、呂公著、蘇軾這些腐儒壞了大事。」   太皇太后臉上變色,撐持著要坐起身來,可是衰弱已極,要將身子抬起一 、二寸,也是難能,只不住的咳嗽。趙煦道:「奶奶,你別氣惱,多歇著點兒 ,身子要緊。」他雖是勸慰,語調中卻殊無親厚關切之情。   太皇太后咳嗽了一陣,漸漸平靜下來,說道:「孩兒,你算是做了九年皇 帝,可是這九年……這九年之中,真正的皇帝卻是你奶奶,你什麼事都要聽奶 奶吩咐著辦,你……你心中一定十分氣惱,十分恨你奶奶,是不是?」   趙煦道:「奶奶替我做皇帝,那是疼我啊,生怕我累壞了。用人是奶奶用 的,聖旨是奶奶下的,孩兒清閒得緊,那有什麼不好?怎麼敢怪奶奶了?」   太皇太后嘆了口氣,輕輕的道:「你十足像你爹爹,自以為聰明能幹,總 想做一番大事業出來,你心中一直在恨我,我……我難道不知道嗎?」   趙煦微微一笑,說道:「奶奶自然知道的了。宮中御林軍指揮是奶奶的親 信,內侍太監頭兒是奶奶的心腹,朝中文武大臣都是奶奶委派的。孩兒除了乖 乖的聽奶奶吩咐之外,還敢隨便幹一件事、隨口說一句話嗎?」   太皇太后雙眼直視帳頂,道:「你天天在指望今日,只盼我一旦病重死去 ,你……你便可以大顯身手了。」趙煦道:「孩兒一切都是奶奶所賜,當年若 不是奶奶一力主持,父皇崩駕之時,朝中大臣不立雍王,也立曹王了。奶奶的 深恩,孩兒又如何敢忘記?只不過…只不過……」太皇太后道:「只不過怎樣 ?你想說什麼,盡管說出來,又何必吞吞吐吐?」   趙煦道:「孩兒曾聽人說,奶奶所以要立孩兒,只不過貪圖孩兒年幼,奶 奶自己可以親臨朝政。」他大膽說了這幾句話,心中怦怦而跳,向殿門望了幾 眼,見把守在門口的太監仍都是自己那些心腹,守衛嚴密,這才稍覺放心。   太皇太后緩緩點了點頭,道:「你的話不錯,我確是要自己來治理國家。 這九年來,我管得怎樣?」   趙煦從懷中取出一捲紙來,說道:「奶奶,朝野文士歌功頌德的話,這九 年中已不知說了多少,只怕奶奶也聽得膩煩了。今日北面有人來,說道遼國宰 相有一封奏章進呈遼帝,提到奶奶的施政。這是敵國大臣之論,奶奶可要聽聽 ?」   太皇太后嘆道:「德被天下也好,謗滿天下也好,老…老身是活不過今晚 了。我……我不知是不是還能看到明天早晨的日頭?遼國宰相……他……他怎 麼說我?」   趙煦展開紙卷,說道:「那宰相在奏章中說太皇太后:『自垂簾以來,召 用名臣,罷廢新法苛政,臨政九年,朝廷清明,華夏綏安。杜絕內降僥倖,裁 抑外家私恩,文恩院奉上之物,無問巨細,終身不取其一……」他讀到這裡, 頓了一頓,見太皇太后本已沒半點光采的眸子之中,又射出了幾絲興奮的光芒 ,接下去讀道:「……『人以為女中堯舜!』」太皇太后喃喃的道:「人以為 女中堯舜,人以為女中堯舜!就算真是堯舜吧,終於也是難免一死。」突然之 間,她那正在越來越模糊遲鈍的腦中閃過一絲靈光,問道:「遼國的宰相為什 麼提到我?孩兒,你……你可得小心在意,他們知道我快死了,想欺侮你。」   趙煦年青的臉上登時露出了驕傲的神色,說道:「想欺侮我,哼,話是不 錯,可也沒這麼容易。契丹人有細作在東京,知道奶奶病重,可是難道咱們就 沒細作在上京?他們宰相的奏章,咱們還不是都抄了來?契丹君臣商量,說道 等奶奶…奶奶千秋萬歲之後,倘若文武大臣一無更改,不行新法,保境安民, 那就罷了。要是孩兒有什麼……哼哼,有什麼輕舉妄動……輕舉妄動,他們便 也來輕舉妄動一番。」   太皇太后失聲道:「果真如此,他們便要出兵南下?」   趙煦道:「不錯!」他轉過身來走到窗邊,只見北斗七星閃耀天空,他眼 光順著斗杓,凝視北極星,喃喃說道:「我大宋兵精糧足,人丁眾多,何懼契 丹?他便不南下,我倒要北上去和他較量一番呢!」   太皇太后耳音不靈,問道:「你說什麼?什麼較量一番?」趙煦走到病榻 之前,說道:「奶奶,咱們大宋人丁比遼國多上十倍,糧草多上三十倍,是不 是?以十敵一,難道還打他們不過?」太皇太后顫聲道:「你說要和遼國開戰 ?當年真宗皇帝如此英武,御駕親征,才結成澶州之盟,你……你如何敢擅動 兵?」   趙煦氣忿忿的道:「奶奶總是瞧不起孩兒,只當孩兒仍是乳臭未乾、什麼 事情也不懂的嬰兒。孩兒就算及不上太祖、太宗,卻未必及不上真宗皇帝。」 太皇太后低聲說道:「便是太宗皇帝,當年也是兵敗北國,重傷而歸,傷瘡難 愈,終於因此崩駕。」趙煦道:「天下之事,豈能一概而論。當年咱們打不過 契丹人,未必永遠打不過。」   太皇太后有滿腔言語要說,但覺體力一點一滴的離身而去,眼前一團團白 霧晃來晃去,腦中茫茫然的一片,說話也是艱難之極,然而在她心底深處,有 一個堅強而清晰的聲音在不斷響著:「兵戰戰危,生靈塗炭,可千萬不能輕舉 妄動。」   過了一會,她深深吸口氣,緩緩的道:「孩兒,這九年我大權一把抓,沒 好好跟你分說剖析,那是奶奶錯了。我總以為自己還有許多年好活,等你年紀 大些,再來開導你,你更容易領會明白。哪知道……哪知道……」她乾咳了幾 聲,又道:「咱們人多糧足,那是不錯的,但宋人文弱,不及契丹人勇悍。況 一打上仗,軍民肝腦塗地,不知要死多少人,要燒毀多少房屋,天下不知有多 少人家要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為君者胸中時時刻刻要存著一個『仁』字,別 說勝敗之數難料,就算真有必勝把握,這仗嘛,也還是不打的好。」   趙煦道:「咱們燕雲十六州給遼了占了去,每年還要向他進貢金帛,既像 藩屬,又似臣邦,孩兒身為大宋天子,這口氣如何嚥得下去?難道咱們永遠受 遼人欺壓不成?」他聲音越說越響:「當年王安石變法,創行保甲、保馬之法 ,還不是為了要國家富強,洗雪歷年祖宗之恥。為子孫者,能為祖宗雪恨,方 為大教。父皇一生勵精圖治,還不是為此?孩子定當繼承爹爹志。此志不遂, 有如此椅。」突然從腰間拔出佩劍,將身旁一張椅子劈為兩截。   皇帝除了大操閱兵,素來不佩刀帶劍,太皇太后見這個小孩子突然拔劍斬 椅,不由得吃了一驚,模模糊糊的想道:「他為什麼要帶劍?是要來殺我嗎? 是不許我垂簾聽政嗎?這孩子膽大妄為,我廢了他。」她雖秉性慈愛,但掌權 既久,一遇到大權受脅,立時便想到排除敵人,縱然是至親骨肉,亦毫不寬貸 ,剎那之間,她忘了自己已然油盡燈枯,轉眼間便要永離人世。   趙煦滿心想的卻是如何破陣殺敵,收復燕雲十六州,幻想自己坐上高頭大 馬,統率百萬雄兵,攻破上京,遼主耶律洪基肉袒出降。他高舉佩劍,昂然說 道:「國家大事,都誤在一般膽小怕事的腐儒手中。他們自稱君子,其實都是 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小人,我……我非將他們重重懲辦不可。」   太皇太后驀地清醒過來,心道:「這孩子是當今皇帝,他有他自己的主意 ,我再也不能叫他聽我話了。我是個快要死的老太婆,他是年富力壯的皇帝, 他是皇帝,他是皇帝。」她盡力提高聲音,說道:「孩子,你有這番志氣,奶 奶很是高興。」趙煦一喜,還劍入鞘,說道:「奶奶,我說的很對,是不是? 」太皇太后道:「你可知什麼是萬全之策,必勝之算?」趙煦皺起眉頭,說道 :「選將練兵,秣馬貯糧,與遼人在疆場上一決雌雄,有可勝之道,卻無必勝 之理。」太皇太后道:「你也知道角鬥疆場,並無必勝之理。但咱們大宋卻能 不戰而屈人之兵。」趙煦道:「與民休息,頒行仁政,即能不戰而屈人之兵, 是不是?奶奶,這是司馬光他們的書生迂腐之見,濟得什麼大事?」   太皇太后嘆了口氣,緩緩的道:「司馬相公識見卓越,你怎麼說是書生迂 腐之見?你是一國之主,須當時時披讀司馬相公所著的〈資治通鑒〉。千餘年 來,每一朝之所以興、所以衰、所以敗、所以亡,那部書中都記得明明白白。 咱們大宋土地富庶,人丁眾多,遠勝遼國十倍,只要沒有征戰,再過十年、二 十年,咱們更加富足。遼人悍勇好鬥,只須咱們嚴守邊境,他部落之內必定會 自傷殘殺,一次又一次地打下來,自能元氣大傷。前年楚王之亂,遼國精兵銳 卒,死傷不少……」   趙煦一拍大腿,說道:「是啊,其時孩兒就想該當揮軍北上,給他一個內 外夾攻,遼人方有內憂,定然難以應付。唉,只可惜錯過了千載一時的良機。 」   太皇太后厲聲道:「你念念不忘與遼國開仗,你……你……你……」突然 坐起身來,右手食指伸出,指著趙煦。   在太皇太后積威之下,趙煦只嚇得連退三步,腳步踉蹌,險些暈倒,手按 劍柄,心中突突亂跳,叫道:「快,你們快來。」   眾太監聽得皇上呼召,當即搶進殿來。趙煦顫聲道:「她……她……你們 瞧瞧她,卻是怎麼了?」他適才滿口雄心壯志,要和契丹人決一死戰,但一個 病骨支離的老太婆一發威,他登時便駭得魂不附體,手足無措。一名太監走上 幾步,向太皇太后凝視片刻,大著膽子,伸出手去一搭脈息,說道:「啟奏皇 上,太皇太后龍馭賓天了。」   趙煦大喜,哈哈大笑,叫道:「好極,好極!我是皇帝了,我是皇帝了! 」   他其實已做了九年皇帝,只不過九年來這皇帝有名無實,大權全在太皇太 后之手,直到此刻,他才是真正的皇帝。   趙煦親理政務,每一件事將是將禮部尚書蘇軾貶去做定州知府。蘇軾文名 滿天下,負當時重望。他是王安石的死對頭,向來反對新法。元□右年間太皇 太后垂簾聽政,重用司馬光和蘇軾、蘇轍兄弟。現下太皇太后一死,皇帝便貶 逐蘇軾,自朝廷以至民間,人人心頭都罩上一層暗影:「皇帝又要行新政了, 又要害苦百姓了!」當然,也有人暗中竊喜,皇帝再行新政,他們便有了升官 發財的機會。   這時朝中執政,都是太皇太后任用的舊臣。翰林學士范祖禹上奏,說道: 「先太皇太后以大公至正為心,罷王安石、呂惠卿新法而行祖宗舊政,故社稷 危而復安,人心離而復事。乃至遼主亦與宰相方曰:『南朝遵行仁宗政事,可 敕燕京留守,使邊吏約束,無生事。』陛下觀敵國之情如此,則中國人心可知 。今陛下親理萬機,小人必欲有所動搖,而懷利者亦皆觀望。臣願陛下念祖宗 之艱難,先太皇太后之勤勞,痛心疾首,以聽用小人為刻骨之戒,守天□右之 政,當堅如金石,重如山岳,使中外一心,歸於至正,則天下幸甚!」   趙煦越看越怒,把奏章往案上一拋,說道:「『痛心疾首,以聽用小人為 刻骨之戒』,這兩句話說得不錯。但不知誰是君子,誰是小人?」說著雙目炯 炯,凝視范祖禹。   范祖禹磕頭道:「陛下明察。太皇太后聽政之初,中外臣民上書者以萬數 ,都說政令不便,害苦百姓。太皇太后順依天下民心,遂改其法,作法之人既 有罪則逐,陛下與太皇太后亦順民心而逐之。這些被逐的臣子,便是小人了。 」   趙煦冷笑一聲,大聲道:「那是太皇太后斥逐的,跟我又有什麼干係?」 拂袖退朝。   趙煦厭見眾臣,但親政之初,又不便將一群大臣盡數斥逐,當即親下赦書 ,升內侍樂士宣、劉惟簡、梁從政等人的官,獎懲他們親附自己之功,連日拖 病不朝。   太監送進一封奏章,字跡肥腴挺拔,署名蘇軾。趙煦道:「蘇大鬍子倒寫 得一手好字,卻不知胡說些什麼。」見疏上寫道:「臣日侍帷幄,方當戍邊, 顧不得一見而行;況疏遠小臣,卻求自通,難矣。」趙煦道:「我就不愛瞧你 這大鬍子,永世都不要再見你。」接著瞧下去:「然臣不敢以不得對之故不效 愚忠。古之聖人將有為也,必先處晦而觀明,處靜而觀動,則萬物之物畢陳於 前。陛下聖智絕人,春秋鼎盛……」趙煦微微一笑,心道:「這大鬍子挺沒骨 頭,倒會拍馬屁,說我『聖智絕人』,不過他又說我『春秋鼎盛』,那是說我 年輕,年輕就不懂事。」接下去又看:「臣願虛心循理,一切未有所為,默觀 庶事之厲害與群臥之邪正,以三年為期,俟得其實,然後應而作,使既作之後 ,天下無恨,陛下亦無悔。由是觀之,陛下之所為,惟憂太早,不患稍遲,亦 已明矣。臣恐急進好利之臣,輒勸陛下輕有改變,故進此說,敢望陛下留神, 等到稷宗宗廟之福,天下幸甚。」   趙煦閱罷奏章,尋思:「人人都說蘇大鬍子是個聰明絕頂的才子,果然名 不虛傳。他情知我決意紹述先帝,復行新法,便不來阻梗,只是勸我延緩三年 。哼,什麼『使既作之後,天下無恨,陛下亦無悔』。他話是說得婉轉,意思 還不是一樣?說我倘若急功近利,躁進大幹,不但天下有恨,我自己亦當有悔 。」一怒之下,登時將奏章撕得粉碎。   數日後視朝,范祖禹又上奏章:「煦寧之初,王安石、呂惠卿造立三新法 ,悉變祖宗之政,多引小人以誤國。勛舊之臣屏棄不用,忠正之士相繼遠引。 又用兵開邊,結怨外夷,天下愁苦,百姓流徒。」趙煦看到這裡,怒氣漸盛, 心道:「你罵的是王安石、呂惠卿,其實還不是在罵我父皇?」又看下去:「 蔡確連起大獄,王韶創取煦河,章惱開五溪,沈起擾交管,沈括等興造西事, 兵民死傷者不下二十萬。先帝臨朝悼悔,謂朝廷不得不任其咎……」趙煦越看 越怒,跳過了幾行,見下面是:「…民皆愁痛,比屋思亂,賴陛下與太皇太后 起而救之,天下之民,如解倒懸…」趙煦看到此處,再也難以忍耐,一拍龍案 ,站起身來。   趙煦那時年方一十八歲,以皇帝之尊再加一股少年的銳氣,在朝廷上突然 大發脾氣,群臣無不失色,只聽他厲聲說道:「范祖禹,你這奏章如此說,那 不是惡言誹謗先帝嗎?」范祖禹連連磕頭,說道:「陛下明鑒,微臣萬萬不敢 。」   趙煦初操大權,見群臣駭怖,心下甚是得意,怒氣便消,臉上卻仍是裝著 一副凶相,大聲道:「先帝以天縱之才,行大有為之志,正要削平蠻夷,混一 天下,不幸盛年崩駕,騰紹述先帝遺志,有何不妥?你們卻嘮嘮叨叨的舌噪不 休,反來說先帝變法的不是!」   群臣班中閃出一名大臣,貌相清瞿,凜然有威,正是宰相蘇轍。趙煦心下 不喜,心道:「這人是蘇大鬍子的弟弟,兩兄弟狼狽為奸,狗嘴裡定然不出象 牙。」只聽蘇轍說道:「陛下明察,先帝有眾多設施,遠超前人。例如先帝在 位十二年,終身不受尊號。臣下上章歌頌功德,先帝總是謙而不受。至於政事 有所失當,卻是哪一朝沒有錯失?父作之於前,子救之於後,此前人之孝也。 」   趙煦哼了一聲,冷冷的道:「什麼叫做『父作之於前,子救之於後』?」 蘇轍道:「比方說漢武帝吧。漢武帝外事四夷,內興宮室,財用匱竭,於是修 鹽鐵、榷酤、均輸之政。搶奪百姓的利源財物,民不堪命,幾至大亂。武帝崩 駕後,昭帝接位,委任霍光,罷去煩苛,漢室乃定。」趙煦又哼了一聲,心道 :「你以漢武帝來比我父皇!」   蘇轍眼見皇帝臉色不善,事情甚是凶險,尋思:「我若再說下去,皇上一 怒之下,說不定我有性命之憂,但我若順從帝意,天下又復擾攘,千千萬萬生 靈啼飢號寒,流離失所,我為當國大臣,心有何忍?今日正是我以一條微命報 答太皇太后深恩之時。」又道:「後漢時明帝查察為明,為讖決事,相信妄誕 不經的邪理怪說,查察臣僚言行,無微不至,當時上下恐懼,人懷不安。章帝 接位,深鑒其失,代之以寬厚愷悌之政,人心喜悅,天下大治,這都是子匡父 失,聖人的大孝。」蘇轍猜知趙煦於十歲即位,九年來事事聽命於太皇太后, 心中必定暗自惱恨,決意要毀太皇太后的政治而回復神宗時的變法,以示對父 親的孝心,因而特意舉出「聖人之大孝』的話來向皇上規勸。趙煦大聲道:「 漢明帝尊崇儒術,也沒有什麼不好。你以漢武帝來比擬先帝,那是什麼用心? 這不是公然訕謗嗎?漢武帝窮兵黔武,末年下哀痛之詔,深自詰責,他行為荒 謬,為天下後世所笑,怎能與先帝相比?」越說越響,聲色俱厲。   蘇轍連連磕頭,下殿來到庭中,跪下待罪,不敢再多說一句。   許多大臣心中都道:「先帝變法,害得天下百姓朝不保夕,漢武帝可比他 好得多了。」但哪一個敢說這些話?又有誰敢為蘇轍辨解?   一個白髮飄然的大臣越眾而前,卻是范純仁,從容說道:「陛下休怒。蘇 轍言語或有失當,卻是一片忠君愛國的美意。陛下親政之初,對待大臣當有禮 貌,不可如訶斥奴僕。何況漢武帝末年痛悔前失,知過能改,也不是壞皇帝。 」趙煦道:「人人都說『秦皇、漢武』,漢武帝和暴虐害民的秦始皇並稱,那 還不是無道之極么?」范純仁道:「蘇轍所論,是時勢與事情,也不是論人。 」   趙煦聽范純仁反覆辨解,怒氣方消,喝道:「蘇轍回來!」蘇轍自庭中回 到殿步,不敢再站原班,跪在群臣之末,道:「微臣得罪陛下,乞賜屏逐。」   次日詔書下來,降蘇轍為端明殿學士,為汝州知府,派宰相去做一個小小 的州官。   南朝君臣動靜,早有細作報到上京。遼主耶律洪基得悉南朝太皇太后崩駕 ,少年皇帝趙煦逐持重大臣,顯是要再行新政,不禁大喜,說道:「擺駕即赴 南京,與蕭大王議事。」   耶律洪基又道:「南朝在上京派有不少細作,若知我前去南京,便會戒備 。咱們輕騎簡從,迅速前往,卻也不須知會南院大王。」當下率領三千甲兵, 逕向南行,鑒於上次楚王作亂之失,留守上京的官兵由蕭後親自統領。另有十 萬護駕兵馬,隨後分批南來。   不一日,御駕來到南京城外。這日蕭峰正帶了二十餘衛兵在北郊射獵,聽 說遼主突然到來,飛馬向北迎駕,遠遠望見白旄黃蓋,當即下馬,搶步上前, 拜伏在地。   耶律洪基哈哈大笑,縱下馬來,說道:「兄弟,你我名為君臣,實乃骨肉 ,何必行此大禮?」當即扶起,笑問:「野獸可多嗎?」蕭峰道:「連日嚴寒 ,野獸都避到南邊去了,打到半日,也只打到些青狼、獐子,沒什麼大的。」 耶律洪基也極喜射獵,道:「咱們到南郊去找找。」蕭峰道:「南郊與南朝接 壤,臣怕失了兩國和氣,嚴禁下屬出獵。」耶律洪基眉頭微微一皺,問道:「 那麼也不打草縠了嗎?」蕭峰道:「臣已禁絕了。」耶律洪基道:「今日咱兄 弟聚會,破一破例,又有何妨?」蕭峰道:「是!」   號角聲響,耶律洪基與蕭峰雙騎並馳,繞過南京城牆,直向南去。三千甲 兵隨後跟來。馳出二十餘里後,眾甲兵齊聲吆喝,分從東西散開,像扇子般遠 遠圍了開去,聽得馬嘶犬吠,響成一團,四下裡慢慢合圍,草叢中趕起一起狐 兔之屬。   耶律洪基不願射殺這些小獸,等了半天,始終不見有熊虎等巨獸出現,正 自掃興,忽聽得叫聲響起,東南角上十餘名漢子飛奔過來,瞧裝束是南朝的樵 夫獵戶之類。遼兵趕不到野獸,知道皇上不喜,恰好圍中圍上了這十幾名南人 ,當即吆喝驅趕,逼到皇帝馬前。   耶律洪基笑道:「來得好!」拉開鑲金嵌玉的鐵胎弓,搭步雕翎狼牙箭, 連珠箭發,嗤嗤嗤嗤幾聲過去,箭無虛發,霎時間射倒了六名南人。其餘的南 人嚇得魂飛天外,轉身便逃,卻又給眾遼兵用長矛攢刺,逐了回來。   蕭峰看得甚是不忍,叫道:「陛下!」耶律洪基笑道:「餘下的留給你, 我來看兄弟神箭!」蕭峰搖搖頭,道:「這些人並無罪過,饒了他們吧!」耶 律洪基笑道:「南人太多,總得殺光了,天下方得太平。他們投錯胎去做南人 ,便是罪過。」說著連珠箭發,又是一箭一個,一壺箭射不了一半,十餘名漢 人無一倖免,有的立歸斃命,有的射中肚腹,一時未能氣絕,倒在地下呻吟。 眾遼兵大聲喝采,齊呼:「萬歲!」   蕭峰當時若要出手阻止,自能打落遼帝的羽箭,但在眾軍眼前公然削了皇 帝的面子,可說大逆不道,但臉上一股不以為然的神色,已不由自主的流露了 出來。   耶律洪基笑道:「怎樣?」正要收弓,忽見一騎馬突過獵圍,疾馳而過。 耶律洪基見馬上之人作漢人裝束,更不多問,彎弓搭箭,颼的一箭,便向那人 射了過去。那人一伸手,豎起兩根手指,便將羽箭挾住。此時耶律洪基第二箭 又到,那人左手伸起,又將第二箭挾住,跨下坐騎絲毫不停,逕向遼主衝來。 耶律洪基箭發連珠,後箭接前箭,幾乎是首尾相連。但他發得快,對方也接得 快,頃刻之間,一個發了七枝箭,一個接了七枝箭。   遼後親衛大聲吆喝,各挺長矛,擋在遼主之前,生怕來人驚駕。   其時兩人相距已不甚遠,蕭峰看清楚來人面目,大吃一驚,叫道:「阿紫 ,是你?不得對皇上無禮。」   馬上乘者格格一笑,將接住的七枝狼牙箭擲給衛兵,跳下馬來,向耶律洪 基跪下行禮,說道:「皇上,我接你的箭,可別見怪。」耶律洪基笑道:「好 身手,好本事!」   阿紫站起身來,叫道:「姊夫,你是來迎接我嗎?」雙足一登,飛身躍到 蕭峰馬前。   蕭峰見她一雙眼睛已變得炯炯有神,又驚又喜,叫道:「阿紫,怎地你的 眼睛好了?」阿紫笑道:「是你二弟給我治的,你說好不好?」蕭峰又向她瞧 了一眼,突然之間,心頭一凜,只覺她眼色之中似乎有一股難以形容的酸苦傷 心,照說她雙目復明,又和自己重會,該當十分歡喜才是,何以眼色中所流露 出來的心情竟如此淒楚?可是她的笑聲之中,卻又充滿了愉悅之意。蕭峰心道 :「想必小阿紫在途中受了甚麼委屈。」   阿紫突然一聲尖叫,向前躍出。蕭峰同時也感到有人在自己身後突施暗算 ,立即轉身,只見一柄三股獵叉當胸飛來。阿紫探出左手抓住,順手一擲,那 獵叉插入橫臥在地一人的胸膛。那人是名漢人獵戶,被耶律洪基射倒,一時未 死,拼著全身之力,將手中獵叉向蕭峰背心擲來。他見蕭峰身穿遼國高官服色 ,只盼殺得了他,稍雪無辜被害之恨。   阿紫指著那氣息已絕的獵戶罵道:「你這不自量力的豬狗,居然想來暗算 我姊夫!」   耶律洪基見阿紫一叉擲死那個獵戶,心下甚喜,說道:「好姑娘,你身手 矯捷,果然了得。剛才這一叉自然傷不了咱們的南院大王,但萬一他因此而受 了一點輕傷,不免誤了朕的大事。好姑娘,該當如此賞你一下才是?」   阿紫道:「皇上,你封我姊夫做大官,我也要做個官兒玩玩。不用像姊夫 那樣大,可也不能太小,讓人家瞧我不起。」耶律洪基笑道:「咱們大遼國只 有女人管事,卻沒女人做官的。這樣吧,你本來已是郡主了,我升你一級,封 你做公主,叫做什麼公主呢?是了,叫做『平南公主』!」阿紫嘟起了小嘴, 道:「做公主可不幹!」洪基奇道:「為什麼不做?」阿紫道:「你跟我姊夫 是結義兄弟,我若受封為公主,跟你女兒一樣,豈不是矮了一輩?」   耶律洪基見阿紫對蕭峰神情親暱,而蕭峰雖居高位,卻不近女色,照著遼 人的常習,這樣的大官,別說三妻四妾,連三十妻四十妾也娶了,想來對阿紫 也頗具情意,多半為了她年紀尚小,不便成親,當下笑道:「你這公主是長公 主,和我妹子同輩,不是和我女兒同輩。我不但封你為『平南公主』,連你的 一件心願,也一併替你完償了如何?」   阿紫俏劍一紅,道:「我有什麼心願?陛下怎麼又知道了?你做皇帝的人 ,卻也這麼信口開河。」她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對耶律洪基說話,也不拘什 麼君臣之禮。   遼國禮法本甚粗疏,蕭峰又是耶律洪基極寵信的貴人,阿紫這麼說,耶律 洪基只是嘻嘻一笑,道:「這平南公主你若是不做,我便不封了,一、二、三 ,你做不做?」   阿紫盈盈下拜,低聲道:「阿紫謝恩。」蕭峰也躬身行禮,道:「謝陛下 恩典。」他待阿紫猶如自己親妹,她既受遼主恩封,蕭峰自也道謝。   耶律洪基卻道自己所料不錯,心道:「我讓他風風光光的完婚,然後命他 征宋,他自是更效死力。」蕭峰心中卻在盤算:「皇上此番南來,有什麼用意 ?他為什麼將阿紫的公主封號稱為『平南』?平南,平南,難道他想向南朝用 兵嗎?」   耶律洪基握住蕭峰的右手,說道:「兄弟,咱二人多日不見,過去說一會 話兒。」   二人並騎南馳,駿足坦途,片刻間已馳出十餘里外。平野上田疇荒蕪,麥 田中都長滿了荊棘雜草。蕭峰尋思:「宋人怕我們出來打草縠,以致將數十萬 畝良田都拋荒了。」   耶律洪基縱馬上了一座小丘,立馬丘頂,顧盼自豪。蕭峰跟了上去,隨著 他目光向南望去,但見峰巒起儲存,大地無有盡處。   耶律洪基以鞭梢指著南方,說道:「兄弟,記得三十餘年之前,父皇曾攜 我來此,向南指點大宋的錦繡山河。」蕭峰道:「是。」   耶律洪基道:「你自幼長於南蠻之地,多識南方的山川人物,到底在南方 住,是不是比在咱們北國苦寒之地舒適得多?」蕭峰道:「地方到處都是一般 。說到『舒適』二字,只要過得舒齊安適,心中便快活了。北人不慣在南方住 ,南人也不慣在北方住。老天爺既作了這番安排,倘若強要調換,不免自尋煩 惱。」耶律洪基道:「你以北人而去住在南方,等到住慣了,卻又移來此地, 豈不心下煩惱?」蕭峰道:「臣是浪蕩江湖之人,四海為家,不比尋常的農夫 牧人。臣得蒙陛下賜以棲身之所,高官厚祿,深感恩德,更有什麼煩惱?」   耶律洪基回過頭來,向他臉上凝視。蕭峰不便和他四目相視,微笑著將目 光移了開去。耶律洪基緩緩說道:「兄弟,你我雖有君臣之分,卻是結義兄弟 ,多日不見,卻如何生分了?」蕭峰道:「當年微臣不知陛下是我大遼國天子 ,以致多有冒瀆,妄自高攀,既知之後,豈敢極以結義兄弟自居?」耶律洪基 嘆道:「做皇帝的人,反而不能結交幾個推心置腹、義氣深重的漢子。兄弟, 我若隨你行走江湖,無拘無束,只怕反而更為快活。」   蕭峰喜道:「陛下喜愛朋友,那也不難。臣在中原有兩個結義兄弟,一是 靈鷲宮的虛竹子,一是大理段譽,都是肝膽照人的熱血漢子。陛下如果願見, 臣可請他們來遼國一遊。」他自回南京後,每日但與遼國的臣僚將士為伍,言 語性子,格格不入,對虛竹、段譽二人好生想念,甚盼邀他們來遼國聚會盤桓 。   耶律洪基喜道:「既是兄弟的結義兄弟,那也是我的兄弟了。你可遣急足 分送書信,邀請他們到遼國來,朕自可各封他們二人大大的官職。」蕭峰微笑 道:「請他們來玩玩倒是不妨,這兩位兄弟,做官是做不來的。」   耶律洪基沉默片刻,說道:「兄弟,我觀你神情言語,心中常有鬱鬱不足 之意。我富有天下,君臨四海,何事不能為你辦到?卻何以不對做哥哥的說? 」   蕭峰心下感動,說道:「不瞞陛下說,此事是我平生恨事。鑄成大錯,再 難挽回。」當下將如何誤殺阿朱之事大略說了。   耶律洪基左手一拍大腿,大聲道:「難怪兄弟三十多歲年紀,卻不娶妻, 原來是難忘舊人。兄弟,你所以鑄成這個大錯,推尋罪魁禍首,都是那些漢人 南蠻不好,尤其是丐幫一干叫化子,更是忘恩負義。你也休得煩惱,我那日興 兵,討伐南蠻,把中原武林、丐幫眾人,一古惱兒的都殺了,以泄你雁門關外 殺母之仇,聚賢莊中受困之恨。你既喜歡南蠻的美貌女子,我挑一千個、二千 個來服侍你,卻又何難?」   蕭峰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心道:「我既誤殺阿朱,此生終不再娶,阿朱就 是阿朱,四海列國,千秋萬載,就只一個阿朱。豈是一千個、一萬個漢人美女 所能代替得了的?皇上看慣了後宮千百名宮娥妃子,那懂得『情』之一字?」 說道:「多謝陛下厚恩,只是臣與中原武人之間的仇怨,已然一筆勾銷。微臣 手底已殺了不少中原武人,怨怨相報,實是無窮無盡。戰舋一啟,兵連禍結, 更是非同小可。」   耶律洪基哈哈大笑,說道:「宋人文弱,只會大言炎炎,戰陣之上,實是 不堪一擊。兄弟英雄無敵,統兵南征,南蠻指日可定,哪有什麼兵連禍結?兄 弟,哥哥此次南來,你可知為的是什麼事?」蕭峰道:「正要陛下示知。」   耶律洪基笑道:「第一件事,是要與賢弟暢聚別來之情。賢弟此番西行, 西夏國的形勢險易,兵馬強弱,想必都已了然於胸。以賢弟之見,西夏是否可 取?」   蕭峰吃了一驚,尋思:「皇上的圖謀著實不小,既要南占大宋,又想西取 西夏大顯身手。」便道:「臣子此番西去,只想瞧瞧西夏公主招親的熱鬧,全 沒想到戰陣攻伐之事。陛下明鑒,臣子歷險江湖,近戰搏擊,差有一日之長, 但行軍佈陣,臣子實在一竅不通。」耶律洪基笑道:「賢弟不必過謙。西夏國 王這番大張旗滿的招駙馬,卻鬧了個虎頭蛇尾,無疾而終,當真好笑。其實當 日賢弟帶得十萬兵去,將西夏國公主娶回南京,倒也甚好。」蕭峰微微一笑, 心想:「皇上只道有強兵在手,要什麼便有什麼。」   耶律洪基說道:「做哥哥的此番南來,第二件事為的是替兄弟增爵升官。 賢弟聽封。」蕭峰峰道:「微臣受恩已深,不敢再望……」耶律洪基朗聲道: 「南院大王蕭峰聽封!」蕭峰只得翻身下鞍,拜伏在地。   耶律洪基說道:「南院大王蕭峰公忠體國,為朕股肱,茲進爵為宋王,以 平南大元帥統率三軍,欽此!」   蕭峰心下遲疑,不知如何是好,說道:「微臣無功,實不敢受此重恩。」 耶律洪基森然道:「怎麼?你拒不受命嗎?」蕭峰聽他口氣嚴峻,知道無可推 辭,只得叩頭道:「臣蕭峰謝恩。」洪基哈哈大笑,道:「這樣才是我的好兄 弟呢。」雙手扶起,說道:「兄弟,我這次南來,卻不是以南京為止,御駕要 到汴梁。」   蕭峰又是一驚,顫聲道:「陛下要到汴梁,那……那怎麼……」耶律洪基 笑道:「兄弟以平南大元帥統率三軍,為我先行,咱們直驅汴梁。日後兄弟的 宋王府,便設在汴梁趙煦小子的皇宮之中。」蕭峰道:「陛下是說咱們要和南 朝開仗?」   洪基道:「不是我要和南朝開仗,而是南蠻要和我較量。南朝太皇太后這 老婆子主政之時,一切總算井井有條,我雖有心南征,卻也沒十足把握。現下 老太婆死了,趙煦這小子乳臭未乾,居然派人整飭北防、訓練三軍,又要募兵 養馬,籌辦糧秣,嘿嘿,這小子不是為了對付我,卻又對付誰?」   蕭峰道:「南朝訓練士卒,那也不必去理他。這幾年來宋遼互不交兵,兩 國都很太平。趙煦若來侵犯,咱們自是打他個落花流水。他或畏懼陛下聲威, 不敢輕舉妄動,咱們也不必去跟這小子一般見識。」   耶律洪基道:「兄弟有所不知,南朝地廣人稠,物產殷富,如果出了個英 主,真要和大遼為敵,咱們是鬥他們不過的。天幸趙煦這小子胡作非為,斥逐 忠臣,連蘇大鬍子也給他貶斥了。此刻君臣不協,人心不附,當真是千載難逢 的良機。此時不舉,更待何時?」   蕭峰舉目向南望去,眼前似是出現一片幻景:成千成萬遼兵向南衝去,房 舍起火,烈炎沖天,無數男女老幼在馬蹄下輾轉轉呻吟,宋兵遼兵互相斬殺, 紛紛墮於馬下,鮮血與河水一般奔流,骸骨遍野……   耶律洪基大聲道:「我契丹列祖列宗均想將南朝收列版圖,好幾次都是功 敗垂成。今日天命攸歸,大功要成於我手。好兄弟,他日我和你君臣名垂青史 ,那是何等的美事?」   蕭峰雙膝跪下,連連磕頭,道:「陛下,微臣有一事求懇。」耶律洪基微 微一驚,道:「你要什麼?做哥哥的只須力之所及,無有不允。」蕭峰道:「 請陛下為宋遼兩國千萬生靈著想,收回南征的聖意。咱們契丹人向來遊牧為生 ,縱向南朝土地,亦是無用。何況兵凶戰危,難期必勝,假如小有挫折,反而 損了陛下的威名。」   耶律洪基聽蕭峰的言語,自始至終不願南征,心想自來契丹的王公貴人、 將帥大臣,一聽到「南征」二字,無不鼓舞勇躍,何以蕭峰卻一再勸阻?斜睨 蕭峰,只見他雙眉緊蹙,若有重憂,尋思:「我封他為宋王、平南大元帥,那 是我大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官,他為什麼反而不喜?是了,他雖是遼人 ,但自幼為南蠻撫養長大,可說一大半是南蠻子。大宋於他乃是父母之邦,聽 我說要發兵去伐南蠻,他便竭力勸阻。以此看來,縱然我勉強他統兵南行,只 怕他也不肯盡力。」便道:「我南征之意已決,兄弟不必多言。」   蕭峰道:「征戰用國家大事,務請三思。倘若陛下一意南征,還是請陛下 另委賢能的為是。以臣統兵,只怕誤了陛下大事。」   耶律洪基此番興興頭頭的南來,封賞蕭峰重爵,命他統率雄兵南征,原是 顧念結義兄弟的情義,給他一個大大的恩典,料想他定然喜出望外,哪知他先 是當頭大潑冷水,又不肯就任平南大元帥之職,不由大為不快,冷冷的道:「 在你心目中,南朝是比遼國更為要緊了?你是寧可忠於南朝,不肯忠於我大遼 ?」   蕭峰拜伏在地,說道:「陛下明鑒。蕭峰是契丹人,自是忠於大遼。大遼 若有危難,蕭峰赴湯蹈火,盡忠報國,萬死不辭。」   耶律洪基道:「趙煦這小子已萌覬覦我大遼國土之意。常言道得好:『先 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咱們如不先發制人,說不定便有亡國滅種的大禍。 你說什麼盡忠報國,萬死不辭,可是我要你為國統兵,你卻不奉命?」   蕭峰道:「臣平生殺人多了,實不願雙手再沾血腥,求陛下許臣辭官,隱 居山林。」   耶律洪基聽他說要辭官,更是憤怒,心中立時生出殺意,手按刀柄,便要 拔刀向他頸中斬將下去,便隨即轉念:「此人武功厲害,我一刀斬他不死,勢 必為他所害。何況昔年他於我有平亂大功,又和我有結義之情,今日一言不合 ,便殺功臣,究竟於恩義有虧。」當下長嘆一聲,手離刀柄,說道:「你我所 見不同,一時也難以勉強,你回去好好的想想,望你能回心轉意,拜命南征。 」   蕭峰雖拜伏在地,但身側之人便揚一揚眉毛,舉一舉指頭,他也能立時警 覺,何況耶律洪基手按刀柄、心起殺人之念?他知若再和耶律洪基多說下去, 越說越僵,難免翻臉,當即說道:「遵旨!」站起身來,牽過耶律洪基的坐旗 。   耶律洪基一言不發,一躍上馬,疾馳而去。先前君臣並騎南行,北歸時卻 是一先一後,相距里許。蕭峰知道耶律洪基對己已生疑忌,倘若跟隨太近,既 令他心中不安,而他提及南征之事,又不能不答,索性遠遠遠墮後。   回到南京城中,蕭峰請遼帝駐蹕南院大王府中。耶律洪基笑道:「我不來 打擾你啦,你清靜下來,細想這中間的禍福厲害。我自回御營下榻。」當下蕭 峰恭送耶律洪基回御營。   耶律洪基從上京攜來大批寶刀利劍、駿馬美女,賞賜於他。蕭峰謝恩,領 回王府。   蕭峰甚少親理政務,文物書籍,更是不喜,因此王府中也沒什麼書房,平 時便在大廳中和諸將坐地,傳酒而飲,割肉而食,不失當年與群丐縱飲的豪習 。契丹諸將在大漠氈帳中本來也是這般,見大王隨和豪邁,遇下親厚,盡皆歡 喜。   此刻蕭峰從御營歸來,天色已晚,踏進大廳,只見牛油大燭火光搖曳之下 ,虎皮下伏著一個紫衫少女,正是阿紫。   她聽得腳步聲響,一躍而起,撲過去摟著蕭峰的脖子,瞧著他睛睛,問道 :「我來了,你不高興嗎?為什麼一臉都是不開心的樣子?」蕭峰搖了搖頭, 道:「我是為了別的事。阿紫,你來了,我很高興。在這世界上,我就只掛念 你一個人,怕你遭到什麼危難。你回到我身邊,眼睛又治好了,我就什麼也沒 牽掛了。」   阿紫笑道:「姊夫,我不但眼睛好了,皇帝還封了我做公主,你很開心嗎 ?」   蕭峰道:「封不封公主,小阿紫還是小阿紫。皇上剛才又升我的官,唉! 」說著一聲長嘆,提過一隻牛皮袋子,拔去塞子,喝了兩大口酒。大廳四周放 滿了盛酒的牛袋,蕭峰興到即喝,也不須人侍候。阿紫笑道:「恭喜姊夫,你 又升了官啦!」   蕭峰搖了搖頭,說道:「皇上封我為宋王、平南大元帥,要我統兵去攻打 南朝。你想,這征戰一起,要殺多少官兵百   原文缺   阿紫嘟起了嘴,轉過了身,道:「我早知在你心中,一千個我也及不上一 個她,一萬個活著的阿紫,也及不上一個不在人世的阿朱。看來只有我快快死 了,你才會念著我一點兒。早知如此……我……我也不用這麼遠路來探望你。 你……你幾時又把人家放在心上了?」   蕭峰聽她話中大有幽怨之意,不由得怦然心驚,想起她當年發射毒針暗算 自己,便是為要自己長陪在她身邊,說道:「阿紫,你年紀小,就只頑皮淘氣 ,不懂大人的事……」阿紫搶著道:「什麼大人小孩的,我早就不是小孩啦。 你答應姊姊照顧我,你……你只照顧我有飯吃,有衣穿,可是……可是你幾時 照顧到我的心事了?你從來就不理會我心中想什麼。」蕭峰越聽越驚,不敢接 口。   阿紫轉背了身子,續道:「那時候我眼睛瞎了,知道你絕不會喜歡我,我 也不來跟你親近。現下我眼睛好了,你仍不來睬我,我……什麼地方不及阿朱 了?相貌沒她好看嗎?人沒她聰明嗎?只不過她已經死了,你就時時刻刻惦念 著她。我……我恨不得那日就給你一掌打死了,你也會像想念阿朱的一般念著 我……」   她說到傷心處,突然一轉身,撲在蕭峰懷裡,大哭起來。蕭峰一時手足無 措,不知說什麼才好。   阿紫嗚咽一陣,又道:「我怎麼是小孩子?在那小橋邊的大雷雨之夜,我 見到你打死我姊姊,哭得這麼傷心,我心中就非常非常喜歡你。我心中說:『 你不用這麼難受。你沒了阿朱,我也會像阿朱這樣,真心真意的待你好。』我 打定了主意,我一輩子要跟著你。可是你又偏偏不許,於是我心中說:『好吧 ,你不許我跟著你,那麼我便將你弄得殘廢了,由我擺佈,叫你一輩子跟著我 。』」蕭峰搖了搖頭,說道:「這些舊事,那也不用提了。」   阿紫叫道:「怎麼是舊事?在我心裡,就永遠和今天的事一樣新鮮。我又 不是沒跟你說過,你就從來不把我放在心上。」   蕭峰輕輕撫摩阿紫的秀髮,低聲道:「阿紫,我年紀大了你一倍有餘,只 能像叔叔、哥哥這般的照顧你。我這一生只喜歡過一個女子,那就是你的姊姊 ,永遠不會有第二個女子能代替阿朱,我也決計不會再去喜歡哪一個女子。皇 上賜給我一百多名美女,我從來正眼也不去瞧上一眼。我關懷你,全是為了阿 朱。」   阿紫又氣又惱,突然伸出手來,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記巴掌。蕭峰若 要閃避,這一掌如何能擊到他臉上?只是見阿紫見得臉色慘白,全身發顫,目 光中流露出淒苦之色,看了好生難受,終於不忍避開她這一掌。   阿紫一掌打過,好生後悔,叫道:「姊夫,是我不好,你……你打還我, 打還我!」   蕭峰道:「這不是孩子氣嗎?阿紫,世上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用不著這麼 傷心!你的眼光為什麼這麼悲傷?姊夫是個粗魯漢子,你老是陪伴著我,叫你 心裡不痛快!」   阿紫道:「我眼光中老是現出悲傷難過的神氣,是不是?唉,都是那醜八 怪累了我。」蕭峰問道:「什麼那醜八怪累了你?」阿紫道:「我這對眼睛, 是那個醜八怪、鐵頭人給我的。」蕭峰一時未能明白,問道:「醜八怪?鐵頭 人?」阿紫道:「那個丐幫幫主莊聚賢,你道是誰?說出來當真教人笑破了肚 皮,竟然便是那個給我套了一個鐵面具的游坦之。就是那聚賢莊二莊主游駒的 兒子,曾用石灰撒過你眼睛的。也不知他從什麼地方學來了一些古怪武功,一 直跟在我身旁,拼命討我歡心。我可給他騙得苦了。那時我眼睛瞎了,又沒旁 人依靠,只好莊公子長、莊公子短的叫他,現下想來,真是羞愧得要命。」   蕭峰奇道:「原來那丐幫的莊幫主,便是受你作弄的鐵丑,難怪他臉上傷 痕累累,想是揭去鐵套時弄傷了臉皮。這鐵丑便是游坦之嗎?唉,你可真也太 胡鬧了,欺侮得人家這個樣子。這人不念舊惡,好好待你,也算難得。」   阿紫冷笑道:「哼,什麼難得?他哪裡安好心了?只想哄得我嫁了給他。 」   蕭峰想起當日在少室山上的情景,游坦之凝視阿紫的目光之中,依稀是孕 育深情,只是當時沒加留心,便道:「你得知真相,一怒之下便將他殺了?挖 了他的眼睛?」阿紫搖頭道:「不是,我沒殺他,這對眼睛是他自願給我的。 」蕭峰更加不懂了,問道:「他為什麼肯將自己的眼珠挖出來給你?」   阿紫道:「這人傻裡傻氣的。我和他到了縹緲峰靈鷲宮裡,尋到了你的把 弟虛竹,請他給我治眼。虛竹子找了醫書看了半天,說道必須用新鮮的活人眼 睛換上才成。靈鷲宮中個個是虛竹子的下屬,我既求他換眼,便不能挖那些女 人的眼睛。我叫游坦之到山下去擄一個人來。這傢伙卻哭了起來,說道我治好 眼睛,看到了他真面目,便不會再理他了。我說不會不理他,他總是不信,哪 知道他竟拿了尖刀,去找虛竹子,願意把自己的眼睛換給我。虛竹子說什麼不 肯答允。那鐵頭人便用刀子在他自己身上、臉上劃了幾刀,說道虛竹子倘若不 肯,他立即自殺。虛竹子無奈,只好將他的眼睛給我換上。」   她這般輕描淡寫的說來,似是一件稀鬆尋常之事,但蕭峰聽入耳中,只覺 其中的可畏可怖,較之生平種種驚心動魄的凶殺鬥毆,實尤有過之。他雙手發 顫,拍的一聲,擲去了手中酒袋,說道:「阿紫,是游坦之甘心情願的將眼睛 換了給你?」   阿紫道:「是啊。」蕭峰道:「你……你這人當真是鐵石心腸,人家將眼 睛給你,你便受了?」   阿紫聽他語氣嚴峻,雙眼一眨一眨的,又要哭了出來,突然說道:「姊夫 ,你的眼睛倘若盲了,我也甘心情願將我的好眼睛換給你。」   蕭峰聽她這兩句說得情辭懇摯,確非虛言,不由得心中感動,柔聲道:「 阿紫,這位游君對你如此情深一往,你在福中不知福,除他之外,世上哪裡再 去找第二位有情郎君去?他現下是在何處?」   阿紫道:「多半還是在靈鷲宮,他沒有眼睛,這險峻之極的縹緲峰如何下 來?」   蕭峰道:「啊,說不定二弟又能找到哪一個死囚的眼睛再給他換上。」阿 紫道:「不成的,那小和尚………不,虛竹子說道,我的眼睛只是給丁春秋那 老賊毒壞了眼膜,筋脈未斷,因此能換。鐵丑的眼睛挖出時,筋脈都斷,卻不 能再換了。」   蕭峰道:「你快去陪他,從此永遠不再離開他。」阿紫搖頭道:「我不去 ,我只跟著你,那個醜得像妖怪的人,我多瞧一眼便要作嘔了,怎能陪著他一 輩子?」蕭峰怒道:「人家面貌醜雖,心地可比你美上百倍!我不要你陪,不 要再見你!」阿紫頓足哭道:「我……我……」   只聽得門外腳步聲響,兩名衛士齊聲說道:「聖旨到!」跟著廳門打開。 蕭峰和阿紫一齊轉身,中只見一名皇帝的使者走進廳來。   遼國朝廷禮儀,遠不如宋朝的繁複,臣子見到皇帝使者,只是肅立聽旨便 是,用不著什麼換朝服,擺香案,跪下接旨。那使者朗聲說道:「皇上宣平南 公主見駕。」   阿紫道:「是!」拭了眼淚,跟著那使者去了。   蕭峰瞧著阿紫的背影,心想:「這游坦之對她鐘情之深,當真古今少有。 只因阿紫情竇初開之時,恰和我朝夕相處,她重傷之際,我又不避男女之嫌, 盡心照料,以致惹得她對我生出一片滿是孩子氣的痴心。我務須叫她回到游君 身邊,人家如此待她,她如背棄這雙眼已盲之人,老天爺也是不容。」耳聽得 那使者和阿紫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終於不再聽聞,又想到耶律洪基命他伐宋的 旨意。   「皇上叫阿紫去幹什麼?定是要她勸我聽命伐宋。我如堅不奉詔,國法何 存?適才在南郊爭執,皇上手按刀柄,已啟殺機,想是他顧念君臣之情,兄弟 之義,這才強自克制。我如奉命伐宋,帶兵去屠殺千千萬萬宋人,於心卻又何 忍?何況爹爹此刻在少林寺出家,若聽到我率軍南下,定然大大不喜。唉,我 抗拒君命乃是不忠,不顧金蘭之情乃是不義,但若南下攻戰,殘殺百姓是為不 仁,違父之志是為不孝。忠孝難全,仁義無法兼顧,卻又如何是好?罷,罷, 罷!這南院大王是不能做了,我掛印封庫,給皇上來個不別而行。卻又到哪裡 去?莽莽乾坤,竟無我蕭峰的容身之所。」   他提起牛皮酒袋,又喝了兩口酒,尋思:「且等阿紫回來,和他同上縹緲 峰去,一來送她和游君相聚,二來我在二弟處盤桓些時,再作計較。」   阿紫隨著使者來到御營,見到耶律洪基,衝口便道:「皇上,這平南公主 還給你,我不做啦!」   耶律洪基宣阿紫來,不出蕭峰所料,原是要她去勸蕭峰奉旨南征,聽她劈 頭便這麼說,不禁皺起了眉頭,怫然道:「朝廷封賞,是國家大事,又不是小 孩兒的玩意,豈能任你要便要,不要便不要?」他一向因蕭峰之故,愛屋及烏 ,對阿紫總是和顏悅色,此刻言語卻說得重了。阿紫哇的一聲,放聲哭了起來 。耶律洪基一頓足,說道:「亂七八糟,亂七八糟,真不成話!」   忽聽得帳後一個嬌媚的女子聲音說道:「皇上,為什麼事惱?怎麼把人家 小姑娘嚇唬哭了?」說著環佩叮噹,一個貴婦人走了出來。   這婦人眼波如流,掠髮淺笑,阿紫認得她是皇帝最寵幸的穆貴妃,便抽抽 噎噎的說道:「穆貴妃,你倒來說句公道話,我說不做平南公主,皇上便罵我 呢。」   穆貴妃見她哭得楚楚可憐,多時不見,阿紫身材已高了些,容色也更見秀 麗,向耶律洪基橫了一眼,抿嘴笑道:「皇上,她不做平南公主,你便封她為 平南貴妃吧。」   耶律洪基一拍大腿,道:「胡鬧,胡鬧!我封這孩子,是為了蕭峰兄弟, 一個平南大元帥,一個平南公主,好讓他們風風光光的成婚。哪知蕭峰不肯做 平南大元帥,這姑娘也不肯做平南公主。是了,你是南蠻子,不願意我們去平 南,是不是?」語氣中已隱含威脅之意。   阿紫道:「我才不理你們平不平南呢!你平東也好,平西也好,我全不放 在心上。可是我姊夫……姊夫卻要我嫁給一個瞎了雙眼的醜八怪。」洪基和穆 貴妃聽了大奇,齊問:「為什麼?」阿紫不願詳說其中根由,只道:「我姊夫 不喜歡我,逼我去嫁給旁人。」   便在這時,帳外有人輕叫:「皇上!」耶律洪基走到帳外,見是派給蕭峰 去當衛士的親信。那人低聲道:「啟稟皇上:蕭大王在庫門口貼了封條,把金 印用黃布包了,掛在樑上,瞧這模樣,他……他……他是要不別而行。」   耶律洪基一聽,不由得勃然大怒,叫道:「反了,反了!他還當我是皇帝 嗎?」略一思索,道:「喚御營都指揮來」片刻間御營都指揮來到身前。耶律 洪基道:「你率領兵馬,將南院大王府四下圍住了。」又下旨:「傳令緊閉城 門,任誰也不許出入。」他生恐蕭峰要率部反叛,不住口的頒發號令,將南院 大王部下的大將一個個傳來。   穆貴妃在御帳中聽得外面號角之聲不絕,馬蹄雜沓,顯是起了變故。契丹 人於男女之事的界限看得甚輕,她便走到帳外,輕聲問耶律洪基道:「陛下, 出了什麼事?幹嘛這等怒氣沖天的?」耶律洪基怒道:「蕭峰這廝不識好歹, 居然想叛我而去。他心向南朝,定是要向南蠻報訊。他多知我大遼的軍國秘密 ,到了南朝,便成我的心腹大患。」穆貴妃沉吟道:「常聽陛下說道,這廝武 功好生了得,倘若拿他不住,給他衝出重圍,倒是一個禍胎。」耶律洪基道: 「是啊!」吩咐衛士:「傳令飛龍營、飛虎營、飛豹營,火速往南院大王府外 增援。」御營衛士應命,傳令下去。   穆貴妃道:「陛下,我有個計較。」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陣。耶律洪基點 頭道:「卻也使得。此事若成,朕重重有賞。」穆貴妃微笑道:「但教討得陛 下歡心,便是重賞了。陛下這般待我,我還貪圖什麼?」   御營外調動兵馬,阿紫坐在帳中,卻毫不理會。契丹人大呼小叫的奔馳來 去,她昔日見得多了,往往出去打一場獵,也是這麼亂上一陣,渾沒想到耶律 洪基調動兵馬,竟然是要去捉拿蕭峰。她坐在一隻駱駝鞍子上,心亂如麻:「 我對姊夫的心事,他又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他竟半點也沒將我放在心上, 要我去陪伴那個丑八怪。我……我寧死也不去,不去,不去,偏偏不去!」心 中這般想著,右足尖不住踢著地氈上織的老虎頭。   忽然間一隻手輕輕按上了她肩頭,阿紫微微一驚,抬起頭來,遇到的是穆 貴妃溫柔和藹的眼光,只聽她笑問:「小妹妹,你在出什麼神?在想你姊夫, 是不是?」阿紫聽她說到自己心底的私情,不禁暈紅了雙頰,低頭不語。穆貴 妃和她並排而坐,拉過她一隻手,輕輕撫摸,柔聲道:「小妹妹,男人家都是 粗魯暴躁的脾氣,尤其像咱們皇上哪,南院大王哪,那是當世的英雄好漢,要 想收服他們的心,可著實不容易。」阿紫點了點頭,覺得她這幾句話甚是有理 。穆貴妃又道:「我們宮裡女人成百成千,比我長得美麗的,比我更會討皇上 歡心的,可也不知有多少。皇上卻最寵愛我,一半雖是緣份,一半也是上京聖 德寺那位老和尚的眷顧。小妹子,你姊夫現下的心不在你身上,你也不用發愁 。待我跟皇上回上京去時,你同我們一起去,到聖德氏去求求那位高僧,他會 有法子的。」   阿紫奇道:「那老和尚有什麼法子?」穆貴妃道:「此事我便跟你說了, 你可千萬不能跟第二個人說。你得發個誓,絕不能洩漏秘密。」阿紫便道:「 我若將穆貴妃跟我說的秘密洩漏出去,亂刀分屍,不得好死。」穆貴妃沉吟道 :「不是我信不過你,只是這件事牽涉太也重大,你再發一個重些的誓。」阿 紫好!」我要是泄漏了你告知我的秘密,叫我……叫我給我姊夫親手一掌打死 。」說到這裡,心中有些淒苦,也有些甜蜜。   穆貴妃點頭道:「給自己心愛的男人一掌打死,那確是比人亂刀分屍還慘 上百倍。這我就信你了。好妹子,那位高僧佛法無邊,神通廣大,我向他跪求 之後,他便給我兩小瓶聖水,叫我通誠暗祝,悄悄給我心愛的男人喝下一瓶。 那男人便永遠只愛我一人,到死也不變心。我已給皇上喝了一瓶,這還剩下一 瓶。」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醉紅色的小瓷瓶來,緊緊握在手中,唯恐跌落。其 實地下鋪著厚厚的地氈,便掉在地下,也不打緊。   阿紫既驚且喜,求道:「好姊姊,給我瞧瞧。」她自幼便在星宿派門下, 對這類蠱惑人心的法門向來信之不疑。穆貴妃道:「瞧瞧是可以,卻不能打翻 了。」雙手捧了瓷瓶,鄭而重之的遞過去。阿紫接了過來,拔去瓶塞,在鼻邊 一嗅,覺有一股淡淡的香氣。穆貴妃伸手將瓷瓶取過,塞上木塞,用力掀了幾 下,只怕藥氣走失,說道:「本來嘛,我分一些給你也是不妨。可是我怕萬一 皇上日後變心,這聖水還用得著。」   阿紫道:「你說皇上喝了一瓶之後,便對你永不變心了?」穆貴妃微笑道 :「話是這麼說,可不知聖水的效果是不是真有這麼久。否則那聖僧幹嘛要給 我兩瓶?我更擔心這聖水落入了別的嬪妃手中,她們也去悄悄給皇上喝了,皇 上就算對我不變心,卻也要分心……」   正說到這裡,只聽得耶律洪基在帳外叫道:「阿穆,你出來,我有話對你 說。」穆貴妃笑道:「來啦!」匆匆奔去,嗒的一聲輕響,那小瓷瓶從懷中落 了出來,竟然沒有察覺。   阿紫又驚又喜,待她一踏出帳外,立即縱身而前,拾起瓷瓶,揣入懷中, 心道:「我快拿去給姊夫喝了,另外灌些清水進去,再還給穆貴妃,反正皇上 已對她萬分寵幸,這聖水於她也無甚用處。」當即揭開後帳,輕輕爬了出去, 一溜煙的奔向南院大王王府。   但見王府外兵卒眾多,似是南院大王在調動兵馬。阿紫走進大廳,只見蕭 峰背負雙手,正在滴水簷前走來走去,似是老大的不耐煩。   他一見阿紫,登時大喜,道:「阿紫,你回來就好,我只怕你給皇上扣住 了,不得脫身呢。咱們這就動身,遲了可來不及啦。」阿紫奇道:「到哪裡去 ?為什麼遲了就來不及?皇上又為什麼要扣住我?」   蕭峰道:「你聽聽!」兩人靜了下來,只聽王府四周馬蹄之聲不絕,夾雜 著鐵甲鏘鏘,兵刃交鳴,東南西北都是如此。阿紫道:「幹什麼?你要帶兵去 打仗嗎?」   蕭峰苦笑道:「這些兵都不歸我帶了。皇上起了疑我之意,要來拿我。」 阿紫道:「好啊,咱們好久沒打架了,我和你便衝殺出去。」蕭峰搖頭道:「 皇上待我恩德不小,封我為南院大王,此番又親自前來,給我加官晉爵。此時 所以疑我,不過因我決意不肯南征之故。我若傷他部屬,有虧兄弟之義,不免 惹得天下英雄恥笑,說我蕭峰忘恩負義,對不起人。阿紫,咱們這就走吧,悄 悄的不別而行,讓他拿我不到,也就是了。」   阿紫道:「嗯,咱們便走。姊夫,卻到哪裡去?」蕭峰道:「去縹緲峰靈 鷲宮。」阿紫的臉色登時沉了下來,道:「我不去見醜八怪。」蕭峰道:「事 在緊急,去不去縹緲峰,待離了險地之後再說。」   阿紫心道:「你要送我去縹緲峰,顯是全沒將我放在心上,還是乘早將聖 水給你喝了,只要你對我傾心,自會聽我的話。若是脫延,只怕穆貴妃趕來奪 還。」當下說道:「也好!我去拿幾件替換衣服。」   匆匆走到後堂,取過一隻碗來,將瓷瓶中聖水倒入碗內,又倒入大半碗酒 ,心中默禱:「菩薩有靈,保佑蕭峰飲此聖水之後,全心全意的愛我阿紫,娶 我為妻,永不再想念阿朱姊姊!」回到廳上,說道:「姊夫,你喝了這碗酒提 提神。這一去,咱們再也不回來了。」   蕭峰接過酒碗,燭光下見阿紫雙手發顫,目光中現出異樣的神采,臉色又 是興奮,又是溫柔,不由得心中一動:「當年阿朱對我十分傾心之時,臉上也 是這般的神氣!唉,看來阿紫果真對我也是一片傾心!」當即將大半碗酒喝了 ,問道:「你取了衣服沒有?」   阿紫見他喝了聖水,心中大喜,道:「不用拿衣服了,咱們走吧!」   蕭峰將一個包裹負在背上,包中裝著幾件衣服,幾塊金銀,低聲道:「他 們定是防我南奔,我偏偏便向北行。」攜著阿紫的手,輕輕開了邊門,張眼往 外一探,只見兩名衛士並肩巡視過來。蕭峰藏身門後,一聲咳嗽,兩名衛士一 齊過來查看。   蕭峰伸指點出,早將二人點倒,拖入樹蔭之下,低聲道:「快換上這兩人 的盔甲。」阿紫喜道:「妙極!」兩人剝下衛士盔甲,穿戴在自己的身上,手 中各持一柄長矛,並肩巡查過去。阿紫將頭盔戴得低低的壓住了眉毛,偷眼看 蕭峰時,見他縮身弓腰而行,不禁心下暗笑。兩人走得二十幾步,便見一名帥 營親兵的十夫長帶著十名親兵,巡查過來。蕭峰和阿紫站立一旁,舉矛致敬。   那十夫長點了點頭,便即行過,火反映照耀之下,見阿紫一身衣甲直拖到 地,不大稱身,不由得向她多瞧一眼,又見她腰刀的刀鞘也拖在地下,心中有 氣,揮拳便向她肩頭打去,喝道:「你穿的什麼衣服?」阿紫只道事泄,反手 一勾,勾住他手腕,左足向他腰眼裡踢去。那十夫長叫聲「啊喲」,直跌了出 去。   蕭峰道:「快走!」拉著她手腕,即前搶出。那十名親兵大聲叫了起來: 「有奸細!有刺客!」還不知道二人乃是蕭峰和阿紫。兩人行得一程,只見迎 面十餘騎馳來,蕭峰舉起長矛,橫掃過去,將馬上乘者紛紛打落,右手一提, 將阿紫送上馬背,自己飛身上了一匹馬,拉轉馬頭,直向北門衝去。   這時南院大王王府四周的將卒已得到訊息,四面八方圍將上來。蕭峰縱馬 疾馳,果然不出他所料,遼兵十分之八布於南路,防他逃向南朝,北門一帶稀 稀落落的沒多少人。這些將士一見蕭峰,心下已自怯了,雖是迫於軍令,上前 攔阻,但給蕭峰一喝一衝,不由得紛紛讓路,遠遠的在後吶喊追趕。待御營都 指揮增調人馬趕來,蕭峰和阿紫已自去得遠了。   蕭峰縱馬來到北門,見城門已然緊閉,城門先密密麻麻的排著一百餘人, 各挺長矛,擋住去路。蕭峰倘若衝殺過去,這百餘名遼兵須攔他不住,但他只 求脫身,實不願多傷本國軍士,左手一伸,將阿紫從馬背上抱了過來,右足在 鐙上一點,雙足已站上了馬背,跟著提了一口氣,飛身便往城門撲去。這一撲 原不能躍上城頭,但他早已有備,待身子向下沉落,右手長矛已向城牆插去, 一借力間,飛身上了城頭。   向城外一望,只見黑黝黝地並無燈火,顯是無人料他會逾城向北,竟無一 兵一卒把守。蕭峰一聲長嘯,向城內朗聲叫道:「你們去稟告皇上,說道蕭峰 得罪了皇上,不敢面辭。皇上大恩大德,蕭峰永不敢忘。」   他攬住阿紫的腰,轉過身來,只要一跳下城頭,那就海闊從魚躍,天空任 鳥飛,再也無拘無束了。   心下微微一喜,正要縱身下躍,突然之間,小腹中感到一陣劇痛,跟著雙 臂酸麻,攬在阿紫腰間的左臂不由自主的鬆開,接著雙膝一軟,坐倒在地,肚 中猶似數千把小刀亂剜亂刺般劇痛,忍不住「哼」了一聲。阿紫大驚,叫道: 「姊夫,你怎麼了?」蕭峰全身痙攣,牙關相擊,說道:「我……我……中了 ……中了劇……劇毒……等一等……我運氣……運氣逼毒……」當即氣運丹田 ,要將腹中的毒物逼將出來。哪知不運氣倒還罷了,一提氣間,登時四肢百骸 到處劇痛,丹田中內息只提起數寸,又沉了下去,蕭峰耳聽得馬蹄聲奔騰,數 千騎自南向北馳來,又提一口氣,卻覺四肢已無知覺,知道所中之毒厲害無比 ,不能以內力逼出,便道:「阿紫,你快快去吧,我……我不能陪你走了。」   阿紫一轉念間,已恍然大悟,自己是中了穆貴妃的詭計,她騙得自己拿聖 水去給蕭峰服下,這哪裡是聖水,其實是毒藥。她又驚又悔,摟住蕭峰的頭頸 ,哭道:「姊夫……是我害了你,這毒藥是我給你喝的。」蕭峰心頭一凜,不 明所以,問道:「你為什麼要害死我?」阿紫哭道:「不,不!穆貴妃給了我 一瓶水,她騙我說,如給你喝了,你就永遠永遠的喜歡我,會……會娶我為妻 。我實在傻得厲害,姊夫,我跟你一起死,咱們再也不會分開。」說著抽出腰 刀,便要往自己頸中抹去。   蕭峰道:「且……且慢!」他全身如受烈火烤炙,又如鋼刀削割,身內向 外同時劇痛,難以思索,過了好一會,才明白阿紫言中之意,說道:「我不會 死,你不用尋死。」   只聽得兩扇厚重的城門軋軋的開了。數百名騎兵衝出北門,吶喊佈陣。一 隊隊兵馬自南而來,絡繹出城。蕭峰坐在城頭,向北望去,見火把照耀數里, 幾條火龍遠在蜿蜒北延,回頭南望,小半個城中都是火把,心想:「皇上將御 營的兵馬盡數調了出來,來拿我一人。」只聽內城外的將卒齊聲大叫:「反賊 蕭峰,速速投降。」   蕭峰腹中又是一陣劇痛,低聲道:「阿紫,你快快設法逃命去吧。」阿紫 道:「我親手下毒害死了你,我怎能獨活?我……我……我跟你死在一起。」 蕭峰苦笑道:「這不是殺人的毒藥,只是令我身受重傷,無法動手而已。」   阿此喜道:「當真?」轉身將蕭峰拉著伏到自己背上。可是她身形纖小, 蕭峰卻是特別魁偉,阿紫負著著他站起身來,蕭峰仍是雙足著地。便在這時, 十餘名契丹武士已爬上城來,一手執刀,一手高舉火把,卻都畏懼蕭峰,不敢 迫近。   蕭峰道:「抗拒無益,讓他們來拿吧!」阿紫哭道:「不,不!誰敢動你 一根汗毛,我便將他殺了。」蕭峰道:「不可為我殺人。假如我肯殺人,奉旨 領兵南征便是,又何必鬧到這個田地?」提高嗓子道:「如此畏畏縮縮,算得 什麼契丹男兒?同我一起去見皇上。」   眾武士一怔,一齊躬身,恭恭敬敬的道:「是!咱們奉旨差遣,對大王無 禮,尚請大王莫怪!」蕭峰為南院大王雖時日無多,但厚待部屬,威望著於北 地,契丹武士十分敬服。在人群之中,大家隨聲附和,大叫「反賊蕭峰」,一 到和他面面相對,自然生出敬畏之心,不敢稍有無禮了。   蕭峰扶著阿紫的肩頭,掙扎著站起身來,五臟六腑,卻痛得猶如互在扭打 咬嚙一般,眾兵士站在丈許之外,還刀入鞘,眼看他一步步從石級走下城頭。 眾將士一見蕭峰下來,不由自主的都翻身下馬,城內城外將士逾萬,霎時間鴉 雀無聲。   蕭峰在火光下見到這些誠樸而恭謹的臉色,胸口驀地感到一絲溫暖:「我 若南征,這裡萬餘將士,只怕未必有半數能回歸北國。倘若我真能救得這許許 多多生靈,皇上縱然將我處死,那也是死而無恨。就只怕皇上殺了我後,又另 派別人領軍南征。」想到這裡,胸口又是一陣劇痛,身子搖搖欲墜。   一名將軍牽過自己的坐騎,扶著蕭峰上馬。阿紫也乘了匹馬,跟隨在後。 一行人前呼後擁,南歸王府。眾將士雖然拿到蕭峰,算是立了大功,卻殊無歡 忭之意。   但聽得鐵甲鏘鏘,數萬隻鐵蹄擊在石板街上,響成一片,卻無半句歡呼之 聲。   一行人經行北門大街,來到白馬橋邊,蕭峰縱馬上橋。阿紫突然飛身而起 ,雙足在鞍上一登,嗤的一聲輕響沒入了河中。蕭峰見此意外,不由得一驚, 但隨即心下喜歡,想起最初與這頑皮姑娘相見之時,她沉在小鏡湖底詐死,水 性之佳,實是少見,連她父母都被瞞過了,這時她從水中遁走,那再好也沒有 了,只是從此只怕再無相見之日,心間卻又悵悵,大聲道:「阿紫,你何苦自 尋短見?皇上又不會難為你,何必投河自盡?」   眾將士聽得蕭峰如此說,又見阿紫沉入河中之後不再冒起,只道她真是尋 了短見。皇帝下旨只拿蕭峰一人,阿紫是尋死也好,逃生也好,大家也不放在 心上,在橋頭稍立片刻,見河中全無動靜,又都隨著蕭峰前行。   山道中間並肩站著兩名大漢,一個手持大鐵杵,一個雙手各提一柄銅錘, 惡狠狠的望著眼前眾人。 熾天使書城

    【五十.教單于折箭六軍辟易 奮英雄怒】   到得王府,耶律洪基不和蕭峰相見,下令御營都指揮使扣押。那都指揮使 心想蕭大王天生神力,尋常監牢如何監他得住?當下心生一計,命人取過最大 最重的鐵鏈鐵銬,鎖了他手腳,再將他囚在一隻大鐵籠中。這隻大鐵籠,便是 當年阿紫玩獅時囚禁猛獅之用,籠子的每根鋼條都是粗如兒臂。   鐵籠之外,又派一百名御營親兵,各執長矛,一層層的圍了四圈,蕭峰在 鐵籠中如有異動,眾親兵便能將長矛刺入籠中,任他力氣再大,也無法在剎那 之間崩脫鐵鎖鐵銬,破籠而出。王府之外,更有一陣親兵嚴密守衛。耶律洪基 將原來駐京南京的將士都調出了南京城,以防他們忠於蕭峰,作亂圖救。   蕭峰靠在鐵籠的欄杆上,咬牙忍受腹中劇痛,也無餘暇多想。直過了十二 個明辰,到第二日晚間,毒藥的藥性慢慢消失,劇痛才減。蕭峰力氣漸復,但 處此情境,卻又如何能夠脫困?他心想煩惱也是無益,這一生再凶險的危難也 經歷過不少,難道我蕭峰一世豪傑,就真會困死於這鐵籠之中?好在眾親兵敬 他英雄,看守雖絕不鬆懈,但好酒好飯管待,禮數不缺。蕭峰放杯痛飲,數日 後鐵籠旁酒罈堆積。   耶律洪基始終不來瞧他,卻派了幾名能言善辯之士來好言相勸,說道皇上 寬洪大度,顧念昔日的情義,不忍加刑,要蕭峰悔罪求饒。蕭峰對這些說客正 眼也不瞧上一眼,自管自的斟酒而飲。   如此過了月餘,那四名說客竟毫不厭煩,每日裡只是搬弄陳腔濫調,翻來 覆去的說個不停,說什麼「皇上待蕭大王恩德如山,你只有聽皇上的話,才有 生路」,什麼「皇上神武,明見萬里之外,遠矚百代之後,聖天子宸斷是萬萬 不會錯的,你務須遵照皇上所指的路走」等等,等等。這些說客顯然明知決計 勸不轉蕭峰,卻仍是無窮無盡的喋喋不休。   一日蕭峰猛地起疑:「皇上又不是糊塗人,怎會如此婆婆媽媽的派人前來 勸我?其中定中蹊蹺!」沉思半晌,突然想起:「是了,皇上早已調兵遣將, 大舉南征,卻派了些不相干的人將我穩住在這裡。我明明已無反抗之力,他隨 時可以殺我,又何必費這般心思?」   蕭峰再一思索,已明其理:「皇上自逞英雄,定要我口服心服,他親自提 兵南下,取了大宋的江山,然後到我面前來誇耀一番。他生恐我性子剛強,一 怒之下,絕食自盡,是以派了這些猥瑣小人來對我胡說八道。」   他早將一己的生死安危置之度外,既困於籠中,無計可以脫身,也就沒放 在心上。他雖不願督軍南征,卻也不是以天下之憂而憂的仁人志士,想到耶律 洪基既已發兵,大劫無可挽回,除了長嘆一聲、痛飲十碗之外,也就不去多想 了。   只聽那四名說客兀自絮絮不已,蕭峰突然問道:「咱們契丹大軍,已渡過 黃河了吧?」四名說客愕然相顧,默然半晌。一名說客道:「蕭大王此言甚是 ,咱們大軍待日便發,黃河雖未渡過,卻也是指顧間的事。」蕭峰點頭道:「 原來大軍尚未出發,不知哪一天是黃道吉日?」四名說客互使眼色。一個道: 「咱們是小吏下僚,不得與聞軍情。」另一個道:「只須蕭大王回心轉意,皇 上便會親自來與大王商議軍國大事。」   蕭峰哼了一聲,便不再問,心想:「皇上倘若勢如破竹,取了大宋,便會 解我去汴梁相見。但如敗軍而歸,沒面目見我,第一個要殺的人便是我。到底 我盼他取了大宋呢,還是盼他敗陣?嘿嘿,蕭峰啊蕭峰,只怕你自己也是不易 回答吧!」   次日黃昏時分,四名說客又搖搖擺擺的進來。看守蕭峰的眾親兵老是聽著 他們的陳腔濫調,早就膩了。一見四人來到,不禁皺了眉頭,走開幾步。一個 多月來蕭峰全無掙扎脫逃之意,監視他的官兵已遠不如先前那般戒慎提防。   第一名說客咳嗽一聲,說道:「蕭大王,皇上有旨,要你接旨,你若拒不 奉命,那便罪大惡極。」這些話蕭峰也知聽過幾百遍了,可是這一次聽得這人 說話的聲音有些古怪,似是害了喉病,不禁向他瞧了一眼,一看之下,登時大 奇。   只見這說客擠眉弄眼,臉上作出種種怪樣,蕭峰定晴一看,見此人面貌與 先前不同,再凝神瞧時,不由得又驚又喜,只見這人稀稀落落的鬍子都是黏上 去的,臉上搽了一片淡墨,黑黝黝的甚是難看,但焦黃鬍子下透出來的,卻是 櫻口端鼻的俏麗之態,正是阿紫。只聽他壓低噪子,含含糊糊的道:「皇上的 話,那是永遠不會錯的,你只須遵照皇上的話做,定有你的好處。喏,這是咱 們大遼皇帝的聖諭,你恭恭敬敬的讀上幾遍吧。」說著從大袖中取出一張紙來 ,對著蕭峰。   其時天色已漸昏暗,幾名親兵正在點亮大廳四周的燈籠燭光。蕭峰借著燭 光,向那紙上瞧去,只見上面寫著八個細字:「大援已到,今晚脫險。」蕭峰 哼的一聲,搖了搖頭。阿紫說道:「咱們這次發兵,軍馬可真不少,士強馬壯 ,自然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你休得擔憂。」蕭峰道:「我就是為了不願多 傷生靈,皇上才將我囚禁。」阿紫道:「要打勝仗,靠的是神機妙算,豈在多 所殺傷。」   蕭峰向另外三名說客瞧去,見那三人或搖摺扇,或舉大袖,遮遮掩掩的, 不以面目示人,自然是阿紫約來的幫手了。蕭峰嘆了口氣,道:「你們一番好 意,我也甚是感激,不過敵人防守嚴密,攻城掠地,殊無把握……」   話猶未了,忽聽得幾名親兵叫了起來:「毒蛇!毒蛇!那裡來的這許多蛇 !」   只見廳門、窗格之中,無數毒蛇湧了進來,昂首吐舌,蜿蜒而進,廳中登 時大亂。   蕭峰心中一動:「瞧這些毒蛇的陣勢,倒似是我丐幫兄弟在指揮一般!」   眾親兵提起長矛、腰刀,紛紛拍打。親兵的管帶叫道:「伺候蕭大王的眾 親兵不得移動一步,違令者斬!」這管帶極是機警,見群蛇來得怪異,只怕一 亂之下,蕭峰乘機脫逃。圍在鐵籠外的眾親兵果然屹立不動,以長矛矛尖對準 了籠內的蕭峰,但各人的目光卻不免斜過去瞧那些毒蛇,蛇兒游得近了,自是 提起長矛拍打。   正亂間,忽聽得王府後面一陣喧嘩:「走水啦,快救火啊,快來救火!」 那管帶喝道:「凱虎兒,去稟報指揮使使大人,是否將蕭大王移走!」凱虎兒 是名百夫長,應聲轉身,正要奔出,忽聽有人在廳口厲聲喝道:「莫中了奸細 的調虎離山之計,若有人劫獄,先將蕭峰一矛刺死。」正是御營都指揮使。他 手提長刀,威飛凜凜的站在廳口。   突然間青影一閃,有人將一條青色小蛇擲向他的面門。那指揮使舉刀去格 ,卻聽得嗤嗤之聲不絕,有人射出暗器,大廳中燭火全滅,登時漆黑一團。那 指揮指「啊」的一聲大叫,身中暗器,向後便倒。   阿紫從袖中取出寶刀,伸進鐵籠,喀喀喀幾聲,確斷了蕭峰鐵鐐上的鐵鏈 。蕭峰心想:「這獸籠的鋼欄極粗極堅,只怕再鋒利的寶刀一時也是難以砍斬 。」便在此時,忽覺腳下的土地突然陷了下去。阿紫在鐵籠外低聲道:「從地 道逃走!」跟著蕭峰雙足被地底下伸上來的一雙手握住,向下一拉,身子已被 扯了下去,卻原來大理國的鑽地能手華赫艮到了。他以十餘日的功夫,打了一 條地道,通到蕭峰的鐵籠之下。   華赫艮拉著蕭峰,從地道內爬將出去,爬行之速,真如在地面行走一般, 頃刻間爬出百餘丈,扶著蕭峰站起身來,從洞口鑽了出去。只見洞口三個人滿 臉喜色的爬將上來,竟是段譽、范驊、和巴天石。段譽叫道:「大哥!」撲上 抱住蕭峰。   蕭峰哈哈一笑,道:「久聞華司徒神技,今日親試,佩服佩服。」   華赫艮喜道:「得蒙蕭大王金口一贊,實是小人生平第一榮幸!」   此處離南院大王府未遠,四下裡都是遼兵喧嘩叫喊之聲。但聽得有人吹著 號角,騎馬從屋外馳過,大聲叫道:「敵人攻打東門,御營親兵駐守原地,不 得擅離!」范驊道:「蕭大王,咱們從西門衝出去!」蕭峰點頭道:「好!阿 紫她們脫險沒有?」   范驊尚未回答,阿紫的聲音從地洞口傳了過來:「姊夫,你居然還惦記著 我。」聲音中充滿了喜悅之情。喀喇刺一響,便從地洞口鑽了上來,頦下兀自 黏著鬍子,滿頭滿臉都是泥土灰塵,污穢之極。但在蕭峰眼裡瞧來,自從識得 她以來,實以此刻最美。她拔出寶刀,要替蕭峰削去銬鐐。但那銬鐐貼肉鎖住 ,刀鋒稍歪,便會傷到皮肉,甚是不易切削,她將寶刀交給段譽,道:「哥哥 ,你來削。」段譽接過寶刀,內力到處,切鐵銬如切敗木。   這時地洞口又鑽上來三人,一是鐘靈,一是木婉清,第三個是丐幫的一名 八袋弟子,乃是弄蛇的能手,適才大廳上群蛇亂竄,便是他鬧的玄虛。這人見 蕭峰安好無恙,喜極流涕,道:「幫主,你老人家……」   蕭峰久已沒聽到有人稱他為「幫主」,見到這丐幫弟子的神情,心下也自 傷感,說道:「這可難為你了。」他一言嘉獎,那八袋弟子又是感激,又覺榮 耀,淚水直落下來。   范驊道:「大理國人馬已在東門動手,咱們乘亂走吧!蕭大王最好別出手 ,以免被人認了出來。」蕭峰道:「甚是!」九人從大門口衝出去。蕭峰回頭 一望,原來那是一座殘敗的瓦屋,外觀半點也不起眼。阿紫以契丹話大叫:「 走水啦!走水啦!」范驊、華赫艮等學著她的聲音,跟著大叫。范驊、巴天石 等眼見街道上沒有遼兵,便到處縱火,霎時間燒起了七、八個火頭。   九人逕向西奔。段譽等早已換上契丹人的裝束,這時城中已亂成一團,倒 也無人加以注目,有時聽到大隊契丹騎兵追來,九人便在陰暗的屋角一躲。奔 出十餘條街,只聽得北方號角響起,人聲喧嘩,大叫:「不好了,敵兵攻破北 門,皇上給敵人擄了去啦!」   蕭峰吃了一驚,停步道:「遼帝被擒嗎?三弟,遼帝是我結義兄長,他雖 對我不仁,我卻不能對他不義,萬萬不可傷他……」阿紫笑道:「姊夫放心, 這是靈鷲宮屬下三十六洞洞主、七十島島主,我教了他們這幾句契丹話,叫他 們背得熟了,這時候來大叫大嚷,大放謠言,擾亂人心。南京城中駐有重兵, 皇帝又有萬餘親兵保護,怎生擒得了他?」蕭峰又驚又喜,道:「二弟的屬下 也都來了嗎?」   阿紫道:「豈但小和尚的屬下而已,小和尚自己來了,連小和尚的老婆也 來了。」蕭峰問道:「什麼小和尚的老婆?」阿紫笑道:「姊夫你不知道,虛 竹子的老婆,便是西夏國公主,只不過她的臉始終用面幕遮著,除了小和尚一 人之外,誰也不給瞧。我問小和尚:『你老婆美不美?』小和尚總是笑而不言 。」   蕭峰在外奔逃之際,忽然聞此奇事,不禁頗為虛竹慶幸,向段譽瞧了一眼 。段譽笑道:「大哥不須多慮,小弟毫不介懷,二哥也不算失信。這件事說來 話長,咱們慢慢再談。」   說話之間,眾人又奔了一段路,只見前面廣場上一座高台大火燒得甚旺, 台前旗杆上兩面大旗也都著火焚燒。蕭峰知道這廣場是南京城中的大校場,乃 遼兵操練之用,不知何時搭了這座高台,自己卻是不知。   巴天石對段譽道:「陛下,燒了遼帝的點將台、帥字旗,於遼軍大大不吉 ,耶律洪基伐宋之行,只怕要另打主意了。」段譽點頭道:「正是。」   蕭峰聽他口稱「陛下」,而段譽點了點頭,心中又是一奇,道:「三弟… …你做了皇帝嗎?」段譽黯然道:「先父不幸中道崩殂,皇伯父避位為僧,在 天龍寺出家,命小弟接位。小弟無德無能,居此大位,實在慚愧得緊。」   蕭峰驚道:「啊喲,伯父去世了?三弟!你是大理國一國之主,如何可以 身入險境,為了我而干冒奇險?若有絲毫損傷,我……我……如何對得起大理 全國軍民?」   段譽嘻嘻一笑,說道:「大理乃僻處南疆的一個小國,這『皇帝』二字, 更是僭號。小弟胡裡糊塗,望之不似人君,哪裡有半點皇帝的味道?給人叫一 聲『陛下』,實在是慚愧得緊。咱倆情逾骨肉,豈有大事遭厄,小弟不來與大 哥同處患難之理?」   范驊道:「蕭大王這次苦諫遼帝,勸止伐宋。敝國上下,無不同感大德。 遼帝倘若取得大宋,第二步自然來取大理。敝國兵微將弱,如何擋得住契丹的 精兵?蕭大王救大宋便是救大理,大理縱然以傾國之力為大王效力,也是理所 當然。」   蕭峰道:「我是個一勇之夫,不忍兩國攻戰,多傷人命,豈敢自居什麼功 勞?」   正說之間,忽見南城火光沖天而起,一群群百姓拖男帶女,挾在兵馬間湧 了過來,都道:「南朝少林寺的和尚連同無數好漢,攻破南門。」又有人道: 「南院大王蕭峰作亂,降了宋朝,已將大遼的皇帝殺了。」更有幾名契丹人咬 牙切齒的道:「這蕭峰叛國投敵,咱們恨不得咬他的肉來吞入肚裡。」一人慌 慌張張的問道:「萬歲爺真給蕭峰這奸賊害死了嗎?」另一人道:「怎麼不真 ?我親眼見到蕭峰騎了匹白馬,衝到萬歲身前,一槍便在萬歲爺胸口刺了個窟 窿。」另一個老者道:「蕭峰這狗賊為什麼怎地沒良心?他到底是咱們契丹人 ,還是漢人?」一個漢子道:「聽說他是假扮契丹人的南朝蠻子,這狗賊奸惡 得緊,真連禽獸也不如!」   阿紫聽得這些人辱罵蕭峰,怒從心起,舉起馬鞭,便向身旁那契丹人抽去 。蕭峰舉手一格,格開鞭子,搖了搖頭,低聲道:「且由得他們說去。」又問 :「真的有少林寺眾高僧到來嗎?」   那八袋弟子道:「好教幫主得知:段姑娘從南京出來,便遇到本幫吳長老 ,說起幫主為了大宋江山與千萬百姓,力諫遼帝侵宋,以致為遼國所囚。吳長 老不信,說幫主既是遼人,豈有心向大宋之?當下潛入南京,親自打聽,才知 段姑娘所言果然不虛,吳長老當即傳出本幫『青竹令』,將幫主的大仁大義, 遍告中原各路英雄。中原武林為幫主的仁義所感,由少林寺高僧帶頭,一起援 救幫主來了。」   蕭峰想起當日在聚賢莊上與中原群雄為敵,殺了不少英雄好漢,今日中原 群雄卻來相救自己,心下又是難過,又是感激。   阿紫道:「丐幫眾花子四下送信,消息傳得還不快嗎?啊喲,不好,可惜 ,可惜!」段譽問道:「可惜什麼?」阿紫道:「我那座神木王鼎,在廳中點 了香引蛇,匆匆忙忙的忘了帶出來。」段譽笑道:「這種旁門左道的東西,忘 了就忘了,帶在身邊幹嘛?」阿紫道:「哼,什麼旁門左道?沒有這件寶貝, 那許多毒蛇便不會進來得這麼快,我姊夫也沒這麼容易脫身啦。」   說話間,正聽得乒乒乓乓,兵刃相交之聲不絕,火光中見無數遼兵正在互 相格鬥。蕭峰奇道:「咦,怎麼自己人……」段譽道:「大哥,頭頸中縛了塊 白巾的是咱們人。」阿紫取過一塊白巾,遞給蕭峰,道:「你繫上吧!」   蕭峰一瞥間,見眾遼兵難分敵我,不知去幫誰好。亂砍亂殺之際,往往成 了真遼兵自相殘殺的局面。那些頸縛白巾的假遼兵,卻是一刀一槍都招呼在遼 國的兵將身上。蕭峰眼見遼人一個個血肉橫飛,屍橫就地,拿著白布,不禁雙 手發顫,心中有個聲音在大嚷:「我是契丹人,不是漢人!我是契丹人,不是 漢人!」這塊白巾說什麼也繫不到自己頸中。   便在此時,軋軋聲響,兩扇厚重的城門緩緩開了。段譽和范驊擁著蕭峰, 一衝而出。   城門外火把照耀,無數丐幫幫眾牽了馬匹等候,眼見蕭峰衝出,登時歡聲 如雷:「喬幫主!喬幫主!」火光燭天,呼聲動地。   只見兩條火龍分向左右移動,一乘馬在其間直馳而前。馬上一個老丐雙手 高舉頭頂,端著那根丐幫幫主的信物打狗棒,正是吳長老。他馳到蕭峰身前, 滾鞍下馬,跪在地下,說道:「吳長風受眾兄弟之托,將本幫打狗棒歸還幫主 。我們實在胡塗該死,豬油蒙了心,冤枉好人,累得幫主吃了無窮的苦,大伙 兒豬狗不分,只盼幫主大人不計小人過,念著我們一群沒爹沒娘的孤兒,重來 做本幫之主。大伙兒受了奸人扇惑,說幫主是契丹胡狗,真是該死之極。大伙 兒已將那奸徒全冠清亂刀分屍,為幫主出氣。」說著將打狗棒遞向蕭峰。   蕭峰心中一酸,說道:「吳長老,在下確是契丹人。多承各位重義,在下 感激不盡,幫主之位,卻是萬萬不能當的。」說著伸手扶起吳長風。   吳長風臉色迷惘,抓頭搔耳,說道:「你……你又說是契丹人?你……你 定是不肯做幫主,喬幫主,你瞧開些吧,別再見怪了!」   但聽得城內鼓聲響起,有大隊遼兵便要衝出。段譽叫道:「吳長老,咱們 快走!遼兵勢大,一結成了陣勢,那可抵擋不住。」   蕭峰也知丐幫和中原群雄所以一時占得上風,只不過攻了個對方措手不及 ,倘若真和遼兵硬鬥,千百名江湖漢子,如何能是數萬遼國精銳之師的敵手? 何況這一仗打起來,雙手死傷均重,大違自己本願,便道:「吳長老,幫主之 事,慢慢再說不遲。你快傳令,命眾兄弟向西退走。」   吳長老道:「是!」傳下號令,丐幫幫眾後隊作前隊,向西疾馳。不久虛 竹子率領著靈鷲宮屬下諸女,以及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異士,殺將過來與眾 人會合。   奔出數里後,大理國的眾武士在傅思歸、朱丹臣等人率領之下也趕到了。 但少林群僧和中原群豪卻始終未到。隱隱聽得南京城中殺聲大起。   蕭峰道:「少林派和中原豪傑在城中給截住了,咱們稍待片刻。」過了半 晌,城中喊殺聲越來越響。段譽道:「大哥在此稍待,我去接應他們出來。」 領著大理眾武士,迴向南京城去。   其時天色漸明,蕭峰心下憂慮,不知中原群豪能否脫險,但聽得殺聲大振 ,大理國眾武士回衝,過了良久,始終不見群豪脫險來聚。   丐幫一名探子飛馬來報:「數千名鐵甲遼兵堵住了西門,大理國武士衝不 進去,中原群豪也衝不出來。」虛竹右手一招,說道:「咱們靈鷲宮去打個接 應。」領著二千餘名三山五嶽的好漢、靈鷲九部諸女,衝回來路。   蕭峰騎在馬上,遙向東望,但見南京城中濃煙處處,東一個火間,西一個 火頭,不知己亂成怎麼一副樣子。等了半個時辰,又有一名探子來報:「大理 段皇爺、靈鷲宮虛竹子先生殺開一條血路,已衝入城中去了。」   以往遇有戰鬥,蕭峰總是身先士卒,這一次他卻遠離戰陣,空自焦急關心 ,甚為不耐,說道:「我去瞧瞧!」阿紫、木婉清、鐘靈三女齊勸:「遼人只 欲得你而甘心,千萬不可去冒險。」蕭峰道:「不妨!」縱馬而前,丐幫隨後 跟來。   到得南京城西門外,只見城牆外、城牆頭、護城河兩岸伏著數百名死屍, 有些是遼國兵將,也有不少是段譽和虛竹二人的下屬。城門將閉未閉,兩名島 主手揮大刀,守在城門邊,正在猛砍衝過來的遼兵,不許關閉城門。   忽聽得南首、北首蹄聲大作,蕭峰驚道:「不好,大隊遼兵分從南北包抄 ,咱們可別困在這裡。」搶過一柄鐵槍折斷了,飛身躍起,槍頭在城牆上一戳 ,借力反躍,槍頭又在城牆上一戳,幾下縱躍,上了城頭,向城內望去時,只 見西城方圓數裡之間,東一堆、西一堆,中原豪傑被無數遼兵分開了圍攻,幾 乎已成各自為戰之局。群豪武功雖強,但每一人要抵敵七、八人至十人,鬥得 久了,總不免寡不敵眾。   蕭峰站在城頭,望望城內,又望望城外,如何抉擇,實是為難萬分:群豪 為搭救自己而來,總不能眼睜睜瞧著他們一個個死於遼兵刀下,但若躍下去相 救,那便公然和遼國為敵,成為叛國助敵的遼奸,不但對不起自己祖宗,那也 是千秋萬世永為本國同胞所唾罵。逃出南京,那是去國避難,旁人不過說一聲 「蕭峰不忠」,可是反戈攻遼,卻變成極大的罪人了。   蕭峰行事向來乾脆爽淨,決斷極快,這時卻當真進退維谷,一瞥眼間,只 見城牆邊七、八名契丹武士圍住了兩名少林老僧狠鬥。一名少林僧手舞戒刀, 口中噴血,顯是身受重傷,蕭峰凝神看去,認得他是玄鳴;另一名少林僧揮動 禪仗拼命掩護,卻是玄石。兩名遼兵揮動長刀,砍向玄嗚。玄鳴重傷之下,無 力擋架。玄石倒持禪仗,仗尾反彈上來,將兩柄長刀彈了回去。猛聽得玄鳴「 啊」的一聲大叫,左肩中刀。玄石橫杖過去,將那遼兵打得筋折骨裂,但這一 來胸口門戶大開,一名契丹武士舉矛直進,刺入玄石小腹。玄石禪仗壓將下來 ,那契丹武士登時頭骨粉碎,竟還比他先死片刻。玄鳴戒刀亂舞,已是不成招 數,眼淚直流,大叫:「師弟,師弟!」   蕭峰只瞧得熱血沸騰,再也無法忍耐,大叫一聲:「蕭峰在此,要殺便要 殺我,休得濫傷無辜!」從城頭一躍而下,雙腿起處,人未著地,已將兩名契 丹武士踢飛,左足一著地,隨即拉過玄鳴,右手接過玄石的禪仗,叫道:「在 下援救來遲,實是罪孽深重。」揮禪仗將兩名契丹武士震開數丈。   玄石苦笑道:「我們誣指居士是契丹人,罪孽更大,善哉,善哉!如今水 落石……」下面這「出」字沒吐出來,頭一側,氣絕而死。   蕭峰護著玄鳴,向左側受人圍攻的幾個大理武士衝去。遼國兵將見南院大 王突然神威凜凜的現身,都不由得膽怯。蕭峰舞動禪仗,遠挑近打,雖不殺人 性命,但遇上者無不受傷。眾遼兵紛紛退開。蕭峰左衝右突,頃刻間已將二百 餘人聚在一起。他朗聲叫道:「眾位千萬不可分開!」率領了這二百餘人四下 遊走,一見有人被圍,便即迎上,將被圍者接出,猶似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 ,到得千人以上時,遼兵已無法阻攔,當下蕭峰和虛竹、段譽、以及少林寺玄 渡大師所率的中原群豪聚在一起,衝向城門。   蕭峰手持禪仗,站在城門邊上,讓大理國、靈鷲宮、中原群豪三路人馬一 一出城。遼國兵將遠遠站著吶喊,竟無人膽敢上前衝殺。   蕭峰直待眾人退盡,這才最後出城,出城門時回頭一望,但見屍骸重疊, 這一戰不知己殺傷了多少性命,眼見兩名靈鷲宮的女將倒在血泊中呻吟滾動, 蕭峰回進城門,抓著二女的背心,提將出來。   猛聽得鼓聲如雷,兩隊騎兵從南北殺將過來。蕭峰一顆心登時沉了下去, 這兩隊騎兵每一隊都在萬人以上,已方久戰之後,不是受傷,便已疲累,如何 抵敵?叫道:「丐幫眾兄弟斷後!將坐騎讓給受了傷的朋友們先退!」丐幫幫 眾大聲應諾,紛紛下馬。蕭峰又叫:「結成打狗大陣!」群丐口唱「蓮花陣」 ,排成一列列人牆。蕭峰叫道:「玄渡大師、二弟、三弟,快率領大部朋友向 西退卻,讓丐幫斷後!」   日光初升,只照得遼兵的矛尖刀鋒,閃閃生輝,數萬隻鐵蹄踐在地上,直 是地搖山動。   虛竹和段譽見了遼兵的兵勢,情知丐幫的「打狗大陣」無論如何阻攔不住 ,二人分站蕭峰左右,說道:「大哥,咱們結義兄弟,有難同當,生死與共! 」蕭峰道:「那你快叫本部人馬退後!」   虛竹、段譽分別傳令。豈知靈鷲宮的部屬固不肯捨主人而去,大理國的將 士也絕不肯讓皇帝身居險地,自行退卻。眼見遼兵越衝越近,射來弩箭已落在 蕭峰等人十餘丈外。玄渡本已率領中原群豪先行退開,這時群豪見情勢凶險, 竟有數十人奔了回來助戰。   蕭峰暗暗叫苦,心想:「這些人一個個武功雖高,聚在一起,卻是一群烏 合之眾,不諳兵法部屬,如何與遼兵相抗?我一死不打緊,大伙兒都被遼兵聚 殲於南京城外,那可……那可……」   正沒做理會處,突然間遼軍陣中鑼聲急響,竟然鳴金退兵,正自疾沖而來 的遼兵一聽到鑼聲,當即帶轉馬頭,後隊變前隊,分向南北退了下去。蕭峰大 奇,不明所以,卻聽得遼軍陣後喊聲大振,又見塵沙飛揚,竟是另有軍馬襲擊 遼軍北後,蕭峰更是奇怪:「怎麼遼軍後又有軍馬,難道有什麼人作亂?皇上 腹背受敵,只怕情勢不妙。」他一見遼軍遭困,不由自主的又關心起耶律洪基 來。   蕭峰躍上馬背,向遼軍陣後瞧去,只見一面面白旗瞧揚,箭如驟雨,遼兵 紛紛落馬。蕭峰恍然大悟:「啊,是我的女真部族朋友到了,不知他們如何竟 會得知訊息?」   女真獵人箭法了得,勇悍之極,每一百人為一小隊,跨上劣馬,荷荷呼喊 ,狂奔急衝,霎時間便衝亂了遼兵陣勢。女真部族人數不多,但驍勇善戰,更 攻了個遼兵出其不意。遼軍統帥眼見情勢不利,又恐蕭峰統率人馬上前夾攻, 急忙收兵入城。   范驊是大理國司馬,精通兵法,眼見有機可乘,忙向蕭峰道:「蕭大王, 咱們快衝殺過去,這時正是破敵的良機。」蕭峰搖了搖頭。范驊道:「此處離 雁門關甚遠,若不乘機擊破遼兵,大有後患,敵眾我寡,咱們未必能全身而退 。」蕭峰又搖了搖頭。范驊大惑不解,心想:「蕭大王不肯趕盡殺殺絕,莫非 還想留下他日與遼帝修好的餘地?」   煙塵之中,一群群女真人或赤裸上身、或身披獸皮,乘馬衝殺而來,弩箭 嗤嗤射出,當者披靡。遼軍後隊千餘人未及退入城中,都被女真人射死在城牆 之下。女真蠻人剃光了前邊頭皮,腦後拖著一條辮子,個個面目猙獰,滿向濺 滿鮮血,射死敵人之後,隨即揮刀割下首級,掛在腰間,有些人腰間累累的竟 掛了十餘個首級。   群豪在江湖上見過的凶殺著實不少,但如此凶悍殘忍的蠻人卻是第一次見 到,無不骸然。   一名高大的獵人站在馬背之上,大聲呼叫:「蕭大哥,蕭大哥,完顏阿骨 打幫你打架來了!」   蕭峰縱騎而出,兩人四手相握。阿骨打喜道:「蕭大哥,那日你不別而行 ,兄弟每日記掛,後來聽探子說你在遼國做了大宮,倒也罷了,但想遼人奸猾 ,你這官只怕做不長久。果然日前探子報道:你被那狗娘養的皇帝關在牢裡, 兄弟急忙帶人來救,幸好哥哥沒死沒傷,兄弟甚是喜歡。」蕭峰道:「多謝兄 弟搭救!」一言未畢,城間上弩箭紛紛射將下來,兩人距離城牆尚遠,弩箭射 他們不著。   阿骨打怒道:「契丹狗子!我自和哥哥說話,卻來打擾!」拉開長弓,嗤 嗤嗤三箭,自城下射了上去,只聽得三聲慘呼,三名遼兵中箭,自城頭翻將下 來。遼兵射他不到,他的強弓硬弩卻能及遠,三發三中。城間上眾遼兵齊聲發 喊,紛紛收弦,豎起盾牌。但聽得城中鼓聲冬冬,遼軍又在聚兵點將。   阿骨打大聲道:「眾兒郎聽者,契丹狗子又要鑽出狗洞來啦,咱們再來殺 一個痛快。」女真人大聲鼓噪,有若萬獸齊吼。   蕭峰心想這一仗若是打上了,雙方死傷必重,忙道:「兄弟,你前來救我 ,此刻我已脫險,何必再和人廝打?你我多時不見,且到個安靜所在,兄弟們 飲個大醉。」完顏阿骨打道:「也說得是,咱們走罷!」   卻見城門大開,一陣鐵甲遼兵騎馬急衝出來。阿骨打罵道:「殺不完的契 丹狗子!」彎弓搭箭,一箭颼的射出,正中當先那人臉孔,登時倒撞下馬。其 餘女真人也紛紛放箭,都是射向遼兵臉面,這些人箭法既精,箭頭上又餵了劇 毒,中者哼也沒哼一聲,立時便即斃命。片刻間城門中倒斃了數百人。人馬甲 冑,堆成個小丘,將城門堵塞住了。其餘遼兵只嚇得心膽俱裂,緊閉城門,再 也不敢出來。   完顏打骨打率領族人,在城下耀武揚威,高聲叫罵。蕭峰道:「兄弟,咱 們去吧!」阿骨打道:「是!」戟指城頭,高聲說道:「契丹狗子聽了,幸好 你們沒傷到我蕭大哥的一根寒毛,今日便饒了你們性命。否則我把城牆拆了, 將你們契丹狗子一個個都射死了。」   當下與蕭峰並騎向西,馳出十餘里,到了一個山丘之上。阿骨打跳下了馬 ,從馬旁取下皮袋,遞給蕭峰,道:「哥哥,喝酒。」蕭峰接了過來,骨嘟嘟 的喝了半袋,還給阿骨打。阿骨打將餘下的半袋都喝了,說道:「哥哥,不如 便和兄弟共去長白山邊,打獵喝酒,逍遙快活。」   蕭峰深知耶律洪基的性情,他今日在南京城下被完顏阿骨打打敗,又給他 狠狠的辱罵了一番,大失顏面,定然不肯就此罷休,非提兵再來相鬥不可。女 真人雖然勇悍,究竟人少,勝敗實未可料,終究以避戰為上,須得幫他們出些 主意,又想起在長白山下的那些日子,除了替阿紫治傷外,再無他慮,更沒爭 名爭利之事,此後在女真部中安身,倒也免了卻了無數煩惱,便道:「兄弟, 這些中原的英雄豪傑,都是為救我而來,我將他們送到雁門關後,再來和兄弟 相聚。」   阿骨打大喜,說道:「中原蠻子囉裡囉唆,多半不是好人,我也不願和他 們相見。」說著率領著族人,向北而去。   中原群豪見這群番人來去如風,剽悍絕倫,均想:「這群番人比遼狗還要 厲害。幸虧他們是喬幫主的朋友,否則可真不好惹!」   各路人馬漸漸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紛紛談論適才南京城下的這場惡戰。   蕭峰躬身到地,說道:「多謝各位大仁大義,不念蕭某的舊惡,千里迢迢 的趕來相救,此恩此德,蕭某永難相報。」   玄渡道:「喬幫主說哪裡話來?以前種種,皆因誤會而生,武林同道,患 難相助,理所當然。何況喬幫主為了中原的百萬生靈,不顧生死安危,捨卻榮 華富貴,仁德澤被天下,大家都要感激喬幫主才是。」   范驊朗聲道:「眾位英雄,在下觀看遼兵之勢,恐怕輸得不甘,還會前來 追擊,不知眾位有何高見?」群雄大聲叫了起來:「這便跟遼兵決一死戰,難 道還怕了他們不成!」范驊道:「敵眾我寡,平陽交鋒,於咱們不利。依在下 之見,還是向西退卻,一來和宋兵距得近了,好歹有個接應;二來敵兵追得越 遠,人數越少,咱們便可乘機反擊。」   群豪齊聲稱是。當下虛竹率領靈鷲宮下屬為第一路,段譽率領大理國兵馬 為第二路。玄渡率領中原群豪為第三路,蕭峰率領丐幫幫眾斷後。四路人馬, 每一路之間相隔不過數里,探子騎著快馬來回傳遞消息,若有敵警,便可互相 應援。迤邐行了一日。當晚在山間野宿,整晚並無遼兵來攻,眾人漸感放心。   次晨一早又行,蕭峰問阿紫道:「那位游君還在靈鷲宮中嗎?」阿紫小嘴 一撇,說道:「誰知道呢?多半是吧,他瞎著雙眼,又怎能下山?」語意中對 他沒半分關懷之情。   這一日行到五台山下的白樂堡埋鍋造飯。范驊沿途伏下一批批豪士,扼守 險要的所在,斷橋阻路,以延緩遼兵的追擊。   到第三日上,忽見東邊狼煙沖天而起,那正是遼兵追來的訊號。群雄都是 心頭一凜,有些少年豪傑便欲回頭,相助留下伏擊的小隊,卻為玄渡、范驊等 喝住。   這日晚間,群豪在一座山坡上歇宿,睡到午夜,忽然有人大聲驚呼。群豪 一驚而醒,只見北方燒紅了半邊天。蕭峰和范驊對瞧一眼,心下均隱隱感到不 吉。范驊低聲道:「蕭大王,你瞧是不是遼軍繞道前來夾攻?」蕭峰點了點間 。范驊道:「這一場大火,不知燒了多少民居,唉!」蕭峰不願說耶律洪基的 壞話,卻知他在女真人手下吃了個敗仗,心下極是不忿,一口怒氣,全發洩在 無辜百姓身上,這一路領軍西征,定是見人殺人,見屋燒屋。   大火直燒到天明,兀自未熄。到得下午,只見南邊也燒起了火頭。烈日下 不見火焰,濃煙卻直衝霄漢。   玄渡本來領人在前,見到南邊燒起了大火,靶馬候在道旁,等蕭峰來到, 問道:「喬幫主,遼軍分三路來攻,你說這雁門關是否守得住?我已派人不斷 向雁門關報訊。但關上統帥懦弱,兵威不振,只怕難抗契丹的鐵騎。」蕭峰無 言以對。玄渡又道:「看來女真人倒能對付得了遼兵,將來大宋如和女真人聯 手,南北夾攻,或許能令契丹鐵騎不敢南下。」   蕭峰知他之意,是要自己設法與女真人的首領完顏阿骨打聯繫,但想自己 實是契丹人,如何能勾結外敵來攻打本國,突然問道:「玄渡大師,我爹爹在 寶剎可好?」玄渡一怔,道:「令尊皈依三寶,在少林後院清修,咱們這次來 到南京,也沒知會令尊,以免引動他的塵心。」蕭峰道:「我真想見見爹爹, 問他一句話。」玄渡嗯了一聲。   蕭峰道:「我想請問他老人家:倘若遼兵前來攻打少林寺,他卻怎生處置 ?」   玄渡道:「那自是奮起殺敵,護寺護法,更有何疑?」蕭峰道:「然而我 爹爹是契丹人,如何要他為了漢人,去殺契丹人?」玄渡沉吟道:「原來幫主 果然是契丹人。棄暗投明,可敬可佩!」   蕭峰道:「大師是漢人,只道漢為明,契丹為暗。我契丹人卻說大遼為明 ,大宋為暗。想我契丹祖先為羯人所殘殺,為鮮卑人所脅迫,東逃西竄,苦不 堪言。大唐之時,你們漢人武功極盛,不知殺了我契丹多少勇士,擄了我契丹 多少婦女。現今你們漢人武功不行了,我契丹反過來攻殺你們。如此殺來殺去 ,不知何日方了?」   玄渡默然,隔了半晌,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段譽策馬走近,聽到二人下半截的說話,喟然吟道:「烽火燃不息,征戰 無己時。野戰格鬥死,敗馬號鳴向天悲。鳥鳶啄人腸,沖飛上掛枯枝樹。士卒 塗草莽,將軍空爾為。乃知兵器是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蕭峰讚道:「 『乃知兵器是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賢弟,你作得好詩。」段譽道:「 這不是我作的,是唐朝大詩人李白的詩篇。」   蕭峰道:「我在此地之時,常聽族人唱一首歌。」當即高聲而唱:「亡我 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亡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他中氣充沛,歌 聲遠遠傳了出去,但歌中充滿了哀傷淒涼之意。   段譽點頭道:「這是匈奴的歌。當年漢武帝大伐匈奴,搶奪了大片地方, 匈奴人慘傷困苦,想不到這歌直傳到今日。」蕭峰道:「我契丹祖先,和當時 匈奴人一般苦楚。」   玄渡嘆了口氣,說道:「只有普天下的帝王將軍們都信奉佛法,以慈悲為 懷,那時才不會再有征戰殺伐的慘事。」蕭峰道:「可不知何年何月,才會有 這等太平世界。」   一行人續向西行,眼見東南北三方都有火光,畫夜不息,遼軍一路燒殺而 來,群雄心下均感憤怒,不住叫罵,要和遼軍決一死戰。   范驊道:「遼軍越追越近,咱們終於將退無可退,依兄弟之見,咱們不如 四下分散,教遼軍不知向哪裡去追才是。」   吳長風大聲道:「那不是認輸了?范司馬,你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勝也好,敗也好,咱們總得與遼狗拼個你死我活。」   正說之間,突然颼的一聲,一枝羽箭從東南角上射將過來,一名丐幫弟子 中箭倒地。跟著山後一隊遼兵大聲吶喊,撲了出來。原來這隊遼兵馬不停蹄的 從山道來攻,越過了斷後的群豪。這一支突襲的遼軍約有五百餘人。吳長風大 叫:「殺啊!」當先衝了過去。群雄蓄憤已久,無不奮勇爭先。群雄人數既較 之小隊遼軍為多,武藝又遠為高強,大呼酣戰聲中,砍瓜切菜般圍殺遼兵,只 半個小時辰,將五百餘名遼軍殺得乾乾淨淨。有十餘名契丹武士攀山越嶺逃走 ,也都被中原群豪中輕功高明之士,追上去一一殺死。   群豪打了一個勝仗,歡呼吶喊,人心大振。范驊卻悄悄對玄渡、虛生、段 譽等人說道:「咱們所殲的只是遼軍一小隊,這一仗既接上了,第二批遼軍跟 著便來。咱們快向西退!」   話聲未了,只聽得東邊轟隆隆、轟隆隆之聲大作。群豪一齊轉頭向東望去 ,但見塵土飛起,如烏雲般遮住了半邊天。霎時之間,群豪面面相覷,默不作 聲,但聽得轟隆隆、轟隆隆悶雷般的聲音遠遠響著。顯著大隊遼軍奔馳而來, 從這聲音中聽來,不知有多少萬人馬。江湖上的凶殺鬥毆,群豪見得多了,但 如此大軍馳驅,卻是聞所未聞,比之南京城外的接戰,這一次遼軍的規模又不 知強大了多少倍。各人雖然都是膽氣豪壯之輩,陡然間遇到這般天地為之變色 的軍威,卻也忍不住心驚肉跳,滿手冷汗。   范驊叫道:「眾位兄弟,敵人勢大,枉死無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咱們今日暫且避讓,乘機再行反擊。」當下群豪紛紛上馬,向西急馳,但聽 得那轟隆隆的聲音,在身後老是響個不停。   這一晚各人不再歇宿,眼見離雁門關漸漸遠了。群豪催騎而行,知道只要 一進雁門關,扼險而守,敵軍雖眾,破關便極不容易。一路上馬匹紛紛倒斃, 有的展開輕功步行,有的便兩人一騎。行到天明,離雁門關已不過十餘里地, 眾人都放下了心,下馬牽韁,緩緩而行,好讓牲口回力。但身後轟隆隆、轟隆 隆的萬馬奔騰之聲,卻也更加響了。   蕭峰走下嶺來,來到山側,猛然間看到一塊大岩,心中一凜:「當年玄慈 方丈、汪幫主等率領中原豪傑,伏擊我爹爹,殺死了我母親和不少契丹武士, 便是如此。」一側頭,只見一片山壁上斧鑿的印痕宛然可見,正是玄慈將蕭遠 山所留字跡削去之處。   蕭峰緩緩回頭,見到石壁旁一株花樹,耳中似乎聽到了阿朱當年躲在身後 的聲音:「喬大爺,你再打下去,這座山峰也要給你擊倒了。」   他一呆,阿朱情致殷殷的幾句話,清清楚楚的在他腦海呼響起:「我在這 裡已等了你五日五夜,我只怕你不能來。你……你果然來了,謝謝老天爺保祜 ,你終於安好無恙。」   蕭峰熱淚盈眶,走到樹旁,伸手摩挲樹幹,見那樹比之當日與阿朱相會時 已高了不少。一時間傷心欲絕,渾忘了身外之事。   忽聽得一個尖銳的聲音叫道:「姊夫,快退!快退!」阿紫奔近身來,拉 住蕭峰衣袖。   蕭峰一抬頭,遠遠望出去,只見東面、北面、南面三方,遼軍長矛的矛頭 猶如樹林般刺向天空,竟然已經合圍。蕭峰點了點頭,道:「好,咱們退入雁 門關再說。」   這時群豪都已聚在雁門關前。蕭峰和阿紫並騎來到關口,關門卻兀自緊閉 。關門上一名宋軍軍官站在城頭,朗聲說道:「奉鎮守雁門關指揮使張將軍將 令:爾等既是中原百姓,原可入關,但不知是否勾結遼軍的奸細,因此各人拋 下軍器,待我軍一一搜檢。身上如不藏軍器者,張將軍開恩,放爾等進關。」   此言一出,群豪登時大嘩。有的說:「我等千里奔馳,奮力抵抗遼兵,怎 可懷疑我等是奸細?」有的道:「我們攜帶軍器,是為了相助將軍抗遼。倘若 失去了趁手兵器,如何和遼軍打仗?」更有性子粗暴之人叫罵起來:「他媽的 ,不放我們進關嗎?大伙兒攻進去!」   玄渡急忙制止,向那軍官道:「相煩稟報張將軍知道:我們都是忠義為國 的大宋百姓。敵軍轉眼即至,再要搜檢什麼,耽誤了時刻,那時再開關,便危 險了。」   那軍官已聽到人叢中的叫罵之聲,又見許多人穿著奇形怪狀的衣飾,不類 中土人士,說道:「老和尚,你說你們都是中土良民,我瞧有許多不是中國人 吧?好!我就網開一面,大宋良民可以進關,不是大宋子民,可不得進關。」   群豪面面相覷,無不憤怒。段譽的部屬是大理國臣民,虛竹的部屬更是各 族人氏都有,或西域、或西夏、或吐蕃、或高麗,倘若只有大宋臣民方得進關 ,那麼大理國、靈鷲宮兩路人馬,大部份都不能進去了。   玄渡說道:「將軍明鑒:我們這裡有許多同伴,有的是大理人,有的是西 夏人,都跟我們聯手,和遼兵為敵,都是朋友,何分是宋人不宋人?」這次段 譽率部北上,更守秘密,絕不洩漏是一國之主的身份,以防宋朝大臣起心加害 ,或擄之作為人質,兼之大理與遼國相隔雖遠,卻也不願公然與之對敵,是以 玄渡並不提及關下有大理國極重要的人物。   那軍官怫然道:「雁門關乃大宋北門鎖鑰,是何等要緊的所在?遼兵大隊 人馬轉眼就即攻到,我若隨便開關,給遼兵乘機衝了進來,這天大的禍事,有 誰能夠擔當?」   吳長風再也忍耐不住,大聲喝道:「你少囉唆幾句,早些開了關,豈不是 什麼事也沒有了?」那軍官怒道:「你這老叫化,本官面前,哪有你說話的餘 地?」他右手一場,城垛上登時出現了千餘名弓箭手,彎弓搭箭,對準了城下 。那軍官喝快快退開,若再在這裡妖言惑眾,擾亂軍心,我可要放箭了。」玄 渡長嘆一聲,不知如何是好。   雁門關兩側雙峰夾峙,高聳入雲,這關所以名為「雁門」,意思說鴻雁南 飛之時,也須從雙峰之間通過,以喻地勢之險。群豪中雖不乏輕功高強之士, 盡可翻山越嶺逃走,但其餘人眾難逾天險,不免要被遼軍聚殲於關下了。   只見遼軍限於山勢,東西兩路漸漸收縮,都從正面壓境而來。但除了馬蹄 聲、鐵甲聲、大風吹旗聲外,卻無半點人聲喧嘩,的是軍紀嚴整的精銳之師。 一隊隊遼軍逼關為陣,馳到弩箭將及之處,便即退住。一眼望去,東西北三方 旌旗招展,實不知有多少人馬。   蕭峰朗聲道:「眾位請各在原地稍候,不可移動,待在下與遼帝分說。」 不等段譽、阿紫等勸止,已單騎縱馬而出。他雙手高舉過頂,示意手中並無兵 刃弓箭,大聲叫道:「大遼國皇帝陛下,蕭峰有幾句話跟你說,請你出來。」 說這幾句話時,鼓足了內力,聲音遠遠傳了出去。遼軍十餘萬將士沒一個不聽 得清清楚楚,不由得人人變色。   過得半晌,猛聽得遼軍陣中鼓角聲大作,千軍萬馬如波浪般向兩側分開, 八面金黃色大旗迎風招展,八名騎士執著馳出陣來。八面黃旗之後,一隊隊長 矛手、刀斧手、弓箭手、盾牌手疾奔而前,分列兩旁,接著是十名錦袍鐵甲的 大將簇擁著耶律洪基出陣。   遼軍大呼:「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震四野,山谷鳴響。   關上宋軍見到敵人如此軍威,無不凜然。   耶律洪基右手寶刀高高舉起,遼軍立時肅靜,除了偶有戰馬嘶鳴之外,更 無半點聲息。耶律洪基放下寶刀,大聲笑道:「蕭大王,你說要引遼軍入關, 怎麼關門還不大開?」   此言一出,關上通譯便傳給鎮守雁門關指揮使張將軍聽了。關上宋軍立時 大噪,指著蕭峰指手劃腳的大罵。   蕭峰知道耶律洪基這話是行使反間計,要使宋兵不敢開關放自己入內,心 中微微一酸,當即跳下馬來,走上幾步,說道:「陛下,蕭峰有負厚恩,重勞 御駕親臨,死罪,死罪。」   剛說了這幾句話,突然兩個人影從旁掠過,當真如閃電一般,猛向耶律洪 基欺了過去,正是虛竹和段譽。他二人眼見情勢不對,知道今日之事,唯有擒 住遼帝作為要脅,才能保持大伙周全,一打手勢,便分從左右搶去。   耶律洪基出陣之時,原已防到蕭峰重施當年在陣上擒殺楚王父子的故技, 早有戒備。親軍指揮使一聲吆喝,三百名盾牌手立時聚攏,三百面盾牌猶如一 堵城牆,擋在遼帝面前。長矛手、刀斧手又密密層層的排在盾牌之前。   這時虛竹既得天山童姥的真傳,又盡窺靈鷲宮石壁上武學的秘奧,武功之 高,實已到了隨心所欲、無往而不利的地步;而段譽在得到鳩摩智的畢生修為 後,內力之強,亦是震古鑠今,他那「凌波微步」施展開來,遼軍將士如何阻 攔得住?   段譽東一幌、西一斜,便如游魚一般,從長矛手、刀斧手相距不逾一尺的 縫隙之中硬生生的擠將過去。眾遼兵挺長矛攢刺,非但傷不到段譽,反因相互 擠得太近,兵刃多半招呼在自己人身上。   虛竹雙手連伸,抓住遼兵的胸口背心,不住擲出陣來,一面向耶律洪基靠 近。   兩員大將縱馬衝上,雙槍齊至,向虛竹胸腹刺來。虛竹忽然躍起,雙足分 落二交槍頭。兩員遼將齊聲大喝,拌動槍杆,要將虛竹身子身子震落。虛竹乘 著雙槍抖動之勢,飛身躍起,半空中便向洪基頭頂撲落。   一如游魚之滑,一如飛鳥之捷,兩人雙雙攻到,耶律洪基大驚,提起寶刀 ,疾向身在半空的虛竹砍去。   虛竹左手手掌一探,已搭住他寶刀刀背,乘勢滑落,手掌翻處,抓住了他 右腕。便在此時,段譽也從人叢中鑽將出來,抓住了耶律洪基左肩。兩人齊聲 喝道:「走罷!」將耶律洪基魁偉的身子從馬背上提落,轉身急奔。   四下裡遼將遼兵眼見皇帝落入敵手,大驚狂呼,一時都沒了主意。幾十名 親兵奮不顧身的撲上來想救皇帝,都被虛竹、段譽飛足踢開。   二人擒住遼帝,心中大喜,突見蕭峰飛身趕來,齊聲叫道:「大哥!」哪 知蕭峰雙掌驟發,呼呼兩聲,分襲二人。二人都是大吃一驚,眼見掌力襲來, 猶如排山倒海般,只得舉掌擋架,砰砰兩聲,四掌相撞,掌風激蕩,蕭峰向前 一衝,已乘勢將耶律洪基拉了過去。   這時遼軍和中土群豪分從南北湧上,一邊想搶回皇帝,一邊要作蕭峰、虛 竹、段譽三人的接應。   蕭峰大聲叫道:「誰都別動,我自有話向大遼皇帝說。」遼軍和群豪登時 停了腳步,雙手都怕傷到自己人,只遠遠吶喊,不敢衝殺上前,更不敢放箭。   虛竹和段譽也退開三分,分站耶律洪基身後,防他逃回陣中,並阻契丹高 手前來相救。   這時耶律洪基臉上已無半點血色,心想:「這蕭峰的性子甚是剛烈,我將 他囚於獅籠之中,折辱得他好生厲害。此刻既落在他手中,他定要盡情報復, 再也不能饒了性命了。」卻聽蕭峰道:「陛下,這兩位是我的結義兄弟,不會 傷害你,你可放心。」耶律洪基哼了一聲,回頭向虛竹看了一眼,又向段譽看 了一眼。   段譽道:「我這個二弟虛竹子,乃靈鷲宮主人,三弟是大理段公子。臣向 曾向陛下說起過。」耶律洪基點了點頭,說道:「果然了得。」   蕭峰道:「我們立時便放陛下回陣,只是想求陛下賞賜。」   耶律洪基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天下哪有這樣的便宜事?啊, 是了,蕭峰已然回心轉意,求我封他三人為官。」登時滿面笑容,說道:「你 們有何求懇,我自是無有不允。」他本來語音發顫,這兩句話中卻又有了皇帝 的尊嚴。   蕭峰道:「陛下已是我兩個兄弟的俘虜,照咱們契丹人的規矩,陛下須得 以采物自贖才是。」耶律洪基眉頭微皺,問道:「要什麼?」蕭峰道:「微臣 斗膽代兩個兄弟開口,只是要陛下金口一諾。」洪基哈哈一笑,說道:「普天 之下,我當真拿不出的物事卻也不多,你儘管獅子大開口便了。」   蕭峰道:「是要陛下答允立即退步,終陛下一生,不許遼軍一兵一卒越過 宋遼疆界。」   段譽一聽,登時大喜,心想:「遼軍不逾宋遼邊界,便不能插翅來犯我大 理了。」忙道:「正是,你答應了這句話,我們立即放你回去。」轉念一想: 「擒到遼帝,二哥出力比我更多,卻不知他有何求?」向虛竹道:「二哥,你 要契丹皇帝什麼東西贖身?」虛竹搖了搖頭,道:「我也只要這一句話。」   耶律洪基臉色甚是陰森,沉聲道:「你們膽敢脅迫於我?我若不允呢?」   蕭峰朗聲道:「那麼臣便和陛下同歸於盡,玉石俱焚。咱二人當年結義, 也曾有過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   耶律洪基一凜,尋思:「這蕭峰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之徒,向來說 話一是一,二是二,我若不答允,只怕要真的出手向我冒犯。死於這莽夫之手 ,那可大大的不值得。」當下哈哈一笑,朗聲道:「以我耶律洪基一命,換得 宋遼兩國數十年平安。好兄弟,你可把我的性命瞧得挺重哪!」   蕭峰道:「陛下乃大遼之主。普天之下,豈有比陛下更貴重的?」   耶律洪基又是一笑,道:「如此說來,當年女真人向我要黃金三十車、白 銀三百車、駿馬三千匹,眼界忒也淺了?」蕭峰略一躬身,不再答話。   耶律洪基回過頭來,只見手下將士最近的也在百步之外,無論如何不能救 自己脫險,權衡輕重,世上更無比性命更貴重的事物,當即從箭壺中抽出一枝 雕翎狼牙箭,雙手一彎,拍的一聲,折為兩段,投在地下,說道:「答允你了 。」   蕭峰躬身道:「多謝陛下。」   耶律洪基轉過頭來,舉步欲行,卻見虛竹和段譽四目炯炯的望著自己,並 無讓路之意,回頭再向蕭峰瞧去,見他也默不作聲,登時會意,知他三人是怕 自己食言,當即拔出寶刀,高舉過頂,大聲說道:「大遼三軍聽令。」   遼軍中鼓聲擂起,一通鼓罷,立時止歇。   耶律洪基說道:「大軍北歸,南征之舉作罷。」他頓了一頓,又道:「於 我一生之中,不許我大遼國一兵一卒,侵犯大宋邊界。」說罷,寶刀一落,遼 軍中又擂起鼓來。   蕭峰躬身道:「恭送陛下回陣。」   虛竹和段譽往兩旁一站,繞到蕭峰身後。   耶律洪基又驚又喜,又是羞慚,雖急欲身離險地,卻不願在蕭峰和遼軍之 前示弱,當下強自鎮靜,緩步走回陣去。   遼軍中數十名親兵飛騎馳出,搶來迎接。耶律洪基初時腳步尚緩,但禁不 住越走越快,只覺雙腿無力,幾欲跌倒,雙手發顫,額頭汗水更是涔涔而下。 待得侍衛馳到身前,滾鞍下馬而將坐騎牽到他身前,耶律洪基已是全身發軟, 左腳踏入腳鐙,卻翻不上鞍去。兩名侍衛扶住他後腰,用力一托,耶律洪基這 才上馬。   眾遼兵見皇帝無恙歸來,大聲歡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時雁門關上的宋軍、關下的群豪聽到遼帝下令退兵,並說終他一生不許 遼軍一兵一卒犯界,也是歡聲雷動。眾人均知契丹人雖然凶殘好殺,但向來極 是守信,與大宋之間有何交往,極少背約食言,何況遼帝在兩軍陣前親口頒令 ,倘若日後反悔,大遼舉國上下都要瞧他不起,他這皇帝之位都怕坐不安穩。   耶律洪基臉色陰鬱,心想我這次為蕭峰這廝所脅,許下如此重大諾言,方 得脫身以歸,實是丟盡了顏面,大損大遼國威。可是從遼軍將士歡呼萬歲之聲 中聽來,眾軍擁戴之情卻又似乎出自至誠。他眼光從眾士卒臉上緩緩掠過,只 見一個個容光煥發,欣悅之情見於顏色。   眾士卒想到即刻便可班師,回家與父母妻兒團聚,既無萬里征戰之苦,又 無葬身異域之險,自是大喜過望。契丹人雖然驍勇善戰,但兵凶戰危,誰都難 保一定不死,今日得能免去這場戰禍,除了少數在征戰中升官發財的悍將之外 ,盡皆歡喜。   耶律洪基心中一凜:「原來我這些士卒也不想去攻打南朝,我若揮軍南征 ,也卻未必便能一戰而克。」轉念又想:「那些女真蠻子大是可惡,留在契丹 背後,實是心腹大患。我派兵去將這些蠻子掃蕩了再說。」當即舉起寶刀,高 聲說道:「北院大王傳令下去,後隊變前隊,班師南京!」   軍中皮鼓號角響起,傳下御旨,但聽得歡呼之聲,從近處越傳越遠。   耶律洪基回過頭來,只見蕭峰仍是一動不動的站在當地。耶律洪基冷笑一 聲,朗聲道:「蕭大王,你為大宋立下如此大功,高官厚祿,指日可待。」   蕭峰大聲道:「陛下,蕭峰是契丹人,今日威迫陛下,成為契丹的大罪人 ,此後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拾起地下的兩截斷箭,內功運處,雙臂一回 ,噗的一聲,插入了自己的心口。   耶律洪基「啊」的一聲驚叫,縱馬上前幾步,但隨即又勒馬停步。   虛竹和段譽只嚇得魂飛魄散,雙雙搶近,齊叫:「大哥,大哥!」卻見兩 截斷箭插正了心臟,蕭峰雙目緊閉,已然氣絕。   虛竹忙撕開他胸口的衣衫,欲待施救,但箭中心臟,再難挽救,只見他胸 口肌膚上刺著一個青的狼頭,張口露齒,神情極是猙獰。虛竹和段譽放聲大哭 ,拜倒在地。   丐幫中群丐一齊擁上來,團團拜伏。吳長風捶胸叫道:「喬幫主,你雖是 契丹人,卻比我們這些不成器的漢人英雄萬倍!」   中原群豪一個個圍攏,許多人低聲議論:「喬幫主果真是契丹人嗎?那麼 他為什麼反而來幫助大宋?看來契丹人中也有英雄豪傑。」   「他自幼在咱們漢人中間長大,學到了漢人大仁大義。」   「兩國罷兵,他成了排解難紛的大功臣,卻用不著自尋短見啊。」   「他雖於大宋有功,在遼國卻成了叛國助敵的賣國賊。他這是畏罪自殺。 」   「什麼畏不畏的?喬幫主這樣的大英雄,天下還有什麼事要畏懼?」   耶律洪基見蕭峰自盡,心下一片茫然,尋思:「他到底於我大遼是有功還 是有過?他苦苦勸我不可伐宋,到底是為了宋人還是為了契丹?他和我結義為 兄弟,始終對我忠心耿耿,今日自盡於雁門關前,自然絕不是貪圖南朝的功名 富貴,那……那卻又為了什麼?」他搖了搖頭,微微苦笑,拉轉馬頭,從遼軍 陣中穿了過去。   蹄聲響處,遼軍千乘萬騎又向北行。眾將士不住回頭,望向地下蕭峰的屍 體。   只聽得鳴聲哇哇,一群鴻雁越過眾軍的頭頂,從雁門關飛了過去。   遼軍漸去漸遠,蹄聲隱隱,又化作了山後的悶雷。   虛竹、段譽等一干人站在蕭峰的遺體之旁,有的放聲號哭,有的默默垂淚 。   忽聽得一個少女的聲音尖聲叫道:「走開,走開!大家都走開。你們害死 了我姊夫,在這裡假惺惺的灑幾點眼淚,又有什麼用?」她一面說,一面伸手 猛力推開眾人,正是阿紫。虛竹等自不和她一般見識,被她一推,都讓了開去 。   阿紫凝視著蕭峰的屍體,怔怔的瞧了半晌,柔聲說道:「姊夫,這些都是 壞人,你別理睬他們,只有阿紫,才真正的待你好。」說著俯身下去,將蕭峰 的屍體抱了過來。蕭峰身子長大,上半身被她抱著,兩腳仍是垂在地下。阿紫 又道:「姊夫,你現下才真的乖了,我抱著你,你也不推開我。是啊,要這樣 才好。」   虛竹和段譽對望了一眼,均想:「她傷心過度,有些神智失常了。」段譽 垂淚道:「小妹,蕭大哥慷慨就義,人死不能復生,你……你……」走上幾步 ,想去抱蕭峰的屍體。   阿紫厲聲道:「你別來搶我姊夫,他是我的,誰也不能動他。」   段譽回過頭來,向木婉清使了個眼色。木婉清會意,走到阿紫身畔,輕輕 說道:「小妹子,蕭大哥逝世,咱們商量怎地給他安葬……」   突然阿紫尖聲大叫,木婉清嚇了一跳,退開兩步,阿紫叫道:「走開,走 開!你再走近一步,我一劍先殺了你。」   木婉清皺了眉頭,向段譽搖了搖頭。   忽聽得關門左側的群山中有人長聲叫道:「阿紫,阿紫,我聽到你聲音了 ,你在哪裡?你在哪裡?」叫聲甚是淒厲,許多人認得是做過丐幫幫主、化名 為莊聚賢的游坦之。   各人轉過頭向叫聲來處望去,只見游坦之雙手各持一根竹仗,左仗探路, 右仗搭在一個中年漢子的肩頭上,從山坳裡轉了出來。那中年漢子卻是留守靈 鷲宮的烏老大。但見他面容憔悴,衣衫襤褸,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虛竹等登 時明白,游坦之是逼著他領路來尋阿紫,一路之上,想必烏老大吃了不少苦頭 。   阿紫怒道:「你來幹什麼?我不要見你,我不要見你。」   游坦之喜道:「啊,你果然在這裡,我聽見你聲音了,終於找到你了!」 右杖上運勁一推,烏老大不由主的向前飛奔。兩人來得好快,頃刻之間,便已 到了阿紫身邊。   虛竹和段譽等正在無法可施之際,見游坦之到來,心想此人甘願以雙目送 給阿紫,和她淵源極深,或可勸得她明白,當下又退開了幾步,不欲打擾他二 人說話。   游坦之道:「阿紫姑娘,你很好嗎?沒有被人欺侮吧?」一張醜臉之上, 現出了又是喜悅、又是關切的神色。   阿紫道:「有人欺侮我了,你怎麼辦?」游坦之忙道:「是誰得罪了姑娘 ?姑娘快跟我說,我去跟他拼命。」阿紫冷笑一聲,指著身邊眾人,說道:「 他們個個都欺侮了我,你一古腦兒將他們殺了吧!」   游坦之道:「是。」問烏老大道:「老烏,是些什麼人得罪了姑娘?」烏 老大道:「人多得很,你殺不了的。」游坦之道:「殺不了也要殺,誰教他們 得罪了阿紫姑娘。」   阿紫怒道:「我現下和姊夫在一起,此後永遠不會分離了。你給我走得遠 遠的,我再也不要見你。」   游坦之傷心欲絕,道:「你……你再也不要見我……」   阿紫高聲道:「啊,是了,我的眼睛是你給我的。姊夫說我欠了你的恩情 ,要我好好待你。我可偏不喜歡。」驀地裡右手伸出,往自己眼中一插,竟然 將兩顆眼珠子挖了出來,用力向游坦之擲去,叫道:「還你!還你!從今以後 ,我再也不欠你什麼了。免得我姊夫老是逼我,要我跟你在一起。」   游坦之雖不能視物,但聽到身周眾人齊聲驚呼,聲音中帶著惶懼,也知是 發生了慘禍奇變,嘶聲叫道:「阿紫姑娘,阿紫姑娘!」   阿紫抱著蕭峰的屍身,柔聲叫道:「姊夫,咱們再也不欠別人什麼了。以 前我用毒針射你,便是要你永遠和我在一起,今日總算如了我的心願。」說著 抱著蕭峰,邁步便行。   群豪見她眼眶中鮮血流出,掠過她雪白的臉龐,人人心下慄怖,見她走來 ,便都讓開了驚步。只見她筆直向前走去,漸漸走近山邊的深谷。眾人都叫了 起來:「停步,停步!前面是深谷!」   段譽飛步追來,叫道:「小妹,你……」   但阿紫向前直奔,突然間足下踏一個空,竟向萬丈深谷中摔了下去。   段譽伸手抓時,嗤的一聲,只抓到她衣袖的一角,突然身旁風聲勁急,有 人搶過,段譽向左一讓,只見游坦之也向谷中摔落。段譽叫聲:「啊喲!」向 谷中望去,但見雲封霧鎖,不知下面究有多深。   群豪站在山谷邊上,盡皆唏噓嘆息。武功較差者見到山谷旁尖石嶙峋,有 如銳刀利劍,無不心驚,玄渡等年長之人,知道當年玄慈、汪幫主等在雁門關 外伏擊契丹武士的故事,知道蕭峰之母的屍身便葬在這深谷之中。   忽聽關上鼓聲響起,那傳令的軍官大聲說道:「奉鎮守雁門關都指揮張將 軍將令:爾等既非遼國奸細,特准爾等入關,唯須安份守已,毋得喧嘩,是為 切切。」   關下群豪破口大罵:「咱們寧死也不進你這狗官把守的關口!」「若不是 狗官昏懦,蕭大俠也不致送了性命!」「大家進關去,殺了狗官!」眾人戟指 關頭,拍手頓足的叫罵。   虛竹、段譽等跪下向谷口拜了幾拜,翻山越嶺而去。   那鎮守雁門關指揮使見群豪聲勢洶洶,急忙改傳號令,又不許眾人進關, 待見群豪罵了一陣,漸漸散去,上山繞道南歸,這才寬心。即當修下捷表,快 馬送到汴梁,說道親率部下將士,血戰數日,力敵遼軍十餘萬,幸陛下洪福齊 天,朝中大臣指示機宜,眾將士用命,格斃遼國大將南院大王蕭峰,殺傷遼軍 數千,遼主耶律洪基不逞而退。   宋帝趙煦得表大喜,傳旨關邊,犒賞三軍,指揮使以下,各各加官進爵。 趙煦自覺英明武勇,遠邁太祖太宗,連日賜宴朝臣,宮中與后妃歡慶。歌功頌 德之聲,洋洋盈耳,慶祝大捷之表,源源而來。   段譽與虛竹、玄渡、吳長老等群豪分手,自與木婉清、鐘來、華赫艮、范 驊、巴天石、朱丹臣等人回歸大理。   進入大理國境,王語嫣已和大理國的侍衛武士,在邊界迎接。段譽說起蕭 峰和阿紫的情事,眾人無不黯然神傷。一行人逕向南行,段譽不欲驚動百姓。 命眾人不換百官服色,仍作原來的行商打扮。   這一日將到京城,段譽要去天龍寺拜見枯榮大師和皇伯父段正明,眼見天 色漸黑,離開龍寺尚有六十餘里,要找個地方歇腳。忽聽得樹林中有個孩子的 聲音叫道:「陛下,陛下,我已拜了你,怎麼還不給我吃糖?」   眾人一聽,都感奇怪:「怎地有人認得陛下?」走向樹林去看時,只聽得 林中有人說道:「你們要說:『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才有糖吃。」   這語音十分熟悉,正是慕容復。   段譽和王語嫣吃了一驚,兩人手挽著手,隱身樹後,向聲音來處看去,只 見慕容復坐在一座土墳之上,頭戴高高的紙冠,神色儼然。   七、八名鄉下小兒跪在墳前,亂七、八糟的嚷道:「願吾皇萬歲,萬歲, 萬萬歲!」一面亂叫,一面跪拜,有的則伸出手來,叫道:「給我糖,給我糕 餅!」   慕容復道:「眾愛卿平身,朕既興復大燕,身登大寶,人人皆有封賞。」   墳邊垂首站著一個女子,正是阿碧。她身穿淺綠色衣衫,明艷的臉上頗有 淒楚憔悴之色,只見她從一隻藍中取出糖果糕餅,分給眾小兒,說道:「大家 好乖,明天再來玩,又有糖果糕餅吃!」語間嗚咽,一滴一淚水落入了竹藍中 。   眾小兒拍手歡呼而去,都道:「明天又來!」   王語嫣知道表哥神智已亂,富貴夢越做越深,不禁淒然。   段譽見到阿碧的神情,憐惜之念大起,只盼招呼她和慕容復回去大理,妥 為安頓,卻見她瞧著慕容復的眼色中柔情無限,而慕容復也是一副志得意滿之 態,心中登時一凜:「各有各的緣法,慕容兄與阿碧如此,我覺得他們可憐, 其實他們心中,焉知不是心滿意足?我又何必多事?」輕輕拉了拉王語嫣的衣 袖,做個手勢。   眾人都悄悄退了開去。但見慕容復在土墳上南面而坐,口中兀自喃喃不休 。               (全書完)           金庸《天龍八部》    後記   在改寫修訂《天龍八部》時,心中時時浮起陳世驤先生親切而雍容的面貌 ,記著他手持煙斗侃侃而談學問的神態。中國人寫作書籍,並沒有將一本書獻 給某位師友的習慣,但我熱切的要在《後記》中加上一句:「此書獻給我所敬 愛的一位朋友--陳世驤先生。」   只可惜他已不在世上。但願他在天之靈知道我這番小小心意。   我和陳先生只見過兩次面,夠不上說有深厚交情。他曾寫過兩封信給我, 對《天龍八部》寫了很多令我真正感到慚愧的話。以他的學問修養和學術地位 ,這樣的稱譽實在是太過份了。或許是出於他對中國傳統形式小說的偏愛,或 許由於我們對人世的看法有某種共同之處,但他所作的評價,無論如何是超過 了我所應得的。我的感激和喜悅,除了得到這樣一位著名文學批評家的認可、 因之增加了信心之外,更因為他指出,武俠小說並不純粹是娛樂性的無聊作品 ,其中也可以抒寫世間的悲歡,能表達較深的人生境界。   當時我曾想,將來《天龍八部》出單行本,一定要請陳先生寫一篇序。現 在卻只能將陳先生的兩封信附在書後,以紀念這位朋友。當然,讀者們都會了 解,那同時是在展示一位名家的好評。任何寫作的人,都期待他的作品能得到 好評。如果讀者看了不感到欣賞,作者的工作變成毫無意義。有人讀我的小說 而歡喜,在我當然是十分高興的事。   陳先生的信中有一句話:「猶在覓四大惡人之聖誕片,未見。」那是有個 小故事的,陳先生告訴我,夏濟安先生也喜歡我的武俠小說。有一次他在書鋪 中見到一張聖誕卡,上面繪著四個人,夏先生覺得神情相貌很像《天龍八部》 中所寫的「四大惡人」,就買了來,寫上我的名字,寫了幾句讚賞的話,想寄 給我。但我們從未見過面,他托陳先生轉寄。   陳先生隨手放在雜物之中,後來就找不到了。夏濟安先生曾在文章中幾次 提到我的武俠小說,頗有溢美之辭。我和他的緣份更淺,始終沒能見到他一面 ,連這張聖誕卡也沒收到。   我閱讀《夏濟安日記》等作品之時,常常惋惜,這樣一位至性至情的才士 ,終究是緣慳一面。   《天龍八部》於一九六三年開始在《明報》及新加坡《南洋商報》同時連 載,前後寫了四年,中間在離港外遊期間,曾請倪匡兄代寫了四萬多字。倪匡 兄代寫那一段是一個獨立的故事,和全書並無必要聯繫,這次改寫修正,徵得 倪匡兄的同意而刪去了。所以要請他代寫,是為了報上連載不便長期斷稿。但 出版單行本,沒有理由將別人的作品長期據為己有。在這裡附帶說明,並對倪 匡兄當年代筆的盛情表示謝意。   曾學柏梁台體而寫了四十句古體詩,作為《倚天屠龍記》的回目,在本書 則學填了五首詞作回目。作詩填詞我是完全不會的,但中國傳統小說而沒有詩 詞,終究不像樣。這些回目的詩詞只是裝飾而已,藝術價值相等於封面上的題 籤--初學者全無功力的習作。   一九七、八•十•   附錄陳世驤先生書函  一九六六•四•廿二   金庸吾兄:去夏欣獲瞻仰,並蒙暢尊址,珍存,返美後時欲書候,輒冗忙 倉促未果。   《天龍八部》必乘閒斷續讀之,同人知交,欣嗜各大著奇文者自多,楊蓮 生、陳省身諸兄常相聚談,輒喜道欽悅。惟夏濟安兄已逝,深得其意者,今弱 一個耳。青年朋友諸生中,無論文理工科,讀者亦眾,且有栩然蒙「金庸專家 」之目者,每來必談及,必歡。間有以《天龍八部》稍鬆散,而人物個性及情 節太離奇為詞者,然亦為喜笑之批評,少酸腐蹙眉者。弟亦笑語之曰,「然實 一悲天憫人之作也……蓋讀武俠小說者亦易養成一種泛泛的習慣,可說讀流了 ,如聽京戲者之聽流了,此習慣一成,所求者狹而有限,則所得者亦狹而有限 ,此為讀一般的書聽一般的戲則可,但金庸小說非一般者也。讀《天龍八部》 必須不流讀,牢記住楔子一章,就可見『冤孽與超度』都發揮盡致。書中的人 物情節,可謂無人不冤,有情皆孽,要寫到盡致非把常人常情都寫成離奇不可 ;書中的世界是朗朗世界到處藏著魍魎和鬼蜮,隨時予以驚奇的揭發與諷刺, 要供出這樣一個可憐芸芸眾生的世界,如何能不教結構鬆散?這樣的人物情節 和世界,背後籠罩著佛法的無邊大超脫,時而透露出來。而在每逢動人處,我 們會感到希臘悲劇理論中所謂恐怖與憐憫,再說句更陳腐的話,所謂『離奇與 鬆散』,大概可叫做『形式與內容的統一』罷。」話說到此,還是職業病難免 ,終究掉了兩句文學批評的書袋。但因是喜樂中談說可喜的話題,結果未至夫 子煞風景。青年朋友(這是個物理系高才生)也聰明居然回答我說,「對的, 是如你所說,《天龍八部》不能隨買隨看隨忘,要從頭全部再看才行。」這樣 客廳中茶酒間談話,又一陣像是講堂的問答結論,教書匠命運難逃,但這比講 堂上快樂多了。本有時想把類似的意見正式寫篇文章,總是未果。此番離加州 之前,史誠之兄以新出《明報月刊》相示,說到寫文章,如上所述,登在《明 報月刊》上,雖言出於誠,終怕顯得「阿諛」,至少像在自家場地鑼鼓上吹擂 。只好先通訊告兄此一段趣事也。   弟四月初抵此日本京都,被約來在京大講課《詩與批評》三個月後返美。 曾繞台北稍停。前在中研院集刊拙作,又得多份。本披砂析發之學院文章,惟 念兄才如海,無書不讀,或亦將不細遺。此文雕鑽之作,宜以覆甕堆塵,聊以 見兄之一讀者,尚會讀書耳。   又有一不情之請:《天龍八部》,弟曾讀至合訂本第三十二冊,然中間常 與朋友互借零散,一度向青年說法,今亦自覺該從頭再看一遍。今抵是邦,竟 不易買到,可否求兄賜寄一套。尤是自第三十二冊合訂本以後,每次續出小本 上市較快者,更請連續隨時不斷寄下。又有《神雕俠侶》一書,曾稍讀而初未 獲全睹,亦祈賜寄一套。並賜知書價為盼。   原靠書坊,而今求經求到佛家自己也。賜示:「京都市左京區吉田上阿達 町37洛水гユШ」以上舍址,寄書較便。如平常信,厭日本地名之長,以「 京都市京都大學中國文學系轉」亦可。                     匆頌                     著安   弟陳世驤拜上     一九七零•十一•二十   良鏞吾兄有道:港游備承隆渥,感激何可言宣。當夕在府渴欲傾聆,求教 處甚多。方急不擇言,而在座有嘉賓故識,攀談不絕,瞬而午夜更傳,乃有入 寶山空手而回之嘆。此意後常與友人談為扼腕,希必復有剪燭之樂,稍釋憾而 補過也。當夜只略及弟為同學竟夕講論金庸小說事,弟嘗以為其精英之出,可 與元劇之異軍突起相比。既表天才,亦關世運。所不同者今世猶只見此一人而 已。此意亟與同學析言之,使深為考索,不徒以消閒為事。談及鑒賞,亦借先 賢論元劇之名言立意,即王靜安先生所謂「一言以蔽之曰,有意境而已。」於 意境王先生復定其義曰,「寫情則沁人心脾,景則在人耳目,述事則如出其口 。」此語非泛泛,宜與其他任何小說比而驗之,即傳統名作亦非常見,而見於 武俠中為尤難。蓋武俠中情、景、述事必以離奇為本,能不使之濫易,而復能 沁心在目,如出其口,非才遠識博而意高超者不辦矣。藝術天才,在不斷克服 文類與材料之困難,金庸小說之大成,此予所以折服也。意境有而復能深且高 大,則惟須讀者自身才學修養,始能隨而見之。   細至博弈醫術,上而惻隱佛理,破孽化痴,俱納入性格描寫與故事結構, 必亦宜於此處見其技巧之玲瓏,及景界之深,胸懷之大,而不可輕易看過。至 其終屬離奇而不失本真之感,則可與現代詩甚至造形美術之佳者互證,真贗之 別甚大,識者宜可辨之。此當時講述大意,並稍引例證,然言未盡於萬一,今 稍撮述。猶在覓四大惡人之聖誕片,未見。先作此函道候。另有拙文由中大學 報印出,托宋淇兄轉上,聊志念耳,茲頌年禧嫂夫人同此問候弟世驤十一月廿 日內子附筆問好舍址:8HighgateRdBerkleyCalif •94707USA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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