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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冊

    【第一回.滅門】 【第二回.聆秘】
    【第三回.救難】 【第四回.坐斗】
    【第五回.治傷】
    
    

    【第一回.滅門】   和風薰柳,花香醉人,正是南國春光漫爛季節。   福建省福州府西門大街,青石板路筆直的伸展出去,直通西門。一座建構 宏偉的宅第之前,左右兩座石壇中各豎一根兩丈來高的旗桿,桿頂飄揚青旗。 右首旗上黃色絲線繡著一頭張牙舞爪、神態威猛的雄獅,旗子隨風招展,顯得 雄獅更奕奕若生。雄獅頭頂有一對黑絲線繡的蝙蝠展翅飛翔。左首旗上繡著「 福威鏢局」四個黑字,銀鉤鐵劃,剛勁非凡。   大宅朱漆大門,門上茶杯大小的銅釘閃閃發光,門頂匾額寫著「福威鏢局 」四個金漆大字,下面橫書「總號」兩個小字。進門處兩排長凳,分坐著八名 勁裝結束的漢子,個個腰板筆挺,顯出一股英悍之氣。   突然間後院馬蹄聲響,那八名漢子一齊站起,搶出大門。只見鏢局西側門 中衝出五騎馬來,沿著馬道衝到大門之前。當先一匹馬全身雪白,馬勒腳蹬都 是爛銀打就,鞍上一個錦衣少年,約莫十八、九歲年紀,左肩上停著一頭獵鷹 ,腰懸寶劍,背負長弓,潑喇喇縱馬急馳。身後跟隨四騎,騎者一色青布短衣 。   一行五人馳到鏢局門口,八名漢子中有三個齊聲叫了起來:「少鏢頭又打 獵去啦!」那少年哈哈一笑,馬鞭在空中拍的一響,虛擊聲下,胯下白馬昂首 長嘶,在青石板大路上衝了出去。一名漢子叫道:「史鏢頭,今兒再抬頭野豬 回來,大夥兒好飽餐一頓。」那少年身後一名四十來歲的漢子笑道:「一條野 豬尾巴少不了你的,可先別灌飽了黃湯。」眾人大笑聲中,五騎馬早去得遠了 。   五騎馬一出城門,少鏢頭林平之雙腿輕輕一挾,白馬四蹄翻騰,直搶出去 ,片刻之間,便將後面四騎遠遠拋離。他縱馬上了山坡,放起獵鷹,從林中趕 了一對黃兔出來。他取下背上長弓,從鞍旁箭袋中取出一支雕翎,彎弓搭箭, 刷的一聲響,一頭黃兔應聲而倒,待要再射時,另一頭兔卻鑽入草叢中不見了 。鄭鏢頭縱馬趕到,笑道:「少鏢頭,好箭!」只聽得趟子手白二在左首林中 叫道:「少鏢頭,快來,這裡有野雞!」   林平之縱馬過去,只見林中飛出一隻雉雞,林平之刷的一箭,那野雞對正 了從他頭頂飛來,這一箭竟沒射中。林平之急提馬鞭向半空中抽去,勁力到處 ,波的一聲響,將那野雞打了下來,五色羽毛四散飛舞。五人齊聲大笑。史鏢 頭道:「少鏢頭這一鞭,別說野雞,便大兀鷹也打下來了!」   五人在林中追逐鳥獸,史、鄭兩名鏢頭和趟子手白二、陳七湊少鏢頭的興 ,總是將獵物趕到他身前,自己縱有良機,也不下手。打了兩個多時辰,林平 之又射了兩隻兔子,兩隻雉雞,只是沒打到野豬和獐子之類的大獸,興猶未足 ,說道:「咱們到前邊山裡再找找去。」   史鏢頭心想:「這一進山,憑著少鏢頭的性兒,非到天色全黑決不肯罷手 ,咱們回去可又得聽夫人的埋怨。」便道:「天快晚了,山裡尖石多,莫要傷 了白馬的蹄子,趕明兒咱們起個早,再去打大野豬。」他知道不論說什麼話, 都難勸得動這位任性的少鏢頭,但這匹白馬他卻寶愛異常,決不能讓它稍有損 傷。這匹大宛名駒,是林平之的外婆在洛陽重價覓來,兩年前他十七歲生日時 送給他的。   果然一聽說怕傷馬蹄,林平之便拍了拍馬頭,道:「我這小雪龍聰明得緊 ,決不會踏到尖石,不過你們這四匹馬卻怕不行。好,大夥兒都回去吧,可別 摔破了陳七的屁股。」   五人大笑聲中,兜轉馬頭。林平之縱馬急馳,卻不沿原路回去,轉而向北 ,疾馳一陣,這才盡興,勒馬緩緩而行。只見前面路旁挑出一個酒招子。鄭鏢 頭道:「少鏢頭,咱們去喝一杯怎麼樣?新鮮兔肉、野雞肉,正好炒了下酒。 」林平之笑道:「你跟我出來打獵是假,喝酒才是正經事。若不請你喝上個夠 ,明兒便懶洋洋的不肯跟我出來了。」一勒馬,飄身躍下馬背,緩步走向酒肆 。   若在往日,店主人老蔡早已搶出來接他手中馬繩:「少鏢頭今兒打了這麼 多野味啊,當真箭法如神,當世少有!」這麼奉承一番。但此刻來到店前,酒 店中卻靜悄悄地,只見酒爐旁有個青衣少女,頭束雙鬟,插著兩支荊釵,正在 料理酒水,臉兒向裡,也不轉過身來。鄭鏢頭叫道:「老蔡呢,怎麼不出來牽 馬?」白二、陳七拉開長凳,用衣袖拂去灰塵,請林平之坐了。史鄭二位鏢頭 在下首相陪,兩個趟子手另坐一席。   內堂裡咳嗽聲響,走出一個白髮老人來,說道:「客官請坐,喝酒嗎?」 說的是北方口音。鄭鏢頭道:「不喝酒,難道還喝茶?先打三斤竹葉青上來。 老蔡那裡去啦?怎麼?這酒店換了老板嗎?」那老人道:「是,是,宛兒,打 三斤竹葉青。不瞞眾位客官說,小老兒姓薩,原是本地人氏,自幼在外做生意 ,兒子媳婦都死了,心想樹高千丈,葉落歸根,這才帶了這孫女兒回故鄉來。 那知道離家四十多年,家鄉的親戚朋友一個都不在了。剛好這家酒店的老蔡不 想幹了,三十兩銀子賣給了小老兒。唉,總算回到故鄉啦,聽著人人說這家鄉 話,心裡就說不出的受用,慚愧得緊,小老兒自己可都不會說啦。」   那青衣少女低頭托著一隻木盤,在林平之等人面前放了杯筷,將三壺酒放 在桌上,又低著頭走了開去,始終不敢向客人瞧上一眼。   林平之見這少女身形婀娜,膚色卻黑黝黝地甚是粗糙,臉上似有不少痘瘢 ,容貌甚醜,想是她初做這賣酒勾當,舉止甚是生硬,當下也不在意。   史鏢頭拿了一隻野雞、一隻黃兔,交給薩老頭道:「洗剝乾淨了,去炒兩 大盆。」薩老頭道:「是,是!爺們要下酒,先用些牛肉、蠶豆、花生。」宛 兒也不等爺爺吩咐,便將牛肉、蠶豆之類端上桌來,鄭鏢頭道:「這位林公子 ,是福威鏢局的少鏢頭,少年英雄,行俠仗義,揮金如土。你這兩盤菜倘若炒 得合了他少鏢頭的胃口,你那三十兩銀子的本錢,不用一兩個月便賺回來啦。 」薩老頭道:「是,是!多謝,多謝!」提了野雞、黃兔自去。   鄭鏢頭在林平之、史鏢頭和自己的杯中斟了酒,端起酒杯,仰脖子一口喝 乾,伸舌頭舐了舐嘴唇,說道:「酒店換了主兒,酒味倒沒變。」又斟了一杯 酒,正待再喝,忽聽得馬蹄聲響,兩乘馬自北邊官道上奔來。   兩匹馬來得好快,倏忽間到了酒店外,只聽得一人道:「這裡有酒店,喝 兩碗去。」史鏢頭聽話聲是川西人氏,轉頭張去,只見兩個漢子身穿青布長袍 ,將座騎繫在店前的大榕樹下,走進店來,向林平之等幌了一眼,便即大剌剌 的坐下。   這兩人頭上都纏了白布,一身青袍,似是斯文打扮,卻光著兩條腿兒,腳 下赤足,穿著無耳麻鞋。史鏢頭知道川人都是如此裝束,頭上所纏白布,乃是 當年諸葛亮逝世,川人為他戴孝,武侯遺愛甚深,是以千年之下,白布仍不去 首。林平之卻不免希奇,心想:「這兩人文不文、武不武的,模樣兒可透著古 怪。」只聽那年輕漢子叫道:「拿酒來!拿酒來!格老子福建的山真多,硬是 把馬也累壞了。」   宛兒低頭走到兩人桌前,低聲問道:「要甚麼酒?」聲音雖低,卻十分清 脆動聽。那年輕漢子一怔,突然伸出右手,托向宛兒的下頦,笑道:「可惜, 可惜!」宛兒吃了一驚,急忙退後。另一名漢子笑道:「余兄弟,這花姑娘的 身材硬是要得,一張臉蛋嘛,卻是釘鞋踏爛泥,翻轉石榴皮,格老子好一張大 麻皮。」那姓余的哈哈大笑。   林平之氣往上沖,伸右手往桌上重重一拍,說道:「甚麼東西,兩個不帶 眼的狗崽子,卻到我們福州府來撒野!」   那姓余的年輕漢子笑道:「賈老二,人家在罵街哪,你猜這兔兒爺是在罵 誰?」林平之相貌像他母親,眉清目秀,甚是俊美,平日只消有那個男人向他 擠眉弄眼的瞧上一眼,勢必一個耳光打了過去,此刻聽這漢子叫他「兔兒爺」 ,那裡還忍耐得住?提起桌上的一把錫酒壺,兜頭摔將過去。那姓余漢子一避 ,錫酒壺直摔到酒店門外的草地上,酒水濺了一地。史鏢頭和鄭鏢頭站起身來 ,搶到那二人身旁。   那姓余的笑道:「這小子上台去唱花旦,倒真勾引得人,要打架可還不成 !」鄭鏢頭喝道:「這位是福威鏢局的林少鏢頭,你天大膽子,到太歲頭上動 土?」這「土」字剛出口,左手一拳已向他臉上猛擊過去。那姓余漢子左手上 翻,搭上了鄭鏢頭的脈門,用力一拖,鄭鏢頭站立不定,身子向板桌急衝。那 姓余漢子左肘重重往下一頓,撞在鄭鏢頭的後頸。喀喇喇一聲,鄭鏢頭撞垮了 板桌,連人帶桌的摔倒。   鄭鏢頭在福威鏢局之中雖然算不得是好手,卻也不是膿包腳色,史鏢頭見 他竟被這人一招之間便即撞倒,可見對方頗有來頭,問道:「尊駕是誰?既是 武林同道,難道就不將福威鏢局瞧在眼裡嗎?」那姓余漢子冷笑道:「福威鏢 局?從來沒聽見過!那是幹甚麼的?」   林平之縱身而上,喝道:「專打狗崽子的!」左掌擊出,不等招術使老, 右掌已從左掌之底穿出,正是祖傳「翻天掌」中的一招「雲裡乾坤」。那姓余 的道:「小花旦倒還有兩下子。」揮掌格開,右手來抓林平之肩頭。林平之右 肩微沉,左手揮拳擊出。那姓余的側頭避開,不料林平之左拳突然張開,拳開 變掌,直擊化成橫掃,一招「霧裡看花」,拍的一聲,打了他一個耳光。姓余 的大怒,飛腳向林平之踢來。林平之衝向右側,還腳踢出。   這時史鏢頭也已和那姓賈的動上了手,白二將鄭鏢頭扶起。鄭鏢頭破口大 罵,上前夾擊那姓余的。林平之道:「幫史鏢頭,這狗賊我料理得了。」鄭鏢 頭知他要強好勝,不願旁人相助,順手拾起地下的一條板桌斷腿,向那姓賈的 頭上打去。   兩個趟子手奔到門外,一個從馬鞍旁取下林平之的長劍,一個提了一柄獵 叉,指著那姓余的大罵。鏢局中的趟子手武藝平庸,但喊慣了鏢號,個個嗓子 洪亮。他二人罵的都是福州土話,那兩個四川人一句也不懂,但知總不會是好 話。   林平之將父親親傳的「翻天掌」一招一式使將出來。他平時常和鏢局裡的 鏢師們拆解,一來他這套祖傳的掌法確是不凡,二來眾鏢師對這位少主人誰都 容讓三分,決沒那一個蠢才會使出真實功夫來跟他硬碰,因之他臨場經歷雖富 ,真正搏鬥的遭際卻少。雖然在福州城裡城外,也曾和些地痞惡少動過手,但 那些三角貓的把式,又如何是他林家絕藝的對手?用不上三招兩式,早將人家 打得目青鼻腫,逃之夭夭。可是這次只鬥得十餘招,林平之便驕氣漸挫,只覺 對方手底下甚是硬朗。那人手上拆解,口中仍在不三不四:「小兄弟,我越瞧 你越不像男人,准是個大姑娘喬裝改扮的。你這臉蛋兒又紅又白,給我香個面 孔,格老子咱們不用打了,好不好?」   林平之心下愈怒,斜眼瞧史、鄭二名鏢師時,見他二人雙鬥那姓賈的,仍 是落了下風。鄭鏢頭鼻子上給重重打了一拳,鼻血直流,衣襟上滿是鮮血。林 平之出掌更快,驀然間拍的一聲響,打了那姓余的一個耳光,這一下出手甚重 ,那姓余的大怒,喝道:「不識好歹的龜兒子,老子瞧你生得大姑娘一般,跟 你逗著玩兒,龜兒子卻當真打起老子來!」拳法一變,驀然間如狂風驟雨般直 上直下的打將過來。兩人一路鬥到了酒店外。   林平之見對方一拳中宮直進,記起父親所傳的「卸」字訣,當即伸左手檔 格,將他拳力卸開,不料這姓余的膂力甚強,這一卸竟沒卸開,砰的一拳,正 中胸口。林平之身子一幌,領口已被他左手抓住。那人臂力一沉,將林平之的 上身掀得彎了下去,跟著右臂使招「鐵門檻」,橫架在他後頸,狂笑說道:「 龜兒子,你磕三個頭,叫我三聲好叔叔,這才放你!」   史鄭二鏢師大驚,便欲撇下對手搶過來相救,但那姓賈的拳腳齊施,不容 他二人走開。趟子手白二提起獵叉,向那姓余的後心戳來,叫道:「還不放手 ?你到底有幾個腦…」那姓余的左足反踢,將獵叉踢得震出數丈,右足連環反 踢,將白二踢得連打七、八個滾,半天爬不起來。陳七破口大罵:「烏龜王八 蛋,他媽的小雜種,你奶奶的不生眼珠子!」罵一句,退一步,連罵八、九句 ,退開了八、九步。   那姓余的笑道:「大姑娘,你磕不磕頭!」臂上加勁,將林平之的頭直壓 下去,越壓越低,額頭幾欲觸及地面。林平之反手出拳去擊他小腹,始終差了 數寸,沒法打到,只覺頸骨奇痛,似欲折斷,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嗡之聲大 作。他雙手亂抓亂打,突然碰到自己腿肚上一件硬物,情急之下,更不思索, 隨手一拔,使勁向前送去,插入了那姓余漢子的小腹。   那姓余漢子大叫一聲,鬆開雙手,退後兩步,臉上現出恐怖之極的神色, 只見他小腹上已多了一把匕首,直沒至柄。他臉朝西方,夕陽照在匕首黃金的 柄上,閃閃發光。他張開了口想要說話,卻說不出來,伸手想去拔那匕首,卻 又不敢。   林平之也嚇得一顆心似要從口腔中跳了出來,急退數步。那姓賈的和史鄭 二鏢頭住手不鬥,驚愕異常的瞧著那姓余漢子。   只見他身子幌了幾幌,右手抓住了匕首柄,用力一拔,登時鮮血直噴出數 尺之外,旁觀數人大聲驚呼。那姓余漢子叫道:「賈……賈……跟爹爹說…… 給……給我報……」右手向後一揮,將匕首擲出。那姓賈的叫道:「余兄弟, 余兄弟。」急步搶將過去。那姓余的撲地而倒,身子抽搐了幾下,就此不動了 。   史鏢頭低聲道:「抄傢伙!」奔到馬旁,取了兵刃在手。他江湖閱歷豐富 ,眼見鬧出了人命,那姓賈的非拼命不可。   那姓賈的向林平之瞪視半晌,搶過去拾起匕首,奔到馬旁,躍上馬背,不 及解繩,匕首一揮,便割斷了馬繩,雙腿力夾,縱馬向北疾馳而去。   陳七走過去在那姓余的屍身上踢了一腳,踢得屍身翻了起來,只見傷口中 鮮血兀自泊泊流個不住,說道:「你得罪咱們少鏢頭,這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那才叫活該!」   林平之從來沒殺過人,這時已嚇得臉上全無血色,顫聲道:「史……史鏢 頭,那……那怎麼辦?我本來……本來沒想殺他。」   史鏢頭心下尋思:「福威鏢局三代走鏢,江湖上鬥毆殺人,事所難免,但 所殺傷的沒一個不是黑道人物,而且這等鬥殺總是在山高林密之處,殺了人後 就地一埋,就此了事,總不見劫鏢的盜賊會向官府告福威鏢局一狀?然而這次 所殺的顯然不是盜賊,又是密邇城郊,人命關天,非同小可,別說是鏢局子的 少鏢頭,就算總督、巡按的公子殺了人,可也不能輕易了結。」皺眉道:「咱 們快將屍首挪到酒店裡,這裡鄰近大道,莫讓人見了。」好在其時天色向晚, 道上並無別人。白二、陳七將屍首抬入店中。史鏢頭低聲道:「少鏢頭,身邊 有銀子沒有?」林平之忙道:「有,有,有!」將懷中帶著的二十幾兩碎銀子 都掏了出來。   史鏢頭伸手接過,走進酒店,放在桌上,向薩老頭道:「薩老頭,這外路 人調戲你家姑娘,我家少鏢頭仗義相助,迫於無奈,這才殺了他。大家都是親 眼瞧見的。這件事由你身上而起,倘若鬧了出來,誰都脫不了干係。這些銀子 你先使著,大夥兒先將屍首埋了,再慢慢兒想法子遮掩。」薩老頭道:「是! 是!是!」鄭鏢頭道:「咱們福威鏢局在外走鏢,殺幾個綠林盜賊,當真稀鬆 平常。這兩隻川耗子,鬼頭鬼腦的,我瞧不是江洋大盜,便是採花大賊,多半 是到福州府來作案的。咱們少鏢頭招子明亮,才把這大盜料理了,保得福州府 一方平安,本可到官府領賞,只是少鏢頭怕麻煩,不圖這個虛名。老頭兒,你 這張嘴可得緊些,漏了口風出來,我們便說這兩個大盜是你勾引來的,你開酒 店是假的,做眼線是真。聽你口音,半點也不像本地人,否則為甚麼這二人遲 不來,早不來,你一開酒店便來,天下的事情那有這門子巧法?」薩老頭只道 :「不敢說,不敢說!」   史鏢頭帶著白二、陳七,將屍首埋在酒店後面的菜園之中,又將店門前的 血跡用鋤頭鋤得乾乾淨淨,覆到了土下。鄭鏢頭向薩老頭道:「十天之內,我 們要是沒聽到消息走漏,再送五十兩銀子來給你做棺材本。你倘若亂嚼舌根, 哼哼,福威鏢局刀下殺的賊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再殺你一老一少,也不過 是在你菜園子的土底再添兩具死屍。」薩老頭道:「多謝,多謝!不敢說,不 敢說!」   待得料理妥當,天已全黑。林平之心下略寬,忐忑不安的回到鏢局子中。 一進大廳,只見父親坐在太師椅中,正在閉目沈思,林平之神色不定,叫道: 「爹!」   林震南臉色甚愉,問道:「去打獵了?打到了野豬沒有?」林平之道:「 沒有。」林震南舉起手中煙袋,突然向他肩頭擊下,笑喝:「還招!」林平之 知道父親常常出其不意的考較自己功夫,如在平日,見他使出這招「辟邪劍法 」第二十六招的「流星飛墮」,便會應以第四十六招「花開見佛」,但此刻他 心神不定,只道小酒店中殺人之事已給父親知悉,是以用煙袋責打自己,竟不 敢避,叫道:「爹!」   林震南的煙袋即將要擊上兒子肩頭,在離他衣衫三寸處硬生生的凝招不下 ,問道:「怎麼啦?江湖上倘若遇到了勁敵,應變竟也這等遲鈍,你這條肩膀 還在嗎?」話中雖含責怪之意,臉上卻仍帶著笑容。   林平之道:「是!」左肩一沉,滴溜溜一個轉身,繞到了父親背後,順手 抓起茶幾上的雞毛帚,便向父親背心刺去,正是那招「花開見佛」。   林震南點頭笑道:「這才是了。」反手以煙袋格開,還了一招「江上弄笛 」。林平之打起精神,以一招「紫氣東來」拆解。父子倆拆到五十餘招後,林 震南煙袋疾出,在兒子左乳下輕輕一點,林平之招架不及,只覺右臂一酸,雞 毛帚脫手落地。   林震南笑道:「很好,很好,這一個月來每天都有長進,今兒又拆多了四 招!」回身坐入椅中,在煙袋中裝上了煙絲,說道:「平兒,好教你得知,咱 們鏢局子今兒得到了一個喜訊。」林平之取出火刀火石,替父親點著了紙媒, 道:「爹又接到一筆大生意?」林震南搖頭笑道:「只要咱們鏢局子底子硬, 大生意怕不上門?怕的倒是大生意來到門前,咱們沒本事接。」他長長的噴了 口煙,說道:「剛才張鏢頭從湖南送了信來,說道川西青城派松風觀余觀主, 已收了咱們送去的禮物。」   林平之聽到「川西」和「余觀主」幾個字,心中突的一跳,道:「收了咱 們的禮物?」林震南道:「鏢局子的事,我向來不大跟你說,你也不明白。不 過你年紀漸漸大了,爹爹挑著的這副重擔子,慢慢要移到你肩上,此後也得多 理會些局子裡的事才是。孩子,咱們三代走鏢,一來仗著你曾祖父當年闖下的 威名,二來靠著咱們家傳的玩藝兒不算含糊,這才有今日的局面,成為大江以 南手屈一指的大鏢局。江湖上提到『福威鏢局』四字,誰都要翹起大拇指,說 一聲:『好福氣!好威風!』江湖上的事,名頭占了兩成,功夫占了兩成,餘 下的六成,卻要靠黑白兩道的朋友們賞臉了。你想,福威鏢局的鏢車行走十省 ,倘若每一趟都得跟人家廝殺較量,那有這許多性命去拼?就算每一趟都打勝 仗,常言道:『殺敵一千,自傷八百』,鏢師若有傷亡,單是給家屬撫恤金, 所收的鏢銀便不夠使,咱們的家當還有甚麼剩的?所以嘛,咱們吃鏢行飯的, 第一須得人頭熟,手面寬,這『交情』二字,倒比真刀真槍的功夫還要緊些。 」   林平之應道:「是!」若在往日,聽得父親說鏢局的重擔要漸漸移上他肩 頭,自必十分興奮,和父親談論不休,此刻心中卻似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 下,只想著「川西」和「余觀主」那幾個字。   林震南又噴了一口煙,說道:「你爹爹手底下的武功,自是勝不過你曾祖 父,也未必及得上你爺爺,然而這份經營鏢局子的本事,卻可說是強爺勝祖了 。從福建往南到廣東,往北到浙江、江蘇,這四省的基業,是你曾祖闖出來的 。山東、河北、兩湖、江西和廣西六省的天下,卻是你爹爹手裡創的。那有甚 麼密訣?說穿了,也不過是『多交朋友,少結冤家』八個字而已。福威,福威 ,『福』字在上,『威』字在下,那是說福氣比威風要緊。福氣便從『多交朋 友,少結冤家』這八個字而來,倘若改作了『威福』,那可就變成作威作福了 。哈哈,哈哈!」   林平之陪著父親乾笑了幾聲,但笑聲中殊無歡愉之意。   林震南並未發覺兒子怔忡不安,又道:「古人說道:既得隴,復望蜀。你 爹爹卻是既得鄂,復望蜀。咱們一路鏢自福建向西走,從江西、湖南,到了湖 北,那便止步啦,可為甚麼不溯江而西,再上四川呢?四川是天府之國,那可 富庶得很哪。咱們走通了四川這一路,北上陝西,南下雲貴,生意少說也得再 多做三成。只不過四川省是臥虎藏龍之地,高人著實不少,福威鏢局的鏢車要 去四川,非得跟青城、峨嵋兩派打上交道不可。我打從三年前,每年春秋兩節 ,總是備了厚禮,專誠派人送去青城派的松風觀、峨嵋派的金頂寺,可是這兩 派的掌門人從來不收。峨嵋派的金光上人,還肯接見我派去的鏢頭,謝上幾句 ,請吃一餐素齋,然後將禮物原封不動的退了回來。松風觀的余觀主哪,這可 厲害了,咱們送禮的鏢頭只上到半山,就給擋了駕,說道余觀主閉門坐觀,不 見外客,觀中百物俱備,不收禮物。咱們的鏢頭別說見不到余觀主,連松風觀 的大門是朝南朝北也說不上來。每一次派去送禮的鏢頭總是氣呼呼的回來,說 道若不是我嚴加囑咐,不論對方如何無禮,咱們可必須恭敬,他們受了這肚子 悶氣,還不爹天娘地、甚麼難聽的話也罵出來?只怕大架也早打過好幾場了。 」   說到這裡,他十分得意,站起身來,說道:「那知道這一次,余觀主居然 收了咱們的禮物,還說派了四名弟子到福建來回拜……」林平之道:「是四個 ?不是兩個?」林震南道:「是啊,四名弟子!你想余觀主這等隆重其事,福 威鏢局可不是臉上光采之極?剛才我已派出快馬去通知江西、湖南、湖北各處 分局,對這四位青城派的上賓,可得好好接待。」   林平之忽道:「爹,四川人說話,是不是總是叫別人『龜兒子』,自稱『 老子』?」林震南笑道:「四川粗人才這麼說話。普天下那裡沒粗人?這些人 嘴裡自然就不乾不淨。你聽聽咱們局子裡趟子手賭錢之時,說的話可還好聽得 了?你為甚麼問這話?」林平之道:「沒甚麼。」林震南道:「那四位青城弟 子來到這裡之時,你可得和他們多親近親近,學些名家弟子的風範,結交上這 四位朋友,日後可是受用不盡。」   爺兒倆說了一會子話,林平之始終拿不定主意,不知該不該將殺了人之事 告知爹爹,終於心想還是先跟娘說了,再跟爹爹說。   吃過晚飯,林震南一家三口在後廳談話,林震南跟夫人商量,大舅子是六 月初的生日,該打點禮物送去了,可是要讓洛陽金刀王家瞧得上眼的東西,可 還真不容易找。   說到這裡,忽聽得廳外人聲喧嘩,跟著幾個人腳步急促,奔了進來。林震 南眉頭一皺,說道:「沒點規矩!」只見奔進來的是三個趟子手,為首一人氣 急敗壞的道:「總……總鏢頭……」林震南喝道:「甚麼事大驚小怪?」趟子 手陳七道:「白……白二死了。」   林震南吃了一驚,問道:「是誰殺的?你們賭錢打架,是不是?」心下好 生著惱:「這些在江湖上闖慣了的漢子可真難以管束,動不動就出刀子,拔拳 頭,這裡府城之地,出了人命可大大的麻煩。」陳七道:「不是的,不是的。 剛才小李上毛廁,見到白二躺在毛廁旁的菜園裡,身上沒一點傷痕,全身卻已 冰冷,可不知是怎麼死的。怕是生了甚麼急病。」林震南呼了口氣,心下登時 寬了,道:「我去瞧瞧。」當即走向菜園。林平之跟在後面。   到得菜園中,只見七、八名鏢師和趟子手圍成一團。眾人見到總鏢頭來到 ,都讓了開來。林震南看白二的屍身,見他衣裳已被人解開,身上並無血跡, 問站在旁邊的祝鏢頭道:「沒傷痕?」祝鏢頭道:「我仔細查過了,全身一點 傷痕也沒有,看來也不是中毒。」林震南點頭道:「通知帳房董先生,叫他給 白二料理喪事,給白二家送一百兩銀子去。」   一名趟子手因病死亡,林震南也不如何放在心上,轉身回到大廳,向兒子 道:「白二今天沒跟你去打獵嗎?」林平之道:「去的,回來時還好端端的, 不知怎的突然生了急病。」林震南道:「嗯,世界上的好事壞事,往往都是突 如其來。我總想要打開四川這條路子,只怕還得用上十年功夫,那料得到余觀 主忽然心血來潮,收了我的禮不算,還派了四名弟子,千里迢迢的來回拜。」   林平之道:「爹,青城派雖是武林中的名門大派,福威鏢局和爹爹的威名 ,在江湖上可也不弱。咱們年年去四川送禮,余觀主派人到咱們這裡,那也不 過是禮尚往來。」   林震南笑道:「你知道什麼?四川省的青城、峨嵋兩派,立派數百年,門 下英才濟濟,著實了不起,雖然趕不上少林、武當,可是跟嵩山、泰山、衡山 、華山、恆山這五岳劍派,已算得上並駕齊驅。你曾祖遠圖公創下七十二路辟 邪劍法,當年威震江湖,當真說得上打遍天下無敵手,但傳到你祖父手裡,威 名就不及遠圖公了。你爹爹只怕又差了些。咱林家三代都是一線單傳,連師兄 弟也沒一個。咱爺兒倆,可及不上人家人多勢眾了。」   林平之道:「咱們十省鏢局中一眾英雄好漢聚在一起,難道還敵不過甚麼 少林、武當、峨嵋、青城和五岳劍派嗎?」   林震南笑道:「孩子,你這句話跟爹爹說說,自然不要緊,倘若在外面一 說,傳進了旁人耳中,立時便惹上麻煩。咱們十處鏢局,八十四位鏢頭各有各 的玩藝兒,聚在一起,自然不會輸給了人。可是打勝了人家,又有甚麼好處? 常言道和氣生財,咱們吃鏢行飯,更加要讓人家一步。自己矮著一截,讓人家 去稱雄逞強,咱們又少不了甚麼。」   忽聽得有人驚呼:「啊喲,鄭鏢頭又死了!」   林震南父子同時一驚。林平之從椅中直跳起來,顫聲道:「是他們來報… …」這「仇」字沒說出口,便即縮住。其時林震南已迎到廳口,沒留心兒子的 話,只見趟子手陳七氣急敗壞的奔進來,叫道:「總……總鏢頭,不好了!鄭 鏢頭……鄭鏢頭又給那四川惡鬼索了……討了命去啦!」林震南臉一沉,喝道 :「甚麼四川惡鬼,胡說八道。」   陳七道:「是,是!那四川惡鬼……這川娃子活著已這般強凶霸道,死了 自然更加厲害……」他遇到總鏢頭怒目而視的嚴峻臉色,不敢再說下去,只是 向林平之瞧去,臉上一副哀懇害怕的神氣。林震南道:「你說鄭鏢頭死了?屍 首在那裡?怎麼死的?」   這時又有幾名鏢師、趟子手奔進廳來。一名鏢師皺眉道:「鄭兄弟死在馬 廄裡,便跟白二一模一樣,身上也是沒半點傷痕,七孔既不流血,臉上也沒甚 麼青紫浮腫,莫非……莫非剛才隨少鏢頭出去打獵,真的中了邪,沖……沖撞 了甚麼邪神惡鬼。」   林震南哼了一聲,道:「我一生在江湖上闖蕩,可從來沒見過甚麼鬼。咱 們瞧瞧去。」說著拔步出廳,走向馬廄。只見鄭鏢頭躺在地下,雙手抓住一個 馬鞍,顯是他正在卸鞍,突然之間便即倒斃,絕無與人爭鬥毆打之像。   這時天色已黑,林震南教人提了燈籠在旁照著,親手解開鄭鏢頭的衣褲, 前前後後的仔細察看,連他周身骨骼也都捏了一遍,果然沒半點傷痕,手指骨 也沒斷折一根。林震南素來不信鬼神,白二忽然暴斃,那也罷了,但鄭鏢頭又 是一模一樣的死去,這其中便大有蹊蹺,若是黑死病之類的瘟疫,怎的全身渾 沒黑斑紅點?心想此事多半與兒子今日出獵途中所遇有關,轉身問林平之道: 「今兒隨你去打獵的,除了鄭鏢頭和白二之外,還有史鏢頭和他。」說著向陳 七一指。林平之點了頭,林震南道:「你們兩個隨我來。」吩咐一名趟子:「 請史鏢頭到東廂房說話。」   三人到得東廂房,林震南問兒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平之當下便將如何打獵回來在小酒店中喝酒;如何兩個四川人欺侮賣酒 少女,因而言語衝突;又如何動起手來,那漢子揪住自己頭頸,要自己磕頭; 如何在驚慌氣惱之中,拔出靴筒中的匕首,殺了那個漢子;又如何將他埋在菜 園之中,給了銀兩,命那賣酒的老兒不可吐露風聲等情,一一照實說了。   林震南越聽越知事情不對,但與人鬥毆,殺了個異鄉人,終究也不是天坍 下來的大事。他不動聲色的聽兒子說完了,沉吟半晌,問道:「這兩個漢子沒 說是那個門派,或是那個幫會的?」林平之道:「沒有。」林震南問:「他們 言語舉止之中,有甚麼特異之處?」林平之道:「也不見有甚麼古怪,那姓余 的漢子……」一言未畢,林震南接口問道:「你殺的那漢子姓余?」林平之道 :「是!我聽得另外那人叫他余兄弟,可不知是人未余,還是人則俞。外鄉口 音,卻也聽不準。」林震南搖搖頭,自言自語:「不會,不會這樣巧法。余觀 主說要派人來,那有這麼快就到了福州府,又不是身上長了翅膀。」   林平之一凜,問道:「爹,你說這兩人會是青城派的?」林震南不答,伸 手比划,問道:「你用『翻天掌』這一式打他,他怎麼拆解?」林平之道:「 他沒能拆得了,給我重重打了個耳光。」林震南一笑,連說:「很好!很好! 很好!」廂房中本來一片肅然驚惶之氣,林震南這麼一笑,林平之忍不住也笑 了笑,登時大為寬心。   林震南又問:「你用這一式打他,他又怎麼還擊?」仍是一面說,一面比 劃。林平之道:「當時孩兒氣惱頭上,也記不清楚,似乎這麼一來,又在他胸 口打了一拳。」林震南顏色更和,道:「好,這一招本當如此打!他連這一招 也拆架不開,絕不會是名滿天下的青城派松風觀余觀主的子侄。」他連說「很 好」,倒不是稱讚兒子的拳腳不錯,而是大為放心,四川一省,姓余的不知有 多少,這姓余的漢子被兒子所殺,武藝自然不高,決計跟青城派扯不上甚麼干 係。他伸出右手中指,在桌臉上不住敲擊,又問:「他又怎地揪住了你腦袋? 」林平之伸手比劃,怎生給他揪住了動彈不得。   陳七膽子大了些,插嘴道:「白二用鋼叉去搠那傢伙,給他反腳踢去鋼叉 ,又踢了個跟斗。」林震南心頭一震,問道:「他反腳將白二踢倒,又踢去了 他手中鋼叉?那……那是怎生踢法的?」陳七道:「好像是如此這般。」雙手 揪住椅背,右足反腳一踢,身子一跳,左足又反腳一踢。這兩踢姿式拙劣,像 是馬匹反腳踢人一般。   林平之見他踢得難看,忍不住好笑,說道:「爹,你瞧……」卻見父親臉 上大有驚恐之色,一句話便沒說下去。林震南道:「這兩下反踢,有些像青城 派的絕技『無影幻腿』,孩兒,到底他這兩腿是怎樣踢的?」林平之道:「那 時候我給他揪住了頭,看不見他反踢。」   林震南道:「是了,要問史鏢頭才行。」走出房門,大聲叫道:「來人呀 !史鏢頭呢?怎麼請了他這許久還不見人?」兩名趟子手聞聲趕來,說道到處 找史鏢頭不到。   林震南在花廳中踱來踱去,心下沉吟:「這兩腳反踢倘若真是『無影幻腿 』,那麼這漢子縱使不是余觀主的子侄,跟青城派總也有些干係。那到底是甚 麼人?非得親自去瞧一瞧不可。」說道:「請崔鏢頭、季鏢頭來!」   崔、季兩個鏢師向來辦事穩妥,老成持重,是林震南的親信。他二人見鄭 鏢頭暴斃,史鏢頭又人影不見,早就等在廳外,聽候差遣,一聽林震南這麼說 ,當即走進廳來。   林震南道:「咱們去辦一件事,崔季二位,孩兒和陳七跟我來。」   當下五人騎了馬出城,一行向北。林平之縱馬在前領路。   不多時,五乘馬來到小酒店前,見店門已然關上。林平之上前敲門,叫道 :「薩老頭,薩老頭,開門。」敲了好一會,店中竟無半點聲息。崔鏢頭望著 林震南,雙手作個撞門的姿勢。林震南點了點頭,崔鏢頭雙掌拍出,喀喇一聲 ,門閂折斷,兩扇門板向後張開,隨即又自行合上,再向後張開,如此前後搖 幌,發出吱吱聲響。   崔鏢頭一撞開門,便拉林平之閃在一旁,見屋中並無動靜,幌亮火摺,走 進屋去,點著了桌上的油燈,又點了兩盞燈籠。幾個人裡裡外外的走了一遍, 不見有人,屋中的被褥、箱籠等一干雜物卻均未搬走。   林震南點頭道:「老頭兒怕事,這裡殺傷了人命,屍體又埋在他菜園子裡 ,他怕受到牽連,就此一走了之。」走到菜園裡,指著倚在牆邊的一把鋤頭, 說道:「陳七,把死屍掘出來瞧瞧。」陳七早認定是惡鬼作祟,只鋤得兩下, 手足俱軟,直欲癱瘓在地。   季鏢頭道:「有個屁用?虧你是吃鏢行飯的!」一手接過鋤頭,將燈籠交 在他手裡,舉鋤扒開泥土,鋤不多久,便露出死屍身上的衣服,又扒了幾下, 將鋤頭伸到屍身下,用力一挑,挑起死屍。陳七轉過了頭,不敢觀看,卻聽得 四人齊聲驚呼,陳七一驚之下,失手拋下燈籠,蠟燭熄滅,菜園中登時一片漆 黑。   林平之顫聲道:「咱們明明埋的是那四川人,怎地……怎地……」林震南 道:「快點燈籠!」他一直鎮定,此刻語音中也有了驚惶之意。崔鏢頭幌摺火 點著燈籠,林震南彎腰察看死屍,過了半晌,道:「身上也沒傷痕,一模一樣 的死法。」陳七鼓起勇氣,向死屍瞧了一眼,尖聲大叫:「史鏢頭,史鏢頭! 」   地下掘出來的竟是史鏢頭的屍身,那四川漢子的屍首卻已不知去向。   林震南道:「這姓薩的老頭定有古怪。」搶著燈籠,奔進屋中察看,從灶 下的酒甕、鐵鑊,直到廳房中的桌椅都細細查了一遍,不見有異。崔季二鏢頭 和林平之也分別查看。突然聽得林平之叫道:「咦!爹爹,你來看。」   林震南循聲過去,見兒子站在那少女房中,手中拿著一塊綠色帕子。林平 之道:「爹,一個貧家女子,怎會有這種東西?」林震南接過手來,一股淡淡 幽香立時傳入鼻中,那帕子甚是軟滑,沉甸甸的,顯是上等絲緞,再一細看, 見帕子邊緣以綠絲線為了三道邊,一角上繡著一支小小的紅色珊瑚枝,繡工甚 是精緻。   林震南問:「這帕子那裡找出來的?」林平之道:「掉在床底下的角落裡 ,多半是他們匆匆離去,收拾東西時沒瞧見。」林震南提著燈籠俯身又到床底 照看,不見別物,沉吟道:「你說那賣酒的姑娘相貌甚醜,衣衫質料想來不會 華貴,但是不是穿得十分整潔?」林平之道:「當時我沒留心,但不見得污穢 ,倘若很髒,她來斟酒之時我定會覺得。」   林震南向崔鏢頭道:「老崔,你以為怎樣?」崔鏢頭道:「我看史鏢頭、 鄭鏢頭、與白二之死,定和這一老一少二人有關,說不定還是他們下的毒手。 」季鏢頭道:「那兩個四川人多半跟他們是一路,否則他們幹麼要將他屍身搬 走?」   林平之道:「那姓余的明明動手動腳,侮辱那個姑娘,否則我也不會罵他 ,他們不會是一路的。」崔鏢頭道:「少鏢頭有所不知,江湖上人心險惡,他 們常常布下了圈套,等人去鑽。兩個人假裝打架,引得第三者過來勸架,那兩 個正在打架的突然合力對付勸架之人,那是常常有的。」季鏢頭道:「總鏢頭 ,你瞧怎樣?」林震南道:「這賣酒的老頭和那姑娘,定是衝著咱們而來,只 不知跟那兩個四川漢子是不是一路。」林平之道:「爹爹,你說松風觀余觀主 派了四個人來,他們……他們不是一起四個人嗎?」   這一言提醒了林震南,他呆了一呆,沉吟道:「福威鏢局對青城派禮數有 加,從來沒甚麼地方開罪了他們。余觀主派人來尋我晦氣,那為了什麼?」   四個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半晌都說不出話來。隔了良久,林震南才道 :「把史鏢頭的屍身先移到屋中再說。這件事回到局中之後,誰也別提,免得 驚動官府,多生事端。哼,姓林的對人客氣,不願開罪朋友,卻也不是任打不 還手的懦夫。」季鏢頭大聲道:「總鏢頭,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大夥兒奮力 上前,總不能損了咱們鏢局的威名。」林震南點頭道:「是!多謝了!」   五人縱馬回城,將到鏢局,遠遠望見大門外火把照耀,聚集多人。林震南 心中一動,催馬上前。好幾人說道:「總鏢頭回來啦!」林震南縱身下馬,只 見妻子王夫人鐵青著臉,道:「你瞧!哼,人家這麼欺上門來啦。」   只見地下橫著兩段旗竿,兩面錦旗,正是鏢局子門前的大旗,連著半截旗 竿,被人弄倒在地。旗竿斷截處甚是平整,顯是以寶刀利劍一下子就即砍斷。   王夫人身邊未帶兵刃,從丈夫腰間抽出長劍,嗤嗤兩聲響,將兩面錦旗沿 著旗竿割了下來,搓成一團,進了大門。林震南吩咐道:「崔鏢頭,把這兩根 半截旗竿索性都砍了!哼,要挑了福威鏢局,可沒這麼容易!」崔鏢頭道:「 是!」季鏢頭罵道:「他媽的,這些狗賊就是沒種,乘著總鏢頭不在家,上門 來偷偷摸摸的幹這等下三濫勾當。」林震南向兒子招招手,兩人回進局去,只 聽得季鏢頭兀自在「狗強盜,臭雜種」的破口大罵。   父子兩人來到東廂房中,見王夫人已將兩面錦旗平鋪在兩張桌上,一面旗 上所繡的那頭黃獅雙眼被人剜去,露出了兩個空洞,另一面旗上「福威鏢局」 四個字中,那個「威」字也已被剜去。林震南便涵養再好,也已難以再忍,拍 的一聲,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喀喇一聲響,那張花梨木八仙桌的桌腿震斷了 一條。   林平之顫聲道:「爹,都……都是我不好,惹出了這麼大的禍事來!」林 震南高聲道:「咱們姓林的殺了人便殺了,又怎麼樣?這種人倘若撞在你爹爹 手裡,一般的也是殺了。」王夫人問道:「殺了甚麼人?」林震南道:「平兒 說給你母親知道。」   林平之於是將日間如何殺了那四川漢子、史鏢頭又如何死在那小酒店中等 情一一說了。白二和鄭鏢頭暴斃之事,王夫人早已知道,聽說史鏢頭又離奇斃 命,王夫人不驚反怒,拍案而起,說道:「大哥,福威鏢局豈能讓人這等上門 欺辱?咱們邀集人手,上四川跟青城派評評這個理去。連我爹爹、我哥哥和兄 弟都請了去。」王夫人自幼是一股霹靂火爆的脾氣,做閨女之時,動不動便拔 刀傷人,她洛陽金刀門藝高勢大,誰都瞧在她父親金刀無敵王元霸的臉上讓她 三分。她現下兒子這麼大了,當年火性仍是不減。   林震南道:「對頭是誰,眼下還拿不準,未必便是青城派。我看他們不會 只砍倒兩根旗竿,殺了兩名鏢師,就此了事……」王夫人插口道:「他們還待 怎樣?」林震南向兒子瞧了一眼,王夫人明白了丈夫的用意,心頭怦怦而跳, 登時臉上變色。   林平之道:「這件事是孩兒做出來的,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孩兒也… …也不害怕。」他口中說不怕,其實不得不怕,話聲發顫,吐露了內心的惶懼 之情。   王夫人道:「哼,他們要想動你一根寒毛,除非先將你娘殺了。林家福威 鏢局這鏢旗立了三代,可從未折過半點威風。」轉頭向林震南道:「這口氣倘 若出不了,咱們也不用做人啦。」林震南點了點頭,道:「我去派人到城裡城 外各處查察,看有何面生的江湖道,再加派人手,在鏢局子內外巡查。你陪著 平兒在這裡等我,別讓他出去亂走。」王夫人道:「是了,我理會得。」他夫 婦心下明白,敵人下一步便會向兒子下手,敵暗我明,林平之只須踏出福威鏢 局一步,立時便有殺身之禍。   林震南來到大廳,邀集鏢師,分派各人探查巡衛。眾鏢師早已得訊,福威 鏢局的旗竿給人砍倒,那是給每個人打上個老大的耳光,人人敵愾同仇,早已 勁裝結束,攜帶兵刃,一得總鏢頭吩咐,便即出發。   林震南見局中上下齊心,合力抗敵,稍覺寬懷,回入內堂,向兒子道:「 平兒,你母親這幾日身子不大舒服,又有大敵到來,你這幾晚便睡在咱們房外 的榻上,保護母親。」王夫人笑道:「嘿,我要他……」話說得一半,猛地省 悟,丈夫要兒子保護自己是假,實則是夫婦倆就近保護兒子,這寶貝兒子心高 氣傲,要他依附於父母庇護之下,說不定他心懷不忿,自行出去向敵人挑戰, 那便危險之極,當即改口道:「正是,平兒,媽媽這幾日發風濕,手足酸軟, 你爹爹照顧全局,不能整天陪我,若有敵人侵入內堂,媽媽只怕抵擋不住。」 林平之道:「我陪著媽媽就是。」   當晚林平之睡在父母房外榻上。林震南夫婦打開了房門,將兵刃放在枕邊 ,連衣服鞋襪都不脫下,只身上蓋一張薄被,只待一有警兆,立即躍起迎敵。   這一晚卻太平無事。第二日天剛亮,有人在窗外低聲叫道:「少鏢頭,少 鏢頭!」林平之夜半沒好睡,黎明時分睡得正熟,一時未醒。林震南道:「甚 麼事?」外面那人道:「少鏢頭的馬……那匹馬死啦。」這匹白馬林平之十分 喜愛,負責照看的馬夫一見馬死,慌不迭來稟報。林平之朦朦朧朧中聽到了, 翻身坐起,忙道:「我去瞧瞧。」林震南知道事有蹊蹺,一起快步走向馬廄, 只見那匹白馬橫臥在地,早已氣絕,身上卻也沒半點傷痕。   林震南問道:「夜裡沒聽到馬叫?有甚麼響動?」那馬夫道:「沒有。」 林震南拉著兒子的手道:「不用可惜,爹爹叫人另行去設法買一匹駿馬給你。 」林平之撫摸馬屍,怔怔的掉下淚來。   突然間趟子手陳七急奔過來,氣急敗壞的道:「總……總鏢頭不好……不 好啦!那些鏢頭……鏢頭們,都給惡鬼討了命去啦。」林震南和林平之齊聲驚 問:「什麼?」   陳七隻是道:「死了,都死了!」林平之怒道:「甚麼都死了?」伸手抓 住了他胸口,搖幌了幾下。陳七道:「少……少鏢頭……死了。」林震南聽他 說「少鏢頭死了」,這不祥之言入耳,說不出的厭悶煩惡,但若由此斥罵,更 著形跡。只聽得外面人聲嘈雜,有的說:「總鏢頭呢?快稟報他老人家。」有 的說:「這惡鬼如此厲害,那……那怎麼辦?」   林震南大聲道:「我在這裡,甚麼事?」兩名鏢師、三名趟子手聞聲奔來 。為首一名鏢師道:「總鏢頭,咱們派出去的眾兄弟,一個也沒回來。」林震 南先前聽得人聲,料到又有人暴斃,但昨晚派出去查訪的鏢師和趟子手共有二 十三人之多,豈有全軍覆沒之理,忙問:「有人死了嗎?多半他們還在打聽, 沒來得及回來。」那鏢師搖頭道:「已發現了十七具屍體……」林震南和林平 之齊聲驚道:「十七具屍體?」那鏢師一臉驚恐之色,道:「正是,一十七具 ,其中有富鏢頭、錢鏢頭、吳鏢頭。屍首停在大廳上。」林震南更不打話,快 步來到大廳,只見廳上原來擺著的桌子椅子都已挪開,橫七豎八的停放著十七 具屍首。   饒是林震南一生經歷過無數風浪,陡然間見到這等情景,雙手禁不住劇烈 發抖,膝蓋酸軟,幾乎站不直身子,問道:「為……為……為……」喉頭乾枯 ,發不出聲音。   只聽得廳外有人道:「唉,高鏢頭為人向來忠厚,想不到也給惡鬼索了命 去。」只見四、五名附近街坊,用門板抬了一具屍首進來。為首的一名中年人 說道:「小人今天打開門板,見到這人死在街上,認得是貴局的高鏢頭,想是 發了瘟疫,中了邪,特地送來。」林震南拱手道:「多謝,多謝。」向一名趟 子手道:「這幾位高鄰,每位送三兩銀子,你到帳房去支來。」這幾名街坊見 到滿廳都是屍首,不敢多留,謝了自去。   過不多時,又有人送了三名鏢師的屍首來,林震南核點人數,昨晚派出去 二十三人,眼下已有二十二具屍首,只有褚鏢頭的屍首尚未發現,然而料想那 也是轉眼之間的事。   他回到東廂房中,喝了杯熱茶,心亂如麻,始終定不下神來,走出大門, 見兩根旗竿已齊根截去,心下更是煩惱,直到此刻,敵人已下手殺了鏢局中二 十餘人,卻始終沒有露面,亦未正式叫陣,表明身分。他回過頭來,向著大門 上那塊書著「福威鏢局」四字的金字招牌凝望半晌,心想:「福威鏢局在江湖 上揚威數十年,想不到今日要敗在我的手裡。」   忽聽得街上馬蹄聲響,一匹馬緩緩行來,馬背上橫臥著一人。林震南心中 料到了三分,縱身過去,果見馬背上橫臥著一具死屍,正是褚鏢頭,自是在途 中被人殺了,將屍首放在馬上,這馬識得歸途,自行回來。   林震南長嘆一聲,眼淚滾滾而下,落在褚鏢頭身上,抱著他的屍身,走進 廳去,說道:「褚賢弟,我若不給你報仇,誓不為人,只可惜……只可惜,唉 ,你去得太快,沒將仇人的姓名說了出來。」這褚鏢頭在鏢局子中也無過人之 處,和林震南並無特別交情,只是林震南心情激奮之下,忍不住落淚,這些眼 淚之中,其實氣憤猶多於傷痛。   只見王夫人站在廳口,左手抱著金刀,右手指著天井,大聲斥罵:「下三 濫的狗強盜,就只會偷偷摸摸的暗箭傷人,倘若真是英雄好漢,就光明正大的 到福威鏢局來,咱們明刀明槍的決一死戰。這般鬼鬼祟祟的幹這等鼠竊勾當, 武林中有誰瞧得起你?」林震南低聲道:「娘子,瞧見了甚麼動靜?」一面將 褚鏢頭的屍體放在地下。   王夫人大聲道:「就是沒見到動靜呀。這些狗賊,就怕了我林家七十二路 辟邪劍法。」右手握住金刀刀柄,在空中虛削一圈,喝道:「也怕了老娘手中 這口金刀!」忽聽得屋角上有人嘿嘿冷笑,嗤的一聲,一件暗器激射而下,當 的一聲,打在金刀的刀背之上。王夫人手臂一麻,拿捏不住,金刀脫手,餘勢 不衰,那刀直滾到天井中去。   林震南一聲輕叱,青光一閃,已拔劍在手,雙足一點,上了屋頂,一招「 掃蕩群魔」,劍點如飛花般散了開來,疾向敵人發射暗器之處刺到。他受了極 大悶氣,始終未見到敵人一面,這一招竭盡平生之力,絲毫未留餘地,那知這 一劍卻刺了個空,屋角邊空蕩蕩地,那裡有半個人影?他矮身躍到了東廂屋頂 ,仍不見敵人蹤跡。   王夫人和林平之手提兵刃,上來接應。王夫人暴跳如雷,大叫:「狗崽子 ,有種的便出來決個死戰,偷偷摸摸的,是那一門不要臉的狗雜種?」向丈夫 連問:「狗崽子逃去了?是怎麼樣的傢伙?」林震南搖了搖頭,低聲道:「別 驚動了旁人。」三個人又在屋頂尋覓了一遍,這才躍入天井。林震南低聲問道 :「是甚麼暗器打了你的金刀?」王夫人罵道:「這狗崽子!不知道!」三人 在天井中一找,不見有何暗器,只見桂花樹下有無數極細的磚粒,散了一地, 顯而易見,敵人是用一小塊磚頭打落了王夫人手中的金刀,小小一塊磚頭上竟 發出如此勁力,委實可畏可怖。   王夫人本在滿口「狗崽子,臭雜種」的亂罵,見到這些細碎的磚粒,氣惱 之情不由得轉而為恐懼,呆了半晌,一言不發的走進廂房,待丈夫和兒子跟著 進來,便即掩上了房門,低聲道:「敵人武功甚是了得,咱們不是敵手,那便 如何……如何……」   林震南道:「向朋友求救,武林之中,患難相助,那也是尋常之事。」王 夫人道:「咱們交情深厚的朋友固然不少,但武功高過咱夫妻的卻沒幾個。比 咱倆還差一點的,邀來了也沒用處。」林震南道:「話是不錯,但人眾主意多 ,邀些朋友來商量商量,也是好的。」王夫人道:「也罷,你說該邀那些人? 」林震南道:「就近的先邀,咱們先把杭州、南昌、廣州三處鏢局中的好手調 來,再把閩、浙、粵、贛四省的武林同道邀上一些。」   王夫人皺眉道:「這麼事急求救,江湖上傳了開去,實是大大墮了福威鏢 局的名頭。」林震南忽道:「娘子,你今年三十九歲吧?」王夫人啐道:「呸 !這當兒還來搷我的年紀?我是屬虎,你不知道我幾歲嗎?」林震南道:「我 發帖子出去,便說是給你做四十歲的大生日……」王夫人道:「為甚麼好端端 給我添上一歲年紀?我還老得不夠快嗎?」林震南搖頭道:「你幾時老了?頭 上白髮也還沒一根。我說給你做生日,那麼請些至親好友,誰也不會起疑。等 到客人來了,咱們只揀相好的暗中一說,那便跟鏢局子的名頭無損。」王夫人 側頭想了一會,道:「好罷,且由得你。那你送甚麼禮物給我?」林震南在她 耳邊低聲道:「送一份大禮,明年咱們再生個大胖兒子!」   王夫人呸的一聲,臉上一紅,啐道:「老沒正經的,這當兒還有心情說這 些話。」林震南哈哈一笑,走進帳房,命人寫帖子去邀請朋友,其實他憂心忡 忡,說幾句笑話,不過意在削減妻子心中的驚懼而已,心下暗忖:「遠水難救 近火,多半便在今晚,鏢局中又會有事發生,等到所邀的朋友們到來,不知世 上還有沒有福威鏢局?」   他走到帳房門前,只見兩名男僕臉上神色十分驚恐,顫聲道:「總……總 ……鏢頭……這……這不好了。」林震南道:「怎麼啦?」一名男僕道:「剛 才帳房先生叫林福去買棺材,他……他……出門剛走到東小街轉角,就倒在地 上死了。」林震南道:「有這等事?他人呢?」那男僕道:「便倒在街上。」 林震南道:「去把他屍首抬來。」心想:「光天化日之下,敵人竟在鬧市殺人 ,當真是膽大妄為之極。」那兩名男僕道:「是……是……」卻不動身。林震 南道:「怎麼了?」一名男僕道:「請總鏢頭去看……看……」   林震南情知又出了古怪,哼的一聲,走向大門,只見門口三名鏢師、五名 趟子手望著門外,臉色灰白,極是驚惶。林震南道:「怎麼了?」不等旁人回 答,已知就裡,只見大門外青石板上,淋淋漓漓的鮮血寫著六個大字:「出門 十步者死」。離門約莫十步之處,畫著一條寬約寸許的血線。   林震南問道:「甚麼時候寫的,難道沒人瞧見嗎?」一名鏢師道:「剛才 林福死在東小街上,大家擁了過去看,門前沒人,就不知誰寫了,開這玩笑! 」林震南提高嗓子,朗聲說道:「姓林的活得不耐煩了,倒要看看怎地出門十 步者死!」大踏步走出門去。   兩名鏢師同時叫道:「總鏢頭!」林震南將手一揮,逕自邁步跨過了血線 ,瞧那血字血線,兀自未乾,伸足將六個血字擦得一片模糊,這才回進大門, 向三名鏢師道:「這是嚇人的玩意兒,怕他什麼?三位兄弟,便請去棺材鋪走 一趟,再到西城天寧寺,去請班和尚來作幾日法事,超度亡魂,驅除瘟疫。」   三名鏢師眼見總鏢頭跨過血線,安然無事,當下答應了,整一整身上兵刃 ,並肩走出門去。林震南望著他們過了血線,轉過街角,又待了一會,這才進 內。   他走進帳房,向帳房黃先生道:「黃夫子,請你寫幾張帖子,是給夫人做 壽的,邀請親友們來喝杯壽酒。」黃先生道:「是,不知是那一天?」忽聽得 腳步聲急,一人奔將進來,林震南探頭出去,聽得砰的一聲,有人摔倒在地。 林震南循聲搶過去,見是適才奉命去棺材鋪三名鏢頭中的狄鏢頭,身子尚在扭 動。林震南伸手扶起,忙問:「狄兄弟,怎麼了?」狄鏢頭道:「他們死了, 我……我逃了回來。」林震南道:「敵人甚麼樣子?」狄鏢頭道:「不知…… 不知……不知……」一陣痙攣,便即氣絕。   片刻之間,鏢局中人人俱已得訊。王夫人和林平之都從內堂出來,只聽得 每個人口中低聲說的都是「出門十步者死」這六個字。林震南道:「我去把那 兩位鏢師的屍首背回來。」帳房黃先生道:「總……總鏢頭……去不得,重賞 之下,必有勇夫。誰……誰去背回屍首,賞三十兩銀子。」他說了三遍,卻無 一人作聲。王夫人突然叫道:「咦,平兒呢?平兒,平兒!」最後一聲已叫得 甚是惶急。眾人跟著都呼喊起來:「少鏢頭,少鏢頭!」   忽聽得林平之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我在這裡。」眾人大喜,奔到門口, 只見林平之高高的身形正從街角轉將出來,雙肩上各負一具屍身,正是死在街 上的那兩名鏢師。林震南和王夫人雙雙搶出,手中各挺兵刃,過了血線,護著 林平之回來。   眾鏢師和趟子手齊聲喝采:「少鏢頭少年英雄,膽識過人!」   林震南和王夫人心下也十分得意。王夫人埋怨道:「孩子,做事便這麼莽 撞!這兩位鏢頭雖是好朋友,然而總是死了,不值得冒這麼大的危險。」   林平之笑了笑,心下說不出的難過:「都為了我一時忍不住氣,殺了一人 ,以致這許多人為我而死。我若再貪生怕死,何以為人?」   忽聽得後堂有人呼喚起來:「華師傅怎地好端端的也死了?」   林震南喝問:「怎麼啦?」局中的管事臉色慘白,畏畏縮縮的過來,說道 :「總鏢頭,華師傅從後門出去買菜,卻死在十步之外。後門口也有這……這 六個血字。」那華師傅是鏢局中的廚子,烹飪功夫著實不差,幾手冬瓜盅、佛 跳牆、糟魚、肉皮餛飩,馳譽福州,是林震南結交達官富商的本錢之一。林震 南心頭又是一震,尋思:「他只是尋常一名廚子,並非鏢師、趟子手。江湖道 的規矩,劫鏢之時,車夫、轎夫、騾夫、挑夫,一概不殺,敵人下手卻如此狠 辣,竟是要滅我福威鏢局的滿門嗎?」向眾人道:「大家休得驚慌。哼,這些 狗強盜,就只會乘人不防下手。你們大家都親眼見到的,剛才少鏢頭和我夫婦 明明走出了大門十布之外,那些狗強盜又敢怎樣?」   眾人唯唯稱是,卻也無一人敢再出門一步。林震南和王夫人愁眉相對,束 手無策。   當晚林震南安排了眾鏢師守夜,那知自己仗劍巡查之時,見十多名鏢師竟 是團團坐在廳上,沒一人在外把守。眾鏢師見到總鏢頭,都訕訕的站起身來, 卻仍無一人移動腳步。林震南心想敵人實在太強,局中已死了這樣多人,自己 始終一籌莫展,也怪不得眾人膽怯,當下安慰了幾句,命人送酒菜來,陪著眾 鏢師在廳上喝酒。眾人心頭煩惱,誰也不多說話,只喝那悶酒,過不多時,便 已醉倒了數人。   次日午後,忽聽得馬蹄聲響,有幾騎馬從鏢局中奔了出去。林震南一查, 原來是五名鏢師耐不住這局面,不告而去。他搖頭嘆道:「大難來時各自飛。 姓林的無力照顧眾位兄弟,大家要去便去吧。」餘下眾鏢師有的七張八嘴,指 斥那五人太沒義氣;有幾人卻默不作聲,只是嘆氣,暗自盤算:「我怎麼不走 ?」   傍晚時分,五匹馬又馱了五具屍首回來。這五名鏢師意欲逃離險地,反而 先送了性命。   林平之悲憤難當,提著長劍衝出門去,站在那三條血線的三步之外,朗聲 說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那姓余的四川人,是我林平之殺的,可跟旁 人毫不相干。要報仇,盡管衝著林平之來好了,千刀萬剮,死而無怨,你們一 而再,再而三的殺害良善,算是甚麼英雄好漢?我林平之在這裡,有本事盡管 來殺!不敢現身便是無膽匪類,是烏龜忘八羔子!」他越叫越大聲,解開衣襟 ,袒露了胸膛,拍胸叫道:「堂堂男兒,死便死了,有種的便一刀砍過來,為 甚麼連見我一面也不敢?沒膽子的狗崽子,小畜生!」   他紅了雙眼,拍胸大叫,街上行人遠遠瞧著,又有誰敢走近鏢局觀看。   林震南夫婦聽到兒子叫聲,雙雙搶到門外。他二人這幾日來心中也是彆得 狠了,滿腔子的惱恨,真連肚子也要氣炸,聽得林平之如此向敵人叫陣,也即 大聲喝罵。   眾鏢師面面相覷,都佩服他三人膽氣,均想:「總鏢頭英雄了得,夫人是 女中丈夫,那也罷了。少鏢頭生得大姑娘似的,居然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向 敵人喝罵,當真了不起!」   林震南等三人罵了半天,四下裡始終鴉雀無聲。林平之叫道:「甚麼出門 十步者死,我偏偏再多走幾步,瞧你們又怎麼奈何我?」說道向外跨了幾步, 橫劍而立,傲視四方。   王夫人道:「好啦,狗強盜欺善怕惡,便是不敢惹我孩兒。」拉著林平之 的手,回進大門。林平之兀自氣得全身發抖,回入臥室之後再也忍耐不住,伏 在榻上,放聲大哭。林震南撫著他頭,說道:「孩兒,你膽子不小,不愧是我 林家的好男兒,敵人既是不敢露面,咱們又有甚麼法子?你且睡一陣。」   林平之哭了一會,迷迷糊糊的便睡著了。吃過晚飯後,聽得父親和母親低 聲說話,卻是局中有幾名鏢師異想天開,要從後園中挖地道出去,通過十步之 外的血線逃生,否則困在鏢局子中,早晚送了性命。王夫人冷笑道:「他們要 挖地道,且由得他們。只怕……只怕……哼!」林震南父子都明白她話中之意 ,那是說只怕便跟那五名騎馬逃命的鏢師一般,徒然提早送了性命。林震南沉 吟道:「我去瞧瞧,倘若這是條生路,讓大夥兒去了也好。」他出去一會,回 進房來,說道:「這些人只嘴裡說得熱鬧,可是誰也不敢真的動手挖掘。」當 晚三人一早便睡了。鏢局中人人都是打著聽天由命的念頭,也不再有甚麼人巡 查守夜。   林平之睡到中夜,忽覺有人輕拍自己肩頭,他一躍而起,伸手去抽枕底長 劍,卻聽母親的聲音說道:「平兒,是我。你爹出去了半天沒回來,咱們找找 他去。」林平之吃了一驚:「爹到那裡去了?」王夫人道:「不知道!」   二人手提兵刃,走出房來,先到大廳外一張,只見廳中燈燭明亮,十幾名 鏢師正在擲骰子賭博。大家提心吊膽的過了數日,都覺反正無能為力,索性將 生死置之度外。王夫人打個手勢,轉身便去,母子倆到處找尋,始終不見林震 南的影蹤。,二人心中越來越驚,卻不敢聲張,局中人心惶惶之際,一聞總鏢 頭失蹤,勢必亂得不可收拾。兩人尋到後進,林平之忽聽得左首兵器間發出喀 的一聲輕響,窗格上又有燈光透出。他縱身過去,伸指戳破窗紙,往裡一望, 喜呼:「爹爹,原來你在這裡。」   林震南本來彎著腰,臉朝裡壁,聞聲回過頭來。林平之見到父親臉上神情 恐怖之極,心中一震,本來滿臉喜色登時僵住了,張大了嘴,發不出聲音。   王夫人推開室門,闖了進去,只見滿地是血,三張並列的長凳上臥著一人 ,全身赤裸,胸膛肚腹均已剖開,看這死屍之臉,認得是霍鏢頭,他日間和四 名鏢頭一起乘馬逃去,卻被馬匹馱了死屍回來。林平之也走進了兵器間,反手 帶上房門。林震南從死人胸膛中拿起了一顆血淋淋的人心,說道:「一顆心給 震成了八、九片,果然是……果然是……」王夫人接口道:「果然是青城派的 『摧心掌』!」林震南點了點頭,默然不語。   林平之這才明白,父親原來是在重新查驗被害各人的死因。   林震南放回人心,將死□裹入油布,拋在牆角,伸手在油布上擦乾了血跡 ,和妻兒回入臥房,說道:「對頭確是青城派的高手。娘子,你說該怎麼辦? 」   林平之氣憤憤的道:「此事由孩兒身上而起,孩兒明天再出去叫陣,和他 決一死戰。倘若不敵,給他殺死,也就是了。」林震南搖頭道:「此人一掌便 將人心震成八九塊,死者身體之外卻不留半點傷痕,此人武功之高,就在青城 派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他要殺你,早就殺了。我瞧敵人用心陰狠,決不 肯爽爽快快將咱一家三口殺了。」林平之道:「他要怎樣?」林震南道:「這 狗賊是貓捉老鼠,要玩弄個夠,將老鼠嚇得心膽俱裂,自行嚇死,他方快心意 。」林平之怒道:「哼,這狗賊竟將咱們福威鏢局視若無物。」   林震南道:「他確是將福威鏢局視若無物。」林平之道:「說不定他是怕 了爹爹的七十二路辟邪劍法,否則為甚麼始終不敢明劍明槍的交手,只是乘人 不備,暗中害人?」林震南搖頭道:「平兒,爹爹的辟邪劍法用以對付黑道中 的盜賊,那是綽綽有餘,但此人的摧心掌功夫,實是遠遠勝過了你爹爹。我… …向不服人,可是見了霍鏢頭的那顆心,卻是……卻是……唉!」林平之見父 親神情頹喪,和平時大異,不敢再說甚麼。   王夫人道:「既然對頭厲害,大丈夫能屈能伸,咱們便暫且避他一必。」 林震南點頭道:「我也這麼想。」王夫人道:「咱們連夜動身去洛陽,好在已 知道敵人來歷,君子報仇,十年未晚。」林震南道:「不錯!岳父交友遍天下 ,定能給咱們拿個主意。收拾些細軟,這便動身。」林平之道:「咱們一走, 丟下鏢局中這許多人沒人理會,那可如何是好?」林震南道:「敵人跟他們無 冤無仇,咱們一走,鏢局中的眾人反而太平無事了。」   林平之心道:「爹爹這話有理,敵人害死鏢局中這許多人,其實只是為了 我一人。我脫身一走,敵人絕不會再和這些鏢師、趟子手為難。」當下回到自 己房中收拾。心想說不定敵人一把火便將鏢局燒個精光,看著一件件衣飾玩物 ,只覺這樣捨不得,那樣丟不下,竟打了老大兩個包裹,兀自覺得留下東西太 多,左手又取過案上一隻玉馬,右手捲了張豹皮,那是從他親手打死的花豹身 上剝下來的,背負包裹,來到父母房中。   王夫人見了不禁好笑,說道:「咱們是逃難,可不是搬家,帶這許多勞什 子干麼?」林震南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心想:「我們雖是武學世家,但兒 子自小養尊處優,除了學過一些武功之外,跟尋常富貴人家的紈褲子弟也沒甚 麼分別,今日猝逢大難,倉皇應變,卻也難怪得他。」不由得愛憐之心,油然 而生,說道:「你外公家裡甚麼東西都有,不必攜帶太多物件。咱們只須多帶 些黃金銀兩,值錢的珠寶也帶一些。此去到江西、湖南、湖北都有分局,還怕 路上討飯嗎?包裹越輕越好,身上輕一兩,動手時便靈便一分。」林平之無奈 ,只得將包裹放下。   王夫人道:「咱們騎馬從大門光明正大的衝出去,還是從後門悄悄溜出去 ?」   林震南坐在太師椅上,閉起雙目,將旱煙管抽得呼呼直響,過了半天,才 睜開眼來,說道:「平兒,你去通知局中上下人等,大家收拾收拾,天明時一 齊離去。叫帳房給大家分發銀兩。待瘟疫過後,大家再回來。」林平之應道: 「是!」心下好生奇怪,怎地父親忽然又改變了主意。王夫人道:「你說要大 家一哄而散?這鏢局子誰來照看?」林震南道:「不用看了,這座鬧鬼的凶宅 ,誰敢進來送死?再說,咱三人一走,餘下各人難道不走?」當下林平之出房 傳訊,局中登時四下裡都亂了起來。   林震南待兒子出房,才道:「娘子,咱父子換上趟子手的衣服,你就扮作 個僕婦,天明時一百多人一哄而散,敵人武功再高,也不過一兩個人,他又去 追誰好?」王夫人拍掌讚道:「此計極高。」便去取了兩套趟子手的污穢衣衫 ,待林平之回來,給他父子倆換上,自己也換了套青布衣裳,頭上包了塊藍花 布帕,除了膚色太過白皙,宛然便是個粗作僕婦。林平之只覺身上的衣衫臭不 可當,心中老大不願意,卻也無可奈何。   黎明時分,林震南吩咐打開大門,向眾人說道:「今年我時運不利,局中 疫鬼為患,大夥兒只好避一避。眾位兄弟倘若仍願幹保鏢這一行的,請到杭州 府、南昌府去投咱們的浙江分局、江西分局,那邊劉鏢頭、易鏢頭自不會怠慢 了各位。咱們走罷!」當下一百餘人在院子中紛紛上馬,湧出大門。   林震南將大門上了鎖,一聲呼叱,十餘騎馬衝過血線,人多膽壯,大家已 不如何害怕,都覺早一刻離開鏢局,便多一分安全。蹄聲雜沓,齊向北門奔去 ,眾人大多無甚打算,見旁人向北,便也縱馬跟去。   林震南在街角邊打個手勢,叫夫人和兒子留了下來,低聲道:「讓他們向 北,咱們卻向南行。」王夫人道:「去洛陽啊,怎地往南?」林震南道:「敵 人料想咱們必去洛陽,定在北門外攔截,咱們卻偏偏向南,兜個大圈子再轉而 向北,叫狗賊攔一個空。」   林平之道:「爹!」林震南道:「怎麼?」林平之不語,過了片刻,又道 :「爹。」王夫人道:「你想說甚麼,說出來罷。」林平之道:「孩兒還是想 出北門,這狗賊害死了咱們這許多人,不跟他拼個你死我活,這口惡氣如何咽 得下去?」王夫人道:「這番大仇,自然是要報的,但憑你這點兒本領,抵擋 得了人家的摧心掌嗎?」林平之氣忿忿的道:「最多也不過向霍鏢頭那樣,給 他一掌碎了心臟,也就是啦。」   林震南臉色鐵青,道:「我林家三代,倘若都似你這般逞那匹夫之勇,福 威鏢局不用等人來挑,早就自己垮啦。」   林平之不敢再說,隨著父母逕向南行,出城後折向西南,過閩江後,到了 南嶼。   這大半日奔馳,可說馬不停蹄,直到過午,才到路旁一家小飯鋪打尖。   林震南吩咐賣飯的漢子有甚麼菜餚,將就著弄來下飯,越快越好。那漢子 答應著去了。可是過了半天全無動靜。林震南急著趕路,叫道:「店家,你給 快些!」叫了兩聲,無人答應。王夫人也叫:「店家,店家……」仍是沒有應 聲。   王夫人霍地站起,急忙打開包裹,取出金刀,倒提在手,奔向後堂,只見 那賣飯的漢子摔在地下,門檻上斜臥著一個婦人,是那漢子的妻子。王夫人探 那漢子鼻息,已無呼吸,手指碰到他嘴唇,尚覺溫暖。   這時林震南父子也已抽出長劍,繞著飯鋪轉了一圈。這家小飯鋪獨家孤店 ,靠山而築,附近是一片松林,並無鄰家。三人站在店前,遠眺四方,不見半 點異狀。   林震南橫劍身前,朗聲說道:「青城派的朋友,林某在此領死,便請現身 相見。」叫了幾聲,只聽得山谷回聲:「現身相見,現身相見!」餘音嬝嬝, 此外更無聲息。三人明知大敵窺視在伺,此處便是他們擇定的下手之處,心下 雖是惴惴,但知道立即便有了斷,反而定下神來。林平之大聲叫道:「我林平 之就在這裡,你們來殺我啊!臭賊,狗崽子,我料你就是不敢現身!鬼鬼祟祟 的,正是江湖上下三濫毛賊的勾當!」   突然之間,竹林中發出一聲清朗的長笑,林平之眼睛一花,已見身前多了 一人。他不及細看,長劍挺出,便是一招「直搗黃龍」,向那人胸口疾刺。那 人側身避開。林平之橫劍疾削,那人嘿的一聲冷笑,繞到林平之左側。林平之 左手反拍一掌,回劍刺去。   林震南和王夫人各提兵刃,本已搶上,然見兒子連出數招,劍法井井有條 ,此番乍逢強敵,竟絲毫不亂,當即都退後兩步,見敵人一身青衫,腰間懸劍 ,一張長臉,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臉上滿是不屑的神情。   林平之蓄憤已久,將辟邪劍法使將開來,橫削直擊,全是奮不顧身的拼命 打法。那人空著雙手,只是閃避,並不還招,待林平之刺出二十餘招劍,這才 冷笑道:「辟邪劍法,不過如此!」伸指一彈,錚的一聲響,林平之只覺虎口 劇痛,長劍落地。那人飛起一腿,將林平之踢得連翻幾個跟斗。   林震南夫婦並肩一立,遮住了兒子。林震南道:「閣下尊姓大名?可是青 城派的嗎?」那人冷笑道:「憑你福威鏢局的這點玩藝,還不配問我姓名。不 過今日是為報仇而來,須得讓你知道,不錯,老子是青城派的。」   林震南劍尖指地,左手搭在右手手背,說道:「在下對松風觀余觀主好生 敬重,每年派遣鏢頭前赴青城,向來不敢缺了禮數,今年余觀主還遣派了四位 弟子要到福州來。卻不知甚麼地方得罪了閣下?」那青年抬頭向天,嘿嘿冷笑 ,隔了半天才道:「不錯,我師父派了四名弟子到福州來,我便是其中之一。 」林震南道:「那好得很啊,不知閣下高姓大名?」那青年似是不屑置答,又 是哼了一聲,這才說道:「我姓于,叫于人豪。」林震南點了點頭,道:「『 英雄豪傑,青城四秀』,原來閣下是松風觀四大弟子之一,無怪摧心掌的造詣 如此高明。殺人不見血,佩服!佩服!于英雄遠道來訪,林某未曾迎迓,好生 失禮。」   于人豪冷冷的道:「那摧心掌嗎,嘿嘿……你沒曾迎接,你這位武藝高強 的賢公子,卻迎接過了,連我師父的愛子都殺了,也不算怎麼失禮。」   林震南一聽之下,一陣寒意從背脊上直透下來,本想兒子誤殺之人若是青 城派的尋常弟子,那麼挽出武林中大有面子之人出來調解說項,向對方道歉賠 罪,或許尚有轉圜餘地,原來此人竟是松風觀觀主余滄海的親生愛子,那麼除 了一拼死活之外,便無第二條路好走了。他長劍一擺,仰天打了個哈哈,說道 :「好笑,于少俠說笑話了。」于人豪白眼一翻,傲然道:「我說甚麼笑話? 」林震南道:「久仰余觀主武術通神,家教謹嚴,江湖上無不敬佩。但犬子誤 殺之人,卻是在酒肆之中調戲良家少女的無賴,既為犬子所殺,武功平庸也就 可想而知。似這等人,豈能是余觀主的公子,卻不是于少俠說笑嗎?」   于人豪臉一沉,一時無言可答。忽然松林中有人說道:「常言道得好:雙 拳難敵四手。在那小酒店之中,林少鏢頭率領了福威鏢局二十四個鏢頭,突然 向我余師弟圍攻……」他一面說,一面走了出來,此人小頭小腦,手中搖著一 柄摺扇,接著說道:「倘若明刀明槍的動手,那也罷了,福威鏢局縱然人多, 老實說那也無用。可是林少鏢頭既在我余師弟的酒中下了毒,又放了一十七種 餵毒暗器,嘿嘿,這龜兒子,硬是這麼狠毒。我們一番好意,前來拜訪,可料 不到人家會突施暗算哪。」   林震南道:「閣下尊姓大名?」那人道:「不敢,區區在下方人智。」   林平之拾起了長劍,怒氣勃勃的站在一旁,只待父親交待過幾句場面話, 便要撲上去再鬥,聽得這方人智一派胡言,當即怒喝:「放你的屁!我跟他無 冤無仇,從來沒見過面,根本便不知他是青城派的,害他幹什麼?」   方人智幌頭幌腦的說道:「放屁,放屁!好臭,好臭!你既跟我余師弟無 冤無仇,為甚麼在小酒店外又埋伏了三十餘名鏢頭、趟子手?我余師弟見你調 戲良家少女,路見不平,將你打倒,教訓你一番,饒了你性命,可是你不但不 感恩圖報,為甚麼反而命那些狗鏢頭向我余師弟群起而攻?」林平之氣得肺都 要炸了,大聲叫道:「原來青城派都是些顛倒是非的潑皮無賴!」方人智笑嘻 嘻的道:「龜兒子,你罵人!」林平之怒道:「我罵你便怎麼樣?」方人智點 頭道:「你罵好了,不相干,沒關係。」   林平之一愕,他這兩句話倒大出自己意料之外,突然之間,只聽得呼的一 聲,有人撲向身前。林平之左掌急揮,待要出擊,終於慢了一步,拍的一響, 右頰上已重重吃了個耳光,眼前金星亂冒,幾欲暈去。方人智迅捷之極的打了 一掌,退回原地,伸手撫摸自己右頰,怒道:「小子,怎麼你動手打人?好痛 ,好痛,哈哈!」   王夫人見兒子受辱,刷的一刀,便向那人砍去,一招「野火燒天」,招出 既穩且勁,那人一閃身,刀鋒從他右臂之側砍下,相距不過四寸。那人吃了一 驚,罵道:「好婆娘。」不敢再行輕敵,從腰間拔出長劍,待王夫人第二刀又 再砍到,挺劍還擊。   林震南長劍一挺,說道:「青城派要挑了福威鏢局,那是容易之極,但武 林之中,是非自有公論。于少俠請!」于人豪一按劍鞘,林震南心想:「久聞 他青城派松風劍法剛勁輕靈,兼而有之,說甚麼如松之勁,如風之輕。我只有 占得先機,方有取勝之望。」當下更不客氣,劍尖一點,長劍橫揮過去,正是 辟邪劍法中的一招「群邪辟易」。   于人豪見他這一招來勢甚凶,閃身避開。林震南一招未曾使老,第二招「 鍾馗抉目」,劍尖直刺對方雙目,于人豪提足後躍。林震南第三劍跟著又已刺 到,于人豪舉劍擋格,當的一響,兩人手臂都是一震。   林震南心道:「還道你青城派如何了得,卻也不過如此。憑你這點功夫, 難道便打得出那麼厲害的摧心掌?那決無可能,多半他另有大援在後。」想到 此處,心中不禁一凜。于人豪長劍圈轉,倏地刺出,銀星點點,劍尖連刺七個 方位。林震南還招也是極快,奮力搶攻。兩人忽進忽退,二十餘招間竟難分上 下。   那邊王夫人和方人智相鬥卻接連遇險,一柄金刀檔不住對方迅速之極的劍 招。   林平之見母親大落下風,忙提劍奔向方人智,舉劍往他頭頂劈落。方人智 斜身閃開,林平之勢如瘋漢,又即撲上,突然間腳下一個踉蹌,不知被甚麼絆 了一下,登時跌倒,只聽得一人說道:「躺下罷!」一隻腳重重踏在他身上, 跟著背上有件尖利之物刺到。他眼中瞧出來的只是地下塵土,但聽得母親尖聲 大叫:「別殺他,別殺他!」又聽得方人智喝道:「你也躺下。」   原來正當林平之母子雙鬥方人智之時,一人從背後掩來,舉腳橫掃,將林 平之絆著,倒跟拔出匕首,指住了他後心。王夫人本已不敵,心慌意亂之下, 更是刀法鬆散,被方人智回肘撞出,登時摔倒。方人智搶將上去,點了二人穴 道。那絆倒林平之的,便是在福州城外小酒店中與兩名鏢頭動手的姓賈漢子。   林震南見妻子和兒子都被敵人制住,心下驚惶,刷刷刷急攻數劍。于人豪 一聲長笑,連出數招,盡數搶了先機。林震南心下大駭:「此人怎地知道我的 辟邪劍法?」于人豪笑道:「我的辟邪劍法怎麼樣?」林震南道:「你……你 ……你怎麼會辟邪劍……」   方人智笑道:「你這辟邪劍法有甚麼了不起?我也會使!」長劍幌動,「 群邪辟易」、「鍾馗抉目」、「飛燕穿柳」,接連三招,正都是辟邪劍法。   霎時之間,林震南似乎見到了天下最可怖的情景,萬萬料想不到,自己的 家傳絕學辟邪劍法,對方竟然也都會使,就在這茫然失措之際,鬥志全消。于 人豪喝道:「著!」林震南右膝中劍,膝蓋酸軟,右腿跪倒。他立即躍起,于 人豪長劍上挑,已指住他胸口。只聽賈人達大聲喝采:「于師弟,好一招『流 星趕月』!」   這一招「流星趕月」,也正是辟邪劍法中的一招。   林震南長嘆一聲,拋下長劍,說道:「你……你……會使辟邪劍法……給 咱們一個爽快的罷!」背心上一麻,已被方人智用劍柄撞了穴道,聽他說道: 「哼,天下那有這樣便宜的事?先人板板,姓林的龜兒、龜婆、龜孫子,你們 一家三口,一起去見我師父罷。」   賈人達左手抓住林平之的背心,一把提了起來,左右開弓,重重打了他兩 個耳光,罵道:「兔崽子,從今天起,老子每天打你十八頓,一路打到四川青 城山上,打得你一張花旦臉變成大花面!」林平之狂怒之下,一口唾沫向他吐 了過去。兩人相距不過尺許,賈人達竟不及避開,拍的一聲,正中他鼻樑。賈 人達怒極,將他重重往地下一摔,舉腳便向他背心上猛踢。方人智笑道:「夠 了,夠了!踢死了他,師父面前怎麼交代?這小子大姑娘般的,可經不起你的 三拳兩腳。」   賈人達武藝平庸,人品猥瑣,師父固對他素來不喜,同門師兄弟也是誰都 瞧他不起,聽方人智這麼說,倒也不敢再踢,只得在林平之身上連連吐涎,以 洩怒火。   方于二人將林震南一家三口提入飯店,拋在地下。方人智道:「咱們吃一 餐飯再走,賈師弟,勞你駕去煮飯吧。」賈人達道:「好。」于人豪笑道:「 方師哥,可得防這三個傢伙逃了。這老的武功還過得去,你得想個計較。」方 人智笑道:「那容易!吃過飯後,把三人手筋都挑斷了,用繩子穿在他三個龜 兒的琵琶骨裡,串做一串螃蟹,包你逃不了。」   林平之破口大罵:「有種的就趕快把老爺三人殺了,想這些鬼門道害人, 那是下三濫的行逕!」方人智笑嘻嘻的道:「你這小雜種再罵一句,我便去找 些牛糞狗屎來,塞在你嘴裡。」這句話倒真有效,林平之雖氣得幾欲昏去,卻 登時閉口,再也不敢罵一句了。   方人智笑道:「于師弟,師父教了咱們這七十二路辟邪劍法,咱哥兒倆果 然使得似模似樣,林鏢頭一見,登時便魂飛魄散,全身酸軟。林鏢頭,我猜你 這時候一定在想:他青城派怎麼會使我林家的辟邪劍法。是不是啊?」   林震南這時心中的確在想:「他青城派怎麼會使我林家的辟邪劍法?」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聆秘】   林平之只想掙扎起身,撲上去和方人智、于人豪一拼,但後心被點了幾處 穴道,下半身全然不能動彈,心想手筋如被挑斷,又再穿了琵琶骨,從此成為 廢人,不如就此死了乾淨。突然之間,後面灶間裡傳來「啊啊」兩下長聲慘呼 ,卻是賈人達的聲音。   方人智和于人豪同時跳起,手挺長劍,衝向後進。大門口人影一閃,一人 悄沒聲的竄了進來,一把抓住林平之的後領,提了起來。林平之「啊」的一聲 低呼,見這人滿臉凹凹凸凸的盡是痘瘢,正是因她而起禍的那賣酒醜女。   那醜女抓著他向門外拖去,到得大樹下繫馬之處,左手又抓住他後腰,雙 手提著他放上一匹馬的馬背。林平之正差愕間,只見那醜女手中已多了一柄長 劍,隨即白光閃動,那醜女揮劍割斷馬韁,又在馬臀上輕輕一劍。那馬吃痛, 一聲悲嘶,放開四蹄,狂奔入林。   林平之大叫:「媽,爹!」心中記掛著父母,不肯就此獨自逃生,雙手在 馬背上拼命一撐,滾下馬來,幾個打滾,摔入了長草之中。那馬卻毫不停留, 遠遠奔馳而去。林平之拉住灌木上的樹枝,想要站起,雙足卻沒半分力氣,只 撐起尺許,便即摔倒,跟著又覺腰間臀上同時劇痛,卻是摔下馬背時撞到了林 中的樹根、石塊。   只聽得幾聲呼叱,腳步聲響,有人追了過來,林平之忙伏入草叢之中。但 聽得兵刃交加聲大作,有幾人激烈相鬥,林平之悄悄伸頭,從草叢空隙中向前 瞧去,只見相鬥雙方一邊是青城派的于人豪與方人智,另一邊便是那醜女,還 有一個男子,卻用黑布蒙住了臉,頭髮花白,是個老者。林平之一怔之間,便 知是那醜女的祖父、那姓薩的老頭,尋思:「我先前只道這兩人也是青城派的 ,那知這姑娘卻來救我。唉,早知她武功了得,我又何必強自出頭,去打甚麼 抱不平,沒來由的惹上這場大禍。」又想:「他們鬥得正緊,我這就去相救爹 爹、媽媽。」可是背心上穴道未解,說甚麼也動彈不得。   方人智連聲喝問:「你……你到底是誰?怎地會使我青城派劍法?」那老 者不答,驀地裡白光閃動,方人智手中長劍脫手飛起。方人智急忙後躍,于人 豪搶上擋住。那蒙面老者急出數招。于人豪叫道:「你……你……」語音顯得 甚是驚惶,突然錚的一聲,長劍又被絞得脫手。那醜女搶上一步,挺劍疾刺。 那蒙面老者揮劍擋住,叫道:「別傷他性命!」那醜女道:「他們好不狠毒, 殺了這許多人。」那老者道:「咱們走罷!」那醜女有些遲疑。那老者道:「 別忘了師父的吩咐。」那醜女點點頭,說道:「便宜了他們。」縱身穿林而去 。那蒙面老者跟在她身後,頃刻間便奔得遠了。   方于二人驚魂稍定,分別拾起自己的長劍。于人豪道:「當真邪門!怎地 這傢伙會使咱們的劍法?」方人智道:「他也只會幾招,不過……不過這招『 鴻飛冥冥』,可真使得……使得……唉!」于人豪道:「他們把這姓林的小子 救去了……」方人智道:「啊喲,可別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林震南夫婦!」于 人豪道:「是!」兩人轉身飛步奔回。   過了一會,馬蹄聲緩緩響起,兩乘馬走入林中,方人智與于人豪分別牽了 一匹。馬背上縛的赫然是林震南和王夫人。林平之張口欲叫「媽!爹!」幸好 立時硬生生的縮住,心知這時倘若發出半點聲音,非旦枉自送了性命,也失卻 了相救父母的機會。   離開兩匹馬數丈,一跛一拐的走著一人,卻是賈人達。他頭上纏的白布上 滿是鮮血,口中不住咒罵:「格老子,入你的先人板板,你龜兒救了那兔兒爺 去,這兩隻老兔兒總救不去了罷?老子每天在兩隻老兔兒身上割一刀,咱們挨 到青城山,瞧他們還有幾條性命……」   方人智大聲道:「賈師弟,這對姓林的夫婦,是師父他老人家千叮萬囑要 拿到手的,他們要是有了三長兩短,瞧師父剝你幾層皮下來?」賈人達哼了一 聲,不敢再作聲了。   林平之耳聽得青城派三人擄劫了父母而去,心下反而稍感寬慰:「他們拿 了我爹媽去青城山,這一路上又不敢太難為我爹媽。從福建到四川青城山,萬 里迢迢,我說甚麼也要想法子救爹爹媽媽出來。」又想:「到了鏢局的分局子 裡,派人趕去洛陽給外公送信。」   他在草叢中躺著靜靜不動,蚊蚋來叮,也無法理會,過了好幾個時辰,天 色已黑,背上被封的穴道終於解開,這才掙扎著爬起,慢慢回到飯鋪之前。   尋思:「我須得易容改裝,叫兩個惡人當面見到我也認不出來,否則一下 子便給他們殺了,那裡還救得到爹媽?」走入飯店主人的房中,打火點燃了油 燈,想找一套衣服,豈知山鄉窮人真是窮得出奇,連一套替換的衣衫也無。走 到飯鋪之外,只見飯鋪主人夫婦的屍首兀自躺在地下,心道:「說不得,只好 換上死人的衣服。」除下死人衣衫,拿在手中,但覺穢氣沖鼻,心想該當洗上 一洗,再行換上,轉念又想:「我如為了貪圖一時清潔,耽誤得一時半刻,錯 過良機,以致救不得爹爹媽媽,豈不成為千古大恨?」一咬牙齒,將全身衣衫 脫得清光,穿上了死人的衣衫。   點了一根火把,四下裡一照,只見父親和自己的長劍、母親的金刀,都拋 在地下。他將父親長劍拾了起來,包在一塊破布之中,插在背後衣內,走出店 門,只聽得山澗中青蛙閣閣之聲隱隱傳來,突然間感到一陣淒涼,忍不住便要 放聲大哭。他舉手一擲,火把在黑影中 劃了一道紅弧,嗤的一聲,跌入了池塘 ,登時熄滅,四周又是一片黑暗。   他心道:「林平之啊林平之,你若不小心,再落入青城派惡賊的手中,便 如這火把跌入臭水池塘中一般。」舉袖擦了擦眼睛,衣袖碰到臉上,臭氣直沖 ,幾欲嘔吐,大聲道:「這一點臭氣也耐不了,枉自稱為男子漢大丈夫了。」 當下拔足而行。   走不了幾步,腰間又劇痛起來,他咬緊牙關,反而走得更加快了。在山嶺 間七高八低的亂走,也不知父母是否由此道而去。行到黎明,太陽光迎面照了 過來,耀眼生花,林平之心中一凜:「那兩個惡賊押了爹爹媽媽去青城山,四 川在福建之西,我怎麼反而東行?」急忙轉身,背著日光疾走,尋思:「爹媽 已去了大半日,我又背道行了半夜,和他們離得更加遠了,須得去買一匹坐騎 才好,只不知要多少銀子。」一摸口袋,不由得連聲價叫苦,此番出來,金銀 珠寶都放在馬鞍旁的皮囊之中,林震南和王夫人身邊都有銀兩,他身上卻一兩 銀子也無。他急上加急,頓足叫道:「那便如何是好?那便如何是好?」呆了 一陣,心想:「搭救父母要緊,總不成便餓死了。」邁步向嶺下走去。   到得午間,腹中已餓得咕咕直叫,見路旁幾株龍眼數上生滿了青色的龍眼 ,雖然未熟,也可充飢。走到樹下,伸手便要去折,隨即心想:「這些龍眼是 有主之物,不告而取,便是作賊。林家三代幹的是保護身家財產的行當,一直 和綠林盜賊作對,我怎麼能作盜賊勾當?倘若給人見到,當著我爹爹之面罵我 一聲小賊,教我爹爹如何做人?福威鏢局的招牌從此再也立不起來了。」他幼 稟庭訓,知道大盜都由小賊變來,而小賊最初竊物,往往也不過一瓜一果之微 ,由小而多,終於積重難返,泥足深陷而不能自拔。想到此處,不由得背上出 了一身冷汗,立下念頭:「終有一日,爹爹和我要重振福威鏢局的聲威,大丈 夫須當立定腳跟做人,寧做乞兒,不作盜賊。」邁開大步,向前急行,再不向 道旁的龍眼樹多瞧一眼。   行出數里,來到一個小村,他走向一家人家,囁囁嚅嚅的乞討食物。他一 生茶來伸手,飯來張口,那裡曾向旁人乞求過什麼?只說得三句話,已脹紅了 臉。   那農家的農婦剛和丈夫嘔氣,給漢子打了一頓,滿肚子正沒好氣,聽得林 平之乞食,開口便罵了他個狗血淋頭,提起掃帚,喝道:「你這小賊,鬼鬼祟 祟的不是好人。老娘不見了一隻母雞,定是你偷去吃了,還想來偷雞摸狗。老 娘便有米飯,也不施捨給你這下流胚子。你偷了我家的雞,害得我家那天殺的 大發脾氣,揍得老娘周身都是烏青……」   那農婦罵一句,林平之退一步。那農婦罵得興起,提起掃帚向林平之臉上 拍來。林平之大怒,斜身一閃,舉掌便欲向她擊去,陡然動念:「我求食不遂 ,卻去毆打這鄉下蠢婦,豈不笑話?」硬生生將這一掌收轉,豈知用力大了, 收掌不易,一個踉蹌,左腳踹上了一堆牛糞,腳下一滑,仰天便倒。那農婦哈 哈大笑,罵道:「小毛賊,教你跌個好的!」一掃帚拍在他頭上,再在他身上 吐了口唾涎,這才轉身回屋。   林平之受此羞辱,憤懣難言,掙扎著爬起,臉上手上都是牛糞。正狼狽間 ,那農婦從屋中出來,拿著四枝煮熟的玉米棒子,交在他手裡,笑罵:「小鬼 頭,這就吃吧!老天爺生了你這樣一張俊臉蛋,比人家新媳婦還要好看,偏就 是不學好,好吃懶做,有個屁用?」林平之大怒,便要將玉米棒子摔出。那農 婦笑道:「好,你摔,你摔!你有種不怕餓死,就把玉米棒子摔掉,餓死你這 小賊。」林平之心想:「要救爹爹媽媽,報此大仇,重振福威鏢局,今後須得 百忍千忍,再艱難恥辱的事,也當咬緊牙關,狠狠忍住。給這鄉下女人羞辱一 番,又算得什麼?」便道:「多謝你了!」張口便往玉米棒子咬去。那農婦笑 道:「我料你不肯摔。」轉身走開,自言自語:「這小鬼餓得這樣厲害,我那 隻雞看來不是他偷的。唉,我家這天殺的,能有他一半好脾氣,也就好了。」   林平之一路乞食,有時則在山野間採摘野果充飢,好在這一年福建省年歲 甚熟,五殼豐登,民間頗有餘糧,他雖然將臉孔塗得十分污穢,但言語文雅, 得人好感,求食倒也不難。沿路打聽父母的音訊,卻那裡有半點消息?   行得八、九日後,已到了江西境內,他問明途徑,逕赴南昌,心想南昌有 鏢局的分局,該當有些消息,至不濟也可取些盤纏,討匹快馬。   到得南昌城內,一問福威鏢局,那行人說道:「福威鏢局?你問來幹嗎? 鏢局子早燒成了一片白地,連累左鄰右舍數十家人都燒得精光。」林平之心中 暗叫一聲苦,來到鏢局的所在,果見整條街都是焦木赤磚,遍地瓦礫。他悄立 半晌,心道:「那自是青城派的惡賊們幹的。此仇不報,枉自為人。」在南昌 更不耽擱,即日西行。   不一日來到湖南省會長沙,他料想長沙分局也必給青城派的人燒了。豈知 問起福威鏢局出了甚麼事,幾個行人都茫然不知。林平之大喜,問明了所在, 大踏步向鏢局走去。   來到鏢局門口,只見這湖南分局雖不及福州總局的威風,卻也是朱漆大門 ,門畔蹲著兩隻石獅,好生堂皇,林平之向門內一望,不見有人,心下躊躇: 「我如此襤褸狼狽的來到分局,豈不教局中的鏢頭們看小了?」   抬起頭來,只見門首那塊「福威鏢局湘局」的金字招牌竟是倒轉懸掛了, 他好生奇怪:「分局的鏢頭們怎地如此粗心大意,連招牌也會倒掛?」轉頭去 看旗桿上的旗子時,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只見左首旗桿上懸著一對爛草鞋, 右首旗桿掛著的竟是一條女子花褲,撕得破破爛爛的,卻兀自在迎風招展。   正錯愕間,只聽得腳步聲響,局裡走出一個人來,喝道:「龜兒子在這裡 探頭探腦的,想偷甚麼東西?」林平之聽他口音便和方人智、賈人達等一夥人 相似,乃是川人,不敢向他瞧去,便即走開,突然屁股上一痛,已被人踢了一 腳。林平之大怒,回身便欲相鬥,但心念電轉:「這裡的鏢局是給青城派占了 ,我正可從此打探爹爹媽媽的訊息,怎地沉不住氣?」當即假裝不會武功,撲 身摔倒,半天爬不起來。那人哈哈大笑,又罵了幾聲「龜兒子」。   林平之慢慢掙扎著起來,到小巷中討了碗冷飯吃了,尋思:「敵人便在身 畔,可千萬大意不得。」更在地下找些煤灰,將一張臉塗得漆黑,在牆角落裡 抱頭而睡。   等到二更時分,他取出長劍,插在腰間,繞到鏢局後門,側耳聽得牆內並 無聲息,這才躍上牆頭,見牆內是個果園,輕輕躍下,挨著牆邊一步步掩將過 去。四下裡黑沉沉地,既無燈火,又無人聲。林平之心中怦怦大跳,摸壁而行 ,唯恐腳下踏著柴草磚石,發出聲音,走過了兩個院子,見東邊廂房窗中透出 燈光,走近幾步,便聽到有人說話。他極緩極緩的踏步,弓身走到窗下,屏住 呼吸,一寸一寸的蹲低,靠牆而坐。   剛坐到地下,便聽得一人說道:「咱們明天一早,便將這龜兒鏢局一把火 燒了,免得留在這兒現眼。」另一人道:「不行!不能燒。皮師哥他們在南昌 一把火燒了龜兒鏢局,聽說連得鄰居的房子也燒了幾十間,於咱們青城派俠義 道的名頭可不大好聽。這一件事,多半要受師父責罰。」林平之暗罵:「果然 是青城派幹的好事,還自稱俠義道呢!好不要臉。」只聽先前那人道:「是, 這可燒不得!那就好端端給他留著嗎?」另一人笑道:「吉師弟,你想想,咱 們倒掛了這狗賊的鏢局招牌,又給他旗桿上掛一條女人爛褲,福威鏢局的名字 在江湖上可整個毀啦。這條爛褲掛得越久越好,又何必一把火給他燒了?」那 姓吉的笑道:「申師哥說的是。嘿嘿,這條爛褲,真叫他福威鏢局倒足了霉, 三百年也不得翻身。」   兩人笑了一陣,那姓吉的道:「咱們明日去衡山給劉正風道喜,得帶些甚 麼禮物才好?」這次訊息來得好生突兀,這份禮物要是小了,青城派臉上可不 大好看。」   那姓申的笑道:「禮物我早備下了,你放心,包你不丟青城派的臉。說不 定劉正風這次金盆洗手的席上,咱們的禮物還要大出風頭呢。」那姓吉的喜道 :「那是甚麼禮物?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那姓申的笑了幾聲,甚是得意, 說道:「咱們借花獻佛,可不用自己掏腰包。你瞧瞧,這份禮夠不夠光采。」 只聽得房中簌簌有聲,當是在打開甚麼包裹。那姓吉的一聲驚呼,叫道:「了 不起!申師哥神通廣大,那裡去弄來這麼貴重的東西?」   林平之真想探眼到窗縫中去瞧瞧,到底是甚麼禮物,但想一伸頭,窗上便 有黑影,給敵人發現了可大事不妙,只得強自克制。只聽那姓申的笑道:「咱 們占這福威鏢局,難道是白占的?這一對玉馬,我本來想孝敬師父的,眼下說 不得,只好便宜了劉正風這老兒了。」林平之又是一陣氣惱:「原來他搶了我 鏢局中的珍寶,自己去做人情,那不是盜賊的行逕嗎?長沙分局自己那有甚麼 珍寶,自然是給人家保的鏢了。這對玉馬必定價值不菲,倘若要不回來,還不 是要爹爹設法張羅著去賠償東主。」   那姓申的又笑道:「這裡四包東西,一包孝敬眾位師娘,一包分給眾位師 兄弟,一包是你的,一包是我的。你揀一包罷!」那姓吉的道:「那是什麼? 」過得片刻,突然「嘩」的一聲驚呼,道:「都是金銀珠寶,咱們這可發了大 洋財啦。龜兒子這福威鏢局,入他個先人板板,搜刮得可真不少。師哥,你從 那裡找出來的?我裡裡外外找了十幾遍,差點兒給他地皮一塊塊撬開來,也只 找到一百多兩碎銀子,你怎地不動聲色,格老子地寶藏搜了出來?」那姓申的 甚是得意,笑道:「鏢局中的金銀珠寶,豈能隨隨便便放在尋常地方?這幾天 我瞧你開抽屜,劈箱子,拆牆壁,忙得不亦樂乎,早料到是瞎忙,只不過說了 你也不信,反正也忙不壞你這小子。」那姓吉的道:「佩服,佩服!申師哥, 你從那裡找出來的?」   那姓申的道:「你倒想想,這鏢局子中有一樣東西很不合道理,那是什麼 ?」姓吉的道:「不合道理?我瞧這龜兒子鏢局不合道理的東西多得很。他媽 的功夫稀鬆平常,卻在門口旗桿之上,高高扯起一隻威風凜凜的大獅子。」那 姓申的笑道:「大獅子給換上條爛褲子,那就挺合道理了。你再想想,這鏢局 子裡還有甚麼希奇古怪的事兒?」那姓吉的一拍大腿,說道:「這些湖南驢子 幹的邪門事兒太多。你想這姓張的鏢頭是這裡一局之主,他睡覺的房間隔壁屋 裡,卻去放上一口死人棺材,豈不活該倒霉,哈哈!」姓申的笑道:「你得動 動腦筋啊。他為甚麼在隔壁房裡放口棺材?難道棺材裡的死人是他老婆兒子, 他捨不得嗎?恐怕不見得。是不是在棺材裡收藏了甚麼要緊東西,以便掩人耳 目……」   那姓吉的「啊」的一聲,跳了起來,叫道:「對,對!這些金銀珠寶,便 就藏在棺材之中?妙極,妙極,他媽的,先人板板,走鏢的龜兒花樣真多。」 又道:「申師哥,這兩包一般多少,我怎能跟你平分?你該多要些才是。」只 聽得玎璫簌簌聲響,想是他從一包金銀珠寶之中抓了些,放入另一包中。那姓 申的也不推辭,只笑了幾聲。那姓吉的道:「申師哥,我去打盆水來,咱們洗 腳,這便睡了。」說著打了個呵欠,推門出來。   林平之縮在窗下,一動也不敢動,斜眼見那姓吉的漢子矮矮胖胖,多半便 是那日間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的。   過了一會,這姓吉的端了一盆熱水進房,說道:「申師哥,師父這次派了 咱們師兄弟幾十人出來,看來還是咱二人所得最多,托了你的福,連我臉上也 有光采。蔣師哥他們去挑廣州分局,馬師哥他們去挑杭州分局,他們莽莽撞撞 的,就算見到了棺材,也想不到其中藏有金銀財物。」那姓申的笑道:「方師 哥、于師弟、賈人達他們挑了福州總局,斬獲想必比咱哥兒倆更多,只是將師 娘寶貝兒子的一條性命送在福州,說來還是過大於功。」那姓吉的道:「攻打 福威鏢局總局,是師父親自押陣的,方師哥、于師弟他們不過做先行官。余師 弟喪命,師父多半也不會怎麼責怪方師哥他們照料不周。咱們這次大舉出動, 大夥兒在總局和各省分局一起動手,想不到林家的玩意兒徒有虛名,單憑方師 哥他們三個先鋒,就將林震南夫妻捉了來。這一次,可連師父也走了眼啦。哈 哈!」   林平之只聽得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尋思:「原來青城派早就深謀遠慮,同 時攻我總局和各省分局。倒不是因我殺了那姓余的而起禍。我即使不殺這姓余 的惡徒,他們一樣要對我鏢局下手。余滄海還親自到了福州,怪不得那摧心掌 如此厲害。但不知我鏢局甚麼地方得罪了青城派,他們竟敢下手如此狠毒?」 一時自咎之情雖然略減,氣憤之意卻更直湧上來,若不是自知武功不及對方, 真欲破窗而入,刃此二獠。但聽得房內水響,兩人正自洗腳。   又聽那姓申的道:「倒不是師父走眼,當年福威鏢局威震東南,似乎確有 真實本事,辟邪劍法在武林中得享大名,不能全靠騙人。多半後代子孫不肖, 沒學到祖宗的玩藝兒。」林平之黑暗中面紅過耳,大感慚愧。那姓申的又道: 「咱們下山之前,師父跟我們拆解辟邪劍法,雖然幾個月內難以學得周全,但 我看這套劍法確是潛力不小,只是不易發揮罷了。吉師弟,你領悟到了多少? 」那姓吉的笑道:「我聽師父說,連林震南自己也沒能領悟到劍法要旨,那我 也懶得多用心思啦。申師哥,師父傳下號令,命本門弟子回到衡山取齊,那麼 方師哥他們要押著林震南夫婦到衡山了。不知那辟邪劍法的傳人是怎樣一副德 性。」   林平之聽到父母健在,卻被人押解去衡山,心頭大震之下,又是歡喜,又 是難受。   那姓申的笑道:「再過幾天,你就見到了,不妨向他領教領教辟邪劍法的 功夫。」   突然喀的一聲,窗格推開。林平之吃了一驚,只道被他們發現了行跡,待 要奔逃,突然間豁喇一聲,一盆熱水兜頭潑下,他險些驚呼出聲,跟著眼前一 黑,房內熄了燈火。   林平之驚魂未定,只覺一條條水流從臉上淋下,臭烘烘地,才知是姓吉的 將洗腳水從窗中潑將出來,淋了他一身。對方雖非故意,自己受辱卻也不小, 但想探知了父母的消息,別說是洗腳水,便是尿水糞水,淋得一身又有何妨? 此刻萬籟俱寂,倘若就此走開,只怕給二人知覺,且待他們睡熟了再說。當下 仍靠在窗下的牆上不動,過了好一會,聽得房中鼾聲響起,這才慢慢站起身來 。   一回頭,猛見一個長長的影子映在窗上,一幌一幌的抖動,他惕然心驚, 急忙矮身,見窗格兀自擺動,原來那姓吉的倒了洗腳水後沒將窗格閂上。林平 之心想:「報仇雪恨,正是良機!」右手拔出腰間長劍,左手輕輕拉起窗格, 輕跨入房,放下窗格。月光從窗紙中透將進來,只見兩邊床上各睡著一人。一 人朝裡而臥,頭髮微禿,另一人仰天睡著,頦下生著一叢如亂茅草般的短鬚。 床前的桌上放著五個包裹,兩柄長劍。   林平之提起長劍,心想:「一劍一個,猶如探囊取物一般。」正要向那仰 天睡著的漢子頸中砍去,心下又想:「我此刻偷偷摸摸的殺此二人,豈是英雄 好漢的行逕?他日我練成了家傳武功,再來誅滅青城群賊,方是大丈夫所為。 」當下慢慢將五個包裹提去放在靠窗的桌上,輕輕推開窗格,跨了出來,將長 劍插在腰裡,取過包裹,將三個負在背上縛好,雙手各提一個,一步步走向後 院,生恐發出聲響,驚醒了二人。   他打開後門,走出鏢局,辨明方向,來到南門。其時城門未開,走到城牆 邊的一個土丘之後,倚著土丘養神,唯恐青城派二人知覺,追趕前來,心中不 住怦怦而跳。直等到天亮開城,他一出城門,立時發足疾奔,一口氣奔了十數 裡,這才心下大定,自離福州城以來,直至此刻,胸懷方得一暢。眼見前面道 旁有家小麵店,當下進店去買碗麵吃,他仍不敢多有耽擱,吃完麵後,立即伸 手到包裹中去取銀兩會鈔,摸到一小錠銀子付帳。店家將店中所有銅錢拿出來 做找頭,兀自不足。林平之一路上低聲下氣,受人欺辱,這時候當即將手一擺 ,大聲道:「都收下罷,不用找了!」終於回復了大少爺、少鏢頭的豪闊氣概 。   又行三十餘里後,來到一個大鎮,林平之到客店中開了間上房,閂門關窗 ,打開五個包裹,見四個包裹中都是黃金白銀、珠寶首飾,第五個小包中是隻 錦緞盒子,裝著一對五寸來高的羊脂玉馬,心想:「我鏢局一間長沙分局,便 存有這許多財寶,也難怪青城派要生覬覦之心。」當下將一些碎銀兩取出放在 身邊,將五個包裹併作一包,負在背上,到市上買了兩匹好馬,兩匹馬替換乘 坐,每日只睡兩三個時辰,連日連夜的趕路。   不一日到了衡山,一進城,便見街上來來去去的甚多江湖漢子,林平之只 怕撞到方人智等人,低下了頭,逕去投店。那知連問了數家,都已住滿了。店 小二道:「再過三天,便是劉大爺金盆洗手的好日子,小店住滿了賀客,你到 別處問問罷!」   林平之只得往僻靜的街道上找去,又找了三處客店,才尋得一間小房,尋 思:「我雖然塗污了臉,但方人智那廝甚是機靈,只怕還是給他認了出來。到 藥店中買了三張膏藥,貼在臉上,把雙眉拉得垂了下來,又將左邊嘴角拉得翻 了上去,露出半副牙齒,在鏡中一照,但見這副尊容說不出的猥瑣,自己也覺 可憎之極;又將那裝滿金銀珠寶的大包裹貼肉縛好,再在外面罩上布衫,微微 彎腰,登時變成了一個背脊高高隆起的駝子,心想:「我這麼一副怪模樣,便 爹媽見了也認我不出,那是再也不用擔心了。」   吃了一碗排骨大麵,便到街上閒蕩,心想最好能撞到父母,否則只須探聽 到青城派的一些訊息,也是大有裨益。走了半日,忽然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 他在街邊買了個洪油斗笠,戴在頭上,眼見天邊黑沉沉地,殊無停雨之像,轉 過一條街,見一間茶館中坐滿了人,便進去找了個座頭。茶博士泡了壺茶,端 上一碟南瓜子、一碟蠶豆。   他喝了杯茶,咬著瓜子解悶,忽聽得有人說道:「駝子,大夥兒坐坐行不 行?」那人也不等林平之回答,大剌剌便坐將下來,跟著又有兩人打橫坐下。   林平之初時渾沒想到那人是對自己說話,一怔之下,才想到「駝子」乃是 自己,忙陪笑道:「行,行!請坐,請坐!」只見這三人都身穿黑衣,腰間掛 著兵刃。   這三條漢子自顧自的喝茶聊天,再也沒去理會林平之。一個年輕漢子道: 「這次劉三爺金盆洗手,場面當真不小,離正日還有三天,衡山城裡就已擠滿 了賀客。」另一個瞎了一隻眼的漢子道:「那自然啦。衡山派自己已有多大的 威名,再加五嶽劍派聯手,聲勢浩大,那一個不想跟他們結交結交?再說,劉 正風劉三爺武功了得,三十六手『迴風落雁劍』,號稱衡山派第二把高手,只 比掌門人莫大先生稍遜一籌。平時早有人想跟他套交情了。只是他一不做壽, 二不娶媳,三不嫁女,沒這份交情好套。這一次金盆洗手的大喜事,武林群豪 自然聞風而集。我看明後天之中,衡山城中還有得熱鬧呢。」   另一個花白鬍子道:「若說都是來跟劉正風套交情,那倒不見得,咱哥兒 三個就並非為此而來,是不是?劉正風金盆洗手,那是說從今而後,再也不出 拳動劍,決不過問武林中的是非恩怨,江湖上算是沒了這號人物。他既立誓決 不使劍,他那三十六路『迴風落雁劍』的劍招再高,又有甚麼用處?一個會家 子金盆洗手,便跟常人無異,再強的高手也如廢人了。旁人跟他套交情,又圖 他個什麼?」那年輕人道:「劉三爺今後雖然不再出拳使劍,但他總是衡山派 中坐第二把交椅的人物。交上了劉三爺,便是交上了衡山派,也便是交上了五 嶽劍派哪。」那姓彭的花白鬍子冷笑道:「結交五嶽劍派,你配嗎?」   那瞎子道:「彭大哥,話可不是這麼說。大家在江湖上行走,多一個朋友 不多,少一個冤家不少。五嶽劍派雖然武藝高,聲勢大,人家可也沒將江湖上 的朋友瞧低了。他們倘若真是驕傲自大,不將旁人放在眼裡,怎麼衡山城中, 又有這許多賀客呢?」   那花白鬍子哼了一聲,不再說話,過了好一會,才輕聲道:「多半是趨炎 附勢之徒,老子瞧著心頭有氣。」   林平之只盼這三人不停談下去,或許能聽到些青城派的訊息,那知這三人 話不投機,各自喝茶,卻不再說話了。   忽聽得背後有人低聲說道:「王二叔,聽說衡山派這位劉三爺還只五十來 歲,正當武功鼎盛的時候,為甚麼忽然要金盆洗手?那不是辜負了他這一副好 身手嗎?」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武林中人金盆洗手,原因很多。倘若是黑道 上的大盜,一生作的孽多,洗手之後,這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的勾當算是從此 不幹了,那一來是改過遷善,給兒孫們留個好名聲;二來地方上如有大案發生 ,也好洗脫了自己嫌疑。劉三爺家財富厚,衡山劉家已發了幾代,這一節當然 跟他沒有干係。」另一人道:「是啊,那是全不相干。」   那王二叔道:「學武的人,一輩子動刀動槍,不免殺傷人命,多結冤家。 一個人臨到老來,想到江湖上仇家眾多,不免有點兒寢食不安,像劉三爺這般 廣邀賓客,揚言天下,說道從今而後再也不動刀劍了,那意思是說,他的仇家 不必擔心他再去報復,卻也盼他們別再來找他麻煩。」那年輕人道:「王二叔 ,我瞧這樣幹很是吃虧。」那王二叔道:「為甚麼吃虧?」那年輕人道:「劉 三爺固然是不去找人家了,人家卻隨時可來找他。如果有人要害他性命,劉三 爺不動刀動劍,豈不是任人宰割,沒法還手嗎?」那王二叔笑道:「後生家當 真沒見識。人家真要殺你,又那有不還手的?再說,像衡山派那樣的聲勢,劉 三爺那樣高的武功,他不去找人家麻煩,別人早已拜神還願、上上大吉了,那 裡有人吃了獅子心、豹子膽,敢去找他老人家的麻煩?就算劉三爺他自己不動 手,劉門弟子眾多,又有那一個是好惹的?你這可真叫做杞人憂天了。」   坐在林平之對面的花白鬍子自言自語:「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之上有能 人。又有誰敢自稱天下無敵?」他說的聲音甚低,後面二人沒有聽見。   只聽那王二叔又道:「還有些開鏢局子的,如果賺得夠了,急流勇退,乘 早收業,金盆洗手,不再在刀頭上找這賣命錢,也算得是聰明見機之舉。」這 幾句話鑽入林平之耳中,當真驚心動魄,心想:「我爹爹倘若早幾年便急流勇 退,金盆洗手,卻又如何?」   只聽那花白鬍子又在自言自語:「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可 是當局者迷,這『急流勇退』四個字,卻又談何容易?」那瞎子道:「是啊, 因此這幾天我老是聽人家說:『劉三爺的聲名正當如日中天,突然急流勇退, 委實了不起,令人好生欽佩』。」   突然間左首桌上有個身穿綢衫的中年漢子說道:「兄弟日前在武漢三鎮, 聽得武林中的同道說起,劉三爺金盆洗手,退出武林,實有不得已的苦衷。」 那瞎子轉身道:「武漢的朋友們卻怎樣說,這位朋友可否見告?」那人笑了笑 ,說道:「這種話在武漢說說不打緊,到得衡山城中,那可不能隨便亂說了。 」另一個矮胖子粗聲粗氣的道:「這件事知道的人著實不少,你又何必裝得莫 測高深?大家都在說,劉三爺只因為武功太高,人緣太好,這才不得不金盆洗 手。」   他說話聲音很大,茶館中登時有許多眼光都射向他的臉上,好幾個人齊聲 問道:「為甚麼武功太高,人緣太好,便須退出武林,這豈不奇怪?」   那矮胖漢子得意洋洋的道:「不知內情的人自然覺得奇怪,知道了卻毫不 希奇了。」有人便問:「那是甚麼內情?」那矮胖子只是微笑不語。隔著幾張 桌子的一個瘦子冷冷的道:「你們多問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信口胡吹 。」那矮胖漢子受激不過,大聲道:「誰說我不知道了?劉三爺金盆洗手,那 是為了顧全大局,免得衡山派中發生門戶之爭。」   好幾人七張八嘴的道:「甚麼顧全大局?」「甚麼門戶之爭?」「難道他 們師兄弟之間有意見嗎?」   那矮胖子道:「外邊的人雖說劉三爺是衡山派的第二把高手,可是衡山派 自己,上上下下卻都知道,劉三爺在這三十六路『迴風落雁劍』上的造詣,早 已高出掌門人莫大先生很多。莫大先生一劍能刺落三頭大雁,劉三爺一劍卻能 刺落五頭。劉三爺門下的弟子,個個又勝過莫大先生門下的。眼下形勢已越來 越不對,再過得幾年,莫大先生的聲勢一定會給劉三爺壓了下去,聽說雙方在 暗中已衝突過好幾次。劉三爺家大業大,不願跟師兄爭這虛名,因此要金盆洗 手,以後便安安穩穩的做他的富家翁了。」   好幾人點頭道:「原來如此。劉三爺深明大義,很是難得啊。」又有人道 :「那莫大先生可就不對了,他逼得劉三爺退出武林,豈不是削弱了自己衡山 派的聲勢?」那身穿綢衫的中年漢子冷笑道:「天下事情,那有面面都顧得周 全的?我只要坐穩掌門人的位子,本派聲勢增強也好,削弱也好,那是管他娘 的了。」   那矮胖子喝了幾口茶,將茶壺蓋敲得噹噹直響,叫道:「沖茶,沖茶!」 又道:「所以哪,這明明是衡山派中的大事,各門各派中都有賀客到來,可是 衡山派自己……」   他說到這裡,忽然間門口伊伊呀呀的響起了胡琴之聲,有人唱道:「嘆楊 家,秉忠心,大宋……扶保……」嗓門拉得長長的,聲音甚是蒼涼。眾人一齊 轉頭望去,只見一張板桌旁坐了一個身材瘦長的老者,臉色枯槁,披著一件青 布長衫,洗得青中泛白,形狀甚是落拓,顯是個唱戲討錢的。那矮胖子喝道: 「鬼叫一般,嘈些什麼?打斷了老子的話頭。」那老者立時放低了琴聲,口中 仍是哼著:「金沙灘……雙龍會……一戰敗了……」   有人問道:「這位朋友,剛才你說各門各派都有賀客到來,衡山派自己卻 又怎樣?」那矮胖子道:「劉三爺的弟子們,當然在衡山城中到處迎客招呼, 但除了劉三爺的親傳弟子之外,你們在城中可遇著了衡山派的其他弟子沒有? 」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道:「是啊,怎麼一個也不見?這豈非太不給 劉三爺臉面了嗎?」   那矮胖子向那身穿綢衫的漢子笑道:「所以哪,我說你膽小怕事,不敢提 衡山派中的門戶之爭,其實有甚麼相干?衡山派的人壓根兒不會來,又有誰聽 見了?」   忽然間胡琴之聲漸響,調門一轉,那老者唱道:「小東人,闖下了,滔天 大禍……」一個年輕人喝道:「別在這裡惹厭了,拿錢去吧!」手一揚,一串 銅錢飛將過去,拍的一聲,不偏不倚的正落在那老者面前,手法甚準。那老者 道了聲謝,收起銅錢。   那矮胖子讚道:「原來老弟是暗器名家,這一手可帥得很哪!」那年輕人 笑了笑,道:「不算得甚麼,這位大哥,照你說來,莫大先生當然不會來了! 」那矮胖子道:「他怎麼會來?莫大先生和劉三爺師兄弟倆勢成水火,一見面 便要拔劍動手。劉三爺既讓了一步,他也該心滿意足了。」   那賣唱老者忽然站了起來,慢慢走到他身前,側頭瞧了他半晌。那矮胖子 怒道:「老頭子幹什麼?」那老者搖頭道:「你胡說八道!」轉身走開。矮胖 子大怒,伸手正要往他後心抓去,忽然眼前青光一閃,一柄細細的長劍幌向桌 上,叮叮叮的響了幾下。   那矮胖子大吃一驚,縱身後躍,生怕長劍刺到他身上,卻見那老者緩緩將 長劍從胡琴底部插入,劍身盡沒。原來這柄劍藏在胡琴之中,劍刃通入胡琴的 把手,從外表看來,誰也不知這把殘舊的胡琴內竟會藏有兵刃。那老者又搖了 搖頭,說道:「你胡說八道!」緩緩走出茶館。眾人目送他背影在雨中消失, 蒼涼的胡琴聲隱隱約約傳來。   忽然有人「啊」的一聲驚呼,叫道:「你們看,你們看!」眾人順著他手 指所指之處瞧去,只見那矮胖子桌上放著的七隻茶杯,每一隻都被削去了半寸 來高的一圈。七個瓷圈跌在茶杯之旁,茶杯卻一隻也沒傾倒。   茶館中的幾十個人都圍了攏來,紛紛議論。有人道:「這人是誰?劍法如 此厲害?」有人道:「一劍削斷七隻茶杯,茶杯卻一隻不倒,當真神乎其技。 」有人向那矮胖子道:「幸虧那位老先生劍下留情,否則老兄的頭頸,也和這 七隻茶杯一模一樣了。」又有人道:「這老先生當然是位成名的高手,又怎能 跟常人一般見識?」   那矮胖子瞧著七隻半截茶杯,只是怔怔發呆,臉上已無半點血色,對旁人 的言語一句也沒聽進耳中。那身穿綢衫的中年人道:「是嗎?我早勸你少說幾 句,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眼前衡山城中臥虎藏龍,不知有多少 高人到了。這位老先生,定是莫大先生的好朋友,他聽得你背後議論莫大先生 ,自然要教訓教訓你了。」   那花白鬍子忽然冷冷的道:「甚麼莫大先生的好朋友?他自己就是衡山派 掌門、『瀟湘夜雨』莫大先生!」   眾人又都一驚,齊問:「什麼?他……他便是莫大先生?你怎麼知道?」   那花白鬍子道:「我自然知道。莫大先生愛拉胡琴,一曲『瀟湘夜雨』, 聽得人眼淚也會掉下來。『琴中藏劍,劍發琴音』這八字,是他老先生武功的 寫照。各位既到衡山城來,怎會不知?這位兄台剛才說甚麼劉三爺一劍能刺五 頭大雁,莫大先生卻只能刺得三頭。他便一劍削斷七隻茶杯給你瞧瞧。茶杯都 能削斷,刺雁又有何難?因此他要罵你胡說八道了。」   那矮胖漢子兀自驚魂未定,垂頭不敢作答。那穿綢衫的漢子會了茶錢,拉 了他便走。   茶館中眾人見到「瀟湘夜雨」莫大先生顯露了這一手驚世駭俗的神功,無 不心寒,均想適才那矮子稱讚劉正風而對莫大先生頗有微詞,自己不免隨聲附 和,說不定便此惹禍上身,各人紛紛會了茶錢離去,頃刻之間,一座鬧哄哄的 茶館登時冷冷清清。除了林平之之外,便是角落裡兩個人伏在桌上打盹。   林平之瞧著七隻半截茶杯和從茶杯上削下來的七個瓷圈,尋思:「這老人 模樣猥崽,似乎伸一根手指便能將他推倒,那知他長劍一幌,便削斷了七隻茶 杯。我若不出福州,焉知世上竟有這等人物?我在福威鏢局中坐井觀天,只道 江湖上再厲害的好手,至多也不過和我爹爹在伯仲之間。唉!我若能拜得此人 為師,苦練武功,或者尚能報得大仇,否則是終身無望了。」又想:「我何不 去尋找這位莫大先生,苦苦哀懇,求他救我父母,收我為弟子?」剛站起身來 ,突然又想:「他是衡山派的掌門人,五岳劍派和青城派互通聲氣,他怎肯為 我一個毫不相干之人去得罪朋友?」言念及此,復又頹然坐倒。   忽聽得一個清脆嬌嫩的聲音說道:「二師哥,這雨老是不停,濺得我衣裳 快濕透了,在這裡喝杯茶去。」   林平之心中一凜,認得便是救了他性命的那賣酒醜女的聲音,急忙低頭。 只聽另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好罷,喝杯熱茶暖暖肚。」兩個人走進茶館, 坐在林平之斜對面的一個座頭。林平之斜眼瞧去,果見那賣酒少女一身青衣, 背向著自己,打橫坐著的是那自稱姓薩、冒充少女祖父的老者,心道:「原來 你二人是師兄妹,卻喬裝祖孫,到福州城來有所圖謀。卻不知他們又為甚麼要 救我?說不定他們知道我爹娘的下落。」   茶博士收拾了桌上的殘杯,泡上茶來。那老者一眼見到旁邊桌上的七隻半 截茶杯,不禁「咦」的一聲低呼,道:「小師妹,你瞧!」那少女也是十分驚 奇,道:「這一手功夫好了得,是誰削斷了七隻茶杯?」   那老者低聲道:「小師妹,我考你一考,一劍七出,砍金斷玉,這七隻茶 杯,是誰削斷的?」那少女微嗔道:「我又沒瞧見,怎知是誰削……」突然拍 手笑道:「我知道啦!我知道啦!三十六路回風落雁劍,第十七招『一劍落九 雁』,這是劉正風劉三爺的傑作。」那老者笑著搖頭道:「只怕劉三爺的劍法 還不到這造詣,你只猜中了一半。」那少女伸出食指,指著他笑道:「你別說 下去,我知道了。這……這……這是『瀟湘夜雨』莫大先生!」   突然間七、八個聲音一齊響起,有的拍手,有的轟笑,都道:「師妹好眼 力。」   林平之吃了一驚:「那裡來了這許多人?」斜眼瞧去,只見本來伏在桌上 打瞌睡的兩人已站了起來,另有五人從茶館內堂走出來,有的是腳夫打扮,有 個手拿算盤,是個做買賣的模樣,更有個肩頭蹲著頭小猴兒,似是個耍猴兒戲 的。   那少女笑道:「哈,一批下三濫的原來都躲在這裡,倒嚇了我一大跳!大 師哥呢?」那耍猴兒的笑道:「怎麼一見面就罵我們是下三濫的?」那少女笑 道:「偷偷躲起來嚇人,怎麼不是江湖上下三濫的勾當?大師哥怎地不跟你們 在一起?」   那耍猴兒的笑道:「別的不問,就只問大師哥。見了面還沒說得兩三句話 ,就連問兩三句大師哥?怎麼又不問問你六師哥?」那少女頓足道:「呸!你 這猴兒好端端的在這兒,又沒死,又沒爛,多問你幹嗎?」那耍猴兒的笑道: 「大師哥又沒死,又沒爛,你卻又問他幹嗎?」那少女嗔道:「我不跟你說了 ,四師哥,只有你是好人,大師哥呢?」那腳夫打扮的人還未回答,已有幾個 人齊聲笑道:「只有四師哥是好人,我們都是壞人了。老四,偏不跟她說。」 那少女道:「希罕嗎?不說就不說。你們不說,我和二師哥在路上遇見一連串 希奇古怪的事兒,也別想我告訴你們半句。」   那腳夫打扮的人一直沒跟她說笑,似是個淳樸木訥之人,這時才道:「我 們昨兒跟大師哥在衡陽分手,他叫我們先來。這會兒多半他酒也醒了,就會趕 來。」那少女微微皺眉,道:「又喝醉了?」那腳夫打扮的人道:「是。」那 手拿算盤的道:「這一會可喝得好痛快,從早晨喝到中午,又從中午喝到傍晚 ,少說也喝了二、三十斤好酒!」那少女道:「這豈不喝壞了身子?你怎不勸 勸他?」那拿算盤的人伸了伸舌頭,道:「大師哥肯聽人勸,真是太陽從西邊 出啦。除非小師妹勸他,他或許還這麼少喝一斤半斤。」眾人都笑了起來。   那少女道:「為甚麼又大喝起來?遇到了甚麼高興事嗎?」那拿算盤的道 :「這可得問大師哥自己了。他多半知道到得衡山城,就可和小師妹見面,一 開心,便大喝特喝起來。」那少女道:「胡說八道!」但言下顯然頗為歡喜。   林平之聽著他們師兄妹說笑,尋思:「聽他們話中說來,這姑娘對他大師 兄似乎頗有情意。然而這二師哥已這樣老,大師哥當然更加老了,這姑娘不過 十六七歲,怎麼去愛上個老頭兒?」轉念一想,登時明白:「啊,是了。這姑 娘滿臉麻皮,相貌實在太過醜陋,誰也瞧她不上,因此只好去愛上一個老年喪 偶的酒鬼。」   只聽那少女又問:「大師哥昨天一早便喝酒了?」   那耍猴兒的道:「不跟你說個一清二楚,反正你也不放過我們。昨兒一早 ,我們八個人正要動身,大師哥忽然聞到街上酒香撲鼻,一看之下,原來是個 叫化子手拿葫蘆,一股勁兒的口對葫蘆喝酒。大師哥登時酒癮大發,上前和那 化子攀談,贊他的酒好香,又問那是甚麼酒,那化子道:『這是猴兒酒!』大 師哥道:『甚麼叫猴兒酒?』那化子說道:湘西山林中的猴兒會用果子釀酒。 猴兒採的果子最鮮最甜,因此釀出來的酒也極好,這化子在山中遇上了,剛好 猴群不在,便偷了三葫蘆酒,還捉了一頭小猴兒,喏,就是這傢伙了。」說著 指著肩頭上的猴兒。這猴兒的後腿被一根麻繩縛著,繫住在他手臂上,不住的 摸頭搔腮,擠眉弄眼,神情甚是滑稽。   那少女瞧瞧那猴兒,笑道:「六師哥,難怪你外號叫做六猴兒,你和這隻 小東西,真個是一對兄弟。」   那六猴兒扳起了臉,一本正經的道:「我們不是親兄弟,是師兄弟。這小 東西是我的師哥,我是老二。」眾人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   那少女笑道:「好啊,你敢繞了彎子罵大師哥,瞧我不告你一狀,他不踢 你幾個觔鬥才怪!」又問:「怎麼你兄弟又到了你手裡?」六猴兒道:「我兄 弟?你說這小畜生嗎?唉,說來話長,頭痛頭痛!」那少女笑道:「你不說我 也猜得到,定是大師哥把這猴兒要了來,叫你照管,盼這小東西也釀一葫蘆酒 給他喝。」六猴兒道:「果真是一……」他似乎本想說「一屁彈中」,但只說 了個「一」字,隨即忍住,轉口道:「是,是,你猜得對。」   那少女微笑道:「大師哥就愛搞這些古裡古怪的玩意兒。猴兒在山裡才會 做酒,給人家捉住了,又怎肯去採果子釀酒?你放牠去採果子,牠怎不跑了? 」她頓了一頓,笑道:「否則的話,怎麼又不見咱們的六猴兒釀酒呢?」   六猴兒扳起臉道:「師妹,你不敬師兄,沒上沒下的亂說。」那少女笑道 :「啊唷,這當兒擺起師兄架子來啦。六師哥,你還是沒說到正題,大師哥又 怎地從早到晚喝個不停。」   六猴兒道:「是了,當時大師哥也不嫌髒,就向那叫化子討酒喝,啊唷, 這叫化子身上污垢足足有三寸厚,爛衫上白虱鑽進鑽出,眼淚鼻涕,滿臉都是 ,多半葫蘆中也有不少濃痰鼻涕……」那少女掩口皺眉,道:「別說啦,叫人 聽得噁心。」六猴兒道:「你噁心,大師哥才不噁心呢,那化子說:三葫蘆猴 兒酒,喝得只賸下這大半葫蘆,決不肯給人的。大師哥拿出一兩銀子來,說一 兩銀子喝一口。」那少女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啐道:「饞嘴鬼。」   那六猴兒道:「那化子這才答允了,接過銀子,說道:『只許一口,多喝 可不成!』大師哥道:『說好一口,自然是一口!』他把葫蘆湊到嘴上,張口 便喝。那知他這一口好長,只聽得骨嘟骨嘟直響,一口氣可就把大半葫蘆酒都 喝乾了。原來大師哥使出師父所授的氣功來,竟不換氣,猶似烏龍取水,把大 半葫蘆酒喝的滴酒不賸。」   眾人聽到這裡,一齊哈哈大笑。   那六猴兒又道:「小師妹,昨天你如在衡陽,親眼見到大師哥喝酒的這一 路功夫,那真非叫你佩服得五體投地不可。他『神凝丹田,息游紫府,身若凌 虛而超華岳,氣如沖霄而撼北辰』,這們氣功當真使得出神入化,奧妙無窮。 」那少女笑得直打跌,罵道:「瞧你這貧嘴鬼,把大師哥形容得這般缺德。哼 ,你取笑咱們氣功的口訣,可小心些!」   六猴兒笑道:「我這可不是瞎說。這裡六位師兄師弟,大家都瞧見的。大 師哥是不是使氣功喝那猴兒酒?」旁邊的幾人都點頭道:「小師妹,那確是真 的。」   那少女嘆了口氣,道:「這功夫可有多難,大家都不會,偏他一個人會, 卻拿去騙叫化子的酒喝。」語氣中似頗有憾,卻也不無贊譽之意。   六猴兒道:「大師哥喝得葫蘆底朝天,那化子自然不依,拉住他衣衫直嚷 ,說道明明只許喝一口,怎地將大半葫蘆酒都喝乾了。大師哥笑道:『我確實 只喝一口,你瞧我透過氣沒有?不換氣,就是一口。咱們又沒說是一大口,一 小口。其實我還只喝了半口,一口也沒喝足。一口一兩銀子,半口只值五錢。 還我五錢銀子來。』」   那少女笑道:「喝了人家的酒,還賴人家錢?」六猴兒道:「那叫化急得 要哭了。大師哥道:『老兄,瞧你這麼著急,定是個好酒的君子!來來來,我 作東道,請你喝一個飽。』便拉著他上了街旁的酒樓,兩人你一碗我一碗的喝 個不停。我們等到中午,他二人還在喝。大師哥向那化子要了猴兒,交給我照 看。等到午後,那叫化醉倒在地,爬不起來了,大師哥獨個兒還在自斟自飲, 不過說話的舌頭也大了,叫我們先來衡山,他隨後便來。」   那少女道:「原來這樣。」她沉吟半晌,道:「那叫化子是丐幫中的嗎? 」那腳夫模樣的人搖頭道:「不是,他不會武功,背上也沒口袋。」   那少女向外面望了一會,見雨兀自淅瀝不停,自言自語:「倘若昨兒跟大 夥一起來了,今日便不用冒雨趕路。」   六猴兒道:「小師妹,你說你和二師哥在道上遇到許多希奇古怪的事兒, 這好跟咱們說了罷。」那少女道:「你急甚麼,待會見到大師哥再說不遲,免 得我又多說一遍。你們約好在那裡相會的?」六猴兒道:「沒約好,衡山城又 沒多大,自然撞得到。好,你騙了我說大師哥喝猴兒酒的事,自己的事卻又不 說了。」   那少女似乎有些心神不屬,道:「二師哥,請你跟六師哥他們說,好不好 ?」她向林平之的背影瞧了一眼,又道:「這裡耳目眾多,咱們先找客店,慢 慢再說罷。」   另一個身材高高的人一直沒說話,此刻說道:「衡山城裡大大小小店棧都 住滿了賀客,咱們又不願去打擾劉府,待會兒會到大師兄,大夥兒到城外寺廟 祠堂歇足罷。二師哥,你說怎樣?」此時大師兄未至,這老者自成了眾同門的 首領,他點頭說道:「好,咱們就在這裡等罷。」   六猴兒最是心急,低聲道:「這駝子多半是個顛子,坐在這裡半天了,動 也不動,理他作甚?二師哥,你和小師妹到福州去,探到了什麼?福威鏢局給 青城派鏟了,那麼林家真的沒真實武功?」   林平之聽他們忽然說到自己鏢局,更加凝神傾聽。   那老者說道:「我和小師妹在長沙見到師父,師父他老人家叫我們到衡山 城來,跟大師兄和眾位師弟相會。福州的事,且不忙說。莫大先生為甚麼忽然 在這裡使這一招『一劍落九雁』?你們都瞧見了,是不是?」六猴兒道:「是 啊。」搶著將眾人如何議論劉正風金盆洗手、莫大先生如何忽然出現、驚走眾 人的情形一一說了。   那老者「嗯」了一聲,隔了半晌,才道:「江湖上都說莫大先生跟劉三爺 不和,這次劉三爺金盆洗手,莫大先生卻又如此行蹤詭秘,真叫人猜想不透其 中緣由。」那手拿算盤的人道:「二師哥,聽說泰山派掌門人天門真人親身駕 到,已到了劉府。」那老者道:「天門真人親身駕到?劉三爺好大的面子啊。 天門真人既在劉府歇足,要是衡山派莫劉師兄弟當真內哄,劉三爺有天門真人 這樣一位硬手撐腰,莫大先生就未必能討得了好去。」   那少女道:「二師哥,那麼青城派余觀主卻又幫誰?」   林平之聽到「青城派余觀主」六個字,胸口重重一震,便似被人當胸猛力 搥了一拳。   六猴兒等紛紛道:「余觀主也來了?」「請得動他下青城可真不容易。」 「這衡山城中可熱鬧啦,高手雲集,只怕要有一場龍爭虎鬥。「小師妹,你聽 誰說余觀主也來了?」   那少女道:「又用得著聽誰說,我親眼見到他來著。」六猴兒道:「你見 到余觀主了?在衡山城?」那少女道:「不但在衡山城裡見到,在福建見到了 ,在江西也見到了。」   那手拿算盤的人道:「余觀主幹麼去福建?小師妹,你一定不知道的了。 」   那少女道:「五師哥,你不用激我。我本來要說,你一激,我偏偏不說了 。」六猴兒道:「這是青城派的事,就算給旁人聽去了也不打緊。二師哥,余 觀主到福建去做甚嗎?你們怎麼見到他的?」   那老者道:「大師哥還沒來,雨又不停,左右無事,讓我從頭說起罷。大 家知道了前因後果,日後遇上了青城派的人,也好心中有個底。去年臘月裡, 大師哥在漢中打了青城派的侯人英、洪人雄……」   六猴兒突然「嘿」的一聲,笑了出來。那少女白了他一眼,道:「甚麼好 笑?」六猴兒笑笑道:「我笑這兩個傢伙妄自尊大,甚麼人英、人雄的,居然 給江湖上叫做甚麼『英雄豪傑,青城四秀』,反不如我老老實實的叫做『陸大 有』,甚麼事也沒有。」那少女道:「怎麼會甚麼事也沒有?你倘若不姓陸, 不叫陸大有,在同門中恰好又排行第六,外號怎麼會叫做六猴兒呢?」陸大有 笑道:「好,打從今兒起,我改名為『陸大無』。」   另一人道:「你別打斷二師哥的話。」陸大有道:「不打斷就不打斷!」 卻「嘿」了一聲,又笑了出來。那少女皺眉道:「又有甚麼好笑,你就愛搗亂 !」   陸大有笑道:「我想起侯人英、洪人雄兩個傢伙給大師哥踢得連跌七、八 個觔鬥,還不知踢他們的人是誰,更不知好端端的為甚麼挨打。原來大師哥只 是聽到他們的名字就生氣,一面喝酒,一面大聲叫道:『狗熊野豬,青城四獸 』,這侯洪二人自然大怒,上前動手,卻給大師哥從酒樓上直踢了下來,哈哈 !」   林平之只聽得心懷大暢,對這個大師哥突然大生好感,他雖和侯人英、洪 人雄素不相識,但這二人是方人智、于人豪的師兄弟,給這位「大師哥」踢得 滾下酒樓,狼狽可知,正是代他出了一口惡氣。   那老者道:「大師哥打了侯洪二人,當時他們不知道大師哥是誰,事後自 然查了出來。於是余觀主寫了封信給師父,措詞倒很客氣,說道管教弟子不嚴 ,得罪了貴派高足,特此馳書道歉甚麼的。」陸大有道:「這姓余的也當真奸 猾的緊,他寫信來道歉,其實還不是向師父告狀?害得大師哥在大門外跪了一 日一夜,眾師兄弟一致求情,師父才饒了他。」那少女道:「甚麼饒了他,還 不是打了三十下棍子?」陸大有道:「我陪著大師哥,也挨了十下。嘿嘿,不 過瞧著侯人英、洪人雄那兩個小子滾下樓去的狼狽相,挨十下棍子也值得,哈 哈,哈哈!」   那高個子道:「瞧你這副德性,一點也沒悔改之心,這十棍算是白打了。 」陸大有道:「我怎麼悔改啊,大師哥要踢人下樓,我還有本事阻得住他嗎? 」那高個子道:「但你從旁勸幾句也是好的。師父說的一點不錯:『陸大有嘛 ,從旁勸解是決計不會的,多半還是推波助瀾的起哄,打十棍!』哈哈,哈哈 !」旁人跟著笑了起來。   陸大有道:「這一次師父可真冤枉了我。你想大師哥出腳可有多快,這兩 位大英雄分從左右搶上,大師哥舉起酒碗,骨嘟骨嘟的只是喝酒。我叫道:『 大師哥,小心!』卻聽得拍拍兩響,跟著呼呼兩聲,兩位大英雄從樓梯上馬不 停蹄的一股勁兒往下滾。我只想看得仔細些,也好學一學大師哥這一腳『豹尾 腳』的絕招,可是我看也來不及看,那裡還來得及學?推波助瀾,更是不消提 了。」   那高個子道:「六猴兒,我問你,大師哥叫嚷『狗熊野豬,青城四獸』之 時,你有沒有跟著叫,你跟我老實說。」陸大有嘻嘻一笑,道:「大師哥既然 叫開了,咱們做師弟的,豈有不隨聲附和、以壯聲勢之理?難道你叫我反去幫 青城派來罵大師哥嗎?」那高個子笑道:「這麼看,師父他老人家就一點也沒 冤枉了你。」   林平之心道:「這六猴兒倒也是個好人,不知他們是那一派的?」   那老者道:「師父他老人家訓誡大師哥的話,大家須得牢記心中。師父說 道:江湖上學武之人的外號甚多,個個都是過甚其辭,甚麼『威震天南』,又 是甚麼『追風俠』、『草上飛』等等,你又怎管得了這許多?人家要叫『英雄 豪傑』,你盡管讓他叫。他的所作所為倘若確是英雄豪傑行逕,咱們對他欽佩 結交還來不及,怎能稍起仇視之心?但如他不是英雄豪傑,武林中自有公論, 人人齒冷,咱們又何必理會?」眾人聽了二師兄之言,都點頭稱是。陸大有低 聲道:「倒是我這『六猴兒』的外號好,包管沒人聽了生氣。」   那老者微笑道:「大師哥將侯人英、洪人雄踢下樓去之事,青城派視為奇 恥大辱,自然絕口不提,連本派弟子也少有人知道。師父諄諄告誡,不許咱們 風聲外洩,以免惹起不和。從今而後,咱們也別談論了,提防給人家聽了去, 傳揚開來。」   陸大有道:「其實青城派的功夫嘛,我瞧也不過是徒有虛名,得罪了他們 ,其實也不怎麼打緊……」   他一言未畢,那老者喝道:「六師弟,你別再胡說八道,小心我回去稟告 師父,又打你十下棍子。你知道嗎?大師哥以一招『豹尾腳』將人家踢下樓去 ,一來乘人不備,二來大師哥是我派出類拔萃的人物,非旁人可及。你有沒有 本事將人家踢下樓去?」   陸大有伸了伸舌頭,搖手道:「你別拿我跟大師哥比。」   那老者臉色鄭重,說道:「青城派掌門余觀主,實事當今武林中的奇才怪 傑,誰要小覷了他,那就非倒霉不可。小師妹,你是見過余觀主的,你覺得他 怎樣?」   那少女道:「余觀主嗎?他出手毒辣得很。我……我見了他很害怕,以後 我……我再也不願見他了。」語音微微發顫,似乎猶有餘悸。陸大有道:「那 余觀主出手毒辣?你見到他殺了人嗎?」那少女身子縮了縮,不答他的問話。   那老者道:「那天師父收了余觀主的信,大怒之下,重重責打大師哥和六 師弟,次日寫了封信,命我送上青城山去……」   幾名弟子都叫了起來:「原來那日你匆匆離山,是上青城去了?」那老者 道:「是啊,當日師父命我不可向眾位兄弟說起,以免旁生枝節。」陸大有問 道:「那有甚麼枝節可生?師父只是做事把細而已。師父他老人家吩咐下來的 事,自然大有道理,又有誰能不服了?」   那高個子道:「你知道什麼?二師哥倘若對你說了,你定會向大師哥多嘴 。大師哥雖然不敢違抗師命,但想些刁鑽古怪的事來再去跟青城派搗蛋,確有 大有可能。」   那老者道:「三弟說的是。大師哥江湖上的朋友多,他真要幹甚麼事,也 不一定要自己出手,師父跟我說,信中都是向余觀主道歉的話,說頑徒胡鬧, 十分痛恨,本該逐出師門,只是這麼一來,江湖上都道貴我兩派由此生了嫌隙 ,反為不美,現下已將兩名頑徒……」說道此處,向陸大有瞟了一眼。   陸大有大有慍色,悻悻的道:「我也是頑徒了!」那少女道:「拿你跟大 師哥並列,難道辱沒了你?」陸大有登時大為高興,叫道:「對!對!拿酒來 ,拿酒來!」   但茶館中賣茶不賣酒,茶博士奔將過來,說道:「哈你家,哈小店只有洞 庭春、水仙、龍井、祁門、普洱、鐵觀音,哈你家,不賣酒,哈你家。」衡陽 、衡山一帶之人,說話開頭往往帶個「哈」字,這茶博士尤其厲害。   陸大有道:「哈你家,哈你貴店不賣酒,哈我就喝茶不喝就便了,哈你家 。」那茶博士道:「是!是!哈你家。」在幾把茶壺中充滿了滾水。   那老者又道:「師父信中說,現在已將兩名頑徒重重責打,原當命其親上 青城,負荊請罪。只是兩名頑徒挨打後受傷甚重,難以行走,特命二弟子勞德 諾前來領責。此番事端全由頑徒引起,務望余觀主看在青城、華山兩派素來交 好份上,勿予介懷,日後相見,親自再向余觀主謝罪。」   林平之心道:「原來你叫勞德諾。你們是華山派,五岳劍派之一。」想到 信中說「兩派素來交好」,不禁慄慄心驚:「這勞德諾和醜姑娘見過我兩次, 可別給他們認了出來。」   只聽勞德諾又道:「我到得青城,那侯人英倒還罷了,那洪人雄卻心懷不 忿,幾番出言譏嘲,伸手要和我較量……」   陸大有道:「他媽的,青城派的傢伙這麼惡!二師哥,較量就較量,怕他 甚麼了?料這姓洪的也不是你的對手。」勞德諾道:「師父命我上青城山去道 歉謝罪,可不是惹事生非去的。當下我隱忍不發,在青城山待了六日,直到第 七日上,才由余觀主接見。」陸大有道:「哼!好大的架子!二師哥,這六日 六夜的日子,恐怕不大好過。」   勞德諾道:「青城弟子的冷嘲熱諷,自然受了不少。好在我心中知道,師 父所以派我去幹這件事,不是因我武功上有甚麼過人之長,只是我年紀大,比 起眾位師弟來沉得住氣,我越能忍耐,越能完成師命。他們可沒料到,將我在 青城山松風觀中多留六日,於他們卻沒甚麼好處。我住在松風觀裡,一直沒能 見到余觀主,自是十分無聊,第三日上,一早便起身散步,暗中做些吐納功夫 ,以免將功課擱下荒疏了。信步走到松風觀後練武場旁,只見青城派有幾十名 弟子正在練把式。武林中人觀看旁人練功,乃是大忌,我自然不便多看,當即 掉頭回房。但便這麼一瞥之間,已引起了我老大疑心。這十幾名弟子人人使劍 ,顯而易見,是在練一路相同的劍法,各人都是新學乍練,因此出招之際都頗 生硬,至於是甚麼劍招,這麼匆匆一瞥也瞧不清楚。我回房之後,越想越奇怪 。青城派成名已久,許多弟子都是已入門一、二十年,何況群弟子入門有先有 後,怎麼數十人同時起始學一路劍法?尤其練劍的數十人中,有號稱『青城四 秀』的侯人英、洪人雄、于人豪和羅人傑四人在內。眾位師弟,你們要是見到 這種情景,那便如何推測?」   那手拿算盤的人說道:「青城派或許是新得了一本劍法秘笈,又或許是余 觀主新創一路劍法,因此上傳授給眾弟子。」   勞德諾道:「那時我也這麼想,但仔細一想,卻又覺不對。以余觀主在劍 法上的造詣修為,倘若新創劍招,這些劍招自是非同尋常。如是新得劍法秘笈 遺篇,那麼其中所傳劍法一定甚高,否則他也決計瞧不上眼,要弟子練習,豈 不練壞了本門的劍法?既是高明的招數,那麼尋常弟子就無法領悟,他多半是 選擇三、四名武功最高的弟子來傳授指點,決無四十餘人同時傳授之理。這倒 似是教拳的武師開場子騙錢,那裡是名門正派的大宗師行逕?第二天早上,我 又自觀前轉到觀後,經過練武場旁,見他們仍在練劍。我不敢停步,幌眼間一 瞥,記住了兩招,想回來請師父指點。那時余觀主仍然沒接見我,我不免猜測 青城派對我華山派大有仇視之心,他們新練劍招,說不定是為了對付我派之用 ,那就不得不防備一、二。」   那高個子道:「二師哥,他們會不會在練一個新排的劍陣?」   勞德諾道:「那當然也大有可能。只是當時我見到他們都是作對兒拆解, 攻的守的,使的都是一般招數,頗不像是練劍陣。到得第三天早上,我又散步 經過練武場時,卻見場上靜悄悄地,竟一個人也沒有了。我知他們是故意避我 ,心中只有疑慮更甚。我這樣信步走過,遠遠望上一眼,又能瞧得見甚麼隱秘 ?看來他們果是為了對付本派而在練一門厲害的劍法,否則何必對我如此顧忌 ?這天晚上,我睡在床上思前想後,一直無法入睡,忽聽得遠處傳來隱隱的兵 刃撞擊之聲。我吃了一驚,難道觀中來了強敵?我第一個念頭便想:莫非大師 哥受了師父責備,心中有氣,殺進松風觀來啦?他一個人寡不敵眾,我說甚麼 也得出去相助。這次上青城山我沒攜帶兵刃,倉卒間無處找劍,只得赤手空拳 的前往……」   陸大有突然讚道:「了不起,二師哥,你好膽色啊!叫我就不敢赤手空拳 去迎戰青城派掌門、松風觀觀主余滄海。」   勞德諾怒道:「六猴兒你說甚麼死話?我又不是說赤手空拳去迎戰余觀主 ,只是我擔心大師哥遇險,明知危難,也只得挺身而出。難道你叫我躲在被窩 裡做縮頭烏龜嗎?」   眾師弟一聽,都笑了起來。陸大有扮個鬼臉,笑道:「我是佩服你、稱讚 你啊,你又何必發脾氣?」勞德諾道:「謝謝了,這等稱讚,聽著不見得怎麼 受用。」幾名師弟齊聲道:「二師哥快說下去,別理六猴兒打岔。」   勞德諾續道:「當下我悄悄起來,循聲尋去,但聽得兵刃撞擊聲越來越密 ,我心中跳得越厲害,暗想:咱二人身處龍潭虎穴,大師哥武功高明,或許還 能全身而退,我這可糟了。耳聽得兵刃撞擊聲是從後殿傳出,後殿窗子燈火明 亮,我矮著身子,悄悄走近,從窗縫中向內一張,這才透了口大氣,險些而失 笑。原來我疑心生暗鬼,這幾日余觀主始終沒理我,我胡思亂想,總是往壞事 上去想。這那裡是大師哥尋仇生事來了?只見殿中有兩對人在比劍,一對是侯 人英和洪人雄,另一對是方人智和于人豪。」   陸大有道:「嘿!青城派的弟子好用功啊,晚間也不閒著,這叫做臨陣磨 槍,又叫作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   勞德諾白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續道:「只見後殿正中,坐著一個身穿青 色道袍的矮小道人,約莫五十來歲年紀,臉孔十分瘦削,瞧他這副模樣,最多 不過七、八十斤重。武林中都說青城掌門是個矮小道人,但若非親見,怎知他 竟是這般矮法,又怎能相信他便是名滿天下的余觀主?四周站滿了數十名弟子 ,都目不轉睛的瞧著四名弟子拆劍。我看得幾招,便知這四人所拆的,正是這 幾天來他們所學的新招。   「我知道當時處境十分危險,若被青城派發覺了,不但我自身定會受重大 羞辱,而傳揚了出去,於本派聲名也大有妨礙。大師哥一腳將位列『青城四秀 』之首的侯人英、洪人雄踢下樓去,師父他老人家雖然責打大師哥,說他不守 門規,惹事生非,得罪了朋友,但在師父心中,恐怕也是喜歡的。畢竟大師哥 替本派爭光,甚麼青城四秀,可擋不了本派大弟子的一腳。但如我偷窺人家隱 秘,給人家拿獲,這可比偷人錢財還更不堪,回到山來,師父一氣之下,多半 便會將我逐出門牆。   「但眼見人家鬥得熱鬧,此事說不定和我派大有干係,我又怎肯掉頭不顧 ?我心中只是說:『只看幾招,立時便走。』可是看了幾招,又是幾招。眼見 這四人所使的劍法甚是希奇古怪,我生平可從來沒見過,但說這些劍招有甚麼 大威力,卻又不像。我只是奇怪:『這劍法並不見得有甚麼驚人之處,青城派 幹麼要日以繼夜的加緊修習?難道這路劍法,竟然便是我華山派劍法的剋星嗎 ?看來也不見得。』又看得幾招,實在不敢再看下去了,乘著那四人鬥得正緊 ,當即悄悄回房。等到他四人劍招一停,止了生息,那便無法脫身了。以余觀 主這等高強的武功,我在殿外只須跨出一步,只怕立時便給他發覺。   「以後兩天晚上,劍擊聲仍不絕傳來,我卻不敢再去看了。其實,我倘若 早知他們是在余觀主面前練劍,說甚麼也不敢去偷看,那也是陰錯陽差,剛好 撞上而已。六師弟恭維我有膽色,這可是受之有愧。那天晚上你要是見到我嚇 得面無人色的那副德行,不罵二師哥是天下第一膽小鬼,我已多謝你啦。」   陸大有道:「不敢,不敢!二師哥你最多是天下第二。不過如果換了我, 倒也不怕給余觀主發覺。那時我嚇得全身僵硬,大氣不透,寸步難移,早就跟 僵屍沒甚麼分別。余觀主本領再高,也絕不會知道長窗之外,有我陸大有這麼 一號英雄人物。」眾人盡皆絕倒。   勞德諾續道:「後來余觀主終於接見我了。他言語說得很客氣,說師父重 責大師哥,未免太過見外了。華山、青城兩派素來交好,弟子們一時鬧著玩, 就如小孩子打架一般,大人何必當真?當晚設筵請了我。次日清晨我向他告辭 ,余觀主還一直送到松風觀大門口。我是小輩,辭別時自須跪下磕頭。我左膝 一跪,余觀主右手輕輕一托,就將我托了起來。他這股勁力當真了不起,我只 覺全身虛飄飄地,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他若要將我摔出十餘丈外,或者將我 連翻七、八個觔斗,當時我是連半點反抗餘地也沒有。他微微一笑,問道:『 你大師哥比你入師門早了幾年?你是帶藝投師的,是不是?』我當時給他這麼 一托,一口氣換不過來,隔了好半天才答:『是,弟子是帶藝投師的。弟子拜 入華山派時,大師哥已在恩師門下十二年了。』余觀主又笑了笑,說道:『多 十二年,嗯,多十二年。』」   那少女問道:「他說『多十二年』,那是甚麼意思?」勞德諾道:「他當 時臉上神氣很古怪,依我猜想,當是說我武功平平,大師哥就算比我多練了十 二年功夫,也未必能好得了多少。」那少女嗯了一聲,不再言語。   勞德諾續道:「我回到山上,向師父呈上余觀主的回書。那封信寫得禮貌 周到,十分謙下,師父看後很是高興,問起松風觀中的情狀。我將青城群弟子 夤夜練劍的事說了,師父命我照式試演。我只記得七、八式,當即演了出來。 師父一看之後,便道:『這是福威鏢局林家的辟邪劍法!』」   林平之聽到這句話,忍不住身子一顫。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救難】   勞德諾又道:「當時我問師父:『林家這辟邪劍法威力很大嗎?青城派為 甚麼這樣用心修習?』師父不答,閉眼沉思半晌,才道:『德諾,你入我門之 前,已在江湖上闖盪多年,可曾聽得武林之中,對福威鏢局總鏢頭林震南的武 功,如何評論?』我道:『武林中朋友們說,林震南手面闊,交朋友夠義氣, 大家都買他的帳,不去動他的鏢。至於手底下真實功夫怎樣,我不大清楚。』 師父道:『是了!福威鏢局這些年來興旺發達,倒是江湖上朋友給面子的居多 。你可曾聽說,余觀主的師父長青子少年之時,曾栽在林遠圖的辟邪劍下?』 我道:『林……林遠圖?是林震南的父親?』師父道:『不,林遠圖是林震南 的祖父,福威鏢局是他一手創辦的。當年林遠圖以七十二路辟邪劍法開創鏢局 ,當真是打遍黑道無敵手。其時白道上英雄見他太過威風,也有去找他比試武 藝的,長青子便因此而在他辟邪劍法下輸了幾招。』我道:『如此說來,辟邪 劍法果然是厲害得很了?』師父道:『長青子輸招之事,雙方都守口如瓶,因 此武林中都不知道。長青子前輩和你師祖是好朋友,曾對你師祖說起過,他自 認這是他畢生的奇恥大辱,但自忖敵不過林遠圖,此仇終於難報。你師祖曾和 他拆解辟邪劍法,想助他找出這劍法中的破綻,然而這七十二路劍法看似平平 無奇,中間卻藏有許多旁人猜測不透的奧妙,突然之間會變得迅速無比。兩人 鑽研了數月,一直沒破解的把握。那時我剛入師門,還只是個十來歲的少年, 在旁斟茶侍候,看得熟了,你一試演,便知道這是辟邪劍法。唉,歲月如流, 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林平之自被青城派弟子打得毫無招架之功,對家傳武功早已信心全失,只 盼另投明師,再報此仇,此刻聽得勞德諾說起自己曾祖林遠圖的威風,不由得 精神大振,心道:「原來我家的辟邪劍法果然非同小可,當年青城派和華山派 的首腦人物尚且敵不過。然則爹爹怎麼又鬥不過青城派的後生小子?多半是爹 爹沒學到這劍法的奧妙厲害之處。」   只聽勞德諾道:「我問師父:『長青子前輩後來報了此仇沒有?』師父道 :『比武輸招,其實也算不得是甚麼仇怨。何況那時候林遠圖早已成名多年, 是武林中眾所欽服的前輩英雄,長青子卻是個剛出道的小道士。後生小子輸在 前輩手下,又算得了什麼?你師祖勸解了他一番,此事也不再提了。後來長青 子在三十六歲上便即逝世,說不定心中放不開此事,以此鬱鬱而終。事隔數十 年,余滄海忽然率領群弟子一起練那辟邪劍法,那是甚麼緣故?德諾,你想那 是甚麼緣故?』「我說:『瞧著松風觀中眾人練劍情形,人人神色鄭重,難道 余觀主是要大舉去找福威鏢局的晦氣,以報上代之仇?』師父點頭道:『我也 這麼想。長青子胸襟極狹,自視又高,輸在林遠圖劍底這件事,一定令他耿耿 於懷,多半臨死時對余滄海有甚麼遺命。林遠圖比長青子先死,余滄海要報師 仇,只有去找林遠圖的兒子林仲雄,但不知如何,直挨到今日才動手。余滄海 城府甚深,謀定後動,這一次青城派與福威鏢局可要有一場大鬥了。』「我問 師父:『你老人家看來,這場爭鬥誰勝誰敗?』師父笑道:『余滄海的武功青 出於藍而勝於藍,造詣已在長青子之上。林震南的功夫外人雖不知底細,卻多 半及不上乃祖。一進一退,再加上青城派在暗而福威鏢局在明,還沒動上手, 福威鏢局已輸了七成。倘若林震南事先得知訊息,邀得洛陽金刀王元霸相助, 那麼還可鬥上一鬥。德諾,你想不想去瞧瞧熱鬧?』我自是欣然奉命。師父便 教了我幾招青城派的得意劍法,以作防身之用。」陸大有道:「咦,師父怎地 會使青城派劍法?啊,是了,當年長青子跟咱們祖師爺爺拆招,要用青城派劍 法對付辟邪劍法,師父在旁邊都見到了。」   勞德諾道:「六師弟,師父他老人家武功的來歷,咱們做弟子的不必多加 推測。師父又命我不可和眾同門說起,以免洩漏了風聲。但小師妹畢竟機靈, 卻給她探知訊息,纏著師父許她和我同行。我二人喬扮改裝,假作在福州城外 賣酒,每日到福威鏢局去察看動靜。別的沒看到,就看到林震南教他兒子林平 之練劍。小師妹瞧得直搖頭,跟我說:『這哪裡是辟邪劍法了?這是邪辟劍法 ,邪魔一到,這位林公子便得辟易遠避。』」在華山群弟子哄笑聲中,林平之 滿臉通紅,羞愧得無地自容,尋思:「原來他二人早就到我局中來窺看多次, 我們卻毫不知覺,也真算得無能。」   勞德諾續道:「我二人在福州城外耽不了幾天,青城派的弟子們就陸續到 了。最先來的是方人智和於人豪二人。他二人每天到鏢局中盤子,我和小師妹 怕撞見他們,就沒再去。那一日也是真巧,這位林公子居然到我和師妹開設的 大寶號來光顧,小師妹只好送酒給他們喝了。當時我們還擔心是給他瞧破了, 故意上門來點穿的,但跟他一搭上口,才知他是全然蒙在鼓裡。這紈褲弟子甚 麼也不懂,跟白痴也差不了甚麼。便在那時,青城派中兩個最不成話的余人彥 和賈人達,也到我們大寶號來光顧……」   陸大有鼓掌道:「二師哥,你和小師妹開設的大寶號,當真是生意興隆通 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你們在福建可發了大財哪!」那少女笑道:「那還用 說嗎?二師哥早成了大財主,我托他大老板的福,可也撈了不少油水。」眾人 盡皆大笑。勞德諾笑道:「別瞧那林少鏢頭武功稀鬆平常,給咱們小師妹做徒 兒也還不配,倒是頗有骨氣。余滄海那不成材的小兒了余人彥瞎了眼睛,向小 師妹動手動腳,口出調笑之言,那林公子居然伸手來抱打不平……」   林平之又是慚愧,又是憤怒,尋思:「原來青城派處心積慮,向我鏢局動 手,是為了報上代敗劍之辱。來到福州的其實遠不止方人智等四人。我殺不殺 余人彥,可說毫不相干。」他心緒煩擾,勞德諾述說他如何殺死余人彥,就沒 怎麼聽進耳去,但聽得勞德諾一面說,眾人一面笑,顯是譏笑他武功甚低,所 使招數全不成話。   只聽勞德諾又道:「當天晚上,我和小師妹又上福威鏢局去察看,只見余 觀主率領了侯人英、洪人雄等十多個大弟子都已到了。我們怕給青城派的人發 覺,站得遠遠的瞧熱鬧,眼見他們將局中的鏢頭和趟子手一個個殺了,鏢局派 出去求援的眾鏢頭,也都給他們治死了,一具具屍首都送了回來,下的手可也 真狠毒。當時我想,青城派上代長青子和林遠圖比劍而敗,余觀主要報此仇, 只須去和林震南父子比劍,勝了他們,也就是了,卻何以下手如此狠毒?那定 是為了給余人彥報仇。可是他們偏偏放過了林震南夫妻和林平之三人不殺,只 是將他們逼出鏢局。林家三口和鏢局人眾前腳出了鏢局,余觀主後腳就進去, 大模大樣的往大廳正中太師椅上一坐,這福威鏢局算是教他青城派給佔了啦。 」   陸大有道:「他青城派想接手開鏢局了,余滄海要做總鏢頭!」眾人都是 哈哈一笑。   勞德諾道:「林家三口喬裝改扮,青城派早就瞧在眼裡,方人智、于人豪 、賈人達三人奉命追蹤擒拿。小師妹定要跟著去瞧熱鬧,於是我們兩個又跟在 方人智他們後面。到了福州城南山裡的一家小飯舖中,方人智、於人豪、賈人 達三個露臉出來,將林家三口都擒住了。小師妹說:『林公子所以殺余人彥, 是由我身上而起,咱們可不能見死不救。』我極力勸阻,說道咱們一出手,必 定傷了青城、華山兩家的和氣,何況余觀主便在福州,我二人別要鬧個灰頭土 臉。」陸大有道:「二師哥上了幾歲年紀,做事自然把細穩重,那豈不掃了小 師妹的興致?」   勞德諾笑道:「小師妹興致勃勃,二師哥便要掃她的興,可也掃不掉。當 下小師妹先到灶間中去,將那賈人達打得頭破血流,哇哇大叫,引開了方于二 人,她又繞到前面去救了林公子,放他逃生。」陸大有拍手道:「妙極,妙極 !我知道啦,小師妹可不是為了救那姓林的小子。她心中卻另有一番用意。很 好,很好。」那少女道:「我另有甚麼用意?你又來胡說八道。」陸大有道: 「我為了青城派而挨師父的棍子,小師妹心中氣不過,因此去揍青城派的人, 為我出氣,多謝啦……」說著站起身來,向那少女深深一揖。那少女噗哧一笑 ,還了一禮,笑道:「六猴兒師哥不用多禮。」那手拿算盤的人笑道:「小師 妹揍青城弟子,確是為人出氣。是不是為你,那可大有研究。挨師父棍子的, 不見得只你六猴兒一個。」勞德諾笑道:「這一次六師弟說得對了,小師妹揍 那賈人達,確是為了給六師弟出氣,日後師父問起來,她也是這麼說。」陸大 有連連搖手,說道:「這……這個人情我可不敢領,別拉在我身上,教我再挨 十下八下棍子。」   那高個兒問道:「那方人智和于人豪沒追來嗎?」那少女道:「怎麼沒追 ?可是二師哥學過青城派的劍法,只一招『鴻飛冥冥』,便將他二人的長劍絞 得飛上了天。只可惜二師哥當時用黑布蒙上了臉,方于二人到這時也不知是敗 在我華山派手下。」勞德諾道:「不知道最好,否則可又有老大一場風波。倘 若只憑真實功夫,我也未必鬥得過方于二人,只是我突然使出青城派劍法來, 攻的又是他們劍法中的破綻,他哥兒倆大吃一驚,就這麼著,咱們又佔了一次 上風。」   眾弟子紛紛議論,都說大師哥知道了這回事後,定然十分高興。   其時雨聲如酒豆一般,越下越大。只見一副餛飩擔從雨中挑來,到得茶館 屋簷下,歇下來躲雨。賣餛飩的老人篤篤篤敲著竹片,鍋中水氣熱騰騰的上冒 。   華山群弟子早就餓了,見到餛飩擔,都臉現喜色。陸大有叫道:「喂,給 咱們煮九碗餛飩,另加雞蛋。」那老人應道:「是!是!」揭開鍋蓋,將餛飩 拋入熱湯中,過不多時,便煮好了五碗,熱烘烘的端了上來。   陸大有倒很守規矩,第一碗先給二師兄勞德諾,第二碗給三師兄樑發,以 下依次奉給四師兄施戴子,五師兄高根明,第五碗本該他自己吃的,他端起放 在那少女面前,說道:「小師妹,你先吃。」那少女一直和他說笑,叫他六猴 兒,但見他端過餛飩,卻站了起來,說道:「多謝師哥。」林平之在旁偷眼相 瞧,心想多半他們師門規矩甚嚴,平時雖可說笑,卻不能廢了長幼的規矩。勞 德諾等都吃了起來,那少女卻等陸大有及其他幾個師兄都有了餛飩,這才同吃 。樑發問道:「二師哥,你剛才說到余觀主佔了福威鏢局,後來怎樣?」勞德 諾道:「小師妹救了林少鏢頭後,本想暗中掇著方人智他們,俟機再將林震南 夫婦救出。我勸她說:余人彥當日對你無禮,林少鏢頭仗義出手,你感他的情 ,救他一命,已足以報答。青城派與福威鏢局是上代結下的怨仇,咱們又何必 插手?小師妹依了。當下咱二人又回到福州城,只見十餘名青城弟子在福威鏢 局前前後後嚴密把守。   「這可就奇了。鏢局中眾人早就一哄而散,連林震南夫婦也走了,青城派 還忌憚什麼?我和小師妹猜不透其中緣由,好奇心起,便想去查看。我們想青 城弟子守得如此把細,夜裡進去可不太容易,傍晚時分,便在他們換班吃飯之 時,閃進菜園子躲了起來。「一進鏢局,只見許多青城弟子到處翻箱倒篋,鑽 牆挖壁,幾乎將偌大一座福威鏢局從頭至尾都翻了一個身。鏢局中自有不少來 不及攜去的金銀財寶,但這些人找到後隨手放在一旁,並不如何重視。我當時 便想:他們是在找尋一件十分重要的東西,那是甚麼呢?」   三、四個華山弟子齊聲道:「辟邪劍法的劍譜!」勞德諾道:「不錯,我 和小師妹也這麼想。瞧這模樣,顯然他們佔了福威鏢局之後,便即大抄而特抄 。眼見他們忙得滿頭大汗,擺明了是勞而無功。」   陸大有問道:「後來他們抄到了沒有?」勞德諾道:「我和小師妹都想看 個水落石出,但青城派這些人東找西抄,連茅廁也不放過,我和小師妹實在無 處可躲,只好溜走了。」五弟子高根明道:「二師哥,這次余滄海親自出馬, 你看是不是有點兒小題大作?」   勞德諾道:「余觀主的師父曾敗在林遠圖的辟邪劍下,到底林震南是不肖 子孫,還是強爺勝祖,外人不知虛實。余觀主如果單派幾名弟子來找回這個樑 子,未免過於托大,他親自出馬,事先又督率眾弟子練劍,有備而發,倒也不 算小題大作。不過我瞧他的神情,此番來到福州,報仇倒是次要,主旨卻是在 得那部劍譜。」四弟子施戴子道:「二師哥,你在松風觀中見到他們齊練辟邪 劍法,這路劍法既然會使了,又何必再去找尋這劍法的劍譜?說不定是找別的 東西。」   勞德諾搖頭道:「不會。以余觀主這等高人,除了武功秘訣之外,世上更 有甚麼是他志在必得之物?後來在江西玉山,我和小師妹又見到他們一次。聽 到余觀主在查問從浙江、廣東各地趕去報訊的弟子,問他們有沒有找到那東西 ,神色焦慮,看來大家都沒找到。」   施戴子仍是不解,搔頭道:「他們明明會使這路劍法,又去找這劍譜作甚 ?真是奇哉怪也!」勞德諾道:「四弟你倒想想,林遠圖當年既能打敗長青子 ,劍法自是極高明的了。可是長青子當時記在心中而傳下來的辟邪劍法固然平 平無奇,而余觀主今日親眼目睹,林氏父子的武功更殊不足道。這中間一定有 甚麼不對頭的了。」施戴子問道:「甚麼不對頭?」勞德諾道:「那自然是林 家的辟邪劍法之中,另有一套訣竅,劍法招式雖然不過如此,威力卻極強大, 這套訣竅,林震南就沒學到。」施戴子想了一會,點頭道:「原來如此。不過 劍法口訣,都是師父親口傳授的。林遠圖死了幾十年啦,便是找到他的棺材, 翻出他死屍來,也沒用了。」   勞德諾道:「本派的劍訣是師徒口傳,不落文字,別家別派的武功卻未必 都這樣。」   施戴子道:「二師哥,我還是不明白。倘若在從前,他們要找辟邪劍法的 秘訣是有道理的,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要勝過辟邪劍法,自須明白其中的竅 訣所在。可是眼下青城派將林震南夫婦都給捉了去,福威鏢局總局分局,也一 古腦兒給他們挑得一乾二淨,還有甚麼仇沒報?就算辟邪劍法之中真有秘訣, 他們找了來又幹什麼?」   勞德諾道:「四弟,青城派的武功,比之咱們五岳劍派怎麼樣?」施戴子 道:「我不知道。」過了一會,又道:「恐怕不及罷?」勞德諾道:「是了。 恐怕有所不及。你想,余觀主是何等心高氣傲之人,豈不想在武林中揚眉吐氣 ,出人頭地?要是林家的確另有秘訣,能將招數平平的辟邪劍法變得威力奇大 ,那麼將這秘訣用在青城劍法之上,卻又如何?」旋戴子呆了半晌,突然伸掌 在桌上大力一拍,站起身來,叫道:「這才明白了!原來余滄海要青城劍法在 武林之中無人能敵!」便在此時,只聽得街上腳步聲響,有一群人奔來,落足 輕捷,顯是武林中人。眾人轉頭向街外望去,只見急雨之中有十餘人迅速過來 。   這些人身上都披了油布雨衣,奔近之時,看清楚原來是一群尼姑。當先的 老尼姑身材甚高,在茶館前一站,大聲喝道:「令狐沖,出來!」勞德諾等一 見此人,都認得這老尼姑道號定逸,是恆山白雲庵庵主,恆山派掌門定閒師太 的師妹,不但在恆山派中威名甚盛,武林中也是誰都忌憚她三分,當即站起, 一齊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勞德諾朗聲說道:「參見師叔。」定逸師太眼光在 眾人臉上掠過,粗聲粗氣的叫道:「令狐沖躲到哪裡去啦?快給我滾出來。」 聲音比男子漢還粗豪幾分。勞德諾道:「啟稟師叔,令狐師兄不在這兒。弟子 等一直在此相候,他尚未到來。」   林平之尋思:「原來他們說了半天的大師哥名叫令狐沖。此人也真多事, 不知怎地,卻又得罪這老尼姑了。」定逸目光在茶館中一掃,目光射到那少女 臉上時,說道:「你是靈珊嗎?怎地裝扮成這副怪相嚇人?」那少女笑道:「 有惡人要和我為難,只好裝扮了避他一避。」   定逸哼了一聲,說道:「你華山派的門規越來越鬆了,你爹爹老是縱容弟 子,在外面胡鬧,此間事情一了,我親自上華山來評這個理。」靈珊急道:「 師叔,你可千萬別去。大師哥最近挨了爹爹三十下棍子,打得他路也走不動。 你去跟爹爹一說,他又得挨六十棍,那不打死了他嗎?」定逸道:「這畜生打 死得癒早癒好。靈珊,你也來當面跟我撒謊!甚麼令狐沖路也走不動?他走不 動路,怎地會將我的小徒兒擄了去?」   她此言一出,華山群弟子盡皆失色。靈珊急得幾乎哭了出來,忙道:「師 叔,不會的!大師哥再膽大妄為,也決計不敢冒犯貴派的師姊。定是有人造謠 ,在師叔面前挑撥。」定逸大聲道:「你還要賴?儀光,泰山派的人跟你說甚 麼來?」一個中年尼姑走上一步,說道:「泰山派的師兄們說,天松道長在衡 陽城中,親眼見到令狐沖師兄,和儀琳師妹一起在一家酒樓上飲酒。那酒樓叫 做麼迴雁樓。儀琳師妹顯然是受了令狐沖師兄的挾持,不敢不飲,神情……神 情甚是苦惱。跟他二人在一起飲酒的,還有那個……那個……無惡不作的田… …田伯光。」   定逸早已知道此事,此刻第二次聽到,仍是一般的暴怒,伸掌在桌上重重 拍落,兩隻餛飩碗跳將起來,嗆啷數聲,在地下跌得粉碎。   華山群弟子個個神色十分尷尬。靈珊只急得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顫聲 道:「他們定是撒謊,又不然……又不然,是天松師叔看錯了人。」定逸大聲 道:「泰山派天松道人是甚麼人,怎會看錯了人?又怎會胡說八道?令狐沖這 畜生,居然去和田伯光這等惡徒為伍,墮落得還成甚麼樣子?你們師父就算護 犢不理,我可不能輕饒。這萬里獨行田伯光貽害江湖,老尼非為天下除此大害 不可。只是我得到訊息趕去時,田伯光和令狐沖卻已挾制了儀琳去啦!我…… 我……到處找他們不到……」她說到後來,聲音已甚為嘶啞,連連頓足,嘆道 :「唉,儀琳這孩子,儀琳這孩子!」   華山派眾弟子心頭怦怦亂跳,均想:「大師哥拉了恆山派門下的尼姑到酒 樓飲酒,敗壞出家人的清譽,已然大違門規,再和田伯光這等人交結,那更是 糟之透頂了。」隔了良久,勞德諾才道:「師叔,只怕令狐師兄和田伯光也只 是邂逅相遇,並無交結。令狐師兄這幾日喝得醺醺大醉,神智迷糊,醉人幹事 ,作不得準……」定逸怒道:「酒醉三分醒,這麼大一個人,連是非好歹也不 分嗎?」勞德諾道:「是,是!只不知令狐師兄到了何處,師侄等急盼找到他 ,責以大義,先來向師叔磕頭謝罪,再行稟告我師父,重重責罰。」   定逸怒道:「我來替你們管師兄的嗎?」突然伸手,抓住了靈珊的手腕。 靈珊腕上便如套上一個鐵箍,「啊」的一聲,驚叫出來,顫聲道:「師……師 叔!」   定逸喝道:「你們華山派擄了我儀琳去。我也擄你們華山派一個女弟子作 抵。你們把我儀琳放出來還我,我便也放了靈珊!」一轉身,拉了她便走。靈 珊只覺上半身一片酸麻,身不由主,跌跌撞撞的跟著她走到街上。   勞德諾和樑發同時搶上,攔在定逸師太面前。勞德諾躬身道:「師叔,我 大師兄得罪了師叔,難怪師叔生氣。只是這件事的確跟小師妹無關,還請師叔 高抬貴手。」定逸喝道:「好,我就高抬貴手!」右臂抬起,橫掠了出去。勞 德諾和樑發只覺一股極強的勁風逼將過來,氣為之閉,身不由主的向後直飛了 出去。勞德諾背脊撞在茶館對面一家店舖的門板之上,喀喇一聲,將門板撞斷 了兩塊。樑發卻向那餛飩擔飛了過去。眼見他勢將把餛飩擔撞翻,鍋中滾水濺 得滿身都是,非受重傷不可。那賣餛飩的老人伸出左手,在樑發背上一托,樑 發登時平平穩穩的站定。定逸師太回過頭來,向那賣餛飩的老人瞪了一眼,說 道:「原來是你!」那老人笑道:「不錯,是我!師太的脾氣也忒大了些。」 定逸道:「你管得著嗎?」   便在此時,街頭有兩個人張著油紙雨傘,提著燈籠,快步奔來,叫道:「 這位是恆山派的神尼嗎?」   定逸道:「不敢,恆山定逸在此。尊駕是誰?」那二人奔到臨近,只見他 們手中所提燈籠上都寫著「劉府」兩個紅字。當先一人道:「晚輩奉敝業師之 命,邀請定逸師伯和眾位師姊,同到敝處奉齋。晚輩未得眾位來到衡山的訊息 ,不曾出城遠迎,恕罪恕罪。」說著便躬身行禮。定逸道:「不須多禮。兩位 是劉三爺的弟子嗎?」那人道:「是。晚輩向大年,這是我師弟米為義,向師 伯請安。」說著和米為義二人又恭恭敬敬的行禮。定逸見向米二人執禮甚恭, 說道:「好,我們正要到府上拜訪劉三爺。」   向大年向著樑發等道:「這幾位是?」樑發道:「在下華山派樑發。」向 大年歡然道:「原來是華山派樑三哥,久慕英名,請各位同到敝舍。我師父囑 咐我們到處迎接各路英雄好漢,實因來的人多,簡慢之極,得罪了朋友,各位 請罷。」勞德諾走將過來,說道:「我們本想會齊大師哥後,同來向劉三師叔 請安道賀。」向大年道:「這位想必是勞二哥了。我師父常日稱道華山派岳師 伯座下眾位師兄英雄了得,令狐師兄更是傑出的英才。令狐師兄既然未到,眾 位先去也是一樣。」勞德諾心想:「小師妹給定逸師叔拉了去,看樣子是不肯 放的了,我們只有陪她一起去。」便道:「打擾了。」向大年道:「眾位勞步 來到衡山,那是給我們臉上貼金,怎麼還說這些客氣話?請!請!」定逸指著 那賣餛飩的人道:「這一位你也請嗎?」向大年朝那老人瞧了一會,突然有悟 ,躬身道:「原來雁盪山何師伯到了,真是失禮,請,請何師伯駕臨敝舍。」   他猜到這賣餛飩的老人是浙南雁盪山高手何三七。此人自幼以賣餛飩為生 ,學成武功後,仍是挑著副餛飩擔遊行江湖,這副餛飩擔可是他的標記。他雖 一身武功,但自甘淡泊,以小本生意過活,武林中人說起來都是好生相敬。天 下市巷中賣餛飩的何止千萬,但既賣餛飩而又是武林中人,那自是非何三七不 可了。   何三七哈哈一笑,說道:「正要打擾。」將桌上的餛飩碗收拾了。   勞德諾道:「晚輩有眼不識泰山,何前輩莫怪。」何三七笑道:「不怪, 不怪。你們來光顧我餛飩,是我衣食父母,何怪之有?九碗餛飩,十文錢一碗 ,一共九十文。」說著伸出了左掌。   勞德諾好生尷尬,不知何三七是否開玩笑。定逸道:「吃了餛飩就給錢啊 ,何三七又沒說請客。」何三七笑道:「是啊,小本生意,現銀交易,至親好 友,賒欠免問。」勞德諾道:「是,是!」卻也不敢多給,數了九十文銅錢, 雙手恭恭敬敬的奉上。何三七收了,轉身向定逸伸出手來,說道:「你打碎了 我兩隻餛飩碗,兩隻調羹,一共十四文,賠來。」定逸一笑,道:「小氣鬼, 連出家人也要訛詐。儀光,賠了給他。」儀光數了十四文,也是雙手奉上。何 三七接過,丟入餛飩擔旁直豎的竹筒之中,挑起擔子,道:「去罷!」   向大年向茶博士道:「這裡的茶錢,回頭再算,都記在劉三爺帳上。」那 茶博士笑道:「哈,是劉三爺的客人,哈,我們請也請不到,哈,還算甚麼茶 錢?」   向大年將帶來的雨傘分給眾賓,當先領路。定逸拉著那華山派的少女靈珊 ,和何三七並肩而行。恆山派和華山派群弟子跟在後面。林平之心想:「我就 遠遠的跟著,且看是否能混進劉正風的家裡。」眼見眾人轉過了街角,便即起 身走到街角,見眾人向北行去,於是在大雨下挨著屋簷下走去。過了三條長街 ,只見左首一座大宅,門口點著四盞大燈籠,十餘人手執火把,有的張著雨傘 ,正忙著迎客。定逸、何三七等一行人進去後,又有好多賓客從長街兩頭過來 。   林平之大著膽子,走到門口。這時正有兩批江湖豪客由劉門弟子迎著進門 ,林平之一言不發的跟了進去。迎賓的只道他也是賀客,笑臉迎人,道:「請 進,奉茶。」踏進大廳,只聽得人聲喧嘩,二百餘人分坐各處,分別談笑。林 平之心中一定,尋思:「這裡這麼多人,誰也不會來留心我,只須找到青城派 的那些惡徒,便能查知我爹爹媽媽的所在了。」當下在廳角暗處一張小桌旁坐 下,不久便有家丁送上清茶、面點、熱毛巾。   他放眼打量,見恆山群尼圍坐在左側一桌,華山群弟子圍坐在其旁另一桌 ,那少女靈珊也坐在那裡,看來定逸已放開了她。但定逸和何三七卻不在其內 。林平之一桌一桌瞧過去,突然間心中一震,胸口熱血上湧,只見方人智、于 人豪二人和一群人圍坐在兩張桌旁,顯然都是青城派的弟子,但他父親和母親 卻不在其間,不知給他們囚禁在何處。林平之又悲又怒,又是擔心,深恐父母 已遭了毒手,只想坐到附近的座位去,偷聽他們說話,但轉念又想,好容易混 到了這裡,倘若稍有輕舉妄動,給方人智他們瞧出了破綻,不但全功盡棄,且 有殺身之禍。   正在這時,忽然門口一陣騷動,幾名青衣漢子抬著兩塊門板,匆匆進來。 門板上臥著兩人,身上蓋著白布,布上都是鮮血。廳上眾人一見,都搶近去看 。聽得有人說道:「是泰山派的!」「泰山派的天松道人受了重傷,還有一個 是誰?」「是泰山掌門天門道人的弟子,姓遲的,死了嗎?」「死了,你看這 一刀從前胸砍到後背,那還不死?」   眾人喧擾聲中,一死一傷二人都抬了後廳,便有許多人跟著進去。廳上眾 人紛紛議論:「天松道人是泰山派的好手,有誰這樣大膽,居然將他砍得重傷 ?」「能將天松道人砍傷,自然是武功比他更高的好手。藝高人膽大,便沒甚 麼希奇!」   大廳上眾人議論紛紛之中,向大年匆匆出來,走到華山群弟子圍坐的席上 ,向勞德諾道:「勞師兄,我師父有請。」勞德諾應道:「是!」站起身來, 隨著他走向內室,穿過一條長廊,來到一座花廳之中。只見上首五張太師椅並 列,四張倒是空的,只有靠東一張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紅臉道人,勞德諾知 道這五張太師椅是為五岳劍派的五位掌門人而設,嵩山、恆山、華山、衡山四 劍派掌門人都沒到,那紅臉道人是泰山派的掌門天門道人。兩旁坐者十九位武 林前輩,恆山派定逸師太,青城派余滄海,浙南雁盪山何三七都在其內。下首 主位坐著個身穿醬色繭綢袍子、矮矮胖胖、猶如財主模樣的中年人,正是主人 劉正風。勞德諾先向主人劉正風行禮,再向天門道人拜倒,說道:「華山弟子 勞德諾,叩見天門師伯。」   那天門道人滿臉煞氣,似是心中鬱積著極大的憤怒要爆炸出來,左手在太 師椅的靠手上重重一拍,喝道:「令狐沖呢?」他這一句話聲音極響,當真便 如半空中打了個霹靂。   大廳上眾人遠遠聽到他這聲暴喝,盡皆聳然動容。那少女靈珊驚道:「三 師哥,他們又在找大師哥啦。」樑發點了點頭,並不說話,過了一會,低聲道 :「大家定些!大廳上各路英雄畢集,別讓人小覷了我華山派。」林平之心想 :「他們又在找令狐沖啦。這個令狐老兒,闖下的亂子也真不少。」   勞德諾被天門道人這一聲積怒凝氣的大喝震得耳中嗡嗡作響,在地下跪了 片刻,才站起來,說道:「啟稟師伯,令狐師兄和晚輩一行人在衡陽分手,約 定在衡山城相會,同到劉師叔府上來道賀。他今天如果不到,料想明日定會來 了。」天門道人怒道:「他還敢來?他還敢來?令狐沖是你華山派的掌門大弟 子,總算是名門正派的人物。他居然去跟那姦淫擄掠、無惡不作的採花大盜田 伯光混在一起,到底幹甚麼了?」勞德諾道:「據弟子所知,大師哥和田伯光 素不相識。大師哥平日就愛喝上三杯,多半不知對方便是田伯光,無意間跟他 湊在一起喝酒了。」天門道人一頓足,站起身來,怒道:「你還在胡說八道, 給令狐沖這狗崽子強辯。天松師弟,你……你說給他聽,你怎麼受的傷?令狐 沖識不識得田伯光?」   兩塊門板停在西首地下,一塊極上躺的是一具死屍,另一塊上臥著個長鬚 道人,臉色慘白,鬍鬚上染滿了鮮血,低聲道:「今兒早上……我……我和遲 師侄在衡陽……迴雁……迴雁樓頭,見到令狐沖……還有田伯光和一個小尼姑 ……」說到這裡,已喘不過氣來。   劉正風道:「天松道兄,你不用再復述了,我將你剛才說過的話,跟他說 便了。」轉頭向勞德諾道:「勞賢侄,你和令狐賢侄眾位同門遠道光臨,來向 我道賀,我對岳師兄和諸位賢侄的盛情感激之至。只不知令狐賢侄如何跟田伯 光那廝結識上了,咱們須得查明真相,倘若真是令狐賢侄的不是,咱們五岳劍 派本是一家,自當好好勸他一番才是……」   天門道人怒道:「甚麼好好勸他!清理門戶,取其首級!」劉正風道:「 岳師兄向來門規極嚴。在江湖上華山派向來是一等一的聲譽,只是這次令狐賢 侄卻也太過分了些。」   天門道人怒道:「你還稱他『賢侄』?賢,賢,賢,賢他個屁!」他一句 話出口,便覺在定逸師太這女尼之前吐言不雅,未免有失自己一派大宗師的身 分,但說也說了,已無法收回,「波」的一聲,怒氣沖沖的重重噓了口氣,坐 入椅中。勞德諾道:「劉師叔,此事到底真相如何,還請師叔賜告。」劉正風 道:「適才天松道兄說道:今日大清早,他和天門道兄的弟子遲百城賢侄上衡 陽回雁樓喝酒,上得酒樓,便見到三個人坐在樓上大吃大喝。這三個人,便是 淫賊田伯光,令狐師侄,以及定逸師太的高足儀琳小師父了。天松道兄一見, 便覺十分礙眼,這三人他本來都不認得,只是從服色之上,得知一個是華山派 弟子,一個是恆山派弟子。定逸師太莫惱,儀琳師侄被人強迫,身不由主,那 是顯而易見的。天松道兄說,那田伯光是個三十來歲的華服男子,也不知此人 是誰,後來聽令狐師侄說道:『田兄,你雖輕功獨步天下,但要是交上了倒霉 的華蓋運,輕功再高,卻也逃不了。』他既姓田,又說輕功獨步天下,自必是 萬里獨行田伯光了。天松道兄是個嫉惡如仇之人,他見這三人同桌共飲,自是 心頭火起。」   勞德諾應道:「是!」心想:「迴雁樓頭,三人共飲,一個是惡名昭彰的 淫賊,一個是出家的小尼姑,另一個卻是我們華山派大弟子,確是不倫不類之 至。」   劉正風道:「他接著聽那田伯光道:『我田伯光獨往獨來,橫行天下,哪 裡能顧忌得這麼多?這小尼姑嘛,反正咱們見也見到了,且讓她在這裡陪著便 是……』」   劉正風說到這裡,勞德諾向他瞧了一眼,又瞧瞧天松道人,臉上露出懷疑 之色。劉正風登時會意,說道:「天松道兄重傷之餘,自沒說得這般清楚連貫 ,我給他補上一些,但大意不錯。天松道兄,是不是?」天松道:「正……正 是,不錯,不……不錯!」劉正風道:「當時遲百城賢侄便忍耐不住,拍桌罵 道:『你是淫賊田伯光嗎?武林中人人都要殺你而甘心,你卻在這裡大言不慚 ,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拔出兵刃,上前動手,不幸竟給田伯光殺了。少年 英雄,命喪奸人之手,實在可惜。天松道兄隨即上前,他俠義為懷,殺賊心切 ,鬥了數百回合後,一不留神,竟給田伯光使卑鄙手段,在他胸口砍了一刀。 其後令狐師侄卻仍和田伯光那淫賊一起坐著喝酒,未免有失我五岳劍派結盟的 義氣。天門道兄所以著惱,便是為此。」天門道人怒道:「甚麼五岳結盟的義 氣,哼,哼!咱們學武之人,這是非之際,總得分個明白,和這樣一個淫賊… …這樣一個淫賊……」氣得臉如巽血,似乎一叢長鬚中每一根都要豎將起來, 忽聽得門外有人說道:「師父,弟子有事啟稟。」   天門道人聽得是徒兒聲音,便道:「進來!甚麼事?」一個三十來歲、英 氣勃勃的漢子走了進來,先向主人劉正風行了一禮,又向其餘眾前輩行禮,然 後轉向天門道人說道:「師父,天柏師叔傳了訊息來,說道他率領本門弟子, 在衡陽搜尋田伯光、令狐沖兩個淫賊,尚未見到蹤跡……」勞德諾聽他居然將 自己大師哥也歸入「淫賊」之列,大感臉上無光,但大師哥確是和田伯光混在 一起,又有甚麼法子?   只聽那泰山派弟子續道:「但在衡陽城外,卻發現了一具屍體,小腹上插 著一柄長劍,那口劍是令狐沖那淫賊的……」天門道人急問:「死者是誰?」 那人的眼光轉向余滄海,說道:「是余師叔門下的一位師兄,當時我們都不識 得,這屍首搬到了衡山城裡之後,才有人識得,原來是羅人傑羅師兄……」   余滄海「啊」的一聲,站了起來,驚道:「是人傑?屍首呢?」只聽得門 外有人接口道:「在這裡。」余滄海極沉得住氣,雖然乍聞噩耗,死者又是本 門「英雄豪傑」四大弟子之一的羅人傑,卻仍然不動聲色,說道:「煩勞賢侄 ,將屍首抬了進來。」門外有人應道:「是!」兩個人抬著一塊門板,走了進 來。那兩人一個是衡山派弟子,一個是青城派弟子。只見門板上那屍體的腹部 插著一柄利劍。這劍自死者小腹插入,斜刺而上。一柄三尺長劍,留在體外的 不足一尺,顯然劍尖已插到了死者的嚥喉,這等自下而上的狠辣招數,武林中 倒還真少見。   余滄海喃喃的道:「令狐沖,哼,令狐沖,你……你好辣手。」   那泰山派弟子說道:「天柏師叔派人帶了訊來,說道他還在搜查兩名淫賊 ,最好這裡的師伯、師叔們有一兩位前去相助。」定逸和余滄海齊聲道:「我 去!」   便在此時,門外傳進來一個嬌嫩的聲音,叫道:「師父,我回來啦!」定 逸臉色陡變,喝道:「是儀琳?快給我滾進來!」   眾人目光一齊望向門口,要瞧瞧這個公然與兩個萬惡淫賊在酒樓上飲酒的 小尼姑,到底是怎麼一個人物。門簾掀處,眾人眼睛陡然一亮,一個小尼姑悄 步走進花廳,但見她清秀絕俗,容色照人,實是一個絕麗的美人。她還只十六 七歲年紀,身形婀娜,雖裹在一襲寬大緇衣之中,仍掩不住窈窕娉婷之態。她 走到定逸身前,盈盈倒拜,叫道:「師父……」兩字一出口,突然哇的一聲, 哭了出來。   定逸沉著臉道:「你做……你做的好事?怎地回來了?」儀琳哭道:「師 父,弟子這一次……這一次,險些兒不能再見著你老人家了。」她說話的聲音 十分嬌媚,兩隻纖纖小手抓住了定逸的衣袖,白得猶如透明一般。人人心中不 禁都想:「這樣一個美女,怎麼去做了尼姑?」   余滄海只向她瞥了一眼,便不再看,一直凝視著羅人傑屍體上的那柄利劍 ,見劍柄上飄著青色絲穗,近劍柄處的鋒刃之上,刻著「華山令狐沖」五個小 字。他目光轉處,見勞德諾腰間佩劍一模一樣,也是飄著青色絲穗,突然間欺 身近前,左手疾伸,向他雙目插了過去,指風凌厲,剎那間指尖已觸到他眼皮 。勞德諾大驚,急使一招「舉火撩天」,高舉雙手去格。余滄海一聲冷笑,左 手轉了個極小的圈子,已將他雙手抓在掌中,跟著右手伸出,刷的一聲,拔出 了他腰間長劍。勞德諾雙手入於彼掌,一掙之下,對方屹然不動,長劍的劍尖 卻已對準了自己胸口,驚呼:「不……不關我事!」余滄海看那劍刃,見上面 刻著「華山勞德諾」五字,字體大小,與另一柄劍上的全然相同。他手腕一沉 ,將劍尖指著勞德諾的小腹,陰森森的道:「這一劍斜刺而上,是貴派華山劍 法的甚麼招數?」勞德諾額頭冷汗涔涔而下,顫聲道:「我……我們華山劍法 沒……沒這一招。」余滄海尋思:「致人傑於死這一招,長劍自小腹刺入,劍 尖直至嚥喉,難道令狐沖俯下身去,自下而上的反刺?他殺人之後,又為甚麼 不拔出長劍,故意留下証據?莫非有意向青城派挑舋?」   忽聽得儀琳說道:「余師伯,令狐大哥這一招,多半不是華山劍法。」余 滄海轉過身來,臉上猶似罩了一層寒霜,向定逸師太道:「師太,你倒聽聽令 高徒的說話,她叫這惡賊作什麼?」定逸怒道:「我沒耳朵嗎?要你提醒。」 她聽得儀琳叫令狐沖為「令狐大哥」,心頭早已有氣,余滄海只須遲得片刻說 這句話,她已然開口大聲申斥,但偏偏他搶先說了,言語又這等無禮,她便反 而轉過來回護徒兒,說道:「她順口這麼叫,又有甚麼干系?我五岳劍派結義 為盟,五派門下,都是師兄弟、師姊妹,有甚麼希奇了?」   余滄海笑道:「好,好!」丹田中內息上湧,左手內力外吐,將勞德諾推 了出去,砰的一聲,重重撞在牆上,屋頂灰泥登時簌簌而落,喝道:「你這傢 伙難道是好東西了?一路上鬼鬼祟祟的窺探於我,存的是甚麼心?」   勞德諾給他這麼一推一撞,五臟六腑似乎都要翻了轉來,伸手在牆上強行 支撐,只覺雙膝酸軟得猶如灌滿了黑醋一般,只想坐倒在地,勉力強行撐住, 聽得余滄海這麼說,暗暗叫苦:「原來我和小師妹暗中察看他們行跡,早就給 這老奸巨猾的矮道士發覺了。」   定逸道:「儀琳,跟我來,你怎地失手給他們擒住,清清楚楚的給師父說 。」說著拉了她手,向廳外走去。眾人心中都甚明白,這樣美貌的一個個尼姑 ,落入了田伯光這採花淫賊手中,哪裡還能保得清白?其中經過情由,自不便 在旁人之前吐露,定逸師太是要將她帶到無人之處,再行詳細查問。   突然間青影一晃,余滄海閃到門前,擋住了去路,說道:「此事涉及兩條 人命,便請儀琳小師父在此間說。」他頓了一頓,又道:「遲百城賢侄,是五 岳劍派中人。五派門下,大家都是師兄弟,給令狐沖殺了,泰山派或許不怎麼 介意。我這徒兒羅人傑,可沒資格跟令狐沖兄弟相稱。」   定逸性格剛猛,平日連大師姊定靜、掌門師姊定閒,也都容讓她三分,如 何肯讓余滄海這般擋住去路,出言譏刺?聽了這幾句話後,兩條淡淡的柳眉登 即向上豎起。劉正風素知定逸師太脾氣暴躁,見她雙眉這麼一豎,料想便要動 手。她和余滄海都是當今武林中一流高手,兩人一交上手,事情可更鬧得大了 ,急忙搶步上前,一揖到地,說道:「兩位大駕光臨劉某舍下,都是在下的貴 客,千萬衝著我這小小面子,別傷了和氣。都是劉某招呼不周,請兩位莫怪。 」說著連連作揖。定逸師太哈的一聲笑,說道:「劉三爺說話倒也好笑,我自 生牛鼻子的氣,跟你有甚麼相干?他不許我走,我偏要走。他若不攔著我的路 ,要我留著,倒也可以。」   余滄海對定逸原也有幾分忌憚,和她交手,並無勝算,而且她師姊定閒雖 為人隨和,武功之高,卻是眾所周知,今日就算勝了定逸,她掌門師姊決不能 撇下不管,這一得罪了恆山派,不免後患無窮,當即也是哈哈一笑,說道:「 貧道只盼儀琳小師父向大伙兒言明真相。余滄海是甚麼人,豈敢阻攔恆山派白 雲庵主的道路?」說著身形一晃,歸位入座。   定逸師太道:「你知道就好。」拉著儀琳的手,也回歸己座,問道:「那 一天跟你失散後,到底後來事情怎樣?」她生怕儀琳年幼無知,將貽羞師門之 事也都說了出來,忙加上一句:「只揀要緊的說,沒相干的,就不用羅唆。」 儀琳應道:「是!弟子沒做甚麼有違師訓之事,只是田伯光這壞人,這壞人… …他……他……他……」定逸點頭道:「是了,你不用說了,我都知道。我定 當殺田伯光和令狐沖那兩個惡賊,給你出氣……」   儀琳睜著清亮明澈的雙眼,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說道:「令狐大哥?他 ……他……」突然垂下淚來,嗚嚥道:「他……他已經死了!」眾人聽了,都 是一驚。天門道人聽說令狐沖已死,怒氣登時消滅,大聲問道:「他怎麼死的 ,是誰殺死他的?」儀琳道:「就是這……這個青城派的……的壞人。」伸手 指著羅人傑的屍體。余滄海不禁感到得意,心道:「原來令狐沖這惡棍竟是給 人傑殺的。如此說來,他二人是拼了個同歸於盡。好,人傑這孩子,我早知他 有種,果然沒墮了我青城派的威名。」他瞪視儀琳,冷笑道:「你五岳劍派的 都是好人,我青城派的便是壞人了?」儀琳垂淚道:「我……我不知道,我不 是說你余師伯,我只是說他。」說著又向羅人傑的屍身一指。   定逸向余滄海道:「你惡狠狠的嚇唬孩子做什麼?儀琳,不用怕,這人怎 麼壞法,你都說出來好了。師父在這裡,有誰敢為難你?」說著向余滄海白了 一眼。   余滄海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小師父,你敢奉觀音菩薩之名,立一個誓 嗎?」他怕儀琳受了師父的指使,將羅人傑的行為說得十分不堪,自己這弟子 既已和令狐沖同歸於盡,死無對証,便只有聽儀琳一面之辭了。   儀琳道:「我對師父決計不敢撒謊。」跟著向外跪倒,雙手合十,垂眉說 道:「弟子儀琳,向師父和眾位師伯叔稟告,決不敢有半句不盡不實的言語。 觀世音菩薩神通廣大,垂憐鑒察。」眾人聽她說得誠懇,又是一副楚楚可憐的 模樣,都對她心生好感。一個黑鬚書生一直在旁靜聽,一言不發,此時插口說 道:「小師父既這般立誓,自是誰也信得過的。」定逸道:「牛鼻子聽見了嗎 ?聞先生都這般說,還有甚麼假的?」她知這書生姓聞,人人都叫他聞先生, 叫甚麼名字,她卻不知,只知他是陝南人,一對判官筆出神入化,是點穴打穴 的高手。眾人目光都射向儀琳臉上,但見她秀色照人,恰似明珠美玉,純淨無 瑕,連余滄海也想:「看來這小尼姑不會說謊。」花廳上寂靜無聲,只候儀琳 開口說話。   只聽她說道:「昨日下午,我隨了師父和眾師姊去衡陽,行到中途,下起 雨來,下嶺之時,我腳底一滑,伸手在山壁上扶了一下,手上弄得滿是泥濘青 苔。到得嶺下,我去山溪裡洗手,突然之間,溪水中在我的影子之旁,多了一 個男子的影子。我吃了一驚,急忙站起,背心上一痛,已被他點中了穴道。我 害怕得很,想要呼叫師父來救我,但已叫不出聲來。那人將我身子提起,走了 幾丈,放在一個山洞之中。我心裡害怕之極,偏偏動不了,又叫不出聲。過了 好一會,聽得三位師姊分在三個地方叫我:『儀琳,儀琳,你在哪裡?』那人 只是笑,低聲道:『他們倘若找到這裡,我一起都捉了!』三位師姊到處找尋 ,又走回了頭。   「隔了好一會,那人聽得我三位師姊已去遠了,便拍開了我的穴道。我當 即向山洞外逃走,哪知這人的身法比我快得多,我急步外衝,沒想到他早已擋 在山洞口,我一頭撞在他的胸口。他哈哈大笑,說道:『你還逃得了嗎?』我 急忙後躍,抽出長劍,便想向他刺去,但想這人也沒傷害我,出家人慈悲為本 ,何苦傷他性命?我佛門中殺生是第一大戒,因此這一劍就沒刺出。我說:『 你攔住我幹什麼?你再不讓開,我這劍就要……刺傷你了。』「那人只是笑, 說道:『小師父,你良心倒好。你捨不得殺我,是不是?』我說:『我跟你無 怨無仇,何必殺你?』那人道:『那很好啊,那麼坐下來談談。』我說:『師 父師姊在找我呢,再說,師父不許我隨便跟男人說話。』那人道:『你說都說 了,多說幾句,少說幾句,又有甚麼分別?』我說:『快讓開罷,你知不知道 我師父是很厲害的?她老人家見到你這樣無禮,說不定把你兩條腿也打斷了。 』他說:『你要打斷我兩條腿,我就讓你打。你師父嘛,她這樣老,我可沒胃 口。』……」定逸喝道:「胡鬧!這些瘋話,你也記在心裡。」   眾人無不忍俊不禁,只是礙著定逸師太,誰也不敢露出半點笑容,人人苦 苦忍住。   儀琳道:「他是這樣說的啊。」定逸道:「好啦,這些瘋話,無關緊要, 不用提了,你只說怎麼撞到華山派的令狐沖。」儀琳道:「是。那個人又說了 許多話,只是不讓我出去,說我……我生得好看,要我陪他睡……」定逸喝道 :「住嘴!小孩子家口沒遮攔,這些話也說得的?」儀琳道:「是他說的,我 可沒答應啊,也沒陪他睡覺……」定逸喝聲更響:「住口!」便在此時,抬著 羅人傑屍身進來的那名青城派弟子再也忍耐不住,終於哈的一聲笑了出來。定 逸大怒,抓起幾上茶碗,一揚手,一碗熱茶便向他潑了過去,這一潑之中,使 上了恆山派嫡傳內力,既迅且準,那弟子不及閃避,一碗熱茶都潑在臉上,只 痛得哇哇大叫。   余滄海怒道:「你的弟子說得,我的弟子便笑不得?好不橫蠻!」定逸師 太斜眼道:「恆山定逸橫蠻了幾十年啦,你今日才知?」說著提起那隻空茶碗 ,便欲向余滄海擲去。   余滄海正眼也不向她瞧,反而轉過了身子。定逸師太見他一番有恃無恐的 模樣,又素知青城派掌門人武功了得,倒也不敢造次,緩緩放下茶碗,向儀琳 道:「說下去!那些沒要緊的話,別再羅唆。」儀琳道:「是了,師父。我要 從山洞中出來,那人卻一定攔著不放。   眼看天色黑了,我心裡焦急得很,提劍便向他刺去。師父,弟子不敢犯殺 戒,不是真的要殺他,不過想嚇他一嚇。我使的是一招『金針渡劫』,不料他 左手伸了過來,抓向我……我身上,我吃了一驚,向旁閃避,右手中的長劍便 給他奪了去。那人武功好生厲害,右手拿著劍柄,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劍尖 ,只輕輕一扳,卡的一聲,便將我這柄劍扳斷了一寸來長的一截。」定逸道: 「板斷了一寸來長的一截?」儀琳道:「是!」定逸和天門道人對望一眼,均 想:「那田伯光若將長劍從中折斷,那是毫不希奇,但以二指之力,扳斷一柄 純鋼劍寸許一截,指力實是非同小可。」天門道人一伸手,從一名弟子腰間拔 出一柄長劍,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劍尖,輕輕一扳,卜的一聲,扳斷了寸許 長的一截,問道:「是這樣嗎?」儀琳道:「是。原來師伯也會!」天門道人 哼的一聲,將斷劍還入弟子劍鞘,左手在几上一拍,一段寸許來長的斷劍頭平 平嵌入了幾面。儀琳喜道:「師伯這一手好功夫,我猜那惡人田伯光一定不會 了。」突然間神色黯然,垂下眼皮,輕輕嘆息了一聲,說道:「唉,可惜師伯 那時沒在,否則令狐大哥也不會身受重傷了。」天門道人道:「甚麼身受重傷 ?你不是說他已經死了嗎?」儀琳道:「是啊,令狐大哥因為身受重傷,才會 給青城派那個惡人羅人傑害死。」余滄海聽她稱田伯光為「惡人」,稱自己的 弟子也是「惡人」,竟將青城門下與那臭名昭彰的淫賊相提並論,不禁又哼了 一聲。   眾人見儀琳一雙妙目之中淚水滾來滾去,眼見便要哭出聲來,一時誰也不 敢去問她。天門道人、劉正風、聞先生、何三七一干長輩,都不自禁的對她心 生愛憐之意,倘若她不是出家的尼姑,好幾個人都想伸手去拍拍她背脊、摸摸 她頭頂的加以慰撫了。   儀琳伸衣袖拭了拭眼淚,哽嚥道:「那惡人田伯光只是逼我,伸手扯我衣 裳。我反掌打他,兩隻手又都被他捉住了。就在這時候,洞外忽然有人笑了起 來,哈哈哈,笑三聲,停一停,又笑三聲。田伯光厲聲問道:『是誰?』外面 那人又哈哈哈的連笑了三次。田伯光罵道:『識相的便給我滾得遠遠地。田大 爺發作起來,你可沒命啦!』那人又是哈哈哈的笑了三聲。田伯光不去理他, 又來扯我的衣裳,山洞外那人卻又笑了起來。那人一笑,田伯光就發怒,我真 盼那人快來救我。可是那人知道田伯光厲害,不敢進洞,只是在山洞外笑個不 停。田伯光就破口罵人,點了我的穴道,呼的一聲,竄了出去,但那人早就躲 了起來。田伯光找了一會找不到,又回進洞來,剛走到我身邊。那人便在山洞 外哈哈哈的笑了起來。我覺得有趣,忍不住也笑了出來。」   定逸師太橫了她一眼,斥道:「自己正在生死關頭,虧你還笑得出?」儀 琳臉上微微一紅,道:「是,弟子也想不該笑的,不過當時不知怎的,竟然便 笑了。田伯光伏下身子,悄悄走到洞口,只待他再笑,便衝了出去。可是洞外 那人機警得很,卻也不發出半點聲息,田伯光一步步的往外移,我想那人倘若 給他擒住,可就糟了,眼見田伯光正要衝出去,我便叫了起來:『小心,他出 來啦!』那人在遠處哈哈哈的笑了三聲,說道:『多謝你,不過他追不上我。 他輕身功夫不行。』」眾人均想,田伯光號稱「萬里獨行」,輕身功夫之了得 ,江湖上素來大大有名,那人居然說他「輕身功夫不行」,自是故意要激怒於 他。儀琳續道:「田伯光這惡人突然回身,在我臉上重重扭了一把,我痛得大 叫,他便竄了出去,叫道:『狗賊,你我來比比輕身功夫!』哪知道這一下他 可上了當。原來那人早就躲在山洞旁邊,田伯光一衝出,他便溜了進來,低聲 道:『別怕,我來救你。他點了你哪裡的穴道?』我說:『是右肩和背心,好 像是「肩貞」「大椎」!你是哪一位?』他說:『解了穴道再說。』便伸手替 我在肩貞與大椎兩穴推宮過血。   「多半我說的穴位不對,那人雖用力推拿,始終解不開,耳聽得田伯光呼 嘯連連,又追回來了。我說:『你快逃,他一回來,可要殺死你了。』他說: 『五岳劍派,同氣連枝。師妹有難,焉能不救?』」定逸問道:「他也是五岳 劍派的?」   儀琳道:「師父,他就是令狐沖令狐大哥啊。」定逸和天門道人、余滄海 、何三七、聞先生、劉正風等都「哦」了一聲。勞德諾吁了口長氣。眾人中有 些本已料到這人或許便是令狐沖,但總要等儀琳親口說出,方能確定。   儀琳道:「耳聽得田伯光嘯聲漸近,令狐大哥道:『得罪!』將我抱起, 溜出山洞,躲在草叢裡。剛剛躲好,田伯光便奔進山洞,他找不到我,就大發 脾氣,破口大罵,罵了許多難聽的話,我也不懂是甚麼意思。他提了我那柄斷 劍,在草叢中亂砍,幸好這天晚上下雨,星月無光,他瞧不見我們,但他料想 我們逃不遠,一定躲在附近,因此不停手的砍削。有一次險得不得了,一劍從 我頭頂掠過,只差得幾寸。他砍了一會,口中只是咒罵,向前砍削,一路找了 過去。忽然之間,有些熱烘烘的水點一滴滴的落在臉上,同時我聞到一陣陣血 腥氣。我吃了一驚,低聲問:『你受了傷嗎?』令狐大哥伸手按住我嘴,過了 好一會,聽得田伯光砍草之聲越去越遠,他才低聲道:『不礙事。』放開了手 。可是流在我臉上的熱血越來越多。我說:『你傷得很厲害,須得止血才好。 我有「天香斷續膠」。』他道:『別出聲,一動就給那廝發覺了!』伸手按住 了自己傷口。過了一會,田伯光又奔了回來,叫道:『哈哈,原來在這裡,我 瞧見啦。站起身來!』我聽得田伯光說已瞧見了我們,心中只是叫苦,便想站 起身來,只是腿上動彈不得……」定逸師太道:「你上了當啦,田伯光騙你們 的,他可沒瞧見你。」儀琳道:「是啊。師父,當時你又不在那裡,怎麼知道 ?」定逸道:「哪有甚麼難猜?他倘若真的瞧見了你們,過來一劍將令狐沖砍 死便是,又何必大叫大嚷?可見令狐沖這小子也沒見識。」儀琳搖頭道:「不 ,令狐大哥也猜到了的。他一伸手便按住了我嘴,怕我驚嚇出聲。田伯光叫嚷 了一會,不聽到聲音,又去砍草找尋。令狐大哥待他去遠,低聲道:『師妹, 咱們若能再挨得半個時辰,你被封的穴道上氣血漸暢,我就可以給你解開。只 是田伯光那廝一定轉頭又來,這一次恐怕再難避過。咱們索性冒險,進山洞躲 一躲。』」   儀琳說到這裡,聞先生、何三七、劉正風三人不約而同的都擊了一下手掌 。聞先生道:「好,有膽,有識!」儀琳道:「我聽說再要進山洞去,很是害 怕,但那時我對令狐大哥已很欽佩,他既這麼說,總是不錯的,便道:『好! 』他又抱起我,竄進山洞,將我放在地下。我說:『我衣袋裡有天香斷續膠, 是治傷的靈藥,請你……請你取出來敷上傷口。』他道:『現在拿不大方便, 等你手足能動之後,再給我罷。』他拔劍割下了一幅衣袖,縛在左肩。這時我 才明白,原來他為了保護我,躲在草叢中之時,田伯光一劍砍在他的肩頭,他 一動不動,一聲不哼,黑暗之中,田伯光居然沒發覺。我心裡難過,不明白取 藥有甚麼不方便……」   定逸哼了一聲,道:「如此說來,令狐沖倒是個正人君子了。」儀琳睜大 了一雙明亮的妙目,露出詫異神色,說道:「令狐大哥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人。 他跟我素不相識,居然不顧自己安危,挺身而出,前來救我。」   余滄海冷冷的道:「你跟他雖然素不相識,他可多半早就見過你的面了, 否則焉有這等好心?」言下之意自是說,令狐沖為了她異乎尋常的美貌,這才 如此的奮不顧身。儀琳道:「不,他說從未見過我。令狐大哥絕不會對我撒謊 ,他決計不會!」這幾句話說得十分果決,聲音雖然溫柔,卻大有斬釘截鐵之 意。眾人為她一股純潔的堅信之意所動,無不深信。余滄海心想:「令狐沖這 廝大膽狂妄,如此天不怕、地不怕的胡作非為,既然不是為了美色,那麼定是 故意去和田伯光鬥上一鬥,好在武林中大出風頭。」   儀琳續道:「令狐大哥紮好自己傷口後,又在我肩頭和背心的穴道上給我 推宮過血。   過不多時,便聽得洞外刷刷刷的聲響越來越近,田伯光揮劍在草叢中亂砍 ,走到了山洞門口。我的心怦怦大跳,只聽他走進洞來,坐在地上,一聲不響 。我屏住了呼吸,連氣也不敢透一口。突然之間,我肩頭一陣劇痛,我出其不 意,禁不住低呼了一聲。這一下可就糟了,田伯光哈哈大笑,大踏步向我走來 。令狐大哥蹲在一旁,仍是不動。田伯光笑著說:『小綿羊,原來還是躲在山 洞裡。』伸手來抓我,只聽得嗤的一聲響,他被令狐大哥刺中了一劍。田伯光 一驚,斷劍脫手落地。可惜令狐大哥這一劍沒刺中他要害,田伯光向後急躍, 拔出了腰間佩刀,便向令狐大哥砍去,當的一聲響,刀劍相交,兩個人便動起 手來。他們誰也瞧不見誰,錚錚錚的拆了幾招,兩個人便都向後躍開。我只聽 到他二人的呼吸之聲,心中怕得要命。」   天門道人插口問道:「令狐沖和他鬥了多少回合?」儀琳道:「弟子當時 嚇得胡塗了,實在不知他二人鬥了多久。只聽得田伯光笑道:『啊哈,你是華 山派的!華山劍法,非我敵手。你叫甚麼名字?』令狐大哥道:『五岳劍派, 同氣連枝,華山派也好,恆山派也好,都是你這淫賊的對頭……』他話未說完 ,田伯光已攻了上去,原來他要引令狐大哥說話,好得知他處身的所在。兩人 交手數合。令狐大哥『啊』的一聲叫,又受了傷。田伯光笑道:『我早說華山 劍法不是我對手,便是你師父岳老兒親來,也鬥我不過。』令狐大哥卻不再睬 他。先前我肩頭一陣劇痛,原來是肩上的穴道解了,這時背心的穴道又痛了幾 下,我支撐著慢慢爬起,伸手想去摸地下那柄斷劍。令狐大哥聽到了聲音,喜 道:『你穴道解開了,快走,快走。』我說:『華山派的師兄,我和你一起跟 這惡人拼了!」他說:『你快走!我們二人聯手,也打他不過。』田伯光笑道 :『你知道就好!何必枉自送了性命?喂,我倒佩服你是條英雄好漢,你叫甚 麼名字?』令狐大哥道:『你問我尊姓大名,本來說給你知,卻也不妨。但你 如此無禮詢問,老子睬也不來睬你。』師父,你說好笑不好笑?令狐大哥又不 是他爹爹,卻自稱是他『老子』。」   定逸哼了一聲,道:「這是市井中的粗口俗語,又不是真的『老子』!」 儀琳道:「啊,原來如此。令狐大哥道:『師妹,你快到衡山城去,咱們許多 朋友都在那邊,諒這惡賊不敢上衡山城找你。』我道:『我如出去,他殺死了 你怎麼辦?』令狐大哥道:『他殺不了我的!我纏住他,你還不快走!啊喲! 』乒乓兩聲,兩人刀劍相交,令狐大哥又受了一處傷,他心中急了,叫道:『 你再不走,我可要開口罵你啦!』這時我已摸到了地下的斷劍,叫道:『咱們 兩人打他一個。』田伯光笑道:『再好沒有!田伯光隻身單刀,會鬥華山、恆 山兩派。』「令狐大哥真的罵起我來,叫道:『不懂事的小尼姑,你簡直胡塗 透頂,還不快逃!你再不走,下次見到你,我打你老大的耳括子!』田伯光笑 道:『這小尼姑捨不得我,她不肯走!』令狐大哥急了,叫道:『你到底走不 走?』我說:『不走!』令狐大哥道:『你再不走,我可要罵你師父啦!定閒 這老尼姑是個老胡塗,教了你這小胡塗出來。』我說:『定閒師伯不是我師父 。』他說:『好,那麼我就罵定靜師太!』我說:『定靜師伯也不是我師父。 』他道:『呸!你仍然不走!我罵定逸這老胡塗……』」定逸臉色一沉,模樣 十分難看。   儀琳忙道:「師父,你別生氣,令狐大哥是為我好,並不是真的要罵你。 我說:『我自己胡塗,可不是師父教的!』突然之間,田伯光欺向我身邊,伸 指向我點來。我在黑暗中揮劍亂砍,才將他逼退。「令狐大哥叫道:『我還有 許多難聽的話,要罵你師父啦,你怕不怕?』我說:『你別罵,咱們一起逃吧 !』令狐大哥道:『你站在我旁邊,礙手礙腳,我最厲害的華山劍法使不出來 ,你一出去,我便將這惡人殺了。』田伯光哈哈大笑,道:『你對這小尼姑倒 是多情多義,只可惜她連你姓名也不知道。』我想這惡人這句話倒是不錯,便 道:『華山派的師兄,你叫甚麼名字呢?我去衡山跟師父說,說是你救了我性 命。』令狐大哥道:『快走,快走!怎地這等囉唆?我姓勞,名叫勞德諾!』 」勞德諾聽到這裡,不由得一怔:「怎麼大師哥冒我的名?」聞先生點頭道: 「這令狐沖為善而不居其名,原是咱們俠義道的本色。」定逸師太向勞德諾望 了一眼,自言自語:「這令狐沖好生無禮,膽敢罵我,哼,多半是他怕我事後 追究,便將罪名推在別人頭上。」向勞德諾瞪眼道:「喂,在那山洞中罵我老 胡塗的,就是你了,是不是?」勞德諾忙躬身道:「不,不!弟子不敢。」劉 正風微笑道:「定逸師太,令狐沖冒他師弟勞德諾之名,是有道理的。這位勞 賢侄帶藝投師,輩份雖低,年紀卻已不小,鬍子也這麼大把了,他足可做得儀 琳師侄的祖父。」   定逸登時恍然,才知令狐沖是為了顧全儀琳。其時山洞中一團漆黑,互不 見面,儀琳脫身之後,說起救她的是華山派勞德諾,此人是這麼一個乾癟老頭 子,旁人自無閒言閒語,這不但保全了儀琳的清白聲名,也保全了恆山派的威 名,言念及此,不由得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點頭道:「這小子想得周到。儀 琳,後來怎樣?」   儀琳道:「那時我仍然不肯走,我說:『勞大哥,你為救我而涉險,我豈 能遇難先遁?師父如知我如此沒同道義氣,定然將我殺了。師父平日時時教導 ,我們恆山派雖然都是女流之輩,在這俠義份上,可不能輸給了男子漢。』」 定逸拍掌叫道:「好,好,說得是!咱們學武之人,要是不顧江湖義氣,生不 如死,不論男女,都是一樣。」眾人見她說這幾句話時神情豪邁,均道:「這 老尼姑的氣概,倒是不減鬚眉。」儀琳續道:「可是令狐大哥卻大罵起來,說 道:『混帳王八蛋的小尼姑,你在這裡囉哩囉唆,教我施展不出華山派天下無 敵的劍法來,我這條老命,注定是要送在田伯光手中了。原來你和田伯光串通 了,故意來陷害於我。我勞德諾今天倒霉,出門遇見尼姑,而且是個絕子絕孫 、絕他媽十八代子孫的混帳小尼姑,害得老子空有一身無堅不摧、威力奇大的 絕妙劍法,卻怕凌厲劍風帶到這小尼姑身上,傷了她性命,以致不能使將出來 。罷了,罷了,田伯光,你一刀砍死我罷,我老頭子今日是認命啦!』」眾人 聽得儀琳口齒伶俐,以清脆柔軟之音,轉述令狐沖這番粗俗無賴的說話,無不 為之莞爾。   只聽她又道:「我聽他這麼說,雖知他罵我是假,但想我武藝低微,幫不 了他忙,在山洞中的確反而使他礙手礙腳,施展不出他精妙的華山劍法來…… 」   定逸哼了一聲道:「這小子胡吹大氣!他華山劍法也不過如此,怎能說是 天下無敵?」   儀琳道:「師父,他是嚇唬嚇唬田伯光,好叫他知難而退啊。我聽他越罵 越兇,只得說道:『勞大哥,我去了!後會有期。』他罵道:『滾你媽的臭鴨 蛋,給我滾得越遠越好!一見尼姑,逢賭必輸,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你,以後也 永遠不見你。老子生平最愛賭錢,再見你幹什麼?』」   定逸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厲聲道:「這小子好不混蛋!那時你還不走? 」儀琳道:「我怕惹他生氣,只得走了,一出山洞,就聽得洞裡乒乓乒乓兵刃 相交之聲大作。我想倘若那惡人田伯光勝了,他又會來捉我,若是那位『勞大 哥』勝了,他出洞來見到了我,只怕害得他『逢賭必輸』,於是我咬了咬牙, 提氣疾奔,想追上你老人家,請你去幫著收拾田伯光那惡人。」定逸「嗯」的 一聲,點了點頭。   儀琳突然問道:「師父,令狐大哥後來不幸喪命,是不是因為……因為見 到了我,這才運氣不好?」   定逸怒道:「甚麼『一見尼姑,逢賭必輸』,全是胡說八道的鬼話,那也 是信得的?這裡這許多人,都見到了我們師徒啦,難道他們一個個運氣都不好 ?」   眾人聽了都臉露微笑,卻誰都不敢笑出聲來。儀琳道:「是。我奔到天明 時,已望見了衡陽城,心中略定,尋思多半可以在衡陽見到師父,哪知就在此 時,田伯光又追了上來。我一見到他,腳也軟了,奔不幾步,便給他抓住了。 我想他既追到這裡,那位華山派的勞大哥定在山洞中給他害死了,心中說不出 的難受。田伯光見道上行人很多,倒也不敢對我無禮,只說:『你乖乖的跟著 我,我便不對你動手動腳。如果倔強不聽話,我即刻把你衣服剝個精光,教路 上這許多人都笑話你。』我嚇得不敢反抗,只有跟著他進城。「來到那家酒樓 迴雁樓前,他說:『小師父,你有沉魚……沉魚落雁之容。這家迴雁樓就是為 你開的。咱們上去喝個大醉,大家快活快活罷。』我說:『出家人不用葷酒, 這是我白雲庵的規矩。』他說:『你白雲庵的規矩多著呢,當真守得這麼多? 待會我還要叫你大大的破戒。甚麼清規戒律,都是騙人的。你師父……你師父 ……』。」她說到這裡,偷眼瞧了定逸一眼,不敢再說下去。定逸道:「這惡 人的胡說,不必提他,你只說後來怎樣?」儀琳道:「是。後來我說:『你瞎 三話四,我師父從來不躲了起來,偷偷的喝酒吃狗肉。』」   眾人一聽,忍不住都笑。儀琳雖不轉述田伯光的言語,但從這句答話之中 ,誰都知道田伯光是誣指定逸「躲了起來,偷偷的喝酒吃狗肉」。定逸將臉一 沉,心道:「這孩子便是實心眼兒,說話不知避忌。」儀琳續道:「這惡人伸 手抓住我衣襟,說道:『你不上樓去陪我喝酒,我就扯爛你的衣服。』我沒法 子,只好跟他上去。這惡人叫了些酒菜,他也真壞,我說吃素,他偏偏叫的都 是牛肉、豬肉、雞鴨、魚蝦這些葷菜。他說我如不吃,他要撕爛我衣服。師父 ,我說甚麼也不肯吃,佛門戒食葷肉,弟子決不能犯戒。這壞人要撕爛我衣服 ,雖然不好,卻不是弟子的過錯。正在這時,有一個人走上酒樓來,腰懸長劍 ,臉色蒼白,滿身都是血跡,便往我們那張桌旁一坐,一言不發,端起我面前 酒碗中的酒,一口喝乾了。他自己斟了一碗酒,舉碗向田伯光道:『請!』向 我道:『請!』又喝乾了。我一聽到他的聲音,不由得又驚又喜,原來他便是 在洞中救我的那位『勞大哥』。謝天謝地,他沒給田伯光害死,只是身上到處 是血,他為了救我,受傷可著實不輕。   「田伯光向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說道:『是你!』他說:『是我!』田伯 光向他大拇指一豎,讚道:『好漢子!』他也向田伯光大拇指一豎,讚道:「 好刀法!』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一同喝了碗酒。我很是奇怪,他二人昨晚還 打得這麼厲害,怎麼此刻忽然變了朋友?這人沒死,我很歡喜;然而他是田伯 光這惡人的朋友,弟子又擔心起來啦。   「田伯光道:『你不是勞德諾!勞德諾是個糟老頭子,哪有你這麼年輕瀟 洒?』我偷偷瞧這人,他不過二十來歲年紀,原來昨晚他說『我老人家活了這 大把年紀』甚麼的,都是騙田伯光的。那人一笑,說道:『我不是勞德諾。』 田伯光一拍桌子,說道:『是了,你是華山令狐沖,是江湖上的一號人物。』 令狐大哥這時便承認了,笑道:『豈敢!令狐沖是你手下敗將,見笑得緊。』 田伯光道:『不打不相識,咱們便交個朋友如何?令狐兄既看中了這個美貌小 尼姑,在下讓給你便是。重色輕友,豈是我輩所為?』」   定逸臉色發青,只道:「這惡賊該死之極,該死之極!」儀琳泫然欲涕, 說道:「師父,令狐大哥忽然罵起我來啦。他說:『這小尼姑臉上全無血色, 整日價只吃青菜豆腐,相貌決計好不了。田兄,我生平一見尼姑就生氣,恨不 得殺盡天下的尼姑!』田伯光笑問:『那又為什麼?』「令狐大哥道:『不瞞 田兄說,小弟生平有個嗜好,那是愛賭如命,只要瞧見了骨牌骰子,連自己姓 甚麼也忘記了。可是只要一見尼姑,這一天就不用賭啦,賭甚麼輸甚麼,當真 屢試不爽。不但是我一人,華山派的師兄師弟們個個都是這樣。因此我們華山 派弟子,見到恆山派的師伯、師叔、師姊、師妹們,臉上雖然恭恭敬敬,心中 卻無不大叫倒霉!』」定逸大怒,反過手掌,拍的一聲,清清脆脆的打了勞德 諾一個耳括子。她出手又快又重,勞德諾不及閃避,只覺頭腦一陣暈眩,險些 便欲摔倒。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坐斗】   劉正風笑道:「師太怎地沒來由生這氣?令狐師侄為了要救令高足,這才 跟田伯光這般胡說八道,花言巧語,你怎地信以為真了?」定逸一怔,道:「 你說他是為了救儀琳?」劉正風道:「我是這麼猜想。儀琳師侄,你說是不是 ?」   儀琳低頭道:「令狐大哥是好人,就是……就是說話太過粗俗無禮。師父 生氣,我不敢往下說了!」定逸喝道:「你說出來!一字不漏的說出來。我要 知道他到底安的是好心,還是歹意。這傢伙倘若是個無賴漢子,便算死了,我 也要跟岳老兒算帳。」儀琳囁嚅了幾句,不敢往下說。定逸道:「說啊,不許 為他忌諱,是好是歹,難道咱們還分辨不出?」   儀琳道:「是!令狐大哥又道:『田兄,咱們學武之人,一生都在刀尖上 討生活,雖然武藝高強的占便宜,但歸根結底,終究是在碰運氣,你說是不是 ?遇到武功差不多的對手,生死存亡,便講運道了。別說這小尼姑瘦得小雞也 似的,提起來沒三兩重,就算真是天仙下凡,我令狐沖正眼也不瞧她。一個人 畢竟性命要緊,重色輕友固然不對,重色輕生,那更是大傻瓜一個。這小尼姑 啊,萬萬碰她不得。』   「田伯光笑道:『令狐兄,我只道你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子,怎麼 一提到尼姑,便偏有這許多忌諱?』令狐大哥道:『嘿,我一生見了尼姑之後 ,倒的霉實在太多,可不由得我不信。你想,昨天晚上我還是好端端的,連這 小尼姑的面也沒見到,只不過聽到了她說話的聲音,就給你在身上砍了三刀, 險些兒喪了性命。這不算倒霉,甚麼才是倒霉?』田伯光哈哈大笑,道:『這 倒說得是。』   「令狐大哥道:『田兄,我不跟尼姑說話,咱們男子漢大丈夫,喝酒便喝 個痛快,你叫這小尼姑滾蛋罷!我良言勸你,你只消碰她一碰,你就交上了華 蓋運,以後在江湖上到處都碰釘子,除非你自己出家去做和尚,這「天下三毒 」,你怎麼不遠而避之?』   「田伯光問道:『甚麼是「天下三毒」?』令狐大哥臉上現出詫異之色, 說道:『田兄多在江湖上行走,見識廣博,怎麼連天下三毒都不知道?常言道 得好:「尼姑砒霜金線蛇,有膽無膽莫碰他!」這尼姑是一毒,砒霜又是一毒 ,金線蛇又是一毒,天下三毒之中,又以尼姑居首。咱們五岳劍派中的男弟子 們,那是常常掛在口上說的。』」   定逸大怒,伸手在茶几上重重一拍,破口罵道:「放他娘的狗臭……」到 得最後關頭,這個「屁」字終於忍住了不說。勞德諾吃過她的苦頭,本來就遠 遠的避在一旁,見她滿臉脹得通紅,又退開一步。   劉正風嘆道:「令狐師侄雖是一番好意,但如此信口開河,也未免過分了 些。不過話又得說回來,跟田伯光這等大惡徒打交道,若非說得像煞有介事, 可也真不易騙得他相信。」儀琳問道:「劉師叔,你說那些言語,都是令狐大 哥故意捏造出來騙那姓田的?」   劉正風道:「自然是了。五岳劍派之中,哪有這等既無聊、又無禮的說話 ?再過一日,便是劉某金盆洗手的大日子,我說甚麼也要圖個吉利,倘若大伙 兒對貴派真有甚麼顧忌,劉某怎肯恭恭敬敬的邀請定逸師太和眾位賢侄光臨舍 下?」定逸聽了這幾句話,臉色略和,哼了一聲,罵道:「令狐沖這小子一張 臭嘴,不知是哪個缺德之人調教出來的。」言下之意,自是將令狐沖的師父華 山掌門也給罵上了。   劉正風道:「師太不須著惱,田伯光那廝,武功是很厲害的,令狐師侄鬥 他不過,眼見儀琳賢侄身處極大危難,只好編造些言語出來,盼能騙得這惡賊 放過了她。想那田伯光走遍天下,見多識廣,豈能輕易受騙?世俗之人無知, 對出家的師太們有些偏見,也是實情,令狐師侄便乘機而下說詞了。咱們身在 江湖,行事說話,有時免不了要從權。令狐師侄若不是看重恆山派,華山派自 岳先生而下,若不都是心中敬重佩服三位老師太,他又怎肯如此盡心竭力的相 救貴派弟子?」定逸點了點頭,道:「多承劉三爺美言。」   轉頭向儀琳道:「田伯光因此而放了你?」儀琳搖頭道:「沒有。令狐大 哥又說:『田兄,你雖輕功獨步天下,但要是交上了倒霉的華蓋運,輕功再高 ,也逃不了。』田伯光一時好似拿不定主意,向我瞧了兩眼,搖搖頭說道:『 我田伯光獨往獨來,橫行天下,哪裡能顧忌得這麼多?這小尼姑嘛,反正咱們 見也見到了,且讓她在這裡陪著便是。』「就在這時,鄰桌上有個青年男子突 然拔出長劍,搶到田伯光面前,喝道:『你……你就是田伯光嗎?』田伯光道 :『怎樣?』那年輕人道:『殺了你這淫賊!武林中人人都要殺你而甘心,你 卻在這裡大言不慚,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挺劍向田伯光刺去。看他劍招, 是泰山派的劍法,就是這一位師兄。」說著手指躺在門板上的那具屍身。   天門道人點頭道:「遲百城這孩子,很好,很好!」儀琳繼續道:「田伯 光身子一晃,手中已多了一柄單刀,笑道:『坐下,坐下,喝酒,喝酒!』將 單刀還入刀鞘。那位泰山派的師兄,卻不知如何胸口已中了他一刀,鮮血直冒 ,他眼睛瞪著田伯光,身子搖晃了幾下,倒向樓板。」   她目光轉向天松道人,說道:「這位泰山派的師伯,縱身搶到田伯光面前 ,連聲猛喝,出劍疾攻,這位師伯的劍招自是十分了得,但田伯光仍不站起身 ,坐在椅中,拔刀招架。這位師伯攻了二、三十劍,田伯光擋了二三十招,一 直坐著,沒站起身來。」   天門道人黑著臉,眼光瞧向躺在門板上的師弟,問道:「師弟,這惡賊的 武功當真如此了得?」天松道人一聲長嘆,緩緩將頭轉了開去。儀琳續道:「 那時候令狐大哥便拔劍向田伯光疾刺。田伯光回刀擋開,站起身來。」   定逸道:「這可不對了。天松道長接連刺他二、三十劍,他都不用起身, 令狐沖只刺他一劍,田伯光便須站起來。令狐沖的武功,又怎能高得過天松道 長?」儀琳道:「那田伯光是有道理的。他說:『令狐兄,我當你是朋友,你 出兵刃攻我,我如仍然坐著不動,那就是瞧你不起。我武功雖比你高,心中卻 敬你為人,因此不論勝敗,都須起身招架。對付這牛……牛鼻……卻又不同。 』令狐大哥哼了一聲,道:『承你青眼,令狐沖臉上貼金。』嗤嗤嗤向他連攻 三劍。師父,這三劍去勢凌厲得很,劍光將田伯光的上盤盡數籠罩住了……」   定逸點頭道:「這是岳老兒的得意之作,叫甚麼『太岳三青峰』,據說是 第二劍比第一劍的勁道狠,第三劍又勝過了第二劍。那田伯光如何拆解?」   儀琳道:「田伯光接一招,退一步,連退三步,喝彩道:『好劍法!』轉 頭向天松師伯道:『牛鼻子,你為甚麼不上來夾攻?』令狐大哥一出劍,天松 師伯便即退開,站在一旁。天松師伯冷冷的道:『我是泰山派的正人君子,豈 肯與淫邪之人聯手?』我忍不住了,說道:『你莫冤枉了這位令狐師兄,他是 好人!』天松師伯冷笑道:『他是好人?嘿嘿,他是和田伯光同流合污的大大 好人!』突然之間,天松師伯『啊』的一聲大叫,雙手按住了胸口,臉上神色 十分古怪。田伯光還刀入鞘,說道:『坐下,坐下!喝酒,喝酒。』   「我見天松師伯雙手指縫中不絕的滲出鮮血。不知田伯光使了甚麼奇妙的 刀法,我全沒見到他伸臂揮手,天松師伯胸口已然中刀,這一刀當真快極。 我嚇得只叫:『別……別殺他!』田伯光笑道:『小美人說不殺,我就不殺! 』天松師伯按住胸口,衝下了樓梯。   「令狐大哥起身想追下去相救。田伯光拉住他,說道:『令狐兄,這牛鼻 子驕傲得緊,寧死不會要你相幫,又何苦自討沒趣?』令狐大哥苦笑著搖搖頭 ,一連喝了兩碗酒。師父,那時我想,咱們佛門五大戒,第五戒酒,令狐大哥 雖然不是佛門弟子,可是喝酒這麼喝個不停,終究不好。不過弟子自然不敢跟 他說話,怕他罵我『一見尼姑』甚麼的。」定逸道:「令狐沖這些瘋話,以後 不可再提。」儀琳道:「是。」定逸道:「以後便怎樣?」   儀琳道:「田伯光說:『這牛鼻子武功不錯,我這一刀砍得不算慢,他居 然能及時縮了三寸,這一刀竟砍他不死。泰山派的玩藝倒真還有兩下子。令狐 兄,這牛鼻子不死,今後你的麻煩可就多了。剛才我存心要殺了他,免你後患 ,可惜這一刀砍他不死。   「令狐大哥笑道:『我一生之中,麻煩天天都有,管他娘的,喝酒,喝酒 。田兄,你這一刀如果砍向我胸口,我武功不及天松師伯,那便避不了。』田 伯光笑道:『剛才我出刀之時,確是手下留了情,那是報答你昨晚在山洞中不 殺我的情誼。』我聽了好生奇怪,如此說來,昨晚山洞中兩人相鬥,倒還是令 狐大哥占了上風,饒了他性命。」   眾人聽到這裡,臉上都現出不以為然的神色,均覺令狐沖不該和這萬惡淫 賊拉交情。   儀琳續道:「令狐大哥道:『昨晚山洞之中,在下已盡全力,藝不如人, 如何敢說劍下留情?』田伯光哈哈一笑,說道:『當時你和這小尼姑躲在山洞 之中,這小尼姑發出聲息,被我查覺,可是你卻屏住呼吸,我萬萬料不到另外 有人窺伺在側。我拉住了這小尼姑,立時便要破了她的清規戒律。你只消等得 片刻,待我魂飛天外、心無旁騖之時,一劍刺出,定可取了我的性命。令狐兄 ,你又不是十一、二歲的少年,其間的輕重關節,豈有不知?我知你是堂堂丈 夫,不願施此暗算,因此那一劍嘛,嘿嘿,只是在我肩頭輕輕這麼一刺。』   「令狐大哥道:『我如多待得片刻,這小尼姑豈非受了你的污辱?我跟你 說,我雖然見了尼姑便生氣,但恆山派總是五岳劍派之一。你欺到我們頭上來 ,那可容你不得。』田伯光笑道:『話是如此,然而你這一劍若再向前送得三 、四寸,我一條胳臂就此廢了,幹麼你這一劍刺中我後,卻又縮回?』令狐大 哥道:『我是華山弟子,豈能暗箭傷人?你先在我肩頭砍一刀,我便在你肩頭 還了一劍,大家扯個直,再來交手,堂堂正正,誰也不占誰的便宜。』田伯光 哈哈大笑,道:『好,我交了你這個朋友,來來來,喝一碗。』   「令狐大哥道:『武功我不如你,酒量卻是你不如我。』田伯光道:『酒 量不如你嗎?那也未見得,咱們便來比上一比,來,大家先喝十大碗再說。』 令狐大哥皺眉道:『田兄,我只道你也是個不占人便宜的好漢,這才跟你賭酒 ,哪知大謬不然,令我好生失望。』   「田伯光斜眼看他,問道:『我又如何占你便宜了?』令狐大哥道:『你 明知我討厭尼姑,一見尼姑便周身不舒服,胃口大倒,如何還能跟你賭酒?』 田伯光又大笑起來,說道:『令狐兄,我知你千方百計,只是要救這小尼姑, 可是我田伯光愛色如命,既看上了這千嬌百媚的小尼姑,說甚麼也不放她走。 你要我放她,唯有一個條件。』令狐大哥道:『好,你說出來罷,上刀山,下 油鍋,我令狐沖認命了,皺一皺眉頭,不算好漢。』   「田伯光笑嘻嘻的斟滿了兩碗酒,道:『你喝了這碗酒,我跟你說。』令 狐大哥端起酒碗,一口喝乾,道:『乾!』田伯光也喝了那碗酒,笑道:『令 狐兄,在下既當你是朋友,就當按照江湖上的規矩,朋友妻,不可戲。你若答 應娶這小尼姑……小尼姑……』」   她說到這裡,雙頰暈紅如火,目光下垂,聲音越說越小,到後來已細不可 聞。定逸伸手在桌上一拍,喝道:「胡說八道,越說越下流了。後來怎樣?」   儀琳細聲道:「那田伯光口出胡言,笑嘻嘻的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 馬難追。你答應娶她……娶她為妻,我即刻放她,還向她作揖賠罪,除此之外 ,萬萬不能。』「令狐大哥呸的一聲,道:『你要我倒足一世霉麼?此事再也 休提。』田伯光那廝又胡說了一大篇,說甚麼留起頭髮,就不是尼姑,還有許 多教人說不出口的瘋話,我掩住耳朵,不去聽他。   令狐大哥道:『住嘴!你再開這等無聊玩笑,令狐沖當場給你氣死,哪還 有性命來跟你拼酒?你不放她,咱們便來決一死戰。』田伯光笑道:『講打, 你是打我不過的!』令狐大哥道:『站著打,我不是你對手。坐著打,你便不 是我對手。』」眾人先前聽儀琳述說,田伯光坐在椅上一直沒站起身,卻擋架 了泰山派好手天松道人二、三十招凌厲的攻勢,則他擅於坐著而鬥,可想而知 ,令狐沖說「站著打,我不是你對手;坐著打,你不是我對手。」這句話,自 是為了故意激惱他而說。何三七點頭道:「遇上了這等惡徒淫賊,先將他激得 暴跳如雷,然後乘機下手,倒也不失為一條妙計。」   儀琳續道:「田伯光聽了,也不生氣,只笑嘻嘻的道:『令狐兄,田伯光 佩服的,是你的豪氣膽識,可不是你的武功。』令狐大哥道:『令狐沖佩服你 的,乃是你站著打的快刀,卻不是坐著打的刀法。』田伯光道:『你這個可不 知道了,我少年之時,腿上得過寒疾,有兩年時光我坐著練習刀法,坐著打正 是我拿手好戲。適才我和那泰山派的牛……牛……道人拆招,倒不是輕視於他 ,只是我坐著使刀使得慣了,也就懶得站將起來。令狐兄,這一門功夫,你是 不如我的。』令狐大哥道:『田兄,你這個可不知道了。你不過少年之時為了 腿患寒疾,坐著練了兩年刀法,時候再多,也不過兩年。我別的功夫不如你, 這坐著使劍,卻比你強。我天天坐著練劍。』」   眾人聽到這裡,目光都向勞德諾瞧去,均想:「可不知華山派武功之中, 有沒這樣一項坐著練劍的法門?」勞德諾搖頭道:「大師哥騙他的,敝派沒這 一門功夫。」   儀琳道:「田伯光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說道:『當真有這回事?在下這 可是孤陋寡聞了,倒想見識見識華山派的坐……坐……甚麼劍法啊?』令狐大 哥笑道:『這些劍法不是我恩師所授,是我自己創出來的。』田伯光一聽,登 時臉色一變,道:『原來如此,令狐兄人才,令人好生佩服。』」   眾人均知田伯光何以動容。武學之中,要新創一路拳法劍法,當真談何容 易,若非武功既高,又有過人的才智學識,決難別開蹊徑,另創新招。像華山 派這等開山立派數百年的名門大派,武功的一招一式無不經過千錘百煉,要將 其中一招稍加變易,也已極難,何況另創一路劍法?勞德諾心想:「原來大師 哥暗中創了一套劍法,怎地不跟師父說?」   只聽儀琳續道:「當時令狐大哥嘻嘻一笑,說道:『這路劍法臭氣沖天。 有甚麼值得佩服之處?』田伯光大感詫異,問道:『怎地臭氣沖天?』我也是 好生奇怪,劍法最多是不高明,哪會有甚麼臭氣?令狐大哥道:『不瞞田兄說 ,我每天早晨出恭,坐在茅廁之中,到處蒼蠅飛來飛去,好生討厭,於是我便 提起劍來擊刺蒼蠅。初時刺之不中,久而久之,熟能生巧,出劍便刺到蒼蠅, 漸漸意與神會,從這些擊刺蒼蠅的劍招之中,悟出一套劍法來。使這套劍法之 時,一直坐著出恭,豈不是臭氣有點難聞麼?』   「他說到這裡,我忍不住便笑了出來,這位令狐大哥真是滑稽,天下哪有 這樣練劍的。田伯光聽了,卻臉色鐵青,怒道:『令狐兄,我當你是個朋友, 你出此言,未免欺人太甚,你當我田伯光是茅廁中的蒼蠅,是不是?好,我便 領教領教你這路……你這路……』」   眾人聽到這話,都暗暗點頭,均知高手比武,倘若心意浮躁,可說已先自 輸了三成,令狐沖這些言語顯然意在激怒對方,現下田伯光終於發怒,那是第 一步已中計了。定逸道:「很好!後來怎樣?」   儀琳道:「令狐大哥笑嘻嘻的道:『在下練這路劍法,不過是為了好玩, 絕無與人爭勝拼鬥之意。田兄千萬不可誤會,小弟決不敢將你當作是茅廁裡的 蒼蠅。』我忍不住又笑了一聲。田伯光更加惱怒,抽出單刀,放在桌上,說道 :『好,咱們便大家坐著,比上一比。』我見到他眼中露出凶光,很是害怕, 他顯然已動殺機,要將令狐大哥殺了。   「令狐大哥笑道:『坐著使刀使劍,你沒我功夫深,你是比不過我的,令 狐沖今日新交了田兄這個朋友,又何必傷了兩家和氣?再說,令狐沖堂堂丈夫 ,不肯在自己最擅勝場的功夫上占朋友的便宜。』田伯光道:『這是田伯光自 甘情願,不能說是你占了我便宜。』令狐大哥道:『如此說來,田兄一定要比 ?』田伯光道:『一定要比!』令狐大哥道:『一定要坐著比!』田伯光道: 「對了,一定要坐著比!』令狐大哥道:『好,既然如此,咱們得訂下一個規 條,勝敗未決之時,哪一個先站了起來,便算輸。』田伯光道:『不錯!勝敗 未決之時,哪一個先站起身,便算輸了。』   「令狐大哥又問:『輸了的便怎樣?』田伯光道:『你說如何便如何?』 令狐大哥道:『待我想一想。有了,第一,比輸之人,今後見到這個小尼姑, 不得再有任何無禮的言語行動,一見到她,便得上前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說 道:「小師父,弟子田伯光拜見。」』田伯光道:『呸!你怎知定是我輸?要 是你輸呢?』令狐大哥道:『我也一樣,是誰輸了,誰便得改投恆山派門下, 做定逸老師太的徒孫,做這小尼姑的徒弟。』師父,你想令狐大哥說得滑稽不 滑稽?他二人比武,怎地輸了要改投恆山派門下?我又怎能收他們做徒弟?」   她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她一直愁容不展,此刻微現笑靨, 更增秀色。定逸道:「這些江湖上的粗魯漢子,甚麼話都說得出,你又怎地當 真了?這令狐沖存心是在激怒田伯光。」她說到這裡,抬起頭來,微閉雙目, 思索令狐沖用甚麼法子能夠取勝,倘若他比武敗了,又如何自食其言?想了一 會,知道自己的智力跟這些無賴流氓相比實在差得太遠,不必徒傷腦筋,便問 :「那田伯光卻又怎樣回答?」   儀琳道:「田伯光見令狐大哥說得這般有恃無恐,臉上現出遲疑之色,我 料他有一些擔心了,大概在想:莫非令狐沖坐著使劍,當真有過人之長?令狐 大哥又激他:『倘若你決意不肯改投恆山派門下,那麼咱們也不用比了。』田 伯光怒道:『胡說八道!好,就是這樣,輸了的拜這小尼姑為師!』我道:『 我可不能收你們做徒弟,我功夫不配,再說,我師父也不許。我恆山派不論出 家人、在家人,個個都是女子,怎能夠……怎能夠……』   「令狐大哥將手一揮,說道:『我和田兄商量定的,你不收也得收,哪由 得你作主?』他轉頭向田伯光道:『第二,輸了之人,就得舉刀一揮,自己做 了太監。』師父,不知道甚麼是舉刀一揮,自己做了太監?」   她這麼一問,眾人都笑了起來。定逸也忍不住好笑,嚴峻的臉上終於露出 了笑容,說道:「那些流氓的粗話,好孩子,你不懂就不用問,沒甚麼好事。 」   儀琳道:「噢,原來是粗話。我本來想有皇帝就有太監,沒甚麼了不起。 田伯光聽了這話後,斜眼向著令狐大哥問道:『令狐兄,你當真有必勝的把握 ?』令狐大哥道:『這個自然,站著打,我令狐沖在普天下武林之中,排名第 八十九;坐著打,排名第二!』田伯光甚是好奇,問道:『你第二?第一是誰 ?』令狐大哥道:『那是魔教教主東方不敗!』」   眾人聽她提到「魔教教主東方不敗」八字,臉色都為之一變。   儀琳察覺到眾人神色突然間大變,既感詫異,又有些害怕,深恐自己說錯 了話,問道:「師父,這話不對麼?」定逸道:「你別提這人的名字。田伯光 卻怎麼說?」儀琳道:「田伯光點點頭,道:『你說東方教主第一,我沒異言 ,可是閣下自居排名第二,未免有些自吹自擂。難道你還勝得過尊師岳先生? 』令狐大哥道:『我是說坐著打啊。站著打,我師父排名第八,我是八十九, 跟他老人家可差得遠了。』田伯光點頭道:『原來如此!那麼站著打,我排名 第幾?這又是誰排的?』   令狐大哥道:『這是一個大秘密,田兄,我跟你言語投機,說便跟你說了 ,可千萬不能泄漏出去,否則定要惹起武林中老大一場風波。三個月之前,我 五岳劍派五位掌門師尊在華山聚會,談論當今武林名手的高下。五位師尊一時 高興,便將普天下眾高手排了一排。田兄,不瞞你說,五位尊師對你的人品罵 得一錢不值,說到你的武功,大家認為還真不含糊,站著打,天下可以排到第 十四。』」   天門道人和定逸師太齊聲道:「令狐沖胡說八道,哪有此事?」   儀琳道:「原來令狐大哥是騙他的。田伯光也有些將信將疑,但道:「五 岳劍派掌門人都是武林中了不起的高人。居然將田伯光排名第十四,那是過獎 了。令狐兄,你是否當著五位掌門人之面,施展你那套臭不可聞的茅廁劍法, 否則他們何以許你天下第二?』   「令狐大哥笑道:『這套茅廁劍法嗎?當眾施展,太過不雅,如何敢在五 位尊師面前獻醜?這路劍法姿勢難看,可是十分厲害。令狐沖和一些旁門左道 的高手談論,大家認為除了東方教主之外,天下無人能敵。不過,田兄,話又 得說回來,我這路劍法雖然了得,除了出恭時擊刺蒼蠅之外,卻無實用。你想 想,當真與人動手比武,又有誰肯大家坐著不動?就算我和你約好了非坐著比 不可,等到你一輸,你自然老羞成怒,站起身來,你站著的打天下第十四,輕 而易舉,便能將我這坐著打的天下第二一刀殺了。所以嘛,你這站著打天下第 十四是真的,我這坐著打的天下第二卻是徒有虛名,毫不足道。』   「田伯光冷哼一聲,說道:『令狐兄,你這張嘴當真會說。你又怎知我坐 著打一定會輸給你,又怎知我會老羞成怒,站起身來殺你?』   「令狐大哥道:『你若答應輸了之後不來殺我,那麼做太……太監之約, 也可不算,免得你絕子絕孫,沒了後代。好罷,廢話少說,這就動手!』他手 一掀,將桌子連酒壺、酒碗都掀得飛了出去,兩個人就面對面的坐著,一個手 中提了把刀,一個手中握了柄劍。   「令狐大哥道:『進招罷!是誰先站起身來,屁股離開了椅子,誰就輸了 。』田伯光道:『好,瞧是誰先站起身來!』他二人剛要動手,田伯光向我瞧 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說道:『令狐兄,我服了你啦。原來你暗中伏下人手 ,今日存心來跟田伯光為難,我和你坐著相鬥,誰都不許離開椅子,別說你的 幫手一擁而出,單是這小尼姑在我背後動手動腳,說不定便逼得我站起身來。 』   「令狐大哥也是哈哈大笑,說道:「只教有人插手相助,便算是令狐沖輸 了。小尼姑,你盼我打勝呢,還是打敗?』我道:『自然盼你打勝。你坐著打 ,天下第二,決不能輸了給他。』令狐大哥道:『好,那麼你請罷!走得越快 越好,越遠越好!這麼一個光頭小尼姑站在我眼前,令狐沖不用打便輸了。』 他不等田伯光出言阻止,刷的一劍,便向他刺去。   「田伯光揮刀擋開,笑道:『佩服,佩服!好一條救小尼姑脫身的妙計。 令狐兄,你當真是個多……多情種子。只是這一場凶險,冒得忒也大了些。』 我那時才明白,原來令狐大哥一再說誰先站起誰輸,是要我有機會逃走。田伯 光身子不能離椅,自然無法來捉我了。」   眾人聽到這裡,對令狐沖這番苦心都不禁讚嘆。他武功不及田伯光,除此 之外,確無良策可讓儀琳脫身。定逸道:「甚麼『多情種子』等等,都是粗話 ,以後嘴裡千萬不可提及,連心裡也不許想。」儀琳垂目低眉,道:「是,原 來那也是粗話,弟子知道了。」定逸道:「那你就該立即走路啊,倘若田伯光 將令狐沖殺了,你便又難逃毒手。」   儀琳道:「是。令狐大哥一再催促,我只得向他拜了拜,說道:「多謝令 狐師兄救命之恩。』轉身下樓,剛走到樓梯口,只聽得田伯光喝道:『中!』 我一回頭,兩點鮮血飛了過來,濺上我的衣衫,原來令狐大哥肩頭中了一刀。 「田伯光笑道:『怎麼樣?你這坐著打天下第二的劍法,我看也是稀鬆平常! 』令狐大哥道:『這小尼姑還不走,我怎打得過你?那是我命中注定要倒大霉 。』我想令狐大哥討厭尼姑,我留著不去,只怕真的害了他性命,只得急速下 樓。一到酒樓之下,但聽樓上刀劍之聲相交不絕,田伯光又大喝一聲:『中! 』「我大吃一驚,料想令狐大哥又給他砍中了一刀,但不敢再上樓去觀看,於 是從樓旁攀援而上,到了酒樓屋頂,伏在瓦上,從窗子裡向內張望,只見令狐 大哥仍是持劍狠鬥,身上濺滿了鮮血,田伯光卻一處也沒受傷。   「又鬥了一陣,田伯光又喝一聲:『中!』一刀砍在令狐大哥的左臂,收 刀笑道:『令狐兄,我這一招是刀下留情!』令狐大哥笑道:『我自然知道, 你落手稍重,我這條臂膀便給你砍下來啦!』師父,在這當口,他居然還笑得 出來。田伯光道:『你還打不打?』令狐大哥道:『當然打啊!我又沒站起身 來。』田伯光道:『我勸你認輸,站了起來罷。咱們說過的話不算數,你不用 拜那小尼姑為師啦。』令狐大哥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過的話 ,豈有不算數的?』田伯光道:『天下硬漢子我見過多了,令狐兄這等人物, 田伯光今日第一次見到。好!咱們不分勝敗,兩家罷手如何?』   「令狐大哥笑嘻嘻的瞧著他,並不說話,身上各處傷口中的鮮血不斷滴向 樓板,嗒嗒嗒的作聲。田伯光拋下單刀,正要站起,突然想到一站起身便算輸 了,身子只這麼一晃,便又坐實,總算沒離開椅子。令狐大哥笑道:『田兄, 你可機靈得很啊!』」   眾人聽到這裡,都情不自禁「唉」的一聲,為令狐沖可惜。   儀琳繼續說道:「田伯光拾起單刀,說道:『我要使快刀了,再遲得片刻 ,那小尼姑便要逃得不知去向,追她不上了。』我聽他說還要追我,只嚇得渾 身發抖,又擔心令狐大哥遭了他的毒手,不知如何是好。忽地想起,令狐大哥 所以拼命和他纏鬥,只是為了救我,唯有我去自刎在他二人面前,方能使令狐 大哥不死。當下我拔出腰間斷劍,正要湧身躍入酒樓,突然間只見令狐大哥身 子一晃,連人帶椅倒下地來,又見他雙手撐地,慢慢爬了開去,那隻椅子壓在 他身上。他受傷甚重,一時掙扎著站不起來。   「田伯光甚是得意,笑道:『坐著打天下第二,爬著打天下第幾?』說著 站起身來。   「令狐大哥也是哈哈一笑,說道:『你輸了!』田伯光笑道:『你輸得如 此狼狽,還說是我輸了?』令狐大哥伏在地下,問道:『咱們先前怎麼說來? 』田伯光道:『咱們約定坐著打,是誰先站起身來,屁股離了椅子……便…… 便……便……』他連說了三個『便』字,再也說不下去,左手指著令狐大哥。 原來這時他才醒悟已上了當。他已經站起,令狐大哥可兀自未曾起立,屁股也 未離開椅子,模樣雖然狼狽,依著約定的言語,卻算是勝了。」   眾人聽到這裡,忍不住拍手大笑,連聲叫好。   只余滄海哼了一聲,道:「這無賴小子,跟田伯光這淫賊去耍流氓手段, 豈不丟了名門正派的臉面?」定逸怒道:「甚麼流氓手段?大丈夫鬥智不鬥力 。可沒見你青城派中有這等見義勇為的少年英俠?」她聽儀琳述說令狐沖奮不 顧身,保全了恆山派的顏面,心下實是好生感激,先前怨怪令狐沖之意,早就 丟到了九霄雲外。余滄海又哼了一聲,道:「好一個爬在地下的少年英俠!」 定逸厲聲道:「你青城派……」   劉正風怕他二人又起衝突,忙打斷話頭,問儀琳道:「賢侄,田伯光認不 認輸?」   儀琳道:「田伯光怔怔的站著,一時拿不定主意。令狐大哥叫道:『恆山 派的小師妹,你下來罷,恭喜你新收了一位高足啊!原來我在屋頂窺探,他早 就知道了。田伯光這人雖惡,說過了的話倒不抵賴,那時他本可上前一刀將令 狐大哥殺了,回頭再來對付我,但他卻大聲叫道:『小尼姑,我跟你說,下次 你再敢見我,我一刀便將你殺了。』我本來就不願收這惡人做徒弟,他這麼說 ,我正是求之不得。田伯光說了這句話,將單刀往刀鞘裡一插,大踏步下了酒 樓。我這才跳進樓去,將令狐大哥扶了起來,取出天香斷續膠給他敷上傷口, 我一數,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竟有十三處之多……」   余滄海忽然插口道:「定逸師太,恭喜恭喜!」定逸瞪眼道:「恭甚麼喜 ?」余滄海道:「恭喜你新收了一位武功卓絕、天下揚名的好徒孫!」定逸大 怒,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天門道人道:「余觀主,這可是你的不對了。咱們 玄門清修之士,豈可開這等無聊玩笑?」余滄海一來自知理屈,二來對天門道 人十分忌憚,當下轉過了頭,只作沒有聽見。   儀琳續道:「我替令狐大哥敷完了藥,扶他坐上椅子。令狐大哥不住喘氣 ,說道:『勞你駕,給斟一碗酒。』我斟了一碗酒遞給他。忽然樓梯上腳步聲 響,上來了兩人,一個就是他。」伸指指著抬羅人傑屍身進來的那青城派弟子 ,又道:「另一個便是那惡人羅人傑。他們二人看看我,看看令狐大哥,眼光 又轉過來看我,神色間甚是無禮。」   眾人均想,羅人傑他們乍然見到令狐沖滿身鮮血,和一個美貌尼姑坐在酒 樓之上,而那個尼姑又斟酒給他喝,自然會覺得大大不以為然,神色無禮,那 也不足為奇了。   儀琳續道:「令狐大哥向羅人傑瞧了一眼,問道:『師妹,你可知青城派 最擅長的是甚麼功夫?』我道:『不知道,聽說青城派高明的功夫多得很。』 令狐大哥道:『不錯,青城派高明的功夫很多,但其中最高明的一招,嘿嘿, 免傷和氣,不說也罷。』說著向羅人傑又瞪了一眼。羅人傑搶將過來,喝道: 『最高明的是什麼?你倒說說看?』令狐大哥笑道:『我本來不想說,你一定 要我說,是不是?那是一招「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羅人傑伸手在桌上一 拍,喝道:『胡說八道,甚麼叫做「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從來沒聽見過! 』   「令狐大哥笑道:『這是貴派的看家招式,你怎地會沒聽見過?你轉過身 來,我演給你瞧。』羅人傑罵了幾句,出拳便向令狐大哥打去。令狐大哥站起 來想避,但實在失血過多,半點力氣也沒有了,身子一晃,便即坐倒,給他這 一拳打在鼻上,鮮血長流。   「羅人傑第二拳又待再打,我忙伸掌格開,道:『不能打!他身受重傷, 你沒瞧見麼?你欺負受傷之人,算是甚麼英雄好漢?』羅人傑罵道:『小尼姑 見小賊生得瀟洒,動了凡心啦!快讓開。你不讓開,連你也打了。』我說:『 你敢打我,我告訴你師父余觀主去。』他說:『哈哈,你不守清規,破了淫戒 ,天下人個個打得。』師父,他這可不是冤枉人嗎?他左手向我一探,我伸手 格時,沒料到他這一下是虛招,突然間他右手伸出,在我左頰上捏了一把,還 哈哈大笑。我又氣又急,連出三掌,卻都給他避開了。   「令狐大哥道:「師妹,你別動手,我運一運氣,那就成了。』我轉頭瞧 他,只見他臉上半點血色也沒有。就在那時,羅人傑奔將過去,握拳又要打他 。令狐大哥左掌一帶,將他帶得身子轉了半個圈子,跟著飛出一腿,踢中了他 的……他的後臀。這一腿又快又準,巧妙之極。那羅人傑站立不定,直滾下樓 去。   「令狐大哥低聲道:『師妹,這就是他青城派最高明的招數,叫做「屁股 向後平沙落雁式」,屁股向後,是專門給人踢的,平沙落……落……雁,你瞧 像不像?』我本想笑,可是見他臉色愈來愈差,很是擔心,勸道:『你歇一歇 ,別說話。』我見他傷口又流出血來,顯然剛才踢這一腳太過用力,又將傷口 弄破了。   「那羅人傑跌下樓後立即又奔了上來,手中已多了一柄劍,喝道:『你是 華山令狐沖,是不是?』令狐大哥笑道:『貴派高手向我施展這招「屁股向後 平沙落雁式」的,閣下已是第三人,無怪……無怪……』說著不住咳嗽。我怕 羅人傑害他,抽出劍來,在旁守護。   「羅人傑向他師弟道:『黎師弟,你對付這小尼姑。』這姓黎的惡人應了 一聲,抽出長劍,向我攻來,我只得出劍招架。   只見羅人傑一劍又一劍向令狐大哥刺去,令狐大哥勉力舉劍招架,形勢甚 是危急。又打幾招,令狐大哥的長劍跌了下來。羅人傑長劍刺出,抵在他胸前 ,笑道:『你叫我三聲青城派的爺爺,我便饒了你性命。』令狐大哥笑道:『 好,我叫,我叫!我叫了之後,你傳不傳我貴派那招屁股向後平沙……』他這 句話沒說完,羅人傑這惡人長劍往前一送,便刺入了令狐大哥胸口,這惡人當 真毒辣……」   她說到這裡,晶瑩的淚水從面頰上滾滾流下,哽咽著繼續道:「我……我 ……我見到這等情狀,撲過去阻擋,但那羅人傑的利劍,已刺……刺進了令狐 大哥的胸膛。」   一時之間,花廳上靜寂無聲。   余滄海只覺射向自己臉上的許多眼光之中,都充滿著鄙夷和憤恨之意,說 道:「你這番言語,未免不盡不實。你即說羅人傑已殺了令狐沖,怎地羅人傑 又會死在他的劍下?」   儀琳道:「令狐大哥中了那劍後,卻笑了笑,向我低聲道:『小師妹,我 ……我有個大秘密,說給你聽。那福……福威鏢局的辟邪……辟邪劍譜,是在 ……是在……』他聲音越說越低,我再也聽不見甚麼,只見他嘴唇在動……」   余滄海聽她提到福威鏢局的辟邪劍譜,登時心頭大震,不由自主的神色十 分緊張,問道:「在甚麼……」他本想問「在甚麼地方」,但隨即想起,這句 話萬萬不能當眾相詢,當即縮住,但心中撲通撲通的亂跳,只盼儀琳年幼無知 ,當場便說了出來,否則事後定逸師太一加詳詢,知道了其中的重大關連,那 是無論如何不會讓自己與聞機密了。   只聽儀琳續道:「羅人傑對那甚麼劍譜,好像十分關心,走將過來,俯低 身子,要聽令狐大哥說那劍譜是在甚麼地方,突然之間,令狐大哥抓起掉在樓 板上的那口劍,一抬手,刺入了羅人傑的小腹之中。這惡人仰天一交跌倒,手 足抽搐了幾下,再也爬不起來。原來……原來……師父……令狐大哥是故意騙 他走近,好殺他報仇。」   她述說完了這段往事,精神再也支持不住,身子晃了幾晃,暈了過去。定 逸師太伸出手臂,攬住了她腰,向余滄海怒目而視。   眾人默然不語,想像迴雁樓頭那場驚心動魄的格鬥。在天門道人、劉正風 、聞先生、何三七等高手眼中,令狐沖、羅人傑等人的武功自然都沒甚麼了不 起,但這場鬥殺如此變幻慘酷,卻是江湖上罕見罕聞的淒厲場面,而從儀琳這 樣一個秀美純潔的妙齡女尼口中說來,顯然並無半點誇大虛妄之處。劉正風向 那姓黎的青城派弟子道:「黎世兄,當時你也在場,這件事是親眼目睹的?」   那姓黎的青城弟子不答,眼望余滄海。眾人見了他的神色,均知當時實情 確是如此。否則儀琳只消有一句半句假話,他自必出言反駁。   余滄海目光轉向勞德諾,臉色鐵青,冷冷的問道:「勞賢侄,我青城派到 底在甚麼事上得罪了貴派,以致令師兄一再無端生事,向我青城派弟子挑舋? 」勞德諾搖頭道:「弟子不知。那是令狐師哥和貴派羅兄私人間的爭鬥,和青 城、華山兩派的交情絕不相干。」余滄海冷笑道:「好一個絕不相干!你倒推 得乾乾淨淨……」   話猶未畢,忽聽得豁喇一聲,西首紙窗被人撞開,飛進一個人來。廳上眾 人都是高手,應變奇速,分向兩旁一讓,各出拳掌護身,還未看清進來的人是 誰,豁喇一響,又飛進一個人來。這兩人摔在地下,俯伏不動,但見兩人都身 穿青色長袍,是青城派弟子的服色打扮,袍上臀部之處,清清楚楚的各印著一 個泥水的腳印。只聽得窗外一個蒼老而粗豪的聲音朗聲道:「屁股向後平沙落 雁式!哈哈,哈哈!」   余滄海身子一晃,雙掌劈出,跟著身隨掌勢,竄出窗外,左手在窗格上一 按,已借勢上了屋頂,左足站在屋簷,眼觀四方,但見夜色沉沉,雨絲如幕, 更無一個人影,心念一動:「此人決不能在這瞬息之間,便即逸去無蹤,定然 伏在左近。」知道此人大是勁敵,伸手拔出長劍,展開身形,在劉府四周迅捷 異常的游走了一周。   其時只天門道人自重身分,仍坐在原座不動,定逸師太、何三七、聞先生 、劉正風、勞德諾等都已躍上了屋頂,眼見一個身材矮小的道人提劍疾行,黑 暗中劍光耀眼,幻作了一道白光,在劉府數十間屋舍外繞行一圈,對余滄海輕 身功夫之高,無不暗暗佩服。   余滄海奔行雖快,但劉府四周屋角、樹木、草叢各處,沒一處能逃過他的 眼光,不見有任何異狀,當即又躍入花廳,只見兩名弟子仍伏在地下,屁股上 那兩個清清楚楚的腳印,便似化成了江湖上千萬人的恥笑,正在譏嘲青城派丟 盡了顏面。   余滄海伸手將一名弟子翻過身來,見是弟子申人俊,另一個不必翻身,從 他後腦已可見到一部鬍子,自是與申人俊焦孟不離的吉人通了。他伸手在申人 俊脅下的穴道上拍了兩下,問道:「著了誰的道兒?」申人俊張口欲語,卻發 不出半點聲息。   余滄海吃了一驚,適才他這麼兩拍,只因大批高手在側,故意顯得似乎輕 描淡寫,渾不著力,其實已運上了青城派的上乘內力,但申人俊被封的穴道居 然無法解開。當下只得潛運功力,將內力自申人俊背心「靈台穴」中源源輸入 。過了好一會,申人俊才結結巴巴的叫道:「師……師父。」   余滄海不答,又輸了一陣內力。申人俊道:「弟……弟子沒見到對手是誰 。」余滄海道:「他在哪裡下的手?」申人俊道:「弟子和吉師弟兩個同到外 邊解手,弟子只覺後心一麻,便著了這龜兒子的道兒。」余滄海臉一沉,道: 「人家是武林高手,不可胡言謾罵。」申人俊道:「是。」   余滄海一時想不透對方是甚麼路子,一抬頭,只見天門道人臉色木然,對 此事似是全不關心,尋思:「他五岳劍派同氣連枝,人傑殺了令狐沖,看來連 天門這廝也將我怪上了。」突然想起:「下手之人只怕尚在大廳之中。」當即 向申人俊招了招手,快步走進大廳。   廳上眾人正在紛紛議論,兀自在猜測一名泰山派弟子,一名青城派弟子死 於非命,是誰下的毒手,突然見到余滄海進來,有的認得他是青城派掌門,不 認得他的,見這人身高不逾五尺,卻自有一股武學宗匠的氣度,形貌舉止,不 怒自威,登時都靜了下來。   余滄海的眼光逐一向眾人臉上掃去。廳上眾人都是武林中第二輩的人物, 他雖然所識者不多,但一看各人的服色打扮,十之八、九便已知屬於何門何派 ,料想任何門派的第二代弟子之中,決無內力如此深厚的好手,此人若在廳上 ,必然與眾不同。他一個一個的看去,突然之間,兩道鋒銳如刀的目光停在一 個人身上。   這人形容醜陋之極,臉上肌肉扭曲,又貼了幾塊膏藥,背脊高高隆起,是 個駝子。   余滄海陡然憶起一人,不由得一驚:「莫非是他?聽說這『塞北明駝』木 高峰素在塞外出沒,極少涉足中原,又跟五岳劍派沒甚麼交情,怎會來參與劉 正風的金盆洗手之會?但若不是他,武林中又哪有第二個相貌如此醜陋的駝子 ?」   大廳上眾人的目光也隨著余滄海而射向那駝子,好幾個熟知武林情事的年 長之人都驚噫出聲。劉正風搶上前去,深深一揖,說道:「不知尊駕光臨,有 失禮數,當真得罪了。」其實那個駝子,卻哪裡是甚麼武林異人了?便是福威 鏢局少鏢頭林平之。他深恐被人認出,一直低頭兜身,縮在廳角落裡,若不是 余滄海逐一認人,誰也不會注意到他。這時眾人目光突然齊集,林平之登時大 為窘迫,忙站起向劉正風還禮,說道:「不敢,不敢!」   劉正風知道木高峰是塞北人士,但眼前此人說的卻是南方口音,年歲相差 甚遠,不由得起疑,但素知木高峰行事神出鬼沒,不可以常理測度,仍恭恭敬 敬的道:「在下劉正風,不敢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林平之從未想到有人會來詢問自己姓名,囁嚅了幾句,一時不答。劉正風 道:「閣下跟木大俠……」林平之靈機一動:「我姓『林』,拆了開來,不妨 只用一半,便冒充姓『木』好了。」隨口道:「在下姓木。」   劉正風道:「木先生光臨衡山,劉某當真是臉上貼金。不知閣下跟『塞北 明駝』木大俠如何稱呼?」他看林平之年歲甚輕,同時臉上那些膏藥,顯是在 故意掩飾本來面貌,決不是那成名已數十年的「塞北明駝」木高峰。   林平之從未聽到過「塞北明駝木大俠」的名字,但聽得劉正風語氣之中對 那姓木之人甚是尊敬,而余滄海在旁側目而視,神情不善,自己但須稍露行跡 ,只怕立時便會斃於他的掌下,此刻情勢緊迫,只好隨口敷衍搪塞,說道:「 塞北明駝木大俠嗎?那是……那是在下的長輩。」他想那人既有「大俠」之稱 ,當然可以說是「長輩」。   余滄海眼見廳上更無別個異樣之人,料想弟子申人俊和吉人通二人受辱, 定是此人下的手,倘若塞北明駝木高峰親來,雖然頗有忌憚,卻也不懼,這人 不過是木高峰的子侄,更加不放在心上,是他先來向青城派生事,豈能白白的 咽下這口氣去?當即冷冷的道:「青城派和塞北木先生素無瓜葛,不知甚麼地 方開罪了閣下?」   林平之和這矮小道人面對面的站著,想起這些日子來家破人散,父母被擒 ,迄今不知生死,全是因這矮小道人而起,雖知他武功高過自己百倍,但胸口 熱血上湧,忍不住便要拔出兵刃向他刺去。然而這些日來多歷憂患,已非復當 日福州府那個鬥雞走馬的紈褲少年,當下強抑怒火,說道:「青城派好事多為 ,木大俠路見不平,自要伸手。他老人家古道熱腸,最愛鋤強扶弱,又何必管 你開罪不開罪于他?」   劉正風一聽,不由得暗暗好笑,塞北明駝木高峰武功雖高,人品卻頗為低 下,這「木大俠」三字,只是自己隨口叫上一聲,其實以木高峰為人而論,別 說「大俠」兩字夠不上,連跟一個「俠」字也是毫不相干。此人趨炎附勢,不 顧信義,只是他武功高強,為人機警,倘若跟他結下了仇,那是防不勝防,武 林中人對他忌憚畏懼則有之,卻無人真的對他有甚麼尊敬之意。   劉正風聽林平之這麼說,更信他是木高峰的子侄,生怕余滄海出手傷了他 ,當即笑道:「余觀主,木兄,兩位既來到舍下,都是在下的貴客,便請瞧著 劉某的薄面,大家喝杯和氣酒,來人哪,酒來!」家丁們轟聲答應,斟上酒來 。余滄海對面前這年輕駝子雖不放在眼裡,然而想到江湖上傳說木高峰的種種 陰毒無賴事跡,倒也不敢貿然破臉,見劉府家丁斟上酒家,卻不出手去接,要 看對方如何行動。林平之又恨又怕,但畢竟憤慨之情占了上風,尋思:「說不 定此刻我爹媽已遭這矮道人的毒手,我寧可被你一掌斃於當場,也決不能跟你 共飲。」   目光中盡是怒火,瞪視余滄海,也不伸手去取酒杯,他本來還想辱罵幾句 ,畢竟懾於對方之威,不敢罵出聲來。   余滄海見他對自己滿是敵意,怒氣上沖,一伸手,便施展擒拿法抓住了他 手腕,說道:「好!好!好!衝著劉三爺的金面,誰都不能在劉府上無禮。木 兄弟,咱們親近親近。」林平之用力一掙,沒能掙脫,聽得他最後一個「近」 字一出口,只覺手腕上一陣劇痛,腕骨格格作響,似乎立即便會給他捏得粉碎 。余滄海凝力不發,要逼迫林平之討饒。哪知林平之對他心懷深仇大恨,腕上 雖痛入骨髓,卻哼也沒哼一聲。   劉正風站在一旁,眼見他額頭黃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滲將出來,但臉上神色 傲然,絲毫不屈,對這青年人的硬氣倒也有些佩服,說道:「余觀主!」正想 打圓場和解,忽聽得一個尖銳的聲音說道:「余觀主,怎地興致這麼好,欺侮 起木高峰的孫子來著?」   眾人一齊轉頭,只見廳口站著一個肥肥胖胖的駝子,這人臉上生滿了白瘢 ,卻又東一塊西一塊的都是黑記,再加上一個高高隆起的駝背,實是古怪醜陋 之極。廳上眾人大都沒見過木高峰的廬山真面,這時聽他自報姓名,又見到這 副怪相,無不聳然動容。   這駝子身材臃腫,行動卻敏捷無倫,眾人只眼睛一花,見這駝子已欺到了 林平之身邊,在他肩頭拍了拍,說道:「好孫子,乖孫兒,你給爺爺大吹大擂 ,說甚麼行俠仗義,鋤強扶弱,爺爺聽在耳裡,可受用得很哪!」說著又在他 肩頭拍了一下。   他第一次拍肩,林平之只感全身劇震,余滄海手臂上也是一熱,險些便放 開了手,但隨即又運功力,牢牢抓住。木高峰一拍沒將余滄海的五指震脫,一 面跟林平之說話,一面潛運內力,第二下拍在他肩頭之時,已使上了十成功力 。林平之眼前一黑,喉頭發甜,一口鮮血湧到了嘴裡。他強自忍住,骨嘟一聲 ,將鮮血吞入了腹中。   余滄海虎口欲裂,再也捏不住,只得放開了手,退了一步,心道:「這駝 子心狠手辣,果然名不虛傳,他為了震脫我手指,居然寧可讓他孫子身受內傷 。」   林平之勉力哈哈一笑,向余滄海道:「余觀主,你青城派的武功太也稀鬆 平常,比之這位塞北明駝木大俠,那可差得遠了,我瞧你不如改投木大俠門下 ,請他點撥幾招,也可……也可……有點兒進……進益……」他身受內傷,說 這番話時心情激蕩,只覺五臟便如倒了轉來,終於支撐著說完,身子已搖搖欲 墜。   余滄海道:「好,你叫我改投木先生的門下,學一些本事,余滄海正是求 之不得。你自己是木先生門下,本事一定挺高的了,在下倒要領教領教。」指 明向林平之挑戰,卻要木高峰袖手旁觀,不得參預。   木高峰向後退了兩步,笑道:「小孫子,只怕你修為尚淺,不是青城派掌 門的對手,一上去就給他斃了。爺爺難得生了你這樣一個又駝又俊的好孫子, 可捨不得你給人殺了。你不如跪下向爺爺磕頭,請爺爺代你出手如何?」   林平之向余滄海瞧了一眼,心想:「我若貿然上前和這姓余的動手,他怒 火大熾之下,只怕當真一招之間就將我殺了。命既不存,又談甚麼報父母之仇 ?可是我林平之堂堂男子,豈能平白無端的去叫這駝子作爺爺?我自己受他羞 辱不要緊,連累爹爹也受此奇恥大辱,終身抬不起頭來,日後如何在江湖上立 足?我倘若向他一跪,那明擺是托庇於『塞北明駝』的字下,再也不能自立了 。」一時心神不定,全身微微發抖,伸左手扶在桌上。   余滄海道:「我瞧你就是沒種!要叫人代你出手,磕幾個頭,又打甚麼緊 ?」他已瞧出林平之和木高峰之間的關係有些特異,顯然木高峰並非真的是他 爺爺,否則為甚麼林平之只稱他「前輩」,始終沒叫過一聲「爺爺」?木高峰 也不會在這當口叫自己的孫兒磕頭。他以言語相激,要林平之沉不住氣而親自 出手,那便大有回旋餘地。   林平之心念電轉,想起這些日來福威鏢局受到青城派的種種欺壓,一幕幕 的恥辱,在腦海中紛至沓來的流過,尋思:「大丈夫小不忍則亂大謀,只須我 日後真能揚眉吐氣,今日受一些折辱又有何妨?」當即轉過身來,屈膝向木高 峰跪倒,連連磕頭,說道:「爺爺,這余滄海濫殺無辜,搶劫財物,武林中人 人得而誅之。請你主持公道,為江湖上除此大害。」   木高峰和余滄海都大出意料之外,這年輕駝子適才被余滄海抓住,以內力 相逼,始終強忍不屈,可見頗有骨氣,哪知他居然肯磕頭哀求,何況是在這大 庭廣眾之間。群豪都道這年輕駝子便是木高峰的孫子,便算不是真的親生孫兒 ,也是徒孫、侄孫之類。   只有木高峰才知此人與自己絕無半點瓜葛,而余滄海雖瞧出其中大有破綻 ,卻也猜測不到兩者真正的關係,只知林平之這聲「爺爺」叫得極為勉強,多 半是為了貪生怕死而發。木高峰哈哈大笑,說道:「好孫兒,乖孫兒,怎麼? 咱們真的要玩玩嗎?」他口中在稱讚林平之,但臉孔正對著余滄海,那兩句「 好孫兒,乖孫兒」,便似叫他一般。   余滄海更是憤怒,但知今日這一戰,不但關係到一己的生死存亡,更與青 城一派的興衰榮辱大有關連,當下暗自凝神戒備,淡淡一笑,說道:「木先生 有意在眾位朋友之前炫耀絕世神技,令咱們大開眼界,貧道只有捨命陪君子了 。」適才木高峰這兩下拍肩震手,余滄海已知他內力深厚,兼且十分霸道,一 旦正面相攻,定如雷霆疾發、排山倒海一般的撲來,尋思:「素聞這駝子十分 自負,他一時勝我不得,便會心浮氣躁的搶攻,我在最初一百招之中只守不攻 ,先立於不敗之地,到得一百招後,當能找到他的破綻。」   木高峰見這矮小道人身材便如孩童一般,提在手裡只怕還不到八十斤,然 而站在當地,猶如淵停岳峙,自有一派大宗師的氣度,顯然內功修為頗深,心 想:「這小道士果然有些鬼門道,青城派歷代名手輩出,這牛鼻子為其掌門, 決非泛泛之輩,駝子今日倒不可陰溝裡翻船,一世英名,付于流水。」他為人 向來謹細,一時不敢貿然發招。   便在二人蓄勢待發之際,突然間呼的一聲響,兩個人從後飛了出來,砰的 一聲,落在地下,直挺挺的俯伏不動。這兩人身穿青袍,臀部處各有一個腳印 。只聽得一個女童的清脆聲音叫道:「這是青城派的看家本領,『屁股向後平 沙落雁式』!」   余滄海大怒,一轉頭,不等看清是誰說話,循聲辨向,晃身飛躍過去,只 見一個綠衫女童站在席邊,一伸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臂。那女童大叫一聲「媽呀 !」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余滄海吃了一驚,本來聽她口出侮辱之言,狂怒之下,不及細思,認定青 城派兩名弟子又著了道兒,定是與她有關,這一抓手指上使力甚重,待得聽她 哭叫,才想此人不過是一個小小女孩,如何可以下重手對待,當著天下英雄之 前,豈不是大失青城掌門的身分?急忙放手。   豈知那小姑娘越哭越響,叫道:「你抓斷了我骨頭,媽呀,我手臂斷啦! 嗚嗚,好痛,好痛!嗚嗚。」這青城派掌門身經百戰,應付過無數大風大浪, 可是如此尷尬場面卻從來沒遇到過,眼見千百道目光都射向自己,而目光中均 有責難甚至鄙視之色,不由得臉上發燒,手足無措,低聲道:「別哭,別哭, 手臂沒斷,不會斷的。」   那女童哭道:「已經斷了,你欺侮人,大人打小孩,好不要臉,哎唷好痛 啊,嗚嗚嗚,嗚嗚嗚嗚!」眾人見這女童約莫十三、四歲年紀,穿一身翠綠衣 衫,皮膚雪白,一張臉蛋清秀可愛,無不對她生出同情之意。幾個粗魯之人已 喝了起來:「揍這牛鼻子!」「打死這矮道士!」余滄海狼狽之極,知道犯了 眾怒,不敢反唇相譏,低聲道:「小妹妹,別哭,對不起。我瞧瞧你的手臂, 看傷了沒有?」說著便欲去捋她衣袖。那女童叫道:「不,不,別碰我。媽媽 ,媽媽,這矮道士打斷了我的手臂。」   余滄海正感無法可施,人叢中走出一名青袍漢子,正是青城派中最機靈的 方人智。他向那女童道:「小姑娘裝假,我師父的手連你的衣袖也沒碰到,怎 會打斷了你的手臂?」那女童大叫:「媽媽,又有人來打我了!」定逸師太在 旁早已看得大怒,搶步上前,伸掌便向方人智臉上拍去,喝道:「大欺小,不 要臉。」方人智伸臂欲擋,定逸右手疾探,抓住了他手掌,左手手臂一靠,壓 向他上臂和小臂之間相交的手肘關節,這一下只教壓實了,方人智手臂立斷。 余滄海回手一指,點向定逸後心。定逸只得放開方人智,反手拍出。余滄海不 欲和她相鬥,說聲:「得罪了!」躍開兩步。   定逸握住那小姑娘的手,柔聲道:「好孩子,哪裡痛?給我瞧瞧,我給你 治治。」一摸她的手臂,並未斷折,先放了心,拉起她的衣袖,只見一條雪白 粉嫩的圓臂之上,清清楚楚的留下四條烏青的手指印。定逸大怒,向方人智喝 道:「小子撒謊!你師父沒碰到她手臂,那麼這四個指印是誰捏的?」   那小姑娘道:「是烏龜捏的,是烏龜捏的。」一面說,一面指著余滄海的 背心。   突然之間,群雄轟然大笑,有的笑得口中茶水都噴了出來,有的笑彎了腰 ,大廳之中,盡是哄笑之聲。   余滄海不知眾人笑些甚麼,心想這小姑娘罵自己是烏龜,不過是孩子家受 了委屈,隨口詈罵,又有甚麼好笑了?只是人人對自己發笑,卻也不禁狼狽。   方人智縱身而前,搶到余滄海背後,從他衣服上揭下一張紙來,隨手一團 ,余滄海接了過來,展開一看,卻見紙上畫著一隻大烏龜,自是那女童貼在自 己背後的。余滄海羞憤之下,心中一凜:「這隻烏龜當然是早就繪好了的。別 人要在我背心上作甚麼手腳。決無可能,定是那女童大哭大叫,趁我心慌意亂 之際,便即貼上,如此說來,暗中定是有大人指使。」   轉眼向劉正風瞧了一眼,心想:「這女孩自是劉家的人,原來劉正風暗中 在給我搗鬼。」劉正風給他這麼瞧了一眼,立時明白,知他怪上了自己,當即 走上一步,向那女童道:「小妹妹,你是誰家的孩子?你爹爹媽媽呢?」這兩 句問話,一來是向余滄海表白,二來自己確也起疑,要知道這小姑娘是何人帶 來。   那女童道:「我爹爹媽媽有事走開了,叫我乖乖的坐著別動,說一會兒便 有把戲瞧,有兩個人會飛出去躺著不動,說是青城派的看家本領,叫甚麼『屁 股向後平沙落雁式』,果然好看!」說著拍起手來。她臉上晶瑩的淚珠兀自未 曾拭去,這時卻笑得甚是燦爛。   眾人一見,不由得都樂了,明知那是陰損青城派的,眼見那兩名青城派弟 子兀自躺著不動,屁股朝天,屁股上清清楚楚的各有一個腳印,大暴青城派之 醜。   余滄海伸手到一名弟子身上拍了拍,發覺二人都被點了穴道,正與先前申 人俊、吉人通二人所受一般無異,若要運內力解穴,殊非一時之功,不但木高 峰在旁虎視眈眈,而且暗中還伏了大對頭,這時可不能為了替弟子解穴而耗損 內力,當即低聲向方人智道:「先抬了下去。」   方人智向幾名同門一招手,幾個青城派弟子奔了出來,將兩個同門抬了出 廳。那女童忽然大聲道:「青城派的人真多!一個人平沙落雁,有兩個人抬! 兩個人平沙落雁,有四個人抬。」   余滄海鐵青著臉,向那女童道:「你爹爹姓什麼?剛才這幾句話,是你爹 爹教的麼?」他想這女童這兩句話甚是陰損,若不是大人所教,她小小年紀, 決計說不出來,又想:「甚麼『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是令狐沖這小子胡謅 出來的,多半華山派不忿令狐沖為人傑所殺,向我青城派找場子來啦。點穴之 人武功甚高,難道……難通是華山派掌門岳不群在暗中搗鬼?」想到岳不群在 暗算自己,不但這人甚是了得,而且他五岳劍派聯盟,今日要是一齊動手,青 城派非一敗塗地不可。言念及此,不由得神色大變。   那女童不回答他的問話,笑著叫道:「二一得二,二二得四,二、三得六 ,二四得八,二五得十……」不住口的背起九九乘數表來。余滄海道:「我問 你啊!」聲音甚是嚴厲。那女童嘴一扁,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將臉藏在定 逸師太的懷裡。   定逸輕輕拍她背心,安慰她道:「別怕,別怕!乖孩子,別怕。」轉頭向 余滄海道:「你這麼凶霸霸嚇唬孩子幹麼?」余滄海哼了一聲,心想:「五岳 劍派今日一齊跟我青城派幹上了,可得小心在意。」   那女童從定逸懷中伸頭出來,笑道:「老師太,二二得四,青城派兩個人 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四個人抬,二、三得六,三個人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就得六個 人抬,二四得八……」沒再說下去,已格格的笑了起來。   眾人覺得這小姑娘動不動便哭,哭了之後隨即破涕為笑,如此忽哭忽笑, 本來是七、八歲孩童的事,這小姑娘看模樣已有十三、四歲,身材還生得甚高 ,何況每一句話都是在陰損余滄海,顯然不是天真爛漫的孩童之言,暗中另行 有人指使,那是絕無可疑的了。   余滄海大聲道:「大丈夫行為光明磊落,哪一位朋友跟貧道過不去的,盡 可現身,這般鬼鬼祟祟的藏頭露尾,指使一個小孩子來說些無聊言語,算是哪 一門子英雄好漢?」他身子雖矮,這幾句話發自丹田,中氣充沛,入耳嗡嗡作 響。群豪聽了,不由自主的肅然起敬,一改先前輕視的神態。   他說完話後,大廳中一片靜寂,無人答話。   隔了好一會,那女童忽道:「老師太,他問是哪一門子的英雄好漢?他青 城派是不是英雄好漢?」定逸是恆山派的前輩人物,雖對青城派不滿,不願公 然詆毀整個門派,當下含糊其辭的答道:「青城派……青城派上代,是有許多 英雄好漢的。」那女童又問:「那麼現今呢?還有沒有英雄好漢剩下來?」定 逸將嘴向余滄海一努,道:「你問這位青城派的掌門道長罷!」   那女童道:「青城派掌門道長,倘使人家受了重傷,動彈不得,卻有人上 去欺侮他。你說那個乘人之危的傢伙,是不是英雄好漢?」   余滄海心頭怦的一跳,尋思:「果然是華山派的!」   先前在花廳中曾聽儀琳述說羅人傑刺殺令狐沖經過之人,也盡皆一凜:「 莫非這小姑娘和華山派有關?」勞德諾卻想:「這小姑娘說這番話,明明是為 大師哥抱不平來著。她卻是誰?」他為了怕小師妹傷心,匆忙之間,尚未將大 師兄的死訊告知同門。   儀琳全身發抖,心中對那小姑娘感激無比。這一句話,她早就想向余滄海 責問,只是她生性和善,又素來敬上,余滄海說甚麼總是前輩,這句話便問不 出口,此刻那小姑娘代自己說出了心頭的言語,忍不住胸口一酸,淚水便撲簌 簌的掉下來了。   余滄海低沉著聲音問道:「這一句話,是誰教你問的?」那女童道:「青 城派有一個羅人傑,是道長的弟子罷?他見人家受了重傷,那受傷的又是個大 大的好人,這羅人傑不去救他,反而上去刺他一劍。你說這羅人傑是不是英雄 好漢?這是不是道長教他的青城派俠義道本事?」這幾句話雖是出於一個小姑 娘之口,但她說得爽脆利落,大有咄咄逼人之意。   余滄海無言可答,又厲聲道:「到底是誰指使你來問我?你父親是華山派 的是不是?」那女童轉過了身子,向定逸道:「老師太,他這麼嚇唬小姑娘, 算不算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算不算英雄好漢?」定逸嘆了口氣,道:「這個 我可就說不上來了。」   眾人愈聽愈奇,這小姑娘先前那些話,多半是大人先前教定了的,但剛才 這兩句問話,明明是抓住了余滄海的話柄而發問,譏刺之意,十分辛辣,顯是 她隨機應變,出於己口,瞧不出她小小年紀,竟這般厲害。   儀琳淚眼模糊之中,看到了這小姑娘苗條的背影,心念一動:「這個小妹 妹我曾經見過的,是在哪裡見過的呢?」側頭一想,登時記起:「是了,昨日 迴雁樓頭,她也在那裡。」腦海之中,昨天的情景逐步自朦朧而清晰起來。   昨日早晨,她被田伯光威逼上樓,酒樓上本有七、八張桌旁坐滿了酒客, 後來泰山派的二人上前挑戰,田伯光砍死了一人,眾酒客嚇得一哄而散,酒保 也不敢再上來送菜斟酒。可是在臨街的一角之中,一張小桌旁坐著個身材十分 高大的和尚,另一張小桌旁坐著二人,直到令狐沖被殺,自己抱著他屍體下樓 ,那和尚和那二人始終沒有離開。當時她心中驚惶已極,諸種事端紛至沓來, 哪有心緒去留神那高大和尚以及另外兩人,此刻見到那女童的背影,與腦海中 殘留的影子一加印証,便清清楚楚的記得,昨日坐在小桌旁的二人之中,其中 之一就是這小姑娘。她背向自己,因此只記得她的背影,昨日她穿的是淡黃衫 子,此刻穿的卻是綠衫,若不是此刻她背轉身子,說甚麼也記不起來。   可是另外一人是誰呢?她只記得那是個男人,那是確定無疑的,是老是少 ,甚麼打扮,那是甚麼都記不得了。還有,記得當時看到那個和尚端起碗來喝 酒,在田伯光給令狐沖騙得承認落敗之時,那大和尚曾哈哈大笑,這小姑娘當 時也笑了的,她清脆的笑聲,這時在耳邊似乎又響了起來,對,是她,正是她 !   那個大和尚是誰?怎麼和尚會喝酒?儀琳的心神全部沉浸在昨日的情景之 中,眼前似乎又出現了令狐沖的笑臉:他在臨死之際,怎樣誘騙羅人傑過來, 怎樣挺劍刺入敵人小腹。她抱著令狐沖的屍體跌跌撞撞的下樓,心中一片茫然 ,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胡裡胡塗的出了城門,胡裡胡塗的在道上亂走……只覺 得手中所抱的屍體漸漸冷了下去,她一點不覺得沉重,也不知道悲哀,更不知 要將這屍體抱到甚麼地方。突然之間,她來到了一個荷塘之旁,荷花開得十分 鮮艷華美,她胸口似被一個大錘撞了一下,再也支持不住,連著令狐沖的屍體 一齊摔倒,就此暈了過去。   等到慢慢醒轉,只覺日光耀眼,她急忙伸手去抱屍體,卻抱了個空。她一 驚躍起,只見仍是在那荷塘之旁,荷花仍是一般的鮮艷華美,可是令狐沖的屍 體卻已影蹤不見。她十分驚惶,繞著荷塘奔了幾圈,屍體到了何處,找不到半 點端倪。回顧自己身上衣衫血清斑斑,顯然並不是夢,險些兒又再暈去,定了 定神,四下裡又尋了一遍,這具屍體竟如生了翅膀般飛得無影無蹤。荷塘中塘 水甚淺,她下水去掏了一遍,哪有甚麼蹤跡?   這樣,她到了衡山城,問到了劉府,找到了師父,心中卻無時無刻不在思 索:「令狐大哥的屍體到哪裡去了?有人路過,搬了去麼?給野獸拖了去麼? 」想到他為了相救自己而喪命,自己卻連他的屍身也不能照顧周全,如果真是 給野獸拖去吃了,自己實在不想活了。其實,就算令狐沖的屍身好端端地完整 無缺,她也是不想活了。忽然之間,她心底深處,隱隱冒出來一個念頭,那是 她一直不敢去想的。這念頭在過去一天中曾出現過幾次,她立即強行壓下,心 中只想:「我怎地如此不定心?怎會這般的胡思亂想?當真荒謬絕倫!不,決 沒這會子事。」   可是這時候,這念頭她再也壓不住了,清清楚楚的出現在心中:「當我抱 著令狐大哥的屍身之時,我心中十分平靜安定,甚至有一點兒歡喜,倒似乎是 在打坐做功課一般,心中甚麼也不想,我似乎只盼一輩子抱著他的身子,在一 個人也沒有的道上隨意行走,永遠無止無休。我說甚麼也要將他的屍身找回來 ,那是為了什麼?是不忍他的屍身給野獸吃了麼?不!不是的。我要抱著他的 屍身在道上亂走,在荷塘邊靜靜的待著。我為甚麼暈去?真是該死!我不該這 麼想,師父不許,菩薩也不容,這是魔念,我不該著了魔。可是,可是令狐大 哥的屍身呢?」她心頭一片混亂,一時似乎見到了令狐沖嘴角邊的微笑,那樣 滿不在乎的微笑,一時又見到他大罵「倒霉的小尼姑」時那副鄙夷不屑的臉色 。她胸口劇痛起來,像是刀子在剜割一般……   余滄海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勞德諾,這個小女孩是你們華山派的,是不 是?」勞德諾道:「不是,這個小妹妹,弟子今日也還是初見,她不是敝派的。」   余滄海道:「好,你不肯認,也就算了。」突然間手一揚,青光閃動,一 柄飛錐向儀琳射了過去,喝道:「小師父,你瞧這是什麼?」儀琳正在呆呆出 神,沒想到余滄海竟會向自己發射暗器,心中突然感到一陣快意:「他殺了我 最好,我本就不想活了,殺了我最好!」心中更無半分逃生之念,眼見那飛錐 緩緩飛來,好幾個人齊聲警告:「小心暗器!」   不知為了甚麼,她反而覺得說不出的平安喜悅,只覺活在這世上苦得很, 難以忍受的寂寞淒涼,這飛錐能殺了自己,那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定逸將那女 童輕輕一推,飛身而前,擋在儀琳的身前,別瞧她老態龍鐘,這一下飛躍可快 得出奇,那飛錐去勢雖緩,終究是一件暗器,定逸後發先至,居然能及時伸手 去接。   眼見定逸師太一伸手便可將錐接住,豈知那鐵錐飛至她身前約莫兩尺之處 ,陡地下沉,拍的一聲,掉在地下。定逸伸手接了個空,那是在人前輸了一招 ,不由得臉上微微一紅,卻又不能就此發作。便在此時,只見余滄海又是手一 揚,將一個紙團向那女童臉上擲了過去。這紙團便是繪著烏龜的那張紙搓成的 。定逸心念一動:「牛鼻子發這飛錐,原來是要將我引開,並非有意去傷儀琳 。」   眼見這小小紙團去勢甚是勁急,比之適才的那柄飛錐勢道還更凌厲,其中 所含內力著實不小,擲在那小姑娘臉上,非教她受傷不可,其時定逸站在儀琳 的身畔,這一下變起倉卒,已不及過去救援,只叫得一個「你」字,只見那女 童矮身坐地,哭叫:「媽媽,媽媽,人家要打死我啦!」她這一縮甚是迅捷, 及時避開紙團,明明身有武功,卻是這般撒賴。眾人都覺好笑。余滄海卻也覺 得不便再行相逼,滿腹疑團,難以索解。   定逸師太見余滄海神色尷尬,暗暗好笑,心想青城派出的醜已著實不小, 不願再和他多所糾纏,向儀琳道:「儀琳,這小妹妹的爹娘不知到哪裡去了, 你陪她找找去,免得沒人照顧,給人家欺侮。」儀琳應道:「是!」走過去拉 住了那女童的手。那女童向她笑了笑,一同走出廳去。   余滄海冷笑一聲,不再理會,轉頭去瞧木高峰。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治傷】   儀琳和那女童到了廳外,問道:「姑娘,你貴姓,叫甚麼名字?」那女童 嘻嘻一笑,說道:「我複姓令狐,單名一個沖字。」儀琳心頭怦的一跳,臉色 沉了下來,道:「我好好問你,你怎地開我玩笑?」那女童笑道:「怎麼開你 玩笑了?難道只有你朋友叫得令狐沖,我便叫不得?」   儀琳嘆了口氣,心中一酸,忍不住眼淚又掉了下來,道:「這位令狐大哥 于我有救命大恩,終於為我而死,我……我不配做他朋友。」   剛說到這裡,只見兩個佝僂著背脊的人,匆匆從廳外廊上走過,正是塞北 明駝木高峰和林平之。那女童嘻嘻一笑,說道:「天下真有這般巧,而這麼一 個醜得怕人的老駝子,又有這麼個小駝子。」儀琳聽她取笑旁人,心下甚煩, 說道:「姑娘,你自己去找你爹爹媽媽,好不好?我頭痛得很,身子不舒服。 」   那女童笑道:「頭痛不舒服,都是假的,我知道,你聽我冒充令狐沖的名 頭,心裡便不痛快。好姊姊,你師父叫你陪我的,怎能撇下我便不管了?要是 我給壞人欺侮了,你師父非怪罪你不可。」儀琳道:「你本事比我大得多,心 眼兒又靈巧,連余觀主那樣天下聞名的大人物,也都栽在你手下。你不去欺侮 人家,人家已經謝天謝地啦,誰又敢來欺侮你?」那女童格格而笑,拉著儀琳 的手道:「你可在損我啦。剛才若不是你師父護著我,這牛鼻子早就打到我了 。姊姊,我姓曲,名叫非煙。我爺爺叫我非非,你也叫我非非好啦。」   儀琳聽她說了真實姓名,心意頓和,只是奇怪她何以知道自己牽記著令狐 沖,以致拿他名字來開玩笑?多半自己在花廳中向師父等述說之時,這精靈古 怪的小姑娘躲在窗外偷聽去了,說道:「好,曲姑娘,咱們去找你爹爹媽媽去 罷,你猜他們到了哪裡去啦?」   曲非煙道:「我知道他們到了哪裡。你要找,自己找去,我可不去。」儀 琳奇道:「怎地你自己不去?」曲非煙道:「我年紀這麼小,怎肯便去?你卻 不同,你傷心難過,恨不得早早去了才是。」   儀琳心下一凜,道:「你說你爹爹媽媽……」曲非煙道:「我爹爹媽媽早 就給人害死啦。你要找他們,便得到陰世去。」儀琳甚是不快,說道:「你爹 爹媽媽既已去世,怎可拿這事來開玩笑?我不陪你啦。」   曲非煙抓住了她左手,央求道:「好姊姊,我一個兒孤苦伶仃的,沒人陪 我玩兒,你就陪我一會兒。」儀琳聽她說得可憐,便道:「好罷,我就陪你一 會兒,可是你不許再說無聊的笑話。我是出家人,你叫我姊姊,也不大對。」 曲非煙笑道:「有些話你以為無聊,我卻以為有聊得緊,這是各人想法不同, 你比我年紀大,我就叫你姊姊,有甚麼對不對的?難道我還叫你妹子嗎?儀琳 姊姊,你不如不做尼姑了,好不好?」   儀琳不禁愕然,退了一步。曲非煙也順勢放脫了她手,笑道:「做尼姑有 甚麼好?魚蝦雞鴨不能吃,牛肉、羊肉也不能吃。姊姊,你生得這般美貌,剃 了光頭,便大大減色,倘若留起一頭烏油油的長髮,那才叫好看呢。」儀琳聽 她說得天真,笑道:「我身入空門,四大皆空,哪裡還管他皮囊色相的美惡。 」曲非煙側過了頭,仔細端相儀琳的臉,其時雨勢稍歇,烏雲推開,淡淡的月 光從雲中斜射下來,在她臉上朦朦朧朧的鋪了一層銀光,更增秀麗之氣。   曲非煙嘆了口氣,幽幽的道:「姊姊,你真美,怪不得人家這麼想念你呢 。」儀琳臉色一紅,嗔道:「你說什麼?你開玩笑,我可要去了。」曲非煙笑 道:「好啦,我不說了。姊姊,你給我些天香斷續膠,我要去救一個人。」儀 琳奇道:「你去救誰?」曲非煙笑道:「這個人要緊得很,這會兒可不能跟你 說。」儀琳道:「你要傷藥去救人性命,本該給你,只是師父曾有嚴訓,這天 香斷續膠調製不易,倘若受傷的是壞人,卻不能救他。」   曲非煙道:「姊姊,如果有人無禮,用難聽的話罵你師父和你恆山派,這 人是好人還是壞人?」儀琳道:「這人罵我師父,罵我恆山派,自然是壞人了 ,怎還好得了?」曲非煙笑道:「這可奇了。有一個人張口閉口的說,見了尼 姑就倒大霉,逢賭必輸。他既罵你師父,又罵了你,也罵了你整個恆山派,如 果這樣的大壞人受了傷……」   儀琳不等她說完,已是臉色一變,回頭便走。曲非煙晃身攔在她身前,張 開了雙手,只是笑,卻不讓她過去。儀琳突然心念一動:「昨日迴雁樓頭,她 和另一個男人一直坐著。直到令狐大哥死於非命,我抱著他屍首奔下酒家,似 乎她還在那裡。這一切經過,她早瞧在眼裡了,也不用偷聽我的說話。她會不 會一直跟在我後面呢?」想要問她一句話,卻脹紅了臉,說不出口。   曲非煙道:「姊姊,我知道你想問我:『令狐大哥的屍首到哪裡去啦?』 是不是?」儀琳道:「正是,姑娘若能見告,我……我……實在感激不盡。」 曲非煙道:「我不知道,但有一個人知道。這人身受重傷,性命危在頃刻。姊 姊若能用天香斷續膠救活了他生命,他便能將令狐大哥屍首的所在跟你說。」 儀琳道:「你自己真的不知?」曲非煙道:「我曲非煙如果得悉令狐沖死屍的 所在,教我明天就死在余滄海手裡,被他長劍在身上刺十七、八個窟窿。」儀 琳忙道:「我信了,不用發誓。那人是誰?」曲非煙道:「這個人哪,救不救 在你,我們要去的地方,也不是甚麼善地。」   為了尋到令狐沖的屍首,便刀山劍林,也去闖了,管他甚麼善地不善地, 儀琳點頭道:「咱們這就去罷。」兩人走到大門口,見門外兀自下雨,門旁放 著數十柄油紙雨傘。儀琳和曲非煙各取了一柄,出門向東北角上行去。其時已 是深夜,街上行人稀少,兩人走過,深巷中便有一兩隻狗兒吠了起來。儀琳見 曲非煙一路走向偏僻狹窄的小街中,心中只掛念著令狐沖屍身的所在,也不去 理會她帶著自己走向何處。   行了好一會,曲非煙閃身進了一條窄窄的弄堂,左邊一家門首挑著一盞小 紅燈籠。曲非煙走過去敲了三下門。有人從院子中走出來,開門探頭出來。曲 非煙在那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又塞了一件物事在他手中。那人道:「是, 是,小姐請進。」   曲非煙回頭招了招手。儀琳跟著她進門。那人臉上露出詫異之極的神色, 搶在前頭領路,過了一個天井,掀開東廂房的門簾,說道:「小姐,師父,這 邊請坐。」門簾開處,撲鼻一股脂粉香氣。   儀琳進門後,見房中放著一張大床,床上鋪著繡花的錦被和枕頭。湘繡馳 名天下,大紅錦被上繡的是一對戲水鴛鴦,顏色燦爛,栩栩欲活。儀琳自幼在 白雲庵中出家,蓋的是青布粗被,一生之中從未見過如此華麗的被褥,只看了 一眼,便轉過了頭。只見幾上點著一根紅燭,紅燭旁是一面明鏡,一隻梳妝箱 子。床前地下兩對繡花拖鞋,一對男的,一對女的,並排而置。儀琳心中突的 一跳,抬起頭來,眼前出現了一張緋紅的臉蛋,嬌羞靦腆,又帶著三分尷尬, 三分詫異,正是自己映在鏡中的容顏。   背後腳步聲響,一個僕婦走了進來,笑瞇瞇的奉上香茶。這僕婦衣衫甚窄 ,妖妖嬈嬈地甚是風騷。儀琳越來越害怕,低聲問曲非煙:「這是甚麼地方? 」曲非煙笑了笑,俯身在那僕婦耳邊說了一句話,那僕婦應道:「是。」伸手 抿住了嘴,嘻的一笑,扭扭捏捏的走了出去。儀琳心想:「這女人裝模作樣的 ,必定不是好人。」   又問曲非煙:「你帶我來幹什麼?這裡是甚麼地方?」曲非煙微笑道:「 這地方在衡山城大大有名,叫做群玉院。」儀琳又問:「甚麼群玉院?」曲非 煙道:「群玉院是衡山城首屈一指的大妓院。」儀琳聽到「妓院」二字,心中 怦的一跳,幾乎便欲暈去。她見了這屋中的擺設排場,早就隱隱感到不妙,卻 萬萬想不到這竟是一所妓院。她雖不十分明白妓院到底是甚麼所在,卻聽同門 俗家師姊說過,妓女是天下最淫賤的女子,任何男人只須有錢,便能叫妓女相 陪。曲非煙帶了自己到妓院中來,卻不是要自己做妓女麼?心中一急,險些便 哭了出來。   便在這時,忽聽得隔壁房中有個男子聲音哈哈大笑,笑聲甚是熟悉,正是 那惡人「萬里獨行」田伯光。儀琳雙腿酸軟,騰的一聲,坐倒在椅上,臉上已 全無血色。曲非煙一驚,搶過去看她,問道:「怎麼啦?」儀琳低聲道:「是 那田……田伯光!」曲非煙嘻的一聲笑,說道:「不錯,我也認得他的笑聲, 他是你的乖徒兒田伯光。」田伯光在隔房大聲道:「是誰在提老子的名字?」   曲非煙道:「喂!田伯光,你師父在這裡,快快過來磕頭!」田伯光怒道 :「甚麼師父?小娘皮胡說八道,我撕爛你的臭嘴。」曲非煙道:「你在衡山 迴雁酒樓,不是拜了恆山派的儀琳小師太為師嗎?她就在這裡,快過來!」田 伯光道:「她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咦,你……你怎麼知道?你是誰?我殺了你 !」聲音中頗有驚恐之意。曲非煙笑道:「你來向師父磕了頭再說。」儀琳忙 道:「不,不!你別叫他過來!」   田伯光「啊」的一聲驚呼,跟著拍的一聲,顯是從床上跳到了地下。一個 女子聲音道:「大爺,你幹什麼?」曲非煙叫道:「田伯光,你別逃走!你師 父找你算帳來啦。」田伯光罵道:「甚麼師父徒兒,老子上了令狐沖這小子的 當!這小尼姑過來一步,老子立刻殺了她。」儀琳顫聲道:「是!我不過來, 你也別過來。」曲非煙道:「田伯光,你在江湖上也算是一號人物,怎地說了 話竟不算數?拜了師父不認帳?快過來,向你師父磕頭。」田伯光哼了一聲不 答。   儀琳道:「我不要他磕頭,也不要見他,他……他不是我的徒弟。」田伯 光忙道:「是啊!這位小師父根本就不要見我。」曲非煙道:「好,算你的。 我跟你說,我們適才來時,有兩個小賊鬼鬼祟祟的跟著我們,你快去給打發了 。我和你師父在這裡休息,你就在外看守著,誰也不許進來打擾我們。你做好 了這件事,你拜恆山派小師父為師的事,我以後就絕口不提。否則的話,我宣 揚得普天下人人都知。」   田伯光突然提聲喝道:「小賊,好大膽子。」只聽得窗格子砰的一聲,屋 頂上嗆啷啷兩聲響,兩件兵刃掉在瓦上。跟著有人長聲慘呼,又聽得腳步聲響 ,一人飛快的逃走了。窗格子又是砰的一響,田伯光已躍回房中,說道:「殺 了一個,是青城派的小賊,另一個逃走了。」曲非煙道:「你真沒用,怎地讓 他逃了?」   田伯光道:「那個人我不能殺,是……是恆山派的女尼。」曲非煙笑道: 「原來是你師伯,那自然不能殺。」儀琳卻大吃一驚,低聲道:「是我師姊? 那怎麼好?」田伯光問道:「小姑娘,你是誰?」曲非煙笑道:「你不用問。 你乖乖的不說話,你師父永遠不會來找你算帳。」田伯光果然就此更不作聲。   儀琳道:「曲姑娘,咱們快走罷!」曲非煙道:「那個受傷之人,還沒見 到呢。你不是有話要跟他說嗎?你要是怕師父見怪,立刻回去,卻也不妨。」 儀琳沉吟道:「反正已經來了,咱們……咱們便瞧瞧那人去。」曲非煙一笑, 走到床邊,伸手在東邊牆上一推,一扇門輕輕開了,原來牆上裝有暗門。曲非 煙招招手,走了進去。   儀琳只覺這妓院更顯詭秘,幸好田伯光是在西邊房內,心想跟他離得越遠 越好,當下大著膽子跟進。裡面又是一房,卻無燈火,借著從暗門中透進來的 燭光,可以看到這房甚小,也有一張床,帳子低垂,依稀似乎睡得有人。儀琳 走到門邊,便不敢再進去。   曲非煙道:「姊姊,你用天香斷續膠給他治傷罷!」儀琳遲疑道:「他… …他當真知道令狐大哥屍首的所在?」曲非煙道:「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 我可說不上來。」儀琳急道:「你剛才說他知道的。」曲非煙笑道:「我又不 是大丈夫,說過了的話卻不算數,可不可以?你要是願意一試,不妨便給他治 傷。否則的話,你即刻掉頭便走,誰也不會來攔你。」   儀琳心想:「無論如何要找到令狐大哥的屍首,就算只有一線機會,也不 能放過了。」便道:「好,我給他治傷。」回到外房去拿了燭台,走到內房的 床前,揭開帳子,只見一人仰天而臥,臉上覆了一塊綠色錦帕,一呼一吸,錦 帕便微微顫動。儀琳見不到他臉,心下稍安,回頭問道:「他甚麼地方受了傷 ?」   曲非煙道:「在胸口,傷口很深,差一點兒便傷到了心臟。」儀琳輕輕揭 開蓋在那人身上的薄被,只見那人袒裸著胸膛,胸口前正中大一個傷口,血流 已止,但傷口甚深,顯是十分凶險。儀琳定了定神,心道:「無論如何,我得 救活他的性命。」將手中燭台交給曲非煙拿著,從懷中取出裝有天香斷續膠的 木盒子,打開了盒蓋,放在床頭的幾上,伸手在那人創口四周輕輕按了按。曲 非煙低聲道:「止血的穴道早點過了,否則怎能活得到這時候?」   儀琳點點頭,發覺那人傷口四處穴道早閉,而且點得十分巧妙,遠非自己 所能,於是緩緩抽出塞在他傷口中的棉花,棉花一取出,鮮血便即急湧。儀琳 在師門曾學過救傷的本事,左手按住傷口,右手便將天香斷續膠塗到傷口之上 ,再將棉花塞入。這天香斷續膠是恆山派治傷聖藥,一塗上傷口,過不多時血 便止了。   儀琳聽那人呼吸急促,不知他是否能活,忍不住便道:「這位英雄,貧尼 有一事請教,還望英雄不吝賜教。」突然之間,曲非煙身子一側,燭台傾斜, 燭火登時熄滅,室中一片漆黑。曲非煙叫了聲「啊喲」,道:「蠟燭熄了。」 儀琳伸手不見五指,心下甚慌,尋思:「這等不乾不淨的地方,豈是出家人來 得的?我及早問明令狐大哥屍身的所在,立時便得離去。」顫聲問道:「這位 英雄,你現下痛得好些了嗎?」那人哼了一聲,並不回答。   曲非煙道:「他在發燒,你摸摸他額頭,燒得好生厲害。」儀琳還未回答 ,右手已被曲非煙捉住,按到了那人額上。本來遮在他臉上的錦帕已給曲非煙 拿開,儀琳只覺觸手處猶如火炭,不由得起了惻隱之心,道:「我還有內服的 傷藥,須得給他服下才好。曲姑娘,請你點亮了蠟燭。」曲非煙道:「好,你 在這裡等著,我去找火。」儀琳聽她說要走開,心中急了,忙拉住她袖子道: 「不,不,你別去,留了我一個兒在這裡,那怎麼辦?」曲非煙低低笑了一聲 ,道:「你把內服的傷藥摸出來罷。」   儀琳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打開瓶塞,倒了三粒藥丸出來,托在掌中,道 :「傷藥取出來啦。你給他吃罷。」曲非煙道:「黑暗中別把傷藥掉了,人命 關天,可不是玩的。姊姊,你不敢留在這裡,那麼我在這裡待著,你出去點火 。」儀琳聽得要她獨自在妓院中亂闖,更是不敢,忙道:「不,不!我不去。 」曲非煙道:「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你把傷藥塞在他口裡,餵他喝幾口 茶,不就得了?黑暗之中,他又見不到你是誰,怕甚麼啊?喏,這是茶杯,小 心接著,別倒翻了。」   儀琳慢慢伸出手去,接過了茶杯,躊躇了一會,心想:「師父常道,出家 人慈悲為本,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算此人不知道令狐大哥屍首的所在 ,既是命在頃刻,我也當救他。」於是緩緩伸出右手,手背先碰到那人額頭, 翻過手掌,將三粒內服治傷的「白雲熊膽丸」塞在那人口中。那人張口含了, 待儀琳將茶杯送到口邊時喝了幾口,含含糊糊的似是說了聲「多謝」。   儀琳道:「這位英雄,你身受重傷,本當安靜休息,只是我有一件急事請 問。令狐沖令狐俠士為人所害,他屍首……」那人道:「你……你問令狐沖… …」儀琳道:「正是!閣下可知這位令狐沖英雄的遺體落在何處?」那人迷迷 糊糊的道:「甚……甚麼遺體?」儀琳道:「是啊,閣下可知令狐沖令狐俠士 的遺體落於何方?」那人含糊說了幾個字,但聲音極低,全然聽不出來。儀琳 又問了一遍,將耳朵湊近那人的臉孔,只聽得那人呼吸甚促,要想說甚麼話, 卻始終說不出來。   儀琳突然想起:「本門的天香斷續膠和白雲熊膽丸效驗甚佳,藥性卻也極 猛,尤其服了白雲熊膽丸後往往要昏暈半日,那正是療傷的要緊關頭,我如何 在這時逼問于他?」她輕輕嘆了口氣,從帳子中鑽頭出來,扶著床前一張椅子 ,便即坐倒,低聲道:「待他好一些後再問。」曲非煙道:「姊姊,這人性命 無礙麼?」儀琳道:「但願他能痊癒才好,只是他胸前傷口實在太深。曲姑娘 ,這一位……是誰?」   曲非煙並不答覆,過了一會,說道:「我爺爺說,你甚麼事情都看不開, 是不能做尼姑的。」儀琳奇道:「你爺爺認得我?他……他老人家怎知道我甚 麼事情都看不開?」曲非煙道:「昨日在迴雁樓頭,我爺爺帶著我,看你們和 田伯光打架。」儀琳「啊」了一聲,問道:「跟你在一起的,是你爺爺?」曲 非煙笑道:「是啊,你那個令狐大哥,一張嘴巴也真會說,他說他坐著打天下 第二,那時我爺爺真的有些相信,還以為他真有一套甚麼出恭時練的劍法,還 以為田伯光鬥不過他呢,嘻嘻。」黑暗之中,儀琳瞧不見她的臉,但想像起來 ,定然滿臉都是笑容。曲非煙愈是笑得歡暢,儀琳心頭卻愈酸楚。   曲非煙續道:「後來田伯光逃走了,爺爺說這小子沒出息,既然答應輸了 拜你為師,就應當磕頭拜師啊,怎地可以混賴?」儀琳道:「令狐大哥為了救 我,不過使個巧計,卻也不是真的贏了他。」曲非煙道:「姊姊,你良心真好 ,田伯光這小子如此欺侮你,你還給他說好話。令狐大哥給人刺死後,你抱著 他的屍身亂走。我爺爺說:『這小尼姑是個多情種子,這一下只怕要發瘋,咱 們跟著瞧瞧。』於是我們二人跟在你後面,見你抱著這個死人,一直不捨得放 下。我爺爺說:『非非,你瞧這小尼姑多麼傷心,令狐沖這小子倘若不死,小 尼姑非還俗嫁給他做老婆不可。』」儀琳羞得滿臉通紅,黑暗中只覺耳根子和 脖子都在發燒。   曲非煙道:「姊姊,我爺爺的話對不對?」儀琳道:「是我害死了人家。 我真盼死的是我,而不是他。倘若菩薩慈悲,能叫我死了,去換得令狐大哥還 陽,我……我……我便墮入十八重地獄,萬劫不能超生,我也心甘情願。」她 說這幾句話時聲音誠懇之極。   便在這時,床上那人忽然輕輕呻吟了一下。儀琳喜道:「他……他醒轉了 ,曲姑娘,請你問他,可好些了沒有?」曲非煙道:「為甚麼要我去問!你自 己沒生嘴巴!」   儀琳微一遲疑,走到床前,隔著帳子問道:「這位英雄,你可……」一句 話沒說完,只聽那人又呻吟了幾聲。儀琳尋思:「他此刻痛苦難當,我怎可煩 擾他?」悄立片刻,聽得那人呼吸逐漸均勻,顯是藥力發作,又已入睡。   曲非煙低聲道:「姊姊,你為甚麼願意為令狐沖而死,你當真是這麼喜歡 他?」儀琳道:「不,不!曲姑娘,我是出家人,你別再說這等褻瀆佛祖的話 。令狐大哥和我素不相識,卻為了救我而死。我……我只覺萬分的對他不起。 」曲非煙道:「要是他能活轉來,你甚麼事都肯為他做?」儀琳道:「不錯, 我便為他死一千次,也是毫無怨言。」   曲非煙突然提高聲音,笑道:「令狐大哥,你聽著,儀琳姊姊親口說了… …」儀琳怒道:「你開甚麼玩笑?」曲非煙繼續大聲道:「她說,只要你沒死 ,她甚麼事都肯答允你。」儀琳聽她語氣不似開玩笑,頭腦中一陣暈眩,心頭 怦怦亂跳,只道:「你……你……」   只聽得咯咯兩聲,眼前一亮,曲非煙已打著了火,點燃蠟燭,揭開帳子, 笑著向儀琳招了招手。儀琳慢慢走近,驀地裡眼前金星飛舞,向後便倒。曲非 煙伸手在她背後一托,令她不至摔倒,笑道:「我早知你會大吃一驚,你看他 是誰?」儀琳道:「他……他……」聲音微弱,幾乎連氣也透不過來。床上那 人雖然雙目緊閉,但長方臉蛋,劍眉薄唇,正便是昨日迴雁樓頭的令狐沖。   儀琳伸手緊緊抓住了曲非煙的手臂,顫聲道:「他……他沒死?」曲非煙 笑道:「他現下還沒有死,但如你的傷藥無效,便要死了。」儀琳急道:「不 會死的,他一定不會死的。他……他沒死!」驚喜逾恆,突然哭了起來。曲非 煙奇道:「咦,怎麼他沒有死,你卻反而哭了?」儀琳雙腳發軟,再也支持不 住,伏在床前,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說道:「我好歡喜。曲姑娘,真是多謝 你啦。原來,原來是你救了……救了令狐大哥。」曲非煙道:「是你自己救的 ,我可沒有這麼大的本事,我又沒天香斷續膠。」   儀琳突然省悟,慢慢站起,拉住曲非煙的手,道:「是你爺爺救的,是你 爺爺救的。」忽然之間,外邊高處有人叫道:「儀琳,儀琳!」卻是定逸師太 的聲音。儀琳吃了一驚,待要答應。曲非煙吐氣吹熄了手中蠟燭,左掌翻轉, 按住了儀琳的嘴,在她耳邊低聲道:「這是甚麼地方?別答應。」一霎時儀琳 六神無主,她身在妓院之中,處境尷尬之極,但聽到師父呼喚而不答應,卻是 一生中從所未有之事。只聽得定逸又大聲叫道:「田伯光,快給我滾出來!你 把儀琳放出來。」   只聽得西首房中田伯光哈哈大笑,笑了一陣,才道:「這位是恆山派白雲 庵前輩定逸師太麼?晚輩本當出來拜見,只是身邊有幾個俏佳人相陪,未免失 禮,這就兩免了。哈哈,哈哈!」跟著有四、五個女子一齊吃吃而笑,聲音甚 是淫蕩,自是妓院中的妓女,有的還嗲聲叫道:「好相公,別理她,再親我一 下,嘻嘻,嘻嘻。」幾個妓女淫聲蕩語,越說越響,顯是受了田伯光的吩咐, 意在氣走定逸。定逸大怒,喝道:「田伯光,你再不滾出來,非把你碎屍萬段 不可。」   田伯光笑道:「我不滾出來,你要將我碎屍萬段。我滾了出來,你也要將 我碎屍萬段。那還是不滾出來罷!定逸師太,這種地方,你出家人是來不得的 ,還是及早請回的為妙。令高徒不在這裡,她是一位戒律精嚴的小師父,怎麼 會到這裡來?你老人家到這種地方來找徒兒,豈不奇哉怪也?」   定逸怒叫:「放火,放火,把這狗窩子燒了,瞧他出不出來?」田伯光笑 道:「定逸師太,這地方是衡山城著名的所在,叫作『群玉院』。你把它放火 燒了不打緊,有分教:江湖上眾口喧傳,都道湖南省的煙花之地『群玉院』, 給恆山派白雲庵定逸師太一把火燒了。人家一定要問:『定逸師太是位年高德 劭的師太,怎地到這種地方去呀?』別人便道:『她是找徒弟去了!』人家又 問:『恆山派的弟子怎會到群玉院去?』這麼你一句,我一句,於貴派的聲譽 可大大不妙。我跟你說,萬里獨行田伯光天不怕,地不怕,天下就只怕令高足 一人,一見到她,我遠而避之還來不及,怎麼還敢去惹她?」   定逸心想這話倒也不錯,但弟子回報,明明見到儀琳走入了這座屋子,她 又被田伯光所傷,難道還有假的?她只氣得五竅生煙,將屋瓦得一塊塊的粉碎 ,一時卻無計可施。突然間對面屋上一個冷冷的聲音道:「田伯光,我弟子彭 人騏,可是你害死的?」卻是青城掌門余滄海到了。   田伯光道:「失敬,失敬!連青城派掌門也大駕光臨,衡山群玉院從此名 聞天下,生意滔滔,再也應接不暇了。有一個小子是我殺的,劍法平庸,有些 像是青城派招數,至於是不是叫甚麼彭人騏,也沒功夫去問他。」   只聽得嗖的一聲響,余滄海已穿入房中,跟著乒乒乓乓,兵刃相交聲密如 聯珠,余滄海和田伯光已在房中交起手來。定逸師太站在屋頂,聽著二人兵刃 撞擊之聲,心下暗暗佩服:「田伯光那廝果然有點兒真功夫,這幾下快刀快劍 ,竟和青城掌門鬥了個勢均力敵。」   驀然間砰的一聲大響,兵刃相交聲登時止歇。儀琳握著曲非煙的手,掌心 中都是冷汗,不知田余二人相鬥到底誰勝誰負,按理說,田伯光數次欺辱於她 ,該當盼望他被余滄海打敗才是,但她竟是盼望余滄海為田伯光所敗,最好余 滄海快快離去,師父也快快離去,讓令狐沖在這裡安安靜靜的養傷。他此刻正 在生死存亡的要緊關頭,倘若見到余滄海衝進房來,一驚之下,創口再裂,那 是非死不可。   卻聽得田伯光的聲音在遠處響起,叫道:「余觀主,房中地方太小,手腳 施展不開,咱們到曠地之上,大戰三、四百回合,瞧瞧到底是誰厲害。要是你 打勝,這個千嬌百媚的小粉頭玉寶兒便讓給你,假如你輸了,這玉寶兒可是我 的。」余滄海氣得幾乎胸膛也要炸了開來,這淫賊這番話,竟說自己和他相鬥 乃是爭風吃醋,為了爭奪「群玉院」中一個妓女,叫作甚麼玉寶兒的。   適才在房中相鬥,頃刻間拆了五十餘招,田伯光刀法精奇,攻守俱有法度 ,余滄海自忖對方武功實不在自己之下,就算再鬥三、四百招,可也並無必勝 把握。   一霎時間,四下裡一片寂靜。儀琳似乎聽到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之聲,湊 頭過去,在曲非煙耳邊輕輕問道:「他……他們會不會進來?」其實曲非煙的 年紀比她輕著好幾歲,但當這情急之際,儀琳一切全沒了主意。曲非煙並不回 答,伸手按住了她嘴。   忽聽得劉正風的聲音說道:「余觀主,田伯光這廝做惡多端,日後必無好 死,咱們要收拾他,也不用忙在一時。這間妓院藏垢納污,兄弟早就有心將之 搗了,這事待兄弟來辦。大年,為義,大伙進去搜搜,一個人也不許走了。」 劉門弟子向大年和米為義齊聲答應。接著聽得定逸師太急促傳令,吩咐眾弟子 四周上下團團圍住。   儀琳越來越惶急,只聽得劉門眾弟子大聲呼叱,一間間房查將過來。劉正 風和余滄海在旁監督,向大年和米為義諸人將妓院中龜頭和鴇兒打得殺豬價叫 。青城派群弟子將妓院中的家俬用具,茶杯酒壺,乒乒乓乓的打得落花流水。 耳聽得劉正風諸人轉眼便將過來,儀琳急得幾欲暈去,心想:「師父前來救我 ,我卻不出聲答應,在妓院之中,和令狐大哥深夜同處一室。雖然他身受重傷 ,但衡山派、青城派這許多男人一湧而進,我便有一百張嘴巴也分說不了。如 此連累恆山派的清名,我……我如何對得起師父和眾位師姊?」伸手拔出佩劍 ,便往頸中揮去。   曲非煙聽得長劍出鞘之聲,已然料到,左手一翻,黑暗中抓住了她手腕, 喝聲道:「使不得!我和你衝出去。」忽聽得悉瑟有聲,令狐沖在床上坐了起 來,低聲道:「點亮了蠟燭!」曲非煙道:「干甚麼?」令狐沖道:「我叫你 點亮了蠟燭!」聲音中頗含威嚴。曲非煙便不再問,取火刀火石打著了火,點 燃了蠟燭。   燭光之下,儀琳見到令狐沖臉色白得猶如死人,忍不住低低驚呼了一聲。 令狐沖指著床頭自己的那件大氅,道:「給我披在……在身上。」儀琳全身發 抖,俯身取了過來,披在他身上。令狐沖拉過大氅前襟,掩住了胸前的血跡和 傷口,說道:「你們兩人,都睡在床上。」曲非煙嘻嘻一笑,道:「好玩,好 玩!」拉著儀琳,鑽入了被窩。這時外邊諸人都已見到了這間房中的燭火,紛 紛叫道:「到那邊去搜搜。」蜂擁而來。令狐沖提一口氣,搶過去掩上了門, 橫上門閂,回身走到床前,揭開帳子,道:「都鑽進被窩去!」   儀琳道:「你……你別動,小心傷口。」令狐沖伸出左手,將她的頭推入 被窩中,右手卻將曲非煙的一頭長髮拉了出來,散在枕頭之上。只是這麼一推 一拉,自知傷口的鮮血又在不絕外流,雙膝一軟,坐在床沿之上。這時房門上 已有人擂鼓般敲打,有人叫道:「狗娘養的,開門!」跟著砰的一聲,有人將 房門踢開,三、四個人同時搶將進來。   當先一人正是青城派弟子洪人雄。他一見令狐沖,大吃一驚,叫道:「令 狐……是令狐沖……」急退了兩步。向大年和米為義不識得令狐沖,但均知他 已為羅人傑所殺,聽洪人雄叫出他的名字,都是心頭一震,不約而同的後退。 各人睜大了雙眼,瞪視著他。   令狐沖慢慢站了起來,道:「你們……這許多人……」洪人雄道:「令狐 ……令狐沖,原來……原來你沒死?」令狐沖冷冷的道:「哪有這般容易便死 ?」   余滄海越眾而前,叫道:「你便是令狐沖了?好,好!」令狐沖向他瞧了 一眼,並不回答。余滄海道:「你在這妓院之中,幹甚麼來著?」令狐沖哈哈 一笑,道:「這叫做明知故問。在妓院之中,還干甚麼來著?」余滄海冷冷的 道:「素聞華山派門規甚嚴,你是華山派掌門大弟子,『君子劍』岳先生的嫡 派傳人,卻偷偷來嫖妓宿娼,好笑啊好笑!」令狐沖道:「華山派門規如何, 是我華山派的事,用不著旁人來瞎操心。」余滄海見多識廣,見他臉無血色, 身子還在發抖,顯是身受重傷模樣,莫非其中有詐?心念一轉之際,尋思:「 恆山派那小尼姑說這廝已為人傑所殺,其實並未斃命,顯是那小尼姑撒謊騙人 。聽她說來,令狐大哥長,令狐大哥短,叫得脈脈含情,說不定他二人已結下 了私情。有人見到那小尼姑到過妓院之中,此刻卻又影蹤全無,多半便是給這 �娷瓣F起來。哼,他五岳劍派自負是武林中的名門正派,瞧我青城派不起,我 要是將那小尼姑揪將出來,不但羞辱了華山、恆山兩派,連整個五岳劍派也是 面目無光,叫他們從此不能在江湖上誇口說嘴。」目光四下一轉,不見房中更 有別人,心想:「看來那小尼姑便藏在床上。」向洪人雄道:「人雄,揭開帳 子,咱們瞧瞧床上有甚麼好把戲。」   洪人雄道:「是!」上前兩步,他吃過令狐沖的苦頭,情不自禁的向他望 了一眼,一時不敢再跨步上前。令狐沖道:「你活得不耐煩了?」洪人雄一窒 ,但有師父撐腰,也不如何懼他,刷的一聲,拔出了長劍。   令狐衝向余滄海道:「你要幹什麼?」余滄海道:「恆山派走失了一名女 弟子,有人見到她是在這座妓院之中,咱們要查一查。」令狐沖道:「五岳劍 派之事,也勞你青城派來多管閒事?」余滄海道:「今日之事,非查明白不可 。人雄,動手!」洪人雄應道:「是!」長劍伸出,挑開了帳子。   儀琳和曲非煙互相摟抱,躲在被窩之中,將令狐沖和余滄海的對話,一句 句都聽得清清楚楚,心頭只是叫苦,全身瑟瑟發抖,聽得洪人雄挑開帳子,更 嚇得魂飛天外。帳子一開,眾人目光都射到床上,只見一條繡著雙鴛鴦的大紅 錦被之中裹得有人,枕頭上舞著長長的萬縷青絲,錦被不住顫動,顯然被中人 十分害怕。   余滄海一見到枕上的長髮,好生失望,顯然被中之人並非那個光頭小尼姑 了,原來令狐沖這�堛G然是在宿娼。令狐沖冷冷的道:「余觀主,你雖是出家 人,但聽說青城派道士不禁婚娶,你大老婆、小老婆著實不少。你既這般好色 如命,想瞧妓院中光身赤裸的女子,幹麼不爽爽快快的揭開被窩,瞧上幾眼? 何必借口甚麼找尋恆山派的女弟子?」余滄海喝道:「放你的狗屁!」右掌呼 的一聲劈出,令狐沖側身一閃,避開了掌風,重傷之下,轉動不靈,余滄海這 一掌又劈得凌厲,還是被他掌風邊緣掃中了,站立不定,一交倒在床上。   他用力支撐,又站了起來,一張嘴,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身子搖晃兩下 ,又噴出一口鮮血。余滄海欲待再行出手,忽聽得窗外有人叫道:「以大欺小 ,好不要臉!」那「臉」字尾聲未絕,余滄海已然右掌轉回,劈向窗格,身隨 掌勢,到了窗外。房內燭光照映出來,只見一個醜臉駝子正欲往牆角邊逃去。 余滄海喝道:「站住了!」   那駝子正是林平之所扮。他在劉正風府中與余滄海朝相之後,乘著曲非煙 出現,余滄海全神注視到那女童身上,便即悄悄溜了出來。   他躲在牆角邊,一時打不定主意,實不知如何,才能救得爹娘,沉吟半晌 ,心道:「我假裝駝子,大廳中人人都已見到了,再遇上青城派的人,非死不 可。是不是該當回復本來面目?」回思適才給余滄海抓住,全身登時酸軟,更 無半分掙扎之力,怎地世上竟有如此武功高強之人?心頭思潮起伏,只呆呆出 神。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有人在他駝背上輕輕一拍。林平之大吃一驚, 急忙轉身,眼前一人背脊高聳,正是那正牌駝子「塞北明駝」木高峰,聽他笑 道:「假駝子,做駝子有甚麼好?幹麼你要冒充是我徒子徒孫?」   林平之情知此人性子凶暴,武功又極高,稍一對答不善,便是殺身之禍, 但適才在大廳中向他磕過頭,又說他行俠仗義,並未得罪于他,只須繼續如此 說,諒來也不致惹他生氣,便道:「晚輩曾聽許多人言道:『塞北明駝』木大 俠英名卓著,最喜急人之難,扶危解困。晚輩一直好生仰慕,是以不知不覺的 便扮成木大俠的模樣,萬望恕罪。」木高峰哈哈一笑,說道:「甚麼急人之難 ,扶危解困?當真胡說八道。」他明知林平之是在撒謊,但這些話總是聽來十 分入耳,問道:「你叫甚麼名字?是哪一個的門下?」林平之道:「晚輩其實 姓林,無意之間冒認了前輩的姓氏。」木高峰冷笑道:「甚麼無意之間?你只 是想拿你爺爺的名頭來招搖撞騙。余滄海是青城掌門,伸一根手指頭也立時將 你斃了。你這小子居然敢沖撞於他,膽子當真不小。」林平之一聽到余滄海的 名字,胸口熱血上湧,大聲道:「晚輩但教有一口氣在,定須手刃了這奸賊。 」   木高峰奇道:「余滄海跟你有甚麼怨仇?」林平之略一遲疑,尋思:「憑 我一己之力,難以救得爹爹媽媽,索性再拜他一拜,求他援手。」當即雙膝跪 倒,磕頭道:「晚輩父母落入這奸賊之手,懇求前輩仗義相救。」木高峰皺起 眉頭,連連搖頭,說道:「沒好處之事,木駝子是向來不做的,你爹爹是誰? 救了他于我有甚麼得益?」   正說到這裡,忽聽門邊有人壓低了聲音說話,語氣甚是緊急,說道:「快 稟報師父,在群玉院妓院中,青城派又有一人給人家殺了,恆山派有人受了傷 逃回來。」   木高峰低聲道:「你的事慢慢再說,眼前有一場熱鬧好看,你想開眼界便 跟我同去。」林平之心想:「只須陪在他的身邊,便有機會求他。」當即道: 「是,是。老前輩去哪裡,晚輩自當追隨。」木高峰道:「咱們把話說在頭裡 ,木駝子不論甚麼事,總須對自己有好處才幹。你若想單憑幾頂高帽子,便叫 你爺爺去惹麻煩上身,這種話少提為妙。」   林平之唯唯喏喏,含糊答應。忽聽得木高峰道:「他們去了,跟著我來。 」只覺右腕一緊,已被他抓住,跟著騰身而起,猶似足不點地般在衡山街上奔 馳。   到得群玉院外,木高峰和他挨在一株樹後,窺看院中眾人動靜。余滄海和 田伯光交手、劉正風等率人搜查、令狐沖挺身而出等情,他二人都一一聽在耳 裡。待得余滄海又欲擊打令狐沖,林平之再也忍耐不住,將「以大欺小,好不 要臉」這八個字叫了出來。   林平之叫聲出口,自知魯莽,轉身便欲躲藏,哪知余滄海來得快極,一聲 「站住了!」力隨聲至,掌力已將林平之全身籠住,只須一發,便能震得他五 臟碎裂,骨骼齊折,待見到他形貌,一時含力不發,冷笑道:「原來是你!」 眼光向林平之身後丈許之外的木高峰射去,說道:「木駝子,你幾次三番,指 使小輩來和我為難,到底是何用意?」   木高峰哈哈一笑,道:「這人自認是我小輩,木駝子卻沒認他。他自姓林 ,我自姓木,這小子跟我有甚麼干係?余觀主,木駝子不是怕你,只是犯不著 做冤大頭,給一個無名小輩做擋箭牌。要是做一做擋箭牌有甚麼好處,金銀財 寶滾滾而來,木駝子權衡輕重,這算盤打得響,做便做了。可是眼前這般全無 進益的蝕本買賣,卻是決計不做的。」   余滄海一聽,心中一喜,便道:「此人既跟木兄並無干係,乃是冒充招搖 之徒,貧道不必再顧你的顏面了。」積蓄在掌心中的力道正欲發出,忽聽窗內 有人說道:「以大欺小,好不要臉!」余滄海回過頭來,只見一人憑窗而立, 正是令狐沖。余滄海怒氣更增,但「以大欺小,好不要臉」這八個字,卻正是 說中了要害,眼前這二人顯然武功遠不如己,若欲殺卻,原只一舉手之勞,但 「以大欺小」那四個字,卻無論如何是逃不過的,既是「以大欺小」,那下面 「好不要臉」四字便也順理成章的了。   但若如此輕易饒了二人,這口氣如何哽咽得下去?他冷笑一聲,向令狐沖 道:「你的事,以後我找你師父算帳。」回頭向林平之道:「小子,你到底是 哪個門派的?」林平之怒叫:「狗賊,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此刻還來問我?」 余滄海心下奇怪:「我幾時識得你這醜八怪了?甚麼害得你家破人亡,這話卻 從哪裡說起?」但四下裡耳目眾多,不欲細問,回頭向洪人雄道:「人雄,先 宰了這小子,再擒下了令狐沖。」是青城派弟子出手,便說不上「以大欺小」 。洪人雄應道:「是!」拔劍上前。   林平之伸手去拔佩劍,甫一提手,洪人雄的長劍寒光森然,已直指到了胸 前。林平之叫道:「余滄海,我林平之……」余滄海一驚,左掌急速拍出,掌 風到處,洪人雄的長劍被震得一偏,從林平之右臂外掠過。余滄海道:「你說 什麼?」林平之道:「我林平之做了厲鬼,也會找你索命。」余滄海道:「你 ……你是福威鏢局的林平之?」   林平之既知已無法隱瞞,索性堂堂正正的死個痛快,雙手撕下臉上膏藥, 朗聲道:「不錯,我便是福州福威鏢局的林平之。你兒子調戲良家姑娘,是我 殺的。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爹爹媽媽,你……你……你將他們關在哪裡?」   青城派一舉挑了福威鏢局之事,江湖上早已傳得沸沸揚揚。長青子早年敗 在林遠圖劍下之事,武林中並不知情,人人都說青城派志在劫奪林家辟邪劍法 的劍譜。令狐沖正因聽了這傳聞,才在迴雁樓頭以此引得羅人傑俯身過來,挺 劍殺卻。   木高峰也已得知訊息,此刻聽得眼前這假駝子是「福威鏢局的林平之」, 而眼見余滄海一聽到他自報姓名,便忙不迭的將洪人雄長劍格開,神情緊張, 看來確是想著落在這年輕人身上得到辟邪劍譜。   其時余滄海左臂長出,手指已抓住林平之的右腕,手臂一縮,便要將他拉 了過去。木高峰喝道:「且慢!」飛身而出,伸手抓住了林平之的左腕,向後 一拉。林平之雙臂分別被兩股大力前後拉扯,全身骨骼登時格格作響,痛得幾 欲暈去。余滄海知道自己若再使力,非將林平之登時拉死不可,當即右手長劍 遞出,向木高峰刺去,喝道:「木兄,撒手!」木高峰左手一揮,當的一聲響 ,格開長劍,手中已多了一柄青光閃閃的彎刀。   余滄海展開劍法,嗤嗤嗤聲響不絕,片刻間向木高峰連刺了八、九劍,說 道:「木兄,你我無冤無仇,何必為這小子傷了兩家和氣?」左手亦抓住林平 之右腕不放。木高峰揮動彎刀,將來劍一一格開,說道:「適才大庭廣眾之間 ,這小子已向我磕過了頭,叫了我『爺爺』,這是眾目所見、眾耳所聞之事。 在下和余觀主雖然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但你將一個叫我爺爺之人捉去殺了, 未免太不給我臉面。做爺爺的不能庇護孫子,以後還有誰肯再叫我爺爺?」兩 人一面說話,兵刃相交聲叮噹不絕,越打越快。   余滄海怒道:「木兄,此人殺了我的親生兒子,殺子之仇,豈可不報?」 木高峰哈哈一笑,道:「好,衝著余觀主的金面,就替你報仇便了。來來來, 你向前拉。我向後拉,一、二、三!咱們將這小子拉為兩片!」他說完這句話 後,又叫:「一,二,三!」這「三」字一出口,掌上力道加強,林平之全身 骨骼格格之聲更響。   余滄海一驚,報仇並不急在一時,劍譜尚未得手,卻決不能便傷了林平之 性命,當即鬆手。林平之立時便給木高峰拉了過去。   木高峰哈哈一笑,說道:「多謝,多謝!余觀主當真夠朋友,夠交情,衝 著木駝子的臉面,連殺子大仇也肯放過了。江湖上如此重義之人,還真的沒第 二位!」余滄海冷冷的道:「木兄知道了就好。這一次在下相讓一步,以後可 不能再有第二次了。」木高峰笑嘻嘻的道:「那也未必。說不定余觀主義薄雲 天,第二次又再容讓呢。」   余滄海哼了一聲,左手一揮,道:「咱們走!」率領本門弟子,便即退走 。這時定逸師太急於找尋儀琳,早已與恆山派群尼向西搜了下去。劉正風率領 眾弟子向東南方搜去。青城派一走,群玉院外便只剩下木高峰和林平之二人。 木高峰笑嘻嘻的道:「你非但不是駝子,原來還是個長得挺俊的小子。小子, 你也不用叫我爺爺。駝子挺喜歡你,收你做了徒弟如何?」   林平之適才被二人各以上乘內力拉扯,全身疼痛難當,兀自沒喘過氣來, 聽木高峰這麼說,心想:「這駝子的武功高出我爹爹十倍,余滄海對他也頗為 忌憚,我要復仇雪恨,拜他為師,便有指望。可是他眼見那青城弟子使劍殺我 ,本來毫不理會,一聽到我的來歷,便即出手和余滄海爭奪。此刻要收我為弟 子,顯是不懷好意。」木高峰見他神色猶豫,又道:「塞北明駝的武功聲望, 你是知道的了。迄今為止,我還沒收過一個弟子。你拜我為師,為師的把一身 武功傾囊相授,那時別說青城派的小子們決不是你對手,假以時日,要打敗余 滄海亦有何難?小子,怎麼你還不磕頭拜師?」   他越說得熱切,林平之越是起疑:「他如當真愛惜我,怎地剛才抓住我手 ,用力拉扯,全無絲毫顧忌?余滄海這惡賊得知我是他的殺子大仇之後,反而 不想就此拉死我了,自然是為了甚麼辟邪劍譜。五岳劍派中盡多武功高強的正 直之士,我慾求明師,該找那些前輩高人才是。這駝子心腸毒辣,武功再高, 我也決不拜他為師。」   木高峰見他仍是遲疑,心下怒氣漸增,但仍笑嘻嘻道:「怎麼?你嫌駝子 的武功太低,不配做你師父麼?」林平之見木高峰霎時間滿面烏雲,神情猙獰 可怖,但怒色一現即隱,立時又顯得和藹可親,情知處境危險,若不拜他為師 ,說不定他怒氣發作,立時便將自己殺了,當即道:「木大俠,你肯收晚輩為 徒,那正是晚輩求之不得之事。只是晚輩學的是家傳武功,倘若另投明師,須 得家父允可,這一來是家法,二來也是武林中的規矩。」   木高峰點了點頭,道:「這話倒也有理。不過你這一點玩意兒,壓根兒說 不上是甚麼功夫,你爹爹想來武功也是有限。我老人家今日心血來潮,一時興 起,要收你為徒,以後我未必再有此興致了。機緣可遇不可求,你這小子瞧來 似乎機伶,怎地如此胡塗?這樣罷,你先磕頭拜師。然後我去跟你爹爹說,諒 他也不敢不允。」   林平之心念一動,說道:「木大俠,晚輩的父母落在青城派手中,生死不 明,求木大俠去救了出來。那時晚輩感恩圖報,木大俠有甚麼囑咐,自當遵從 。」   木高峰怒道:「什麼?你向我討價還價?你這小子有甚麼了不起,我非收 你為徒不可?你居然來向我要挾,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隨即想到余滄海肯 在眾目睽睽之下讓步,不將殺子大仇人撕開兩片,自是另有重大圖謀,像余滄 海這樣的人,哪會輕易上當?多半江湖上傳言不錯,他林家那辟邪劍譜確是非 同小可,只要收了這小子為徒,這部武學寶笈遲早便能得到手,說道:「快磕 頭,三個頭磕下去,你便是我的徒弟了。徒弟的父母,做師父的焉有不關心之 理?余滄海捉了我徒弟的父母,我去向他要人,名正言順,他怎敢不放?」   林平之救父母心切,心想:「爹爹媽媽落在奸人手中,度日如年,說甚麼 也得盡快將他們救了出來。我一時委曲,拜他為師,只須他救出我爹爹媽媽, 天大的難事也擔當了。」當即屈膝跪倒,便要磕頭。木高峰怕他反悔,伸手往 他頭頂按落,掀將下去。   林平之本想磕頭,但給他這麼使力一掀,心中反感陡生,自然而然的頭頸 一硬,不讓他按下去。木高峰怒道:「嘿,你不磕頭嗎?」手上加了一分勁道 。林平之本來心高氣傲,做慣了少鏢頭,平生只有受人奉承,從未遇過屈辱, 此番為了搭救父母,已然決意磕頭,但木高峰這麼伸手一掀,弄巧反拙,激發 了他的倔強本性,大聲道:「你答應救我父母,我便答應拜你為師,此刻要我 磕頭,卻是萬萬不能。」   木高峰道:「萬萬不能?咱們瞧瞧,果真是萬萬不能?」手上又加了一分 勁力。林平之腰板力挺,想站起身來,但頭頂便如有千斤大石壓住了,卻哪裡 站得起來?他雙手撐地,用力掙扎,木高峰手上勁力又加了一分。林平之只聽 得自己頸中骨頭格格作響。木高峰哈哈大笑,道:「你磕不磕頭?我手上再加 一分勁道,你的頭頸便折斷了。」   林平之的頭被他一寸一寸的按將下去,離地面已不過半尺,奮力叫道:「 我不磕頭,偏不磕頭!」木高峰道:「瞧你磕不磕頭?」手一沉,林平之的額 頭又被他按低了兩寸。便在此時,林平之忽覺背心上微微一熱,一股柔和的力 道傳入體內,頭頂的壓力陡然間輕了,雙手在地上一撐,便即站起。   這一下固然大出林平之意料之外,而木高峰更是大吃一驚,適才衝開他手 上勁道的這股內力,似乎是武林中盛稱的華山派「紫霞功」,聽說這門內功初 發時若有若無,綿如雲霞,然而蓄勁極韌,到後來更鋪天蓋地,勢不可當,「 紫霞」二字由此而來。   木高峰驚詫之下,手掌又迅即按上林平之頭頂,掌心剛碰到林平之頭頂, 他頂門上又是一股柔韌的內力升起,兩者一震,木高峰手臂發麻,胸口也隱隱 作痛。他退後兩步,哈哈一笑,說道:「是華山派的岳兄嗎?怎地悄悄躲在牆 角邊,開駝子的玩笑?」   牆角後一人縱聲大笑,一個青衫書生踱了出來,輕袍緩帶,右手搖著折扇 ,神情甚是瀟洒,笑道:「木兄,多年不見,豐采如昔,可喜可賀。」   木高峰眼見此人果然便是華山派掌門「君子劍」岳不群,心中向來對他頗 為忌憚,此刻自己正在出手欺壓一個武功平平的小輩,恰好給他撞見,而且出 手相救,不由得有些尷尬,當即笑嘻嘻的道:「岳兄,你越來越年輕了,駝子 真想拜你為師,學一學這門『陰陽採補』之術。」   岳不群「呸」的一聲,笑道:「駝子越來越無聊。故人見面,不敘契闊, 卻來胡說八道。小弟又懂甚麼這種邪門功夫了?」木高峰笑道:「你說不會採 補功夫,誰也不信,怎地你快六十歲了,忽然返老還童,瞧起來倒像是駝子的 孫兒一般。」林平之當木高峰的手一鬆,便已跳開幾步,眼見這書生頦下五柳 長鬚,面如冠玉,一臉正氣,心中景仰之情,油然而生,知道適才是他出手相 救,聽得木高峰叫他為「華山派的岳兄」,心念一動:「這位神仙般的人物, 莫非便是華山派掌門岳先生?只是他瞧上去不過四十來歲,年紀不像。那勞德 諾是他弟子,可比他老得多了。」   待聽木高峰贊他駐顏有術,登時想起:曾聽母親說過,武林中高手內功練 到深處,不但能長壽不老,簡直真能返老還童,這位岳先生多半有此功夫,不 禁更是欽佩。   岳不群微微一笑,說道:「木兄一見面便不說好話。木兄,這少年是個孝 子,又是頗具俠氣,原堪造就,怪不得木兄喜愛。他今日種種禍患,全因當日 在福州仗義相救小女靈珊而起,小弟實在不能袖手不理,還望木兄瞧著小弟薄 面,高抬貴手。」   木高峰臉上現出詫異神情,道:「什麼?憑這小子這一點兒微末道行,居 然能去救靈珊侄女?只怕這話要倒過來說,是靈珊賢侄女慧眼識玉郎……」岳 不群知道這駝子粗俗下流,接下去定然沒有好話,便截住他話頭,說道:「江 湖上同道有難,誰都該當出手相援,粉身碎骨是救,一言相勸也是救,倒也不 在乎武藝的高低。木兄,你如決意收他為徒,不妨讓這少年稟明了父母,再來 投入貴派門下,豈不兩全其美?」   木高峰眼見岳不群插手,今日之事已難以如願,便搖了搖頭,道:「駝子 一時興起,要收他為徒,此刻卻已意興索然,這小子便再磕我一萬個頭,我也 不收了。」說著左腿忽起,拍的一聲,將林平之踢了個筋斗,摔出數丈。這一 下卻也大出岳不群的意料之外,全沒想到他抬腿便踢,事先竟沒半點征兆,渾 不及出手阻攔。   好在林平之摔出後立即躍起,似乎並未受傷。岳不群道:「木兄,怎地跟 孩子們一般見識?我說你倒是返老還童了。」木高峰笑道:「岳兄放心,駝子 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得罪了這位……你這位……哈哈……我也不知道是你 這位甚麼,再見,再見,真想不到華山派如此赫赫威名,對這《辟邪劍譜》卻 也會眼紅。」一面說,一面拱手退開。岳不群搶上一步,大聲道:「木兄,你 說甚麼話來?」突然之間,臉上滿佈紫氣,只是那紫氣一現即隱,頃刻間又回 復了白淨面皮。   木高峰見到他臉上紫氣,心中打了個突,尋思:「果然是華山派的「紫霞 功』!岳不群這廝劍法高明,又練成了這神奇內功,駝子倒得罪他不得。」當 下嘻嘻一笑,說道:「我也不知《辟邪劍譜》是甚麼東西,只是見青城余滄海 不顧性命的想搶奪,隨口胡謅幾句,岳兄不必介意。」說著掉轉身子,揚長而 去。   岳不群瞧著他的背影在黑暗中隱沒,嘆了口氣,自言自語:「武林中似他 這等功夫,那也是很難得了,可就偏生自甘……」下面「下流」兩字,忍住了 不說,卻搖了搖頭。突然間林平之奔將過來,雙膝一屈,跪倒在地,不住磕頭 ,說道:「求師父收錄門牆,弟子恪遵教誨,嚴守門規,決不敢有絲毫違背師 命。」   岳不群微微一笑,說道:「我若收了你為徒,不免給木駝子背後說嘴,說 我跟他搶奪徒弟。」林平之磕頭道:「弟子一見師父,說不出的欽佩仰慕,那 是弟子誠心誠意的求懇。」說著連連磕頭。岳不群笑道:「好罷,我收你不難 ,只是你還沒稟明父母呢,也不知他們是否允可。」林平之道:「弟子得蒙恩 收錄,家父家母歡喜都還來不及,決無不允之理。家父家母為青城派眾惡賊所 擒,尚請師父援手相救。」岳不群點了點頭,道:「起來罷!好,咱們這就去 找你父母。」回頭叫道:「德諾、阿發、珊兒,大家出來!」   只見牆角後走出一群人來,正是華山派的群弟子。原來這些人早就到了, 岳不群命他們躲在牆後,直到木高峰離去,這才現身,以免人多難堪,令他下 不了台。勞德諾等都歡然道賀:「恭喜師父新收弟子。」岳不群笑道:「平之 ,這幾位師哥,在那小茶館中,你早就都見過了,你向眾師哥見禮。」老者是 二師兄勞德諾,身形魁梧的漢子是三師兄梁發,腳夫模樣的是四師兄施戴子, 手中總是拿著個算盤的是五師兄高根明,六師兄六猴兒陸大有,那是誰都一見 就不會忘記的人物,此外七師兄陶鈞、八師兄英白羅是兩個年輕弟子。林平之 一一拜見了。   忽然岳不群身後一聲嬌笑,一個清脆的聲音道:「爹爹,我算是師姊,還 是師妹?」林平之一怔,認得說話的是當日那個賣酒少女、華山門下人人叫她 作「小師妹」的,原來她竟是師父的女兒。只見岳不群的青袍後面探出半邊雪 白的臉蛋,一隻圓圓的左眼骨溜溜地轉了幾轉,打量了他一眼,又縮回岳不群 身後。林平之心道:「那賣酒少女容貌醜陋,滿臉都是麻皮,怎地變了這幅模 樣?」她乍一探頭,便即縮回,又在夜晚,月色朦朧,無法看得清楚,但這少 女容顏俏麗,卻是絕無可疑。又想:「她說她喬裝改扮,到福州城外賣酒,定 逸師太又說她裝成一副怪模怪樣。那麼她的醜樣,自然是故意裝成的了。」   岳不群笑道:「這裡個個人入門比你遲,卻都叫你小師妹。你這師妹命是 坐定了的,那自然也是小師妹了。」那少女笑道:「不行,從今以後,我可得 做師姊了。爹爹,林師弟叫我師姊,以後你再收一百個弟子、兩百個弟子,也 都得叫我師姊了。」她一面說,一面笑,從岳不群背後轉了出來,濛濛月光下 ,林平之依稀見到一張秀麗的瓜子臉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射向他臉。   林平之深深一揖,說道:「岳師姊,小弟今日方蒙恩師垂憐收錄門下。先 入門者為大,小弟自然是師弟。」岳靈珊大喜,轉頭向父親道:「爹,是他自 願叫我師姊的,可不是我強逼他。」岳不群笑道:「人家剛入我門下,你就說 到『強逼』兩字。他只道我門下個個似你一般,以大壓小,豈不嚇壞了他?」 說得眾弟子都笑了起來。   岳靈珊道:「爹,大師哥躲在這地方養傷,又給余滄海那臭道士打了一掌 ,只怕十分凶險,快去瞧瞧他。」岳不群雙眉微蹙,搖了搖頭,道:「根明、 戴子,你二人去把大師哥抬出來。」高根明和施戴子齊聲應諾,從窗口躍入房 中,但隨即聽到他二人說道:「師父,大師哥不在這裡,房裡沒人。」跟著窗 中透出火光,他二人已點燃了蠟燭。   岳不群眉頭皺得更加緊了,他不願身入妓院這等污穢之地,向勞德諾道: 「你進去瞧瞧。」勞德諾道:「是!」走向窗口。岳靈珊道:「我也去瞧瞧。 」岳不群反手抓住她的手臂,道:「胡鬧!這種地方你去不得。」岳靈珊急得 幾乎要哭出聲來,道:「可是……可是大師哥身受重傷……只怕他有性命危險 。」岳不群低聲道:「不用擔心,他敷了恆山派的『天香斷續膠』,死不了。 」岳靈珊又驚又喜,道:「爹,你……你怎麼知道?」岳不群道:「低聲,別 多嘴!」   令狐沖重傷之餘,再給余滄海掌風帶到,創口劇痛,又嘔了幾口血,但神 智清楚,耳聽得木高峰和余滄海爭執,眾人逐一退去,又聽得師父到來。他向 來天不怕、地不怕,便只怕師父,一聽到師父和木高峰說話,便想自己這番胡 鬧到了家,不知師父會如何責罰,一時忘了創口劇痛,轉身向床,悄聲道:「 大事不好,我師父來了,咱們快逃。」立時扶著牆壁,走出房去。   曲非煙拉著儀琳,悄悄從被窩中鑽出,跟了出去,只見令狐沖搖搖晃晃, 站立不定,兩人忙搶上扶住。令狐沖咬著牙齒,穿過了一條走廊,心想師父耳 目何等靈敏,只要一出去,立時便給他知覺,眼見右首是間大房,當即走了進 去,道:「將……將門窗關上。」曲非煙依言帶上了門,又將窗子關了。令狐 沖再也支持不住,斜躺床上,喘氣不止。   三個人不作一聲,過了良久,才聽得岳不群的聲音遠遠說道:「他不在這 裡了,咱們走罷!」令狐沖吁了口氣,心下大寬。又過一會,忽聽得有人躡手 躡腳的在院子中走來,低聲叫道:「大師哥,大師哥。」卻是陸大有。令狐沖 心道:「畢竟還是六猴兒跟我最好。」正想答應,忽覺床帳簌簌抖動,卻是儀 琳聽到有人尋來,害怕起來。令狐沖心想:「我這一答應,累了這位小師父的 清譽。」當下便不作聲,耳聽得陸大有從窗外走過,一路「大師哥,大師哥」 的呼叫,漸漸運去,再無聲息。   曲非煙忽道:「喂,令狐沖,你會死麼?」令狐沖道:「我怎麼能死?我 如死了,大損恆山派的令譽,太對不住人家了。」曲非煙奇道:「為什麼?」 令狐沖道:「恆山派的治傷靈藥,給我既外敷,又內服,如果仍然治不好,令 狐沖豈非大大的對不住……對不住這位恆山派的師妹?」曲非煙笑道:「對, 你要是死了,太也對不住人家了。」   儀琳見他傷得如此厲害,兀自在說笑話,既佩服他的膽氣,又稍為寬心, 道:「令狐大哥,那余觀主又打了你一掌,我再瞧瞧你的傷口。」令狐沖支撐 著要坐起身來。曲非煙道:「不用客氣啦,你這就躺著罷。」令狐沖全身乏力 ,實在坐不起身,只得躺在床上。   曲非煙點亮了蠟燭。儀琳見令狐沖衣襟都是鮮血,當下顧不得嫌疑,輕輕 揭開他長袍,取過臉盆架上掛著的一塊洗臉手巾,替他抹淨了傷口上的血跡, 將懷中所藏的天香斷續膠盡數抹在他傷口上。令狐沖笑道:「這麼珍貴的靈藥 ,浪費在我身上,未免可惜。」   儀琳道:「令狐大哥為我受此重傷,別說區區藥物,就是……就是……」 說到這裡,只覺難以措詞,囁嚅一會,續道:「連我師父她老人家,也贊你是 見義勇為的少年英俠,因此和余觀主吵了起來呢。」   令狐沖笑道:「贊倒不用了,師太她老人家只要不罵我,已經謝天謝地啦 。」儀琳道:「我師父怎……怎會罵你?令狐大哥,你只須靜養十二個時辰, 傷口不再破裂,那便無礙了。」又取出三粒白雲熊膽丸,喂著他服了。   曲非煙忽道:「姊姊,你在這裡陪著他,提防壞人又來加害。爺爺等著我 呢,我這可要去啦。」儀琳急道:「不,不!你不能走。我一個人怎能耽在這 裡?」曲非煙笑道:「令狐沖不是好端端在這裡麼?你又不是一個人。」   說著轉身便走。儀琳大急,縱身上前,一把抓住她左臂,情急之下,使上 了恆山派擒拿手法,牢牢抓住她臂膀,道:「你別走!」曲非煙笑道:「哎喲 ,動武嗎?」儀琳臉一紅,放開了手,央求道:「好姑娘,你陪著我。」曲非 煙笑道:「好,好,好!我陪著你便是。令狐沖又不是壞人,你幹甚麼這般怕 他?」   儀琳稍稍放心,道:「對不起,曲姑娘,我抓痛了你沒有?」曲非煙道: 「我倒不痛。令狐沖卻好像痛得很厲害。」儀琳一驚,掠開帳子看時,只見令 狐沖雙目緊閉,已自沉沉睡去。她伸手探他鼻息,覺得呼吸勻淨,正感寬慰, 忽聽得曲非煙格的一笑,窗格聲響。儀琳急忙轉過身來,只見她已然從窗中跳 了出去。   儀琳大驚失色,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走到床前,說道:「令狐大哥,令狐 大哥,她……她走了。」但其時藥力正在發作,令狐沖昏昏迷迷的,並不答話 。儀琳全身發抖,說不出的害怕,過了好一會,才過去將窗格拉上,心想:「 我快快走罷,令狐大哥倘若醒轉,跟我說話,那怎麼辦?」轉念又想:「他受 傷如此厲害,此刻便是一個小童過來,隨手便能制他死命,我豈能不加照護, 自行離去?」   黑夜之中,只聽到遠處深巷中偶然傳來幾下犬吠之聲,此外一片靜寂,妓 院中諸人早已逃之夭夭,似乎這世界上除了帳中的令狐沖外,更無旁人。她坐 在椅上,一動也不敢動,過了良久,四處雞啼聲起,天將黎明。儀琳又著急起 來:「天一亮,便有人來了,那怎麼辦?」   她自幼出家,一生全在定逸師太照料之下,全無處世應變的經歷,此刻除 了焦急之外,想不出半點法子。正慌亂間,忽聽得腳步聲響,有三、四人從巷 中過來,四下俱寂之中,腳步聲特別清晰。這幾人來到群玉院門前,便停住了 ,只聽一人說道:「你二人搜東邊,我二人搜西邊,要是見到令狐沖,要拿活 的。他身受重傷,抗拒不了。」   儀琳初時聽到人聲,驚惶萬分,待聽到那人說要來擒拿令狐沖,心中立時 閃過一個念頭:「說甚麼也要保得令狐大哥周全,決不能讓他落入壞人手裡。 」這主意一打定,驚恐之情立去,登時頭腦清醒了起來,搶到床邊,拉起墊在 褥子上的被單,裹住令狐沖身子,抱了起來,吹滅燭火,輕輕推開房門,溜了 出去。   這時也不辨東西南北,只是朝著人聲來處的相反方向快步而行,片刻間穿 過一片菜圃,來到後門,只見門戶半掩,原來群玉院中諸人匆匆逃去,打開了 後門便沒關上。她橫抱著令狐沖走出後門,從小巷中奔了出去。不一會便到了 城牆邊,暗忖:「須得出城才好,衡山城中,令狐大哥的仇人太多。」沿著城 牆疾行,一到城門口,便急竄而出。   一口氣奔出七、八里,只是往荒山中急鑽,到後來再無路徑,到了一處山 坳之中。她心神略定,低頭看看令狐沖時,只見他已醒轉,臉露笑容,正注視 著自己。   她突然見到令狐沖的笑容,心中一慌,雙手發顫,失手便將他身子掉落。 她「啊喲」一聲,急使一招「敬捧寶經」,俯身伸臂,將他托住,總算這一招 使得甚快,沒將他摔著,但自己下盤不穩,一個踉蹌,向前搶了幾步這才站住 ,說道:「對不住,你傷口痛嗎?」   令狐沖微笑道:「還好!你歇一歇罷!」儀琳適才為了逃避青城群弟子的 追拿,一心一意只想如何才能使令狐沖不致遭到對方毒手,全沒念及自己的疲 累,此刻一定下來,只覺全身四肢都欲散了開來一般,勉力將令狐沖輕輕放在 草地之上,再也站立不定,一跤坐倒,喘氣不止。令狐沖微笑道:「你只顧急 奔,卻忘了調勻氣息,那是學武……學武之人的大忌,這樣挺容易……容易受 傷。」儀琳臉上微微一紅,說道:「多謝令狐大哥指點。師父本來也教過我, 一時心急,那便忘了。」頓了一頓,問道:「你傷口痛得怎樣?」令狐沖道: 「已不怎麼痛,略略有些麻癢。」儀琳大喜,道:「好啦,好啦,傷口麻癢是 痊癒之像,想不到竟好得這麼快。」令狐沖見她喜悅無限,心下也有些感動, 笑道:「那是貴派靈藥之功。」   忽然間嘆了口氣,恨恨的道:「只可惜我身受重傷,致受鼠輩之侮,適才 倘若落入了青城派那幾個小子手中,死倒不打緊,只怕還得飽受一頓折辱。」 儀琳道:「原來你都聽見了?」想起自己抱著他奔馳了這麼久,也不知他從何 時起便睜著眼睛在瞧自己,不由得臉如飛霞。   令狐沖不知她忽然害羞,只道她奔跑過久,耗力太多,說道:「師妹,你 打坐片刻,以貴派本門心法,調勻內息,免得受了內傷。」   儀琳道:「是。」當即盤膝而坐,以師授心法運動內息,但心意煩躁,始 終無法寧靜,過不片刻,便睜眼向令狐沖瞧一眼,看他傷勢有何變化,又看他 是否在瞧自己,看到第四眼時,恰好和令狐沖的目光相接。她嚇了一跳,急忙 閉眼,令狐沖卻哈哈大笑起來。   儀琳雙頰暈紅,忸怩道:「為……為甚麼笑?」令狐沖道:「沒甚麼。你 年紀小,坐功還淺,一時定不下神來,就不必勉強。定逸師伯一定教過你,練 功時過分勇猛精進,會有大礙,這等調勻內息,更須心平氣和才是。」他休息 片刻,又道:「你放心,我元氣已在漸漸恢復,青城派那些小子們再追來,咱 們不用怕他,叫他們再摔一個……摔一個屁股向後……向後……」儀琳微笑道 :「摔一個青城派的平沙落雁式。」令狐沖笑道:「不錯,妙極。甚麼屁股向 後,說起來太過不雅,咱們就叫之為『青城派的平沙……落雁式』!」說到最 後幾個字,已有些喘不過氣來。   儀琳道:「你別多說話,再好好兒睡一會罷。」令狐沖道:「我師父也到 了衡山城。我恨不得立時起身,到劉師叔家瞧瞧熱鬧去。」儀琳見他口唇發焦 ,眼眶乾枯,知他失血不少,須得多喝水才是,便道:「我去找些水給你喝。 一定口乾了,是不是?」令狐沖道:「我見來路之上,左首田裡有許多西瓜。 你去摘幾個來罷。」儀琳道:「好。」站起身來,一摸身邊,卻一文也無,道 :「令狐大哥,你身邊有錢沒有?」令狐沖道:「做什麼?」儀琳道:「去買 西瓜呀!」令狐沖笑道:「買什麼?順手摘來便是。左近又無人家,種西瓜的 人一定住得很遠,卻向誰買去?」儀琳囁嚅道:「不予而取,那是偷……偷盜 了,這是五戒中的第二戒,那是不可以的。倘若沒錢,向他們化緣,討一個西 瓜,想來他們也肯的。」   令狐沖有些不耐煩了,道:「你這小……」他本想罵她「小尼姑好胡塗」 ,但想到她剛才出力相救,說到這「小」字便即停口。   儀琳見他臉色不快,不敢再說,依言向左首尋去。走出二里有餘,果見數 畝瓜田,累累的生滿了西瓜,樹巔蟬聲鳴響,四下裡卻一個人影也無,尋思: 「令狐大哥要吃西瓜。可是這西瓜是有主之物,我怎可隨便偷人家的?」快步 又走出裡許,站到一個高崗之上,四下眺望,始終不見有人,連農舍茅屋也不 見一間,只得又退了回來,站在瓜田之中,踟躕半晌,伸手待去摘瓜,又縮了 回來,想起師父諄淳告誡的戒律,決不可偷盜他人之物,欲待退去,腦海中又 出現了令狐沖唇乾舌燥的臉容,咬一咬牙,雙手合十,暗暗祝禱:「菩薩垂鑒 ,弟子非敢有意偷盜,實因令狐大哥……令狐大哥要吃西瓜。」轉念一想,又 覺「令狐大哥要吃西瓜」這八個字,並不是甚麼了不起的理由,心下焦急,眼 淚已然奪眶而出,雙手捧住一個西瓜,向上一提,瓜蒂便即斷了,心道:「人 家救你性命,你便為他墮入地獄,永受輪迴之苦,卻又如何?一人作事一身當 ,是我儀琳犯了戒律,這與令狐大哥無干。」捧起西瓜,回到令狐沖身邊。   令狐沖於世俗的禮法教條,從來不瞧在眼裡,聽儀琳說要向人化緣討西瓜 ,只道這個尼姑年輕不懂事,渾沒想到她為了采摘這一個西瓜,心頭有許多交 戰,受了這樣多委曲,見她折了西瓜回來,心頭一喜,讚道:「好師妹,乖乖 的小姑娘。」儀琳驀地聽到他這麼稱呼自己,心頭一震,險些將西瓜摔落,急 忙抄起衣襟兜住。令狐沖笑道:「幹麼這等慌張?你偷西瓜,有人要捉你麼? 」儀琳臉上又是一紅,道:「不,沒人捉我。」緩緩坐了下來。   其時天色新晴,太陽從東方升起,令狐沖和她所坐之處是在山陰,日光照 射不到,滿山樹木為雨水洗得一片青翠,山中清新之氣撲面而來。   儀琳定了定神,拔出腰間斷劍,見到劍頭斷折之處,心想:「田伯光這惡 人武功如此了得,當日若不是令狐大哥捨命相救,我此刻怎能太太平平的仍然 坐在這裡?」一瞥眼,見到令狐沖雙目深陷,臉上沒半點血色,自忖:「為了 他,我便再犯多大惡業,也始終無悔,偷一隻西瓜,卻又如何?」言念及此, 犯戒後心中的不安登時盡去,用衣襟將斷劍抹拭乾淨,便將西瓜剖了開來,一 股清香透出。   令狐沖嗅了幾下,叫道:「好瓜!」又道:「師妹,我想起了一個笑話。 今年元宵,我們師兄妹相聚飲酒,靈珊師妹出了個燈謎,說是:『左邊一隻小 狗,右邊一個傻瓜』,打一個字。那時坐在她左邊的,是我六師弟陸大有,便 是昨晚進屋來尋找我的那個師弟。我是坐在她右首。」儀琳微笑道:「她出這 個謎兒,是取笑你和這位陸師兄了。」令狐沖道:「不錯,這個謎兒倒不難猜 ,便是我令狐沖的這個『狐』字。她說是個老笑話,從書上看來的。只難得剛 好六師弟坐在她左首,我坐在她右首。也真湊巧,此刻在我身旁,又是這邊一 隻小狗,這邊一隻大瓜。」說著指指西瓜,又指指她,臉露微笑。儀琳微笑道 :「好啊,你繞彎兒罵我小狗。」   將西瓜剖成一片一片,剔去瓜子,遞了一片給他。令狐沖接過咬了一口, 只覺滿口香甜,幾口便吃完了。儀琳見他吃得歡暢,心下甚是喜悅,又見他仰 臥著吃瓜,襟前汁水淋漓,便將第二片西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遞在他手裡 ,一口一塊,汁水便不再流到衣上。見他吃了幾塊,每次伸手來接,總不免引 臂牽動傷口,心下不忍,便將一小塊一小塊西瓜喂在他口�堙C令狐沖吃了小半 只西瓜,才想起儀琳卻一口未吃,說道:「你自己也吃些。」儀琳道:「等你 吃夠了我再吃。」令狐沖道:「我夠了,你吃罷!」   儀琳早已覺得口渴,又喂了令狐沖幾塊,才將一小塊西瓜放入自己口中, 眼見令狐沖目不轉睛的瞧著自己,害羞起來,轉過身子,將背脊向著他。令狐 沖忽然讚道:「啊,真是好看!」語氣之中,充滿了激賞之意。儀琳大羞,心 想他怎麼忽然贊我好看,登時便想站起身來逃走,可是一時卻又拿不定主意, 只覺全身發燒,羞得連頭頸中也紅了。   只聽得令狐沖又道:「你瞧,多美!見到了麼?」儀琳微微側身,見他伸 手指著西首,順著他手指望去,只見遠處一道彩虹,從樹後伸了出來,七彩變 幻,艷麗無方,這才知他說「真是好看」,乃是指這彩虹而言,適才是自己會 錯了意,不由得又是一陣羞慚。只是這時的羞慚中微含失望,和先前又是忸怩 、又是暗喜的心情卻頗有不同了。   令狐沖道:「你仔細聽,聽見了嗎?」儀琳側耳細聽,但聽得彩虹處隱隱 傳來有流水之聲,說道:「好像是瀑布。」令狐沖道:「正是,連下了幾日雨 ,山中一定到處是瀑布,咱們過去瞧瞧。」儀琳道:「你……你還是安安靜靜 的多躺一會兒。」令狐沖道:「這地方都是光禿禿的亂石,沒一點風景好看, 還是去看瀑布的好。」   儀琳不忍拂他之意,便扶著他站起,突然之間,臉上又是一陣紅暈掠過, 心想:「我曾抱過他兩次,第一次當他已經死了,第二次是危急之際逃命。這 時他雖然身受重傷,但神智清醒,我怎麼能再抱他?他一意要到瀑布那邊去, 莫非……莫非要我……」   正猶豫間,卻見令狐沖已拾了一根斷枝,撐在地下,慢慢向前走去,原來 自己又會錯了意。儀琳忙搶了過去,伸手扶住令狐沖的臂膀,心下自責:「我 怎麼了?令狐沖大哥明明是個正人君子,今日我怎地心猿意馬,老是往歪路上 想。總是我單獨和一個男子在一起,心下處處提防,其實他和田伯光雖然同是 男子,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怎可相提並論?」   令狐沖步履雖然不穩,卻盡自支撐得住。走了一會,見到一塊大石,儀琳 扶著他過去,坐下休息,道:「這裡也不錯啊,你一定要過去看瀑布麼?」令 狐沖笑道:「你說這裡好,我就陪你在這裡瞧一會。」儀琳道:「好罷。那邊 風景好,你瞧著心裡歡喜,傷口也好得快些。」令狐沖微微一笑,站起身來。 兩人緩緩轉過了個山坳,便聽得轟轟的水聲,又行了一段路,水聲愈響,穿過 一片松林後,只見一條白龍也似的瀑布,從山壁上傾瀉下來。令狐沖喜道:「 我華山的玉女峰側也有一道瀑布,比這還大,形狀倒差不多,靈珊師妹常和我 到瀑布旁練劍。她有時頑皮起來,還鑽進瀑布中去呢。」儀琳聽他第二次提到 「靈珊師妹」,突然醒悟:「他重傷之下,一定要到瀑布旁來,不見得真是為 了觀賞風景,卻是在想念他的靈珊師妹。」不知如何,心頭猛地一痛,便如給 人重重一擊一般。   只聽令狐沖又道:「有一次在瀑布旁練劍,她失足滑倒,險些摔入下面的 深潭之中,幸好我一把拉住了她,那一次可真危險。」   儀琳淡淡問道:「你有很多師妹麼?」令狐沖道:「我華山派共有七個女 弟子,靈珊師妹是師父的女兒,我們都管她叫小師妹。其餘六個都是師母收的 弟子。」儀琳道:「喂,原來她是岳師伯的小姐。她……她……她和你很談得 來罷?」令狐沖慢慢坐了下來,道:「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十五年前蒙恩 師和師母收錄門下,那時小師妹還只三歲,我比她大得多,常常抱了她出去采 野果、捉兔子。我和她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師父師母沒兒子,待我猶似親生 兒子一般,小師妹便等於是我的妹子。」   儀琳應了一聲:「嗯。」過了一會,道:「我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自 幼便蒙恩師收留,從小就出了家。」令狐沖道:「可惜,可惜!」儀琳轉頭向 著他,目光中露出疑問神色。令狐沖道:「你如不是已在定逸師伯門下,我就 可求師母收你為弟子,我們師兄弟姊妹人數很多,二十幾個人,大家很熱鬧的 。功課一做完,各人結伴遊玩,師父師母也不怎麼管。你見到我小師妹,一定 喜歡她,會和她做好朋友的。」儀琳道:「可惜我沒這好福氣。不過,我在白 雲庵裡,師父、師姊們都待我很好,我……我……我也很快活。」令狐沖道: 「是,是,我說錯了。定逸師伯劍法通神,我師父師母說到各家各派的劍法時 ,對你師父她老人家是很佩服的。恆山派哪裡不及我華山派了?」   儀琳道:「令狐大哥,那日你對田伯光說,站著打,田伯光是天下第十四 ,岳師怕是第八,那麼我師父是天下第幾?」令狐沖笑了起來,道:「我是騙 騙田伯光的,哪裡有這回事了?武功的強弱,每日都有變化,有的人長進了, 有的人年老力衰退步了,哪裡真能排天下第幾?田伯光這傢伙武功是高的,但 說是天下第十四,卻也不見得。我故意把他排名排得高些,引他開心。」   儀琳道:「原來你是騙他的。」望著瀑布出了會神,問道:「你常常騙人 麼?」令狐沖嘻嘻一笑,道:「那得看情形,不會是『常常』罷!有些人可以 騙,有些人不能騙。師父師母問起甚麼事,我自然不敢相欺。」   儀琳「嗯」了一聲,道:「那麼你同門的師兄弟、師姊妹呢?」她本想問 :「你騙不騙你的靈珊師妹?」但不知如何,竟不敢如此直截了當的相詢。   令狐沖笑道:「那要看是誰,又得瞧是甚麼事。我們師兄弟們常鬧著玩, 說話不騙人,又有甚麼好玩?」儀琳終於問道:「連靈珊姊姊,你也騙她麼? 」   令狐沖未曾想過這件事,皺了皺眉頭,沉吟半晌,想起這一生之中,從未 在甚麼大事上騙過她,便道:「要緊事,那絕不會騙她。玩的時候,哄哄她, 說些笑話,自然是有的。」儀琳在白雲庵中,師父不苟言笑,戒律嚴峻,眾師 姊個個冷口冷面的,雖然大家互相愛護關顧,但極少有人說甚麼笑話,鬧著玩 之事更是難得之極。定靜、定閒兩位師伯門下倒有不少年輕活潑的俗家女弟子 ,但也極少和出家的同門說笑。她整個童年便在冷靜寂寞之中度過,除了打坐 練武之外,便是敲木魚念經,這時聽到令狐沖說及華山派眾同門的熱鬧處,不 由得悠然神往,尋思:「我若能跟著他到華山去玩玩,豈不有趣。」但隨即想 起:「這一次出庵,遇到這樣的大風波,看來回庵之後,師父再也不許我出門 了。甚麼到華山去玩玩,那豈不是痴心妄想?」又想:「就算到了華山,他整 日價陪著他的小師妹,我甚麼人也不識,又有誰來陪我玩?」心中忽然一陣淒 涼,眼眶一紅,險些掉下淚來。   令狐沖卻全沒留神,瞧著瀑布,說道:「我和小師妹正在鑽研一套劍法, 借著瀑布水力的激蕩,施展劍招。師妹,你可知那有甚麼用?」儀琳搖了搖頭 ,道:「我不知道。」她聲音已有些哽咽,令狐沖仍沒覺察到,繼續說道:「 咱們和人動手,對方倘若內功深厚,兵刃和拳掌中往往附有厲害的內力,無形 有質,能將我們的長劍蕩了開去。我和小師妹在瀑布中練劍,就當水力中的衝 激是敵人內力,不但要將敵人的內力擋開,還得借力打力,引對方的內力去打 他自己。」   儀琳見他說得興高采烈,問道:「你們練成了沒有?」令狐沖搖頭道:「 沒有,沒有!自創一套劍法,談何容易?再說,我們也創不出甚麼劍招,只不 過想法子將師父所傳的本門劍法,在瀑布中擊刺而已。就算有些新花樣,那也 是鬧著玩的,臨敵時沒半點用處。否則的話,我又怎會給田伯光這廝打得全無 還手之力?」他頓了一頓,伸手緩緩比劃了一下,喜道:「我又想到了一招, 等得傷好後,回去可和小師妹試試。」儀琳輕輕的道:「你們這套劍法,叫甚 麼名字?」令狐沖笑道:「我本來說,這不能另立名目。但小師妹一定要給取 個名字,她說叫做『沖靈劍法』,因為那是我和她兩個一起試出來的。」   儀琳輕輕的道:「沖靈劍法,沖靈劍法。嗯,這劍法中有你的名字,也有 她的名字,將來傳到後世,人人都知道是你們……你們兩位合創的。」令狐沖 笑道:「我小師妹小孩兒脾氣,才這麼說的,憑我們這一點兒本領火候,哪有 資格自創甚麼劍法?你可千萬不能跟旁人說,要是給人知道了,豈不笑掉了他 們的大牙?」   儀琳道:「是,我絕不會對旁人說。」她停了一會,微笑道:「你自創劍 法的事,人家早知道了。」令狐沖吃了一驚,問道:「是麼?是靈珊師妹跟人 說的?」儀琳笑了笑,道:「是你自己跟田伯光說的。你不是說自創了一套坐 著刺蒼蠅的劍法麼?」令狐沖大笑,說道:「我對他胡說八道,虧你都記在心 裡。」令狐沖這麼放聲一笑,牽動傷口,眉頭皺了起來。儀琳道:「啊喲,都 是我不好,累得你傷口吃痛。快別說話了,安安靜靜的睡一會兒。」   令狐沖閉上了眼睛,但只過得一會,便又睜了開來,道:「我只道這裡風 景好,但到得瀑布旁邊,反而瞧不見那彩虹了。」儀琳道:「瀑布有瀑布的好 看,彩虹有彩虹的好看。」令狐沖點了點頭,道:「你說得不錯,世上哪有十 全十美之事。一個人千辛萬苦的去尋求一件物事,等得到了手,也不過如此, 而本來拿在手中的物事,卻反而拋掉了。」   儀琳微笑道:「令狐大哥,你這幾句話,隱隱含有禪機,只可惜我修為太 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倘若師父聽了,定有一番解釋。」令狐沖嘆了口氣, 道:「甚麼禪機不禪機,我懂得什麼?唉,好倦!」慢慢閉上了眼睛,漸漸呼 吸低沉,入了夢鄉。儀琳守在他身旁,折了一根帶葉的樹枝,輕輕拂動,替他 趕開蚊蠅小蟲,坐了一個多時辰,自己也有些倦了,迷迷糊糊的合上眼想睡, 忽然心想:「待會他醒來,一定肚餓,這裡沒甚麼吃的,我再去采幾個西瓜, 既能解渴,也可以充飢。」於是快步奔向西瓜田,又摘了兩個西瓜來。她生怕 離開片刻,有人或是野獸來侵犯令狐沖,急急匆匆的趕回,見他兀自安安穩穩 的睡著,這才放心,輕輕坐在他身邊。   令狐沖睜開眼來,微笑道:「我以為你回去了。」儀琳奇道:「我回去? 」令狐沖道:「你師父、師姊們不是在找你麼?她們一定掛念得很。」儀琳一 直沒想到這事,聽他這麼一說,登時焦急起來,又想:「明兒見到師父,不知 他老人家會不會責怪?」令狐沖道:「師妹,多謝你陪了我半天,我的命已給 你救活啦,你還是早些回去罷。」儀琳搖頭道:「不,荒山野嶺,你獨個兒耽 在這裡,沒人服侍照料,那怎麼行?」令狐沖道:「你到得衡山城劉師叔家裡 ,悄悄跟我的師弟們一說,他們就會過來照料我。」   儀琳心中一酸,暗想:「原來他是要他的小師妹相陪,只盼我越快去叫她 來越好。」再也忍耐不住,淚珠兒一滴一滴的落了下來。   令狐沖見她忽然流淚,大為奇怪,問道:「你……你……為甚麼哭了?怕 回去給師父責罵麼?」儀琳搖了搖頭。令狐沖又道:「啊,是了,你怕路上又 撞到田伯光。不用怕,從今而後,他見了你便逃,再也不敢見你的面了。」儀 琳又搖了搖頭,淚珠兒更落得多了。   令狐沖見她哭得更厲害了,心下大惑不解,說道:「好,好,是我說錯了 話,我跟你賠不是啦。小師妹,你別生氣。」儀琳聽他言語溫柔,心下稍慰, 但轉念又想:「他說這幾句話,這般的低聲下氣,顯然是平時向他小師妹賠不 是慣了的,這時候卻順口說了出來。」突然間「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頓足 道:「我又不是你的小師妹,你……你……你心中便是記著你那個小師妹。」 這句話一出口,立時想起,自己是出家人,怎可跟他說這等言語,未免大是忘 形,不由得滿臉紅暈,忙轉過了頭。   令狐沖見她忽然臉紅,而淚水未絕,便如瀑布旁濺滿了水珠的小紅花一般 ,嬌艷之色,難描難畫,心道:「原來她竟也生得這般好看,倒不比靈珊妹子 差呢。」怔了一怔,柔聲道:「你年紀比我小得多,咱們五岳劍派,同氣連枝 ,大家都是師兄弟姊妹,你自然也是我的小師妹啦。我甚麼地方得罪了你,你 跟我說,好不好?」儀琳道:「你也沒得罪我。我知道了,你要我快快離開, 免得瞧在眼中生氣,連累你倒霉。你說過的,一見尼姑,逢賭……」說到這裡 ,又哭了起來。   令狐沖不禁好笑,心想:「原來她要跟我算迴雁樓頭這筆帳,那確是非賠 罪不可。」便道:「令狐沖當真該死,口不擇言。那日在迴雁樓頭胡說八道, 可得罪了貴派全體上下啦,該打,該打!」提起手來,拍拍兩聲,便打了自己 兩個耳光。儀琳急忙轉身,說道:「別……別打……我……不是怪你。我…… 我只怕連累了你。」   令狐沖道:「該打之至!」拍的一聲,又打了自己一個耳光。   儀琳急道:「我不生氣了,令狐大哥,你……你別打了。」令狐沖道:「 你說過不生氣了?」儀琳搖了搖頭。令狐沖道:「你笑也不笑,那不是還在生 氣麼?」儀琳勉強笑了一笑,但突然之間,也不知為甚麼傷心難過,悲從中來 ,再也忍耐不住,淚水從臉頰上流了下來,忙又轉過了身子。   令狐沖見她哭泣不止,當即長嘆一聲。儀琳慢慢止住了哭泣,幽幽的道: 「你……你又為甚麼嘆氣?」令狐沖心下暗笑:「畢竟她是個小姑娘,也上了 我這個當。」他自幼和岳靈珊相伴,岳靈珊時時使小性兒,生了氣不理他,千 哄萬哄,總是哄不好,不論跟她說甚麼,她都不瞅不睬,令狐沖便裝模作樣, 引起她的好奇,反過來相問。儀琳一生從未和人鬧過別扭,自是一試便靈,落 入了他的圈套。令狐沖又是長嘆一聲,轉過了頭不語。   儀琳問道:「令狐大哥,你生氣了麼?剛才是我得罪你,你……你別放在 心上。」令狐沖道:「沒有,你沒得罪我。」儀琳見他仍然臉色憂愁,哪知他 肚裡正在大覺好笑,這副臉色是假裝的,著急起來,道:「我害得你自己打了 自己,我……我打還了賠你。」說著提起手來,拍的一聲,在自己右頰上打了 一掌。第二掌待要再打,令狐沖急忙仰身坐起,伸手抓住了她手腕,但這麼一 用力,傷口劇痛,忍不住輕哼了一聲。儀琳急道:「啊喲!快……快躺下,別 弄痛了傷口。」扶著他慢慢臥倒,一面自怨自艾:「唉,我真是蠢,甚麼事情 總做得不對,令狐大哥,你……你痛得厲害麼?」   令狐沖的傷處痛得倒也真厲害,若在平時,他決不承認,這時心生一計: 「只有如此如此,方能逗她破涕為笑。」便皺起眉頭,大哼了幾聲。儀琳甚是 惶急,道:「但願不……不再流血才好。」伸手摸他額頭,幸喜沒有發燒,過 了一會,輕聲問道:「痛得好些了麼?」令狐沖道:「還是很痛。」儀琳愁眉 苦臉,不知如何是好。令狐沖嘆道:「唉,好痛!六……六師弟在這裡就好了 。」儀琳道:「怎麼?他有止痛藥嗎?」令狐沖道:「是啊,他一張嘴巴就是 止痛藥。以前我也受過傷,痛得十分厲害。六師弟最會說笑話,我聽得高興, 就忘了傷處的疼痛。他要是在這裡就好了,哎唷……怎麼這樣痛……這樣痛… …哎唷,哎唷!」   儀琳為難之極,定逸師太門下,人人板起了臉誦經念佛、坐功練劍,白雲 庵中只怕一個月裡也難得聽到一兩句笑聲,要她說個笑話,那真是要命了,心 想:「那位陸大有師兄不在這裡,令狐大哥要聽笑話,只有我說給他聽了,可 是……可是……我一個笑話也不知道。」突然之間,靈機一動,想起一件事來 ,說道:「令狐大哥,笑話我是不會說,不過我在藏經閣中看到過一本經書, 倒是很有趣的,叫做《百喻經》,你看過沒有?」   令狐沖搖頭道:「沒有,我甚麼書都不讀,更加不讀佛經。」儀琳臉上微 微一紅,說道:「我真傻,問這等蠢話。你又不是佛門弟子,自然不會讀經書 。」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那部《百喻經》,是天竺國一位高僧伽斯那作的 ,裡面有許多有趣的故事。」令狐沖忙道:「好啊,我最愛聽有趣的故事,你 說幾個給我聽。」   儀琳微微一笑,那《百喻經》中的無數故事,一個個在她腦海中流過,便 道:「好,我說那個『以犁打破頭喻』。從前,有一個禿子,頭上一根頭髮也 沒有,他是天生的禿頭。這禿子和一個種田人不知為甚麼爭吵起來。那種田人 手中正拿著一張耕田的犁,便舉起犁來,打那禿子,打得他頭頂破損流血。可 是那禿子只默然忍受,並不避開,反而發笑。旁人見了奇怪,問他為甚麼不避 ,反而發笑。那禿子笑道:「這種田人是個傻子,見我頭上無毛,以為是塊石 頭,於是用犁來撞石頭。我倘若逃避,豈不是教他變得聰明了?』」她說到這 裡,令狐沖大笑起來,讚道:「好故事!這禿子當真聰明得緊,就算要給人打 死,那也是無論如何不能避開的。」   儀琳見他笑得歡暢,心下甚喜,說道:「我再說個『醫與王女藥,令率長 大喻』。從前,有一個國王,生了個公主。這國王很是性急,見嬰兒幼小,盼 她快些長大,便叫了御醫來,要他配一服靈藥給公主吃,令她立即長大。御醫 奏道:『靈藥是有的,不過搜配各種藥材,再加煉製,很費功夫,現下我把公 主請到家中,同時加緊製藥,請陛下不可催逼。』國王道:『很好,我不催你 就是。』御醫便抱了公主回家,每天向國王稟報,靈藥正在采集製煉。過了十 二年,御醫稟道:『靈藥製煉已就,今日已給公主服下。』於是帶領公主來到 國王面前。國王見當年的小小嬰兒已長成為亭亭玉立的少女,心中大喜,稱讚 御醫醫道精良,一服靈藥,果然能令我女快高長大,命左右賞賜金銀珠寶,不 計其數。」   令狐沖又是哈哈大笑,說道:「你說這國王性子急,其實一點也不性急, 他不是等了十二年嗎?要是我作那御醫哪,只須一天功夫,便將那嬰兒公主變 成個十七、八歲、亭亭玉立的少女公主。」   儀琳睜大了眼睛,問道:「你用甚麼法子?」令狐沖微笑道:「外搽天香 斷續膠,內服白雲熊膽丸。」儀琳笑道:「那是治療金創之傷的藥物,怎能令 人快高長大?」令狐沖道:「治不治得金創,我也不理,只須你肯挺身幫忙便 是了。」儀琳笑道:「要我幫忙?」令狐沖道:「不錯,我把嬰兒公主抱回家 後,請四個裁縫……」儀琳更是奇怪,問道:「請四個裁縫幹什麼?」令狐沖 道:「趕製新衣服啊。我要他們度了你的身材,連夜趕制公主衣服一襲。第二 日早晨,你穿了起來,頭戴玲瓏鳳冠,身穿百花錦衣,足登金繡珠履,這般儀 態萬方、娉娉婷婷的走到金鑾殿上,三呼萬歲,躬身下拜,叫道:『父王在上 ,孩兒服了御醫令狐沖的靈丹妙藥之後,一夜之間,便長得這般高大了。』那 國王見到這樣一位美麗可愛的公主,心花怒放,哪裡還來問你真假。我這御醫 令狐沖,自是重重有賞了。」   儀琳不住口的格格嘻笑,直聽他說完,已是笑得彎下了腰,伸不直身子, 過了一會,才道:「你果然比那《百喻經》中的御醫聰明得多,只可惜我…… 我這麼醜怪,半點也不像公主。」令狐沖道:「倘若你醜怪,天下便沒美麗的 人了。古往今來,公主成千成萬,卻哪有一個似你這般好看?」儀琳聽他直言 稱讚自己,芳心竊喜,笑道:「這成千成萬的公主,你都見過了?」令狐沖道 :「這個自然,我在夢中一個個都見過。」儀琳笑道:「你這人,怎麼做夢老 是夢見公主!」令狐沖嘻嘻一笑,道:「日有所思……」但隨即想起,儀琳是 個天真無邪的妙齡女尼,陪著自己說笑,已犯她師門戒律,怎可再跟她肆無忌 憚的胡言亂語?言念及此,臉色登時一肅,假意打個呵欠。   儀琳道:「啊,令狐大哥,你倦了,閉上眼睡一會兒。」令狐沖道:「好 ,你的笑話真靈,我傷口果然不痛了。」他要儀琳說笑話,本是要哄得她破涕 為笑,此刻見她言笑晏晏,原意已遂,便緩緩閉上了眼睛。   儀琳坐在他身旁,又在輕輕搖動樹枝,趕開蠅蚋。只聽得遠處山溪中傳來 一陣陣蛙鳴,猶如催眠的樂曲一般,儀琳到這時實在倦得很了,只覺眼皮沉重 ,再也睜不開來,終於也迷迷糊糊的入了睡鄉。   睡夢之中,似乎自己穿了公主的華服,走進一座輝煌的宮殿,旁邊一個英 俊青年攜著自己的手,依稀便是令狐沖,跟著足底生雲,兩個人輕飄飄的飛上 半空,說不出的甜美歡暢。忽然間一個老尼橫眉怒目,仗劍趕來,卻是師父。 儀琳吃了一驚,只聽得師父喝道:「小畜生,你不守清規戒律,居然大膽去做 公主,又和這浪子在一起廝混!」一把抓住她手臂,用力拉扯。霎時之間,眼 前一片漆黑,令狐沖不見了,師父也不見了,自己在黑沉沉的烏雲中不住往下 翻跌。儀琳嚇得大叫:「令狐大哥,令狐大哥!」只覺全身酸軟,手足無法動 彈,半分掙扎不得。叫了幾聲,一驚而醒,卻是一夢,只見令狐沖睜大了雙眼 ,正瞧著自己。   儀琳暈紅了雙頰,忸怩道:「我……我……」令狐沖道:「你做了夢麼? 」儀琳臉上又是一紅,道:「也不知是不是?」一瞥眼間,見令狐沖臉上神色 十分古怪,似在強忍痛楚,忙道:「你……你傷口痛得厲害麼?」見令狐沖道 :「還好!」但聲音發顫,過得片刻,額頭黃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的滲了出來, 疼痛之劇,不問可知。   儀琳甚是惶急,只說:「那怎麼好?那怎麼好?」從懷中取出塊布帕,替 他抹去額上汗珠,小指碰到他額頭時,猶似火炭。他曾聽師父說過,一人受了 刀劍之傷後,倘若發燒,情勢十分凶險,情急之下,不由自主的念起經來:「 若有無量百千萬億眾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 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若有持是觀世音菩薩名者。設入大火,火不能燒, 由是菩薩威神力故。若為大水所漂,稱其名號,即得淺處……」她念的是「妙 法蓮華經觀世音普門品」,初時聲音發顫,念了一會,心神逐漸寧定。   令狐沖聽儀琳語音清脆,越念越是沖和安靜,顯是對經文的神通充滿了信 心,只聽她繼續念道:「若復有人臨當被害,稱觀世音菩薩名者,彼所持刀杖 ,尋段段壞,而得解脫。若三千大千國土滿中夜叉羅剎,欲來惱人,聞其稱觀 世音名者,是諸惡鬼,尚不能以惡眼視之,況復加害?設復有人,若有罪、若 無罪,扭械枷鎖檢系其身,稱觀世音菩薩名者,皆憑斷壞,即得解脫……」   令狐沖越聽越是好笑,終於「嘿」的一聲笑了出來。儀琳奇道:「甚…… 甚麼好笑?」令狐沖道:「早知如此,又何必學甚麼武功,如有惡人仇人要來 殺我害我,我……我只須口稱觀世音菩薩之名,惡人的刀杖斷成一段一段,豈 不是平安……平安大吉。」   儀琳正色道:「令狐大哥,你休得褻瀆了菩薩,心念不誠,念經便無用處 。」她繼續輕聲念道:「若惡獸圍繞,利牙爪可怖,念彼觀音力,疾走無邊方 。蟒蛇及螟蠍,氣毒煙火然,念彼觀音力,尋聲自回去。雲雷鼓掣電,降雹澍 大雨,念彼觀音力,應時得消散。眾生被困厄,無量苦遍身,觀音妙智力,能 救世間苦……」   令狐沖聽她念得虔誠,聲音雖低,卻顯是全心全意的在向觀世音菩薩求救 ,似乎整個心靈都在向菩薩呼喊哀懇,要菩薩顯大神通,解脫自己的苦難,好 像在說:「觀世音菩薩,求求你免除令狐大哥身上痛楚,把他的痛楚都移到我 身上。我變成畜生也好,身入地獄也好,只求菩薩解脫令狐大哥的災難……」 到得後來,令狐沖已聽不到經文的意義,只聽到一句句祈求禱告的聲音,是這 麼懇摯,這麼熱切。   不知不覺,令狐沖眼中充滿了眼淚,他自幼沒了父母,師父師母雖待他恩 重,畢竟他太過頑劣,總是責打多而慈愛少;師兄弟姊妹間,人人以他是大師 兄,一向尊敬,不敢拂逆;靈珊師妹雖和他交好,但從來沒有對他如此關懷過 ,竟是這般寧願把世間千萬種苦難都放到自己身上,只是要他平安喜樂。令狐 沖不由得胸口熱血上湧,眼中望出來,這小尼姑似乎全身隱隱發出聖潔的光輝 。   儀琳誦經的聲音越來越柔和,在她眼前,似乎真有一個手持楊枝、遍洒甘 露、救苦救難的白衣大士,每一句「南無觀世音菩薩」都是在向菩薩為令狐沖 虔誠祈求。令狐沖心中既感激,又安慰,在那溫柔虔誠的念佛聲中入了睡鄉。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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