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洗手】 岳不群收錄林平之于門牆後,率領眾弟子徑往劉府拜會。劉正風得到訊息 ,又驚又喜,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君子劍」華山掌門居然親身駕到,忙迎了出 來,沒口子的道謝。 岳不群甚是謙和,滿臉笑容的致賀,和劉正風攜手走進大門。天門道人、 定逸師太、余滄海、聞先生、何三七等也都降階相迎。余滄海心懷鬼胎,尋思 :「華山掌門親自到此,諒那劉正風也沒這般大的面子,必是為我而來。他五 岳劍派雖然人多勢眾,我青城派可也不是好惹的,岳不群倘若口出不遜之言, 我先問他令狐沖嫖妓宿娼,是甚麼行徑。當真說翻了臉,也只好動手。」哪知 岳不群見到他時,一般的深深一揖,說道:「余觀主,多年不見,越發的清健 了。」余滄海作揖還禮,說道:「岳先生,你好。」 各人寒喧得幾句,劉府中又有各路賓客陸續到來。這天是劉正風「金盆洗 手」的正日,到得巳時二刻,劉正風便返入內堂,由門下弟子招待客人。 將近午時,五、六百位遠客流水般湧到。丐幫副幫主張金鰲、鄭州六合門 夏老拳師率領了三個女婿、川鄂三峽神女峰鐵老老、東海海砂幫幫主潘吼、曲 江二友神刀白克、神筆盧西思等人先後到來。這些人有的互相熟識,有的只是 慕名而從未見過面,一時大廳上招呼引見,喧聲大作。 天門道人和定逸師太分別在廂房中休息,不去和眾人招呼,均想:「今日 來客之中,有的固然在江湖上頗有名聲地位,有的卻顯是不三不四之輩。劉正 風是衡山派高手,怎地這般不知自重,如此濫交,豈不墮了我五岳劍派的名頭 ?」岳不群名字雖然叫作「不群」,卻十分喜愛朋友,來賓中許多藉藉無名、 或是名聲不甚清白之徒,只要過來和他說話,岳不群一樣和他們有說有笑,絲 毫不擺出華山派掌門、高人一等的架子來。 劉府的眾弟子指揮廚案僕役,裡裡外外擺設了二百來席。劉正風的親戚、 門客、帳房,和劉門弟子向大年、米為義等恭請眾賓入席。依照武林中的地位 聲望,泰山派掌門天門道人該坐首席,只是五岳劍派結盟,天門道人和岳不群 、定逸師太等有一半是主人,不便上坐,一眾前輩名宿便群相退讓,誰也不肯 坐首席。 忽聽得門外砰砰兩聲銃響,跟著鼓樂之聲大作,又有鳴鑼喝道的聲音,顯 是甚麼官府來到門外。群雄一怔之下,只見劉正風穿著嶄新熟羅長袍,匆匆從 內堂奔出。群雄歡聲道賀。劉正風略一拱手,便走向門外,過了一會,見他恭 恭敬敬的陪著一個身穿公服的官員進來。群雄都感奇怪:「難道這官兒也是個 武林高手?」眼見他雖衣履皇然,但雙眼昏昏,一臉酒色之氣,顯非身具武功 。岳不群等人則想:「劉正風是衡山城大紳士,平時免不了要結交官府,今日 是他大喜的好日子,地方上的官員來敷衍一番,那也不足為奇。」 卻見那官員昂然直入,居中一站,身後的衙役右腿跪下,雙手高舉過頂, 呈上一隻用黃緞覆蓋的托盤,盤中放著一個卷軸。那官員躬著身子,接過了卷 軸,朗聲道:「聖旨到,劉正風聽旨。」 群雄一聽,都吃了一驚:「劉正風金盆洗手,封劍歸隱,那是江湖上的事 情,與朝廷有甚麼相干?怎麼皇帝下起聖旨來?難道劉正風有逆謀大舉,給朝 廷發覺了,那可是殺頭抄家誅九族的大罪啊。」各人不約而同的想到了這一節 ,登時便都站了起來,沉不住氣的便去抓身上兵刃,料想這官員既來宣旨,劉 府前後左右一定已密布官兵,一場大廝殺已難避免,自己和劉正風交好,決不 能袖手不理,再說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己既來劉府赴會,自是逆黨中人, 縱欲置身事外,又豈可得?只待劉正風變色喝罵,眾人白刃交加,頃刻間便要 將那官員斬為肉醬。 哪知劉正風竟是鎮定如恆,雙膝一屈,便跪了下來,向那官員連磕了三個 頭,朗聲道:「微臣劉正風聽旨,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雄一見,無不愕然。 那官員展開卷軸,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據湖南省巡撫奏知,衡山 縣庶民劉正風,急公好義,功在桑梓,弓馬嫻熟,才堪大用,著實授參將之職 ,今後報效朝廷,不負朕望,欽此。」 劉正風又磕頭道:「微臣劉正風謝恩,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站起身來 ,向那官員彎腰道:「多謝張大人栽培提拔。」那官員捻鬚微笑,說道:「恭 喜,恭喜,劉將軍,此後你我一殿為臣,卻又何必客氣?」劉正風道:「小將 本是一介草莽匹夫,今日蒙朝廷授官,固是皇上恩澤廣被,令小將光宗耀祖, 卻也是當道恩相、巡撫大人和張大人的逾格栽培。」那官員笑道:「哪裡,哪 裡。」 劉正風轉頭向方千駒道:「方賢弟,奉敬張大人的禮物呢?」方千駒道: 「早就預備在這裡了。」轉身取過一隻圓盤,盤中是個錦袱包裹。 劉正風雙手取過,笑道:「些些微禮,不成敬意,張大人哂納。」那張大 人笑道:「自己兄弟,劉大人卻又這般多禮。」使個眼色,身旁的差役便接了 過去。那差役接過盤子時,雙臂向下一沉,顯然盤中之物分量著實不輕,並非 白銀而是黃金。那張大人眉花眼笑,道:「小弟公務在身,不克久留,來來來 ,斟三杯酒,恭賀劉將軍今日封官授職,不久又再升官晉爵,皇上恩澤,綿綿 加被。」早有左右斟過酒來。張大人連盡三杯,拱拱手,轉身出門。劉正風滿 臉笑容,直送到大門外。只聽鳴鑼喝道之聲響起,劉府又放禮銃相送。 這一幕大出群雄意料之外,人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各人臉色又是尷尬 ,又是詫異。 來到劉府的一眾賓客雖然並非黑道中人,也不是犯上作亂之徒,但在武林 中各具名望,均是自視甚高的人物,對官府向來不瞧在眼中,此刻見劉正風趨 炎附勢,給皇帝封一個「參將」那樣芝麻綠豆的小小武官,便感激涕零,作出 種種肉麻的神態來,更且公然行賄,心中都瞧他不起,有些人忍不住便露出鄙 夷之色。年紀較大的來賓均想:「看這情形,他這頂官帽定是用金銀買來的, 不知他花了多少黃金白銀,才買得了巡撫的保舉。劉正風向來為人正直,怎地 臨到老來,利祿熏心,居然不擇手段的買個官來做做?」 劉正風走到群雄身前,滿臉堆歡,揖請各人就座。無人肯座首席,居中那 張太師椅便任其空著。左首是年壽最高的六合門夏老拳師,右首是丐幫副幫主 張金鰲。張金鰲本人雖無驚人藝業,但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丐幫幫主解風 武功及名望均高,人人都敬他三分。 群雄紛紛坐定,僕役上來獻菜斟酒。米為義端出一張茶幾,上面鋪了錦緞 。向大年雙手捧著一隻金光燦爛、徑長尺半的黃金盆子,放在茶幾之上,盆中 已盛滿了清水。只聽得門外砰砰砰放了三聲銃,跟著砰拍、砰拍的連放了八響 大爆竹。在後廳、花廳坐席的一眾後輩子弟,都湧到大廳來瞧熱鬧。 劉正風笑嘻嘻的走到廳中,抱拳團團一揖。群雄都站起還禮。 劉正風朗聲說道:「眾位前輩英雄,眾位好朋友,眾位年輕朋友。各位遠 道光臨,劉正風實是臉上貼金,感激不盡。兄弟今日金盆洗手,從此不過問江 湖上的事,各位想必已知其中原因。兄弟已受朝廷恩典,做一個小小官兒。常 言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江湖上行事講究義氣;國家公事,卻須奉公守法 ,以報君恩。這兩者如有衝突,叫劉正風不免為難。從今以後,劉正風退出武 林,我門下弟子如果願意改投別門別派,各任自便。劉某邀請各位到此,乃是 請眾位好朋友作個見証。以後各位來到衡山城,自然仍是劉某人的好朋友,不 過武林中的種種恩怨是非,劉某卻恕不過問了。」說著又是一揖。 群雄早已料到他有這一番說話,均想:「他一心想做官,那是人各有志, 勉強不來。反正他也沒得罪我,從此武林中算沒了這號人物便是。」有的則想 :「此舉實在有損衡山派的光彩,想必衡山掌門莫大先生十分惱怒,是以竟沒 到來。」更有人想:「五岳劍派近年來在江湖上行俠仗義,好生得人欽仰,劉 正風卻做出這等事來。人家當面不敢說甚麼,背後卻不免齒冷。」也有人幸災 樂禍,尋思:「說甚麼五岳劍派是俠義門派,一遇到升官發財,還不是巴巴的 向官員磕頭?還提甚麼『俠義』二字?」 群雄各懷心事,一時之間,大廳上鴉雀無聲。本來在這情景之下,各人應 紛紛向劉正風道賀,恭維他甚麼「福壽全歸」、「急流勇退」、「大智大勇」 等等才是,可是一干餘人濟濟一堂,竟是誰也不說話。 劉正風轉身向外,朗聲說道:「弟子劉正風蒙恩師收錄門下,授以武藝, 未能張大衡山派門楣,十分慚愧。好在本門有莫師哥主持,劉正風庸庸碌碌, 多劉某一人不多,少劉某一人不少。從今而後,劉某人金盆洗手,專心仕宦, 卻也決計不用師傳武藝,以求升官進爵,死於江湖上的恩怨是非,門派爭執, 劉正風更加決不過問。若違是言,有如此劍。」右手一翻,從袍底抽出長劍, 雙手一扳,拍的一聲,將劍鋒扳得斷成兩截,他折斷長劍,順手讓兩截斷劍墮 下,嗤嗤兩聲輕響,斷劍插入了青磚之中。 群雄一見,皆盡駭異,自這兩截斷劍插入青磚的聲音中聽來,這口劍顯是 砍金斷玉的利器,以手勁折斷一口尋常鋼劍,以劉正風這等人物,自是毫不希 奇,但如此舉重若輕,毫不費力的折斷一口寶劍,則手指上功夫之純,實是武 林中一流高手的造詣。聞先生嘆了口氣,說道:「可惜,可惜!」也不知是他 可惜這口寶劍,還是可惜劉正風這樣一位高手,竟然甘心去投靠官府。 劉正風臉露微笑,捋起了衣袖,伸出雙手,便要放入金盆,忽聽得大門外 有人厲聲喝道:「且住!」 劉正風微微一驚,抬起頭來,只見大門口走進四個身穿黃衫的漢子。這四 人一進門,分往兩邊一站,又有一名身材甚高的黃衫漢子從四人之間昂首直入 。這人手中高舉一面五色錦旗,旗上綴滿了珍珠寶石,一展動處,發出燦爛寶 光。許多人認得這面旗子的,心中都是一凜:「五岳劍派盟主的令旗到了!」 那人走到劉正風身前,舉旗說道:「劉師叔,奉五岳劍派左盟主旗令:劉 師叔金盆洗手大事,請暫行押後。」劉正風躬身說道:「但不知盟主此令,是 何用意?」那漢子道:「弟子奉命行事,實不知盟主的意旨,請劉師叔恕罪。 」劉正風微笑道:「不必客氣。賢侄是千丈松史賢侄吧?」他臉上雖然露出笑 容,但語音已微微發顫,顯然這件事來得十分突兀,以他如此多歷陣仗之人, 也不免大為震動。 那漢子正是嵩山派門下的弟子千丈松史登達,他聽得劉正風知道自己的名 字和外號,心中不免得意,微微躬身,道:「弟子史登達拜見劉師叔。」他搶 上幾步,又向天門道人、岳不群、定逸師太等人行禮,道:「嵩山門下弟子, 拜見眾位師伯、師叔。」其餘四名黃衣漢子同時躬身行禮。 定逸師太甚是喜歡,一面欠身還禮,說道:「你師父出來阻止這件事,那 是再好也沒有了。我說呢,咱們學武之人,俠義為重,在江湖上逍遙自在,去 做甚麼勞什子的官兒?只是我見劉賢弟一切安排妥當,決不肯聽老尼姑的勸, 也免得多費一番唇舌。」 劉正風臉色鄭重,說道:「當年我五岳劍派結盟,約定攻守相助,維護武 林中的正氣,遇上和五派有關之事,大伙兒須得聽盟主的號令。這面五色令旗 是我五派所共製,見令旗如見盟主,原是不錯。不過在下今日金盆洗手,是劉 某的私事,既沒違背武林的道義規矩,更與五岳劍派並不相干,那便不受盟主 旗令約束。請史賢侄轉告尊師,劉某不奉旗令,請左師兄恕罪。」說著走向金 盆。 史登達身子一晃,搶著攔在金盆之前,右手高舉錦旗,說道:「劉師叔, 我師父千叮萬囑,務請師叔暫緩金盆洗手。我師父言道,五岳劍派,同氣連枝 ,大家情若兄弟。我師父傳此旗令,既是顧全五岳劍派的情誼,亦為了維護武 林中的正氣,同時也是為劉師叔的好。」 劉正風道:「我這可不明白了。劉某金盆洗手喜筵的請柬,早已恭恭敬敬 的派人送上嵩山,另有長函稟告左師兄。左師兄倘若真有這番好意,何以事先 不加勸止?直到此刻才發旗令攔阻,那不是明著要劉某在天下英雄之前出爾反 爾,叫江湖上好漢恥笑于我?」 史登達道:「我師父囑咐弟子,言道劉師叔是衡山派鐵錚錚的好漢子,義 薄雲天,武林中同道向來對劉師叔甚是尊敬,我師父心下也十分欽佩,要弟子 萬萬不可有絲毫失禮,否則嚴懲不貸。劉師叔大名播于江湖,這一節卻不必過 慮。」劉正風微微一笑,道:「這是左盟主過獎了,劉某焉有這等聲望?」 定逸師太見二人僵持不決,忍不住又插口道:「劉賢弟,這事便擱一擱又 有何妨。今日在這裡的,個個都是好朋友,又會有誰來笑話于你?就算有一、 二不知好歹之徒,妄肆譏評,縱然劉賢弟不和他計較,貧尼就先放他不過。」 說著眼光在各人臉上一掃,大有挑戰之意,要看誰有這麼大膽,來得罪她五岳 劍派中的同道。 劉正風點頭道:「既然定逸師太也這麼說,在下金盆洗手之事,延至明日 午時再行。請各位好朋友誰都不要走,在衡山多盤桓一日,待在下向嵩山派的 眾位賢侄詳加討教。」便在此時,忽聽得後堂一個女子的聲音叫道:「喂,你 這是幹甚麼的?我愛跟誰在一起玩兒,你管得著麼?」群雄一怔,聽她口音便 是早一日和余滄海大抬其杠的少女曲非煙。 又聽得一個男子的聲音道:「你給我安安靜靜的坐著,不許亂動亂說,過 得一會,我自然放你走。」曲非煙道:「咦,這倒奇了,這是你的家嗎?我喜 歡跟劉家姊姊到後園子去捉蝴蝶,為甚麼你攔著不許?」那人道:「好罷!你 要去,自己去好了,請劉姑娘在這裡耽一會兒。」曲非煙道:「劉姊姊說見到 你便討厭,你快給我走得遠遠地。劉姊姊又不認得你,誰要你在這裡纏七纏八 。」只聽得另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妹妹,咱們去罷,別理他。」那男子道: 「劉姑娘,請你在這裡稍待片刻。」 劉正風愈聽愈氣,尋思:「哪一個大膽狂徒到我家來撒野,居然敢向我菁 兒無禮?」劉門二弟子米為義聞聲趕到後堂,只見師妹和曲非煙手攜著手,站 在天井之中,一個黃衫青年張開雙手,攔住了她二人。米為義一見那人服色, 認得是嵩山派的弟子,不禁心中有氣,咳嗽一聲,大聲道:「這位師兄是嵩山 派門下罷,怎不到廳上坐坐?」 那人傲然道:「不用了。奉盟主號令,要看住劉家的眷屬,不許走脫了一 人。」這幾句話聲音並不甚響,但說得驕矜異常,大廳上群雄人人聽見,無不 為之變色。劉正風大怒,向史登達道:「這是從何說起?」史登達道:「萬師 弟,出來罷,說話小心些。劉師叔已答應不洗手了。」後堂那漢子應道:「是 !那就再好不過。」說著從後堂轉了來,向劉正風微一躬身,道:「嵩山門下 弟子萬大平,參見劉師叔。」劉正風氣得身子微微發抖,朗聲說道:「嵩山派 來了多少弟子,大家一齊現身罷!」 他一言甫畢,猛聽得屋頂上、大門外、廳角落、後院中、前後左右,數十 人齊聲應道:「是,嵩山派弟子參見劉師叔。」幾十人的聲音同時叫了出來, 聲既響亮,又是出其不意,群雄都吃了一驚。但見屋頂上站著十餘人,一色的 身穿黃衫。大廳中諸人卻各樣打扮都有,顯然是早就混了進來,暗中監視著劉 正風,在一干餘人之中,誰都沒有發覺。 定逸師太第一個沉不住氣,大聲道:「這……這是甚麼意思?太欺侮人了 !」史登達道:「定逸師伯恕罪。我師父傳下號令,說甚麼也得勸阻劉師叔, 不可讓他金盆洗手,深恐劉師叔不服號令,因此上多有得罪。」 便在此時,後堂又走出十幾個人來,卻是劉正風的夫人,他的兩個幼子, 以及劉門的七名弟子,每一人身後都有一名嵩山弟子,手中都持匕首,抵住了 劉夫人等人後心。劉正風朗聲道:「眾位朋友,非是劉某一意孤行,今日左師 兄竟然如此相脅,劉某若為威力所屈,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左師兄不許劉 某金盆洗手,嘿嘿,劉某頭可斷,志不可屈。」說著上前一步,雙手便往金盆 中伸去。 史登達叫道:「且慢!」令旗一展,攔在他身前。劉正風左手疾探,兩根 手指往他眼中插去。史登達雙臂向上擋格,劉正風左手縮回,右手兩根手指又 插向他雙眼。史登達無可招架,只得後退。劉正風一將他逼開,雙手又伸向金 盆。只聽得背後風聲颯然,有兩人撲將上來,劉正風更不回頭,左腿反彈而出 ,砰的一聲,將一名嵩山弟子遠遠踢了出去,右手辨聲抓出,抓住另一名嵩山 弟子的胸口,順勢提起,向史登達擲去。他這兩下左腿反踢,右手反抓,便如 背後生了眼睛一般,部位既準,動作又快得出奇,確是內家高手,大非尋常。 嵩山群弟子一怔之下,一時無人再敢上來。站在他兒子身後的嵩山弟子叫 道:「劉師叔,你不住手,我可要殺你公子了。」劉正風回過頭來,向兒子望 了一眼,冷冷的道:「天下英雄在此,你膽敢動我兒一根寒毛,你數十名嵩山 弟子盡皆身為肉泥。」此言倒非虛聲恫嚇,這嵩山弟子倘若當真傷了他的幼子 ,定會激起公憤,群起而攻,嵩山弟子那就難逃公道。他一回身,雙手又向金 盆伸去。 眼見這一次再也無人能加阻止,突然銀光閃動,一件細微的暗器破空而至 。劉正風退後兩步,只聽得叮的一聲輕響,那暗器打在金盆邊緣。金盆傾倒, 掉下地來,嗆啷啷一聲響,盆子翻轉,盆底向天,滿盆清水都潑在地下。 同時黃影晃動,屋頂上躍下一人,右足一起,往金盆底踹落,一只金盆登 時變成平平的一片。這人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瘦削異常,上唇留了兩撇鼠鬚 ,拱手說道:「劉師兄,奉盟主號令,不許你金盆洗手。」 劉正風識得此人是嵩山派掌門左冷禪的第四師弟費彬、一套大嵩陽手武林 中赫赫有名,瞧情形嵩山派今日前來對付自己的,不僅第二代弟子而已。金盆 既已被他踹爛,金盆洗手之舉已不可行,眼前之事是盡力一戰,還是暫且忍辱 ?霎時間心念電轉:「嵩山派雖執五岳盟旗,但如此咄咄逼人,難道這裡千餘 位英雄好漢,誰都不挺身出來說一句公道話?」當下拱手還禮,說道:「費師 兄駕到,如何不來喝一杯水酒,卻躲在屋頂,受那日晒之苦?嵩山派多半另外 尚有高手到來,一齊都請現身罷。單是對付劉某,費師兄一人已綽綽有餘,若 要對付這裡許多英雄豪傑,嵩山派只怕尚嫌不足。」 費彬微微一笑,說道:「劉師兄何須出言挑撥離間?就算單是和劉師兄一 人為敵,在下也抵擋不了適才劉師兄這一手『小落雁式』。嵩山派決不敢和衡 山派有甚麼過不去,決不敢得罪了此間哪一位英雄,甚至連劉師兄也不敢得罪 了,只是為了武林中千百萬同道的身家性命,前來相求劉師兄不可金盆洗手。 」 此言一出,廳上群雄盡皆愕然,均想:「劉正風是否金盆洗手,怎麼會和 武林中千百萬同道的身家性命相關?」 果然聽得劉正風接口道:「費師兄此言,未免太也抬舉小弟了。劉某只是 衡山派中一介庸手,兒女俱幼,門下也只收了這麼八、九個不成材的弟子,委 實無足輕重之至。劉某一舉一動,怎能涉及武林中千百萬同道的身家性命?」 定逸師太又插口道:「是啊。劉賢弟金盆洗手,去做那芝麻綠豆官兒,老 實說,貧尼也大大的不以為然,可是人各有志,他愛升官發財,只要不害百姓 ,不壞了武林同道的義氣,旁人也不能強加阻止啊。我瞧劉賢弟也沒這麼大的 本領,居然能害到許多武林同道。」 費彬道:「定逸師太,你是佛門中有道之士,自然不明白旁人的鬼蜮伎倆 。這件大陰謀倘若得逞,不但要害死武林中不計其數的同道,而且普天下善良 百姓都會大受毒害。各位請想一想,衡山派劉三爺是江湖上名頭響亮的英雄豪 傑,豈肯自甘墮落,去受那些骯髒狗官的齷齪氣?劉三爺家財萬貫,哪裡還貪 圖升官發財?這中間自有不可告人的原因。」 群雄均想:「這話倒也有理,我早在懷疑,以劉正風的為人,去做這麼一 個小小武官,實在太過不倫不類。」劉正風不怒反笑,說道:「費師兄,你要 血口噴人,也要看說得像不像。嵩山派別的師兄們,便請一起現身罷!」 只聽得屋頂上東邊西邊同時各有一人應道:「好!」黃影晃動,兩個人已 站到了廳口,這輕身功夫,便和剛才費彬躍下時一模一樣。站在東首的是個胖 子,身材魁偉,定逸師太等認得他是嵩山派掌門人的二師弟托塔手丁勉,西首 那人卻極高極瘦,是嵩山派中坐第三把交椅的仙鶴手陸柏。這二人同時拱了拱 手,道:「劉三爺請,眾位英雄請。」 丁勉、陸柏二人在武林中都是大有威名,群雄都站起身來還禮,眼見嵩山 派的好手陸續到來,各人心中都隱隱覺得,今日之事不易善罷,只怕劉正風非 吃大虧不可。 定逸師太氣忿忿的道:「劉賢弟,你不用擔心,天下事抬不過一個『理』 字。別瞧人家人多勢眾,難道咱們泰山派、華山派、恆山派的朋友,都是來睜 眼吃飯不管事的不成?」劉正風苦笑道:「定逸師太,這件事說起來當真好生 慚愧,本來是我衡山派內裡的門戶之事,卻勞得諸位好朋友操心。劉某此刻心 中已清清楚楚,想必是我莫師哥到嵩山派左盟主那裡告了我一狀,說了我種種 不是,以致嵩山派的諸位師兄來大加問罪,好好好,是劉某對莫師哥失了禮數 ,由我向莫師哥認錯賠罪便是。」 費彬的目光在大廳上自東而西的掃射一周,他眼睛瞇成一線,但精光燦然 ,顯得內功深厚,說道:「此事怎地跟莫大先生有關了?莫大先生請出來,大 家說個明白。」他說了這幾句話後,大廳中寂靜無聲,過了半晌,卻不見「瀟 湘夜雨」莫大先生現身。 劉正風苦笑道:「我師兄弟不和,武林朋友眾所周知,那也不須相瞞。小 弟仗著先人遺蔭,家中較為寬裕。我莫師哥卻家境貧寒。本來朋友都有通財之 誼,何況是師兄弟?但莫師哥由此見嫌,絕足不上小弟之門,我師兄弟已有數 年沒來往、不見面,莫師哥今日自是不會光臨了。在下心中所不服者,是左盟 主只聽了我莫師哥的一面之辭,便派了這麼多位師兄來對付小弟,連劉某的老 妻子女,也都成為階下之囚,那……那未免是小題大做了。」 費彬向史登達道:「舉起令旗。」史登達道:「是!」高舉令旗,往費彬 身旁一站。費彬森然說道:「劉師兄,今日之事,跟衡山派掌門莫大先生沒半 分干係,你不須牽扯到他身上。左盟主吩咐了下來,要我們向你查明;劉師兄 和魔教教主東方不敗暗中有甚麼勾結?設下了甚麼陰謀,來對付我五岳劍派以 及武林中一眾正派同道?」 此言一出,群雄登時聳然動容,不少人都驚噫一聲。魔教和白道中的英俠 勢不兩立,雙方結仇已逾百年,纏鬥不休,互有勝敗。這廳上千餘人中,少說 也有半數曾身受魔教之害,有的父兄被殺,有的師長受戕,一提到魔教,誰都 切齒痛恨。五岳劍派所以結盟,最大的原因便是為了對付魔教。魔教人多勢眾 ,武功高強,名門正派雖然各有絕藝,卻往往不敵,魔教教主東方不敗更有「 當世第一高手」之稱,他名字叫做「不敗」,果真是藝成以來,從未敗過一次 ,實是非同小可。群雄聽得費彬指責劉正風與魔教勾結,此事確與各人身家性 命有關,本來對劉正風同情之心立時消失。 劉正風道:「在下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魔教教主東方不敗一面,所謂勾結 ,所謂陰謀,卻是從何說起?」費彬側頭瞧著三師兄陸柏,等他說話。陸柏細 聲細語的道:「劉師兄,這話恐怕有些不盡不實了。魔教中有一位護法長老, 名字叫作曲洋的,不知劉師兄是否相識?」劉正風本來十分鎮定,但聽到他提 起「曲洋」二字,登時變色,口唇緊閉,並不答話。 那胖子丁勉自進廳後從未出過一句聲,這時突然厲聲問道:「你識不識得 曲洋?」他話聲洪亮之極,這七個字吐出口來,人人耳中嗡嗡作響。他站在那 裡一動不動,身材本已魁梧奇偉,在各人眼中看來,似乎更突然高了尺許,顯 得威猛無比。 劉正風仍不置答,數千對眼光都集中在他臉上。各人都覺劉正風答與不答 ,都是一樣,他既然答不出來,便等於默認了。過了良久,劉正風點頭道:「 不錯!曲洋曲大哥,我不但識得,而且是我生平唯一知己,最要好的朋友。」 霎時之間,大廳中嘈雜一片,群雄紛紛議論。劉正風這幾句話大出眾人意 料之外,各人猜到他若非抵賴不認,也不過承認和這曲洋曾有一面之緣,萬沒 想到他竟然會說這魔教長老是他的知交朋友。 費彬臉上現出微笑,道:「你自己承認,那是再好也沒有,大丈夫一人作 事一身當。劉正風,左盟主定下兩條路,憑你抉擇。」 劉正風宛如沒聽到費彬的說話,神色木然,緩緩坐了下來,右手提起酒壺 ,斟了一杯,舉杯就唇,慢慢喝了下去。群雄見他綢衫衣袖筆直下垂,不起半 分波動,足見他定力奇高,在這緊急關頭居然仍能絲毫不動聲色,那是膽色與 武功兩者俱臻上乘,方克如此,兩者缺一不可,各人無不暗暗佩服。費彬朗聲 說道:「左盟主言道:劉正風乃衡山派中不可多得的人才,一時誤交匪人,入 了歧途,倘若能深自悔悟,我輩均是俠義道中的好朋友,豈可不與人為善,給 他一條自新之路?左盟主吩咐兄弟轉告劉師兄:你若選擇這條路,限你一個月 之內,殺了魔教長老曲洋,提頭來見,那麼過往一概不究,今後大家仍是好朋 友、好兄弟。」 群雄均想:正邪不兩立,魔教的旁門左道之士,和俠義道人物一見面就拼 你死我活,左盟主要劉正風殺了曲洋自明心跡,那也不算是過分的要求。 劉正風臉上突然閃過一絲淒涼的笑容,說道:「曲大哥和我一見如故,傾 蓋相交。他和我十餘次聯床夜話,偶然涉及門戶宗派的異見,他總是深自嘆息 ,認為雙方如此爭鬥,殊屬無謂。我和曲大哥相交,只是研討音律。他是七弦 琴的高手,我喜歡吹簫,二人相見,大多時候總是琴簫相和,武功一道,從來 不談。」他說到這裡,微微一笑,續道:「各位或者並不相信,然當今之世, 劉正風以為撫琴奏樂,無人及得上曲大哥,而按孔吹簫,在下也不作第二人想 。曲大哥雖是魔教中人,但自他琴音之中,我深知他性行高潔,大有光風霽月 的襟懷。劉正風不但對他欽佩,抑且仰慕。劉某雖是一介鄙夫,卻決計不肯加 害這位君子。」 群雄越聽越奇,萬料不到他和曲洋相交,竟然由於音樂,欲待不信,又見 他說得十分誠懇,實無半分作偽之態,均想江湖上奇行特立之士甚多,自來聲 色迷人,劉正風耽于音樂,也非異事。知道衡山派底細的人又想:衡山派歷代 高手都喜音樂,當今掌門人莫大先生外號「瀟湘夜雨」,一把胡琴不離手,有 「琴中藏劍,劍發琴音」八字外號,劉正風由吹蕭而和曲洋相結交,自也大有 可能。 費彬道:「你與曲魔頭由音律而結交,此事左盟主早已查得清清楚楚。左 盟主言道:魔教包藏禍心,知道我五岳劍派近年來好生興旺,魔教難以對抗, 便千方百計的想從中破壞,挑撥離間,無所不用其極。或動以財帛,或誘以美 色。劉師兄素來操守謹嚴,那便設法投你所好,派曲洋來從音律入手。劉師兄 ,你腦子須得清醒些,魔教過去害死過咱們多少人,怎地你受了人家鬼蜮伎倆 的迷惑,竟然毫不醒悟?」定逸師太道:「是啊,費師弟此言不錯。魔教的可 怕,倒不在武功陰毒,還在種種詭計令人防不勝防。劉師弟,你是正人君子, 上了卑鄙小人的當,那有甚麼關係?你盡快把曲洋這魔頭一劍殺了,乾淨爽快 之極。我五岳劍派同氣連枝,千萬不可受魔教中歹人的挑撥,傷了同道的義氣 。」天門道人點頭道:「劉師弟,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人所共知,知過能 改,善莫大焉。你只須殺了那姓曲的魔頭,俠義道中人,誰都會翹起大拇指, 說一聲『衡山派劉正風果然是個善惡分明的好漢子。』我們做你朋友的,也都 臉上有光。」 劉正風並不置答,目光射到岳不群臉上,道:「岳師兄,你是位明辨是非 的君子,這裡許多位武林高人都逼我出賣朋友,你卻怎麼說?」 岳不群道:「劉賢弟,倘若真是朋友,我輩武林中人,就為朋友兩脅插刀 ,也不會皺一皺眉頭。但魔教中那姓曲的,顯然是笑裡藏刀,口蜜腹劍,設法 來投你所好,那是最最陰毒的敵人。他旨在害得劉賢弟身敗名裂,家破人亡, 包藏禍心之毒,不可言喻。這種人倘若也算是朋友,豈不是污辱了『朋友』二 字?古人大義滅親,親尚可滅,何況這種算不得朋友的大魔頭、大奸賊?」 群雄聽他侃侃而談,都喝起彩來,紛紛說道:「岳先生這話說得再也明白 不過。對朋友自然要講義氣,對敵人卻是誅惡務盡,哪有甚麼義氣好講?」 劉正風嘆了口氣,待人聲稍靜,緩緩說道:「在下與曲大哥結交之初,早 就料到有今日之事。最近默察情勢,猜想過不多時,我五岳劍派和魔教便有一 場大火拼。一邊是同盟的師兄弟,一邊是知交好友,劉某無法相助那一邊,因 此才出此下策,今日金盆洗手,想要遍告天下同道,劉某從此退出武林,再也 不與聞江湖上的恩怨仇殺,只盼置身事外,免受牽連。去捐了這個芝麻綠豆大 的武官來做做,原是自污,以求掩人耳目。哪想到左盟主神通廣大,劉某這一 步棋,畢竟瞞不過他。」 群雄一聽,這才恍然大悟,心中均道:「原來他金盆洗手,暗中含有這等 深意,我本來說嘛,這樣一位衡山派高手,怎麼會甘心去做這等芝麻綠豆小官 。」劉正風一加解釋,人人都發覺自己果然早有先見之明。 費彬和丁勉、陸柏三人對視一眼,均感得意:「若不是左師兄識破了你的 奸計,及時攔阻,便給你得逞了。」劉正風續道:「魔教和我俠義道百餘年來 爭鬥仇殺,是是非非,一時也說之不盡。劉某只盼退出這腥風血雨的鬥毆,從 此歸老林泉,吹簫課子,做一個安分守己的良民,自忖這份心願,並不違犯本 門門規和五岳劍派的盟約。」 費彬冷笑道:「如果人人都如你一般,危難之際,臨陣脫逃,豈不是便任 由魔教橫行江湖,為害人間?你要置身事外,那姓曲的魔頭卻又如何不置身事 外?」 劉正風微微一笑,道:「曲大哥早已當著我的面,向他魔教祖師爺立下重 誓,今後不論魔教和白道如何爭鬥,他一定置身事外,決不插手,人不犯我, 我不犯人!」 費彬冷笑道:「好一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倘若我們白道中人去犯 了他呢?」劉正風道:「曲大哥言道:他當盡力忍讓,決不與人爭強鬥勝,而 且竭力彌縫雙方的誤會嫌隙。曲大哥今日早晨還派人來跟我說,華山派弟子令 狐沖為人所傷,命在垂危,是他出手給救活了的。」 此言一出,群雄又群相聳動,尤其華山派、恆山派以及青城派諸人,更交 頭接耳的議論了起來。華山派的岳靈珊忍不住問道:「劉師叔,我大師哥在哪 裡?真的是……是那位姓曲的……姓曲的前輩救了他性命麼?」劉正風道:「 曲大哥既這般說,自非虛假。日後見到令狐賢侄,你可親自問他。」 費彬冷笑道:「那有甚麼奇怪?魔教中人拉攏離間,甚麼手段不會用?他 能千方百計的來拉攏你,自然也會千方百計的去拉攏華山派弟子。說不定令狐 沖也會由此感激,要報答他的救命之恩,咱們五岳劍派之中,又多一個叛徒了 。」轉頭向岳不群道:「岳師兄,小弟這話只是打個比方,請勿見怪。」岳不 群微微一笑,說道:「不怪!」 劉正風雙眉一軒,昂然問道:「費師兄,你說又多一個叛徒,這個『又』 字,是甚麼用意?」費彬冷笑道:「啞子吃餛飩,心裡有數,又何必言明。」 劉正風道:「哼,你直指劉某是本派叛徒了。劉某結交朋友,乃是私事,旁人 卻也管不著。劉正風不敢欺師滅祖,背叛衡山派本門,『叛徒』二字,原封奉 還。」他本來恂恂有禮,便如一個財主鄉紳,有些小小的富貴之氣,又有些土 氣,但這時突然顯出勃勃英氣,與先前大不相同。群雄眼見他處境十分不利, 卻仍與費彬針鋒相對的論辯,絲毫不讓,都不禁佩服他的膽量。 費彬道:「如此說來,劉師兄第一條路是不肯走的了,決計不願誅妖滅邪 ,殺那大魔頭曲洋了?」劉正風道:「左盟主若有號令,費師兄不妨就此動手 ,殺了劉某的全家!」費彬道:「你不須有恃無恐,只道天下的英雄好漢在你 家裡作客,我五岳劍派便有所顧忌,不能清理門戶。」伸手向史登達一招,說 道:「過來!」史登達應道:「是!」走上三步。費彬從他手中接過五色令旗 ,高高舉起,說道:「劉正風聽者:左盟主有令,你若不應允在一個月內殺了 曲洋,則五岳劍派只好立時清理門戶,以免後患,斬草除根,決不容情。你再 想想罷!」 劉正風慘然一笑,道:「劉某結交朋友,貴在肝膽相照,豈能殺害朋友, 以求自保?左盟主既不肯見諒,劉正風勢孤力單,又怎麼與左盟主相抗?你嵩 山派早就佈置好一切,只怕連劉某的棺材也給買好了,要動手便即動手,又等 何時?」費彬將令旗一展,朗聲道:「泰山派天門師兄,華山派岳師兄,恆山 派定逸師太,衡山派諸位師兄師侄,左盟主有言吩咐:自來正邪不兩立,魔教 和我五岳劍派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劉正風結交匪人,歸附仇敵。凡我五岳同 門,出手共誅之。接令者請站到左首。」 天門道人站起身來,大踏步走到左首,更不向劉正風瞧上一眼。天門道人 的師父當年命喪魔教一名女長老之手,是以他對魔教恨之入骨。他一走到左首 ,門下眾弟子都跟了過去。岳不群起身說道:「劉賢弟,你只須點一點頭,岳 不群負責為你料理曲洋如何?你說大丈夫不能對不起朋友,難道天下便只曲洋 一人才是你朋友,我們五岳劍派和這裡許多英雄好漢,便都不是你朋友了?這 裡千餘位武林同道,一聽到你要金盆洗手,都千里迢迢的趕來,滿腔誠意的向 你祝賀,總算夠交情了罷?難道你全家老幼的性命,五岳劍派師友的恩誼,這 裡千百位同道的交情,一並加將起來,還及不上曲洋一人?」 劉正風緩緩搖了搖頭,說道:「岳師兄,你是讀書人,當知道大丈夫有所 不為,你這番良言相勸,劉某甚是感激。人家逼我害曲洋,此事萬萬不能。正 如若是有人逼我殺害你岳師兄,或是要我加害這裡任何哪一位好朋友,劉某縱 然全家遭難,卻也決計不會點一點頭。曲大哥是我至交好友,那是不錯,但岳 師兄何嘗不是劉某的好友?曲大哥倘若有一句提到,要暗害五岳劍派中劉某那 一位朋友,劉某便鄙視他的為人,再也不當他是朋友了。」 他這番話說得極是誠懇,群雄不由得為之動容,武林中義氣為重,劉正風 這般顧全與曲洋的交情,這些江湖漢子雖不以為然,卻禁不住暗自讚嘆。岳不 群搖頭道:「劉賢弟,你這話可不對了。劉賢弟顧全朋友義氣,原是令人佩服 ,卻未免不分正邪,不問是非。魔教作惡多端,殘害江湖上的正人君子、無辜 百姓。劉賢弟只因一時琴簫投緣,便將全副身家性命都交給了他,可將『義氣 』二字誤解了。」 劉正風淡淡一笑,說道:「岳師兄,你不喜音律,不明白小弟的意思。言 語文字可以撒謊作偽,琴簫之音卻是心聲,萬萬裝不得假。小弟和曲大哥相交 ,以琴簫唱和,心意互通。小弟願意以全副身家性命擔保,曲大哥是魔教中人 ,卻無一點一毫魔教的邪惡之氣。」 岳不群長嘆一聲,走到了天門道人身側。勞德諾、岳靈珊、陸大有等也都 隨著過去。定逸師太望著劉正風,問道:「從今而後,我叫你劉賢弟,還是劉 正風?」劉正風臉露苦笑,道:「劉正風命在頃刻,師太以後也不會再叫我了 。」定逸師太合十念道:「阿彌陀佛!」緩緩走到岳不群之側,說道:「魔深 孽重,罪過,罪過。」座下弟子也都跟了過去。 費彬道:「這是劉正風一人之事,跟旁人並不相干。衡山派的眾弟子只要 不甘附逆,都站到左首去。」大廳中寂靜片刻,一名年輕漢子說道:「劉師伯 ,弟子們得罪了。」便有三十餘名衡山派弟子走到恆山派群尼身側,這些都是 劉正風的師侄輩,衡山派第一代的人物都沒到來。費彬又道:「劉門親傳弟子 ,也都站到左首去。」向大年朗聲道:「我們受師門重恩,義不相負,劉門弟 子,和恩師同生共死。」 劉正風熱淚盈眶,道:「好,好,大年!你說這番話,已很對得起師父了 。你們都過去罷。師父自己結交朋友,和你們可沒干係。」米為義刷的一聲, 拔出長劍,說道:「劉門一系,自非五岳劍派之敵,今日之事,有死而已。哪 一個要害我恩師,先殺了姓米的。」說著便在劉正風身前一站,擋住了他。丁 勉左手一揚,嗤的一聲輕響,一絲銀光電射而出。劉正風一驚,伸手在米為義 右膀上一推,內力到處,米為義向左撞出,那銀光便向劉正風胸口射來。向大 年護師心切,縱身而上,只聽他大叫一聲,那銀針正好射中心臟,立時氣絕身 亡。 劉正風左手將他屍體抄起,探了探他鼻息,回頭向丁勉道:「丁老二,是 你嵩山派先殺了我弟子!」丁勉森然道:「不錯,是我們先動手,卻又怎樣? 」劉正風提起向大年的屍身,運力便要向丁勉擲去。丁勉見他運勁的姿式,素 知衡山派的內功大有獨到之處,劉正風是衡山派中的一等高手,這一擲之勢非 同小可,當即暗提內力,準備接過屍身,立即再向他反擲回去。哪知劉正風提 起屍身,明明是要向前擲出,突然間身子往斜裡竄出,雙手微舉,卻將向大年 的屍身送到費彬胸前。這一下來得好快,費彬出其不意,只得雙掌豎立,運勁 擋住屍身,便在此時,雙脅之下一麻,已被劉正風點了穴道。 劉正風一招得手,左手搶過他手中令旗,右手拔劍,橫架在他咽喉,左肘 連撞,封了他背心三處穴道,任由向太年的屍身落在地下。這幾下兔起鶻落, 變化快極,待得費彬受制,五岳令旗被奪,眾人這才醒悟,劉正風所使的,正 是衡山派絕技,叫做「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眾人久聞其名,這一次算 是大開眼界。 岳不群當年曾聽師父說過,這一套「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乃衡山派 上代一位高手所創。這位高手以走江湖變戲法賣藝為生。那走江湖變戲法,仗 的是聲東擊西,虛虛實實,幻人耳目。到得晚年,他武功愈高,變戲法的技能 也是日增,竟然將內家功夫使用到戲法之中,街頭觀眾一見,無不稱賞,後來 更是一變,反將變戲法的本領滲入了武功,五花八門,層出不窮。 這位高手生性滑稽,當時創下這套武功遊戲自娛,不料傳到後世,竟成為 衡山派的三大絕技之一。只是這套功夫變化雖然古怪,但臨敵之際,卻也並無 太大的用處,高手過招,人人嚴加戒備,全身門戶,無不守備綦謹,這些幻人 耳目的花招多半使用不上,因此衡山派對這套功夫也並不如何著重,如見徒弟 是飛揚佻脫之人,便不傳授,以免他專務虛幻,于扎正根基的踏實功夫反而欠 缺了。 劉正風是個深沉寡言之人,在師父手上學了這套功夫,平生從未一用,此 刻臨急而使,一擊奏功,竟將嵩山派中這個大名鼎鼎、真實功夫決不在他之下 的」大嵩陽手」費彬制服。他右手舉著五岳劍派的盟旗,左手長劍架在費彬的 咽喉之中,沉聲道:「丁師兄、陸師兄,劉某斗膽奪了五岳令旗,也不敢向兩 位要脅,只是向兩位求情。」 丁勉與陸伯對望了一眼,均想:「費師弟受了他的暗算,只好且聽他有何 話說。」丁勉道:「求甚麼情?」劉正風道:「求兩位轉告左盟主,准許劉某 全家歸隱,從此不干預武林中的任何事務。劉某與曲洋曲大哥從此不再相見, 與眾位師兄朋友,也……也就此分手。劉某攜帶家人弟子,遠走高飛,隱居海 外,有生之日,絕足不履中原一寸土地。」丁勉微一躊躇,道:「此事我和陸 師弟可做不得主,須得歸告左師哥,請他示下。」 劉正風道:「這裡泰山、華山兩派掌門在此,恆山派有定逸師太,也可代 她掌門師姊作主,此外,眾位英雄好漢,俱可作個見証。」他眼光向眾人臉上 掃過,沉聲道:「劉某向眾位朋友求這個情,讓我顧全朋友義氣,也得保家人 弟子的周全。」 定逸師太外剛內和,脾氣雖然暴躁,心地卻極慈祥,首先說道:「如此甚 好,也免得傷了大家的和氣。丁師兄、陸師兄,咱們答應了劉賢弟罷。他既不 再和魔教中人結交,又遠離中原,等如是世上沒了這人,又何必定要多造殺業 ?」天門道人點頭道:「這樣也好,岳賢弟,你以為如何?」岳不群道:「劉 賢弟言出如山,他既這般說,大家都是信得過的。來來來,咱們化干戈為玉帛 ,劉賢弟,你放了費賢弟,大伙兒喝一杯解和酒,明兒一早,你帶了家人子弟 ,便離開衡山城罷!」 陸柏卻道:「泰山、華山兩派掌門都這麼說,定逸師太更竭力為劉正風開 脫,我們又怎敢違抗眾意?但費師弟刻下遭受劉正風的暗算,我們倘若就此答 允,江湖上勢必人人言道,嵩山派是受了劉正風的脅持,不得不低頭服輸,如 此傳揚開去,嵩山派臉面何存?」 定逸師太道:「劉賢弟是在向嵩山派求情,又不是威脅逼迫,要說『低頭 服輸』,低頭服輸的是劉正風,不是嵩山派。何況你們又已殺了一名劉門弟子 。」 陸柏哼了一聲,說道:「狄修,預備著。」嵩山派弟子狄修應道:「是! 」手中短劍輕送,抵進劉正風長子背心的肌肉。陸柏道:「劉正風,你要求情 ,便跟我們上嵩山去見左盟主,親口向他求情。我們奉命差遣,可作不得主。 你立刻把令旗交還,放了我費師弟。」 劉正風慘然一笑,向兒子道:「孩兒,你怕不怕死?」劉公子道:「孩兒 聽爹爹的話,孩兒不怕!」劉正風道:「好孩子!」陸柏喝道:「殺了!」狄 修短劍往前一送,自劉公子的背心直刺入他心窩,短劍跟著拔出。劉公子俯身 倒地,背心創口中鮮血泉湧。 劉夫人大叫一聲,撲向兒子屍身。陸柏又喝道:「殺了!」狄修手起劍落 ,又是一劍刺入劉夫人背心。定逸師太大怒,呼的一掌,向狄修擊了過去,罵 道:「禽獸!」丁勉搶上前來,也擊出一掌。雙掌相交,定逸師太退了三步, 胸口一甜,一口鮮血湧到了嘴中,她要強好勝,硬生生將這口血咽入口腹中。 丁勉微微一笑,道:「承讓!」 定逸師太本來不以掌力見長,何況適才這一掌擊向狄修,以長攻幼,本就 未使全力,也不擬這一掌擊死了他,不料丁勉突然出手,他那一掌卻是凝聚了 十成功力。雙掌陡然相交,定逸師太欲待再催內力,已然不及,丁勉的掌力如 排山倒海般壓到,定逸師太受傷嘔血,大怒之下,第二掌待再擊出,一運力間 ,只覺丹田中痛如刀割,知道受傷已然不輕,眼前無法與抗,一揮手,怒道: 「咱們走!」大踏步向門外走去,門下群尼都跟了出去。 陸柏喝道:「再殺!」兩名嵩山弟子推出短劍,又殺了兩名劉門弟子。陸 柏道:「劉門弟子聽了,若要活命,此刻跪地求饒,指斥劉正風之非,便可免 死。」劉正風的女兒劉菁怒罵:「奸賊,你嵩山派比魔教奸惡萬倍!」陸柏喝 道:「殺了!」萬大平提起長劍,一劍劈下,從劉菁右肩直劈至腰。史登達等 嵩山弟子一劍一個,將早已點了穴道制住的劉門親傳弟子都殺了。 大廳上群雄雖然都是畢生在刀槍頭上打滾之輩,見到這等屠殺慘狀,也不 禁心驚肉跳。有些前輩英雄本想出言阻止,但嵩山派動手實在太快,稍一猶豫 之際,廳上已然屍橫遍地。各人又想:自來邪正不兩立,嵩山派此舉並非出於 對劉正風的私怨,而是為了對付魔教,雖然出手未免殘忍,卻也未可厚非。再 者,其時嵩山派已然控制全局,連恆山派的定逸師太亦已鎩羽而去,眼見天門 道人、岳不群等高手都不作聲,這是他五岳劍派之事,旁人倘若多管閒事,強 行出頭,勢不免惹下殺身之禍,自以明哲保身的為是。 殺到這時,劉門徒弟子女已只剩下劉正風最心愛的十五歲幼子劉芹。陸柏 向史登達道:「問這小子求不求饒?若不求饒,先割了他的鼻子,再割耳朵, 再挖眼珠,叫他零零碎碎的受苦。」史登達道:「是!」轉向劉芹,問道:「 你求不求饒?」劉芹臉色慘白,全身發抖。劉正風道:「好孩子,你哥哥姊姊 何等硬氣,死就死了,怕什麼?」劉芹顫聲道:「可是……爹,他們要……要 割我鼻子,挖……挖我眼睛……」劉正風哈哈一笑,道:「到這地步,難道你 還想他們放過咱們麼?」劉芹道:「爹爹,你……你就答允殺了曲……曲伯伯 ……」劉正風大怒,喝道:「放屁!小畜生,你說什麼?」 史登達舉起長劍,劍尖在劉芹鼻子前晃來晃去,道:「小子,你再不跪下 求饒,我一劍削下來了。一……二……」他那「三」字還沒說出口,劉芹身子 戰抖,跪倒在地,哀求道:「別……別殺我……我……」陸柏笑道:「很好, 饒你不難。但你須得向天下英雄指斥劉正風的不是。」劉芹雙眼望著父親,目 光中盡是哀求之意。 劉正風一直甚是鎮定,雖見妻子兒女死在他的眼前,臉上肌肉亦毫不牽動 ,這時卻憤怒難以遏制,大聲喝道:「小畜生,你對得起你娘麼?」劉芹眼見 母親、哥哥、姊姊的屍身躺在血泊之中,又見史登達的長劍不斷在臉前晃來晃 去,已嚇得心膽俱裂,向陸柏道:「求求你饒了我,饒了……饒了我爹爹。」 陸柏道:「你爹爹勾結魔教中的惡人,你說對不對?」劉芹低聲道:「不…… 不對!」陸柏道:「這樣的人,該不該殺?」劉芹低下了頭,不敢答話。陸柏 道:「這小子不說話,一劍把他殺了。」史登達道:「是!」知道陸柏這句話 意在恫嚇,舉起了劍,作勢砍下。 劉芹忙道:「該……該殺!」陸柏道:「很好!從今而後,你不是衡山派 的人了,也不是劉正風的兒子,我饒了你的性命。」劉芹跪在地下,嚇得雙腿 都軟了,竟然站不起來。群雄瞧著這等模樣,忍不住為他羞慚,有的轉過了頭 ,不去看他。 劉正風長嘆一聲,道:「姓陸的,是你贏了!」右手一揮,將五岳令旗向 他擲去,左足一抬,把費彬踢開,朗聲道:「劉某自求了斷,也不須多傷人命 了。」左手橫過長劍,便往自己頸中刎去。便在這時,檐頭突然掠下一個黑衣 人影,行動如風,一伸臂便抓住了劉正風的左腕,喝道:「君子報仇,十年未 晚,去!」右手向後舞了一個圈子,拉著劉正風向外急奔。 劉正風驚道:「曲大哥……你……」群雄聽他叫出「曲大哥」三字,知道 這黑衣人便是魔教長老曲洋,盡皆心頭一驚。曲洋叫道:「不用多說!」足下 加勁,只奔得三步,丁勉、陸柏二人四掌齊出,分向他二人後心拍來。曲洋向 劉正風喝道:「快走!」出掌在劉正風背上一推,同時運勁于背,硬生生受了 丁勉、陸柏兩大高手的並力一擊。砰的一聲響,曲洋身子向外飛出去,跟著一 口鮮血急噴而出,回手連揮,一叢黑針如雨般散出。 丁勉叫道:「黑血神針,快避!」急忙向旁閃開。群雄見到這叢黑針,久 聞魔教黑血神針的大名,無不驚心,你退我閃,亂成一團,只聽得「哎唷!」 「不好!」十餘人齊聲叫了起來。廳上人眾密集,黑血神針又多又快,畢竟還 是有不少人中了毒針。 混亂之中,曲洋與劉正風已逃得遠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授譜】 令狐沖所受劍傷雖重,但得恆山派治傷聖藥天香斷續膠外敷、白雲熊膽丸 內服,兼之他年輕力壯,內功又已有相當火候,在瀑布旁睡了一天兩晚後,創 口已然愈合。這一天兩晚中只以西瓜為食。 令狐沖求儀琳捉魚射兔,她卻說甚麼也不肯,說道令狐沖這死裡逃生,全 憑觀世音菩薩保佑,最好吃一兩年長素,向觀世音菩薩感恩,要她破戒殺生, 那是萬萬不可。令狐沖笑她迂腐無聊,可也無法勉強,只索罷了。這日傍晚, 兩人背倚石壁,望著草叢間流螢飛來飛去,點點星火,煞是好看。 令狐沖道:「前年夏天,我曾捉了幾千隻螢火蟲兒,裝在十幾隻紗囊之中 ,掛在房裡,當真有趣。」儀琳心想,憑他的性子,絕不會去縫製十幾隻紗囊 ,問道:「你小師妹叫你捉的,是不是?」令狐沖笑道:「你真聰明,猜得好 準,怎麼知道是小師妹叫我捉的?」儀琳微笑道:「你性子這麼急,又不是小 孩子了,怎會這般好耐心,去捉幾千隻螢火蟲來玩。」又問:「後來怎樣?」 令狐沖笑道:「師妹拿來掛在她帳子裡,說道滿床晶光閃爍,她像是睡在天上 雲端裡,一睜眼,前後左右都是星星。」儀琳道:「你小師妹真會玩,偏你這 個師哥也真肯湊趣,她就是要你去捉天上的星星,只怕你也肯。」 令狐沖笑道:「捉螢火蟲兒,原是為捉天上的星星而起。那天晚上我跟她 一起乘涼,看到天上星星燦爛,小師妹忽然吸了一口氣,說道:『可惜過一會 兒,便要去睡了,我真想睡在露天,半夜裡醒來,見到滿天星星都在向我眨眼 ,那多有趣。但媽媽一定不會答應。』我就說:『咱們捉些螢火蟲來,放在你 蚊帳裡,不是像星星一樣嗎?』」儀琳輕輕道:「原來還是你想的主意。」 令狐沖微微一笑,說道:「小師妹說:『螢火蟲飛來飛去,撲在臉上身上 ,那可討厭死了。有了,我去縫些紗布袋兒,把螢火蟲裝在裡面。』就這麼, 她縫袋子,我捉飛螢,忙了整整一天一晚,可惜只看得一晚,第二晚螢火蟲全 都死了。」儀琳身子一震,顫聲道:「幾千隻螢火蟲,都給害死了?你們…… 你們怎地如此……」 令狐沖笑道:「你說我們殘忍得很,是不是?唉,你是佛門子弟,良心特 別好。其實螢火蟲兒一到天冷,還是會盡數凍死的,只不過早死幾天,那又有 甚麼干係?」 儀琳隔了半晌,才幽幽的道:「其實世上每個人也都這樣,有的人早死, 有的人遲死,或早或遲,終歸要死。無常,苦,我佛說每個人都不免有生老病 死之苦。但大徹大悟,解脫輪回,卻又談何容易?」令狐沖道:「是啊,所以 你又何必念念不忘那些清規戒律,甚麼不可殺生,不可偷盜。菩薩要是每一件 事都管,可真忙壞了他。」 儀琳側過了頭,不知說甚麼好,便在此時,左首山側天空中一個流星疾掠 而過,在天空划成了一道長長的火光。儀琳道:「儀淨師姊說,有人看到流星 ,如果在衣帶上打一個結,同時心中許一個願,只要在流星隱沒之前先打好結 ,又許完願,那麼這個心願便能得償。你說是不是真的?」 令狐沖笑道:「我不知道。咱們不妨試試,只不過恐怕手腳沒這麼快。」 說著拈起了衣帶,道:「你也預備啊,慢得一會兒,便來不及了。」儀琳拈起 了衣帶,怔怔的望著天邊。夏夜流星甚多,片刻間便有一顆流星劃過長空,但 流星一瞬即逝,儀琳的手指只一動,流星便已隱沒。她輕輕「啊」了一聲,又 再等待。第二顆流星自西至東,拖曳甚長,儀琳動作敏捷,竟爾打了個結。 令狐沖喜道:「好,好!你打成了!觀世音菩薩保佑,一定教你得償所願 。」儀琳嘆了口氣,道:「我只顧著打結,心中卻甚麼也沒想。」令狐沖笑道 :「那你快些先想好了罷,在心中先默念幾遍,免得到時顧住了打結,卻忘了 許願。」儀琳拈著衣帶,心想:「我許甚麼願好?我許甚麼願好?」向令狐沖 望了一眼,突然暈紅雙頰,急忙轉開了頭。這時天上連續劃過了幾顆流星,令 狐沖大呼小叫,不住的道:「又是一顆,咦,這顆好長,你打了結沒有?這次 又來不及嗎?」 儀琳心亂如麻,內心深處,隱隱有一個渴求的願望,可是這願望自己想也 不敢想,更不用說向觀世音菩薩祈求了,一顆心怦怦亂跳,只覺說不出的害怕 ,卻又是說不出的喜悅。只聽令狐沖又問:「你想好了心願沒有?」儀琳心底 輕輕的說:「我要許甚麼願?我要許甚麼願?」眼見一顆顆流星從天邊劃過, 她仰起了頭瞧看,竟是痴了。 令狐沖笑道:「你不說,我便猜上一猜。」儀琳急道:「不,不,你不許 說。」令狐沖笑道:「那有甚麼打緊?我猜三次,且看猜不猜得中。」儀琳站 起身來,道:「你再說,我可要走了。」令狐沖哈哈大笑。道:「好,我不說 。就算你心中想做恆山派掌門,那也沒甚麼可害臊的。」儀琳一怔,心道:「 他……他猜我想做恆山派掌門?我可從來沒這麼想過。我又怎做得來掌門人? 」 忽聽得遠處傳來錚錚幾聲,似乎有人彈琴。令狐沖和儀琳對望了一眼,都 是大感奇怪:「怎地這荒山野嶺之中有人彈琴?」琴聲不斷傳來,甚是優雅, 過得片刻,有幾下柔和的簫聲夾入琴韻之中。七弦琴的琴音和平中正,夾著清 幽的洞簫,更是動人,琴韻簫聲似在一問一答,同時漸漸移近。令狐沖湊身過 去,在儀琳耳邊低聲道:「這音樂來得古怪,只怕于我們不利,不論有甚麼事 ,你千萬別出聲。」儀琳點了點頭,只聽琴音漸漸高亢,簫聲卻慢慢低沉下去 ,但簫聲低而不斷,有如遊絲隨風飄蕩,卻連綿不絕,更增迴腸蕩氣之意。 只見山石後轉出三個人影,其時月亮被一片浮雲遮住了,夜色朦朧,依稀 可見三人二高一矮,高的是兩個男子,矮的是個女子。兩個男子緩步走到一塊 大岩石旁,坐了下來,一個撫琴,一個吹簫,那女子站在撫琴者的身側。令狐 沖縮身石壁之後,不敢再看,生恐給那三人發見。只聽琴簫悠揚,甚是和諧。 令狐沖心道:「瀑布便在旁邊,但流水轟轟,竟然掩不住柔和的琴簫之音,看 來撫琴吹簫的二人內功著實不淺。嗯,是了,他們所以到這裡吹奏,正是為了 這裡有瀑布聲響,那麼跟我們是不相干的。」當下便放寬了心。 忽聽瑤琴中突然發出鏘鏘之音,似有殺伐之意,但簫聲仍是溫雅婉轉。過 了一會,琴聲也轉柔和,兩音忽高忽低,驀地裡琴韻簫聲陡變,便如有七、八 具瑤琴、七、八支洞簫同時在奏樂一般。琴簫之聲雖然極盡繁複變幻,每個聲 音卻又抑揚頓挫,悅耳動心。令狐沖只聽得血脈賁張,忍不住便要站起身來, 又聽了一會,琴簫之聲又是一變,簫聲變了主調,那七弦琴只是玎玎錝錝的伴 奏,但簫聲卻愈來愈高。令狐沖心中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陣酸楚,側頭看儀琳時 ,只見她淚水正涔涔而下。突然間錚的一聲急響,琴音立止,簫聲也即住了。 霎時間四下裡一片寂靜,唯見明月當空,樹影在地。 只聽一人緩緩說道:「劉賢弟,你我今日畢命于此,那也是大數使然,只 是愚兄未能及早出手,累得你家眷弟子盡數殉難,愚兄心下實是不安。」另一 個道:「你我肝膽相照,還說這些話幹麼……」 儀琳聽到他的口音,心念一動,在令狐沖耳邊低聲道:「是劉正風師叔。 」他二人于劉正風府中所發生大事,絕無半點知聞,忽見劉正風在這曠野中出 現,另一人又說甚麼「你我今日畢命于此」,甚麼「家眷弟子盡數殉難」,自 都驚訝不已。 只聽劉正風續道:「人生莫不有死,得一知己,死亦無憾。」另一人道: 「劉賢弟,聽你簫中之意,卻猶有遺恨,莫不是為了令郎臨危之際,貪生怕死 ,羞辱了你的令名?」劉正風長嘆一聲,道:「曲大哥猜得不錯,芹兒這孩子 我平日太過溺愛,少了教誨,沒想到竟是個沒半點氣節的軟骨頭。」曲洋道: 「有氣節也好,沒氣節也好,百年之後,均歸黃土,又有甚麼分別?愚兄早已 伏在屋頂,本該及早出手,只是料想賢弟不願為我之故,與五岳劍派的故人傷 了和氣,又想到愚兄曾為賢弟立下重誓,決不傷害俠義道中人士,是以遲遲不 發,又誰知嵩山派為五岳盟主,下手竟如此毒辣。」 劉正風半晌不語,長長嘆了口氣,說道:「此輩俗人,怎懂得你我以音律 相交的高情雅致?他們以常情猜度,自是料定你我結交,將大不利於五岳劍派 與俠義道。唉,他們不懂,須也怪他們不得。曲大哥,你是大椎穴受傷,震動 了心脈?」曲洋道:「正是,嵩山派內功果然厲害,沒料到我背上挺受了這一 擊,內力所及,居然將你的心脈也震斷了。早知賢弟也是不免,那一叢黑血神 針倒也不必再發了,多傷無辜,於事無補。幸好針上並沒喂毒。」 令狐沖聽得「黑血神針」四字,心頭一震:「這人曾救我性命,難道他竟 是魔教中的高手?劉師叔又怎會和他結交?」劉正風輕輕一笑,說道:「但你 我卻也因此而得再合奏一曲,從今而後,世上再也無此琴簫之音了。」曲洋一 聲長嘆,說道:「昔日嵇康臨刑,撫琴一曲,嘆息《廣陵散》從此絕響。嘿嘿 ,《廣陵散》縱情精妙,又怎及得上咱們這一曲《笑傲江湖》?只是當年嵇康 的心情,卻也和你我一般。」劉正風笑道:「曲大哥剛才還甚達觀,卻又如何 執著起來?你我今晚合奏,將這一曲《笑傲江湖》發揮得淋漓盡致。世上已有 過了這一曲,你我已奏過了這一曲,人生於世,夫復何恨?」曲洋輕輕拍掌道 :「賢弟說得不錯。」過得一會,卻又嘆了口氣。劉正風道:「大哥卻又為何 嘆息?啊,是了,定然是放心不下非非。」 儀琳心念一動:「非非,就是那個非非?」果然聽得曲非煙的聲音說道: 「爺爺,你和劉公公慢慢養好了傷,咱們去將嵩山派的惡徒一個個斬盡殺絕, 為劉婆婆他們報仇!」猛聽山壁後傳來一聲長笑。笑聲未絕,山壁後竄出一個 黑影,青光閃動,一人站在曲洋與劉正風身前,手持長劍,正是嵩山派的大嵩 陽手費彬,嘿嘿一聲冷笑,說道:「女娃子好大的口氣,將嵩山派趕盡殺絕, 世上可有這等稱心如意之事?」劉正風站起身來,說道:「費彬,你已殺我全 家,劉某中了你兩位師兄的掌力,也已命在頃刻,你還想幹什麼?」費彬哈哈 一笑,傲然道:「這女娃子說要趕盡殺絕,在下便是來趕盡殺絕啊!女娃子, 你先過來領死吧!」 儀琳在令狐沖旁邊道:「你是非非和他爺爺救的,咱們怎生想個法子,也 救他們一救才好?」令狐沖不等她出口,早已在盤算如何設法解圍,以報答他 祖孫的救命之德,但一來對方是嵩山派高手,自己縱在未受重傷之時,也就遠 不是他對手,二來此刻已知曲洋是魔教中人,華山派一向與魔教為敵,如何可 以反助對頭,是以心中好生委決不下。 只聽劉正風道:「姓費的,你也算是名門正派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曲洋和 劉正風今日落在你手中,要殺要剮,死而無怨,你去欺侮一個女娃娃,那算是 甚麼英雄好漢?非非,你快走!」曲非煙道:「我陪爺爺和劉公公死在一塊, 決不獨生。」劉正風道:「快走,快走!我們大人的事,跟你孩子有甚麼相干 ?」 曲非煙道:「我不走!」刷刷兩聲,從腰間拔出兩柄短劍,搶過去擋在劉 正風身前,叫道:「費彬,先前劉公公饒了你不殺,你反而來恩將仇報,你要 不要臉?」費彬陰森森的道:「你這女娃娃說過要將我們嵩山派趕盡殺絕,你 這可不是來趕盡殺絕了麼?難道姓費的袖手任你宰割,還是掉頭逃走?」劉正 風拉住曲非煙的手臂,急道:「快走,快走!」但他受了嵩山派內力劇震,心 脈已斷,再加適才演奏了這一曲《笑傲江湖》,心力交瘁,手上已無內勁。曲 非煙輕輕一掙,掙脫了劉正風的手,便在此時,眼前青光閃動,費彬的長劍刺 到面前。 曲非煙左手短劍一擋,右手劍跟著遞出。費彬嘿的一聲笑,長劍圈轉,拍 的一聲,擊在她右手短劍上。曲非煙右臂酸麻,虎口劇痛,右手短劍登時脫手 。費彬長劍斜晃反挑,拍的一聲響,曲非煙左手短劍又被震脫,飛出數丈之外 。費彬的長劍已指住她咽喉,向曲洋笑道:「曲長老,我先把你孫女的左眼刺 瞎,再割去她的鼻子,再割了她兩隻耳朵……」曲非煙大叫一聲,向前縱躍, 往長劍上撞去。費彬長劍疾縮,左手食指點出,曲非煙翻身栽倒。 費彬哈哈大笑,說道:「邪魔外道,作惡多端,便要死卻也沒這麼容易, 還是先將你的左眼刺瞎了再說。」提起長劍,便要往曲非煙左眼刺落。忽聽得 身後有人喝道:「且住!」費彬大吃一驚,急速轉過身來,揮劍護身。他不知 令狐沖和儀琳早就隱伏在山石之後,一動不動,否則以他功夫,決不致有人欺 近而竟不察覺。月光下只見一個青年漢子雙手叉腰而立。費彬喝問:「你是誰 ?」令狐沖道:「小侄華山派令狐沖,參見費師叔。」說著躬身行禮,身子一 晃一晃,站立不定。費彬點頭道:「罷了!原來是岳師兄的大弟子,你在這裡 幹甚麼?」令狐沖道:「小侄為青城派弟子所傷,在此養傷,有幸拜見費師叔 。」 費彬哼了一聲,道:「你來得正好。這女娃子是魔教中的邪魔外道,該當 誅滅,倘若由我出手,未免顯得以大欺小,你把她殺了吧。」說著伸手向曲非 煙指了指。令狐沖搖了搖頭,說道:「這女娃娃的祖父和衡山派劉師叔結交, 攀算起來,她比我也矮著一輩,小侄如殺了她,江湖上也道華山派以大壓小, 傳揚出去,名聲甚是不雅。再說,這位曲前輩和劉師叔都已身負重傷,在他們 面前欺侮他們的小輩,決非英雄好漢行徑,這種事情,我華山派是決計不會做 的。尚請費師叔見諒。」言下之意甚是明白,華山派所不屑做之事,嵩山派倘 若做了,那麼顯然嵩山派是大大不及華山派了。 費彬雙眉揚起,目露凶光,厲聲道:「原來你和魔教妖人也在暗中勾結。 是了,適才劉正風言道,這姓曲的妖人曾為你治傷,救了你的性命,沒想到你 堂堂華山弟子,這麼快也投了魔教。」手中長劍顫動,劍鋒上冷光閃動,似是 挺劍便欲向令狐沖刺去。 劉正風道:「令狐賢侄,你和此事毫不相干,不必來趕淌渾水,快快離去 ,免得將來教你師父為難。」令狐沖哈哈一笑,說道:「劉師叔,咱們自居俠 義道,與邪魔外道誓不兩立,這『俠義』二字,是甚麼意思?欺辱身負重傷之 人,算不算俠義?殘殺無辜幼女,算不算俠義?要是這種種事情都幹得出,跟 邪魔外道又有甚麼分別?」 曲洋嘆道:「這種事情,我們魔教也是不做的。令狐兄弟,你自己請便罷 ,嵩山派愛幹這種事,且由他幹便了。」令狐沖笑道:「我才不走呢。大嵩陽 手費大俠在江湖上大名鼎鼎,是嵩山派中數一數二的英雄好漢,他不過說幾句 嚇嚇女娃兒,哪能當真做這等不要臉之事,費師叔決不是那樣的人。」說著雙 手抱胸,背脊靠上一株松樹的樹干。 費彬殺機陡起,獰笑道:「你以為用言語僵住我,便能逼我饒了這三個妖 人?嘿嘿,當真痴心夢想。你既已投了魔教,費某殺三人是殺,殺四人也是殺 。」說著踏上了一步。令狐沖見到他獰惡的神情,不禁吃驚,暗自盤算解圍之 策,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說道:「費師叔,你連我也要殺了滅口,是不是? 」 費彬道:「你聰明得緊,這句話一點不錯。」說著又向前逼近一步。突然 之間,山石後又轉出一個妙齡女尼,說道:「費師叔,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你眼下只有做壞事之心,真正的壞事還沒有做,懸崖勒馬,猶未為晚。」這人 正是儀琳。令狐沖囑她躲在山石之後,千萬不可讓人瞧見了,但她眼見令狐沖 處境危殆,不及多想,還想以一片良言,勸得費彬罷手。費彬卻也吃了一驚, 說道:「你是恆山派的,是不是?怎麼鬼鬼祟祟躲在這裡?」 儀琳臉上一紅,囁嚅道:「我……我……」曲非煙被點中穴道,躺在地下 ,動彈不得,口中卻叫了出來:「儀琳姊姊,我早猜到你和令狐大哥在一起。 你果然醫好了他的傷,只可惜……只可惜咱們都要死了。」 儀琳搖頭道:「不會的,費師叔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英雄豪傑,怎會真的 傷害身受重傷之人和你這樣的小姑娘?」曲非煙嘿嘿冷笑,道:「他真是大英 雄、大豪傑麼?」儀琳道:「嵩山派是五岳劍派的盟主,江湖上俠義道的領袖 ,不論做甚麼事,自然要以俠義為先。」 她幾句話出自一片誠意,在費彬耳中聽來,卻全成了譏嘲之言,尋思:「 一不做,二不休,今日但教走漏了一個活口,費某從此聲名受污,雖然殺的是 魔教妖人,但誅戮傷俘,非英雄豪傑之所為,勢必給人瞧得低了。」當下長劍 一挺,指著儀琳道:「你既非身受重傷,也不是動彈不得的小姑娘,我總殺得 你了罷?」 儀琳大吃一驚,退了幾步,顫聲道:「我……我……我?你為甚麼要殺我 ?」費彬道:「你和魔教妖人勾勾搭搭,姊妹相稱,也已成了妖人一路,自是 容你不得。」說著踏上了一步,挺劍要向儀琳刺去。 令狐沖急忙搶過,攔在儀琳身前,叫道:「師妹快走,去請你師父來救命 。」他自知遠水難救近火,所以要儀琳去討救兵,只不過支使她開去,逃得性 命。費彬長劍晃動,劍尖向令狐沖右側攻刺到。令狐沖斜身急避。費彬刷刷刷 連環三劍,攻得他險像環生。儀琳大急,忙抽出腰間斷劍,向費彬肩頭刺去, 叫道:「令狐大哥,你身上有傷,快快退下。」 費彬哈哈一笑,道:「小尼姑動了凡心啦,見到英俊少年,自己命也不要 了。」揮劍直斬,當的一聲響,雙劍相交,儀琳手中斷劍登時脫手而飛。費彬 長劍挑起,指向她的心口。費彬眼見要殺的有五人之多,雖然個個無甚抵抗之 力,但夜長夢多,只須走脫了一個,便有無窮後患,是以出手便下殺招。令狐 沖和身撲上,左手雙指插向費彬眼珠。費彬雙足像點,向後躍開,長劍拖回時 乘勢一帶,在令狐沖左臂上劃了長長一道口子。 令狐沖拼命撲擊,救得儀琳的危難,卻也已喘不過氣來,身子搖搖欲墜。 儀琳搶上去扶住,哽咽道:「讓他把咱們一起殺了!」令狐沖喘息道:「你… …你快走……」曲非煙笑道:「傻子,到現在還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她要陪你 一塊兒死……」一句話沒說完,費彬長劍送出,已刺入了她的心窩。 曲洋、劉正風、令狐沖、儀琳齊聲驚呼。 費彬臉露獰笑,向著令狐沖和儀琳緩緩踏上一步,跟著又踏前了一步,劍 尖上的鮮血一滴滴的滴落。令狐沖腦中一片混亂:「他……他竟將這小姑娘殺 了,好不狠毒!我這也就要死了。儀琳師妹為甚麼要陪我一塊死?我雖救過她 ,但她也救了我,已補報了欠我之情。我跟她以前素不相識,不過同是五岳劍 派的師兄妹,雖有江湖上的道義,卻用不著以性命相陪啊。沒想到恆山派門下 弟子,居然如此顧全武林義氣,定逸師太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嘿,是這個儀 琳師妹陪著我一起死,卻不是我那靈珊小師妹。她……她這時候在幹什麼?」 眼見費彬獰笑的臉漸漸逼近,令狐沖微微一笑,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忽然間耳中傳入幾下幽幽的胡琴聲,琴聲淒涼,似是嘆息,又似哭泣,跟 著琴聲顫抖,發出瑟瑟瑟斷續之音,如是一滴滴小雨落上樹葉。令狐沖大為詫 異,睜開眼來。費彬心頭一震:「瀟湘夜雨莫大先生到了。」但聽胡琴聲越來 越淒苦,莫大先生卻始終不從樹後出來。費彬叫道:「莫大先生,怎地不現身 相見?」 琴聲突然止歇,松樹後一個瘦瘦的人影走了出來。令狐沖久聞「瀟湘夜雨 」莫大先生之名,但從未見過他面,這時月光之下,只見他骨瘦如柴,雙肩拱 起,真如一個時時刻刻便會倒斃的癆病鬼,沒想到大名滿江湖的衡山派掌門, 竟是這樣一個形容猥瑣之人。莫大先生左手握著胡琴,雙手向費彬拱了拱,說 道:「費師兄,左盟主好。」 費彬見他並無惡意,又素知他和劉正風不睦,便道:「多謝莫大先生,俺 師哥好。貴派的劉正風和魔教妖人結交,意欲不利我五岳劍派。莫大先生,你 說該當如何處置?」莫大先生向劉正風走近兩步,森然道:「該殺!」這「殺 」字剛出口,寒光陡閃,手中已多了一柄又薄又窄的長劍,猛地反刺,直指費 彬胸口。 這一下出招快極,抑且如夢如幻,正是「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中的 絕招。費彬在劉府曾著了劉正風這門武功的道兒,此刻再度中計,大駭之下, 急向後退,嗤的一聲,胸口已給利劍割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衣衫盡裂,胸口肌 肉也給割傷了,受傷雖然不重,卻已驚怒交集,銳氣大失。 費彬立即還劍相刺,但莫大先生一劍既占先機,後著綿綿而至,一柄薄劍 猶如靈蛇,顫動不絕,在費彬的劍光中穿來插去,只逼得費彬連連倒退,半句 喝罵也叫不出口。曲洋、劉正風、令狐沖三人眼見莫大先生劍招變幻,猶如鬼 魅,無不心驚神眩。劉正風和他同門學藝,做了數十年師兄弟,卻也萬萬料不 到師兄的劍術竟一精至斯。 一點點鮮血從兩柄長劍間濺了出來,費彬騰挪閃躍,竭力招架,始終脫不 出莫大先生的劍光籠罩,鮮血漸漸在二人身周濺成了一個紅圈。猛聽得費彬長 聲慘呼,高躍而起。莫大先生退後兩步,將長劍插入胡琴,轉身便走,一曲「 瀟湘夜雨」在松樹後響起,漸漸遠去。 費彬躍起後便即摔倒,胸口一道血箭如湧泉般向上噴出,適才激戰,他運 起了嵩山派內力,胸口中劍後內力未消,將鮮血逼得從傷口中急噴而出,既詭 異,又可怖。儀琳扶著令狐沖的手臂,只嚇得心中突突亂跳,低聲問道:「你 沒受傷罷?」 曲洋嘆道:「劉賢弟,你曾說你師兄弟不和,沒想到他在你臨危之際,出 手相救。」劉正風道:「我師哥行為古怪,教人好生難料。我和他不睦,決不 是為了甚麼貧富之見,只是說甚麼也性子不投。」曲洋搖了搖頭,說道:「他 劍法如此之精。但所奏胡琴一味淒苦,引人下淚,未免太也俗氣,脫不了市井 的味兒。」劉正風道:「是啊,師哥奏琴往而不復,曲調又是盡量往哀傷的路 上走。好詩好詞講究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好曲子何嘗不是如此?我一聽到他 的胡琴,就想避而遠之。」 令狐沖心想:「這二人愛音樂入了魔,在這生死關頭,還在研討甚麼哀而 不傷,甚麼風雅俗氣。幸虧莫大師伯及時趕到,救了我們性命,只可惜曲家小 姑娘卻給費彬害死了。」 只聽劉正風又道:「但說到劍法武功,我卻萬萬不及了。平日我對他頗失 恭敬,此時想來,實在好生慚愧。」曲洋點頭道:「衡山掌門,果然名不虛傳 。」轉頭向令狐沖道:「小兄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答允麼?」令狐沖 道:「前輩但有所命,自當遵從。」 曲洋向劉正風望了一眼,說道:「我和劉賢弟醉心音律,以數年之功,創 制了一曲《笑傲江湖》,自信此曲之奇,千古所未有。今後縱然世上再有曲洋 ,不見得又有劉正風,有劉正風,不見得又有曲洋。就算又有曲洋、劉正風一 般的人物,二人又未必生於同時,相遇結交,要兩個既精音律,又精內功之人 ,志趣相投,修為相若,一同創製此曲,實是千難萬難了。此曲絕響,我和劉 賢弟在九泉之下,不免時發浩嘆。」他說到這裡,從懷中摸出一本冊子來,說 道:「這是《笑傲江湖曲》的琴譜簫譜,請小兄弟念著我二人一番心血,將這 琴譜簫譜攜至世上,覓得傳人。」劉正風道:「這《笑傲江湖曲》倘能流傳於 世,我和曲大哥死也瞑目了。」 令狐沖躬身從曲洋手中接過曲譜,放入懷中,說道:「二位放心,晚輩自 當盡力。」他先前聽說曲洋有事相求,只道是十分艱難危險之事,更擔心去辦 理此事,只怕要違犯門規,得罪正派中的同道,但在當時情勢之下卻又不便不 允,哪知只不過是要他找兩個人來學琴學簫,登時大為寬慰,輕輕吁了口氣。 劉正風道:「令狐賢侄,這曲子不但是我二人畢生心血之所寄,還關聯到一位 古人。這《笑傲江湖曲》中間的一大段琴曲,是曲大哥依據晉人嵇康的《廣陵 散》而改編的。」曲洋對此事甚是得意,微笑道:「自來相傳,嵇康死後,《 廣陵散》從此絕響,你可猜得到我卻又何處得來?」 令狐沖尋思:「音律之道,我一竅不通,何況你二人行事大大的與眾不同 ,我又怎猜得到。」便道:「尚請前輩賜告。」曲洋笑道:「嵇康這個人,是 很有點意思的,史書上說他『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這性子很對 我的脾胃。鐘會當時做大官,慕名去拜訪他,嵇康自顧自打鐵,不予理會。鐘 會討了個沒趣,只得離去。嵇康問他:『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鐘會說 :『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鐘會這傢伙,也算得是個聰明才智之士了, 就可惜胸襟太小,為了這件事心中生氣,向司馬昭說嵇康的壞話,司馬昭便把 嵇康殺了。嵇康臨刑時撫琴一曲,的確很有氣度,但他說『《廣陵散》從此絕 矣』,這句話卻未免把後世之人都看得小了。這曲子又不是他作的。他是西晉 時人,此曲就算西晉之後失傳,難道在西晉之前也沒有了嗎?」 令狐沖不解,問道:「西晉之前?」曲洋道:「是啊!我對他這句話挺不 服氣,便去發掘西漢、東漢兩朝皇帝和大臣的墳墓,一連掘二十九座古墓,終 於在蔡邕的墓中,覓到了《廣陵散》的曲譜。」說罷呵呵大笑,甚是得意。令 狐沖心下駭異:「這位前輩為了一首琴曲,竟致去連掘二十九座古墓。」只見 曲洋笑容收斂,神色黯然,說道:「小兄弟,你是正教中的名門大弟子,我本 來不該托你,只是事在危急,迫不得已的牽累于你,莫怪莫怪。」轉頭向劉正 風道:「兄弟,咱們這就可以去了。」劉正風道:「是!」伸出手來,兩人雙 手相握,齊聲長笑,內力運處,迸斷內息主脈,閉目而逝。令狐沖吃了一驚, 叫道:「前輩,劉師叔。」伸手去探二人鼻息,已無呼吸。 儀琳驚道:「他們……他們都死了?」令狐沖點點頭,說道:「師妹,咱 們趕快將四個人的屍首埋了,免得再有人尋來,另生枝節。費彬為莫大先生所 殺之事,千萬不可泄漏半點風聲。」他說到這裡,壓低了聲音,道:「此事倘 若泄漏了出去,莫大先生自然知道是咱們兩人說出去的,禍患那可不小。」儀 琳道:「是。如果師父問起,我說不說?」令狐沖道:「跟誰都不能說。你一 說,莫大先生來跟你師父鬥劍,豈不糟糕?」儀琳想到適才所見莫大先生的劍 法,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忙道:「我不說。」 令狐沖慢慢俯身,拾起費彬的長劍,一劍又一劍的在費彬的屍體上戳了十 七、八個窟窿。儀琳心中不忍,說道:「令狐大哥,他人都死了,何必還這般 恨他,糟蹋他的屍身?」令狐沖笑道:「莫大先生的劍刃又窄又薄,行家一看 到費師叔的傷口,便知是誰下的手。我不是糟蹋他屍身,是將他身上每一個傷 口都通得亂七、八糟,教誰也看不出線索。」 儀琳吸了口氣,心想:「江湖上偏有這許多心機,真……真是難得很了。 」見令狐沖拋下長劍,拾起石塊,往費彬的屍身上拋去,忙道:「你別動,坐 下來休息,我來。」拾起石塊,輕輕放在費彬屍身上,倒似死屍尚有知覺,生 怕壓痛了他一般。她執拾石塊,將劉正風等四具屍體都掩蓋了,向著曲非煙的 石墳道:「小妹子,你倘若不是為了我,也不會遭此危難。但盼你升天受福, 來世轉為男身,多積功德福報,終於能到西方極樂世界,南無阿彌陀佛,南無 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令狐沖倚石而坐,想到曲非煙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小小年紀,竟無辜喪命 ,心下也甚傷感。他素不信佛,但忍不住跟著儀琳念了幾句「南無阿彌陀佛」 。 歇了一會,令狐沖傷口疼痛稍減,從懷中取出《笑傲江湖》曲譜,翻了開 來,只見全書滿是古古怪怪的奇字,竟一字不識。他所識文字本就有限,不知 七弦琴的琴譜本來都是奇形怪字,還道譜中文字古奧艱深,自己沒有讀過,隨 手將冊子往懷中一揣,仰起頭來,吁了一口長氣,心想:「劉師叔結交朋友, 將全副身家性命都為朋友而送了,雖然結交的是魔教中長老,但兩人肝膽義烈 ,都不愧為鐵錚錚的好漢子,委實令人欽佩。劉師叔今天金盆洗手,要退出武 林,卻不知如何,竟和嵩山派結下了冤仇,當真奇怪。」 正想到此處,忽見西北角上青光閃了幾閃,劍路縱橫,一眼看去甚是熟悉 ,似是本門高手和人鬥劍,他心中一凜,道:「小師妹,你在這裡等我片刻, 我過去一會兒便回來。」儀琳兀自在堆砌石墳,沒看到那青光,還道他是要解 手,便點了點頭。令狐沖撐著樹枝,走了十幾步,拾起費彬的長劍插在腰間, 向著青光之處走去。走了一會,已隱隱聽到兵刃撞擊之聲,密如聯珠,鬥得甚 是緊迫,尋思:「本門哪一位尊長在和人動手?居然鬥得這麼久,顯然對方也 是高手了。」 他伏低了身子,慢慢移近,耳聽得兵刃相交聲相距不遠,當即躲在一株大 樹之後,向外張望,月光下只見一個儒生手執長劍,端立當地,正是師父岳不 群,一個矮小道人繞著他快速無倫的旋轉,手中長劍疾刺,每繞一個圈子,便 刺出十餘劍,正是青城派掌門余滄海。 令狐沖陡然間見到師父和人動手,對手又是青城派掌門,不由得大是興奮 ,但見師父氣度閒雅,余滄海每一劍刺到,他總是隨手一格,余滄海轉到他身 後,他並不跟著轉身,只是揮劍護住後心。余滄海出劍越來越快,岳不群卻只 守不攻。令狐沖心下佩服:「師父在武林中人稱『君子劍』,果然蘊藉儒雅, 與人動手過招也是毫無霸氣。」又看了一會,再想:「師父所以不動火氣,只 因他不但風度甚高,更由於武功甚高之故。」 岳不群極少和人動手,令狐沖往常見到他出手,只是和師母過招,向門人 弟子示范,那只是假打,此番真鬥自是大不相同;又見余滄海每劍之出,都發 出極響的嗤嗤之聲,足見劍力強勁。令狐沖心下暗驚:「我一直瞧不起青城派 ,哪知這矮道士竟如此了得,就算我沒受傷,也決不是他對手,下次撞到,倒 須小心在意,還是盡早遠而避之的為妙。」 又瞧了一陣,只見余滄海愈轉愈快,似乎化作一圈青影,繞著岳不群轉動 ,雙劍相交聲實在太快,已是上一聲和下一聲連成一片,再不是叮叮噹當,而 是化成了連綿的長聲。令狐沖道:「倘若這幾十劍都是向我身上招呼,只怕我 一劍也擋不掉,全身要給他刺上幾十個透明窟窿了。這矮道士比之田伯光,似 乎又要高出半籌。」眼見師父仍然不轉攻勢,不由得暗暗擔憂:「這矮道士的 劍法當真了得,師父可別一個疏神,敗在他的劍下。」猛聽得錚的一聲大響, 余滄海如一枝箭般向後平飛丈餘,隨即站定,不知何時已將長劍入鞘。令狐沖 吃了一驚,看師父時,只見他長劍也已入鞘,一聲不響的穩站當地。這一下變 故來得太快,令狐沖竟沒瞧出到底誰勝誰敗,不知有否哪一人受了內傷。 二人凝立半晌,余滄海冷哼一聲,道:「好,後會有期!」身形飄動,便 向右側奔去。岳不群大聲道:「余觀主慢走!那林震南夫婦怎麼樣了?」說著 身形一晃,追了下去,余音未了,兩人身影皆已杳然。 令狐沖從兩人語意之中,已知師父勝過了余滄海,心中暗喜,他重傷之餘 ,這番勞頓,甚感吃力,心忖:「師父追趕余滄海去了。他兩人展開輕功,在 這片刻之間,早已在數里之外!」他撐著樹枝,想走回去和儀琳會合,突然間 左首樹林中傳出一下長聲慘呼,聲音甚是淒厲。令狐沖吃了一驚,向樹林走了 幾步,見樹隙中隱隱現出一堵黃牆,似是一座廟宇。他擔心是同門師弟妹和青 城派弟子爭鬥受傷,快步向那黃牆處行去。 離廟尚有數丈,只聽得廟中一個蒼老而尖銳的聲音說道:「那辟邪劍譜此 刻在哪裡?你只須老老實實的跟我說了,我便替你誅滅青城派全派,為你夫婦 報仇。」令狐沖在群玉院床上,隔窗曾聽到過這人說話,知道是塞北明駝木高 峰,尋思:「師父正在找尋林震南夫婦的下落,原來這兩人卻落入了木高峰的 手中。」只聽一個男子聲音說道:「我不知有甚麼辟邪劍譜。我林家的辟邪劍 法世代相傳,都是口授,並無劍譜。」令狐沖心道:「說這話的,自必定林師 弟的父親,是福威鏢局總鏢師林震南。」又聽他說道:「前輩肯為在下報仇, 自是感激不盡。青城派余滄海多行不義,日後必無好報,就算不為前輩所誅, 也必死於另一位英雄好漢的刀劍之下。」 木高峰道:「如此說來,你是不肯說的了。『塞北明駝』的名頭,或許你 也聽見過。」林震南道:「木前輩威震江湖,誰人不知,哪個不曉?」木高峰 道:「很好,很好!威震江湖,倒也不見得,但姓木的下手狠辣,從來不發善 心,想來你也聽到過。」林震南道:「木前輩意欲對林某用強,此事早在預料 之中。莫說我林家並無辟邪劍譜,就算真的有,不論別人如何威脅利誘,那也 決計不會說出來。林某自遭青城派擒獲,無日不受酷刑,林某武功雖低,幾根 硬骨頭卻還是有的。」木高峰道:「是了,是了,是了!」 令狐沖在廟外聽著,尋思:「甚麼『是了,是了』?嗯,是了,原來如此 。」果然聽得木高峰續道:「你自誇有硬骨頭,熬得住酷刑,不論青城派的矮 鬼牛鼻子如何逼迫于你,你總是堅不吐露。倘若你林家根本就無辟邪劍譜,那 麼你不吐露,只不過是無可吐露,談不上硬骨頭不硬骨頭。是了,你辟邪劍譜 是有的,就是說甚麼也不肯交出來。」過了半晌,嘆道:「我瞧你實在蠢得厲 害。林總鏢頭,你為甚麼死也不肯交劍譜出來?這劍譜于你半分好處也沒有。 依我看啊,這劍譜上所記的劍法,多半平庸之極,否則你為甚麼連青城派的幾 名弟子也鬥不過?這等武功,不提也罷。」 林震南道:「是啊,木前輩說得不錯,別說我沒辟邪劍譜,就算真的有, 這等稀鬆平常的三腳貓劍法,連自己身家性命也保不住,木前輩又怎會瞧在眼 裡?」 木高峰笑道:「我只是好奇,那矮鬼牛鼻子如此興師動眾,苦苦逼你,看 來其中必有甚麼古怪之處。說不定那劍譜中所記的劍法倒是高的,只因你資質 魯鈍,無法領悟,這才辱沒了你林家祖上的英名。你快拿出來,給我老人家看 上一看,指出你林家辟邪劍法的好處來,教天下英雄盡皆知曉,豈不是于你林 家的聲名大有好處?」林震南道:「木前輩的好意,在下只有心領了。你不妨 在我全身搜搜,且看是否有那辟邪劍譜。」木高峰道:「那倒不用。你遭青城 派擒獲,已有多日,只怕他們在你身上沒搜過十遍,也搜過八遍。林總鏢頭, 我覺得你愚蠢得緊,你明不明白?」林震南道:「在下確是愚蠢得緊,不勞前 輩指點,在下早有自知之明。」木高峰道:「不對,你沒明白。或許林夫人能 夠明白,也未可知。愛子之心,慈母往往勝過嚴父。」 林夫人尖聲道:「你說什麼?那跟我平兒又有甚麼干係?平兒怎麼了?他 ……他在哪裡?」木高峰道:「林平之這小子聰明伶俐,老夫一見就很喜歡, 這孩子倒也識趣,知道老夫功夫厲害,便拜在老夫門下了。」林震南道:「原 來我孩子拜了木前輩為師,那真是他的造化。我夫婦遭受酷刑,身受重傷,性 命已在頃刻之間,盼木前輩將我孩兒喚來,和我夫婦見上一面。」木高峰道: 「你要孩子送終,那也是人之常情,此事不難。」林夫人道:「平兒在哪兒? 木前輩,求求你,快將我孩子叫來,大恩大德,永不敢忘。」木高峰道:「好 ,這我就去叫,只是木高峰素來不受人差遣,我去叫你兒子來,那是易如反掌 ,你們卻須先將辟邪劍譜的所在,老老實實的跟我說。」 林震南嘆道:「木前輩當真不信,那也無法。我夫婦命如懸絲,只盼和兒 子再見一面,眼見已難以如願。如果真有甚麼辟邪劍譜,你就算不問,在下也 會求前輩轉告我孩兒。」木高峰道:「是啊,我說你愚蠢,就是為此。你心脈 已斷,我不用在你身上加一根小指頭兒,你也活不上一時三刻了。你死也不肯 說劍譜的所在,那為了什麼?自然是為了要保全林家的祖傳功夫。可是你死了 之後,林家只剩下林平之一個孩兒,倘若連他也死了,世上徒有劍譜,卻無林 家的子孫去練劍,這劍譜留在世上,對你林家又有甚麼好處?」 林夫人驚道:「我孩兒……我孩兒安好吧?」木高峰道:「此刻自然是安 好無恙。你們將劍譜的所在說了出來,我取到之後,保証交給你的孩兒,他看 不明白,我還可從旁指點,免得像林總鏢頭一樣,鑽研了一世辟邪劍法,臨到 老來,還是莫名其妙,一竅不通。那不是比之將你孩兒一掌劈死為高麼?」跟 著只聽得喀喇喇一聲響,顯是他一掌將廟中一件大物劈得垮了下來。 林夫人驚聲問道:「怎……怎麼將我孩兒一掌劈死?」木高峰哈哈一笑, 道:「林平之是我徒兒,我要他活,他便活著,要他死,他便死了。我喜歡甚 麼時候將他一掌劈死,便提掌劈將過去。」喀喇、喀喇幾聲響,他又以掌力擊 垮了甚麼東西。林震南道:「娘子,不用多說了。咱們孩兒不會是在他手中, 否則的話,他怎地不將他帶來,在咱們面前威迫?」 木高峰哈哈大笑,道:「我說你蠢,你果然蠢得厲害。『塞北明駝』要殺 你的兒子,有甚麼難?就說此刻他不在我手中,我當真決意去找他來殺,難道 還辦不到?姓木的朋友遍天下,耳目眾多,要找你這個寶貝兒子,可說是不費 吹灰之力。」 林夫人低聲道:「相公,倘若他真要找我們兒子晦氣……」木高峰接口道 :「是啊,你們說了出來,即使你夫婦性命難保,留下了林平之這孩子一脈香 煙,豈不是好?」林震南哈哈一笑,說道:「夫人,倘若我們將辟邪劍譜的所 在說了給他聽,這駝子第一件事,便是去取劍譜;第二件事便是殺咱們的孩兒 。倘若我們不說,這駝子要得劍譜,非保護平兒性命周全不可,平兒一日不說 ,這駝子便一日不敢傷他,此中關竅,不可不知。」 林夫人道:「不錯,駝子,你快把我們夫婦殺了罷。」令狐沖聽到此處, 心想木高峰已然大怒,再不設法將他引開,林震南夫婦性命難保,當即朗聲道 :「木前輩,華山派弟子令狐沖奉業師之命,恭請木前輩移駕,有事相商。」 木高峰狂怒之下,舉起了手掌,正要往林震南頭頂擊落,突然聽得令狐沖 在廟外朗聲說話,不禁吃了一驚。他生平極少讓人,但對華山掌門岳不群卻頗 為忌憚,尤其在「群玉院」外親身領略過岳不群「紫霞神功」的厲害。他向林 震南夫婦威逼,這種事情自為名門正派所不齒,岳不群師徒多半已在廟外竊聽 多時,心道:「岳不群叫我出去有甚麼事情相商?還不是明著好言相勸,實則 是冷嘲熱諷,損我一番。好漢不吃眼前虧,及早溜開的為是。」當即說道:「 木某另有要事,不克奉陪。便請拜上尊師,何時有暇,請到塞北來玩玩,木某 人掃榻恭候。」說著雙足一登,從殿中竄到天井,左足在地下輕輕一點,已然 上了屋頂,跟著落於廟後,唯恐給岳不群攔住質問,一溜煙般走了。 令狐沖聽得他走遠,心下大喜,尋思:「這駝子原來對我師父如此怕得要 死。他倘若真的不走,要向我動粗,倒是凶險得緊。」當下撐著樹枝,走進土 地廟中,殿中黑沉沉的並無燈燭,但見一男一女兩個人影,半坐半臥的倚傍在 一起,當即躬身說道:「小侄是華山派門下令狐沖,現與平之師弟已有同門之 誼,拜上林伯父、林伯母。」 林震南喜道:「少俠多禮,太不敢當。老朽夫婦身受重傷,難以還禮,還 請恕罪。我那孩兒,確是拜在華山派岳大俠的門下了嗎?」說到最後一句話時 語音已然發顫。岳不群的名氣在武林中比余滄海要響得多。林震南為了巴結余 滄海,每年派人送禮,但岳不群等五岳劍派的掌門人,林震南自知不配結交, 連禮也不敢送,眼見木高峰凶神惡煞一般,但一聽到華山派的名頭,立即逃之 夭夭,自己兒子居然有幸拜入華山派門中,實是不勝之喜。 令狐沖道:「正是。那駝子木高峰想強收令郎為徒,令郎執意不允,那駝 子正欲加害,我師父恰好經過,出手救了。令郎苦苦相求,要投入我門,師父 見他意誠,又是可造之材,便答允了。適才我師父和余滄海鬥劍,將他打得服 輸逃跑,我師父追了下去,要查問伯父、伯母的所在。想不到兩位竟在這裡。 」林震南道:「但願……但願平兒即刻到來才好,遲了……遲了可來不及啦。 」 令狐沖見他說話出氣多而入氣少,顯是命在頃刻,說道:「林伯父,你且 莫說話。我師父和余滄海算了帳後,便會前來找你,他老人家必有醫治你的法 子。」 林震南苦笑了一下,閉上了雙目,過了一會,低聲道:「令狐賢弟,我… …我……是不成的了。平兒得在華山派門下,我實是大喜過望,求……求你日 後多……多加指點照料。」令狐沖道:「伯父放心,我們同門學藝,便如親兄 弟一般。小侄今日更受伯父囑咐,自當對林師弟加意照顧。」林夫人插口道: 「令狐少俠的大恩大德,我夫婦便死在九泉之下,也必時時刻刻記得。」令狐 沖道:「請兩位凝神靜養,不可說話。」 林震南呼吸急促,斷斷續續的道:「請……請你告訴我孩子,福州向陽巷 老宅地窖中的物事,是……我林家祖傳之物,須得……須得好好保管,但…… 但他曾祖遠圖公留有遺訓,凡我子孫,不得翻看,否則有無窮禍患,要……要 他好好記住了。」令狐沖點頭道:「好,這幾句話我傳到便是。」林震南道: 「多……多……多……」一個「謝」字始終沒說出口,已然氣絕。他先前苦苦 支撐,只盼能見到兒子,說出心中這句要緊言語,此刻得令狐沖應允傳話,又 知兒子得了極佳的歸宿,大喜之下,更無牽掛,便即撒手而逝。 林夫人道:「令狐少俠,盼你叫我孩兒不可忘了父母的深仇。」側頭向廟 中柱子的石階上用力撞去。她本已受傷不輕,這麼一撞,便亦斃命。 令狐沖嘆了口氣,心想:「余滄海和木高峰逼他吐露辟邪劍譜的所在,他 寧死不說,到此刻自知大限已到,才不得不托我轉言。但他終於怕我去取了他 林家的劍譜,說甚麼『不得翻看,否則有無窮禍患』。嘿嘿,你當令狐沖是甚 麼人了,會來覬覦你林家的劍譜?當真以小人之心……」此時疲累已極,當下 靠柱坐地,閉目養神。 過了良久,只聽廟外岳不群的聲音說道:「咱們到廟裡瞧瞧。」令狐沖叫 道:「師父,師父!」岳不群喜道:「是沖兒嗎?」令狐沖道:「是!」扶著 柱子慢慢站起身來。這時天將黎明,岳不群進廟見到林氏夫婦的屍身,皺眉道 :「是林總鏢頭夫婦?」令狐沖道:「是!」當下將木高峰如何逼迫、自己如 何以師父之名將他嚇走,林氏夫婦如何不支逝世等情一一說了,將林震南最後 的遺言也稟告了師父。 岳不群沉吟道:「嗯,余滄海一番徒勞,作下的罪孽也真不小。」令狐沖 道:「師父,余矮子向你賠了罪麼?」岳不群道:「余觀主腳程快極,我追了 好久,沒能追上,反而越離越遠。他青城派的輕功,確是勝我華山一籌。」令 狐沖笑道:「他青城派屁股向後、逃之夭夭的功夫,原比別派為高。」岳不群 臉一沉,責道:「沖兒,你就是口齒輕薄,說話沒點正經,怎能作眾師弟師妹 的表率?」令狐沖轉過了頭,伸了伸舌頭,應道:「是!」 岳不群道:「你答應便答應,怎地要伸一伸舌頭,豈不是其意不誠?」令 狐沖應道:「是!」他自幼由岳不群撫養長大,情若父子,雖對師父敬畏,卻 也並不如何拘謹,笑問:「師父你怎知我伸了伸舌頭?」岳不群哼了一聲,說 道:「你耳下肌肉牽動,不是伸舌頭是甚麼?你無法無天,這一次可吃了大虧 啦!傷勢可好了些嗎?」令狐沖道:「是,好得多了。」又道:「吃一次虧, 學一次乖!」 岳不群哼了一聲,道:「你早已乖成精了,還不夠乖?」從懷中取出一個 火箭炮來,走到天井之中,晃火折點燃了藥引,向上擲出。火箭炮沖天飛上, 砰的一聲響,爆上半天,幻成一把銀白色的長劍,在半空中停留了好一會,這 才緩緩落下,下降十餘丈後,化為滿天流星。這是華山掌門召集門人的信號火 箭。 過不到一頓飯時分,便聽得遠處有腳步聲響,向著土地廟奔來,不久高根 明在廟外叫道:「師父,你老人家在這裡麼?」岳不群道:「我在廟裡。」高 根明奔進廟來,躬身叫道:「師父!」見到令狐沖在旁,喜道:「大師哥,你 身子安好,聽到你受了重傷,大伙兒可真擔心得緊。」令狐沖微笑道:「總算 命大,這一次沒死。」 說話之間,隱隱又聽到了遠處腳步之聲,這次來的是勞德諾和陸大有。陸 大有一見令狐沖,也不及先叫師父,衝上去就一把抱住,大叫大嚷,喜悅無限 。跟著三弟子梁發和四弟子施戴子先後進廟。又過了一盞茶功夫,七弟子陶鈞 、八弟子英白羅、岳不群之女岳靈珊、以及方入門的林平之一同到來。林平之 見到父母的屍身,撲上前去,伏在屍身上放聲大哭。眾同門無不慘然。岳靈珊 見到令狐沖無恙,本是驚喜不勝,但見林平之如此傷痛,卻也不便即向令狐沖 說甚麼喜歡的話,走近身去,在他右手上輕輕一握,低聲道:「你……你沒事 麼?」令狐沖道:「沒事!」 這幾日來,岳靈珊為大師哥擔足了心事,此刻乍然相逢,數日來積蓄的激 動再也難以抑制,突然拉住他衣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令狐沖輕輕拍她肩頭 ,低聲道:「小師妹,怎麼啦?有誰欺侮你了,我去給你出氣!」岳靈珊不答 ,只是哭泣,哭了一會,心中舒暢,拉起令狐沖的衣袖來擦了擦眼淚,道:「 你沒死,你沒死!」令狐沖搖頭道:「我沒死!」岳靈珊道:「聽說你又給青 城派那余滄海打了一掌,這人的摧心掌殺人不見血,我親眼見他殺過不少人, 只嚇得我……嚇得我……」想起這幾日中柔腸百結,心神煎熬之苦,忍不住眼 淚簌簌的流下。令狐沖微笑道:「幸虧他那一掌沒打中我。剛才師父打得余滄 海沒命價飛奔,那才教好看呢,就可惜你沒瞧見。」岳不群道:「這件事大家 可別跟外人提起。」令狐沖等眾弟子齊聲答應。 岳靈珊淚眼模糊的瞧著令狐沖,只見他容顏憔悴,更無半點血色,心下甚 為憐惜,說道:「大師哥,你這次……你這次受傷可真不輕,回山後可須得好 好將養才是。」岳不群見林平之兀自伏在父母屍身上哀哀痛哭,說道:「平兒 ,別哭了,料理你父母的後事要緊。」林平之站起身來,應道:「是!」眼見 母親頭臉滿是鮮血,忍不住眼淚又簌簌而下,哽咽道:「爹爹、媽媽去世,連 最後一面也見不到我,也不知……也不知他們有甚麼話要對我說。」 令狐沖道:「林師弟,令尊令堂去世之時,我是在這裡。他二位老人家要 我照料于你,那是應有之義,倒也不須多囑。令尊另外有兩句話,要我向你轉 告。」林平之躬身道:「大師哥,大師哥……我爹爹、媽媽去世之時,有你相 伴,不致身旁連一個人也沒有,小弟……小弟實在感激不盡。」 令狐沖道:「令尊令堂為青城派的惡徒狂加酷刑,逼問辟邪劍譜的所在, 兩位老人家絕不稍屈,以致被震斷了心脈。後來那木高峰又逼迫他二位老人家 ,木高峰本是無行小人,那也罷了。余滄海枉為一派宗師,這等行為卑污,實 為天下英雄所不齒。」 林平之咬牙切齒的道:「此仇不報,林平之禽獸不如!」挺拳重重擊在柱 子之上。他武功平庸,但因心中憤激,這一拳打得甚是有力,只震得樑上灰塵 簌簌而落。岳靈珊道:「林師弟,此事可說由我身上起禍,你將來報仇,做師 姊的絕不會袖手。」林平之躬身道:「多謝師姊。」岳不群嘆了口氣,說道: 「我華山派向來的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除了跟魔教是死對頭之外 ,與武林中各門各派均無嫌隙。但自今而後,青城派……青城派……唉,既是 身涉江湖,要想事事都不得罪人,那是談何容易?」 勞德諾道:「小師妹,林師弟,這樁禍事,倒不是由於林師弟打抱不平而 殺了余滄海的孽子,完全因余滄海覬覦林師弟的家傳辟邪劍譜而起。當年青城 派掌門長青子敗在林師弟曾祖遠圖公的辟邪劍法之下,那時就已種下禍胎了。 」岳不群道:「不錯,武林中爭強好勝,向來難免,一聽到有甚麼武林秘笈, 也不理會是真是假,便都不擇手段的去巧取豪奪。其實,以余觀主、塞北明駝 那樣身分的高手,原不必更去貪圖你林家的劍譜。」 林平之道:「師父,弟子家裡實在沒甚麼辟邪劍譜。這七十二路辟邪劍法 ,我爹爹手傳口授,要弟子用心記憶,倘若真有甚麼劍譜,我爹爹就算不向外 人吐露,卻決無向弟子守秘之理。」岳不群點頭道:「我原不信另有甚麼辟邪 劍譜,否則的話,余滄海就不是你爹爹的對手,這件事再明白也沒有的了。」 令狐沖道:「林師弟,令尊的遺言說道:福州向陽巷……」 岳不群擺手道:「這是平兒令尊的遺言,你單獨告知平兒便了,旁人不必 知曉。」令狐沖應道:「是。」岳不群道:「德諾、根明,你二人到衡山城中 去買兩具棺木來。」收殮林震南夫婦後,雇了人案將棺木抬到水邊,一行人乘 了一艘大船,向北進發。到得豫西,改行陸道。令狐沖躺在大車之中養傷,傷 勢日漸痊癒。 不一日到了華山玉女峰下。林震南夫婦的棺木暫厝在峰側的小廟之中,再 行擇日安葬。高明根和陸大有先行上峰報訊,華山派其餘二十多名弟子都迎下 峰來,拜見師父。林平之見這些弟子年紀大的已過三旬,年幼的不過十五、六 歲,其中有六名女弟子,一見到岳靈珊,便都咭咭咯咯的說個不休。勞德諾替 林平之一一引見。華山派規矩以入門先後為序,因此就算是年紀最幼的舒奇, 林平之也得稱他一聲師兄。只有岳靈珊是例外,她是岳不群的女兒,無法列入 門徒之序,只好按年紀稱呼,比她大的叫她師妹。她本來比林平之小著好幾歲 ,但一定爭著要做師姊,岳不群既不阻止,林平之便以「師姊」相稱。 上得峰來,林平之跟在眾師兄之後,但見山勢險峻,樹木清幽,鳥鳴嚶嚶 ,流水淙淙,四、五座粉牆大屋依著山坡或高或低的構筑。一個中年美婦緩步 走近,岳靈珊飛奔著過去,撲入她的懷中,叫道:「媽,我又多了個師弟。」 一面笑,一面伸手指著林平之。 林平之早聽師兄們說過,師娘岳夫人寧中則和師父本是同門師兄妹,劍術 之精,不在師父之下,忙上前叩頭,說道:「弟子林平之叩見師娘。」岳夫人 笑吟吟的道:「很好!起來,起來。」向岳不群笑道:「你下山一次,若不搜 羅幾件寶貝回來,一定不過癮。這一次衡山大會,我猜想你至少要收三、四個 弟子,怎麼只收一個?」岳不群笑道:「你常說兵貴精不貴多,你瞧這一個怎 麼樣?」岳夫人笑道:「就是生得太俊了,不像是練武的胚子。不如跟著你念 四書五經,將來去考秀才、中狀元罷。」林平之臉上一紅,心想:「師娘見我 生得文弱,便有輕視之意。我非努力用功不可,決不能趕不上眾位師兄,教人 瞧不起。」岳不群笑道:「那也好啊。華山派中要是出一個狀元郎,那倒是千 古佳話。」 岳夫人向令狐沖瞪了一眼,說道:「又跟人打架受傷了,是不是?怎地臉 色這樣難看?傷得重不重?」令狐沖微笑道:「已經好得多了,這一次倘若不 是命大,險些兒便見不著師娘。」岳夫人又瞪了他一眼,道:「好教你得知天 外有天,人上有人,輸得服氣麼?」令狐沖道:「田伯光那□的快刀,沖兒抵 擋不了,正要請師娘指點。」 岳夫人聽說令狐沖是傷于田伯光之手,登時臉有喜色,點頭道:「原來是 跟田伯光這惡賊打架,那好得很啊,我還道你又去惹是生非的闖禍呢。他的快 刀怎麼樣?咱們好好琢磨一下,下次再跟他打過。」一路上途中,令狐沖曾數 次向師父請問破解田伯光快刀的法門,岳不群始終不說,要他回華山向師娘討 教,果然岳夫人一聽之下,便即興高采烈。 一行人走進岳不群所居的「有所不為軒」中,互道別來的種種遭遇。六個 女弟子聽岳靈珊述說在福州與衡山所見,大感艷羨。陸大有則向眾師弟大吹大 師哥如何力鬥田伯光,如何手刃羅人傑,加油添醬,倒似田伯光被大師哥打敗 、而不是大師哥給他打得一敗塗地一般。眾人吃過點心,喝了茶,岳夫人便要 令狐沖比劃田伯光的刀法,又問他如何拆解。 令狐沖笑道:「田伯光這廝的刀法當真了得,當時弟子只瞧得眼花繚亂, 拼命抵擋也不成,哪裡還說得上拆解?」岳夫人道:「你這小子既然抵擋不了 ,那必定是耍無賴、使詭計,混蒙了過去。」令狐沖自幼是她撫養長大,他的 性格本領,豈有不知? 令狐沖臉上一紅,微笑道:「那時在山洞外相鬥,恆山派那位師妹已經走 了,弟子心無牽掛,便跟田伯光這廝全力相拼。哪知鬥不多久,他便使出快刀 刀法來。弟子只擋了兩招,心中便暗暗叫苦:『此番性命休矣!』當即哈哈大 笑。田伯光收刀不發,問道:『有甚麼好笑!你擋得了我這「飛沙走石」十三 式刀法麼?』弟子笑道:『原來大名鼎鼎的田伯光,竟然是我華山派的棄徒, 料想不到,當真料想不到!是了,定然你操守惡劣,給本派逐出了門牆。』田 伯光道:『甚麼華山派棄徒,胡說八道。田某武功另成一家,跟你華山派有個 屁相干?』弟子笑道:『你這路刀法,共有一十三式,是不是?甚麼「飛沙走 石」,自己胡亂安上個好聽名稱。我便曾經見師父和師娘拆解過。那是我師娘 在繡花時觸機想出來的,我華山有座玉女峰,你聽見過沒有?』田伯光道:『 華山有玉女峰,誰不知道,那又怎樣?』我說:『我師娘創的劍法,叫做「玉 女金針十三劍」,其中一招「穿針引線」,一招「天衣無縫」,一招「夜繡鴛 鴦」。』弟子一面說,一面屈指計數,繼續說道:『是了,你剛才那兩招刀法 ,是從我師娘所創的第八招「織女穿梭」中化出來的。你這樣雄赳赳的一個大 漢,卻學我師娘嬌怯怯的模樣,好似那如花如玉的天上織女,坐在布機旁織布 ,玉手纖纖,將梭子從這邊擲過去,又從那邊擲過來,千嬌百媚,豈不令人好 笑……』」他一番話沒說完,岳靈珊和一眾女弟子都已格格格的笑了起來。 岳不群莞爾而笑,斥道:「胡鬧,胡鬧!」岳夫人「呸」了一聲,道:「 你要亂嚼舌根,甚麼不好說,卻把你師娘給拉扯上了?當真該打。」令狐沖笑 道:「師娘你不知道,那田伯光甚是自負,聽得弟子將他比作女子,又把他這 套神奇的刀法說成是師娘所創,他非辯個明白不可,絕不會當時便將弟子殺了 。果然他將那套刀法慢慢的一招招使了出來,使一招,問一句:『這是你師娘 創的麼?』弟子故作神秘,沉吟不語,心中暗記他的刀法,待他一十三式使完 ,才道:『你這套刀法,和我師娘所創的雖然小異,大致相同。你如何從華山 派偷師學得,可真奇怪得很了。』田伯光怒道:『你擋不了我這套刀法,便花 言巧語,拖延時刻,想瞧明白我這套刀法的招式,我豈有不知?令狐沖,你說 貴派也有這套刀法,便請施展出來,好令田某開開眼界。』「弟子說道:『敝 派使劍不使刀,再說,我師娘這套「玉女金針劍」只傳女弟子,不傳男弟子。 咱們堂堂男子漢大丈夫,卻來使這等姐兒腔的劍法,豈不令武林中的朋友恥笑 ?』田伯光更加惱怒,說道:『恥笑也罷,不恥笑也罷,今日定要你承認,華 山派其實並無這樣一套武功。令狐兄,田某佩服你是個好漢,你不該如此信口 開河,戲侮于我。』」 岳靈珊插口道:「這等無恥惡賊,誰希罕他來佩服了?戲弄他一番,原是 活該。」令狐沖道:「但瞧他當時情景,我若不將這套杜撰的『玉女金針劍』 試演一番,立時便有性命之憂,只得依著他的刀法,胡亂加上些扭扭捏捏的花 招,演了出來。」岳靈珊笑道:「你這些扭扭捏捏的花招,可使得像不像?」 令狐沖笑道:「平時瞧你使劍使得多了,又怎有不像之理?」岳靈珊道:「啊 ,你笑人家使劍扭扭捏捏,我三天不睬你。」 岳夫人一直沉吟不語,這時才道:「珊兒,你將佩劍給大師哥。」岳靈珊 拔出長劍,倒轉了劍把,交給令狐沖,笑道:「媽要瞧你扭扭捏捏使劍的那副 鬼模樣。」岳夫人道:「沖兒,別理珊兒胡鬧,當時你是怎生使來?」令狐沖 知道師娘要看的是田伯光的刀法,當下接過長劍,向師父、師娘躬身行禮,道 :「師父、師娘,弟子試演田伯光的刀招。」岳不群點了點頭。 陸大有向林平之道:「林師弟,咱們門中規矩,小輩在尊長面前使拳動劍 ,須得先行請示。」林平之道:「是。多謝六師哥指點。」 只見令狐沖臉露微笑,懶洋洋的打個呵欠,雙手軟軟的提起,似乎要伸個 懶腰,突然間右腕陡振,接連劈出三劍,當真快似閃電,嗤嗤有聲。眾弟子都 吃了一驚,幾名女弟子不約而同的「啊」了一聲。令狐沖長劍使了開來,恍似 雜亂無章,但在岳不群與岳夫人眼中,數十招盡皆看得清清楚楚,只見每一劈 刺、每一砍削,無不既狠且準。倏忽之間,令狐沖收劍而立,向師父、師娘躬 身行禮。 岳靈珊微感失望,道:「這樣快?」岳夫人點頭道:「須得這樣快才好。 這一十三式快刀,每式有三、四招變化,在這頃刻之間便使了四十餘招,當真 是世間少有的快刀。」令狐沖道:「田伯光那廝使出之時,比弟子還快得多了 。」岳夫人和岳不群對望了一眼,心下均有驚嘆之意。 岳靈珊道:「大師哥,怎地你一點也沒扭扭捏捏?」令狐沖笑道:「這些 日來,我時時想著這套快刀,使出時自是迅速了些。當日在荒山之中向田伯光 試演,卻沒這般敏捷,而且既要故意與他的刀法似是而非,又得加上許多裝模 作樣的女人姿態,那是更加慢了。」岳靈珊笑道:「你怎生搔首弄姿?快演給 我瞧瞧!」 岳夫人側過身來,從一名女弟子腰間拔出一柄長劍,向令狐沖道:「使快 刀!」令狐沖道:「是!」嗤的一聲,長劍繞過了岳夫人的身子,劍鋒向她後 腰勾了轉來。岳靈珊驚呼:「媽,小心!」岳夫人彈身縱出,更不理會令狐沖 從後削來的一劍,手中長劍徑取令狐沖胸口,也是快捷無倫。岳靈珊又是驚呼 :「大師哥,小心!」令狐沖也不擋架,反劈一劍,說道:「師娘,他還要快 得多。」岳夫人刷刷刷連刺三劍,令狐沖同時還了三劍。兩人以快打快,盡是 進手招數,並無一招擋架防身。瞬息之間,師徒倆已拆了二十餘招。林平之只 瞧得目瞪口呆,心道:「大師哥說話行事瘋瘋癲癲,武功卻恁地了得,我以後 須得片刻也不鬆懈的練功,才不致給人小看了。」 便在此時,岳夫人嗤的一劍,劍尖已指住了令狐沖咽喉。令狐沖無法閃避 ,說道:「他擋得住。」岳夫人道:「好!」手中長劍抖動,數招之後,又指 住了令狐沖的心口。令狐沖仍道:「他擋得住。」意思說我雖擋不住,但田伯 光的刀法快得多,這兩招都能擋住。 二人越鬥越快,令狐沖到得後來,已無暇再說「他擋得住」,每逢給岳夫 人一劍制住,只是搖頭示意,表明這一劍仍不能制得田伯光的死命。岳夫人長 劍使得興發,突然間一聲清嘯,劍鋒閃爍不定,圍著令狐沖身圍疾刺,銀光飛 舞,眾人看得眼都花了。猛地裡她一劍挺出,直刺令狐沖心口,當真是捷如閃 電,勢若奔雷。令狐沖大吃一驚,叫道:「師娘!」其時長劍劍尖已刺破他衣 衫。岳夫人右手向前疾送,長劍護手已碰到令狐沖的胸膛,眼見這一劍是在他 身上對穿而過,直沒至柄。 岳靈珊驚呼:「娘!」只聽得叮叮噹當之聲不絕,一片片寸來長的斷劍掉 在令狐沖的腳邊。岳夫人哈哈一笑,縮回手來,只見她手中的長劍已只剩下一 個劍柄。岳不群笑道:「師妹,你內力精進如此,卻連我也瞞過了。」 他夫婦是同門結縭,年輕時叫慣了,成婚後仍是師兄妹相稱。岳夫人笑道 :「大師兄過獎,雕蟲小技,何足道哉!」令狐沖瞧著地下一截截斷劍,心下 駭然,才知師娘這一劍刺出時使足了全力,否則內力不到,出劍難以如此迅捷 ,但劍尖一碰到肌膚,立即把這一股渾厚的內力縮了轉來,將直勁化為橫勁, 劇震之下,登時將一柄長劍震得寸寸斷折,這中間內勁的運用之巧,實已臻于 化境,嘆服之餘,說道:「田伯光刀法再快,也決計逃不過師娘這一劍。」 林平之見他一身衣衫前後左右都是窟窿,都是給岳夫人長劍刺破了的,心 想:「世間竟有如此高明的劍術,我只須學得幾成,便能報得父母之仇。」又 想:「青城派和木高峰都貪圖得到我家的辟邪劍譜,其實我家的辟邪劍法和師 娘的劍法相比,相去天差地遠!」岳夫人甚是得意,道:「沖兒,你既說這一 劍能制得田伯光的死命,你好好用功,我便傳了你。」令狐沖道:「多謝師娘 。」 岳靈珊道:「媽,我也要學。」岳夫人搖了搖頭,道:「你內功還不到火 候,這一劍是學不來的。」岳靈珊呶起了小嘴,心中老大不願意,說道:「大 師哥的內功比我也好不了多少,怎麼他能學,我便不能學?」岳夫人微笑不語 。岳靈珊拉住父親衣袖,道:「爹,你傳我一門破解這一劍的功夫,免得大師 哥學會這一劍後盡來欺侮我。」岳不群搖頭笑道:「你媽這一劍叫做『無雙無 對,寧氏一劍』,天下無敵,我怎有破解的法門?」 岳夫人笑道:「你胡謅什麼?給我頂高帽戴不打緊,要是傳了出去,可給 武林同道笑掉了牙齒。」岳夫人這一劍乃是臨時觸機而創出,其中包含了華山 派的內功、劍法的絕詣,又加上她自己的巧心慧思,確是厲害無比,但臨時創 制,自無甚麼名目。岳不群本想給取個名字叫作「岳夫人無敵劍」,但轉念一 想,夫人心高氣傲,即是成婚之後,仍是喜歡武林同道叫她作「寧女俠」,不 喜歡叫她作「岳夫人」,要知「寧女俠」三字是恭維她自身的本領作為,「岳 夫人」三字卻不免有依傍一個大名鼎鼎的丈夫之嫌。她口中嗔怪丈夫胡說,心 裡對「無雙無對,寧氏一劍」這八個字卻著實喜歡,暗贊丈夫畢竟是讀書人, 給自己這一劍取了這樣個好聽名稱,當真是其詞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 岳靈珊道:「爹,你幾時也來創幾招『無比無敵,岳家十劍』,傳給女兒 ,好和大師哥比拼比拼。」岳不群搖頭笑道:「不成,爹爹不及你媽聰明,創 不出甚麼新招!」岳靈珊將嘴湊到父親耳邊,低聲道:「你不是創不出,你是 怕老婆,不敢創。」岳不群哈哈大笑,伸手在她臉頰上輕輕一扭,笑道:「胡 說八道。」 岳夫人道:「珊兒,別盡纏住爹胡鬧了。德諾,你去安排香燭,讓林師弟 參拜本派列代祖師的靈位。」勞德諾應道:「是!」片刻間安排已畢,岳不群 引著眾人來到後堂。林平之見梁間一塊匾上寫著「以氣御劍」四個大字,掌上 佈置肅穆,兩壁懸著一柄柄長劍,劍鞘黝黑,劍穗陳舊,料想是華山派前代各 宗師的佩劍,尋思:「華山派今日在武林中這麼大的聲譽,不知道曾有多少奸 邪惡賊,喪生在這些前代宗師的長劍之下。」 岳不群在香案前跪下磕了四個頭,禱祝道:「弟子岳不群,今日收錄福州 林平之為徒,願列代祖宗在天之靈庇廕,教林平之用功向學,潔身自愛,恪守 本派門規,不讓墮了華山派的聲譽。」林平之聽師父這麼說,忙恭恭敬敬跟著 跪下。岳不群站起身來,森然道:「林平之,你今日入我華山派門下,須得恪 守門規,若有違反,按情節輕重處罰,罪大惡極者立斬不赦。本派立足武林數 百年,武功上雖然也能和別派互爭雄長,但一時的強弱勝敗,殊不足道。真正 要緊的是,本派弟子人人愛惜師門令譽,這一節你須好好記住了。」林平之道 :「是,弟子謹記師父教訓。」 岳不群道:「令狐沖,背誦本派門規,好教林平之得知。」令狐沖道:「 是,林師弟,你聽好了。本派首戒欺師滅祖,不敬尊長。二戒恃強欺弱,擅傷 無辜。三戒姦淫好色,調戲婦女。四戒同門嫉妒,自相殘殺。五戒見利忘義, 偷竊財物。六戒驕傲自大,得罪同道。七戒濫交匪類,勾結妖邪。這是華山七 戒,本門弟子,一體遵行。」林平之道:「是,小弟謹記大師哥所揭示的華山 七戒,努力遵行,不敢違犯。」 岳不群微笑道:「好了,就是這許多。本派不像別派那樣,有許許多多清 規戒律。你只須好好遵行這七戒,時時記得仁義為先,做個正人君子,師父師 娘就歡喜得很了。」林平之道:「是!」又向師父師娘叩頭,向眾師兄師姊作 揖行禮。 岳不群道:「平兒,咱們先給你父母安葬了,讓你盡了人子的心事,這才 傳授本門的基本功夫。」林平之熱淚盈眶,拜倒在地,道:「多謝師父、師娘 。」岳不群伸手扶起,溫言道:「本門之中,大家親如家人,不論哪一個有事 ,人人都是休戚相關,此後不須多禮。」 他轉過頭來,向令狐沖上上下下的打量,過了好一會才道:「沖兒,你這 次下山,犯了華山七戒的多少戒條?」令狐沖心中一驚,知道師父平時對眾弟 子十分親和慈愛,但若哪一個犯了門規,卻是嚴責不貸,當即在香案前跪下, 道:「弟子知罪了,弟子不聽師父、師娘的教誨,犯了第六戒驕傲自大,得罪 同道的戒條,在衡山迴雁樓上,殺了青城派的羅人傑。」岳不群哼了一聲,臉 色甚是嚴峻。 岳靈珊道:「爹,那是羅人傑來欺侮大師哥的。當時大師哥和田伯光惡鬥 之後,身受重傷,羅人傑乘人之危,大師哥豈能束手待斃?」岳不群道:「不 要你多管閒事,這件事還是由當日沖兒足踢兩名青城弟子而起。若無以前的嫌 隙,那羅人傑好端端地,又怎會來乘沖兒之危?」岳靈珊道:「大師哥足踢青 城弟子,你已打了他三十棍,責罰過了,前帳已清,不能再算。大師哥身受重 傷,不能再挨棍子了。」 岳不群向女兒蹬了一眼,厲聲道:「此刻是論究本門戒律,你是華山弟子 ,休得胡亂插嘴。」岳靈珊極少見父親對自己如此疾言厲色,心中大受委曲, 眼眶一紅,便要哭了出來。若在平時,岳不群縱然不理,岳夫人也要溫言慰撫 ,但此時岳不群是以掌門人身分,究理門戶戒律,岳夫人也不便理睬女兒,只 有當作沒瞧見。 岳不群向令狐沖道:「羅人傑乘你之危,大加折辱,你寧死不屈,原是男 子漢大丈夫義所當為,那也罷了。可是你怎地出言對恆山派無禮,說甚麼『一 見尼姑,逢賭必輸』?又說連我也怕見尼姑?」岳靈珊噗哧一聲笑,叫道:「 爹!」岳不群向她搖了搖手,卻也不再峻色相對了。 令狐沖說道:「弟子當時只想要恆山派的那個師妹及早離去。弟子自知不 是田伯光的對手,無法相救恆山派的那師妹,可是她顧念同道義氣,不肯先退 ,弟子只得胡說八道一番,這種言語聽在恆山派的師伯、師叔們耳中,確是極 為無禮。」岳不群道:「你要儀琳師侄離去,用意雖然不錯,可是甚麼話不好 說,偏偏要口出傷人之言?總是平素太過輕浮。這一件事,五岳劍派中已然人 人皆知,旁人背後定然說你不是正人君子,責我管教無方。」令狐沖道:「是 ,弟子知罪。」 岳不群又道:「你在群玉院中養傷,還可說迫于無奈,但你將儀琳師侄和 魔教中那個小魔女藏在被窩裡,對青城派余觀主說道是衡山的煙花女子,此事 冒著多大的危險?倘若事情敗露,我華山派聲名掃地,還在其次,累得恆山派 數百年清譽毀于一旦,咱們又怎麼對得住人家?」令狐沖背上出了一陣冷汗, 顫聲道:「這件事弟子事後想起,也是捏著偌大一把冷汗。原來師父早知道了 。」岳不群道:「魔教的曲洋將你送至群玉院養傷,我是事後方知,但你令那 兩個小女孩鑽入被窩之時,我已在窗外。」令狐沖道:「幸好師父知道弟子並 非無行的浪子。」岳不群森然道:「倘若你真在妓院中宿娼,我早已取下你項 上人頭,焉能容你活到今日?」令狐沖道:「是!」岳不群臉色愈來愈嚴峻, 隔了半晌,才道:「你明知那姓曲的少女是魔教中人,何不一劍將她殺了?雖 說他祖父于你有救命之恩,然而這明明是魔教中人沽恩市義、挑撥我五岳劍派 的手段,你又不是傻子,怎會不知?人家救你性命,其實內裡伏有一個極大陰 謀。劉正風是何等精明能幹之人,卻也不免著了人家的道兒,到頭來鬧得身敗 名裂,家破人亡。魔教這等陰險毒辣的手段,是你親眼所見。可是咱們從湖南 來到華山,一路之上,我沒聽到你說過一句譴責魔教的言語。沖兒,我瞧人家 救了你一命之後,你于正邪忠奸之分這一點上,已然十分胡塗了。此事關涉到 你以後安身立命的大關節,這中間可半分含糊不得。」 令狐衝回想那日荒山之夜,傾聽曲洋和劉正風琴簫合奏,若說曲洋是包藏 禍心,故意陷害劉正風,那是萬萬不像。岳不群見他臉色猶豫,顯然對自己的 話並未深信,又問:「沖兒,此事關係到我華山一派的興衰榮辱,也關係到你 一生的安危成敗,你不可對我有絲毫隱瞞。我只問你,今後見到魔教中人,是 否嫉惡如仇,格殺無赦?」 令狐沖怔怔的瞧著師父,心中一個念頭不住盤旋:「日後我若見到魔教中 人,是不是不問是非,拔劍便殺?」他自己實在不知道,師父這個問題當真無 法回答。岳不群注視他良久,見他始終不答,長嘆一聲,說道:「這時就算勉 強要你回答,也是無用。你此番下山,大損我派聲譽,罰你面壁一年,將這件 事從頭至尾好好的想一想。」令狐沖躬身道:「是,弟子恭領責罰。」 岳靈珊道:「面壁一年?那麼這一年之中,每天面壁幾個時辰?」岳不群 道:「甚麼幾個時辰?每日自朝至晚,除了吃飯睡覺之外,便得面壁思過。」 岳靈珊急道:「那怎麼成?豈不是將人悶也悶死了?難道連大小便也不許?」 岳夫人喝道:「女孩兒家,說話沒半點斯文!」岳不群道:「面壁一年,有甚 麼希罕?當年你師祖犯過,便曾在這玉女峰上面壁三年零六個月,不曾下峰一 步。」 岳靈珊伸了伸舌頭,道:「那麼面壁一年,還算是輕的了?其實大師哥說 『一見尼姑,逢賭必輸』,全是出於救人的好心,又不是故意罵人!」岳不群 道:「正因為出於好心,這才罰他面壁一年,要是出於歹意,我不打掉他滿口 牙齒、割了他的舌頭才怪。」 岳夫人道:「珊兒不要囉唆爹爹啦。大師哥在玉女峰上面壁思過,你可別 去跟他聊天說話,否則爹爹成全他的一番美意,可全教你給毀了。」岳靈珊道 :「罰大師哥在玉女峰上坐牢,還說是成全哪!不許我去跟他聊天,那麼大師 哥寂寞之時,有誰給他說話解悶?這一年之中,誰陪我練劍?」岳夫人道:「 你跟他聊天,他還面甚麼壁、思甚麼過?這山上多少師兄師姊,誰都可和你切 磋劍術。」岳靈珊側頭想了一會,又問:「那麼大師哥吃甚麼呢?一年不下峰 ,豈不餓死了他?」岳夫人道:「你不用擔心,自會有人送飯菜給他。」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面壁】 當日傍晚,令狐沖拜別了師父、師娘,與眾師弟、師妹作別,攜了一柄長 劍,自行到玉女峰絕頂的一個危崖之上。危崖上有個山洞,是華山派歷代弟子 犯規後囚禁受罰之所。 崖上光禿禿的寸草不生,更無一株樹木,除一個山洞外,一無所有。華山 本來草木清華,景色極幽,這危崖卻是例外,自來相傳是玉女髮釵上的一顆珍 珠。當年華山派的祖師以此危崖為懲罰弟子之所,主要便因此處無草無木,無 蟲無鳥,受罰的弟子在面壁思過之時,不致為外物所擾,心有旁騖。令狐衝進 得山洞,見地下有塊光溜溜的大石,心想:「數百年來,我華山派不知道有多 少前輩曾在這裡坐過,以致這塊大石竟坐得這等滑溜。令狐沖是今日華山派第 一搗蛋鬼,這塊大石我不來坐,由誰來坐?師父直到今日才派我來坐石頭,對 我可算是寬待之極了。」伸手拍了拍大石,說道:「石頭啊石頭,你寂寞了多 年,今日令狐沖又來和你相伴了。」坐上大石,雙眼離開石壁不過尺許,只見 石壁左側刻著「風清揚」三個大字,是以利器所刻,筆劃蒼勁,深有半寸,尋 思:「這位風清揚是誰?多半是本派的一位前輩,曾被罰在這裡面壁的。啊, 是了,我祖師爺是『風』字輩,這位風前輩是我的太師伯或是太師叔。這三字 刻得這麼勁力非凡,他武功一定十分了得,師父、師娘怎麼從來沒提到過?想 必這位前輩早已不在人世了。」閉目行了大半個時辰坐功,站起來鬆散半晌, 又回入石洞,面壁尋思:「我日後見到魔教中人,是否不問是非,拔劍便將他 們殺了?難道魔教之中當真便無一個好人?但若他是好人,為甚麼又入魔教? 就算一時誤入歧途,也當立即抽身退出才是,即不退出,便是甘心和妖邪為伍 、禍害世人了。」霎時之間,腦海中湧現許多情景,都是平時聽師父、師娘以 及江湖上前輩所說魔教中人如何行兇害人的惡事:江西于老拳師一家二十三口 被魔教擒住了,活活的釘在大樹之上,連三歲孩兒也是不免,于老拳師的兩個 兒子呻吟了三日三夜才死;濟南府龍鳳刀掌門人趙登魁娶兒媳婦,賓客滿堂之 際,魔教中人闖將進來,將新婚夫婦的首級雙雙割下,放在筵前,說是賀禮; 漢陽郝老英雄做七十大壽,各路好漢齊來祝壽,不料壽堂下被魔教埋了炸藥, 點燃藥引,突然爆炸,英雄好漢炸死炸傷不計其數,泰山派的紀師叔便在這一 役中斷送了一條膀子,這是紀師叔親口所言,自然絕無虛假。想到這裡,又想 起兩年前在鄭州大路上遇到嵩山派的孫師叔,他雙手雙足齊被截斷,兩眼也給 挖出,不住大叫:「魔教害我,定要報仇,魔教害我,定要報仇!」那時嵩山 派已有人到來接應,但孫師叔傷得這麼重,如何又能再治?令狐沖想到他臉上 那兩個眼孔,兩個窟窿中不住淌出鮮血,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心想:「魔教中 人如此作惡多端,曲洋祖孫出手救我,定然不安好心。師父問我,日後見到魔 教中人是否格殺不論,那還有甚麼猶豫的?當然是拔劍便殺。」 想通了這一節,心情登時十分舒暢,一聲長嘯,倒縱出洞,在半空輕輕巧 巧一個轉身,向前縱出,落下地來,站定腳步,這才睜眼,只見雙足剛好踏在 危崖邊上,與崖緣相距只不過兩尺,適才縱起時倘若用力稍大,落下時超前兩 尺,那便墮入萬丈深谷,化為肉泥了。他這一閉目轉身,原是事先算好了的, 既已打定了主意,見到魔教中人出手便殺,心中更無煩惱,便來行險玩上一玩 。 他正想:「我膽子畢竟還不夠大,至少該得再踏前一尺,那才好玩。」忽 聽得身後有人拍手笑道:「大師哥,好得很啊!」正是岳靈珊的聲音。令狐沖 大喜,轉過身來,只見岳靈珊手中提著一隻飯籃,笑吟吟的道:「大師哥,我 給你送飯來啦。」放下飯籃,走進石洞,轉身坐在大石上,說道:「你這下閉 目轉身,十分好玩,我也來試試。」 令狐沖心想玩這遊戲可危險萬分,自己來玩也是隨時準擬賠上一條性命, 岳靈珊武功遠不及自己,力量稍一拿捏不準,那可糟了,但見她興致甚高,也 不便阻止,當即站在峰邊。岳靈珊一心要賽過大師哥,心中默念力道部位,雙 足一點,身子縱起,也在半空這麼輕輕巧巧一個轉身,跟著向前竄出。她只盼 比令狐沖落得更近峰邊,竄出時運力便大了些,身子落下之時,突然害怕起來 ,睜眼一看,只見眼前便是深不見底的深谷,嚇得大叫起來。令狐沖一伸手, 拉住她左臂。岳靈珊落下地來,只見雙足距崖邊約有一尺,確是比令狐沖更前 了些,她驚魂略定,笑道:「大師哥,我比你落得更遠。」令狐沖見她已駭得 臉上全無血色,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笑道:「這個玩意下次可不能再玩了, 師父、師娘知道了,非大罵不可,只怕得罰我面壁多加一年。」 岳靈珊定了定神,退後兩步,笑道:「那我也得受罰,咱兩個就在這兒一 同面壁,豈不好玩?天天可以比賽誰跳得更遠。」令狐沖道:「咱們天天一同 在這兒面壁?」向石洞瞧了一眼,不由得心頭一盪:「我若得和小師妹在這裡 日夕不離的共居一年,豈不是連神仙也不如我快活?唉,哪有此事!」說道: 「就只怕師父叫你在正氣軒中面壁,一步也不許離開,那麼咱們就一年不能見 面了。」岳靈珊道:「那不公平,為甚麼你可以在這裡玩,卻將我關在正氣軒 中?」但想父母絕不會讓自己日夜在這崖上陪伴大師哥,便轉過話頭道:「大 師哥,媽媽本來派六猴兒每天給你送飯,我對六猴兒說:『六師哥,每天在思 過崖間爬上爬下,雖然你是猴兒,畢竟也很辛苦,不如讓我來代勞罷,可是你 謝我什麼?』六猴兒說:『師娘派給我做的功夫,我可不敢偷懶。再說,大師 哥待我最好,給他送一年飯,每天見上他一次,我心中才喜歡呢,有甚麼辛苦 ?』大師哥,你說六猴兒壞不壞?」 令狐沖笑道:「他說的倒也是實話。」 岳靈珊道:「六猴兒還說:『平時我想向大師哥多討教幾手功夫,你一來 到,便過來將我趕開,不許我跟大師哥多說話。』大師哥,幾時有這樣的事啊 ?六猴兒當真胡說八道。他又說:『今後這一年之中,可只有我能上思過崖去 見大師哥,你卻見不到他了。』我發起脾氣來,他卻不理我,後來……後來… …」令狐沖道:「後來你拔劍嚇他?」岳靈珊搖頭道:「不是,後來我氣得哭 了,六猴兒才過來央求我,讓我送飯來給你。」令狐沖瞧著她的小臉,只見她 雙目微微腫起,果然是哭過來的,不禁甚是感動,暗想:「她待我如此,我便 為她死上百次千次,也所甘願。」岳靈珊打開飯籃,取出兩碟菜餚,又將兩副 碗筷取出,放在大石之上。令狐沖道:「兩副碗筷?」岳靈珊笑道:「我陪你 一塊吃,你瞧,這是什麼?」從飯籃底下取出一個小小的酒葫蘆來。令狐沖嗜 酒如命,一見有酒,站起來向岳靈珊深深一揖,道:「多謝你了!我正在發愁 ,只怕這一年之中沒酒喝呢。」岳靈珊拔開葫蘆塞子,將葫蘆送到令狐沖手中 ,笑道:「便是不能多喝,我每日只能偷這麼一小葫蘆給你,再多只怕給娘知 覺了。」令狐沖慢慢將一小葫蘆酒喝乾了,這才吃飯。華山派規矩,門人在思 過崖上面壁之時戒葷茹素,因此廚房中給令狐沖所煮的只是一大碗青菜、一大 碗豆腐。岳靈珊想到自己是和大師哥共經患難,卻也吃得津津有味。兩人吃過 飯後,岳靈珊又和令狐沖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了半個時辰,眼見天色已黑,這 才收拾碗筷下山。 自此每日黃昏,岳靈珊送飯上崖,兩人共膳。次日中午令狐沖便吃昨日剩 下的飯菜。 令狐沖雖在危崖獨居,倒也不感寂寞,一早起來,便打坐練功,溫習師授 的氣功劍法,更默思田伯光的快刀刀法,以及師娘所創的那招「無雙無對,寧 氏一劍」。這「寧氏一劍」雖只一劍,卻蘊蓄了華山派氣功和劍譜的絕詣。令 狐沖自知修為未到這個境界,勉強學步,只有弄巧成拙,是以每日裡加緊用功 。這麼一來,他雖被罰面壁思過,其實壁既未面,過亦不思,除了傍晚和岳靈 珊聊天說話以外,每日心無旁騖,只是練功。如此過了兩個多月,華山頂上一 日冷似一日。又過了些日子,岳夫人替令狐沖新縫一套棉衣,命陸大有送上峰 來給他,這天一早北風怒號,到得午間,便下起雪來。令狐沖見天上積雲如鉛 ,這場雪勢必不小,心想:「山道險峻,這雪下到傍晚,地下便十分滑溜,小 師妹不該再送飯來了。」可是無法向下邊傳訊,甚是焦慮,只盼師父、師娘得 知情由,出言阻止,尋思:「小師妹每日代六師弟給我送飯,師父、師娘豈有 不知,只是不加理會而已。今日若再上崖,一個失足,便有性命之憂,料想師 娘定然不許她上崖。」眼巴巴等到黃昏,每過片刻便向崖下張望,眼見天色漸 黑,岳靈珊果然不來了。令狐沖心下寬慰:「到得天明,六師弟定會送飯來, 只求小師妹不要冒險。」正要入洞安睡,忽聽得上崖的山路上簌簌聲響,岳靈 珊在呼叫:「大師哥,大師哥……」令狐沖又驚又喜,搶到崖邊,鵝毛般大雪 飄揚之下,只見岳靈珊一步一滑的走上崖來。令狐沖以師命所限,不敢下崖一 步,只伸長了手去接她,直到岳靈珊的左手碰到他右手,令狐沖抓住她手,將 她凌空提上崖來。暮色朦朧中只見她全身是雪,連頭髮也都白了,左額上卻撞 破了老大一塊,像個小雞蛋般高高腫起,鮮血兀自在流。令狐沖道:「你…… 你……」岳靈珊小嘴一扁,似欲哭泣,道:「摔了一交,將你的飯籃掉到山谷 裡去啦,你……你今晚可要挨餓了。」令狐沖又是感激,又是憐惜,提起衣袖 在她傷口上輕輕按了數下,柔聲道:「小師妹,山道這樣滑溜,你實在不該上 來。」岳靈珊道:「我掛念你沒飯吃,再說……再說,我要見你。」令狐沖道 :「倘若你因此掉下了山谷,教我怎對得起師父、師娘?」岳靈珊微笑道:「 瞧你急成這副樣子!我可不是好端端的嗎?就可惜我不中用,快到崖邊時,卻 把飯籃和葫蘆都摔掉了。」令狐沖道:「只求你平安,我便十天不吃飯也不打 緊。」岳靈珊道:「上到一半時,地下滑得不得了,我提氣縱躍了幾下,居然 躍上了五株松旁的那個陡坡,那時我真怕掉到了下面谷中。」令狐沖道:「小 師妹,你答允我,以後你千萬不可為我冒險,倘若你真掉下去,我是非陪著你 跳下不可。」岳靈珊雙目中流露出喜悅無限的光芒,道:「大師哥,其實你不 用著急,我為你送飯而失足,是自己不小心,你又何必心中不安?」令狐沖緩 緩搖頭,說道:「不是為了心中不安。倘若送飯的是六師弟,他因此而掉入谷 中送了性命,我會不會也跳下谷去陪他?」說著仍是緩緩搖頭,說道:「我當 盡力奉養他父母,照料他家人,卻不會因此而跳崖殉友。」岳靈珊低聲道:「 但如是我死了,你便不想活了?」令狐沖道:「正是。小師妹,那不是為了你 替我送飯,如果你是替旁人送飯,因而遇到兇險,我也是決計不能活了。」 岳靈珊緊緊握住他的雙手,心中柔情無限,低低叫了聲「大師哥」。令狐 沖想張臂將她摟入懷中,卻是不敢。兩人四目交投,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一 動也不動,大雪繼續飄下,逐漸,逐漸,似乎將兩人堆成了兩個雪人。 過了良久,令狐沖才道:「今晚你自己一個人可不能下去。師父、師娘知 道你上來嗎?最好能派人來接你下去。」岳靈珊道:「爹爹今早突然收到嵩山 派左盟主來信,說有要緊事商議,已和媽媽趕下山去啦。」令狐沖道:「那麼 有人知道你上崖來沒有?」岳靈珊笑道:「沒有,沒有。二師哥、三師哥、四 師哥和六猴兒四個人跟了爹爹媽媽去嵩山,沒人知道我上崖來會你。否則的話 ,六猴兒定要跟我爭著送飯,那可麻煩啦。啊!是了,林平之這小子見我上來 的,但我吩咐了他,不許多嘴多舌,否則明兒我就揍他。」令狐沖笑道:「唉 呀,師姊的威風好大。」岳靈珊笑道:「這個自然,好容易有一個人叫我師姊 ,不擺擺架子,豈不枉了?不像是你,個個都叫你大師哥,那就沒甚麼希罕。 」兩人笑了一陣。令狐沖道:「那你今晚是不能回去的了,只好在石洞裡躲一 晚,明天一早下去。」當下攜了她手,走入洞中。石洞窄小,兩人僅可容身, 已無多大轉動餘地。兩人相對而坐,東拉西扯的談到深夜,岳靈珊說話越來越 含糊,終於合眼睡去。令狐沖怕她著涼,解下身上棉衣,蓋在她身上。洞外雪 光映射進來,朦朦朧朧的看到她的小臉,令狐沖心中默念:「小師妹待我如此 情重,我便為她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願。」支頤沉思,自忖從小沒了父母, 全蒙師父師母撫養長大,對待自己猶如親生愛子一般,自己是華山派的掌門大 弟子,入門固然最早,武功亦非同輩師弟所能及,他日勢必要承受師父衣砵, 執掌華山一派,而小師妹更待我如此,師門厚恩,實所難報,只是自己天性跳 盪不羈,時時惹得師父師母生氣,有負他二位的期望,此後須得痛改前非才是 ,否則不但對不起師父師母,連小師妹也對不起了。 他望著岳靈珊微微飛動的秀髮,正自出神,忽聽得她輕輕叫了一聲:「姓 林的小子,你不聽話!過來,我揍你!」令狐沖一怔,見她雙目兀自緊閉了, 側個身,又即呼吸勻淨,知道她剛才是說夢話,不禁好笑,心想:「她一做師 姊,神氣得了不得,這些日子中,林師弟定是給她呼來喝去,受飽了氣。她在 夢中也不忘罵人。」令狐沖守護在她身旁,直到天明,始終不曾入睡。岳靈珊 前一晚勞累得很了,睡到辰牌時分,這才醒來,見令狐沖正微笑著注視自己, 當下打了個呵欠,報以一笑,道:「你一早便醒了。」令狐沖沒說一晚沒睡, 笑道:「你做了個甚麼夢?林師弟挨了你打嗎?」岳靈珊側頭想了片刻,笑道 :「你聽到我說夢話了,是不是?林平之這小子倔得緊,便是不聽我的話,嘻 嘻,我白天罵他,睡著了也罵他。」令狐沖笑道:「他怎麼得罪你了?」岳靈 珊笑道:「我夢見叫他陪我去瀑布中練劍,他推三阻四的不肯去,我騙他走到 瀑布旁,一把將他推了下去。」令狐沖笑道:「唉唷,那可使不得,這不是鬧 出人命來嗎?」岳靈珊笑道:「這是做夢,又不是真的,你擔心什麼?還怕我 真的殺了這小子嗎?」令狐沖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白天裡定然真 的想殺了林師弟,想啊想的,晚上便做起夢來。」 岳靈珊小嘴一扁,道:「這小子不中用得很,一套入門劍法練了三個月, 還是沒半點樣子,偏生用功得緊,日練夜練,教人瞧得生氣,我要殺他,用得 著想嗎?提起劍來,一下子就殺了。」說著右手橫著一掠,作勢使出一招華山 劍法。令狐沖笑道:「『白雲出岫』,姓林的人頭落地!」岳靈珊格格嬌笑, 說道:「我要是真的使這招『白雲出岫』,可真非教他人頭落地不可。」令狐 沖笑道:「你做師姊的,師弟劍法不行,你該點撥點撥他才是,怎麼動不動揮 劍便殺?以後師父再收弟子,都是你的師弟。師父收一百個弟子,給你幾天之 中殺了九十九個,那怎麼辦?」岳靈珊扶住石壁,笑得花枝招展,說道:「你 說得真對,我可只殺九十九個,非留下一個不可。要是都殺光了,誰來叫我師 姊啊?」令狐沖笑道:「你要是殺了九十九個師弟,第一百個也逃之夭夭了, 你還是做不成師姊。」岳靈珊笑道:「那時我就逼你叫我師姊。」令狐沖笑道 :「叫師姊不打緊,不過你殺我不殺?」岳靈珊笑道:「聽話就不殺,不聽話 就殺。」令狐沖笑道:「小師姊,求你劍下留情。」令狐沖見大雪已止,生怕 師弟師妹們發覺不見了岳靈珊,若有風言蜚語,那可大大對不起小師妹了,說 笑了一陣,便催她下崖。岳靈珊兀自戀戀不捨,道:「我要在這裡多玩一會兒 ,爹爹媽媽都不在家,悶也悶死了。」令狐沖道:「乖師妹,這幾日我又想出 了幾招沖靈劍法,等我下崖之後,陪你到瀑布中去練劍。」說了好一會,才哄 得她下崖。 當日黃昏,高根明送飯上來,說道岳靈珊受了風寒,發燒不退,臥病在床 ,卻掛記著大師哥,命他送飯之時,最要緊別忘了帶酒。令狐沖吃了一驚,極 是擔心,知她昨晚摔了那一交,受了驚嚇,恨不得奔下崖去探望她病勢。他雖 然餓了兩天一晚,但拿起碗來,竟是喉嚨哽住了,難以下嚥。高根明知道大師 哥和小師妹兩情愛悅,一聽到她有病,便焦慮萬分,勸道:「大師哥卻也不須 太過擔心,昨日天下大雪,小師妹定是貪著玩雪,以致受了些涼。咱們都是修 習內功之人,一點小小風寒,礙得了甚麼,服一兩劑藥,那便好了。 」豈知岳靈珊這場病卻生了十幾天,直到岳不群夫婦回山,以內功替她驅 除風寒,這才漸漸痊癒,到得她又再上崖,卻是二十餘日之後了。兩人隔了這 麼久見面,均是悲喜交集。岳靈珊凝望他的臉,驚道:「大師哥,你也生了病 嗎?怎地瘦得這般厲害?」令狐沖搖搖頭,道:「我沒生病,我……我……」 岳靈珊陡地醒悟,突然哭了出來,道:「你……你是記掛著我,以致瘦成這個 樣子。大師哥,我現下全好啦。」令狐沖握著她手,低聲道:「這些日來,我 日日夜夜望著這條路,就只盼著這一刻的時光,謝天謝地,你終於來了。」 岳靈珊道:「我卻時時見到你的。」令狐沖奇道:「你時時見到我?」岳 靈珊道:「是啊,我生病之時,一合眼,便見到你了。那一日發燒發得最厲害 ,媽說我老說囈語,盡是跟你說話。大師哥,媽知道了那天晚上我來陪你的事 。」令狐沖臉一紅,心下有些驚惶,問道:「師娘有沒生氣?」岳靈珊道:「 媽沒生氣,不過……不過……」說到這裡,突然雙頰飛紅,不說下去了,令狐 沖道:「不過怎樣?」岳靈珊道:「我不說。」令狐沖見她神態忸怩,心中一 盪,忙鎮定心神,道:「小師妹,你大病剛好了點兒,不該這麼早便上崖來。 我知道你身子漸漸安好了,五師弟、六師弟給我送飯的時候,每天都說給我聽 的。」岳靈珊道:「那你為甚麼還這樣瘦?」令狐沖笑了笑,道:「你病一好 ,我即刻便胖了。」 岳靈珊道:「你跟我說實話,這些日子中到底你每餐吃幾碗飯?六猴兒說 你只喝酒,不吃飯,勸你也不聽,大師哥,你……為甚麼不自己保重?」說到 這裡,眼眶兒又紅了。 令狐沖道:「胡說,你莫只聽他。不論說甚麼事,六猴兒都愛加上三分虛 頭,我哪裡只喝酒不吃飯了?」說到這裡,一陣寒風吹來,岳靈珊機伶伶的打 了個寒戰。其實正當嚴寒,危崖四面受風,並無樹木遮掩,華山之巔本已十分 寒冷,這崖上更加冷得厲害。令狐沖忙道:「小師妹,你身子還沒大好,這時 候千萬不能再著涼了,快快下崖去罷,等哪一日出大太陽,你又十分健壯了, 再來瞧我。」岳靈珊道:「我不冷。這幾天不是刮風,便是下雪,要等大太陽 ,才不知等到幾時呢。」令狐沖急道:「你再生病,那怎麼辦?我……我…… 」岳靈珊見他形容憔悴,心想:「我倘若真的再病,他也非病倒不可。在這危 崖之上,沒人服侍,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嗎?」只得道:「好,那麼我去了。你 千萬保重,少喝些酒,每餐吃三大碗飯。我去跟爹爹說,你身子不好,該得補 一補才是,不能老是吃素。」 令狐沖微笑道:「我可不敢犯戒吃葷。我見到你病好了,心裡歡喜,過不 了三天,馬上便會胖起來。好妹子,你下崖去吧。」岳靈珊目光中含情脈脈, 雙頰暈紅,低聲道:「你叫我什麼?」令狐沖頗感不好意思,道:「我沖口而 出,小師妹,你別見怪。」岳靈珊道:「我怎會見怪?我喜歡你這樣叫。」令 狐沖心口一熱,只想張臂將她摟在懷裡,但隨即心想:「她這等待我,我當敬 她重她,豈可冒瀆了她?」忙轉過了頭,柔聲道:「你下崖時一步步的慢慢走 ,累了便歇一會,可別像平時那樣,一口氣奔下崖去。」岳靈珊道:「是!」 慢慢轉過身子,走到崖邊。令狐沖聽到她腳步聲漸遠,回過頭來,見岳靈珊站 在崖下數丈之處,怔怔的瞧著她。兩人這般四目交投,凝視良久。令狐沖道: 「你慢慢走,這該去了。」岳靈珊道:「是!」這才真的轉身下崖。這一天中 ,令狐沖感到了生平從未經歷過的歡喜,坐在石上,忍不住自己笑出聲來,突 然間縱聲長嘯,山谷鳴響,這嘯聲中似乎在叫喊:「我好歡喜,我好歡喜!」 第二日天又下雪,岳靈珊果然沒再來。令狐沖從陸大有口中得知她復原甚快, 一天比一天壯健,不勝之喜。過了二十餘日,岳靈珊提了一籃粽子上崖,向令 狐沖臉上凝視了一會,微笑道:「你沒騙我,果真胖得多了。」令狐沖見她臉 頰上隱隱透出血色,也笑道:「你也大好啦,見到你這樣,我真開心。」岳靈 珊道:「我天天吵著要來給你送飯,可是媽說甚麼也不許,又說天氣冷,又說 濕氣重,倒好似一上思過崖來,便會送了性命一般。我說大師哥日日夜夜都在 崖上,又不見他生病。媽說大師哥內功高強,我怎能和他相比。媽背後讚你呢 ,你高興不高興?」令狐沖笑著點了點頭,道:「我常想念師父、師娘,只盼 能早點見到他兩位一面。」 岳靈珊道:「昨兒我幫媽裹了一日粽子,心裡想,我要拿幾隻粽子來給你 吃就好啦。哪知道今日媽沒等我開口,便說:『這籃粽子,你拿去給沖兒吃。 』當真意想不到。」令狐沖喉頭一酸,心想:「師娘待我真好。」岳靈珊道: 「粽子剛煮好,還是熱的,我剝兩隻給你吃。」提著粽子走進石洞,解開粽繩 ,剝開了粽箬。 令狐沖聞到一陣清香,見岳靈珊將剝開了的粽子遞過來,便接過咬了一口 。粽子雖是素餡,但草菇、香菌、腐衣、蓮子、豆瓣等物混在一起,滋味鮮美 。岳靈珊道:「這草菇,小林子和我前日一起去採來的……」令狐沖問:「小 林子?」岳靈珊笑了笑,道:「啊,是林師弟,最近我一直叫他小林子。前天 他來跟我說,東邊山坡的松樹下有草菇,陪我一起去採了半天,卻只採了小半 籃兒。雖然不多,滋味卻好,是不是?」令狐沖道:「當真鮮得緊,我險些連 舌頭也吞了下去。小師妹,你不再罵林師弟了嗎?」岳靈珊道:「為甚麼不罵 ?他不聽話便罵。只是近來他乖了些,我便少罵他幾句。他練劍用功,有進步 時,我也誇獎他幾句:『喏,喏,小林子,這一招使得還不錯,比昨天好得多 了,就是還不夠快,再練,再練。』嘻嘻!」令狐沖道:「你在教他練劍嗎? 」岳靈珊道:「嗯!他說的福建話,師兄師姊們都聽不大懂,我去過福州,懂 得他話,爹爹就叫我閒時指點他。大師哥,我不能上崖來瞧你,悶得緊,反正 沒事,便教他幾招。小林子倒也不笨,學得很快。」令狐沖笑道:「原來師姊 兼做了師父,他自然不敢不聽你的話了。」岳靈珊道:「當真聽話,卻也不見 得。昨天我叫他陪我去捉山雞,他便不肯,說那兩招『白虹貫日』和『天紳倒 懸』還沒學好,要加緊練習。」令狐沖微感詫異,道:「他上華山來還只幾個 月,便練到『白虹貫日』和『天紳倒懸』了?小師妹,本派劍法須得按部就班 ,可不能躁進。」岳靈珊道:「你別擔心,我才不會亂教他呢。小林子要強好 勝得很,日也練,夜也練,要跟他閒談一會,他總是說不了三句,便問到劍法 上來。旁人要練三個月的劍法,他只半個月便學會了。我拉他陪我玩兒,他總 是不肯爽爽快快的陪我。」 令狐沖默然不語,突然之間,心中湧現了一股說不出的煩擾,一隻粽子只 吃了兩口,手中拿著半截粽子,只感一片茫然。岳靈珊拉了拉他的衣袖,笑道 :「大師哥,你把舌頭吞下肚去了嗎?怎地不說話了?」令狐沖一怔,將半截 粽子送到口中,本來十分清香鮮美的粽子,粘在嘴裡,竟然無法下嚥。 岳靈珊指住了他,格格嬌笑,道:「吃得這般性急,粘住了牙齒。」令狐 沖臉現苦笑,努力把粽子吞下嚥喉,心想:「我恁地傻!小師妹愛玩,我又不 能下崖,她便拉林師弟作伴,那也尋常得很,我竟這等小氣,為此介意!」言 念及此,登時心平氣和,笑道:「這隻粽子定是你裹的,可裹得真粘,可將我 的牙齒和舌頭都粘在一起啦。」岳靈珊哈哈大笑,隔了一會,說道:「可憐的 大師哥,在這崖上坐牢,饞成了這副樣子。」這次她過了十餘日才又上崖,酒 飯之外又有一隻小小竹籃,盛著半籃松子、栗子。 令狐沖早盼得頭頸也長了,這十幾日中,向送飯來的陸大有問起小師妹, 陸大有神色總是有些古怪,說話不大自然。令狐沖心下起疑,卻又問不出半點 端倪,問得急了,陸大有便道:「小師妹身子很好,每日裡練劍用功得很,想 是師父不許她上崖來,免得打擾了大師哥的功課。」他日等夜想,陡然見岳靈 珊,如何不喜?只見她神採奕奕,比生病之前更顯得嬌艷婀娜,心中不禁湧起 一個念頭:「她身子早已大好了,怎地隔了這許多日子才上崖來?難道是師父 、師娘不許?」岳靈珊見到令狐沖眼光中困感的眼神,臉上突然一紅,道:「 大師哥,這麼多天沒來看你,你怪我不怪?」令狐沖道:「我怎會怪你?定是 師父、師娘不許你上崖來,是不是?」岳靈珊道:「是啊,媽教了我一套新劍 法,說這路劍法變化繁複,我倘若上崖來跟你聊天,便分心了。」令狐沖道: 「甚麼劍法?」岳靈珊道:「你倒猜猜?」令狐沖道:「『養吾劍』?」岳靈 珊道:「不是。」令狐沖道:「『希夷劍』?」岳靈珊搖頭道:「再猜?」令 狐沖道:「難道是『淑女劍』?」岳靈珊伸了伸舌頭,道:「這是媽的拿手本 領,我可沒資格練『淑女劍』。跟你說了罷,是『玉女劍十九式』!」言下甚 是得意。 令狐沖微感吃驚,喜道:「你起始練『玉女劍十九式』了?嗯,那的確是 十分繁複的劍法。」言下登時釋然,這套「玉女劍」雖只一十九式,但每一式 都是變化繁複,倘若記不清楚,連一式也不易使全。他曾聽師父說:「這玉女 劍十九式主旨在於變幻奇妙,跟本派著重以氣馭劍的法門頗有不同。女弟子膂 力較弱,遇上勁敵之時,可憑此劍法以巧勝拙,但男弟子便不必學了。」因此 令狐沖也沒學過。憑岳靈珊此時的功力,似乎還不該練此劍法。當日令狐沖和 岳靈珊以及其他幾個師兄妹同看師父、師娘拆解這套劍法,師父連使各家各派 的不同劍法進攻,師娘始終以這「玉女劍十九式」招架,一十九式玉女劍,居 然和十餘門劍法的數百招高明劍招鬥了個旗鼓相當。當時眾弟子瞧得神馳目眩 ,大為驚嘆,岳靈珊便央著母親要學。岳夫人道:「你年紀還小,一來功力不 夠,二來這套劍法太過傷腦勞神,總得到了二十歲再學。再說,這劍法專為克 制別派劍招之用,如果單是由本門師兄妹跟你拆招,練來練去,變成專門克制 華山劍法了。沖兒的雜學很多,記得許多外家劍法,等他將來跟你拆招習練罷 。」這件事過去已近兩年,此後一直沒提起,不料師娘竟教了她。令狐沖道: 「難得師父有這般好興致,每日跟你拆招。」這套劍法重在隨機應變,決不可 拘泥於招式,一上手練便得拆招。華山派中,只有岳不群和令狐沖博識別家劍 法,岳靈珊要練「玉女劍十九式」,勢須由岳不群親自出馬,每天跟她喂招。 岳靈珊臉上又是微微一紅,忸怩道:「爹爹才沒功夫呢,是小林子每天跟我喂 招。」令狐沖奇道:「林師弟?他懂得許多別家劍法?」岳靈珊笑道:「他只 懂得一門他家傳的辟邪劍法。爹爹說,這辟邪劍法威力雖然不強,但變招神奇 ,大有可以借鑒之處,我練『玉女劍十九式』,不妨由對抗辟邪劍法起始。」 令狐沖點頭道:「原來如此。」 岳靈珊道:「大師哥,你不高興嗎?」令狐沖道:「沒有!我怎會不高興 ?你修習本門的一套上乘劍法,我為你高興還來不及呢,怎會不高興了?」岳 靈珊道:「可是我見你臉上神氣,明明很不高興。」令狐沖強顏一笑,道:「 你練到第幾式了?」岳靈珊不答,過了好一會,說道:「是了,本來娘說過叫 你幫我喂招的,現今要小林子喂招,因此你不願意了,是不是?可是,大師哥 ,你在崖上一時不能下來,我又心急著想早些練劍,因此不能等你了。」令狐 沖哈哈大笑,道:「你又來說孩子話了。同門師兄妹,誰給你喂招都是一樣。 」他頓了一頓,笑道:「我知道你寧可要林師弟給你喂招,不願要我陪你。」 岳靈珊臉上又是一紅,道:「胡說八道!小林子的本領和你相比,那是相差十 萬八千里了,要他喂招有甚麼好?」令狐沖心想:「林師弟入門才幾個月,就 算他當真有絕頂的聰明,能有多大氣候?」說道:「要他喂招自然大有好處。 你每一招都殺得他無法還手,豈不是快活得很?」岳靈珊格格嬌笑,說道:「 憑他的三腳貓辟邪劍法,還想還手嗎?」令狐沖素知小師妹十分要強好勝,料 想她跟林平之拆招,這套新練的劍法自然使來得心應手,招招都佔上風,此人 武功低微,確是最好的對手,當下鬱悶之情立去,笑道:「那麼讓我來給你過 幾招,瞧瞧你的『玉女劍十九式』練得怎樣了。」岳靈珊大喜,笑道:「好極 了,我今天……今天上崖來就是想……」含羞一笑,拔出了長劍。令狐沖道: 「你今天上崖來,便是要將新學的劍法試給我看,好,出手罷!」岳靈珊笑道 :「大師哥,你劍法一直強過我,可是等我練成了這路『玉女劍十九式』,就 不會受你欺侮了。」令狐沖道:「我幾時欺侮過你了?當真冤枉好人。」岳靈 珊長劍一立,道:「你還不拔劍?」令狐沖笑道:「且不忙!」左手擺個劍訣 ,右掌迭地竄出,說道:「這是青城派的松風劍法,這一招叫做『松濤如雷』 !」以掌作劍,向岳靈珊肩頭刺了過去。 岳靈珊斜身退步,揮劍往他手掌上格去,叫道:「小心了!」令狐沖笑道 :「不用客氣,我擋不住時自會拔劍。」岳靈珊嗔道:「你竟敢用空手鬥我的 『玉女劍十九式』?」 令狐沖笑道:「現下你還沒練成。練成之後,我空手便不能了。」岳靈珊 這些日子中苦練「玉女劍十九式」,自覺劍術大進,縱與江湖上一流高手相比 ,也已不輸於人,是以十幾日不上崖,用意便是要不洩漏了風聲,好得一鳴驚 人,讓令狐沖大為佩服,不料他竟十分輕視,只以一雙肉掌來接自己的「玉女 劍十九式」,當下臉孔一板,說道:「我劍下要是傷了你,你可莫怪,也不能 跟爹爹媽媽說。」 令狐沖笑道:「這個自然,你盡力施展,倘若劍底留情,便顯不出真實本 領。」說著左掌突然呼的一聲劈了出去,喝道:「小心了!」岳靈珊吃了一驚 ,叫道:「怎……怎麼?你左手也是劍?」令狐沖剛才這一掌倘若劈得實了, 岳靈珊肩頭已然受傷,他回力不發,笑道:「青城派有些人使雙劍。」岳靈珊 道:「對!我曾見到有些青城弟子佩帶雙劍,這可忘了。看招!」回了一劍。 令狐沖見她這一劍來勢飄忽,似是「玉女劍」的上乘招數,讚道:「這一 劍很好,就是還不夠快。」岳靈珊道:「還不夠快?再快,可割下你的膀子啦 。」令狐沖笑道:「你倒割割看。」右手成劍,削向她左臂。 岳靈珊心下著惱,運劍如風,將這數日來所練的「玉女劍十九式」一式式 使出來。這一十九式劍法,她記到的還只九式,而這九式之中真正能用的不過 六式,但單是這六式劍法,已然頗具威力,劍鋒所指之處,真使令狐沖不能過 分逼近。令狐沖繞著她身子遊鬥,每逢向前搶攻,總是給她以凌厲的劍招逼了 出來,有一次向後急躍,背心竟在一塊凸出的山石上重重撞了一下。岳靈珊甚 是得意,笑道:「還不拔劍?」令狐沖笑道:「再等一會兒。」引著她將「玉 女劍」一招招的使將出來,又鬥片刻,眼見她翻來覆去,所能使的只是六式, 心下已是了然,突然間一個踏步上前,右掌劈出,喝道:「松風劍的煞手,小 心了。」掌如甚是沉重。岳靈珊見他手掌向自己頭頂劈到,急忙舉劍上撩。這 一招正在令狐沖的意中,左手疾伸而前,中指彈出,當的一聲,彈在長劍的劍 刃之上。岳靈珊虎口劇痛,把捏不定,長劍脫手飛出,滴溜溜的向山谷中直墮 下去。岳靈珊臉色蒼白,呆呆的瞪著令狐沖,一言不發,上顎牙齒緊緊的咬住 下唇。令狐沖叫聲「啊喲!」急忙衝到崖邊,那劍早已落入了下面千丈深谷。 無影無蹤。突然之間,只見山崖邊青影一閃,似乎是一片衣角,令狐沖定神看 時,再也看不見甚麼,心下怦怦而跳,暗道:「我怎麼了?我怎麼了?跟小師 妹比劍過招,不知已有過幾千百次,我總是讓她,從沒一次如今日的出手不留 情。我做事可越來越荒唐了。」 岳靈珊轉頭向山谷瞧了一眼,叫道:「這把劍,這把劍!」令狐沖又是一 驚,知道小師妹的長劍是一口斷金削鐵的利器,叫做「碧水劍」,三年前師父 在浙江龍泉得來,小師妹一見之下愛不釋手,向師父連求數次,師父始終不給 ,直至今年她十八歲生日,師父才給了她當生日禮物,這一下墮入了深谷,再 也難以取回,今次當真是鑄成大錯了。 岳靈珊左足在地下蹬了兩下,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轉身便走。令狐沖 叫道:「小師妹!」岳靈珊更不理睬,奔下崖去。令狐沖追到崖邊,伸手待要 拉她手臂,手指剛碰到她衣袖,又自縮回,眼見她頭也不回的去了。 令狐沖悶悶不樂,尋思:「我往時對她甚麼事都盡量容讓,怎麼今日一指 便彈去了她的寶劍?難道師娘傳了她『玉女劍十九式』,我便起了妒忌的念頭 嗎?不,不會,決無此事。『玉女劍十九式』本是華山派女弟子的功夫,何況 小師妹學的本領越多,我越是高興。唉,總是獨個兒在崖上過得久了,脾氣暴 躁,只盼她明日又再上崖來,我好好給她賠不是。」 這一晚說甚麼也睡不著,盤膝坐在大石上練了一會氣功,只覺心神難以寧 定,便不敢勉強練功。月光斜照進洞,射在石壁之上。令狐沖見到壁上「風清 揚」三個大字,伸出手指,順著石壁上凹入的字跡,一筆一劃的寫了起來。突 然之間,眼前微暗,一個影子遮住了石壁,令狐沖一驚之下,順手搶起身畔長 劍,不及拔劍出鞘,反手便即向身後刺出,劍到中途,陡地喜叫:「小師妹! 」硬生生凝力不發,轉過身來,卻見洞口丈許之外站著一個男子,身形瘦長, 穿一襲青袍。這人身背月光,臉上蒙了一塊青布,只露出一雙眼睛,瞧這身形 顯是從來沒見過的。 令狐沖喝道:「閣下是誰?」隨即蹤出石洞,拔出了長劍。那人不答,伸 出右手,向右前方連劈兩下,竟然便是岳靈珊日間所使「玉女劍十九式」中的 兩招。令狐沖大奇,敵意登時消了大半,問道:「閣下是本派前輩嗎?」突然 之間,一股疾風直撲而至,徑襲臉面,令狐沖不及思索,揮劍削出,便在此時 ,左肩頭微微一痛,已被那人手掌擊中,只是那人似乎未運內勁。 令狐沖駭異之極,急忙向左滑開幾步。那人卻不追擊,以掌作劍,頃刻之 間,將「玉女十九劍」中那六式的數十招一氣呵成的使了出來,這數十招便如 一招,手法之快,直是匪夷所思。每一招都是岳靈珊日間曾跟令狐沖拆過的, 令狐沖這時在月光下瞧得清清楚楚,可是怎麼能將數十招劍法使得猶如一招相 似?一時開了大口,全身猶如僵了一般。那人長袖一拂,轉身走入崖後。 令狐沖隔了半晌,大叫:「前輩!前輩!」追向崖後,但見遍地清光,哪 裡有人?令狐沖倒抽了一口涼氣,尋思:「他是誰?似他這般使『玉女十九劍 』,別說我萬萬彈不了他手中長劍,他每一招都能把我手掌削了下來。不,豈 僅削我手掌而已,要刺我哪裡便刺哪裡,要斬我哪裡便哪裡。在這六式「玉女 十九劍』之下,令狐沖惟有聽由宰割的份兒。原來這套劍法竟有偌大威力。」 轉念又想:「那顯然不是在於劍招的威力,而是他使劍的法子。這等使劍,不 論如何平庸的招式,我都對付不了。這人是誰?怎麼會在華山之上?」 思索良久,不得絲毫端倪,但想師父、師娘必會知道這人來歷,明日小師 妹上崖來,要她去轉問師父、師娘便是。可是第二日岳靈珊並沒上崖,第三日 、第四日仍沒上來。直過了十八日,她才和陸大有一同上崖。令狐沖盼望了十 八天、十八晚才見到她,有滿腔言語要說,偏偏陸大有在旁,無法出口。吃過 飯後,陸大有知道令狐沖的心意,說道:「大師哥、小師妹,你們多日不見了 ,在這裡多談一會,我把飯籃子先提下去。」岳靈珊笑道:「六猴兒,你想逃 嗎?一塊兒來一塊兒去。」說著站了起來。令狐沖道:「小師妹,我有話跟你 說。」岳靈珊道:「好罷,大師哥有話說,六猴兒你也站著,聽大師哥教訓。 」 令狐沖搖頭道:「我不是教訓。你那口『碧水劍』……」岳靈珊搶著道: 「我跟媽說過了,說是練『玉女劍十九式』時,一個不小心,脫手將劍掉入了 山谷,再也找不到了。我哭了一場,媽非但沒罵我,反而安慰我,說下次再設 法找一口好劍給我。這件事早過去了,又提他作甚?」說著雙手一伸,笑了一 笑。她越是不當一回事,令狐沖越是不安,說道:「我受罰期滿,下崖之後, 定到江湖上去尋一口好劍來還你。」岳靈珊微笑道:「自己師兄妹,老是記著 一口劍幹嗎?何況那劍確是我自己失手掉下山谷的,那只怨我學藝不精,又怪 得誰來?大家『蛋幾寧施,個必踢米」罷了!」說著格格格的笑了起來。令狐 沖一怔,問道:「你說什麼?」岳靈珊笑道:「啊,你不知道,這是小林子常 說的『但盡人事,各憑天命』,他口齒不正,我便這般學著取笑他,哈哈,『 蛋幾寧施,個必踢米』!」 令狐沖微微苦笑,突然想起:「那日小師妹使『玉女劍十九式』,我為甚 麼要用青城派的松風劍法跟她對拆。莫非我心中存了對付林師弟的辟邪劍法之 心?他林家福威鏢局家破人亡,全是傷在青城派手中,我是故意的譏刺於他? 我何以這等刻薄小氣?」轉念又想:「那日在衡山群玉院中,我險些便命喪在 余滄海的掌力之下,全憑林師弟不顧自身安危,喝一聲『以大欺小,好不要臉 』,余滄海這才留掌不發。說起來林師弟實可說於我有救命之恩。」言念及此 ,不由得好生慚愧,吁了一口氣,說道:「林師弟資質聰明,又肯用功,這幾 個月來得小師妹指點劍法,想必進境十分迅速。可惜這一年中我不能下崖,否 則他有恩於我,我該當好好助他練劍才是。」岳靈珊秀眉一軒,道:「小林子 怎地有恩於你了?我可從來不曾聽他說起過。」令狐沖道:「他自己自然不會 說。」於是將當日情景詳細說了。岳靈珊出了會神,道:「怪不得爹爹讚他為 人有俠氣,因此在「塞北明駝』的手底下救了他出來。我瞧他傻乎乎的,原來 他對你也曾挺身而出,這麼大喝一聲。」說到這裡,禁不住嗤的一聲笑,道: 「憑他這一點兒本領,居然救過華山派的大師兄,曾為華山掌門的女兒出頭而 殺了青城掌門的愛子,單就這兩件事,已足以在武林中轟傳一時了。只是誰也 料想不到,這樣一位愛打抱不平的大俠,嘿嘿,林平之林大俠,武功卻是如此 稀鬆。」令狐沖道:「武功是可以練的,俠義之氣卻是與生俱來,人品高下, 由此而分。」岳靈珊微笑道:「我聽爹爹和媽媽談到小林子時,也這麼說。大 師哥,除了俠氣,還有一樣氣,你和小林子也不相上下。」令狐沖道:「甚麼 還有一樣氣?脾氣嗎?」岳靈珊笑道:「是傲氣,你兩個都驕傲得緊。」陸大 有突然插口道:「大師哥是一眾師兄妹的首領,有點傲氣是應該的。那姓林的 是甚麼東西,憑他也配在華山耍他那一份驕傲?」語氣中竟對林平之充滿了敵 意。令狐沖一愕,問道:「六猴兒,林師弟甚麼時候得罪你了?」陸大有氣憤 憤的道:「他可沒得罪我,只是師兄弟們大伙兒瞧不慣他那副德性。」岳靈珊 道:「六師哥怎麼啦?你老是跟小林子過不去。人家是師弟,你做師哥的該當 包涵點兒才是。」 陸大有哼了一聲,道:「他安份守己,那就罷了,否則我姓陸的第一個便 容他不得。」岳靈珊道:「他到底怎麼不安份守己了?」陸大有道:「他…… 他……他……」說了三個「他」字便不說下去了。岳靈珊道:「到底甚麼事啊 ?這麼吞吞吐吐。」陸大有道:「但願六猴兒走了眼,看錯了事。」岳靈珊臉 上微微一紅,就不再問。陸大有嚷著要走,岳靈珊便和他一同下崖。 令狐沖站在崖邊,怔怔的瞧著他二人背影,直至二人轉過山坳。突然之間 ,山坳後面飄上來岳靈珊清亮的歌聲,曲調甚是輕快流暢。令狐沖和她自幼一 塊兒長大,曾無數次聽她唱歌,這首曲子可從來沒聽見過。岳靈珊過去所唱都 是陝西小曲,尾音吐的長長的,在山谷間悠然搖曳,這一曲卻猶似珠轉水濺, 字字清圓。令狐沖傾聽歌詞,依稀只聽到:「姊妹,上山採茶去」幾個字,但 她發音古怪,十分之八九只聞其音,不辨其義,心想:「小師妹幾時學了這首 新歌,好聽得很啊,下次上崖來請她從頭唱一遍。」 突然之間,胸口忽如受了鐵錘的重重一擊,猛地省悟:「這是福建山歌, 是林師弟教她的!」 這一晚心思如潮,令狐沖再也無法入睡,耳邊便是響著岳靈珊那輕快活潑 、語音難辨的山歌聲。幾番自怨自責:「令狐沖啊令狐沖,你往日何等瀟洒自 在,今日只為了一首曲子,心中卻如此的擺脫不開,枉自為男子漢大丈夫了。 」盡管自知不該,岳靈珊那福建山歌的音調卻總是在耳邊繚繞不去。他心頭痛 楚,提起長劍,向著石壁亂砍亂削,但覺丹田中一股內力湧將上來,挺劍刺出 ,運力姿式,宛然便是岳夫人那一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劍」,擦的一聲,長 劍竟爾插入石壁之中,直沒至柄。 令狐沖吃了一驚,自忖就算這幾個月中功力再進步得快,也決無可能一劍 刺入石壁,直沒至柄,那要何等精純渾厚的內力貫注於劍刃之上,才能使劍刃 入石,如刺朽木,縱然是師父、師娘,也未必有此能耐。他呆了一呆,向外一 拉,將劍刃拔了出來,手上登時感到,那石壁其實只薄薄的一層,隔得兩三寸 便是空處,石壁彼端竟是空洞。 他好奇心起,提劍又是一刺,拍的一聲,一口長劍斷為兩截,原來這一次 內勁不足,連兩三寸的石板也無法穿透。他罵了一句,到石洞外拾起一塊鬥大 石頭,運力向石壁上砸去,石頭相擊,石壁後隱隱有回聲傳來,顯然其後有很 大的空曠之處。他運力再砸,突然間砰的一聲響,石頭穿過石壁,落在彼端地 下,但聽得砰砰之聲不絕,石頭不住滾落。他發現石壁後別有洞天,霎時間便 將滿腔煩惱拋在九霄雲外,又去拾了石頭再砸,砸不到幾下,石壁上破了一個 洞孔,腦袋已可從洞中伸入。他將石壁上的洞孔再砸得大些,點了火把,鑽將 進去,只見裡面是一條窄窄的孔道,低頭看時,突然間全身出了一陣冷汗,只 見便在自己足旁,伏著一具骷髏。這情景實在太過出於意料之外,他定了定神 ,尋思:「難道這是前人的墳墓?但這具骸骨怎地不仰天躺臥,卻如此俯伏? 瞧這模樣,這窄窄的孔道也不是墓道。」俯身看那骷髏,見身上的衣著也已腐 朽成為塵土,身旁放著兩柄大斧,在火把照耀下兀自燦然生光。他提起一柄斧 頭,入手沉重,無虞四十來斤,舉斧往身旁石壁砍去,嗡的一聲,登時落下一 大塊石頭。他又是一怔:「這斧頭如此鋒利,大非尋常,定是一位武林前輩的 兵器。」又見石壁上斧頭砍過處十分光滑,猶如刀切豆腐一般,旁邊也都是利 斧砍過的一片片切痕,微一凝思,不由得呆了,舉火把一路向下走去,滿洞都 是斧削的痕跡,心下驚駭無已:「原來這條孔道竟是這人用利斧砍出來的。是 了,他被人囚禁在山腹之中,於是用利斧砍山,意圖破山而出,可是功虧一簣 ,離出洞只不過數寸,已然力盡而死。唉,這人命運不濟,一至於此。」走了 十餘丈,孔道仍然未到盡頭,又想:「這人開鑿了如此的山道,毅力之堅,武 功之強,實是千古罕有。」不由得對他好生欽佩。 又走幾步,只見地下又有兩具骷髏,一具倚壁而坐,一具蜷成一團,令狐 沖尋思:「原來被囚在山腹中的,不止一人。」又想:「此處是我華山派根本 重地,外人不易到來,難道這些骷髏,都是我華山派犯了門規的前輩,被囚死 在此地的嗎?」再行數丈,順著甬道轉而向左,眼前出現了個極大的石洞,足 可容得千人之眾,洞中又有七具骸骨,或坐或臥,身旁均有兵刃。一對鐵牌, 一對判官筆,一根鐵棍,一根銅棒,一具似是雷震擋,另一件則是生滿狼牙的 三尖兩刃刀,更有一件兵刃似刀非刀、似劍非劍,從來沒有見過。令狐沖尋思 :「使這些外門兵刃和那利斧之人,決不是本門弟子。」不遠處地下拋著十來 柄長劍,他走過去俯身拾起一柄,見那劍較常劍為短,劍刃卻闊了一倍,入手 沉重,心道:「這是泰山派的用劍。」其餘長劍,有的輕而柔軟,是恆山派的 兵刃;有的劍身彎曲,是衡山派所用三種長劍之一;有的劍刃不開鋒,只劍尖 極是尖利,知是嵩山派中某些前輩喜用的兵刃;另有三柄劍,長短輕重正是本 門的常規用劍。他越來越奇:「這裡拋滿了五岳劍派的兵刃,那是甚麼緣故? 」 舉起火把往山洞四壁察看,只見右首山壁離地數丈處突出一塊大石,似是 個平台,大石之下石壁上刻著十六個大字:「五岳劍派,無恥下流,比武不勝 ,暗算害人。」每四個字一排,一共四排,每個字都有尺許見方,深入山石, 是用極鋒利的兵刃刻入,深達數寸。十六個字棱角四射,大有劍拔弩張之態。 又見十六個大字之旁更刻了無數小字,都是些「卑鄙無賴」、「可恥已極」、 「低能」、「懦怯」等等詛咒字眼,滿壁盡是罵人的語句。令狐沖看得甚是氣 惱,心想:「原來這些人是被我五岳劍派擒住了囚禁在此,滿腔氣憤。無可發 泄,便在石壁上刻些罵人的話,這等行徑才是卑鄙無恥。」又想:「卻不知這 些是甚麼人?既與五岳劍派為敵,自不是甚麼好人了。」舉起火把更往石壁上 照看時,只見一行字刻著道:「范松趙鶴破恆山劍法於此。」這一行之旁是無 數人形,每兩個人形一組,一個使劍而另一個使斧,粗略一計,少說也有五、 六百個人形,顯然是使斧的人形在破解使劍人形的劍法。在這些人形之旁,赫 然出現一行字跡:「張乘雲張乘風盡破華山劍法。」 令狐沖勃然大怒,心道:「無恥鼠輩,大膽狂妄已極。華山劍法精微奧妙 ,天下能擋得住的已屈指可數,有誰膽敢說得上一個『破』字?更有誰膽敢說 是『盡破』?」回手拾起泰山派的那柄重劍,運力往這行字上砍去,當的一聲 ,火花四濺,那個「盡」字被他砍去了一角,但便從這一砍之中,察覺石質甚 是堅硬,要在這石壁上繪圖寫字,雖有利器,卻也十分不易。一凝神間,看到 那行字旁一個圖形,使劍人形雖只草草數筆,線條甚為簡陋,但從姿形之中可 以明白看出,那正是本門基本劍法的一招「有鳳來儀」,劍勢飛舞而出,輕盈 靈動。與之對拆人形手中持著一條直線形的兵刃,不知算是棒棍還是槍矛,但 見這件兵刃之端直指對方劍尖,姿式異常笨拙。令狐沖嘿嘿一聲冷笑,尋思: 「本門這招『有鳳來儀』,內藏五個後著,豈是這一招笨招所能破解?」 但再看那圖中那人的身形,笨拙之中卻含著有餘不盡、綿綿無絕之意。「 有鳳來儀」這一招盡管有五個後著,可是那人這一條棒棍之中,隱隱似乎含有 六七種後著,大可對付得了「有鳳來儀」的諸種後著。 令狐沖凝視著這個寥寥數筆的人形,不勝駭異,尋思:「本門這一招『有 鳳來儀』招數本極尋常,但後著卻威力極大,敵手知機的便擋格閃避,倘若犯 難破拆,非吃大虧不可,可是對方這一棍,委實便能破了我們這招『有鳳來儀 』,這……這……這……」漸漸的自驚奇轉為欽佩,內心深處,更不禁大有惶 恐之情。他呆呆凝視這兩個人形,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之間,右手上覺 得一陣劇烈疼痛,卻是火把燃到盡頭,燒到了手上。他一甩手拋開火把,心想 :「火把一燒完,洞中便黑漆一團。」急忙奔到前洞,拿了十幾根用以燒火取 暖的松柴,奔回後洞,在即將燒盡的火把上點著了,仍是瞧著這兩個人形,心 想:「這使棍的如果功力和本門劍手相若,那麼本門劍手便有受傷之虞;要是 對方功力稍高,則兩招相逢,本門劍手立時便得送命。我們這一招『有鳳來儀 』……確確實實是給人家破了,不管用了!」他側頭再看第二組圖形時,見使 劍的所使是本門一招『蒼松迎客』,登時精神一振,這一招他當年足足花了一 個月時光才練得純熟,已成為他臨敵時的絕招之一。他興奮之中微感惶恐,只 怕這一招又為人所破,看那使棍的人形時,卻見他手中共有五條棍子,分擊使 劍人形下盤五個部位。他登時一怔:「怎地有五條棍子?」但一看使棍人形的 姿式,便即明白:「這不是五條棍子,是他在一剎那間連續擊出五棍,分取對 方下盤五處。可見他快我也快,他未必來得及連出五棍。這招『蒼松迎客』畢 竟破解不了。」 正自得意,忽然一呆,終於想到:「他不是連出五棍,而是在這五棍的方 位中任擊一棍,我卻如何躲避?」 他拾起一柄本門的長劍,使出「蒼松迎客」那一招來,再細看石壁上圖形 ,想像對方一棍擊來,倘若知道他定從何處攻出,自有對付之方,但他那一棍 可以從五個方位中任何一個方位擊至,那時自己長劍已刺在外門,勢必不及收 回,除非這一劍先行將他刺死,否則自己下盤必被擊中,但對手既是高手,豈 能期望一劍定能制彼死命?眼見敵人沉肩滑步的姿式,定能在間不容髮的情勢 下避過自己這一劍,這一劍既給避過,反擊之來,自己可就避不過了。這麼一 來,華山派的絕招「蒼松迎客」豈不是又給人破了? 令狐衝回想過去三次曾以這一招「蒼松迎客」取勝,倘若對方見過這石壁 上的圖形,知道以此反擊,則對方不論使棍使槍、使棒使矛,如此還手,自己 非死即傷,只怕今日世上早已沒有令狐沖這個人了。他越想越是心驚,額頭冷 汗涔涔而下,自言自語:「不會的,不會的!要是『蒼松迎客』真有此法可以 破解,師父怎會不知?怎能不向我警告?」但他對這一招的精要訣竅實是所知 極稔,眼見使棍人形這五棍之來,凌厲已極,雖只石壁上短短的五條線,每一 線卻都似重重打在他腿骨、脛骨上一般。再看下去,石壁上所刻劍招盡是本門 絕招,而對方均是以巧妙無倫、狠辣之極的招數破去,令狐沖越看越心驚,待 看到一招「無邊落木」時,見對方棍棒的還招軟弱無力,純係守勢,不由得吁 了口長氣,心道:「這一招你畢竟破不了啦。」 記得去年臘月,師父見大雪飛舞,興致甚高,聚集了一眾弟子講論劍法, 最後施展了這招「無邊落木」出來,但見他一劍快似一劍,每一劍都閃中了半 空中飄下來的一朵雪花,連師娘都鼓掌喝彩,說道:「師哥,這一招我可服你 了,華山派確該由你做掌門人。」師父笑道:「執掌華山一派門戶,憑德不憑 力,未必一招劍法使得純熟些,便能做掌門人了。」師娘笑道:「羞不羞?你 哪一門德行比我高了?」師父笑了笑,便不再說。師娘極少服人,常愛和師父 爭勝,連她都服,則這招「無邊落木」的厲害可想而知。後來師父講解,這一 招的名字取自一句唐詩,就叫做「無邊落木」甚麼的,師父當時念過,可不記 得了,好像是說千百棵樹木上的葉子紛紛飄落,這招劍法也要如此四面八方的 都照顧到。 再看那使棍人形,但見他縮成一團,姿式極不雅觀,一副招架無方的挨打 神態,令狐沖正覺好笑,突然之間,臉上笑容僵硬了起來,背上一陣冰涼,寒 毛直豎。他目不轉瞬的凝視那人手中所持棍棒,越看越覺得這棍棒所處方位實 是巧妙到了極處。「無邊落木」這一招中刺來的九劍、十劍、十一劍、十二劍 ……每一劍勢必都刺在這棍棒之上,這棍棒驟看之下似是極拙,卻乃極巧,形 似奇弱,實則至強,當真到了「以靜制動,以拙御巧」的極詣。 霎時之間,他對本派武功信心全失,只覺縱然學到了如師父一般爐火純青 的劍術,遇到這使棍棒之人,那也是縛手縛腳,絕無抗禦的餘地,那麼這門劍 術學下去更有何用?難道華山派劍術當真如此不堪一擊?眼見洞中這些骸骨腐 朽已久,少說也有三、四十年,何以五岳劍派至今仍然稱雄江湖,沒聽說那一 派劍法真的能為人所破?但若說壁上這些圖形不過紙上談兵,卻又不然,嵩山 等派劍法是否為人所破,他雖不知,但他嫻熟華山劍法,深知倘若陡然間遇上 對方這等高明之極的招數,決計非一敗塗地不可。 他便如給人點中了穴道,呆呆站著不動,腦海之中,一個個念頭卻層出不 窮的閃過,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聽得有人在大叫:「大師哥,大師哥,你 在哪裡?」令狐沖一驚,急從石洞中轉身而出,急速穿過窄道,鑽過洞口,回 入自己的山洞,只聽得陸大有正向著崖外呼叫。令狐沖從洞中縱了出來,轉到 後崖的一塊大石之後,盤膝坐好,叫道:「我在這裡打坐。六師弟,有甚麼事 ?」陸大有循聲過來,喜道:「大師哥在這裡啊!我給你送飯來啦。」令狐沖 從黎明起始凝視石壁上的招數,心有專注,不知時刻之過,此時竟然已是午後 。他居住的山洞是靜居思過之處,陸大有不敢擅入,那山洞甚淺,一瞧不見令 狐沖在內,便到崖邊尋找。令狐沖見他右頰上敷了一大片草藥,血水從青綠的 草藥糊中滲將出來,顯是受了不輕的創傷。忙問:「咦!你臉上怎麼了?」陸 大有道:「今早練劍不小心,迴劍時劃了一下,真蠢!」令狐沖見他神色間氣 憤多於慚愧,料想必有別情,便道:「六師弟,到底是怎生受的傷,難道你連 我也瞞嗎?」陸大有氣憤憤的道:「大師哥,不是我敢瞞你,只是怕你生氣, 因此不說。」令狐沖問:「是給誰刺傷的?」心下奇怪,本門師兄弟素來和睦 ,從無打架相鬥之事,難道是山上來了外敵?陸大有道:「今早我和林師弟練 劍,他剛學會了那招『有鳳來儀』,我一個不小心,給他劃傷了臉。」令狐沖 道:「師兄弟們過招,偶有失手,平常得很,那也不用生氣,林師弟初學乍練 ,收發不能自如,須怪不得他。只是你未免太大意了。這招『有鳳來儀』威力 不小,該當小心應付才是。」陸大有道:「是啊,可是我怎料到這……這姓林 的入門沒幾個月,便練成了『有鳳來儀』?我是拜師後第五年上,師父才要你 傳我這一招的。」令狐沖微微一怔,心想林師弟入門數月,便學成這招「有鳳 來儀」,進境確是太過迅速,若非天縱聰明而有過人之能,那便根基不穩,這 等以求速成,於他日後總功反而大有妨礙,不知師父何以這般快的傳他。 陸大有又道:「當時我乍見之下,吃了一驚,便給他劃傷了。小師妹還在 旁拍手叫好,說道:『六猴兒,你連我的徒弟也打不過,以後還敢在我面前逞 英雄嗎?』那姓林的小子自知不合,過來給我包紮傷口,卻給我踢了個筋斗, 小師妹怒道:『六猴兒,人家好心給你包紮,你怎地打不過人家,便老羞成怒 了?』大師哥,原來是小師妹偷偷傳給他的。」 剎那之間,令狐沖心頭感到一陣強烈的酸苦,這招「有鳳來儀」甚是難練 ,五個後著變化繁複,又有種種訣竅,小師妹教會林師弟這招劍法,定是花了 無數心機,不少功夫,這些日子中她不上崖來,原來整日便和林師弟在一起。 岳靈珊生性好動,極不耐煩做細磨功夫,為了要強好勝,自己學劍尚有耐心, 要她教人,卻極難望其能悉心指點,現下居然將這招變化繁複的「有鳳來儀」 教會了林平之,則對這師弟的關心愛護,可想而知。他過了好一陣,心頭較為 平靜,才淡淡的道:「你怎地去和林師弟練劍了?」 陸大有道:「昨日我和你說了那幾句話,小師妹聽了很不樂意,下峰時一 路跟我嘮叨,今日一早便拉我去跟林師弟拆招。我毫無戒心,拆招便拆招。哪 知小師妹暗中教了姓林的小子好幾手絕招。我出其不意,中了他暗算。」令狐 沖越聽越明白,定是這些日子中岳靈珊和林平之甚是親熱,陸大有和自己交好 ,看不過眼,不住的冷言譏刺,甚至向林平之辱罵生事,也不出奇,便道:「 你罵過林師弟好幾次了,是不是?」陸大有氣憤憤的道:「這卑鄙無恥的小白 臉,我不罵他罵誰?他見到我怕得很,我罵了他,從來不敢回嘴,一見到我, 轉頭便即避開,沒想到……沒想到這小子竟這般陰毒。哼!憑他能有多大氣候 ,若不是師妹背後撐腰,這小子能傷得了我?」 令狐沖心頭湧上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滋味,隨即想起後洞石壁上那招專破 「有鳳來儀」的絕招,從地下拾起一根樹枝,隨手擺了個姿式,便想將這一招 傳給陸大有,但轉念一想:「六師弟對那姓林的小子惱恨已極,此招既出,定 然令他重傷,師父師娘追究起來,我們二人定受重責,這事萬萬不可。」便道 :「吃一次虧,學一次乖,以後別再上當,也就是了。自己師兄弟,過招時的 小小勝敗,那也不必在乎。」陸大有道:「是。可是大師哥,我能不在乎,你 ……你也能不在乎嗎?」令狐沖知他說的是岳靈珊之事,心頭感到一陣劇烈痛 楚,臉上肌肉也扭曲了起來。 陸大有一言既出,便知這句話大傷師哥之心,忙道:「我……我說錯了。 」令狐沖握住他手,緩緩的道:「你沒說錯。我怎能不在乎?不過……不過… …」隔了半晌,道:「六師弟,這件事咱們此後再也別提。」陸大有道:「是 !大師哥,那招『有鳳來儀』,你教過我的。我一時不留神,才著了那小子的 道兒。我一定好好去練,用心去練,要教這小子知道,到底大師哥教的強,還 是小師妹教的強。」 令狐沖慘然一笑,說道:「那招『有鳳來儀」,嘿嘿,其實也算不了甚麼 。」陸大有見他神情落寞,只道小師妹冷淡了他,以致他心灰意懶,當下也不 敢再說甚麼,陪著他吃過了酒飯,收拾了自去。令狐沖閉目養了會神,點了個 松明火把,又到後洞去看石壁上的劍招。初時總是想著岳靈珊如何傳授林平之 劍術,說甚麼也不能凝神細看石壁上的圖形,壁上寥寥數筆勾勒成的人形,似 乎一個個都幻化為岳靈珊和林平之,一個在教,一個在學,神態親密。他眼前 晃來晃去,都是林平之那俊美的相貌,不由得嘆了口長氣,心想:「林師弟相 貌比我俊美十倍,年紀又比我小得多,比小師妹只大一兩歲,兩人自是容易說 得來。」突然之間,瞥見石壁上圖形中使劍之人刺出一劍,運勁姿式,劍招去 路,宛然便是岳夫人那一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劍」,令狐沖大吃一驚,心道 :「師娘這招明明是她自創的,怎地石壁上早就刻下了?這可奇怪之極了。」 仔細再看圖形,才發覺石壁上這一劍和岳夫人所創的劍招之間,實有頗大 不同,石壁上的劍招更加渾厚有力,更為樸實無華,顯然出於男子之手,一劍 之出,真正便只一劍,不似岳夫人那一劍暗藏無數後著,只因更為單純,也便 更為凌厲。令狐沖暗暗點頭:「師娘所創這一劍,原來是暗合前人的劍意。其 實那也並不奇怪,兩者都是從華山劍法的基本道理中變化出來,兩人的功力和 悟性都差不多,自然會有大同小異的創制。」又想:「如此說來,這石壁上的 種種劍招,有許多是連師父和師娘都不知道了。難道師父於本門的高深劍法, 竟沒學全嗎?」但見對手那一棍也是徑自直點,以棍端對準劍尖,一劍一棍, 聯成了一條直線。 令狐沖看到這一條直線,情不自禁的大叫一聲:「不好了!」手中火把落 地,洞中登時全黑。他心中出現了極強的懼意,只說:「那怎麼辦?那怎麼辦 ?」 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一棍一劍既針鋒相對,棍硬劍柔,雙方均以全力點 出,則長劍非從中折斷不可。這一招雙方的後勁都是綿綿不絕,棍棒不但會乘 勢直點過去,而且劍上後勁會反擊自身,委實無法可解。 跟著腦海中又閃過了一個念頭:「當真無法可解?卻也不見得。兵刃既斷 ,對方棍棒疾點過來,其勢只有拋去斷劍,雙膝跪倒,要不然身子向前一撲, 才能消解棍上之勢。可是像師父、師娘這等大有身分的劍術名家,能使這等姿 式嗎?那自然是寧死不辱的了。唉,一敗塗地!一敗塗地!」悄立良久,取火 刀火石打著了火,點起火把,向石壁再看下去,只見劍招越出越奇,越來越精 ,最後數十招直是變幻難測,奧秘無方,但不論劍招如何厲害,對方的棍棒必 有更加厲害的克制之法。華山派劍法圖形盡處,刻著使劍者拋棄長劍,俯首屈 膝,跪在使棍者的面前。令狐沖胸中憤怒早已盡消,只餘一片沮喪之情,雖覺 使棍者此圖形未免驕傲刻薄,但華山派劍法被其盡破,再也無法與之爭雄,卻 也是千真萬確,絕無可疑。這一晚間,他在後洞來來回回的不知繞了幾千百個 圈子,他一生之中,從未受過這般巨大的打擊。心中只想:「華山派名列五岳 劍派,是武林中享譽已久的名門大派,豈知本派武功竟如此不堪一擊。石壁上 的劍招,至少有百餘招是連師父、師娘也不知道的,但即使練成了本門的最高 劍法,連師父也是遠遠不及,卻又有何用?只要對方知道了破解之法,本門的 最強高手還是要棄劍投降。倘若不肯服輸,只有自殺了。」 徘徊來去,焦慮苦惱,這時火把早已熄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又點燃 火把,看著那跪地投降的人形,越想越是氣惱,提起劍來,便要往石壁上削去 ,劍尖將要及壁,突然動念:「大丈夫光明磊落,輸便是輸,贏便是贏,我華 山派技不如人,有甚麼話可說?」拋下長劍,長嘆了一聲。 再去看石壁上的其餘圖形時,只見嵩山、衡山、泰山、恆山四派的劍招, 也全被對手破盡破絕,其勢無可挽救,最後也是跪地投降。 令狐沖在師門日久,見聞廣博,於嵩山等派的劍招雖然不能明其精深之處 ,但大致要義,卻都聽人說過,眼見石壁上所刻四派劍招,沒一招不是十分高 明凌厲之作,但每一招終是為對方所破。他驚駭之餘,心中充滿了疑竇:「范 松、趙鶴、張乘風、張乘雲這些人,到底是甚麼來頭?怎地花下如許心思,在 石壁上刻下破我五岳劍派的劍招之法,他們自己在武林中卻是默默無聞?而我 五岳劍派,居然又得享大名至今?」 心底隱隱覺得,五岳劍法今日在江湖上揚威立萬,實不免有點欺世盜名, 至少也是僥倖之極。五家劍派中數千名師長弟子,所以得能立運於武林,全仗 這石壁上的圖形未得泄漏於外,心中忽又生念:「我何不提起大斧,將石壁上 的圖形砍得乾乾淨淨,不在世上留下絲毫痕跡?那麼五岳劍派的令名便可得保 了。只當我從未發見過這個後洞,那便是了。」 他轉身去提起大斧,回到石壁之前,但看到壁上種種奇妙招數,這一斧始 終砍不下去,沉吟良久,終於大聲說道:「這等卑鄙無恥的行徑,豈是令狐沖 所為?」 突然之間,又想起那位青袍蒙面客來:「這人劍術如此高明,多半和這洞 裡的圖形大有關連。這人是誰?這人是誰?」回到前洞想了半日,又到後洞去 察看壁上圖形,這等忽前忽後,也不知走了多少次,眼見天色向晚,忽聽得腳 步聲響,岳靈珊提了飯籃上來。令狐沖大喜,急忙迎到崖邊,叫道:「小師妹 !」聲音也發顫了。 岳靈珊不應,上得崖來,將飯籃往大石上重重一放,一眼也不向他瞧,轉 身便行。令狐沖大急,叫道:「小師妹,小師妹,你怎麼了?」岳靈珊哼了一 聲,右足一點,縱身便即下崖,任由令狐沖一再叫喚,她始終不應一聲,也始 終不回頭瞧他一眼。令狐沖心情激盪,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打開飯籃,但見一 籃白飯,兩碗素菜,卻沒了那一小葫蘆酒。他痴痴的瞧著,不由得呆了。他幾 次三番想要吃飯,但只吃得一口,便覺口中乾澀,食不下嚥,終於停箸不食, 尋思:「小師妹若是惱了我,何以親自送飯來給我?若是不惱我,何以一句話 不說,眼角也不向我瞧一眼?難道是六師弟病了,以致要她送飯來?可是六師 弟不送,五師弟、七師弟、八師弟他們都能送飯,為甚麼小師妹卻要自己上來 ?」思潮起伏,推測岳靈珊的心情,卻把後洞石壁的武功置之腦後了。 次日傍晚,岳靈珊又送飯來,仍是一眼也不向他瞧,一句話也不向他說, 下崖之時,卻大聲唱起福建山歌來。令狐沖更是心如刀割,尋思:「原來她是 故意氣我來著。」第三日傍晚,岳靈珊又這般將飯籃在石上重重一放,轉身便 走,令狐沖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小師妹,留步,我有話跟你說。」岳靈珊 轉過身來,道:「有話請說。」令狐沖見她臉上猶如罩了一層嚴霜,竟沒半點 笑意,喃喃的道:「你……你……你……」岳靈珊道:「我怎樣?」令狐沖道 :「我……我……」他平時瀟洒倜儻,口齒伶俐,但這時竟然說不出話來。岳 靈珊道:「你沒話說,我可要走了。」轉身便行。令狐沖大急,心想她這一去 ,要到明晚再來,今日不將話問明白了,這一晚心情煎熬,如何能挨得過去? 何況瞧她這等神情,說不定明晚便不再來,甚至一個月不來也不出奇,情急之 下,伸手便拉住她左手袖子。岳靈珊怒道:「放手!」用力一掙,嗤的一聲, 登時將那衣袖扯了下來,露出白白的半條手膀。岳靈珊又羞又急,只覺一條裸 露的手膀無處安放,她雖是學武之人,於小節不如尋常閨女般拘謹,但突然間 裸露了這一大段臂膀,卻也狼狽不堪,叫道:「你……大膽!」令狐沖忙道: 「小師妹,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岳靈珊將右手袖子翻起, 罩在左膀之上,厲聲道:「你到底要說什麼?」令狐沖道:「我便是不明白, 為甚麼你對我這樣?當真是我得罪了你,小師妹,你……你……拔劍在我身上 刺十七、八個窟窿,我……我也是死而無怨。」 岳靈珊冷笑道:「你是大師兄,我們怎敢得罪你啊?還說甚麼刺十七、八 個窟窿呢,我們是你師弟妹,你不加打罵,大伙兒已謝天謝地啦。」令狐沖道 :「我苦苦思索,當真想不明白,不知哪裡得罪了師妹。」岳靈珊氣虎虎的道 :「你不明白!你叫六猴兒在爹爹、媽媽面前告狀,你就明白得很了。」令狐 沖大奇,道:「我叫六師弟向師父、師娘告狀了?告……告你嗎?」岳靈珊道 :「你明知爹爹媽媽疼我,告我也沒用,偏生這麼鬼聰明,去告了……告了… …哼哼,還裝腔作勢,你難道真的不知道?」令狐沖心念一動,登時雪亮,卻 是越增酸苦,道:「六師弟和林師弟比劍受傷,師父師娘知道了,因而責罰了 林師弟,是不是?」心想:「只因師父師娘責罰了林師弟,你便如此生我的氣 。」岳靈珊道:「師兄弟比劍,一個失手,又不是故意傷人,爹爹卻偏袒六猴 兒,狠狠罵了小林子一頓,又說小林子功力未到,不該學『有鳳來儀』這等招 數,不許我再教他練劍。好了,是你贏啦!可是……可是……我……我再也不 來理你,永遠永遠不睬你!」這「永遠永遠不睬你」七字,原是平時她和令狐 沖鬧著玩時常說的言語,但以前說時,眼波流轉,口角含笑,哪有半分「不睬 你」之意?這一次卻神色嚴峻,語氣中也充滿了當真割絕的決心。令狐沖踏上 一步,道:「小師妹,我……」他本想說:「我確是沒叫六師弟去向師父師娘 告狀。」但轉念又想:「我問心無愧,並未做過此事,何必為此向你哀懇乞憐 ?」說了一個「我」字,便沒接口說下去。 岳靈珊道:「你怎樣?」 令狐沖搖頭道:「我不怎麼樣!我只是想,就算師父師娘不許你教林師弟 練劍,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又何必惱我到這等田地?」岳靈珊臉上一紅, 道:「我便是惱你,我便是惱你!你心中盡打壞主意,以為我不教林師弟練劍 ,便能每天來陪你了。哼,我永遠永遠不睬你。」右足重重一蹬,下崖去了。 這一次令狐沖不敢再伸手拉扯,滿腹氣苦,耳聽得崖下又響起了她清脆的福建 山歌。走到崖邊,向下望去,只見她苗條的背影正在山坳邊轉過,依稀見到她 左膀攏在右袖之中,不禁擔心:「我扯破了她的衣袖,她如去告知師父師娘, 他二位老人家還道我對小師妹輕薄無禮,那……那……那便如何是好?這件事 傳了出去,連一眾師弟師妹也都瞧我不起了。」隨即心想:「我又不是真的對 她輕薄。人家愛怎麼想,我管得著嗎?」但想到她只是為了不得對林平之教劍 ,居然如此惱恨自己,實不禁心中大為酸楚,初時還能自己寬慰譬解:「小師 妹年輕好動,我既在崖上思過,無人陪她說話解悶,她便找上了年紀和她相若 的林師弟作個伴兒,其實又豈有他意?」但隨即又想:「我和她一同長大,情 誼何等深重?林師弟到華山來還不過幾個月,可是親疏厚薄之際,竟然這般不 同。」言念及此,卻又氣苦。 這一晚,他從洞中走到崖邊,又從崖邊走到洞中,來來去去,不知走了幾千 百次,次日又是如此,心中只是想著岳靈珊,對後洞石壁上的圖形,以及那晚突 然出現的青袍人,盡皆置之腦後了。 到得傍晚,卻是陸大有送飯上崖。他將飯菜放在石上,盛好了飯,說道:「 大師哥,用飯。」令狐沖嗯了一聲,拿起碗筷扒了兩口,實是食不下嚥,向崖下 望了一眼,緩緩放下了飯碗。陸大有道:「大師哥,你臉色不好,身子不舒服嗎 ?」令狐沖搖頭道:「沒甚麼。」陸大有道:「這冬菇是我昨天去給你採的,你 試試味道看。」令狐沖不忍拂他之意,挾了兩隻冬菇來吃了,道:「很好。」其 實冬菇滋味雖鮮,他何嘗感到了半分甜美之味?陸大有笑嘻嘻的道:「大師哥, 我跟你說一個好消息,師父師娘打從昨兒起,不許小林子跟小師妹學劍啦。」令 狐沖冷冷的道:「你鬥劍鬥不過林師弟,便向師父師娘哭訴去了,是不是?」陸 大有跳了起來,道:「誰說我鬥他不過了?我……我是為……」說到這裡,立時 住口。 令狐沖早已明白,雖然林平之憑著一招「有鳳來儀」出其不意的傷了陸大 有,但畢竟陸大有入門日久,林平之無論如何不是他對手。他所以向師父師娘 告狀,實則是為了自己。令狐沖突然心想:「原來一眾師弟師妹,心中都在可 憐我,都知道小師妹從此不跟我好了。只因六師弟和我交厚,這才設法幫我挽 回。哼哼,大丈夫豈受人憐?」 突然之間,他怒發如狂,拿起飯碗菜碗,一只只的都投入了深谷之中,叫 道:「誰要你多事?誰要你多事?」陸大有吃一驚,他對大師哥素來敬重佩服 ,不料竟激得他如此惱怒,心下甚是慌亂,不住慌亂,不住倒退,只道:「大 師哥,大……師哥。」令狐沖將飯菜盡數拋落深谷,餘怒未息,隨手拾起一塊 塊石頭,不住投入深谷之中。陸大有道:「大師哥,是我不好,你……打我好 了。」 令狐沖手中正舉起一塊石頭,聽他這般說,轉過身來,厲聲道:「你有甚 麼不好?」 陸大有嚇得又退了一步,囁嚅道:「我……我……我不知道!」令狐沖一 聲長嘆,將手中石頭遠遠投了出去,拉住陸大有雙手,溫言道:「六師弟,對 不起,是我自己心中發悶,可跟你毫不相干。」 陸大有鬆了口氣,道:「我下去再給你送飯來。」令狐沖搖頭道:「不, 不用了,我不想吃。」陸大有見大石上昨日飯籃中的飯菜兀自完整不動,不由 得臉有憂色,說道:「大師哥,你昨天也沒吃飯?」令狐沖強笑一聲,道:「 你不用管,這幾天我胃口不好。」 陸大有不敢多說,次日還不到未牌時分,便即提飯上崖,心想:「今日弄 到了一大壺好酒,又煮了兩味好菜,無論如何要勸大師哥多吃幾碗飯。」上得 崖來,卻見令狐沖睡在洞中石上,神色甚是憔悴。他心中微驚,說道:「大師 哥,你瞧這是什麼?」提起酒葫蘆晃了幾晃,拔開葫蘆上的塞子,登時滿洞都 是酒香。令狐沖當即接過,一口氣喝了半壺,讚道:「這酒可不壞啊。」陸大 有甚是高興,道:「我給你裝飯。」令狐沖道:「不,這幾天不想吃飯。」陸 大有道:「只吃一碗罷。」說著給他滿滿裝了一碗。令狐沖見他一番好心,只 得道:「好,我喝完了酒再吃飯。」 可是這一碗飯,令狐沖畢竟沒有吃。次日陸大有再送飯上來時,見這碗飯 仍滿滿的放在石上,令狐沖卻躺在地下睡著了。陸大有見他雙頰潮紅,伸手摸 他額頭,觸手火燙,竟是在發高燒,不禁擔心。低聲道:「大師哥,你病了嗎 ?」令狐沖道:「酒,酒,給我酒!」陸大有雖帶了酒來,卻不敢給他,倒了 一碗清水送到他口邊。令狐沖坐起身來,將一大碗水喝乾了,叫道:「好酒, 好酒!」仰天重重睡倒,兀自喃喃的叫道:「好酒,好酒!」陸大有見他病勢 不輕,甚是憂急,偏生師父師娘這日一早又有事下山去了,當即飛奔下崖,去 告知了勞德諾等眾師兄。岳不群雖有嚴訓,除了每日一次送飯外,不許門人上 崖和令狐沖相見,眼下他既有病,上去探病,諒亦不算犯規。但眾門人仍是不 敢一同上崖,商量了大伙兒分日上崖探病,先由勞德諾和樑發兩人上去。 陸大有又去告知岳靈珊,她余憤兀自未息,冷冷的道:「大師哥內功精湛 ,怎會有病?我才不上這個當呢。」令狐沖這場病來勢著實兇猛,接連四日四 晚昏睡不醒。陸大有向岳靈珊苦苦哀求,請她上崖探視,差點便要跪在她面前 。岳靈珊才知不假,也著急起來,和陸大有同上崖去,只見令狐沖雙頰深陷, 蓬蓬的鬍子生得滿臉,渾不似平時瀟洒倜儻的模樣。岳靈珊心下歉仄,走到他 身邊,柔聲道:「大師哥,我來探望你啦,你別再生氣了,好不好?」令狐沖 神色漠然,睜大了眼睛向她瞧著,眼光中流露出迷茫之色,似乎並不相識。岳 靈珊道:「大師哥,是我啊。你怎麼不睬我?」令狐沖仍是呆呆的瞪視,過了 良久,閉眼睡著了,直至陸大有和岳靈珊離去,他始終沒再醒來。這場病直生 了一個多月,這才漸漸痊可。這一個多月中,岳靈珊曾來探視了三次。第二次 上令狐沖神智已復,見到她時十分欣喜。第三次她再來探病時,令狐沖已可坐 起身來,吃了幾塊她帶來的點心。但自這次探病之後,她卻又絕足不來。令狐 沖自能起身行走之後,每日之中,倒有大半天是在崖邊等待這小師妹的倩影, 可是每次見到的,若非空山寂寂,便是陸大有佝僂著身子快步上崖的形相。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邀客】 這日傍晚,令狐沖又在崖上凝目眺望,卻見兩個人形迅速異常的走上崖來 ,前面一人衣裙飄飄,是個女子。他見這二人輕身功夫好高,在危崖峭壁之間 行走如履平地,凝目看時,竟是師父和師娘。他大喜之下,縱聲高呼:「師父 、師娘!」片刻之間,岳不群和岳夫人雙雙縱上崖來,岳夫人手中提著飯籃。 依照華山派歷來相傳門規,弟子受罰在思過崖上面壁思過,同門師兄弟除了送 飯,不得上崖與之交談,即是受罰者的徒弟,也不得上崖叩見師父。哪知岳不 群夫婦居然親自上崖,令狐沖不勝之喜,搶上拜倒,抱住了岳不群的雙腿,叫 道:「師父、師娘,可想煞我了。」 岳不群眉頭微皺,他素知這個大弟子率性任情,不善律己,那正是修習華 山派上乘氣功的大忌。夫婦倆上崖之前早已問過病因,眾弟子雖未明言,但從 各人言語之中,已推測到此病是因岳靈珊而起,待得叫女兒來細問,聽她言詞 吞吐閃爍,知道得更清楚了。這時眼見他真情流露,顯然在思過崖上住了半年 ,絲毫沒有長進,心下頗為不懌,哼了一聲。岳夫人伸手將令狐沖扶起,見他 容色憔悴,大非往時神采飛揚的情狀,不禁心生憐惜,柔聲道:「沖兒,你師 父和我剛從關外回來,聽到你生了一場大病,現下可大好了罷?」令狐沖胸口 一熱,眼淚險些奪眶而出,說道:「已全好了。師父、師娘兩位老人家一路辛 苦,你們今日剛回,卻便上來……上來看我。」說到這裡,心情激動,說話哽 咽,轉過頭去擦了擦眼淚。 岳夫人從飯籃中取出一碗參湯,道:「這是關外野山人參熬的參湯,于身 子大有補益,快喝了罷。」令狐沖想起師父、師娘萬里迢迢的從關外回來,攜 來的人參第一個便給自己服食,心下感激,端起碗時右手微顫,竟將參湯潑了 少許出來。岳夫人伸手過去,要將參湯接過來餵他。令狐沖忙大口將參湯喝完 了,道:「多謝師父、師娘。」 岳不群伸指過去,搭住他的脈搏,只覺弦滑振速,以內功修為而論,比之 以前反而大大退步了,更是不快,淡淡的道:「病是好了!」過了片刻,又道 :「沖兒,你在思過崖上這幾個月,到底在幹什麼?怎地內功非但沒長進,反 而後退了?」令狐沖俯首道:「是,師父師娘恕罪。」岳夫人微笑道:「沖兒 生了一場大病,現下還沒全好,內力自然不如從前。難道你盼他越生病,功夫 越強麼?」 岳不群搖了搖頭,說道:「我查考他的不是身子強弱,而是內力修為,這 跟生不生病無關。本門氣功與別派不同,只須勤加修習,縱在睡夢中也能不斷 進步。何況沖兒修練本門氣功已逾十年,若非身受外傷,便不該生病,總之… …總之是七情六欲不善控制之故。」 岳夫人知道丈夫所說不錯,向令狐沖道:「沖兒,你師父向來諄諄告誡, 要你用功練氣練劍,罰你在思過崖上獨修,其實也並非真的責罰,只盼你不受 外事所擾,在這一年之內,不論氣功和劍術都有突飛猛進,不料……不料…… 唉……」令狐沖大是惶恐,低頭道:「弟子知錯了,今日起便當好好用功。」 岳不群道:「武林之中,變故日多。我和你師娘近年來四處奔波,眼見所 伏禍胎難以消解,來日必有大難,心下實是不安。」他頓了一頓,又道:「你 是本門大弟子,我和你師娘對你期望甚殷,盼你他日能為我們分任艱巨,光大 華山一派。但你牽纏於兒女私情,不求上進,荒廢武功,可令我們失望得很了 。」 令狐沖見師父臉上憂色甚深,更是愧懼交集,當即拜伏於地,說道:「弟 子……弟子該死,辜負了師父、師娘的期望。」岳不群伸手扶他起來,微笑道 :「你既已知錯,那便是了。半月之後,再來考校你的劍法。」說著轉身便行 。令狐沖叫道:「師父,有一件事……」想要稟告後洞石壁上圖形和那青袍人 之事。岳不群揮一揮手,下崖去了。 岳夫人低聲道:「這半月中務須用功,熟習劍法。此事與你將來一生大有 關連,千萬不可輕忽。」令狐沖道:「是,師娘……」又待再說石崖劍招和青 袍人之事,岳夫人笑著向岳不群背影指了指,搖一搖手,轉身下崖,快步追上 了丈夫。令狐沖自忖:「為甚麼師娘說練劍一事與我將來一生大有關連,千萬 不可輕忽?又為甚麼師娘要等師父先走,這才暗中叮囑我?莫非……莫非…… 」登時想到了一件事,一顆心怦怦亂跳,雙頰發燒,再也不敢細想下去,內心 深處,浮上了一個指望:「莫非師父師娘知道我是為小師妹生病,竟然肯將小 師妹許配給我?只是我必須好好用功,不論氣功、劍術,都須能承受師父的衣 缽。師父不便明言,師娘當我是親兒子一般,卻暗中叮囑我,否則的話,還有 甚麼事能與我將來一生大有關連?」 想到此處,登時精神大振,提起劍來,將師父所授劍法中最艱深的幾套練 了一遍,可是後洞石壁上的圖形已深印腦海,不論使到哪一招,心中自然而然 的浮起了種種破解之法,使到中途,凝劍不發,尋思:「後洞石壁上這些圖形 ,這次沒來得及跟師父師娘說,半個月後他二位再上崖來,細觀之後,必能解 破我的種種疑竇。」 岳夫人這番話雖令他精神大振,可是這半個月中修習氣功、劍術,卻無多 大進步,整日裡胡思亂想:「師父師娘如將小師妹許配於我,不知她自己是否 願意?要是我真能和她結為夫婦,不知她對林師弟是否能夠忘情?其實,林師 弟不過初入師門,向她討教劍法,平時陪她說話解悶而已,兩人又不是真有情 意,怎及得我和小師妹一同長大,十餘年來朝夕共處的情誼?那日我險些被余 滄海一掌擊斃,全蒙林師弟出言解救,這件事我可終身不能忘記,日後自當善 待於他。他若遇危難,我縱然捨卻性命,也當挺身相救。」 半個月晃眼即過,這日午後,岳不群夫婦又連袂上崖,同來的還有施戴子 、陸大有與岳靈珊三人。令狐沖見到小師妹也一起上來,在口稱「師父、師娘 」之時,聲音也發顫了。岳夫人見他精神健旺,氣色比之半個月前大不相同, 含笑點了點頭,道:「珊兒,你替大師哥裝飯,讓他先吃得飽飽的,再來練劍 。」岳靈珊應道:「是。」將飯籃提進石洞,放在大石上,取出碗筷,滿滿裝 了一碗白米飯,笑道:「大師哥,請用飯罷!」 令狐沖道:「多……多謝。」岳靈珊笑道:「怎麼?你還在發冷發熱?怎 地說起話來聲音打顫?」令狐沖道:「沒……沒甚麼。」心道:「倘若此後朝 朝暮暮,我吃飯時你能常在身畔,這一生令狐沖更無他求。」這時哪裡有心情 吃飯,三扒二撥,便將一碗飯吃完。岳靈珊道:「我再給你添飯。」令狐沖道 :「多謝,不用了。師父、師娘在外邊等著。」 走出洞來,只見岳不群夫婦並肩坐在石上。令狐沖走上前去,躬身行禮, 想要說甚麼,卻覺得甚麼話都說來不妥。陸大有向他眨了眨眼睛,臉上大有喜 色。令狐沖心想:「六師弟定是得到了訊息,在代我歡喜呢。」岳不群的目光 在他臉上轉來轉去,過了好一刻才道:「根明昨天從長安來,說道田伯光在長 安做了好幾件大案。」令狐沖一怔,道:「田伯光到了長安?幹的多半不是好 事了。」岳不群道:「那還用說?他在長安城一夜之間連盜七家大戶,這也罷 了,卻在每家牆上寫上九個大字:『萬里獨行田伯光借用』。」 令狐沖「啊」的一聲,怒道:「長安城便在華山近旁,他留下這九個大字 ,明明是要咱們華山派的好看。師父,咱們……」岳不群道:「怎麼?」令狐 沖道:「只是師父、師娘身分尊貴,不值得叫這惡賊來污了寶劍。弟子功夫卻 還不夠,不是這惡賊的對手,何況弟子是有罪之身,不能下崖去找這惡賊,卻 讓他在華山腳下如此橫行,當真可惱可恨。」岳不群道:「倘若你真有把握誅 了這惡賊,我自可准你下崖,將功贖罪。你將師娘所授那一招『無雙無對,寧 氏一劍』演來瞧瞧。這半年之中,想來也已領略到了七、八成,請師娘再加指 點,未始便真的鬥不過那姓田的惡賊。」 令狐沖一怔,心想:「師娘這一劍可沒傳我啊。」但一轉念間,已然明白 :「那日師娘試演此劍,雖然沒正式傳我,但憑著我對本門功夫的造詣修為, 自該明白劍招中的要旨。師父估計我在這半年之中,琢磨修習,該當學得差不 多了。」他心中翻來覆去的說著:「無雙無對,寧氏一劍!無雙無對,寧氏一 劍!」額頭上不自禁滲出汗珠。他初上崖時,確是時時想著這一劍的精妙之處 ,也曾一再試演,但自從見到後洞石壁上的圖形,發覺華山派的任何劍招都能 為人所破,那一招「寧氏一劍」更敗得慘不可言,自不免對這招劍法失了信心 ,一句話幾次到了口邊,卻又縮回:「這一招並不管用,會給人家破去的。」 但當著施戴子和陸大有之面,可不便指摘師娘這招十分自負的劍法。 岳不群見他神色有異,說道:「這一招你沒練成麼?那也不打緊,這招劍 法是我華山派武功的極詣,你氣功火候未足,原也練不到家,假以時日,自可 慢慢補足。」岳夫人笑道:「沖兒,還不叩謝師父?你師父答允傳你『紫霞功 』的心法了。」令狐沖心中一凜,道:「是!多謝師父。」便要跪倒。岳不群 伸手阻住,笑道:「紫霞功是本門最高的氣功心法,我所以不加輕傳,倒不是 有所吝惜,只因一練此功之後,必須心無雜念,勇猛精進,中途不可有絲毫耽 擱,否則於練武功者實有大害,往往會走火入魔。沖兒,我要先瞧瞧你近半年 來功夫的進境如何,再決定是否傳你這紫霞功的口訣。」 施戴子、陸大有、岳靈珊三人聽得大師哥將得「紫霞功」的傳授,臉上都 露出了艷羨之色。他三人均知「紫霞功」威力極大,自來有「華山九功,第一 紫霞」的說法,他們雖知本門中武功之強,無人及得上令狐沖的項背,日後必 是他承受師門衣缽,接掌華山派門戶,但料不到師父這麼快便將本門的第一神 功傳他。陸大有道:「大師哥用功得很,我每日送飯上來,見到他不是在打坐 練氣,便是勤練劍法。」岳靈珊橫了他一眼,偷偷扮個鬼臉,心道:「你這六 猴兒當面撒謊,只是想幫大師哥。」 岳夫人笑道:「沖兒,出劍罷!咱師徒三人去鬥田伯光。臨時抱佛腳,上 陣磨槍,比不磨總要好些。」令狐沖奇道:「師娘,你說咱們三人去鬥田伯光 ?」岳夫人笑道:「你明著向他挑戰,我和你師父暗中幫你。不論是誰殺了他 ,都說是你殺的,免得武林同道說我和你師父失了身分。」岳靈珊拍手笑道: 「那好極了。即有爹爹媽媽暗中相幫,女兒也敢向他挑戰,殺了後,說是女兒 殺的,豈不是好?」 岳夫人笑道:「你眼紅了,想來撿這現成便宜,是不是?你大師哥出生入 死,曾和田伯光這廝前後相鬥數百招,深知對方的虛實,憑你這點功夫,哪裡 能夠?再說,你好好一個女孩兒家,連嘴裡也別提這惡賊的名字,更不要說跟 他見面動手了。」突然間嗤的一聲響,一劍刺到了令狐沖胸口。她正對著女兒 笑吟吟的說話,豈知剎那之間,已從腰間拔出長劍,直刺令狐沖的要害。令狐 沖應變也是奇速,立即拔劍擋開,當的一聲響,雙劍相交,令狐沖左足向後退 了一步。岳夫人刷刷刷刷刷刷,連刺六劍,當當當當當當,響了六聲,令狐沖 一一架開。岳夫人喝道:「還招!」劍法陡變,舉劍直砍,快劈快削,卻不是 華山派的劍法。令狐沖當即明白,師娘是在施展田伯光的快刀,以便自己從中 領悟到破解之法,誅殺強敵。 眼見岳夫人出招越來越快,上一招與下一招之間已無連接的蹤跡可尋,岳 靈珊向父親道:「爹,媽這些招數,快是快得很了,只不過還是劍法,不是刀 法。只怕田伯光的快刀不會是這樣子的。」岳不群微微一笑,道:「田伯光武 功了得,要用他的刀法出招,談何容易?你娘也不是真的模仿他刀法,只是將 這個『快』字,發揮得淋漓盡致。要除田伯光,要點不在如何破他刀法,而在 設法克制他刀招的迅速。你瞧,好!『有鳳來儀』!」他見令狐沖左肩微沉, 左手劍訣斜引,右肘一縮,跟著便是一招「有鳳來儀」,這一招用在此刻,實 是恰到好處,心頭一喜,便大聲叫了出來。 不料這「儀」字剛出口,令狐沖這一劍卻刺得歪斜無力,不能穿破岳夫人 的劍網而前。岳不群輕輕嘆了口氣,心道:「這一招可使糟了。」岳夫人手下 毫不留情,嗤嗤嗤三劍,只逼得令狐沖手忙腳亂。岳不群見令狐沖出招慌張, 不成章法,隨手抵禦之際,十招之中倒有兩三招不是本門劍術,不由得臉色越 來越難看,只是令狐沖的劍法雖然雜亂無章,卻還是把岳夫人凌厲的攻勢擋住 了。他退到山壁之前,已無退路,漸漸展開反擊,忽然間得個機會,使出一招 「蒼松迎客」,劍花點點,向岳夫人眉間鬢邊滾動閃擊。 岳夫人當的一劍格開,急挽劍花護身,她知這招「蒼松迎客」含有好幾個 厲害後著,令狐沖對這招習練有素,雖然不會真的刺傷了自己,但也著實不易 抵擋,是以轉攻為守,凝神以待,不料令狐沖長劍斜擊,來勢既緩,勁道又弱 ,竟絕無威脅之力。岳夫人叱道:「用心出招,你在胡思亂想什麼?」呼呼呼 連劈三劍,眼見令狐沖跳躍避開,叫道:「這招『蒼松迎客』成甚麼樣子?一 場大病,生得將劍法全都還給了師父?」令狐沖道:「是。」臉現愧色,還了 兩劍。 施戴子和陸大有見師父的神色越來越是不愉,心下均有惴惴之意,忽聽得 風聲獵獵,岳夫人滿場游走,一身青衫化成了一片青影,劍光閃爍,再也分不 出劍招。令狐沖腦中卻是混亂一片,種種念頭此去彼來:「我若使『野馬奔馳 』,對方有以棍橫擋的精妙招法可破,我若使那招斜擊,卻非身受重傷不可。 」他每想到本門的一招劍法,不自禁的便立即想到石壁上破解這一招的法門, 先前他使「有鳳來儀」和「蒼松迎客」都半途而廢,沒使得到家,便因想到了 這兩招的破法之故,心生懼意,自然而然的縮劍回守。 岳夫人使出快劍,原是想引他用那「無雙無對,寧氏一劍」來破敵建功, 可是令狐沖隨手拆解,非但心神不屬,簡直是一副膽戰心驚、魂不附體的模樣 。她素知這徒兒膽氣極壯,自小便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目下這等 拆招,卻是從所未見,不由得大是惱怒,叫道:「還不使那一劍?」令狐沖道 :「是!」提劍直刺,運勁之法,出劍招式,宛然正便是岳夫人所創那招「無 雙無對,寧氏一劍」。岳夫人叫道:「好!」知道這一招凌厲絕倫,不敢正攖 其鋒,斜身閃開,回劍疾挑,令狐沖心中卻是在想:「這一招不成的,沒有用 ,一敗塗地。」突然間手腕劇震,長劍脫手飛起。令狐沖大吃一驚,「啊」的 一聲,叫了出來。 岳夫人隨即挺劍直出,劍勢如虹,嗤嗤之聲大作,正是她那一招「無雙無 對,寧氏一劍」。此招之出,比之那日初創時威力又大了許多,她自創成此招 後,心下甚是得意,每日裡潛心思索,如何發招更快,如何內勁更強,務求一 擊必中,敵人難以抵擋。她見令狐沖使這一招自己的得意之作,初發時形貌甚 似,劍至中途,實質竟然大異,當真是「畫虎不成反類犬」,將一招威力奇強 的絕招,使得猥猥崽崽,拖泥帶水,十足膿包模樣。她一怒之下,便將這一招 使了出來。她雖絕無傷害徒兒之意,但這一招威力實在太強,劍刃未到,劍力 已將令狐沖全身籠罩住了。 岳不群眼見令狐沖已然無法閃避,無可擋架,更加難以反擊,當日岳夫人 長劍甫觸令狐沖之身,便以內力震斷己劍,此刻這一劍的勁力卻盡數集于劍尖 ,實是使得性發,收手不住。暗叫一聲:「不好!」忙從女兒身邊抽出長劍, 踏上一步,岳夫人的長劍只要再向前遞得半尺,他便要搶上出劍擋格。他師兄 妹功夫相差不遠,岳不群雖然稍勝,但岳夫人既占機先,是否真能擋開,也是 殊無把握,只盼令狐沖所受創傷較輕而已。 便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令狐沖順手摸到腰間劍鞘,身子一矮,沉腰 斜坐,將劍鞘對準了岳夫人的來劍。這一招式,正是後洞石壁圖形中所繪,使 棍者將棍棒對準對方來劍,棍劍聯成一線,雙方內力相對,長劍非斷不可。令 狐沖長劍被震脫手,跟著便見師娘勢若雷霆的攻將過來,他心中本已混亂之極 ,腦海中來來去去的盡是石壁上的種種招數,岳夫人這一劍他無可抗御,為了 救命,自然而然的便使出石壁上那一招來。來劍既快,他拆解亦速,這中間實 無片刻思索餘地,又哪有餘暇去找棍棒?隨手摸到腰間劍鞘,便將劍鞘對準岳 夫人長劍,聯成一線。別說他隨手摸到的是劍鞘,即令是一塊泥巴,一根稻草 ,他也會使出這個姿式來,將之對準長劍,聯成一線。 此招一出,臂上內勁自然形成,卻聽得嚓的一聲響,岳夫人的長劍直插入 劍鞘之中。原來令狐沖驚慌之際,來不及倒轉劍鞘,一握住劍鞘,便和來劍相 對,不料對準來劍的乃是劍鞘之口,沒能震斷岳夫人的長劍,那劍卻插入了鞘 中。岳夫人大吃一驚,虎口劇痛,長劍脫手,竟被令狐沖用劍鞘奪去。令狐沖 這一招中含了好幾個後著,其時已然管不住自己,自然而然的劍鞘挺出,點向 岳夫人咽喉,而指向她喉頭要害的,正是岳夫人所使長劍的劍柄。 岳不群又驚又怒,長劍揮出,擊在令狐沖的劍鞘之上。這一下他使上了「 紫霞功」,令狐沖只覺全身一熱,騰騰騰連退三步,一交坐倒。那劍鞘連著鞘 中長劍,都斷成了三、四截,掉在地下,便在此時,白光一閃,空中那柄長劍 落將下來,插在土中,直沒至柄。施戴子、陸大有、岳靈珊三人只瞧得目為之 眩,盡皆呆了。岳不群搶到令狐沖面前,伸出右掌,拍拍連聲,接連打了他兩 個耳光,怒聲喝道:「小畜生,幹甚麼來著?」令狐沖頭暈腦脹,身子晃了晃 ,跪倒在地,道:「師父、師娘,弟子該死。」岳不群惱怒已極,喝道:「這 半年之中,你在思過崖上思甚麼過?練甚麼功?」令狐沖道:「弟……弟子沒 ……沒練甚麼功?」岳不群厲聲又問:「你對付師娘這一招,卻是如何胡思亂 想而來的?」令狐沖囁嚅道:「弟子……弟子想也沒想,眼見危急,隨手…… 隨手便使了出來。」岳不群嘆道:「我料到你是想也沒想,隨手使出,正因如 此,我才這等惱怒。你可知自己已經走上了邪路,眼見便會難以自拔麼?」令 狐沖俯首道:「請師父指點。」 岳夫人過了良久,這才心神寧定,只見令狐沖給丈夫擊打之後,雙頰高高 腫起,全成青紫之色,憐惜之情,油然而生,說道:「你起來罷!這中間的關 鍵所在,你本來不知。」轉頭向丈夫道:「師哥,沖兒資質太過聰明,這半年 中不見到咱二人,自行練功,以致走上了邪路。如今迷途未遠,及時糾正,也 尚未晚。」 岳不群點點頭,向令狐沖道:「起來。」令狐沖站起身來,瞧著地下斷成 了三截的長劍和劍鞘,心頭迷茫一片,不知何以師父和師娘都說自己練功走上 了邪路。岳不群向施戴子等人招了招手,道:「你們都過來。」施戴子、陸大 有、岳靈珊三人齊聲應道:「是。」走到他身前。岳不群在石上坐下,緩緩的 道:「二十五年之前,本門功夫本來分為正邪兩途。」令狐沖等都是大為奇怪 ,均想:「華山派武功便是華山派武功了,怎地又有正邪之分?怎麼以前從來 不曾聽師父說起過。」岳靈珊道:「爹爹,咱們所練的,當然都是正宗功夫了 。」岳不群道:「這個自然,難道明知是旁門左道功夫,還會去練?只不過左 道的一支,卻自認是正宗,說咱們一支才是左道。但日子一久,正邪自辨,旁 門左道的一支終於煙消雲散,二十五年來,不復存在於這世上了。」岳靈珊道 :「怪不得我從來沒聽見過。爹爹,這旁門左道的一支既已消滅,那也不用理 會了。」 岳不群道:「你知道什麼?所謂旁門左道,也並非真的邪魔外道,那還是 本門功夫,只是練功的著重點不同。我傳授你們功夫,最先教什麼?」說著眼 光盯在令狐沖臉上。令狐沖道:「最先傳授運氣的口訣,從練氣功開始。」岳 不群道:「是啊。華山一派功夫,要點是在一個『氣』字,氣功一成,不論使 拳腳也好,動刀劍也好,便都無往而不利,這是本門練功正途。可是本門前輩 之中另有一派人物,卻認為本門武功要點在『劍』,劍術一成,縱然內功平平 ,也能克敵致勝。正邪之間的分歧,主要便在于此。」 岳靈珊道:「爹爹,女兒有句話說,你可不能著惱。」岳不群道:「甚麼 話?」岳靈珊道:「我想本門武功,氣功固然要緊,劍術可也不能輕視。單是 氣功厲害,倘若劍術練不到家,也顯不出本門功夫的威風。」岳不群哼了一聲 ,道:「誰說劍術不要緊了?要點在於主從不同。到底是氣功為主。」岳靈珊 道:「最好是氣功劍術,兩者都是主。」岳不群怒道:「單是這句話,便已近 魔道。兩者都為主,那便是說兩者都不是主。所謂『綱舉目張』,甚麼是綱, 甚麼是目,務須分得清清楚楚。當年本門正邪之辨,曾鬧得天覆地翻。你這句 話如在三十年前說了出來,只怕過不了半天,便已身首異處了。」 岳靈珊伸了伸舌頭,道:「說錯一句話,便要叫人身首異處,哪有這麼強 凶霸道的?」岳不群道:「我在少年之時,本門氣劍兩宗之爭勝敗未決。你這 句話如果在當時公然說了出來,氣宗固然要殺你,劍宗也要殺你。你說氣功與 劍術兩者並重,不分軒輊,氣宗自然認為你抬高了劍宗的身分,劍宗則說你混 淆綱目,一般的大逆不道。」岳靈珊道:「誰對誰錯,那有甚麼好爭的?一加 比試,豈不就是非立判!」 岳不群嘆了口氣,緩緩的道:「三十多年前,咱們氣宗是少數,劍宗中的 師伯、師叔占了大多數。再者,劍宗功夫易於速成,見效極快。大家都練十年 ,定是劍宗占上風;各練二十年,那是各擅勝場,難分上下;要到二十年之後 ,練氣宗功夫的才漸漸的越來越強;到得三十年時,練劍宗功夫的便再也不能 望氣宗之項背了。然而要到二十餘年之後,才真正分出高下,這二十餘年中雙 方爭鬥之烈,可想而知。」岳靈珊道:「到得後來,劍宗一支認錯服輸,是不 是?」 岳不群搖頭不語,過了半晌,才道:「他們死硬到底,始終不肯服輸,雖 然在玉女峰上大比劍時一敗塗地,卻大多數……大多數橫劍自盡。剩下不死的 則悄然歸隱,再也不在武林中露面了。」令狐沖、岳靈珊等都「啊」的一聲, 輕輕驚呼。岳靈珊道:「大家是同門師兄弟,比劍勝敗,打甚麼緊!又何必如 此看不開?」 岳不群道:「武學要旨的根本,那也不是師兄弟比劍的小事。當年五岳劍 派爭奪盟主之位,說到人材之盛,武功之高,原以本派居首,只以本派內爭激 烈,玉女峰上大比劍,死了二十幾位前輩高手,劍宗固然大敗,氣宗的高手卻 也損折不少,這才將盟主之席給嵩山派奪了去。推尋禍首,實是由於氣劍之爭 而起。」令狐沖等都連連點頭。 岳不群道:「本派不當五岳劍派的盟主,那也罷了;華山派威名受損,那 也罷了;最關重大的,是派中師兄弟內哄,自相殘殺。同門師兄弟本來親如骨 肉,結果你殺我,我殺你,慘酷不堪。今日回思當年華山上人人自危的情景, 兀自心有餘悸。」說著眼光轉向岳夫人。岳夫人臉上肌肉微微一動,想是回憶 起本派高手相互屠戮的往事,不自禁的害怕。 岳不群緩緩解開衣衫,袒裸胸膛。岳靈珊驚呼一聲:「啊喲,爹爹,你… …你……」只見他胸口橫過一條兩尺來長的傷疤。自左肩斜伸右胸,傷疤雖然 愈合已久,仍作淡紅之色,想見當年受傷極重,只怕差一點便送了性命。令狐 沖和岳靈珊都是自幼伴著岳不群長大,但直到今日,才知他身上有這樣一條傷 疤。岳不群掩上衣襟,扣上鈕扣,說道:「當日玉女峰大比劍,我給本門師叔 斬上了一劍,昏暈在地。他只道我已經死了,沒再加理會。倘若他隨手補上一 劍,嘿嘿!」岳靈珊笑道:「爹爹固然沒有了,今日我岳靈珊更加不知道在哪 裡。」 岳不群笑了笑,臉色隨即十分鄭重,說道:「這是本門的大機密,誰也不 許泄漏出去。別派人士,雖然都知華山派在一日之間傷折了二十餘位高手,但 誰也不知真正的原因。我們只說是猝遇瘟疫侵襲,決不能將這件貽羞門戶的大 事讓旁人知曉。其中的前因後果,今日所以不得不告知你們,實因此事關涉太 大。沖兒倘若沿著目前的道路走下去,不出三年,那便是『劍重於氣』的局面 ,實是危險萬分,不但毀了你自己,毀了當年無數前輩用性命換來的本門正宗 武學,連華山派也給你毀了。」 令狐沖只聽得全身冷汗,俯首道:「弟子犯了大錯,請師父、師娘重重責 罰。」岳不群喟然道:「本來嘛,你原是無心之過,不知者不罪。但想當年劍 宗的諸位師伯、師叔們,也都是存著一番好心,要以絕頂武學,光大本門,只 不過一經誤入歧途,陷溺既深,到後來便難以自拔了。今日我若不給你當頭棒 喝,以你的資質性子,極易走上劍宗那條抄近路、求速成的邪途。」令狐沖應 道:「是!」 岳夫人道:「沖兒,你適才用劍鞘奪我長劍這一招,是怎生想出來的?」 令狐沖慚愧無地,道:「弟子只求擋過師娘這凌厲之極的一擊,沒想到……沒 想到……」岳夫人道:「這就是了。氣宗與劍宗的高下,此刻你已必然明白。 你這一招固然巧妙,但一碰到你師父的上乘氣功,再巧的招數也是無能為力。 當年玉女峰上大比劍,劍宗的高手劍氣千幻,劍招萬變,但你師祖憑著練得了 紫霞功,以拙勝巧,以靜制動,盡敗劍宗的十餘位高手,奠定本門正宗武學千 載不拔的根基。今日師父的教誨,大家須得深思體會。本門功夫以氣為體,以 劍為用;氣是主,劍為從;氣是綱,劍是目。練氣倘若不成,劍術再強,總歸 無用。」令狐沖、施戴子、陸大有、岳靈珊一齊躬身受教。 岳不群道:「沖兒,我本想今日傳你紫霞功的入門口訣,然後帶你下山, 去殺了田伯光那惡賊,這件事眼下可得擱一擱了。這兩個月中,你好好修習我 以前傳你的練氣功夫,將那些旁門左道、古靈精怪的劍法盡數忘記,待我再行 考核,瞧你是否真有進益。」說到這裡,突然聲色俱厲的道:「倘若你執迷不 悟,繼續走劍宗的邪路,嘿嘿,重則取你性命,輕則廢去你全身武功,逐出門 牆,那時再來苦苦哀求,卻是晚了,可莫怪我事先沒跟你說明白!」 令狐沖額頭冷汗涔涔而下,說道:「是,弟子決計不敢。」岳不群轉向女 兒道:「珊兒,你和大有二人,也都是性急鬼,我教訓你大師哥這番話,你二 人也當記住了。」陸大有道:「是。」岳靈珊道:「我和六師哥雖然性急,卻 沒大師哥這般聰明,自己創不出劍招,爹爹盡可放心。」岳不群哼了一聲,道 :「自己創不出劍招?你和沖兒不是創了一套沖靈劍法麼?」令狐沖和岳靈珊 都是滿臉通紅。令狐沖道:「弟子胡鬧。」 岳靈珊笑道:「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小,甚麼也不懂,和大師 哥鬧著玩的。爹爹怎麼也知道了呢?」岳不群道:「我門下弟子要自創劍法, 自立門戶,做掌門人的倘若蒙然不知,豈不糊塗。」岳靈珊拉著父親袖子,笑 道:「爹爹,你還在取笑人家!」令狐沖見師父的語氣神色之中絕無絲毫說笑 之意,不禁心中又是一凜。 岳不群站起身來,說道:「本門功夫練到深處,飛花摘葉,俱能傷人。旁 人只道華山派以劍術見長,那未免小覷咱們了。」說著左手衣袖一卷,勁力到 處,陸大有腰間的長劍從鞘中躍出。岳不群右手袖子跟著拂出,掠上劍身,喀 喇一聲響,長劍斷為兩截。令狐沖等無不駭然。岳夫人瞧著丈夫的眼光之中, 盡是傾慕敬佩之意。岳不群道:「走罷!」與夫人首先下崖,岳靈珊、施戴子 跟隨其後。 令狐沖瞧著地下的兩柄斷劍,心中又驚又喜,尋思:「原來本門武學如此 厲害,任何一招劍法在師父手底下施展出來,又有誰能破解得了?」又想:「 後洞石壁上刻了種種圖形,注明五岳劍法的絕招盡數可破。但五岳劍派卻得享 大名至今,始終巍然存于武林,原來各劍派都有上乘氣功為根基,劍招上倘若 附以渾厚內力,可就不是那麼容易破去了。這道理本也尋常,只是我想得鑽入 了牛角尖,竟爾忽略了,其實同是一招『有鳳來儀』,在林師弟劍下使出來, 又或是在師父劍下使出來,豈能一概而論?石壁上使棍之人能破林師弟的『有 鳳來儀』,卻破不了師父的『有鳳來儀』。」 想通了這一節,數月來的煩惱一掃而空,雖然今日師父未以「紫霞功」相 授,更沒有出言將岳靈珊許配,他卻絕無沮喪之意,反因對本門武功回復信心 而大為欣慰,只是想到這半月來痴心妄想,以為師父、師娘要將女兒許配于己 ,不由得面紅耳赤,暗自慚愧。 次日傍晚,陸大有送飯上崖,說道:「大師哥,師父、師娘今日一早上陝 北去啦。」令狐沖微感詫異,道:「上陝北?怎地不去長安?」陸大有道:「 田伯光那廝在延安府又做了幾件案子,原來這惡賊不在長安啦。」 令狐沖「哦」了一聲,心想師父、師娘出馬,田伯光定然伏誅;內心深處 ,卻不禁微有惋惜之感,覺得田伯光好淫貪色,為禍世間,自是死有餘辜,但 此人武功可也真高,與自己兩度交手,磊落豪邁,也不失男兒漢的本色,只可 惜專做壞事,成為武林中的公敵。此後兩日之中,令狐沖練習氣功,別說不再 去看石壁上的圖形,連心中每一憶及,也立即將那念頭逐走,避之唯恐不速, 常想:「幸好師父及時喝阻,我才不致誤入歧途,成為本門的罪人,當真危險 之極。」 這日傍晚,吃過飯後,打坐了一個多更次,忽聽得遠遠有人走上崖來,腳 步迅捷,來人武功著實不低,他心中一凜:「這人不是本門中人,他上崖來幹 什麼?莫非是那蒙面青袍人嗎?」忙奔入後洞,拾起一柄本門的長劍,懸在腰 間,再回到前洞。片刻之間,那人已然上崖,大聲道:「令狐兄,故人來訪。 」聲音甚是熟悉,竟然便是「萬里獨行」田伯光,令狐沖一驚,心想:「師父 、師娘正下山追殺你,你卻如此大膽,上華山來幹什麼?」當即走到洞口,笑 道:「田兄遠道過訪,當真意想不到。」 只見田伯光肩頭挑著副擔子,放下擔子,從兩隻竹籮中各取出一隻大罈子 ,笑道:「聽說令狐兄在華山頂上坐牢,嘴裡一定淡出鳥來,小弟在長安謫仙 酒樓的地窖之中,取得兩罈一百三十年的陳酒,來和令狐兄喝個痛快。」令狐 沖走近幾步,月光下只見兩隻極大的酒罈之上,果然貼著「謫仙酒樓」的金字 紅紙招牌,招紙和壇上篦箍均已十分陳舊,確非近物,忍不住一喜,笑道:「 將這一百斤酒挑上華山絕頂,這份人情可大得很啦!來來來,咱們便來喝酒。 」從洞中取出兩隻大碗。田伯光將壇上的泥封開了,一陣酒香直透出來,醇美 絕倫。酒未沾唇,令狐沖已有醺醺之意。 田伯光提起酒罈倒了一碗,道:「你嘗嘗,怎麼樣?」令狐沖舉碗來喝了 一大口,大聲讚道:「真好酒也!」將一碗酒喝乾,大拇指一翹,道:「天下 名酒,世所罕有!」田伯光笑道:「我曾聽人言道,天下名酒,北為汾酒,南 為紹酒。最好的汾酒不在山西而在長安,而長安醇酒,又以當年李太白時時去 喝得大醉的『謫仙樓』為第一。當今之世,除了這兩大罈酒之外,再也沒有第 三壇了。」令狐沖奇道:「難道『謫仙樓』的地窖之中,便只剩下這兩壇了? 」田伯光笑道:「我取了這兩罈酒後,見地窖中尚有二百餘罈,心想長安城中 的達官貴人、凡夫俗子,只須腰中有錢,便能上『謫仙樓』去喝到這樣的美酒 ,又如何能顯得華山派令狐大俠的矯矯不群,與眾不同?因此上乒乒乓乓,希 裡花拉,地窖中酒香四溢,酒漲及腰。」令狐沖又是吃驚,又是好笑,道:「 田兄竟把二百餘罈美酒都打了個稀巴爛?」田伯光哈哈大笑,道:「天下只此 兩罈,這份禮才有點貴重啊,哈哈,哈哈!」 令狐沖道:「多謝,多謝!」又喝了一碗,說道:「其實田兄將這兩大罈 酒從長安城挑上華山,何等辛苦麻煩,別說是天下名釀,縱是兩罈清水,令狐 沖也見你的情。」田伯光豎起右手拇指,大聲道:「大丈夫,好漢子!」令狐 沖問道:「田兄如何稱讚小弟?」田伯光道:「田某是個無惡不作的淫賊,曾 將你砍得重傷,又在華山腳邊犯案累累,華山派上下無不想殺之而後快。今日 擔得酒來,令狐兄卻坦然而飲,竟不怕酒中下了毒,也只有如此胸襟的大丈夫 ,才配喝這天下名酒。」 令狐沖道:「取笑了。小弟與田兄交手兩次,深知田兄品行十分不端,但 暗中害人之事卻不屑為。再說,你武功比我高出甚多,要取我性命,拔刀相砍 便是,有何難處?」田伯光哈哈大笑,說道:「令狐兄說得甚是。但你可知道 這兩大罈酒,卻不是徑從長安挑上華山的。我挑了這一百斤美酒,到陝北去做 了兩件案子,又到陝東去做兩件案子,這才上華山來。」令狐沖一驚,心道: 「卻是為何?」略一凝思,便已明白,道:「原來田兄不斷犯案,故意引開我 師父、師娘,以便來見小弟,使的是個調虎離山之計。田兄如此不嫌煩勞,不 知有何見教。」田伯光笑道:「令狐兄且請猜上一猜。」令狐沖道:「不猜! 」斟了一大碗酒,說道:「田兄,你來華山是客,荒山無物奉敬,借花獻佛, 你喝一碗天下第一美酒。」田伯光道:「多謝。」將一碗酒喝乾了。令狐沖陪 了一碗。兩人舉著空碗一照,哈哈一笑,一齊放下碗來。令狐沖突然右腿飛出 ,砰砰兩聲,將兩大罈酒都踢入了深谷,隔了良久,谷底才傳上來兩下悶響。 田伯光驚道:「令狐兄踢去酒罈,卻為什麼?」令狐沖道:「你我道不同 不相為謀,田伯光,你作惡多端,濫傷無辜,武林之中,人人切齒。令狐沖敬 你落落大方,不算是卑鄙猥崽之徒,才跟你喝了三大碗酒。見面之誼,至此而 盡。別說兩大罈美酒,便是將普天下的珍寶都堆在我面前,難道便能買得令狐 沖做你朋友嗎?」刷的一聲,拔出長劍,叫道:「田伯光,在下今日再領教你 快刀高超。」 田伯光卻不拔刀,搖頭微笑,說道:「令狐兄,貴派劍術是極高的,只是 你年紀還輕,火候未到,此刻要動刀動劍,畢竟還不是田某的對手。」令狐沖 略一沉吟,點了點頭,道:「此言不錯,令狐沖十年之內,無法殺得了田兄。 」當下拍的一聲,將長劍還入了劍鞘。 田伯光哈哈太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令狐沖道:「令狐沖不過是 江湖上的無名小卒,田兄不辭辛勞的來到華山,想來不是為了取我頸上人頭。 你我是敵非友,田兄有何所命,在下一概不允。」田伯光笑道:「你還沒聽到 我的說話,便先拒卻了。」 令狐沖道:「正是。不論你叫我做甚麼事,我都決不照辦。可是我又打不 過你,在下腳底抹油,這可逃了。」說著身形一晃,便轉到了崖後。他知這人 號稱「萬里獨行」,腳下奇快,他刀法固然了得,武林中勝過他的畢竟也為數 不少,但他十數年來作惡多端,俠義道幾次糾集人手,大舉圍捕,始終沒能傷 到他一根寒毛,便因他為人機警、輕功絕佳之故。是以令狐沖這一發足奔跑, 立時使出全力。 不料他轉得快,田伯光比他更快,令狐沖只奔出數丈,便見田伯光已攔在 面前。令狐沖立即轉身,想要從前崖躍落,只奔了十餘步,田伯光又已追上, 在他面前伸手一攔,哈哈大笑。令狐沖退了三步,叫道:「逃不了,只好打。 我可要叫幫手了,田兄莫怪。」 田伯光笑道:「尊師岳先生倘若到來,只好輪到田某腳底抹油。可是岳先 生與岳夫人此刻尚在陝東五百里外,來不及趕回相救。令狐兄的師弟、師妹人 數雖多,叫上崖來,卻仍不是田某敵手,男的枉自送了性命,女的……嘿嘿, 嘿嘿。」這幾下「嘿嘿」之聲,笑得大是不懷好意。 令狐沖心中一驚,暗道:「思過崖離華山總堂甚遠,我就算縱聲大呼,師 弟師妹們也無法聽見。這人是出名的採花淫賊,倘若小師妹給他見到……啊喲 ,好險!剛才我幸虧沒能逃走,否則田伯光必到華山總堂去找我,小師妹定然 會給他撞見。小師妹這等花容月貌,落入了這萬惡淫賊眼中,我……我可萬死 莫贖了。」眼珠一轉,已打定了主意:「眼下只有跟他敷衍,拖延時光,既難 力敵,便當智取,只須拖到師父、師娘回山,那便平安無事了。」便道:「好 罷,令狐沖打是打你不過,逃又逃不掉,叫不到幫手……」雙手一攤,作個無 可奈何之狀,意思是說你要如何便如何,我只有聽天由命了。田伯光笑道:「 令狐兄,你千萬別會錯了意,只道田某要跟你為難,其實此事於你有大大的好 處,將來你定會重重謝我。」 令狐沖搖手道:「你惡事多為,聲名狼藉,不論這件事對我有多大好處, 令狐沖潔身自愛,決不跟你同流合污。」田伯光笑道:「田某是聲名狼藉的採 花大盜,令狐兄卻是武林中第一正人君子岳先生的得意弟子,自不能和我同流 合污。只是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令狐沖道:「甚麼叫做既有今日,何必當 初?」田伯光笑道:「在衡陽迴雁樓頭,令狐兄和田某曾有同桌共飲之誼。」 令狐沖道:「令狐沖向來好酒如命,一起喝幾杯酒,何足道哉?」田伯光 道:「在衡山群玉院中,令狐兄和田某曾有同院共嫖之雅。」令狐沖呸的一聲 ,道:「其時令狐沖身受重傷,為人所救,暫在群玉院中養傷,怎說得上一個 『嫖』字?」田伯光笑道:「可是便在那群玉院中,令狐兄卻和兩位如花似玉 的少女,曾有同被共眠之樂。」令狐沖心中一震,大聲道:「田伯光,你口中 放乾淨些!令狐沖聲名清白,那兩位姑娘更是冰清玉潔。你這般口出污言穢語 ,我要不客氣了。」 田伯光笑道:「你今日對我不客氣有甚麼用?你要維護華山的清白令名, 當時對那兩位姑娘就該客氣尊重些,卻為甚麼當著青城派、衡山派、恆山派眾 英雄之前,和這兩個小姑娘大被同眠,上下其手,無所不為?哈哈,哈哈!」 令狐沖大怒,呼的一聲,一拳向他猛擊過去。 田伯光笑著避過,說道:「這件事你要賴也賴不掉啦,當日你若不是在床 上被中,對這兩個小姑娘大肆輕薄,為甚麼她們今日會對你苦害相思?」 令狐沖心想:「這人是個無恥之徒,甚麼話也說得出口,跟他這般莫名其 妙的纏下去,不知他將有多少難聽的話說出來,那日在衡陽迴雁樓頭,他中了 我的詭計,這是他生平的奇恥大辱,唯有以此塞他之口。」當下不怒反笑,說 道:「我道田兄千里迢迢的到華山幹甚麼來著,卻原來是奉了你師父儀琳小尼 姑之命,送兩罈美酒給我,以報答我代她收了這樣一個乖徒弟,哈哈,哈哈! 」田伯光臉上一紅,隨即寧定,正色道:「這兩罈酒,是田某自己的一番心意 ,只是田某來到華山,倒確與儀琳小師父有關。」 令狐沖笑道:「師父便是師父,怎還有甚麼大師父、小師父之分?大丈夫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難道你想不認帳麼?儀琳師妹是恆山派的名門高弟,你 拜上了這樣一位師父,真是你的造化,哈哈!」田伯光大怒,手按刀柄,便欲 拔刀,但隨即忍住,冷冷的道:「令狐兄,你手上的功夫不行,嘴頭的功夫倒 很厲害。」令狐沖笑道:「刀劍拳腳既不是田兄對手,只好在嘴頭上找些便宜 。」田伯光道:「嘴頭上輕薄,田伯光甘拜下風。令狐兄,這便跟我走罷。」 令狐沖道:「不去!殺了我也不去!」田伯光道:「你可知我要你到哪裡 去?」令狐沖道:「不知道!上天也好,入地也好,田伯光到那裡,令狐沖總 之是不去。」田伯光緩緩搖頭,道:「我是來請令狐兄去見一見儀琳小師父。 」 令狐沖大吃一驚,道:「儀琳師妹又落入你這惡賊之手麼?你忤逆犯上, 膽敢對自己師父無禮!」田伯光怒道:「田某師尊另有其人,已于多年之前歸 天,此後休得再將儀琳小師父牽扯在一起。」他神色漸和,又道:「儀琳小師 父日思夜想,便是牽掛著令狐兄,在下當你是朋友,從此不敢對她再有半分失 敬,這一節你倒可放心。咱們走罷!」 令狐沖道:「不去!一千個不去,一萬個不去!」田伯光微微一笑,卻不 作聲。令狐沖道:「你笑什麼?你武功勝過我,便想開硬弓,將我擒下山去嗎 ?」田伯光道:「田某對令狐兄並無敵意,原不想得罪你,只是既乘興而來, 便不想敗興而歸。」令狐沖道:「田伯光,你刀法甚高,要殺我傷我,確是不 難,可是令狐沖可殺不可辱,最多性命送在你手,要想擒我下山,卻是萬萬不 能。」 田伯光側頭向他斜睨,說道:「我受人之托,請你去和儀琳小師父一見, 實無他意,你又何必拼命?」令狐沖道:「我不願做的事,別說是你,便是師 父、師娘、五岳盟主、皇帝老子,誰也無法勉強。總之是不去,一萬個不去, 十萬個不去。」田伯光道:「你既如此固執,田某只好得罪了。」刷的一聲, 拔刀在手。 令狐沖怒道:「你存著擒我之心,早已得罪我了。這華山思過崖,便是今 日令狐沖畢命之所。」說著一聲清嘯,拔劍在手。田伯光退了一步,眉頭微皺 ,說道:「令狐兄,你我無怨無仇,何必性命相搏?咱們不妨再打一個賭。」 令狐沖心中一喜:「要打賭,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我倘若輸了,還可強詞奪理 的抵賴。」口中卻道:「打甚麼賭?我贏了固然不去,輸了也是不去。」田伯 光微笑道:「華山派的掌門大弟子,對田伯光的快刀刀法怕得這等厲害,連三 十招也不敢接。」令狐沖怒道:「怕你什麼?大不了給你一刀殺了。」 田伯光道:「令狐兄,非是我小覷了你,只怕我這快刀,你三十招也接不 下。只須你擋得住我快刀三十招,田某拍拍屁股,立即走路,再也不敢向你囉 唆。但若田某僥倖在三十招內勝了你,你只好跟我下山,去和儀琳小師父會上 一會。」令狐沖心念電轉,將田伯光的刀法想了一遍,暗忖:「自從和他兩番 相鬥之後,將他刀法的種種的凌厲殺著,早已想過無數遍,又曾請教過師父、 師娘。我只求自保,難道連三十招也擋不住?」喝道:「好,便接你三十招! 」刷的一劍,向他攻去。這一出手便是本門劍法的殺著「有鳳來儀」,劍刃顫 動,嗡嗡有聲,登時將田伯光的上盤盡數籠罩在劍光之下。 田伯光讚道:「好劍法!」揮刀格開,退了一步。令狐沖叫道:「一招了 !」跟著一招「蒼松迎客」,又攻了過去。田伯光又讚道:「好劍法!」知道 這一招之中,暗藏的後著甚多,不敢揮刀相格,斜身滑步,閃了開去。這一下 避讓其實並非一招,但令狐沖喝道:「兩招!」手下毫不停留,又攻了一招。 他連攻五招,田伯光或格或避,始終沒有反擊,令狐沖卻已數到了「五」字。 待得他第六招長劍自下而上的反挑,田伯光大喝一聲,舉刀硬劈,刀劍相撞, 令狐沖手中長劍登時沉了下去。田伯光喝道:「第六招、第七招、第八招、第 九招、第十招!」口中數一招,手上砍一刀,連數五招,鋼刀砍了五下,招數 竟然並無變化,每一招都是當頭硬劈。 這幾刀一刀重似一刀,到了第六刀再下來時,令狐沖只覺全身都為對方刀 上勁力所脅,連氣也喘不過來,奮力舉劍硬架,錚的一聲巨響,刀劍相交,手 臂麻酸,長劍落下地來。田伯光又是一刀砍落,令狐沖雙眼一閉,不再理會。 田伯光哈哈一笑,問道:「第幾招?」令狐沖睜開眼來,說道:「你刀法固然 比我高,膂力內勁,也都遠勝於我,令狐沖不是你對手。」田伯光笑道:「這 就走罷!」令狐沖搖頭道:「不去!」 田伯光臉色一沉,道:「令狐兄,田某敬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言而有信, 三十招內令狐兄既然輸了,怎麼又來反悔?」令狐沖道:「我本來不信你能在 三十招內勝我,現下是我輸了,可是我並沒說輸招之後便跟你去。我說過沒有 ?」田伯光心想這句話原是自己說的,令狐沖倒確沒說過,當下將刀一擺,冷 笑道:「你姓名中有個『狐』,果然名副其實。你沒說過便怎樣?」令狐沖道 :「適才在下輸招,是輸在力不如你,心中不服,待我休息片刻,咱們再比過 。」田伯光道:「好罷,要你輸得口服心服。」坐在石上,雙手叉腰,笑嘻嘻 的瞧著他。 令狐沖尋思:「這惡賊定要我隨他下山,不知有何奸計,說甚麼去見儀琳 師妹,定非實情。他又不是儀琳師妹的真徒弟,何況儀琳師妹一見他便嚇得魂 不附體,又怎會和他去打甚麼交道?只是我眼下給他纏上了,卻如何脫身才是 ?」想到適才他向自己連砍這六刀,刀法平平,勢道卻是沉猛無比,實不知該 當如何拆解。 突然間心念一動:「那日荒山之夜,莫大先生力殺大嵩陽手費彬,衡山劍 法靈動難測,以此對敵田伯光,定然不輸于他。後洞石壁之上,刻得有衡山劍 法的種種絕招,我去學得三、四十招,便可和田伯光拼上一拼了。」又想:「 衡山劍法精妙無比,頃刻間豈能學會,終究是我的胡思亂想。」田伯光見他臉 色瞬息間忽愁忽喜,忽又悶悶不樂,笑道:「令狐兄,破解我這刀法的詭計, 可想出來了麼?」令狐沖聽他將「詭計」二字說得特別響亮,不由得氣往上沖 ,大聲道:「要破你刀法,又何必使用詭計?你在這裡囉哩囉唆,吵鬧不堪, 令我心亂意煩,難以凝神思索,我要到山洞裡好好想上一想,你可別來滋擾。 」田伯光笑道:「你去苦苦思索便是,我不來吵你。」令狐沖聽他將「苦苦」 二字又說得特別響亮,低低罵了一聲,走進山洞。 令狐沖點燃蠟燭,鑽入後洞,徑到刻著衡山派劍法的石壁前去觀看,但見 一路路劍法變幻無方,若非親眼所見,真不信世間有如此奇變橫生的劍招,心 想:「片刻之間要真的學會甚麼劍法,決無可能,我只揀幾種最為希奇古怪的 變化,記在心中,出去跟他亂打亂鬥,說不定可以攻他一個措手不及。」當下 邊看邊記,雖見每一招衡山派劍法均為敵方所破,但想田伯光決不知此種破法 ,此點不必顧慮。他一面記憶,一面手中比劃,學得二十餘招變化後,已花了 大半個時辰,只聽得田伯光的聲音在洞外傳來:「令狐兄,你再不出來,我可 要衝進來了。」令狐沖提劍躍出,叫道:「好,我再接你三十招!」 田伯光笑道:「這一次令狐兄若再敗了,那便如何?」令狐沖道:「那也 不是第一次敗了。多敗一次,又待怎樣?」說這句話時,手中長劍已如狂風驟 雨般連攻七招。這七招都是他從後洞石壁上新學來的,果是極盡變幻之能事。 田伯光沒料到他華山派劍法中有這樣的變化,倒給他鬧了個手足無措,連連倒 退,到得第十招上,心下暗暗驚奇,呼嘯一聲,揮刀反擊。他刀上勢道雄渾, 令狐沖劍法中的變化便不易施展,到得第十九招上,兩人刀劍一交,令狐沖長 劍又被震飛。 令狐沖躍開兩步,叫道:「田兄只是力大,並非在刀法上勝我。這一次仍 然輸得不服,待我去再想三十招劍法出來,跟你重新較量。」田伯光笑道:「 令師此刻尚在五百里外,正在到處找尋田某的蹤跡,十天半月之內未必能回華 山。令狐兄施這推搪之計,只怕無用。」令狐沖道:「要靠我師父來收拾你, 那又算甚麼英雄好漢?我大病初愈,力氣不足,給你占了便宜,單比招數,難 道連你三十招也擋不住?」田伯光笑道:「我可不上你這個當。是刀法勝你也 好,是膂力勝你也好,輸便是輸,贏便是贏,口舌上爭勝,又有何用?」令狐 沖道:「好!你等著我,是男兒漢大丈夫,可別越想越怕,就此逃走下山,令 狐沖卻不會來追趕於你!」田伯光哈哈大笑,退了兩步,坐在石上。 令狐衝回入後洞,尋思:「田伯光傷過泰山派的天松道長、鬥過恆山派的 儀琳師妹,適才我又以衡山派劍法和他相鬥,但嵩山派的武功他未必知曉。」 尋到嵩山派劍法的圖形,學了十餘招,心道:「衡山派的絕招剛才還有十來招 沒使,我給他夾在嵩山派劍法之中,再突然使幾招本門劍招,說不定便能搞得 他頭暈眼花。」不等田伯光相呼,便出洞相鬥。 他劍招忽而嵩山,忽而衡山,中間又將華山派的幾下絕招使了出來。田伯 光連叫:「古怪,古怪!」但拆到二十二招時,終究還是將刀架在令狐沖頸中 ,逼得他棄劍認輸。令狐沖道:「第一次我只能接你五招,動腦筋想了一會, 便接得你十八招,再想一會,已接得你二十一招。田兄,你怕不怕?」田伯光 笑道:「我怕什麼?」令狐沖道:「我不斷潛心思索,再想幾次,便能接得你 三十招了。又多想幾次,便能反敗為勝了,那時我就算不殺你,你豈不是糟糕 之極?」田伯光道:「田某浪蕩江湖,生平所遇對手之中,以令狐兄最為聰明 多智,只可惜武功和田某還差著一大截,就算你進步神速,要想在幾個時辰之 中便能勝過田某,天下決計沒這個道理。」 令狐沖道:「令狐沖浪蕩江湖,生平所遇對手之中,以田兄最為膽大妄為 ,眼見得令狐沖越戰越強,居然並不逃走,難得啊難得。田兄,少陪了,我再 進去想想。」田伯光笑道:「請便。」 令狐沖慢慢走入洞中,他嘴上跟田伯光胡說八道,似乎滿不在乎,心中其 實越來越擔憂:「這惡徒來到華山,決計不存好心。他明知師父、師娘正在追 殺他,又怎有閒情來跟我拆招比武?將我制住之後,縱然不想殺我,也該點了 我的穴道,令我動彈不得,卻何以一次又一次的放我?到底是何用意?」 料想田伯光來到華山,實有個恐怖之極的陰謀,但到底是甚麼陰謀,卻全 無端倪可尋,尋思:「倘若是要絆住了我,好讓旁人收拾我一眾師弟、師妹, 又何不直截了當的殺我?那豈不乾脆容易得多?」思索半晌,一躍而起,心想 :「今日之事,看來我華山派是遇上了極大的危難。師父、師娘不在山上,令 狐沖是本門之長,這副重擔是我一個人挑了。不管田伯光有何圖謀,我須當竭 盡心智,和他纏鬥到底,只要有機可乘,便即一劍將他殺了。」心念已決,又 去觀看石壁上的圖形,這一次卻只揀最狠辣的殺著用心記憶。 待得步出山洞,天色已明,令狐沖已存了殺人之念,臉上卻笑嘻嘻地,說 道:「田兄,你駕臨華山,小弟沒盡地主之誼,實是萬分過意不去。這場比武 之後,不論誰輸誰贏,小弟當請田兄嘗一嘗本山的土釀名產。」田伯光笑道: 「多謝了!」令狐沖道:「他日又在山下相逢,你我卻是決生死的拼鬥,不能 再如今日這般,客客氣氣的數招賭賽了。」田伯光道:「像令狐兄這般朋友, 殺了實在可惜。只是我若不殺你,你武功進展神速,他日劍法比我為強之時, 你卻不肯饒我這採花大盜了。」令狐沖道:「正是,如今日這般切磋武功,實 是機會難得。田兄,小弟進招了,請你多多指教。」田伯光笑道:「不敢,令 狐兄請!」 令狐沖笑道:「小弟越想越覺不是田兄的對手。」一言未畢,挺劍刺了過 去,劍尖將到田伯光身前三尺之處,驀地裡斜向左側,猛然回刺。田伯光舉刀 擋格。令狐沖不等劍鋒碰到刀刃,忽地從他下陰挑了上去。這一招陰狠毒辣, 凌厲之極。田伯光吃了一驚,縱身急躍。令狐沖乘勢直進,刷刷刷三劍,每一 劍都是竭盡平生之力,攻向田伯光的要害。田伯光失了先機,登處劣勢,揮刀 東擋西格,只聽得嗤的一聲響,令狐沖長劍從他右腿之側刺過,將他褲管刺穿 一孔,劍勢奇急,與他腿肉相去不及一寸。 田伯光右手砰的一拳,將令狐沖打了個筋斗,怒道:「你招招要取我性命 ,這是切磋武功的打法麼?」令狐沖躍起身來,笑道:「反正不論我如何盡力 施為,終究傷不了田兄的一根寒毛。你左手拳的勁道可真不小啊。」田伯光笑 道:「得罪了。」令狐沖笑嘻嘻的走上前去,說道:「似乎已打斷了我兩根肋 骨。」越走越近,突然間劍交左手,反手刺出。 這一劍當真是匪夷所思,卻是恆山派的一招殺著。田伯光大驚之下,劍尖 離他小腹已不到數寸,百忙中一個打滾避過。令狐沖居高臨下,連刺四劍,只 攻得田伯光狼狽不堪,眼見再攻數招,便可將他一劍釘在地下,不料田伯光突 然飛起左足,踢在他手腕之上,跟著鴛鴦連環,右足又已踢出,正中他小腹。 令狐沖長劍脫手,向後仰跌出去。 田伯光挺身躍起,撲上前去,將刀刃架在他咽喉之中,冷笑道:「好狠辣 的劍法!田某險些將性命送在你手中,這一次服了嗎?」令狐沖笑道:「當然 不服。咱們說好比劍,你卻連使拳腳。又出拳,又出腿,這招數如何算法?」 田伯光放開了刀,冷笑道:「便是將拳腳合並計算,也沒足三十之數。」令狐 沖站起身來,怒道:「你在三十招內打敗了我,算你武功高強,那又怎樣?你 要殺便殺,何以恥笑于我?你要笑便笑,卻何以要冷笑?」田伯光退了一步, 說道:「令狐兄責備得對,是田某錯了。」一抱拳,說道:「田某這裡誠意謝 過,請令狐兄恕罪。」 令狐沖一怔,萬沒想到他大勝之餘,反肯賠罪,當下抱拳還禮,道:「不 敢!」尋思:「禮下於人,必有所圖。他對我如此敬重,不知有何用意?」苦 思不得,索性便開門見山的相詢,說道:「田兄,令狐沖心中有一事不明,不 知田兄是否肯直言相告?」田伯光道:「田伯光事無不可對人言。姦淫擄掠、 殺人放火之事,旁人要隱瞞抵賴,田伯光做便做了,何賴之有?」令狐沖道: 「如此說來,田兄倒是個光明磊落的好漢子。」田伯光道:「『好漢子』三字 ,那是不敢當,總算得還是個言行如一的真小人。」 令狐沖道:「嘿嘿,江湖之上,如田兄這等人物,倒也罕有。請問田兄, 你深謀遠慮,將我師父遠遠引開,然後來到華山,一意要我隨你同去,到底要 我到哪裡去?有何圖謀?」田伯光道:「田某早對令狐兄說過,是請你去和儀 琳小師父見上一見,以慰她相思之苦。」令狐沖搖頭道:「此事太過怪誕離奇 ,令狐沖又非三歲小兒,豈能相信?」 田伯光怒道:「田某敬你是英雄好漢,你卻當我是下三濫的無恥之徒。我 說的話,你如何不信?難道我口中說的不是人話,卻是大放狗屁麼?田某若有 虛言,連豬狗也不如。」令狐沖見他說得十分真誠,實不由得不信,不禁大奇 ,問道:「田兄拜那小師父為師之事,只是一句戲言,原當不得真,卻何以為 了她,千里迢迢的來邀我下山?」田伯光神色頗為尷尬,道:「其中當然另有 別情。憑她這點微末本事,怎能做得我的師父?」令狐沖心念一動,暗忖:「 莫非田伯光對儀琳師妹動了真情,一番欲念,竟爾化成了愛意麼?」說道:「 田兄是否對儀琳小師太一見傾心,心甘情願的聽她指使?」田伯光搖頭道:「 你不要胡思亂想,哪有此事?」令狐沖道:「到底其中有何別情,還盼田兄見 告。」 田伯光道:「這是田伯光倒霉之極的事,你何必苦苦追問?總而言之,田 伯光要是請不動你下山,一個月之後,便會死得慘不堪言。」 令狐沖一驚,臉上卻不動聲色,道:「天下哪有此事?」田伯光捋起衣衫 ,袒裸胸膛,指著雙乳之下的兩枚錢大紅點,說道:「田伯光給人在這裡點了 死穴,又下了劇毒,被迫來邀你去見那小師父。倘若請你不到,這兩塊紅點在 一個月後便腐爛化膿,逐漸蔓延,從此無藥可治,終於全身都化為爛肉,要到 三年六個月後,這才爛死。」他神色嚴峻,說道:「令狐兄,田某跟你實說, 不是盼你垂憐,乃是要你知道,不管你如何堅決拒卻,我是非請你去不可的。 你當真不去,田伯光甚麼事都做得出來。我平日已然無惡不作,在這生死關頭 ,更有甚麼顧忌?」 令狐沖尋思:「看來此事非假,我只須設法能不隨他下山,一個月後他身 上毒發,這個為禍世間的惡賊便除去了,倒不須我親手殺他。」當下笑吟吟道 :「不知是哪一位高手如此惡作劇,給田兄出了這樣一個難題?田兄身上所中 的卻又不知是何種毒藥?不管是如何厲害的毒藥,也總有解救的法門。」田伯 光氣憤憤的道:「點穴下毒之人,那也不必提了。要解此死穴奇毒,除了下手 之人,天下只怕惟有『殺人名醫』平一指一人,可是他又怎肯給我解救?」令 狐沖微笑道:「田兄善言相求,或是以刀相迫,他未必不肯解。」田伯光道: 「你別盡說風涼話,總而言之,我真要是請你不動,田某固然活不成,你也難 以平安大吉。」 令狐沖道:「這個自然,但田兄只須打得我口服心服,令狐沖念你如此武 功,得來不易,隨你下山走一趟,也未始不可。田兄稍待,我可又要進洞去想 想了。」 他走進山洞,心想:「那日我曾和他數度交手,未必每一次都拆不上三十 招,怎地這一次反而退步了,說甚麼也接不到他三十招?」沉吟片刻,已得其 理:「是了,那日我為了救儀琳師妹,跟他性命相撲,管他拆的是三十招,還 是四十招。眼下我口中不斷數著一招、兩招、三招,心中想著的只是如何接滿 三十招,這般分心,劍法上自不免大大打了個折扣。令狐沖啊令狐沖,你怎如 此胡塗?」想明白了這一節,精神一振,又去鑽研石壁上的武功。 這一次看的卻是泰山派劍法。泰山劍招以厚重沉穩見長,一時三刻,無論 如何學不到其精髓所在,而其規矩謹嚴的劍路也非他性之所喜。看了一會,正 要走開,一瞥眼間見到圖形中以短槍破解泰山劍法的招數,卻十分輕逸靈動。 他越看越著迷,不由得沉浸其中,忘了時刻已過,直到田伯光等得實在不耐煩 ,呼他出去,兩人這才又動手相鬥。 這一次令狐沖學得乖了,再也不去數招,一上手便劍光霍霍,向田伯光急 攻。田伯光見他劍招層出不窮,每進洞去思索一會,出來時便大有新意,卻也 不敢怠慢。兩人以快打快,瞬息之間,已拆了不知若干招。突然間田伯光踏進 一步,伸手快如閃電,已扣住了令狐沖的手腕,扭轉他手臂,將劍尖指向他咽 喉,只須再使力一送,長劍便在他喉頭一穿而過,喝道:「你輸了!」 令狐沖手腕奇痛,口中卻道:「是你輸了!」田伯光道:「怎地是我輸了 ?」令狐沖道:「這是第三十二招。」田伯光道:「三十二招?」令狐沖道: 「正是第三十二招!」田伯光道:「你口中又沒數。」令狐沖道:「我口中不 數,心中卻數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是第三十二招。」其實他心中又何 嘗數了?三十二招云云,只是信口胡吹。 田伯光放開他手腕,說道:「不對!你第一劍這麼攻來,我便如此反擊, 你如此招架,我又這樣砍出,那是第二招。」他一刀一式,將適才相鬥的招式 從頭至尾的復演一遍,數到伸手抓到令狐沖的手腕時,卻只二十八招。令狐沖 見他記心如此了得,兩人拆招這麼快捷,他卻每一招每一式都記得清清楚楚, 次序絲毫不亂,實是武林中罕見的奇才,不由得好生佩服,大拇指一翹,說道 :「田兄記心驚人,原來是小弟數錯了,我再去想過。」 田伯光道:「且慢!這山洞中到底有甚麼古怪,我要進去看看。洞裡是不 是藏得有甚麼武學秘笈?為甚麼你進洞一次,出來後便多了許多古怪招式?」 說著便走向山洞。令狐沖吃了一驚,心想:「倘若給他見到石壁上的圖形,那 可大大不妥。」臉上卻露出喜色,隨即又將喜色隱去,假裝出一副十分擔憂的 神情,雙手伸開攔住,說道:「這洞中所藏,是敝派武學秘本,田兄非我華山 派弟子,可不能入內觀看。」田伯光見他臉上喜色一現即隱,其後的憂色顯得 甚是誇張,多半是假裝出來的,心念一動:「他聽到我要進山洞去,為甚麼登 時即喜動顏色?其後又假裝憂愁,顯是要掩飾內心真情,只盼我闖進洞去。山 洞之中,必有對我大大不利的物事,多半是甚麼機關陷阱,或是他養馴了的毒 蛇怪獸,我可不上這個當。」說道:「原來洞內有貴派武學秘笈,田某倒不便 進去觀看了。」令狐沖搖了搖頭,顯得頗為失望。 此後令狐沖進洞數次,又學了許多奇異招式,不但有五岳劍派各派絕招, 而破解五派劍法的種種怪招也學了不少,只是倉猝之際,難以融會貫通,現炒 現賣,高明有限,始終無法擋得住田伯光快刀的三十招。田伯光見他進洞去思 索一會,出來後便怪招紛呈,精彩百出,雖無大用,克制不了自己,但招式之 妙,平生從所未睹,實令人嘆為觀止,心中固然越來越不解,卻也極盼和他鬥 得越久越好,俾得多見識一些匪夷所思的劍法。 眼見天色過午,田伯光又一次將令狐沖制住後,驀地想起:「這一次他所 使劍招,似乎大部分是嵩山派的,莫非山洞之中,竟有五岳劍派的高手聚集? 他每次進洞,便有高手傳他若干招式,叫他出來和我相鬥。啊喲,幸虧我沒貿 然闖進洞去,否則怎鬥得過五岳劍派的一眾高手?」他心有所思,隨口問道: 「他們怎麼不出來?」令狐沖道:「誰不出來?」田伯光道:「洞中教你劍法 的那些前輩高手。」令狐沖一怔,已明其意,哈哈一笑,說道:「這些前輩, 不……不願與田兄動手。」 田伯光大怒,大聲道:「哼,這些人沽名釣譽,自負清高,不屑和我淫賊 田伯光過招。你叫他們出來,只消是單打獨鬥,他名氣再大,也未必便是田伯 光的對手。」令狐沖搖搖頭,笑道:「田兄倘若有興,不妨進洞向這十一位前 輩領教領教。他們對田兄的刀法,言下倒也頗為看重呢。」他知田伯光在江湖 上作惡多端,樹敵極眾,平素行事向來十分的謹慎小心,他既猜想洞內有各派 高手,那便說甚麼也不會激得他闖進洞去,他不說十位高手,偏偏說個十一位 的畸零數字,更顯得實有其事。 果然田伯光哼了一聲,道:「甚麼前輩高手?只怕都是些浪得虛名之徒, 否則怎地一而再、再而三的傳你種種招式,始終連田某的三十招也擋不過?」 他自負輕功了得,心想就算那十一個高手一湧而出,我雖然鬥不過,逃總逃得 掉,何況既是五岳劍派的前輩高手,他們自重身分,絕不會聯手對付自己。 令狐沖正色道:「那是由於令狐沖資質愚魯,內力膚淺,學不到這些前輩 武功的精要。田兄嘴裡可得小心些,莫要惹怒了他們。任是哪一位前輩出手, 田兄不等一月後毒發,轉眼便會在這思過崖上身首異處了。」田伯光道:「你 倒說說看,洞中到底是哪幾位前輩。」令狐沖神色詭秘,道:「這幾位前輩歸 隱已久,早已不預聞外事,他們在這裡聚集,更和田兄毫不相干。別說這幾位 老人家名號不能外泄,就是說了出來,田兄也不會知道。不說也罷,不說也罷 。」田伯光見他臉色古怪,顯是在極力掩飾,說道:「嵩山、泰山、衡山、恆 山四派之中,或許還有些武功不凡的前輩高人,可是貴派之中,卻沒甚麼耆宿 留下來了。那是武林中眾所周知之事。令狐兄信口開河,難令人信。」 令狐沖道:「不錯,華山派中,確無前輩高人留存至今。當年敝派不幸為 瘟疫侵襲,上一輩的高手凋零殆盡,華山派元氣大傷,否則的話,也決不能讓 田兄單槍匹馬的闖上山來,打得我華山派竟無招架之力。田兄之言甚是,山洞 之中,的確並無敝派高手。」田伯光既然認定他是在欺騙自己,他說東,當然 是西,他說華山派並無前輩高手留存,那麼一定是有,思索半晌,猛然間想起 一事,一拍大腿,叫道:「啊!我想起來了!原來是風清揚風老前輩!」 令狐沖登時想起石壁上所刻的那「風清揚」三個大字,忍不住一聲驚噫, 這一次倒非作假,心想這位風前輩難道此時還沒死?不管怎樣,連忙搖手,道 :「田兄不可亂說。風……風……」他想「風清揚」的名字中有個「清」字, 那是比師父「不」字輩高了一輩的人物,接著道:「風太師叔歸隱多年,早已 不知去向,也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尚在人世,怎麼會到華山來?田兄不信,最好 自己到洞中去看看,那便真相大白了。」田伯光越見他力邀自己進洞,越是不 肯上這個當,心想:「他如此驚慌,果然我所料不錯。聽說華山派前輩,當年 在一夕之間盡數暴斃,只有風清揚一人其時不在山上,逃過了這場劫難,原來 尚在人世,但說甚麼也該有七、八十歲了,武功再高,終究精力已衰,一個糟 老頭子,我怕他個屁?」說道:「令狐兄,咱們已鬥了一日一晚,再鬥下去, 你終究是鬥我不過的,雖有你風太師叔不斷指點,終歸無用。你還是乖乖的隨 我下山去罷。」 令狐沖正要答話,忽聽得身後有人冷冷的道:「倘若我當真指點幾招,難 道還收拾不下你這小子?」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傳劍】 令狐沖大吃一驚,回過頭來,見山洞口站著一個白鬚青袍老者,神氣抑鬱 ,臉如金紙。令狐沖心道:「這老先生莫非便是那晚的蒙面青袍人?他是從哪 裡來的?怎地站在我身後,我竟沒半點知覺?」心下驚疑不定,只聽田伯光顫 聲道:「你……你便是風老先生?」那老者嘆了口氣,說道:「難得世上居然 還有人知道風某的名字。」令狐沖心念電轉:「本派中還有一位前輩,我可從 來沒聽師父、師娘說過,倘若他是順著田伯光之言隨口冒充,我如上前參拜, 豈不令天下好漢恥笑?再說,事情哪裡真有這麼巧法?田伯光提到風清揚,便 真有一個風清揚出來。」 那老者搖頭嘆道:「令狐沖你這小子,實在也太不成器!我來教你。你先 使一招『白虹貫日』,跟著便使『有鳳來儀』,再使一招『金雁橫空』,接下 來使『截劍式』……」一口氣滔滔不絕的說了三十招招式。 那三十招招式令狐沖都曾學過,但出劍和腳步方位,卻無論如何連不在一 起。那老者道:「你遲疑什麼?嗯,三十招一氣呵成,憑你眼下的修為,的確 有些不易,你倒先試演一遍看。」他嗓音低沉,神情蕭索,似是含有無限傷心 ,但語氣之中自有一股威嚴。令狐沖心想:「便依言一試,卻也無妨。」當即 使一招「白虹貫日」,劍尖朝天,第二招「有鳳來儀」便使不下去,不由得一 呆。那老者道:「唉,蠢才,蠢才!無怪你是岳不群的弟子,拘泥不化,不知 變通。劍術之道,講究如行雲流水,任意所至。你使完那招『白虹貫日』,劍 尖向上,難道不會順勢拖下來嗎?劍招中雖沒這等姿式,難道你不會別出心裁 ,隨手配合嗎?」這一言登時將令狐沖提醒,他長劍一勒,自然而然的便使出 「有鳳來儀」,不等劍招變老,已轉「金雁橫空」。長劍在頭頂劃過,一勾一 挑,輕輕巧巧的變為「截劍式」,轉折之際,天衣無縫,心下甚是舒暢。當下 依著那老者所說,一招一式的使將下去,使到「鐘鼓齊鳴」收劍,堪堪正是三 十招,突然之間,只感到說不出的歡喜。 那老者臉色間卻無嘉許之意,說道:「對是對了,可惜斧鑿痕跡太重,也 太笨拙。不過和高手過招固然不成,對付眼前這小子,只怕也將就成了。上去 試試罷!」 令狐沖雖尚不信他便是自己太師叔,但此人是武學高手,卻絕無可疑,當 即長劍下垂,躬身為禮,轉身向田伯光道:「田兄請!」田伯光道:「我已見 你使了這三十招,再跟你過招,還打個什麼?」令狐沖道:「田兄不願動手, 那也很好,這就請便。在下要向這位老前輩多多請教,無暇陪伴田兄了。」田 伯光大聲道:「那是甚麼話?你不隨我下山,田某一條性命難道便白白送在你 手裡?」轉面向那老者道:「風老前輩,田伯光是後生小子,不配跟你老人家 過招,你若出手,未免有失身分。」那老者點點頭,嘆了口氣,慢慢走到大石 之前,坐了下來。田伯光大為寬慰,喝道:「看刀!」揮刀向令狐沖砍了過來 。 令狐沖側身閃避,長劍還刺,使的便是適才那老者所說的第四招「截劍式 」。他一劍既出,後著源源傾瀉,劍法輕靈,所用招式有些是那老者提到過的 ,有些卻在那老者所說的三十招之外。他既領悟了「行雲流水,任意所至」這 八個字的精義,劍術登時大進,翻翻滾滾的和田伯光拆了一百餘招。突然間田 伯光一聲大喝,舉刀直劈,令狐沖眼見難以閃避,一抖手,長劍指向他胸膛。 田伯光回刀削劍。當的一聲,刀劍相交,他不等令狐沖抽劍,放脫單刀,縱身 而上,雙手扼住了他喉頭。令狐沖登時為之窒息,長劍也即脫手。田伯光喝道 :「你不隨我下山,老子扼死你。」他本來和令狐沖稱兄道弟,言語甚是客氣 ,但這番百餘招的劇鬥一過,打得性發,牢牢扼住他喉頭後,居然自稱起「老 子」來。令狐沖滿臉紫脹,搖了搖頭。田伯光咬牙道:「一百招也好,二百招 也好,老子贏了,便要你跟我下山。他媽的三十招之約,老子不理了。」令狐 沖想要哈哈一笑,只是給他十指扼住了喉頭,無論如何笑不出聲。 忽聽那老者道:「蠢才!手指便是劍。那招『金玉滿堂』,定要用劍才能 使嗎?」令狐沖腦海中如電光一閃,右手五指疾刺,正是一招「金玉滿堂」, 中指和食指戳在田伯光胸口「膻中穴」上。田伯光悶哼一聲,委頓在地,抓住 令狐沖喉頭的手指登時鬆了。 令狐沖沒想到自己隨手這麼一戳,竟將一個名動江湖的「萬里獨行」田伯 光輕輕易易的便點倒在地。他伸手摸摸自己給田伯光扼得十分疼痛的喉頭,只 見這淫賊蜷縮在地,不住輕輕抽搐,雙眼翻白,已暈了過去,不由得又驚又喜 ,霎時之間,對那老者欽佩到了極點,搶到他身前,拜伏在地,叫道:「太師 叔,請恕徒孫先前無禮。」說著連連磕頭。那老者淡淡一笑,說道:「你再不 疑心我是招搖撞騙了嗎?」令狐沖磕頭道:「萬萬不敢。徒孫有幸,得能拜見 本門前輩風太師叔,實是萬千之喜。」 那老者風清揚道:「你起來。」令狐沖又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這才站 起,眼見那老者滿面病容,神色憔悴,道:「太師叔,你肚子餓嗎?徒孫洞裡 藏得有些乾糧。」說著便欲去取。風清揚搖頭道:「不用!」瞇著眼向太陽望 了望,輕聲道:「日頭好暖和啊,可有好久沒曬太陽了。」令狐沖好生奇怪, 卻不敢問。風清揚向縮在地下的田伯光瞧了一眼,話道:「他給你戳中了膻中 穴,憑他功力,一個時辰後便會醒轉,那時仍會跟你死纏。你再將他打敗,他 便只好乖乖的下山去了。你制服他後,須得逼他發下毒誓,關於我的事決不可 泄漏一字半句。」令狐沖道:「徒孫適才取勝,不過是出其不意,僥幸得手, 劍法上畢竟不是他的敵手,要制服他……制服他……」風清揚搖搖頭,說道: 「你是岳不群的弟子,我本不想傳你武功。但我當年……當年……曾立下重誓 ,有生之年,決不再與人當真動手。那晚試你劍法,不過讓你知道,華山派『 玉女十九劍』倘若使得對了,又怎能讓人彈去手中長劍?我若不假手於你,難 以逼得這田伯光立誓守秘,你跟我來。」說著走進山洞,從那孔穴中走進後洞 。令狐沖跟了進去。風清揚指著石壁說道:「壁上這些華山派劍法的圖形,你 大都已經看過記熟,只是使將出來,卻全不是那一回事。唉!」說著搖了搖頭 。令狐沖尋思:「我在這裡觀看圖形,原來太師叔早已瞧在眼裡。想來每次我 都瞧得出神,以致全然沒發覺洞中另有旁人,倘若……倘若太師叔是敵人…… 嘿嘿,倘若他是敵人,我就算發覺了,也難道能逃得性命?」只聽風清揚續道 :「岳不群那小子,當真是狗屁不通。你本是塊大好的材料,卻給他教得變成 了蠢牛木馬。」令狐沖聽得他辱及恩師,心下氣惱,當即昂然說道:「太師叔 ,我不要你教了,我出去逼田伯光立誓不可泄漏太師叔之事就是。」風清揚一 怔,已明其理,淡淡的道:「他要是不肯呢?你這就殺了他?」 令狐沖躊躇不答,心想田伯光數次得勝,始終不殺自己,自己又怎能一佔 上風,卻便即殺他?風清揚道:「你怪我罵你師父,好罷,以後我不提他便是 ,他叫我師叔,我稱他一聲『小子』,總稱得罷?」令狐沖道:「太師叔不罵 我恩師,徒孫自是恭聆教誨。」風清揚微微一笑,道:「倒是我來求你學藝了 。」令狐沖躬身道:「徒孫不敢,請太師叔恕罪。」 風清揚指著石壁上華山派劍法的圖形,說道:「這些招數,確是本派劍法 的絕招,其中泰半已經失傳,連岳……岳……嘿嘿……連你師父也不知道。只 是招數雖妙,一招招的分開來使,終究能給旁人破了……」 令狐沖聽到這裡,心中一動,隱隱想到了一層劍術的至理,不由得臉現狂 喜之色。風清揚道:「你明白了什麼?說給我聽聽。」令狐沖道:「太師叔是 不是說,要是各招渾成,敵人便無法可破?」風清揚點了點頭,甚是歡喜,說 道:「我原說你資質不錯,果然悟性極高。這些魔教長老……」一面說,一面 指著石壁上使棍棒的人形。令狐沖道:「這是魔教中的長老?」風清揚道:「 你不知道嗎?這十具骸骨,便是魔教十長老了。」說著手指地下一具骸骨。令 狐沖奇道:「怎麼這魔教十長老都死在這裡?」風清揚道:「再過一個時辰, 田伯光便醒轉了,你盡問這些陳年舊事,還有時刻學武功嗎?」令狐沖道:「 是,是,請太師叔指點。」風清揚嘆了口氣,說道:「這些魔教長老,也確都 是了不起的聰明才智之士,竟將五岳劍派中的高招破得如此乾淨徹底。只不過 他們不知道,世上最厲害的招數,不在武功之中,而是陰謀詭計,機關陷阱。 倘若落入了別人巧妙安排的陷阱,憑你多高明的武功招數,那也全然用不著了 ……」說著抬起了頭,眼光茫然,顯是想起了無數舊事。 令狐沖見他說得甚是苦澀,神情間更有莫大憤慨,便不敢接口,心想:「 莫非我五岳劍派果然是『比武不勝,暗算害人』?風太師叔雖是五岳劍派中人 ,卻對這些卑鄙手段似乎頗不以為然。但對付魔教人物,使些陰謀詭計,似乎 也不能說不對。」風清揚又道:「單以武學而論,這些魔教長老們也不能說真 正已窺上乘武學之門。他們不懂得,招數是死的,發招之人卻是活的。死招數 破得再妙,遇上了活招數,免不了縛手縛腳,只有任人屠戮。這個『活』字, 你要牢牢記住了。學招時要活學,使招時要活使。倘若拘泥不化,便練熟了幾 千萬手絕招,遇上了真正高手,終究還是給人家破得乾乾淨淨。」令狐沖大喜 ,他生性飛揚跳脫,風清揚這幾句話當真說到了他心坎裡去,連稱:「是,是 !須得活學活使。」風清揚道:「五岳劍派中各有無數蠢才,以為將師父傳下 來的劍招學得精熟,自然而然便成高手,哼哼,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 會吟!熟讀了人家詩句,做幾首打油詩是可以的,但若不能自出機抒,能成大 詩人嗎?」他這番話,自然是連岳不群也罵在其中了,但令狐沖一來覺得這話 十分有理,二來他並未直提岳不群的名字,也就沒有抗辯。 風清揚道:「活學活使,只是第一步。要做到出手無招,那才真是踏入了 高手的境界。你說『各招渾成,敵人便無法可破』,這句話還只說對了一小半 。不是『渾成』,而是根本無招。你的劍招使得再渾成,只要有跡可尋,敵人 便有隙可乘。但如你根本並無招式,敵人如何來破你的招式?」令狐沖一顆心 怦怦亂跳,手心發熱,喃喃的道:「根本無招,如何可破?根本無招,如何可 破?」斗然之間,眼前出現了一個生平從所未見、連做夢也想不到的新天地。 風清揚道:「要切肉,總得有肉可切;要斬柴,總得有柴可斬;敵人要破 你劍招,你須得有劍招給人家來破才成。一個從未學過武功的常人,拿了劍亂 揮亂舞,你見聞再博,也猜不到他下一劍要刺向哪裡,砍向何處。就算是劍術 至精之人,也破不了他的招式,只因並無招式,『破招』二字,便談不上了。 只是不曾學過武功之人,雖無招式,卻會給人輕而易舉的打倒。真正上乘的劍 術,則是能制人而決不能為人所制。」他拾起地下的一根死人腿骨,隨手以一 端對著令狐沖,道:「你如何破我這一招?」 令狐沖不知他這一下是甚麼招式,一怔之下,便道:「這不是招式,因此 破解不得。」 風清揚微微一笑,道:「這就是了。學武之人使兵刃,動拳腳,總是有招 式的,你只須知道破法,一出手便能破招制敵。」令狐沖道:「要是敵人也沒 招式呢?」風清揚道:「那麼他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了,二人打到如何便如何, 說不定是你高些,也說不定是他高些。」嘆了口氣,說道:「當今之世,這等 高手是難找得很了,只要能僥倖遇上一兩位,那是你畢生的運氣,我一生之中 ,也只遇上過三位。」令狐沖問道:「是哪三位?」風清揚向他凝視片刻,微 微一笑,道:「岳不群的弟子之中,居然有如此多管閒事、不肯專心學劍的小 子,好極,妙極!」令狐沖臉上一紅,忙躬身道:「弟子知錯了。」風清揚微 笑道:「沒有錯,沒有錯。你這小子心思活潑,很對我的脾胃。只是現下時候 不多了,你將這華山派的三、四十招融合貫通,設想如何一氣呵成,然後全部 將它忘了,忘得乾乾淨淨,一招也不可留在心中。待會便以甚麼招數也沒有的 華山劍法,去跟田伯光打。」令狐沖又驚又喜,應道:「是!」凝神觀看石壁 上的圖形。 過去數月之中,他早已將石壁上的本門劍法記得甚熟,這時也不必再花時 間學招,只須將許多毫不連貫的劍招設法串成一起就是。風清揚道:「一切須 當順其自然。行乎其不得不行,止乎其不得不止,倘若串不成一起,也就罷了 ,總之不可有半點勉強。」令狐沖應了,只須順乎自然,那便容易得緊,串得 巧妙也罷,笨拙也罷,那三、四十招華山派的絕招,片刻間便聯成了一片,不 過要融成一體,其間並無起迄轉折的刻畫痕跡可尋,那可十分為難了。 他提起長劍左削右劈,心中半點也不去想石壁圖形中的劍招,像也好,不 像也好,只是隨意揮洒,有時使到順溜處,亦不禁暗暗得意。他從師練劍十餘 年,每一次練習,總是全心全意的打起了精神,不敢有絲毫怠忽。岳不群課徒 極嚴,眾弟子練拳使劍,舉手提足間只要稍離了尺寸法度,他便立加糾正,每 一個招式總要練得十全十美,沒半點錯誤,方能得到他點頭認可。令狐沖是開 山門的大弟子,又生來要強好勝,為了博得師父、師娘的讚許,練習招式時加 倍的嚴於律己。不料風清揚教劍全然相反,要他越隨便越好,這正投其所好, 使劍時心中暢美難言,只覺比之痛飲數十年的美酒還要滋味無窮。 正使得如痴如醉之時,忽聽得田伯光在外叫道:「令狐兄,請你出來,咱 們再比。」令狐沖一驚,收劍而立,向風清揚道:「太師叔,我這亂揮亂削的 劍法,能擋得住他的快刀嗎?」風清揚搖頭道:「擋不住,還差得遠呢!」令 狐沖驚道:「擋不住?」風清揚道:「要擋,自然擋不住,可是你何必要擋? 」 令狐沖一聽,登時省悟,心下大喜:「不錯,他為了求我下山,不敢殺我 。不管他使甚麼刀招,我不必理會,只是自行進攻便了。」當即仗劍出洞。 只見田伯光橫刀而立,叫道:「令狐兄,你得風老前輩指點訣竅之後,果 然劍法大進,不過適才給你點倒,乃是一時疏忽,田某心中不服,咱們再來比 過。」令狐沖道:「好!」挺劍歪歪斜斜的刺去,劍身搖搖晃晃,沒半分勁力 。田伯光大奇,說道:「你這是甚麼劍招?」眼見令狐沖長劍刺到,正要揮刀 擋格,卻見令狐沖突然間右手後縮,向空處隨手刺了一劍,跟著劍柄疾收,似 乎要撞上他自己胸膛,跟著手腕立即反抖,這一撞便撞向右側空處。田伯光更 是奇怪,向他輕輕試劈一刀。令狐沖不避不讓,劍尖一挑,斜刺對方小腹,田 伯光叫道:「古怪!」回刀反擋。 兩人拆得數招,令狐沖將石壁上數十招華山劍法使了出來,只攻不守,便 如自顧自練劍一般。田伯光給他逼得手忙腳亂。叫道:「我這一刀你如再不擋 ,砍下了你的臂膀,可別怪我!」令狐沖笑道:「可沒這麼容易。」刷刷刷三 劍,全是從希奇古怪的方位刺削而至。田伯光仗著眼明手快,一一擋過,正待 反擊,令狐沖忽將長劍向天空拋了上去。田伯光仰頭看劍,砰的一聲,鼻上已 重重吃了一拳,登時鼻血長流。田伯光一驚之間,令狐沖以手作劍,疾刺而出 ,又戳中了他的膻中穴。田伯光身子慢慢軟倒,臉上露出十分驚奇、又十分憤 怒的神色。令狐沖回過身來,風清揚招呼他走入洞中,道:「你又多了一個半 時辰練劍,他這次受創較重,醒過來時沒第一次快。只不過下次再鬥,說不定 他會拼命,未必肯再容讓,須得小心在意。你去練練衡山派的劍法。」 令狐沖得風清揚指點後,劍法中有招如無招,存招式之意,而無招式之形 ,衡山派的絕招本已變化莫測,似鬼似魅,這一來更無絲毫跡像可尋。田伯光 醒轉後,鬥得七、八十招,又被他打倒。 眼見天色已晚,陸大有送飯上崖,令狐沖將點倒了的田伯光放在巖石之後 ,風清揚則在後洞不出。令狐沖道:「這幾日我胃口大好,六師弟明日多送些 飯菜上來。」陸大有見大師哥神采飛揚,與數月來鬱鬱寡歡的情形大不相同, 心下甚喜,又見他上身衣衫都汗濕了,只道他在苦練劍法,說道:「好,明兒 我提一大籃飯上來。」 陸大有下崖後,令狐沖解開田伯光穴道,邀他和風清揚及自己一同進食。 風清揚只吃小半碗飯便飽了。田伯光憤憤不平,食不下嚥,一面扒飯,一面罵 人,突然間左手使勁太大,拍的一聲,竟將一隻瓦碗捏成十餘塊,碗片飯粒, 跌得身上地下都是。令狐沖哈哈大笑,說道:「田兄何必跟一隻飯碗過不去? 」田伯光怒道:「他媽的,我是跟你過不去。只因為我不想殺你,咱們比武, 你這小子只攻不守,這才佔盡了便宜,你自己說,這公道不公道?倘若我不讓 你哪,三十招之內硬砍下了你腦袋。哼!哼!他媽的那小尼……小尼……」他 顯是想罵儀琳那小尼姑,但不知怎的,話到口邊,沒再往下罵了。 站起身來,拔刀在手,叫道:「令狐沖,有種的再來鬥過。」令狐沖道: 「好!」挺劍而上。 令狐沖又施故技,對田伯光的快刀並不拆解,自此以巧招刺他。不料田伯 光這次出手甚狠,拆得二十餘招後,刷刷兩刀,一刀砍中令狐沖大腿,一刀在 他左臂上劃了一道口子,但畢竟還是刀下留情,所傷不重。令狐沖又驚又痛, 劍法散亂,數招後便給田伯光踢倒。 田伯光將刀刃架在他喉頭,喝道:「還打不打?打一次便在你身上砍幾刀 ,縱然不殺你,也要你肢體不全,流乾了血。」令狐沖笑道:「自然再打!就 算令狐沖鬥你不過,難道我風太師叔袖手不理,任你橫行?」田伯光道:「他 是前輩高人,不會跟我動手。」說著收起單刀,心下畢竟也甚惴惴,生怕將令 狐沖砍傷了,風清揚一怒出手,看來這人雖然老得很了,糟卻半點不糟,神氣 內斂,眸子中英華隱隱,顯然內功著實了得,劍術之高,那也不用說了,他也 不必揮劍殺人,只須將自己逐下華山,那便糟糕之極了。 令狐沖撕下衣襟,裹好了兩處創傷,走進洞中,搖頭苦笑,說道:「太師 叔,這傢伙改變策略,當真砍殺啦!如果給他砍中了右臂,使不得劍,這可就 難以勝他了。」風清揚道:「好在天色已晚,你約他明晨再鬥。今晚你不要睡 ,咱們窮一晚之力,我教你三招劍法。」令狐沖道:「三招?」心想只三招劍 法,何必花一晚時光來教。 風清揚道:「我瞧你人倒挺聰明的,也不知是真聰明,還是假聰明,倘若 真的聰明,那麼這一個晚上,或許能將這三招劍法學會了。要是資質不佳,悟 心平常,那麼……那麼……明天早晨你也不用再跟他打了,自己認輸,乖乖的 跟他下山去罷!」令狐沖聽太師叔如此說,料想這三招劍法非比尋常,定然十 分難學,不由得激發了他要強好勝之心,昂然道:「太師叔,徒孫要是不能在 一晚間學會這三招,寧可給他一刀殺了,決不投降屈服,隨他下山。」 風清揚笑了笑,道:「那便很好。」抬起了頭,沉思半晌,道:「一晚之 間學會三招,未免強人所難,這第二招暫且用不著,咱們只學第一招和第三招 。不過……不過……第三招中的許多變化,是從第二招而來,好,咱們把有關 的變化都略去,且看是否管用。」 自言自語,沉吟一會,卻又搖頭。令狐沖見他如此顧慮多端,不由得心癢 難搔,一門武功越是難學,自然威力越強,只聽風清揚又喃喃的道:「第一招 中的三百六十種變化如果忘記了一變,第三招便會使得不對,這倒有些為難了 。」令狐沖聽得單是第一招便有三百六十種變化,不由得吃了一驚,只見風清 揚屈起手指,數道:「歸妹趨無妄,無妄趨同人,同人趨大有。甲轉丙,丙轉 庚,庚轉癸。子醜之交,辰巳之交,午未之交。風雷是一變,山澤是一變,水 火是一變。乾坤相激,震兌相激,離巽相激。三增而成五,五增而成九……」 越數越是憂色重重,嘆道:「沖兒,當年我學這一招,花了三個月時光,要你 在一晚之間學會兩招,那是開玩笑了,你想:『歸妹趨無妄……』」說到這裡 ,便住了口,顯是神思不屬,過了一會,問道:「剛才我說甚麼來著?」令狐 沖道:「太師叔剛才說的是歸妹趨無妄,無妄趨同人,同人趨大有。」風清揚 雙眉一軒,道:「你記性倒不錯,後來怎樣?」令狐沖道:「太師叔說道:『 甲轉丙,丙轉庚,庚轉癸……』」一路背誦下去,竟然背了一小半,後面的便 記不得了。風清揚大奇,問道:「這獨孤九劍的總訣,你曾學過的?」令狐沖 道:「徒孫沒學過,不知這叫做『獨孤九劍』。」風清揚問道:「你沒學過, 怎麼會背?」令狐沖道:「我剛才聽得太師叔這麼念過。」 風清揚滿臉喜色,一拍大腿,道:「這就有法子了。一晚之間雖然學不全 ,然而可以硬記,第一招不用學,第三招只學小半招好了。你記著。歸妹趨無 妄,無妄趨同人,同人趨大有……」一路念將下去,足足念了三百餘字,才道 :「你試背一遍。」令狐沖早就在全神記憶,當下依言背誦,只錯了十來個字 。風清揚糾正了,令狐沖第二次再背,只錯了七個字,第三次便沒再錯。風清 揚甚是高興,道:「很好,很好!」又傳了三百餘字口訣,待令狐沖記熟後, 又傳三百餘字。那「孤獨九劍」的總訣足足有三千餘字,而且內容不相連貫, 饒是令狐沖記性特佳,卻也不免記得了後面,忘記了前面,直花了一個多時辰 ,經風清揚一再提點,這才記得一字不錯。風清揚要他從頭至尾連背三遍,見 他確已全部記住,說道:「這總訣是獨孤九劍的根本關鍵,你此刻雖記住了, 只是為求速成,全憑硬記,不明其中道理,日後甚易忘記。從今天起,須得朝 夕念誦。」令狐沖應道:「是!」 風清揚道:「九劍的第一招『總訣式』,有種種變化,用以體演這篇總訣 ,現下且不忙學。第二招是『破劍式』,用以破解普天下各門各派的劍法,現 下也不忙學。第三招『破刀式』,用以破解單刀、雙刀、柳葉刀、鬼頭刀、大 砍刀、斬馬刀種種刀法。田伯光使的是單刀中的快刀法,今晚只學專門對付他 刀法的這一部分。」 令狐沖聽得獨孤九劍的第二招可破天下各門各派的劍法,第三招可破種種 刀法,驚喜交集,說道:「這九劍如此神妙,徒孫直是聞所未聞。」興奮之下 ,說話聲音也顫抖了。 風清揚道:「獨孤九劍的劍法你師父沒見識過,這劍法的名稱,他倒聽見 過的。只不過他不肯跟你們提起罷了。」令狐沖大感奇怪,問道:「卻是為何 ?」風清揚不答他此問,說道:「這第三招『破刀式』講究以輕御重,以快制 慢。田伯光那廝的快刀是快得很了,你卻要比他更快。以你這等少年,和他比 快,原也可以,只是或輸或贏,並無必勝把握。至於我這等糟老頭子,卻也要 比他快,唯一的法子便是比他先出招。你料到他要出甚麼招,卻搶在他頭裡。 敵人手還沒提起,你長劍已指向他的要害,他再快也沒你快。」 令狐沖連連點頭,道:「是,是!想來這是教人如何料敵機先。」風清揚 拍手讚道:「對,對!孺子可教。『料敵機先』這四個字,正是這劍法的精要 所在,任何人一招之出,必定有若干征兆。他下一刀要砍向你的左臂,眼光定 會瞧向你左臂,如果這時他的單刀正在右下方,自然會提起刀來,劃個半圓, 自上而下的斜向下砍。」於是將這第三劍中克破快刀的種種變化,一項項詳加 剖析。令狐沖只聽得心曠神怡,便如一個鄉下少年忽地置身於皇宮內院,目之 所接,耳之所聞,莫不新奇萬端。這第三招變化繁複之極,令狐沖於一時之間 ,所能領會的也只十之二、三,其餘的便都硬記在心。一個教得起勁,一個學 得用心,竟不知時刻之過,猛聽得田伯光在洞外大叫:「令狐兄,天光啦,睡 醒了沒有?」 令狐沖一呆,低聲道:「啊喲,天亮啦。」風清揚嘆道:「只可惜時刻太 過迫促,但你學得極快,已遠過我的指望。這就出去跟他打罷!」令狐沖道: 「是。」閉上眼睛,將這一晚所學大要,默默存想了一遍,突然睜開眼來,道 :「太師叔,徒孫尚有一事未明,何以這種種變化,盡是進手招數,只攻不守 ?」風清揚道:「獨孤九劍,有進無退!招招都是進攻,攻敵之不得不守,自 己當然不用守了。創制這套劍法的獨孤求敗前輩,名字叫做『求敗』,他老人 家畢生想求一敗而不可得,這劍法施展出來,天下無敵,又何必守?如果有人 攻得他老人家回劍自守,他老人家真要心花怒放,喜不自勝了。」令狐沖喃喃 的道:「獨孤求敗,獨孤求敗。」想像當年這位前輩仗劍江湖,無敵於天下, 連找一個對手來逼得他回守一招都不可得,委實令人可驚可佩。 只聽田伯光又在呼喝:「快出來,讓我再砍你兩刀。」令狐沖叫道:「我 來也!」風清揚皺眉道:「此刻出去和他接戰,有一事大是兇險,他如上來一 刀便將你右臂或右腕砍傷,那隻有任他宰割,更無反抗之力了。這件事可真叫 我擔心。」 令狐沖意氣風發,昂然道:「徒孫盡力而為!無論如何,決不能辜負了太 師叔這一晚盡心教導。」提劍出洞,立時裝出一副萎靡之狀,打了個呵欠,又 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眼睛,說道:「田兄起得好早,昨晚沒好睡嗎?」心中卻 在盤算:「我只須挨過眼前這個難關,再學幾個時辰,便永遠不怕他了。」田 伯光一舉單刀,說道:「令狐兄,在下實在無意傷你,但你太也固執,說甚麼 也不肯隨我下山。這般鬥將下去,逼得我要砍你十刀廿刀,令得你遍體鱗傷, 豈不是十分的對你不住?」令狐沖心念一動,說道:「倒也不須砍上十刀廿刀 ,你只須一刀將我右臂砍斷,要不然砍傷了我右手,叫我使不得劍。那時候你 要殺要擒,豈不是悉隨尊便?」田伯光搖頭道:「我只是要你服輸,何必傷你 右手右臂?」 令狐沖心中大喜,臉上卻裝作深有憂色,說道:「只怕你口中雖這麼說, 輸得急了,到頭來還是甚麼野蠻的毒招都使將出來。」田伯光道:「你不用以 言語激我。田伯光一來跟你無怨無仇,二來敬你是條有骨氣的漢子,三來真的 傷你重了,只怕旁人要跟我為難。出招罷!」令狐沖道:「好!田兄請。」田 伯光虛晃一刀,第二刀跟著斜劈而出,刀光映日,勢道甚是猛惡。令狐沖待要 使用「獨孤九劍」中第三劍的變式予以破解,哪知田伯光的刀法實在太快,甫 欲出劍,對方刀法已轉,終是慢了一步。他心中焦急,暗叫:「糟糕,糟糕! 新學的劍法竟然完全用不上,太師叔一定在罵我蠢才。」再拆數招,額頭汗水 已涔涔而下。豈知自田伯光眼中看出來,卻見他劍法凌厲之極,每一招都是自 己刀法的剋星,心下也是吃驚不小,尋思:「他這幾下劍法,明明已可將我斃 了,卻為甚麼故意慢了一步?是了,他是手下留情,要叫我知難而退。可是我 雖然『知難』,苦在不能『而退』,非硬挺到底不可。」他心中這麼想,單刀 劈出時勁力便不敢使足。 兩人互相忌憚,均是小心翼翼的拆解。又鬥一會,田伯光刀法漸快,令狐 沖應用獨孤氏第三劍的變式也漸趨純熟,刀劍光芒閃爍,交手越來越快。驀地 裡田伯光大喝一聲,右足飛起,中令狐沖小腹。令狐沖身子向後跌出,心念電 轉:「我只須再有一日一夜的時刻,明日此時定能制他。」當即摔劍脫手,雙 目緊閉,凝住呼吸,假作暈死之狀。田伯光見他暈去,吃了一驚,但深知他狡 譎多智,不敢俯身去看,生怕他暴起襲擊,敗中求勝,當下橫刀身前,走近幾 步,叫道:「令狐兄,怎麼了?」叫了幾聲,才見令狐沖悠悠醒轉,氣息微弱 ,顫聲道:「咱們……咱們再打過。」支撐著要站起身來,左腿一軟,又摔倒 在地。田伯光道:「你是不行的了,不如休息一日,明兒隨我下山去罷。」令 狐沖不置可否,伸手撐地,意欲站起,口中不住喘氣。田伯光更無懷疑,踏上 一步,抓住他右臂,扶了他起來,但踏上這一步時若有意,若無意的踏住了令 狐沖落在地下的長劍,右手執刀護身,左手又正抓在令狐沖右臂的穴道之上, 叫他無法行使詭計。令狐沖全身重量都掛在他的左手之上,顯得全然虛弱無力 ,口中卻兀自怒罵:「誰要你討好?他奶奶的。」一跛一拐的回入洞中。 風清揚微笑道:「你用這法子取得了一日一夜,竟不費半點力氣,只不過 有點兒卑鄙無恥。」令狐沖笑道:「對付卑鄙無恥之徒,說不得,只好用點卑 鄙無恥的手段。」風清揚正色道:「要是對付正人君子呢?」令狐沖一怔,道 :「正人君子?」一時答不出話來。風清揚雙目炯炯,瞪視著令狐沖,森然問 道:「要是對付正人君子,那便怎樣?」令狐沖道:「就算他真是正人君子, 倘若想要殺我,我也不能甘心就戮,到了不得已的時候,卑鄙無恥的手段,也 只好用上這麼一點半點了。」風清揚大喜,朗聲道:「好,好!你說這話,便 不是假冒偽善的偽君子。大丈夫行事,愛怎樣便怎樣,行雲流水,任意所至, 甚麼武林規矩,門派教條,全都是放他媽的狗臭屁!」 令狐沖微微一笑,風清揚這幾句話當真說到了他心坎中去,聽來說不出的 痛快,可是平素師父諄諄叮囑,寧可性命不要,也決計不可違犯門規,不守武 林規矩,以致敗了華山派的清譽,太師叔這番話是不能公然附和的;何況「假 冒為善的偽君子」云云,似乎是在譏刺他師父那「君子劍」的外號,當下只微 微一笑,並不接口。 風清揚伸出乾枯的手指撫摸令狐沖頭髮,微笑道:「岳不群門下,居然有 你這等人才,這小子眼光是有的,倒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他所說的「這小 子」,自然是指岳不群了。他拍拍令狐沖的肩膀,說道:「小娃子很合我心意 ,來來來,咱們把獨孤大俠的第一劍和第三劍再練上一些。」當下又將獨孤氏 的第一劍擇要講述,待令狐沖領悟後,再將第三劍中的有關變化,連講帶比, 細加指點。後洞中所遺長劍甚多,兩人都以華山派的長劍比劃演式。令狐沖用 心記憶,遇到不明之處,便即詢問。這一日時候充裕,學劍時不如前晚之迫促 ,一劍一式均能闡演周詳。晚飯之後,令狐沖睡了兩個時辰,又再學招。次日 清晨,田伯光只道他早一日受傷不輕,竟然並不出聲索戰。令狐沖樂得在後洞 繼續學劍,到得午末未初,獨孤式第三劍的種種變化已盡數學全。風清揚道: 「今日倘若仍然打他不過,也不要緊。再學一日一晚,無論如何,明日必勝。 」令狐沖應了,倒提本派前輩所遺下的一柄長劍,緩步走出洞來,見田伯光在 崖邊眺望,假作驚異之色,說道:「咦,田兄,你怎麼還不走?」田伯光道: 「在下恭候大駕。昨日得罪,今日好得多了罷?」令狐沖道:「也不見得好, 腿上給田兄所砍的這一刀,痛得甚是厲害。」田伯光笑道:「當日在衡陽相鬥 ,令狐兄傷勢可比今日重得多了,卻也不曾出過半句示弱之言。我深知你鬼計 多端,你這般裝腔作勢,故意示弱,想攻我一個出其不意,在下可不會上當。 」 令狐沖笑道:「你這當已經上了,此刻就算醒覺,也來不及啦!田兄,看 招!」劍隨聲出,直刺其胸。田伯光舉刀急擋,卻擋了個空。令狐沖第二劍又 已刺了過來。田伯光讚道:「好快!」橫刀封架。令狐沖第三劍、第四劍又已 刺出,口中說道:「還有快的。」 第五劍、第六劍跟著刺出,攻勢既發,竟是一劍連著一劍,一劍快似一劍 ,連綿不絕,當真學到了這獨孤劍法的精要,「獨孤九劍,有進無退」,每一 劍全是攻招。十餘劍一過,田伯光膽戰心驚,不知如何招架才是,令狐沖刺一 劍,他便退一步,刺得十餘劍,他已退到了崖邊。令狐沖攻勢絲毫不緩,刷刷 刷刷,連刺四劍,全是指向他要害之處。田伯光奮力擋開了兩劍,第三劍無論 如何擋不開了,左足後退,卻踏了個空。他知道身後是萬丈深谷,這一跌下去 勢必粉身碎骨,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猛力一刀砍向地下,借勢穩住身子。令 狐沖的第四劍已指在他嚥喉之上。田伯光臉色蒼白,令狐沖也是一言不發,劍 尖始終不離他的嚥喉。過了良久,田伯光怒道:「要殺便殺,婆婆媽媽作甚? 」令狐沖右手一縮,向後縱開數步,道:「田兄一時疏忽,給小弟佔了機先, 不足為憑,咱們再打過。」田伯光哼了一聲,舞動單刀,猶似狂風驟雨般攻將 過來,叫道:「這次由我先攻,可不能讓你佔便宜了。」令狐沖眼見他鋼刀猛 劈而至,長劍斜挑,徑刺他小腹,自己上身一側,已然避開了他刀鋒。田伯光 見他這一劍來得峻急,疾回單刀,往他劍上砸去,自恃力大,只須刀劍相交, 準能將他長劍砸飛。令狐沖只一劍便搶到了先著,第二劍、第三劍源源不絕的 發出,每一劍都是又狠且準,劍尖始終不離對手要害。田伯光擋架不及,只得 又再倒退,十餘招過去,竟然重蹈覆轍,又退到了崖邊。令狐沖長劍削下,逼 得他提刀護住下盤,左手伸出,五指虛抓,正好搶到空隙,五指指尖離他胸口 膻中穴已不到兩寸,凝指不發。 田伯光曾兩次被他以手指點中膻中穴,這一次若再點中,身子委倒時不再 是暈在地下,卻要跌入深谷之中了,眼見他手指虛凝,顯是有意容讓。兩人僵 持半晌,令狐沖又再向後躍開。田伯光坐在石上,閉目養了會神,突然間一聲 大吼,舞刀搶攻,一口鋼刀直上直下,勢道威猛之極。這一次他看準了方位, 背心向山,心想縱然再給你逼得倒退,也是退入山洞之中,說甚麼也要決一死 戰。 令狐沖此刻於單刀刀招的種種變化,已盡數了然於胸,待他鋼刀砍至,側 身向右,長劍便向他左肩削去。田伯光回刀相格,令狐沖的長劍早已收而刺他 左腰。田伯光左臂與左腰相去不到一尺,但這一回刀,守中帶攻,含有反擊之 意,力道甚勁,鋼刀直盪了出去,急切間已不及收刀護腰,只得向右讓了半步 。令狐沖長劍起處,刺向他左頰。田伯光舉刀擋架,劍尖忽地已指向左腿。田 伯光無法再擋,再向右踏出一步。令狐沖一劍連著一劍,盡是攻他左側,逼得 他一步又一步地向右退讓,十餘步一跨,已將他逼向右邊石崖的盡頭。該處一 塊大石壁阻住了退路,田伯光背心靠住巖石,舞起七、八個刀花,再也不理令 狐沖長劍如何攻來,耳中只聽得嗤嗤聲響,左手衣袖、左邊衣衫、左足褲管已 被長劍接連劃中了六劍。這六劍均是只破衣衫,不傷皮肉,但田伯光心中雪亮 ,這六劍的每一劍都能教自己斷臂折足,破肚開膛,到這地步,霎時間只覺萬 念俱灰,哇的一聲,張嘴噴出一大口鮮血。 令狐沖接連三次將他逼到了生死邊緣,數日之前,此人武功還遠勝於己, 此刻竟是生殺之權操於己手,而且勝來輕易,大是行有餘力,臉上不動聲色, 心下卻已大喜若狂,待見他大敗之後口噴鮮血,不由得歉疚之情油然而生,說 道:「田兄,勝敗乃是常事,何必如此?小弟也曾折在你手下多次!」田伯光 拋下單刀,搖頭道:「風老前輩劍術如神,當世無人能敵,在下永遠不是你的 對手了。」令狐沖替他拾起單刀,雙手遞過,說道:「田兄說得不錯,小弟僥 倖得勝,全憑風太師叔的指點。風太師叔想請田兄答應一件事。」田伯光不接 單刀,慘然道:「田某命懸你手,有甚麼好說的。」令狐沖道:「風太師叔隱 居已久,不預世事,不喜俗人煩擾。田兄下山之後,請勿對人提起他老人家的 事,在下感激不盡。」田伯光冷冷的道:「你只須這麼一劍刺將過來,殺人滅 口,豈不乾脆?」令狐沖退後兩步,還劍入鞘,說道:「當日田兄武藝遠勝於 我之時,倘若一刀將我殺了,焉有今日之事?在下請田兄不向旁人洩漏我風太 師叔的行蹤,乃是相求,不敢有絲毫脅迫之意。」田伯光道:「好,我答允了 。」令狐沖深深一揖,道:「多謝田兄。」 田伯光道:「我奉命前來請你下山。這件事田某幹不了,可是事情沒完。 講打,我這一生是打你不過的了,卻未必便此罷休。田某性命攸關,只好爛纏 到底,你可別怪我不是好漢子的行徑。令狐兄,再見了。」說著一抱拳,轉身 便行。令狐沖想到他身中劇毒,此番下山,不久便毒發身亡,和他惡鬥數日, 不知不覺間已對他生出親近之意,一時衝動,脫口便想叫將出來:「我隨你下 山便了。」但隨即想起,自己被罰在崖上思過,不奉師命,決不能下崖一步, 何況此人是個作惡多端的採花大盜,這一隨他下山,變成了和他同流合污,將 來身敗名裂,禍患無窮,話到口邊,終於縮住。 眼見他下崖而去,當即回入山洞,向風清揚拜伏在地,說道:「太師叔不 但救了徒孫性命,又傳了徒孫上乘劍術,此恩此德,永難報答。」風清揚微笑 道:「上乘劍術,上乘劍術,嘿嘿,還差得遠呢。」他微笑之中,大有寂寞淒 涼的味道。令狐沖道:「徒孫斗膽,求懇太師叔將獨孤九劍的劍法盡數傳授。 」風清揚道:「你要學獨孤九劍,將來不會懊悔嗎?」 令狐沖一怔,心想將來怎麼會懊悔?一轉念間,心道:「是了,這獨孤九 劍並非本門劍法,太師叔是說只怕師父知道之後會見責於我。但師父本來不禁 我涉獵別派劍法,曾說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再者,我從石壁的圖形之中,已 學了不少恆山、衡山、泰山、嵩山各派的劍法,連魔教十長老的武功也已學了 不少。這獨孤九劍如此神妙,實是學武之人夢寐以求的絕世妙技,我得蒙本門 前輩指點傳授,當真是莫大的機緣。」當即拜道:「這是徒孫的畢生幸事,將 來只有感激,決無懊悔。」風清揚道:「好,我便傳你。這獨孤九劍我若不傳 你,過得幾年,世上便永遠沒這套劍法了。」說時臉露微笑,顯是深以為喜, 說完之後,神色卻轉淒涼,沉思半晌,這才說道:「田伯光絕不會就此甘心, 但縱然再來,也必在十天半月之後。你武功已勝於他,陰謀詭計又勝於他,永 遠不必怕他了。咱們時候大為充裕,須得從頭學起,紮好根基。」於是將獨孤 九劍第一劍的「總訣式」依著口訣次序,一句句的解釋,再傳以種種附於口訣 的變化。 令狐沖先前硬記口訣,全然未能明白其中含意,這時得風清揚從容指點, 每一刻都領悟到若干上乘武學的道理,每一刻都學到幾項奇巧奧妙的變化,不 由得歡喜讚嘆,情難自已。一老一少,便在這思過崖上傳習獨孤九劍的精妙劍 法,自「總訣式」、「破劍式」、「破刀式」以至「破槍式」、「破鞭式」、 「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而學到了第九劍「破氣式」。那「破槍 式」包括破解長槍,大戟、蛇矛、齊眉棍、狼牙棒、白蠟桿、禪杖、方便鏟種 種長兵刃之法。「破鞭式」破的是鋼鞭、鐵、點穴橛、拐子,蛾眉刺、匕首、 板斧、鐵牌、八角槌、鐵椎等等短兵刃,「破索式」破的是長索,軟鞭、三節 棍,鏈子槍、鐵鏈、漁網、飛錘流星等等軟兵刃。雖只一劍一式,卻是變化無 窮,學到後來,前後式融會貫通,更是威力大增。最後這三劍更是難學。「破 掌式」破的是拳腳指掌上的功夫,對方既敢以空手來鬥自己利劍,武功上自有 極高造詣,手中有無兵器,相差已是極微。天下的拳法、腿法、指法、掌法繁 複無比,這一劍「破掌式」,將長拳短打、擒拿點穴、鷹爪虎爪、鐵沙神掌, 諸般拳腳功夫盡數包括內在。「破箭式」這個「箭」字,則總羅諸般暗器,練 這一劍時,須得先學聽風辨器之術,不但要能以一柄長劍擊開敵人發射來的種 種暗器,還須借力反打,以敵人射來的暗器反射傷敵。 至於第九劍「破氣式」,風清揚只是傳以口訣和修習之法,說道:「此式 是為對付身具上乘內功的敵人而用,神而明之,存乎一心。獨孤前輩當年挾此 劍橫行天下,欲求一敗而不可得,那是他老人家已將這套劍法使得出神入化之 故。同是一門華山劍法,同是一招,使出來時威力強弱大不相同,這獨孤九劍 自也一般。你縱然學得了劍法,倘若使出時劍法不純,畢竟還是敵不了當世高 手,此刻你已得到了門徑,要想多勝少敗,再苦練二十年,便可和天下英雄一 較長短了。」 令狐沖越是學得多,越覺這九劍之中變化無窮,不知要有多少時日,方能 探索到其中全部奧秘,聽太師叔要自己苦練二十年,絲毫不覺驚異,再拜受教 ,說道:「徒孫倘能在二十年之中,通解獨孤老前輩當年創制這九劍的遺意, 那是大喜過望了。」風清揚道:「你倒也不可妄自菲薄,獨孤大俠是絕頂聰明 之人,學他的劍法,要旨是在一個『悟』字,決不在死記硬記。等到通曉了這 九劍的劍意,則無所施而不可,便是將全部變化盡數忘記,也不相干,臨敵之 際,更是忘記得越乾淨徹底,越不受原來劍法的拘束。你資質甚好,正是學練 這套劍法的材料。何況當今之世,真有甚麼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嘿嘿,只怕也 未必。以後自己好好用功,我可要去了。」令狐沖大吃一驚,顫聲道:「太師 叔,你……你到哪裡去?」風清揚道:「我本在這後山居住,已住了數十年, 日前一時心喜,出洞來授了你這套劍法,只是盼望獨孤前輩的絕世武功不遭滅 絕而已。怎麼還不回去?」 令狐沖喜道:「原來太師叔便在後山居住,那再好沒有了。徒孫正可朝夕 侍奉,以解太師叔的寂寞。」風清揚厲聲道:「從今以後,我再也不見華山派 門中之人,連你也非例外。」見令狐沖神色惶恐,便語氣轉和,說道:「沖兒 ,我跟你既有緣,亦復投機。我暮年得有你這樣一個佳子弟傳我劍法,實是大 暢老懷。你如心中有我這樣一個太師叔,今後別來見我,以至令我為難。」令 狐沖心中酸楚,道:「太師叔,那為什麼?」風清揚搖搖頭,說道:「你見到 我的事,連對你師父也不可說起。」 令狐沖含淚道:「是,自當遵從太師叔吩咐。」風清揚輕輕撫摸他頭,說 道:「好孩子,好孩子!」轉身下崖。令狐沖跟到崖邊,眼望他瘦削的背影飄 飄下崖,在後山隱沒,不由得悲從中來。 令狐沖和風清揚相處十餘日,雖然聽他所談論指教的只是劍法,但於他議 論風範,不但欽仰敬佩,更是覺得親近之極,說不出的投機。風清揚是高了他 兩輩的太師叔,可是令狐沖內心,卻隱隱然有一股平輩知己、相見恨晚的交誼 ,比之恩師岳不群,似乎反而親切得多,心想:「這位太師叔年輕之時,只怕 性子和我差不多,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任性行事的性格。他教我劍法之 時,總是說『人使劍法,不是劍法使人』,總說『人是活的,劍法是死的,活 人不可給死劍法所拘』。這道理千真萬確,卻為何師父從來不說?」 他微一沉吟,便想:「這道理師父豈有不知?只是他知道我性子太過隨便 ,跟我一說了這道理,只怕我得其所在,亂來一氣,練劍時便不能循規蹈矩。 等到我將來劍術有了小成,師父自會給我詳加解釋。師弟師妹們武功未夠火候 ,自然更加不能明白這上乘劍理,跟他們說了也是白說。」又想:「太師叔的 劍術,自己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只可惜他老人家從來沒顯一下身手,令我大 開眼界。比之師父,太師叔的劍法當然又高一籌了。」回想風清揚臉帶病容, 尋思:「這十幾天中,他有時輕聲嘆息,顯然有甚麼重大的傷心事,不知為了 甚麼?」嘆了口氣,提了長劍,出洞便練了起來。 練了一會,順手使出一劍,竟是本門劍法的「有鳳來儀」。他一呆之下, 搖頭苦笑,自言自語:「錯了!」跟著又練,過不多時,順手一劍,又是「有 鳳來儀」,不禁發惱,尋思:「我只因本門劍法練得純熟,在心中已印得根深 蒂固,使劍時稍一滑溜,便將練熟了的本門劍招夾了進去,卻不是獨孤劍法了 。」突然間心念一閃,心道:「太師叔叫我使劍時須當心無所滯,順其自然, 那麼使本門劍法,有何不可?甚至便將衡山、泰山諸派劍法、魔教十長老的武 功夾在其中,又有何不可?倘若硬要劃分,某種劍法可使,某種劍法不可使, 那便是有所拘泥了。」此後便即任意發招,倘若順手,便將本門劍法、以及石 壁上種種招數摻雜其中,頓覺樂趣無窮。但五岳劍派的劍法固然各不相同,魔 教十長老更似出自六七個不同門派,要將這許多不同路子的武學融為一體,幾 乎絕不可能。他練了良久,始終無法融合,忽想:「融不成一起,那又如何? 又何必強求?」當下再也不去分辨是甚麼招式,一經想到,便隨心所欲的混入 獨孤九劍之中,但使來使去,總是那一招「有鳳來儀」使得最多。又使一陣, 隨手一劍,又是一招「有鳳來儀」,心念一動:「要是小師妹見到我將這招『 有鳳來儀』如此使法,不知會說什麼?」 他凝劍不動,臉上現出溫柔的微笑。這些日子來全心全意的練劍,便在睡 夢之中,想到的也只是獨孤九劍的種種變化,這時驀地裡想起岳靈珊,不由得 相思之情難以自已。跟著又想:「不知她是否暗中又在偷偷教林師弟學劍?師 父命令雖嚴,小師妹卻向來大膽,恃著師娘寵愛,說不定又在教劍了。就算不 教劍,朝夕相見,兩人定是越來越好。」漸漸的,臉上微笑轉成了苦笑,再到 後來,連一絲笑意也沒有了。他心意沮喪,慢慢收劍,忽後得陸大有的聲音叫 道:「大師哥,大師哥!」叫聲甚是惶急。令狐沖一驚:「啊喲不好!田伯光 那廝敗退下山,說道心有不甘,要爛纏到底,莫非他打我不過,竟把個師妹擄 劫了去,向我挾持?」急忙搶到崖邊,只見陸大有提著飯籃,氣急敗壞的奔上 來,叫道:「大……大師哥……大……師哥,大……事不妙。」 令狐沖更是焦急,忙問:「怎麼?小師妹怎麼了?」陸大有縱上崖來,將 飯籃在大石上一放,道:「小師妹?小師妹沒事啊。糟糕,我瞧事情不對。」 令狐沖聽得岳靈珊無事,已放了一大半心,問道:「甚麼事情不對?」陸大有 氣喘喘的道:「師父、師娘回來啦。」令狐沖心中一喜,斥道:「呸!師父、 師娘回山來了,那不是好得很嗎?怎麼叫做事情不對?胡說八道!」陸大有道 :「不,不,你不知道。師父、師娘一回來,剛坐定還沒幾個時辰,就有好幾 個人拜山,嵩山、衡山、泰山三派中,都有人在內。」令狐沖道:「咱們五岳 劍派聯盟,嵩山派他們有人來見師父,那是平常得緊哪。」陸大有道:「不, 不……你不知道,還有三個人跟他們一起上來,說是咱們華山派的,師父卻不 叫他們師兄、師弟。」 令狐沖微感詫異,道:「有這等事?那三個人怎生模樣?」陸大有道:「 一個人焦黃面皮,說是姓封,叫甚麼封不平。還有一個是個道人,另一個則是 矮子,都叫『不』甚麼的,倒真是『不』字輩的人。」令狐沖點頭道:「或許 是本門叛徒,早就給清出了門戶的。」陸大有道:「是啊!大師哥料得不錯。 師父一見到他們,就很不高興,說道:『封兄,你們三位早已跟華山派沒有瓜 葛,又上華山來作甚?』那封不平道:『華山是你岳師兄買下來的?就不許旁 人上山?是皇帝老子封給你的?』師父哼了一聲,說道:『各位要上華山遊玩 ,當然聽便,可是岳不群卻不是你師兄了,「岳師兄」三字,原封奉還。』那 封不平道:『當年你師父行使陰謀詭計,霸佔了華山一派,這筆舊帳,今日可 得算算。你不要我叫「岳師兄」,哼哼,算帳之後,你便跪在地下哀求我再叫 一聲,也難求得動我呢。』」 令狐沖「哦」了一聲,心想:「師父可真遇上了麻煩。」陸大有又道:「 咱們做弟子的聽得都十分生氣,小師妹第一個便喝罵起來,不料師娘這次卻脾 氣忒也溫和,竟不許小師妹出聲。師父顯然沒將這三人放在心上,淡淡的道: 『你要算帳?算甚麼帳?要怎樣算法?』那封不平大聲道:『你篡奪華山派掌 門之位,已二十多年啦,到今天還做不夠?應該讓位了罷?』師父笑道:『各 位大動陣仗的來到華山,卻原來想奪在下這掌門之位。那有甚麼希罕?封兄如 自忖能當這掌門,在下自當奉讓。』那封不平道:『當年你師父憑著陰謀詭計 ,篡奪了本派掌門之位,現下我已稟明五岳盟主左盟主,奉得旗令,來執掌華 山一派。』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支小旗,展將開來,果然便是五岳旗令。」令狐 沖怒道:「左盟主管得未免太寬了,咱們華山派本門之事,可用不著他來管閒 事。他有甚麼資格能廢立華山派的掌門?」陸大有道:「是啊,師娘當時也就 這麼說。可是嵩山派那姓陸的老頭仙鶴手陸柏,就是在衡山劉師叔府上見過的 那老傢伙,卻極力替那封不平撐腰,說道華山派掌門該當由那姓封的來當,和 師娘爭執不休。泰山派、衡山派那兩個人,說來氣人,也都和封不平做一伙兒 。他們三派聯群結黨,來和華山派為難來啦。就只恆山派沒人參預。大……大 師哥,我瞧著情形不對,趕緊來給你報訊。」 令狐沖叫道:「師門有難,咱們做弟子的只教有一口氣在,說甚麼也要給 師父賣命。六師弟,走!」陸大有道:「對!師父見你是為他出力,一定不會 怪你擅自下崖。」令狐沖飛奔下崖,說道:「師父就算見怪,也不打緊。師父 是彬彬君子,不喜和人爭執,說不定真的將掌門人之位讓給了旁人,那豈不糟 糕……」說著展開輕功疾奔。 令狐沖正奔之間,忽聽得對面山道上有人叫道:「令狐沖,令狐沖,你在 哪兒?」令狐沖道:「是誰叫我?」跟著幾個聲音齊聲問道:「你是令狐沖? 」令狐沖道:「不錯!」 突然間兩個人影一晃,擋在路心。山道狹窄,一邊更下臨萬丈深谷,這二 人突如其來的在山道上現身,突兀無比,令狐沖奔得正急,險些撞在二人身上 ,急忙止步,和那二人相去已不過尺許。只見這二人臉上都是凹凹凸凸,又滿 是皺紋,甚為可怖,一驚之下,轉身向後縱開丈餘,喝問:「是誰?」卻見背 後也是兩張極其醜陋的臉孔,也是凹凹凸凸,滿是皺紋,這兩張臉和他相距更 不到半尺,兩人的鼻子幾乎要碰到他鼻子,令狐沖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向旁 踏出一步,只見山道臨谷處又站著二人,這二人的相貌與先前四人頗為相似。 陡然間同時遇上這六個怪人,令狐沖心中怦怦大跳,一時手足無措。在這 霎息之間,令狐沖已被這六個怪人擠在不到三尺見方的一小塊山道之中,前面 二人的呼吸直噴到他臉上,而後頸熱呼呼地,顯是後面二人的呼吸。他忙伸手 去拔劍,手指剛碰到劍柄,六個怪人各自跨上半步,往中間一擠,登時將他擠 得絲毫無法動彈。 只聽得陸大有在身後大叫:「喂,喂,你們幹什麼?」饒是令狐沖機變百 出,在這剎那之間,也不由得嚇得沒了主意。這六人如鬼如魅,似妖似怪,容 顏固然可怖,行動更是詭異。令狐沖雙臂向外力張,要想推開身前二人,但兩 條手臂被那二人擠住,卻哪裡推得出去?他心念電閃:「定是封不平他們一伙 的惡徒。」驀地裡全身一緊,幾乎氣也喘不過來,四個怪人加緊擠攏,只擠得 他骨骼格格有聲。 令狐沖不敢與面前怪人眼睜睜的相對,急忙閉住了雙眼,只聽得有個尖銳 的聲音說道:「令狐沖,我們帶你去見小尼姑。」令狐沖心道:「啊喲,原來 是田伯光這廝的一伙。」叫道:「你們不放開我,我便拔劍自殺!令狐沖寧死 ……」突覺雙臂已被兩隻手掌牢牢握住,兩隻手掌直似鐵鉗。令狐沖空自學了 獨孤九劍,卻半點施展不出,心中只是叫苦。 只聽得又一人道:「乖乖小尼姑要見你,聽話些,你也是乖孩子。」又一 人道:「死了不好,你如自殺,我整得你死去活來。」另一人道:「他死都死 了,你還整得他死去活來幹嗎?」先一人道:「你要嚇他,便不可說給他聽。 給他一聽見,便嚇不倒了。」先一人道:「我偏要嚇,你又待怎樣?」另一人 道:「我說還是勸他聽話的好。」先一人道:「我說要嚇,便是要嚇。」另一 人道:「我喜歡勸。」兩人竟爾互相爭執不休。 令狐沖又驚又惱,聽他二人這般瞎吵,心想:「這六個怪人武功雖高,卻 似乎蠢得厲害。」當即叫道:「嚇也沒用,勸也沒用,你們不放我,我可要自 己咬斷舌頭自殺了。」突覺臉頰上一痛,已被人伸手捏住了雙頰。 只聽另一個聲音道:「這小子倔強得緊,咬斷了舌頭,不會說話,小尼姑 可不喜歡。」又有一人道:「咬斷舌頭便死了,豈但不會說話而已!」另一人 道:「未必便死。不信你倒咬咬看。」先一人道:「我說要死,所以不咬,你 倒咬咬看。」另一人道:「我為甚麼要咬自己舌頭?有了,叫他來啊。」 只聽得陸大有「啊」的一聲大叫,顯是給那些怪人捉住了,只聽一人喝道 :「你咬斷自己舌頭,試試看,死還是不死?快咬,快咬!」陸大有叫道:「 我不咬,咬了一定要死。」一人道:「不錯,咬斷舌頭定然要死,連他也這麼 說。」另一人道:「他又沒死,這話作不得準。」另一人道:「他沒咬斷舌頭 ,自然不死。一咬,便死!」 令狐沖運勁雙臂,猛力一掙,手腕登時疼痛入骨,卻哪裡掙得動分毫?立 然間情急智生,大叫一聲,假裝暈了過去。六個怪人齊聲驚呼,捏住令狐沖臉 頰的人立時鬆手。一人道:「這人嚇死啦!」又一人道:「嚇不死的,哪會如 此沒用。」另一人道:「就算是死了,也不是嚇死的。」先一人道:「那麼是 怎生死的?」 陸大有只道大師哥真的給他們弄死了,放聲大哭。 一個怪人道:「我說是嚇死的。」另一人道:「你抓得太重,是抓死的。 」又一人道:「到底是怎生死的?」令狐沖大聲道:「我自閉經脈,自殺死的 !」 六怪聽他突然說話,都嚇了一跳,隨即齊聲大笑,都道:「原來沒死,他 是裝死。」 令狐沖道:「我不是裝死,我死過之後,又活轉來了。」一怪道:「你當 真會自閉經脈?這功夫可難練得緊,你教教我。」另一怪道:「這自閉經脈之 法高深得很,這小子不會的,他是騙你。」令狐沖道:「你說我不會?我倘若 不會,剛才又怎會自閉經脈而死?」那怪人搔了搔頭,道:「這個……這個… …可有點兒奇了。」 令狐沖見這六怪武功雖然甚高,頭腦果然魯鈍之至,便道:「你們再不放 開我,我可又要自閉經脈啦,這一次死了之後,可就活不轉了。」抓住他的手 腕的二怪登時鬆手,齊道:「你死不得,你要死了,大大的不妙。」令狐沖道 :「要我不死也可以,你們讓開路,我有要事去辦。」擋在他身前的二怪同時 搖頭,一齊搖向左,又一齊搖向右,齊聲道:「不行,不行。你得跟我去見小 尼姑。」 令狐沖睜眼提氣,身子縱起,便欲從二怪頭頂飛躍而過,不料二怪跟著躍 高,動作快得出奇,兩個身子便如一堵飛牆,擋在他身前。令狐沖和二怪身子 一撞,便又掉了下來。他身在半空之時,已伸手握住劍柄,手臂向外一掠,便 欲抽劍,突然間肩頭一重,在他身後的二怪各伸一掌,分按他雙肩,他長劍只 離鞘一尺,便抽不出來。按在他肩頭的兩隻手掌上各有數百斤力道,他身子登 時矮了下去,別說拔劍,連站立也已有所不能。 二怪將他按倒後,齊聲笑道:「抬了他走!」站在他身前的二怪各伸一手 ,抓住他足踝,便將他抬了起來。陸大有叫道:「喂,喂!你們幹什麼?」一 怪道:「這人嘰哩咕嚕,殺了他!」舉掌便要往他頭頂拍落。 令狐沖大叫:「殺不得,殺不得!」那怪人道:「好,聽你這小子的,不 殺便不殺,點了他的啞穴。」竟不轉身,反手一指,嗤得一聲響,已點了陸大 有的啞穴。陸大有正在大叫,但那「啊」的一聲突然從中斷絕,恰如有人拿一 把剪刀將他的叫聲剪斷了一般,身子跟著縮成一團。 令狐沖見他這點穴手法認穴之準,勁力之強,生平實所罕見,不由得大為 欽佩,喝采道:「好功夫!」 那怪人大為得意,笑道:「那有甚麼希奇,我還有許多好功夫呢,這就試 演幾種給你瞧瞧。」若在平時,令狐沖原欲大開眼界,只是此刻掛念師父的安 危,心下大為焦慮,叫道:「我不要看!」那怪人怒道:「你為甚麼不看?我 偏要你看。」縱身躍起,從令狐沖和抓著他的四名怪人頭頂飛越而過,身子從 半空橫過時平掠而前,有如輕燕,姿式美妙已極。令狐沖不由得脫口又讚:「 好啊!」那怪人輕輕落地,微塵不起,轉過身來時,一張長長的馬臉上滿是笑 容,道:「這不算甚麼,還有更好的呢。」此人年紀少說也有六七十歲,但性 子恰似孩童一般,得人稱讚一句,便欲賣弄不休,武功之高明深厚,與性格之 幼稚淺薄,恰是兩個極端。 令狐沖心想:「師父、師娘正受困於大敵,對手有嵩山、泰山諸派好手相 助,我便趕了去,那也無濟於事,何不騙這幾個怪人前去,以解師父、師娘之 厄?」當即搖頭道:「你們這點功夫,到這裡來賣弄,那可差得遠了。」那人 道:「甚麼差得遠?你不是給我們捉住了嗎?」令狐沖道:「我是華山派的無 名小卒,要捉住我還不容易?眼前山上聚集了嵩山、泰山、衡山、華山各派好 手,你們又豈敢去招惹?」那人道:「要惹便去惹,有甚麼不敢?他們在哪裡 ?」另一人道:「我們打賭贏了小尼姑,小尼姑就叫我們來抓令狐沖,可沒叫 我去惹甚麼嵩山、泰山派的好手。贏一場,只做一件事,做得多了,太不上算 。這就走罷。」 令狐沖心下寬慰:「原來他們是儀琳小師妹差來的?那麼倒不是我對頭。 看來他們是打賭輸了,不得不來抓我,卻要強好勝,自稱贏了一場。」當下笑 道:「對了,那個嵩山派的好手說道,他最瞧不起那六個橘子皮的馬臉老怪, 一見到便要伸手將他們一個個像捏螞蟻般捏死了。只可惜那六個老怪一聽到他 聲音,便即遠遠逃去,說甚麼也找他們不到。」六怪一聽,立時氣得哇哇大叫 ,抬著令狐沖的四怪將他身子放下,你一言我一語的道:「這人在哪裡?快帶 我們去,跟他們較量較量。」「甚麼嵩山派、泰山派,桃谷六仙還真不將他們 放在眼裡。」「這人活得不耐煩了,膽敢要將桃谷六仙像捏螞蟻般捏死?」令 狐沖道:「你們自稱桃谷六仙,他口口聲聲的卻說桃谷六鬼,有時又說桃谷六 小子。六仙哪,我勸你們還是遠而避之的為妙,這人武功厲害得很,你們打他 不過的。」一怪大叫:「不行,不行!這就去打個明白。」另一怪道:「我瞧 情形不妙,這嵩山派的高手既然口出大言,必有驚人的藝業。他叫我們桃谷六 小子,那麼定是我們的前輩,想來一定鬥他不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快 快回去罷。」另一人道:「六弟最是膽小,打都沒打,怎知鬥他不過?」那膽 小怪人道:「倘若當真給他像捏螞蟻般捏死了,豈不倒霉?打過之後,已經給 他捏死,又怎生逃法?」 令狐沖暗暗好笑,說道:「是啊,要逃就得趕快,倘若給他得知訊息,追 將過來,你們就逃不掉了。」 那膽小怪人一聽,飛身便奔,一晃之間便沒了蹤影。令狐沖吃了一驚,心 想:「這人輕身功夫竟然如此了得。」卻聽一怪道:「六弟怕事,讓他逃走好 了,咱們卻要去鬥鬥那嵩山派的高手。」其餘四怪都道:「去,去!桃谷六仙 天下無敵,怕他何來?」 一個怪人在令狐沖肩上輕輕一拍,說道:「快帶我們去,且看他怎生將我 們像捏螞蟻般捏死了。」令狐沖道:「帶你們去是可以的,但我令狐沖堂堂男 子,決不受人脅迫。我不過聽那嵩山派的高手對你們六位大肆嘲諷,心懷不平 ,又見到你們六位武功高強,心下十分佩服,這才有意仗義帶你們去找他們算 帳。倘若你們仗著人多勢眾,硬要我做這做那,令狐沖死就死了,決不依從。 」 五個怪人同時拍手,叫道:「很好,你挺有骨氣,又有眼光,看得出我們 六兄弟武功高強,我兄弟們也很佩服。」令狐沖道:「既然如此,我便帶你們 去,只是見到他之時,不可胡亂說話,胡亂行事,免得武林中英雄好漢恥笑桃 谷六仙淺薄幼稚,不明世務。一切須聽我吩咐,否則的話,你們大大丟我的臉 ,大伙兒都臉上無光了。」他這幾句話原只是意存試探,不料五怪聽了之後, 沒口子的答應,齊聲道:「那再好也沒有了,咱們決不能讓人家再說桃谷六仙 淺薄幼稚,不明世務。」看來「淺薄幼稚,不明世務」這八字評語,桃谷六仙 早就聽過許多遍,心下深以為恥,令狐沖這話正打中了他們心坎。 令狐沖點頭道:「好,各位請跟我來。」當下快步順著山道走去,五怪隨 後跟去。行不到數里,只見那膽小怪人在山巖後探頭探腦的張望,令狐沖心想 此人須加激勵,便道:「嵩山派那老兒的武功比你差得遠了,不用怕他。咱們 大伙兒去找他算帳,你也一起去罷。」那人大喜,道:「好,我也去。」但隨 即又問:「你說那老兒的武功和我差得遠,到底是我高得多,還是他高得多? 」此人既然膽小,便十分的謹慎小心。令狐沖笑道:「當然是你高得多。剛才 你脫身飛奔,輕功高明之極,那嵩山派的老兒無論如何追你不上。」那人大為 高興,走到他身旁,不過兀自不放心,問道:「倘若他當真追上了我,那便如 何?」令狐沖道:「我和你寸步不離,他如膽敢追上了你,哼,哼!」手拉長 劍劍柄,出鞘半尺,拍的一聲,又推入了鞘中,道:「我便一劍將他殺了。」 那人大喜,叫道:「妙極,妙極!你說過的話可不能不算數。」令狐沖道:「 這個自然。不過他如追你不上,我便不殺他了。」那人笑道:「是啊,他追我 不上,便由得他去。」令狐沖暗暗好笑,心想:「你一發足奔逃,要想追上你 可真不容易。」又想:「這六個老兒生性純樸,不是壞人,倒可交交。」說道 :「在下久聞六位的大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只不知六位 尊姓大名。」 六個怪人哪想得到此言甚是不通,一聽到他說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個個 便心花怒放。那人道:「我是大哥,叫做桃根仙。」另一人道:「我是二哥, 叫做桃幹仙。」又一人道:「我不知是三哥還是四哥,叫做桃枝仙。」指著一 怪人道:「他不知是三哥還是四哥,叫做桃葉仙。」令狐沖奇道:「你們誰是 三哥四哥,怎麼連自己也不知道?」 桃枝仙道:「不是我二人不知道,是我爹爹媽媽忘了。」桃葉仙插口道: 「你爹娘生你之時,如果忘了生過你,你當時一個小娃娃,怎知道世界上有沒 有你這個人?」令狐沖忍笑點頭,說道:「很是,很是,幸虧我爹娘記得生過 我這個人。」桃葉仙道:「可不是嗎?」令狐沖問道:「怎地是你們爹媽忘了 ?」桃葉仙道:「爹爹媽媽生我們兩兄弟之時,是記得誰大誰小的,過得幾年 便忘記了,因此也不知到底誰是老三,誰是老四。」指著桃枝仙道:「他定要 爭到老三,我不叫他三哥,他便要和我打架,只好讓了他。」令狐沖笑道:「 原來你們是兩兄弟。」桃枝仙道:「是啊,我們是六兄弟。」 令狐沖心想:「有這樣的糊塗父母,難怪生了這樣糊塗的六個兒子來。」 向其餘二人道:「這兩位卻又怎生稱呼?」膽小怪人道:「我來說,我是六弟 ,叫做桃實仙。我五哥叫桃花仙。」令狐沖忍不住啞然失笑,心想:「桃花仙 相貌這般醜陋,和『桃花』二字無論如何不相稱。」桃花仙見他臉有笑容,喜 道:「六兄弟之中,以我的名字最是好聽,誰都及不上我。」令狐沖笑道:「 桃花仙三字,當真好聽,但桃根、桃幹、桃枝、桃葉、桃實,五個名字也都好 聽得緊。妙極,妙極,要是我也有這樣美麗動聽的名字,我可要歡喜死了。」 桃谷六仙無不心花怒放,手舞足蹈,只覺此人實是天下第一好人。令狐沖 笑道:「咱們這便去罷。請哪一位桃兄去解了我師弟的穴道。你們的點穴手段 太高,我是說甚麼也解不開的。」桃谷六仙又各得一頂高帽,立時湧將過去, 爭先恐後的給陸大有解開了穴道。 從思過崖到華山派的正氣堂,山道有十一里之遙,除了陸大有外,余人腳 程均快,片刻間便到。一到正氣堂外,便見勞德諾、樑發、施戴子、岳靈珊、 林平之等數十名師弟、師妹都站在堂外,均是憂形於色,各人見到大師哥到來 ,都是大為欣慰。 勞德諾迎了上來,悄聲道:「大師哥,師父和師娘在裡面見客。」令狐沖 回頭向桃谷六仙打個手勢,叫他們站著不可作聲,低聲道:「這六位是我朋友 ,不必理會。我想去瞧瞧。」走到客廳的窗縫中向內張望。本來岳不群、岳夫 人見客,弟子絕不會在外窺探,但此刻本門遇上重大危難,眾弟子對令狐沖此 舉誰也不覺得有甚麼不妥。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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