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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冊

    【第一回.聚氣】 【第二回.圍攻】
    【第三回.學琴】 【第四回.論杯】
    【第五回.灌藥】
    
    

    【第一回.聚氣】   令狐沖向廳內瞧去,只見賓位上首坐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瘦削老者,右手執 著五岳劍派令旗,正是嵩山派的仙鶴手陸柏。他下首坐著一個中年道人,一個 五十來歲的老者,從服色瞧來,分別屬於泰山、衡山兩派,更下手又坐著三人 ,都是五、六十歲年紀,腰間所佩長劍均是華山派的兵刃,第一人滿臉戾氣, 一張黃焦焦的面皮,想必是陸大有所說的那個封不平。   師父和師娘坐在主位相陪。桌上擺了清茶和點心。只聽那衡山派的老者說 道:「岳兄,貴派門戶之事,我們外人本來不便插嘴。只是我五岳劍派結盟聯 手,共榮共辱,要是有一派處事不當,為江湖同道所笑,其餘四派共蒙其羞。 適才岳夫人說道,我嵩山、泰山、衡山三派不該多管閒事,這句話未免不對了 。」這老者一雙眼睛黃澄澄地,倒似生了黃膽病一般。   令狐沖心下稍寬:「原來他們仍在爭執這件事,師父並未屈服讓位。」岳 夫人道:「魯師兄這麼說,那是咬定我華山派處事不當,連累貴派的聲名了? 」衡山派這姓魯的老者微微冷笑,說道:「素聞華山派寧女俠是太上掌門,往 日在下也還不信,今日一見,才知果然名不虛傳。」岳夫人怒道:「魯師兄來 到華山是客,今日我可不便得罪。只不過衡山派一位成名的英雄,想不到卻會 這般胡言亂語,下次見到莫大先生,倒要向他請教。」那姓魯老者冷笑道:「 只因在下是客,岳夫人才不能得罪,倘若這裡不是華山,岳夫人便要揮劍斬我 的人頭了,是也不是?」   岳夫人道:「這卻不敢,我華山派怎敢來理會貴派門戶之事?貴派中人和 魔教勾結,自有嵩山派左盟主清理,不用敝派插手。」衡山派劉正風和魔教長 老曲洋雙雙死於衡山城外,江湖上皆知是嵩山派所殺。她提及此事,一來揭衡 山派的瘡疤,二來譏刺這姓魯老者不念本門師兄弟被殺之仇,反和嵩山派的人 物同來跟自己夫婦為難。那姓魯老者臉色大變,厲聲道:「古往今來,哪一派 中沒有不肖弟子?我們今日來到華山,正是為了主持公道,相助封大哥清理門 戶中的奸邪之輩。」   岳夫人手按劍柄,森然道:「誰是奸邪之輩?拙夫岳不群外號人稱『君子 劍』,閣下的外號叫作什麼?」那姓魯老者臉上一紅,一雙黃澄澄的眼睛對著 岳夫人怒目而視,卻不答話。   這老者雖是衡山派中的第一代人物,在江湖上卻無多大名氣,令狐沖不知 他來歷,回頭問勞德諾道:「這人是誰?匪號叫作什麼?」他知勞德諾帶藝投 師,拜入華山派之前在江湖上歷練已久,多知武林中的掌故軼事。勞德諾果然 知道,低聲道:「這老兒叫魯連榮,正式外號叫作『金眼雕』。但他多嘴多舌 ,惹人討厭,武林中人背後都管他叫『金眼烏鴉』。」令狐沖微微一笑,心想 :「這不雅的外號雖然沒人敢當面相稱,但日子久了,總會傳入他耳裡,師娘 問他外號,他自然明白指的絕不會是『金眼雕』而是『金眼烏鴉』。」   只聽得魯連榮大聲道:「哼,甚麼『君子劍』?『君子』二字之上,只怕 得再加上一個『偽』字。」令狐沖聽他如此當面侮辱師父,再也忍耐不住,大 聲叫道:「瞎眼烏鴉,有種的給我滾了出來!」   岳不群早聽得門外令狐沖和勞德諾的對答,心道:「怎地沖兒下峰來了? 」當即斥道:」沖兒,不得無禮。魯師伯遠來是客,你怎可沒上沒下的亂說? 」   魯連榮氣得眼中如要噴出火來,華山大弟子令狐沖在衡山城中胡鬧的事, 他是聽人說過的,當即罵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在這衡山城中嫖妓宿娼的小 子!華山派門下果然是人才濟濟。」令狐沖笑道:「不錯,我在衡山城中嫖妓 宿娼,結識的婊子姓魯!」   岳不群怒喝:「你……你還在胡說八道!」令狐沖聽得師父動怒,不敢再 說,但廳上陸柏和封不平等已忍不住臉露微笑。魯連榮倏地轉身,左足一抬, 砰的一聲,將一扇長窗踢得飛了出去。他不認得令狐沖,指著華山派群弟子喝 道:「剛才說話的是哪一隻畜生?」華山群弟子默然不語。魯連榮又罵:「他 媽的,剛才說話的是哪一隻畜生?」令狐沖笑道:「剛才是你自己在說話,我 怎知是甚麼畜生?」魯連榮怒不可遏,大吼一聲,便向令狐沖撲去。   令狐沖見他來勢凶猛,向後躍開,突然間人影一閃,廳堂中飄出一個人來 ,銀光閃爍,錚錚有聲,已和魯連榮鬥在一起,正是岳夫人。她出廳,拔劍, 擋架,還擊,一氣呵成,姿式又復美妙之極,雖是極快,旁人瞧在眼中卻不見 其快,但見其美。   岳不群道:「大家是自己人,有話不妨慢慢的說,何必動手?」緩步走到 廳外,順手從勞德諾腰邊抽出長劍,一遞一翻,將魯連榮和岳夫人兩柄長劍壓 住。魯連榮運勁于臂,向上力抬,不料竟然紋絲不動,臉上一紅,又再運氣。 岳不群笑道:「我五岳劍派同氣連枝,便如自家人一般,魯師兄不必和小孩子 們一般見識。」回過頭來,向令狐沖斥道:「你胡說八道,還不快向魯師伯賠 禮?」   令狐沖聽了師父吩咐,只得上前躬身行禮,說道:「魯師伯,弟子瞎了眼 ,不知輕重,便如臭烏鴉般啞啞亂叫,污蔑了武林高人的聲譽,當真連畜生也 不如。你老人家別生氣,我可不是罵你。臭烏鴉亂叫亂噪,咱們只當他是放屁 !」他臭烏鴉長、臭烏鴉短的說個不休,誰都知他又是在罵魯連榮,旁人還可 忍住,岳靈珊已咭的一聲,笑了出來。   岳不群感到魯連榮接連運了三次勁,微微一笑,收起長劍,交還給勞德諾 。魯連榮劍上壓力陡然消失,手臂向上急舉,只聽得當當兩聲響,兩截斷劍掉 在地下,他和岳夫人手中都只剩下了半截斷劍。他正在出力和岳不群相拼,這 時運勁正猛,半截斷劍向上疾挑,險些劈中了自己額角,幸好他膂力甚強,這 才及時收住,但已鬧得手忙腳亂,面紅耳赤。他嘶聲怒喝:「你……你……兩 個打一個!」但隨即想到,岳夫人的長劍也被岳不群以內力壓斷,眼見陸柏、 封不平等人都已出廳觀鬥,人人都看得出來,岳不群只是勸架,請二人罷手, 卻無偏袒。但妻子的長劍被丈夫壓斷並無干係,魯連榮這一下卻無論如何受不 了。他又叫:「你……你……」右足重重一頓,握著半截斷劍,頭也不回的急 衝下山。   岳不群壓斷二人長劍之時,便已見到站在令狐沖身後的桃谷六仙,只覺得 這六人形相非常,甚感詫異,拱手道:「六位光臨華山,未曾遠迎,還望恕罪 。」桃谷六仙瞪眼瞧著他,既不還禮,也不說話。令狐沖道:「這位是我師父 ,華山派掌門岳先生……」   他一句話沒說完,封不平插口道:「是你師父,那是不錯,是不是華山派 掌門,卻要走著瞧了。岳師兄,你露的這手紫霞神功可帥的很啊,可是單憑這 手氣功,卻未必便能執掌華山門戶。誰不知道華山派是五岳劍派之一,劍派劍 派,自然是以劍為主。你一味練氣,那是走入魔道,修習的可不是本門正宗心 法了。」   岳不群道:「封兄此言未免太過。五岳劍派都使劍,那固然不錯,可是不 論哪一門、哪一派,都講究『以氣御劍』之道。劍術是外學,氣功是內學,須 得內外兼修,武功方克得有小成。以封兄所言,倘若只是勤練劍術,遇上了內 家高手,那便相形見絀了。」   封不平冷笑道:「那也不見得。天下最佳之事,莫如九流三教、醫卜星相 、四書五經、十八般武藝件件皆能,事事皆精,刀法也好,槍法也好,無一不 是出人頭地,可是世人壽命有限,哪能容得你每一門都去練上一練?一個人專 練劍法,尚且難精,又怎能分心去練別的功夫?我不是說練氣不好,只不過咱 們華山派的正宗武學乃是劍術。你要涉獵旁門左道的功夫,有何不可,去練魔 教的『吸星大法』,旁人也還管你不著,何況練氣?但尋常人貪多務得,練壞 了門道,不過是自作自受,你眼下執掌華山一派,這般走上了歪路,那可是貽 禍子弟,流毒無窮。」   令狐沖心中猛地閃過一個念頭:「風太師叔只教我練劍,他……他多半是 劍宗的。我跟他老人家學劍,這……這可錯了嗎?」霎時間毛骨悚然,背上滿 是冷汗。岳不群微笑道:「『貽禍子弟,流毒無窮』,卻也不見得。」封不平 身旁那個矮子突然大聲道:「為甚麼不見得?你教了這麼一大批沒個屁用的弟 子出來,還不是『貽禍子弟,流毒無窮』?封師兄說你所練的功夫是旁門左道 ,不配做華山派的掌門,這話一點不錯,你到底是自動退位呢?還是吃硬不吃 軟,要叫人拉下位來?」   這時陸大有已趕到廳外,見大師哥瞧著那矮子,臉有疑問之色,便低聲道 :「先前聽他們跟師父對答,這矮子名叫成不憂。」岳不群道:「成兄,你們 『劍宗』一支,二十五年前早已離開本門,自認不再是華山派弟子,何以今日 又來生事?倘若你們自認功夫了得,不妨自立門戶,在武林中揚眉吐氣,將華 山派壓了下來,岳某自也佩服。今日這等嚕唆不清,除了徒傷和氣,更有何益 ?」   成不憂大聲道:「岳師兄,在下和你無怨無仇,原本不必傷這和氣。只是 你霸占華山派掌門之位,卻教眾弟子練氣不練劍,以致我華山派聲名日衰,你 終究卸不了重責。成某既是華山弟子,終不能袖手旁觀,置之不理。再說,當 年『氣宗』排擠『劍宗』,所使的手段實在不明不白,殊不光明正大,我『劍 宗』弟子沒一個服氣。我們已隱忍了二十五年,今日該得好好算一算這筆帳了 。」岳不群道:「本門氣宗劍宗之爭,由來已久。當日兩宗玉女峰上比劍,勝 敗既決,是非亦分。事隔二十五年,三位再來舊事重提,復有何益?」   成不憂道:「當日比劍勝敗如何,又有誰來見?我們三個都是『劍宗』弟 子,就一個也沒見。總而言之,你這掌門之位得來不清不楚,否則左盟主身為 五岳劍派的首領,怎麼他老人家也會頒下令旗,要你讓位?」岳不群搖頭道: 「我想其中必有蹊蹺。左盟主向來見事極明,依情依理,絕不會突然頒下令旗 ,要華山派更易掌門。」成不憂指著五岳劍派的令旗道:「難道這令旗是假的 ?」岳不群道:「令旗是不假,只不過令旗是啞巴,不會說話。」   陸柏一直旁觀不語,這時終於插口:「岳師兄說五岳令旗是啞巴,難道陸 某也是啞巴不成?」岳不群道:「不敢,茲事體大,在下當面謁左盟主後,再 定行止。」陸柏陰森森的道:「如此說來,岳師兄畢竟是信不過陸某的言語了 ?」岳不群道:「不敢!就算左盟主真有此意,他老人家也不能單憑一面之辭 ,便傳下號令,總也得聽聽在下的言語才是。再說,左盟主為五岳劍派盟主, 管的是五派所共的大事。至於泰山、恆山、衡山、華山四派自身的門戶之事, 自有本派掌門人作主。」   成不憂道:「哪有這麼許多嚕唆的?說來說去,你這掌門人之位是不肯讓 的了,是也不是?」他說了「不肯讓的了」這五個字後,刷的一聲,已然拔劍 在手,待說那「是」字時便刺出一劍,說「也」字時刺出一劍,說「不」字時 刺出一劍,說到最後一個「是」字時又刺出一劍,「是也不是」四個字一口氣 說出,便已連刺了四劍。   這四劍出招固然捷迅無倫,四劍連刺更是四下淒厲之極的不同招式,極盡 變幻之能事。第一劍穿過岳不群左肩上衣衫,第二劍穿過他右肩衣衫,第三劍 刺他左臂之旁的衣衫,第四劍刺他右脅旁衣衫。四劍均是前後一通而過,在他 衣衫上刺了八個窟窿,劍刃都是從岳不群身旁貼肉掠過,相去不過半寸,卻沒 傷到他絲毫肌膚,這四劍招式之妙,出手之快,拿捏之準,勢道之烈,無一不 是第一流高手的風範。華山群弟子除令狐沖外盡皆失色,均想:「這四劍都是 本派劍法,卻從來沒見師父使過。『劍宗』高手,果然不凡。」   但陸柏、封不平等卻對岳不群更是佩服。眼見成不憂連刺四劍,每一劍都 是狠招殺著,劍劍能致岳不群的死命,但岳不群始終臉露微笑,坦然而受,這 養氣功夫卻尤非常人所能。成不憂等人來到華山,擺明了要奪掌門之位,岳不 群人再厚道,也不能不防對方暴起傷人,可是他不避不讓,滿不在乎的受了四 劍,自是胸有成竹,只須成不憂一有加害之意,他便有克制之道。在這間不容 髮的瞬息之間,他竟能隨時出手護身克敵,則武功遠比成不憂為高,自可想而 知。他雖未出手,但懾人之威,與出手致勝已殊無二致。   令狐沖眼見成不憂所刺的這四劍,正是後洞石壁所刻華山派劍法中的一招 招式,他將之一化為四,略加變化,似乎四招截然不同,其實只是一招,心想 :「劍宗的招式再奇,終究越不出石壁上所刻的範圍。」   岳夫人道:「成兄,拙夫總是瞧著各位遠來是客,一再容讓。你已在他衣 上刺了四劍,再不知趣,華山派再尊敬客人,總也有止境。」   成不憂道:「甚麼遠來是客,一再容讓?岳夫人,你只須破得我這四招劍 法,成某立即乖乖的下山,再也不敢上玉女峰一步。」他雖然自負劍法了得, 然見岳不群如此不動聲色,倒也不敢向他挑戰,心想岳夫人在華山派中雖也名 聲不小,終究是女流之輩,適才見到自己這四劍便頗有駭然色變之態,只須激 得她出手,定能將她制住,那時岳不群或者心有所忌,就此屈服,或者章法大 亂,便易為封不平所乘了,說著長劍一立,大聲道:「岳夫人請。寧女俠乃華 山氣宗高手,天下知聞。劍宗成不憂今日領教寧女俠的氣功。」他這麼說,竟 揭明了要重作華山劍氣二宗的比拼。   岳夫人雖見成不憂這四劍招式精妙,自己並無必勝把握,但他這等咄咄逼 人,如何能就此忍讓?刷的一聲,抽出了長劍。令狐沖搶著道:「師娘,劍宗 練功的法門誤入歧途,豈是本門正宗武學之可比?先讓弟子和他鬥鬥,倘若弟 子的氣功沒練得到家,再請師娘來打發他不遲。」他不等岳夫人允可,已縱身 攔在她身前,手中卻握著一柄順手在牆邊撿起來的破掃帚。他將掃帚一晃一晃 ,向成不憂道:「成師傅,你已不是本門中人,甚麼師伯師叔的稱呼,只好免 了。你如迷途知返,要重投本門,也不知我師父肯不肯收你。就算我師父肯收 ,本門規矩,先入師門為大,你也得叫我一聲師兄了,請請!」倒轉了掃帚柄 ,向他一指。   成不憂大怒,喝道:「臭小子,胡說八道!你只須擋得住我適才這四劍, 成不憂拜你為師。」令狐沖搖頭道:「我可不收你這個徒弟……」一句話沒說 完,成不憂已叫道:「拔劍領死!」令狐沖道:「真氣所至,草木皆是利劍。 對付成兄這幾招不成氣候的招數,又何必用劍?」成不憂道:「好,是你狂妄 自大,可不能怨我出手狠辣!」   岳不群和岳夫人知道這人武功比令狐沖可高得太多,一柄掃帚管得甚用? 以空手擋他利劍,凶險殊甚,當下齊聲喝道:「沖兒退開!」但見白光閃處, 成不憂已挺劍向令狐沖刺出,果然便是適才曾向岳不群刺過的那一招。他不變 招式,一來這幾招正是他生平絕學,二來有言在先,三來自己舊招重使,顯得 是讓對方有所準備,雙方各有所利,扯了個直,並非單是自己在兵刃上占了便 宜。   令狐衝向他挑戰之時,早已成竹在胸,想好了拆招之法,後洞石壁上所刻 圖形,均是以奇門兵刃破劍,自己倘若使劍,此刻獨孤九劍尚未練成,並無必 勝之方,這柄破掃帚卻正好當作雷震擋,眼見成不憂長劍刺來,破掃帚便往他 臉上掃了過去。   令狐沖這一下卻也甘冒極大凶險,雷震擋乃金鋼所鑄,掃上了不死也必受 傷,如果他手中所持真是雷震擋,這一掃妙到顛毫,對方自須回劍自救,但這 把破掃帚卻又有甚麼脅敵之力?他內力平常,甚麼「真氣所至,草木即是利劍 」云云,全是信口胡吹,這一掃帚便掃在成不憂臉上,最多也不過劃出幾條血 絲,有甚大礙?可是成不憂這一劍,卻在他身上穿膛而過了。只是他料想對手 乃前輩名宿,決不願自己這柄沾滿了雞糞泥塵的破掃帚在他臉上掃上一下,縱 然一劍將自己殺了,也難雪破帚掃臉之恥。   果然眾人驚呼聲中,成不憂偏臉閃開,回劍去斬掃帚。令狐沖將破帚一搭 ,避開了這劍。成不憂被他一招之間即逼得回劍自救,不由得臉上一熱,他可 不知令狐沖破掃帚這一掃,其實是魔教十餘位高手長老,不知花了多少時光, 共同苦思琢磨,才創出來克制他這一招的妙著,實是嘔心瀝血、千錘百練的力 作,還道令狐沖亂打誤撞,竟然破解了自己這一招。他惱怒之下,第二劍又已 刺出,這一劍可並非接著原來次序,卻是本來刺向岳不群腋下的第四劍。   令狐沖一側身,帚交左手,似是閃避他這一劍,那破帚卻如閃電般疾穿而 出,指向成不憂前胸。帚長劍短,帚雖後發,卻是先至,成不憂的長劍尚未圈 轉,掃帚上的幾根竹絲已然戳到了他胸口。令狐沖叫道:「著!」嗤的一聲響 ,長劍已將破帚的帚頭斬落。但旁觀眾高手人人看得明白,這一招成不憂已然 輸了,如果令狐沖所使的不是一柄竹帚,而是鋼鐵所鑄的雷震擋、九齒釘耙、 月牙鏟之類武器,成不憂胸口已受重傷。   對方若是一流高手,成不憂只好撒劍認輸,不能再行纏鬥,但令狐沖明明 只是個二代弟子,自己敗在他一柄破掃帚下,顏面何存?當下刷刷刷連刺三劍 ,盡是華山派的絕招,三招之中,倒有兩招是後洞石壁上所刻。另一招令狐沖 雖未見過,但他自從學了獨孤九劍的「破劍式」後,于天下諸種劍招的破法, 心中都已有了些頭緒,閃身避開對方一劍之後,跟著便以石壁上棍棒破劍之法 ,以掃帚柄當作棍棒,一棍將成不憂的長劍擊歪,跟著挺棍向他劍尖撞了過去 。   假若他手中所持是鐵棍鐵棒,則棍堅劍柔,長劍為雙方勁力所撞,立即折 斷,使劍者更無解救之道。不料他在危急中順手使出,沒想到自己所持的只是 一根竹棍,以竹棍遇利劍,並非勢如破竹,而是勢乃破竹,擦的一聲響,長劍 插進了竹棍之中,直沒至劍柄。令狐沖念頭轉得奇快,右手順勢一掌橫擊帚柄 ,那掃帚挾著長劍,斜刺裡飛了出去。   成不憂又羞又怒,左掌疾翻,喀的一聲,正擊在令狐沖胸口。他是數十年 的修為,令狐沖不過熟悉劍招變化,拳腳功夫如何是他對手,身子一仰,立即 翻倒,口中鮮血狂噴。突然間人影閃動,成不憂雙手雙腳被人提了起來,只聽 他一聲慘呼,滿地鮮血內臟,一個人竟被拉成了四塊,兩隻手兩隻腳分持在四 個形貌奇醜的怪人手裡,正是桃谷四仙將他活生生的分屍四塊。   這一下變起俄頃,眾人都嚇得呆了。岳靈珊見到這血肉模糊的慘狀,眼前 一黑,登時暈倒。饒是岳不群、陸柏等皆是武林中見多識廣的大高手,卻也都 駭然失措。便在桃谷四仙撕裂成不憂的同時,桃花仙與桃實仙已搶起躺在地上 的令狐沖,迅捷異常的向山下奔去。岳不群和封不平雙劍齊出,向桃干仙和桃 葉仙二人背心刺去。桃根仙和桃枝仙各自抽出一根短鐵棒,錚錚兩響,同時格 開。桃谷四仙展開輕功,頭也不回的去了。   瞬息之間,六怪和令狐沖均已不見蹤影。陸柏和岳不群、封不平等人面面 相覷,眼見這六個怪人去得如此快速,再也追趕不上,各人瞧著滿地鮮血和成 不憂分成四塊的肢體,又是驚懼,又是慚愧。隔了良久,陸柏搖了搖頭,封不 平也搖了搖頭。   令狐沖被成不憂一掌打得重傷,隨即被桃谷二仙抬著下山,過不多時,便 已昏暈過去,醒轉來時,眼前只見兩張馬臉、兩對眼睛凝視著自己,臉上充滿 著關切之情。   桃花仙見令狐沖睜開眼睛,喜道:「醒啦,醒啦,這小子死不了啦。」桃 實仙道:「當然死不了,給人輕輕的打上一掌,怎麼會死?」桃花仙道:「你 倒說得稀鬆平常,這一掌打在你身上,自然傷不了你,但打在這小子身上,或 許便打死了他。」桃實仙道:「他明明沒死,你怎麼說打死了他?」桃花仙道 :「我不是說一定死,我是說:或許會死。」桃實仙道:「他既然活轉,就不 能再說『或許會死』。」桃花仙道:「我說都說了,你待怎樣?」桃實仙道: 「那就証明你眼光不對,也可說你根本沒有眼光。」桃花仙道:「你既有眼光 ,知道他決計死不了,剛才又為甚麼唉聲嘆氣,滿臉愁容?」桃實仙道:「第 一,我剛才唉聲嘆氣,不是擔心他死,是擔心小尼姑見了他這等模樣之後,為 他擔心。第二,咱們打賭贏了小尼姑,說好要到華山來請令狐沖去見她,現下 請了這麼一個半死不活的令狐沖去,只怕小尼姑不答應。」桃花仙道:「你既 然知他一定不會死,就可以告訴小尼姑不用擔心,小尼姑既然不擔心,你又擔 心些什麼?」桃實仙道:「第一,我叫小尼姑不擔心,她未必就聽我話,就算 她聽了我話,假裝不擔心,其實還是在擔心。第二,這小子雖然死不了,這傷 勢著實不輕,說不定難好,那麼我自然也有點擔心。」   令狐沖聽他兄弟二人辯個不停,雖是聽著可笑,但顯然他二人對自己的生 死實深關切,不禁感激,又聽他二人口口聲聲說到「小尼姑為自己擔心」,想 必那「小尼姑」便是恆山派的儀琳小師妹了,當下微笑道:「兩位放心,令狐 沖死不了。」桃實仙大喜,對桃花仙道:「你聽,他自己說死不了,你剛才還 說或許會死。」桃花仙道:「我說那句話之時,他還沒開口說話。」桃實仙道 :「他既然睜開了眼睛,當然就會開口說話,誰都料想得到。」   令狐沖心想二人這麼爭辯下去,不知幾時方休,笑道:「我本來是要死的 ,不過聽見兩位盼望我不死,我想桃谷六仙何等的聲威,江湖上何等……何等 的……咳咳……名望,你們要我不死,我怎敢再死?」   桃花仙、桃實仙二人一聽,心花怒放,齊聲道:「對,對!這人的話十分 有理!咱們跟大哥他們說去。」二人奔了出去。令狐沖這時只覺自己是睡在一 張板床之上,頭頂帳子陳舊破爛,也不知是在甚麼地方,輕輕轉頭,便覺胸口 劇痛難當,只得躺著不動。   過不多時,桃根仙等四人也都走進房來。六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休 ,有的自誇功勞,有的稱讚令狐沖不死的好,更有人說當時救人要緊,無暇去 跟嵩山派那老狗算帳,否則將他也是拉成四塊,瞧他身子變成四塊之後,還能 不能將桃谷六仙像捏螞蟻般捏死。令狐沖為湊桃谷六仙之興,強提精神,和他 們談笑了幾句,隨即又暈了過去。   迷迷糊糊之中,但覺胸口煩惡,全身氣血倒轉,說不出的難受,過了良久 ,神智漸復,只覺身子似乎在一隻大火爐中燒烤,忍不住呻吟出聲,聽得有人 喝道:「別作聲。」令狐沖睜開眼來,但見桌上一燈如豆,自己全身赤裸,躺 在地下,雙手雙腳分別被桃谷四仙抓住,另有二人,一個伸掌按住他小腹,一 個伸掌按在他腦門的「百會穴」上。令狐沖駭異之下,但覺有一股熱氣從左足 足心向上游去,經左腿、小腹、胸口、右臂,而至右手掌心,另有一股熱氣則 從左手掌心向下游去,經左臂、胸口、心腹、右腿,而至右足足心。兩股熱氣 交互盤旋,只蒸得他大汗淋漓,炙熱難當。   他知道桃谷六仙正在以上乘內功給自己療傷,心中好生感激,暗暗運起師 父所授的華山派內功心法,以便加上一份力道,不料一股內息剛從丹田中升起 ,小腹間便突然劇痛,恰如一柄利刃插進了肚中,登時哇哇一聲,鮮血狂噴。 桃谷六仙齊聲驚呼:「不好了!」桃葉仙反手一掌,擊在令狐沖頭上,立時將 他打暈。   此後令狐沖一直在昏迷之中,身子一時冷,一時熱,那兩股熱氣也不斷在 四肢百駭間來回游走,有時更有數股熱氣相互衝突激蕩,越發的難當難熬。也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終於頭腦間突然清涼了一陣,只聽得桃谷六仙正在激辯, 他睜開眼來,聽桃干仙說道:「你們瞧,他大汗停了,眼睛也睜開了,是不是 我的法子才是真行?我這股真氣,從中瀆而至風市、環跳,在他淵液之間回來 ,必能治好他的內傷。」桃根仙道:「你還在胡吹大氣呢,前日倘若不用我的 法子,以真氣游走他足厥陰肝經諸經脈,這小子早已死定了,哪裡還輪得你今 日在他淵液之間來回?」桃枝仙道:「不錯,不過大哥的法子縱然將他內傷治 好了,他雙足不能行走,總是美中不足,還是我的法子好。這小子的內傷,是 屬於心包絡,須得以真氣通他腎絡三焦。」桃根仙怒道:「你又沒鑽進過他身 子,怎知他的內傷一定屬於心包絡?當真胡說八道!」三人你一言,我一語, 爭執不休。   桃葉仙忽道:「這般以真氣在他淵液間來回,我看不大妥當,還是先治他 的足少陰腎經為是。」也不等旁人是否同意,立即伸手按住令狐沖左膝的陰谷 穴,一股熱氣從穴道中透了進去。桃干仙大怒,喝道:「嘿!你又來跟我搗蛋 啦。咱們便試一試,到底誰說得對。」當即催動內力,加強真氣。   令狐沖又想作嘔,又想吐血,心裡連珠價只是叫苦:「糟了,糟了!這六 人一片好心,要救我性命,但六兄弟意見不同,各憑己法為我醫治,我令狐沖 這次可倒足大霉了。」他想出聲抗辯,叫六仙住手,苦在開口不得。   只聽桃根仙道:「他胸口中掌,受了內傷,自然當以治他手太陽肺經為主 。我用真氣貫注他中府、尺澤、孔最、列缺、太淵、少商諸穴,最是對症。」 桃干仙道:「大哥,別的事情我佩服你,這以真氣療傷的本領,卻是你不及我 了。這小子全身發高燒,乃是陽氣太旺的實症,須得從他手太陽經入手。我決 意通他商陽、合谷、手三里、曲池、迎香諸處穴道。」桃枝仙搖頭道:「錯了 ,錯了,錯之極矣。」桃干仙怒道:「你知道什麼?為甚麼說我錯之極矣?」 桃根仙卻十分高興,笑道:「究竟三弟醫理明白,知道是我對,二弟錯了。」 桃葉仙道:「二哥固然錯了,大哥卻也沒對。你們瞧,這小子雙眼發直,口唇 顫動,偏偏不想說話……」(令狐沖心中暗罵:「我怎地不想說話?給你們用 真氣內力在我身上亂通亂鑽,我怎麼還說得出話來?」)桃葉仙續道:「…… 那自然是頭腦發昏,心智胡塗,須得治他陽明胃經。」(令狐沖暗罵:「你才 頭腦發昏,心智胡塗!」)桃葉仙一聲甫畢,令狐沖便覺眼眶下凹陷處的四白 穴上一痛,口角旁的地倉穴上一酸,跟著臉頰上大迎、頰車,以及頭上頭維、 下關諸穴一陣劇痛,又是一陣酸癢,只攪得他臉上肌肉不住跳動。   桃實仙道:「你整來整去,他還是不會說話,我看倒不是他腦子有病,只 怕乃是舌頭發強,這是裡寒上虛的病症,我用內力來治他的隱白、太白、公孫 、商丘、地機諸處穴道,只不過……只不過……倘若治不好,你們可不要怪我 。」桃干仙道:「治不好,人家性命也給你送了,怎可不怪你?」桃實仙道: 「但如果不治,你明知他是舌頭發強,不治他足太陰脾經,豈不是見死不救? 」桃枝仙道:「倘若治錯了,可糟糕得很了。」桃花仙道:「治錯了糟糕,治 不好也糟糕。咱們治了這許多時候始終治不好,我料得他定是害了心病,須得 從手心經著手。可見少海、通理、神門、少沖四個穴道,乃是關竅之所在。」 桃實仙道:「昨天你說當治他足少陰腎經,今天卻又說手少陽心經了。少陽是 陽氣初盛,少陰是陰氣甫生,一陰一陽,二者截然相反,到底是哪一種說法對 ?」桃花仙道:「由陰生陽,此乃一物之兩面,乃是一分為二之意。太極生兩 儀,兩儀復合而為太極,可見有時一分為二有時合二為一,少陽少陰,互為表 裡,不能一概而論者也。」   令狐沖暗暗叫苦:「你在這裡強辭奪理,胡說八道,卻是在將我的性命來 當兒戲。」桃根仙道:「試來試去,總是不行,我是決心,一意孤行的了。」 桃干仙、桃枝仙等五人齊聲道:「怎麼一意孤行?」桃根仙道:「這顯然是一 門奇症,既是奇症,便須從經外奇穴入手。我要以凌虛點穴之法,點他印堂、 金律、玉液、魚腰、百勞和十二井穴。」桃干仙等齊道:「大哥,這個使不得 ,那可太過凶險。」只聽得桃根仙大喝:「甚麼使不得?再不動手,這小子性 命不保。」令狐沖便覺印堂、金律等諸處穴道之中,便似有一把把利刀戳了進 去,痛不可當,到後來已全然分辨不出是何處穴道中劇痛。他張嘴大叫,卻呼 喚不出半點聲音。便在此時,一道熱氣從足太陰脾經諸處穴道中急劇流轉,跟 著少陽心經的諸處穴道中也出現熱氣,兩股真氣相互激蕩。過不多時,又有三 道熱氣分從不同經絡的各穴道中透入。   令狐沖心內氣苦,身上更是難熬無比,以往桃谷六仙在他身上胡亂醫治, 他昏迷之中懵然不知,那也罷了,此刻苦在神智清醒,于六人的胡鬧卻是全然 無能為力。只覺得這六道真氣在自己體內亂沖亂撞,肝、膽、腎、肺、心、脾 、胃、大腸、小腸、膀胱、心包、三焦、五臟六腑,到處成了六兄弟真力激蕩 之所,內功比拼之場。令狐沖怒極,心中大喝:「我此次若得不死,日後定將 你這六個狗賊碎屍萬段。」他內心深處自知桃谷六仙純是一片好意,而且這般 以真氣助他療傷,實是大耗內力,若不是有與眾不同的交情,輕易不肯施為, 可是此刻經歷如湯如沸、如煎如烤的折磨,痛楚難當,倘若他能張口作聲,天 下最惡毒的言語也都罵將出來了。   桃谷六仙一面各運真氣、各憑己意替令狐沖療傷,一面兀自爭執不休,卻 不知這些日子之中,早已將令狐沖體內經脈攪得亂七、八糟,全然不成模樣。 令狐沖自幼研習華山派上乘內功,雖然修為並不深湛,但所學卻是名門正宗的 內家功夫,根基扎得極厚,幸虧尚有這一點兒底子,才得苟延殘喘,不給桃谷 六仙的胡攪立時送了性命。   桃谷六仙運氣多時,眼見令狐沖心跳微弱,呼吸越來越沉,轉眼便要氣絕 身亡,都不禁擔心,桃實仙道:「我不幹啦,再幹下去,弄死了他,這小子變 成冤鬼,老是纏著我,可不嚇死了我?」手掌便從令狐沖的穴道上移開。桃根 仙怒道:「要是這小子死了,第一個就怪你。他變成冤鬼,陰魂不散,總之是 纏住了你。」桃實仙大叫一聲,越窗而走。桃幹仙、桃枝仙諸人次第縮手,有 的皺眉,有的搖頭,均不知如何是好。   桃葉仙道:「看來這小子不行啦,那怎麼辦?」桃幹仙道:「你們去對小 尼姑說,他給那個矮傢伙拍了一掌,抵受不住,因此死了。咱們為他報仇,已 將那矮傢伙撕成了四塊。」桃根仙道:「說不說咱們以真氣替他醫傷之事?」 桃干仙道:「這個萬萬說不得!」桃根仙道:「但如小尼姑又問,咱們為甚麼 不設法給他治傷,那便如何?」桃干仙道:「那咱們只好說,醫是醫過了,只 不過醫不好。」桃根仙道:「小尼姑豈不要怪桃谷六仙全無屁用,還不如六條 狗子。」桃干仙大怒,喝道:「小尼姑罵咱們是六條狗子,太也無理!」桃根 仙道:「小尼姑又沒罵,是我說的。」桃干仙怒道:「她既沒有罵,你怎麼知 道?」桃根仙道:「她說不定會罵的。」桃干仙道:「也說不定會不罵。你這 不是胡說八道么?」桃根仙道:「這小子一死,小尼姑大大生氣,多半要罵。 」桃干仙道:「我說小尼姑一定放聲大哭,卻不會罵。」桃根仙道:「我寧可 她罵咱們是六條狗子,不願見她放聲大哭。」   桃干仙道:「她也未必會罵咱們是六條狗子。」桃根仙問:「那罵甚麼? 」桃干仙道:「咱們六兄弟像狗子麼!我看一點也不像。說不定罵咱們是六條 貓兒。」桃葉仙插嘴:「為什麼?難道咱們像貓兒麼?」桃花仙加入戰團:「 罵人的話,又不必像。咱們六兄弟是人,小尼姑要是說咱們六個是人,就不是 罵了。」桃枝仙道:「她如罵我們六個都是蠢人、壞人,那還是罵。」桃花仙 道:「這總比六條狗子好。」桃枝仙道:「如果那六條狗子是聰明狗、能幹狗 、威風狗、英雄好漢狗、武林中的六大高狗呢?到底是人好還是狗好?」   令狐沖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聽得他們如此爭執不休,忍不住好笑,不知 如何,一股真氣上沖,忽然竟能出聲:「六條狗子也比你們好得多!」桃谷五 仙盡皆一愕,還未說話,卻聽得桃實仙在窗外問道:「為甚麼六條狗子也比咱 們好?」桃谷五仙齊聲問道:「是啊,為甚麼六條狗子也比咱們好?」令狐沖 只想破口大罵,卻實在半點力氣也無,斷斷續續的道:「你……你們送我…… 送我回華山去,只……只有我師父能救……救我性命……」桃根仙道:「什麼 ?只有你師父能救你性命?桃谷六仙便救你不得?」令狐沖點了點頭,張大了 口,再也說不出話來。   桃葉仙怒道:「豈有此理?你師父有甚麼了不起?難道比我們桃谷六仙還 要厲害?」桃花仙道:「哼,叫他師父來跟我們比拼比拼!」桃干仙道:「咱 們四人抓住他師父的兩隻手,兩隻腳,喀的一聲,撕成他四塊。」桃實仙跳進 房來,說道:「連華山上所有男男女女,一個個都撕成了四塊。」桃花仙道: 「連華山上的狗子貓兒、豬羊雞鴨、烏龜魚蝦,一隻隻都抓住四肢,撕成四塊 。」   桃枝仙道:「魚蝦有甚麼四肢?怎麼抓住四肢?」桃花仙一愕,道:「抓 其頭尾,上下魚鰭,不就成了?」桃枝仙道:「魚頭就不是魚的四肢。」桃花 仙道:「那有甚麼干係?不是四肢就不是四肢。」桃枝仙道:「當然大有干係 ,既然不是四肢,那就証明你第一句話說錯了。」桃花仙明知給他抓住了痛腳 ,兀自強辯:「甚麼我第一句話說錯了。」桃花仙道:「你說,『連華山上的 狗子貓兒、豬羊雞鴨、烏龜魚蝦,一隻隻都抓住四肢,撕成四塊。』你沒說過 嗎?」桃花仙道:「我說過的。可是這句話,卻不是我的第一句話。今天我已 說過幾千幾百句話,怎麼你說我這句話是第一句話?如果從我出娘胎算起,我 不知說過幾萬萬句了,這更加不是第一句話。」桃枝仙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   桃干仙道:「你說烏龜?」桃花仙道:「不錯,烏龜有前腿後腿,自然有 四肢。」桃干仙道:「但咱們分抓烏龜的前腿後腿,四下一拉,怎麼能將之撕 成四塊?」桃花仙道:「為甚麼不能?烏龜有甚麼本事,能擋得住咱們四兄弟 的一撕?」桃干仙道:「將烏龜的身子撕成四塊,那是容易,可是它那張硬殼 呢?你怎麼能抓住烏龜的四肢,連它硬殼也撕成四塊?倘若不撕硬殼,那就成 為五塊,不是四塊。」桃花仙道:「硬殼是一張,不是一塊,你說五塊,那就 錯了。」桃枝仙道:「烏龜殼背上共有十三塊格子,說四塊是錯,說五塊也錯 。」桃干仙道:「我說的是撕成五塊,又不是說烏龜背上的格子共有五塊。你 怎地如此纏夾不清?」桃根仙道:「你只將烏龜的身子撕成四塊,卻沒撕及烏 龜的硬殼,只能說『撕成四塊,再加一張撕不開的硬殼』,所以你說『撕成五 塊』云云,大有語病。不但大有語病,而且根本錯了。」桃葉仙道:「大哥, 你這可又不對了。大有語病,就不是根本錯了。根本錯了,就不是大有語病。 這兩者截然不同,豈可混為一談?」   令狐沖聽他們喋喋不休的爭辯,若不是自己生死懸於一線,當真要大笑一 場,這些人言行可笑已極,自己卻越聽越是煩惱。但轉念一想,這一下居然與 這六個天地間從所未有的怪人相遇,也算是難得之奇,造化弄人,竟有這等滑 稽之作,而自己躬逢其盛,人生於世,也不算枉了,真當浮一大白。   言念及此,不禁豪興大發,叫道:「我……我要喝酒!」桃谷六仙一聽, 立時臉現喜色,都道:「好極,好極!他要喝酒,那就死不了。」令狐沖呻吟 道:「死得了也……也好……死……死不了也好。總之先……先喝……喝個痛 快再說。」桃枝仙道:「是,是!我去打酒來。」過不多時,便提了一大壺進 房。   令狐沖聞到酒香,精神大振,道:「你喂我喝。」桃枝仙將酒壺嘴插在他 口中,慢慢將酒倒入。令狐沖將一壺酒喝得乾乾淨淨,腦子更加機靈了,說道 :「我師父……平時常說:天下……大英雄,最厲害的是桃……桃……桃…… 」桃谷六仙心癢難搔,齊問:「天下大英雄最厲害的是桃什麼?」令狐沖道: 「是……是桃……桃……桃……」六仙齊聲道:「桃谷六仙!」令狐沖道:「 正是。我師父又說,他恨不得和桃谷六仙一同喝幾杯酒,交個朋友,再請他六 位……六位大……大……」桃谷六仙齊聲道:「六位大英雄!」令狐沖道:「 是啊,再請他六位大英雄在眾弟子之前大獻身手,施展……施展絕技……」   桃谷六仙你一言,我一語:「那便如何?」「你師父怎知我們本事高強? 」「華山派掌門是個大大的好人哪,咱們可不能動華山的一草一木。」「那個 自然,誰要動了華山的一草一木,決計不能和他甘休。」「我們很願意跟你師 父交個朋友,這就上華山去罷!」   令狐沖當即接口:「對,這就上華山去罷!」桃谷六仙立即抬起令狐沖動 身。走了半天,桃根仙突然叫道:「啊喲,不對!小尼姑要咱們帶這小子去見 她,怎麼帶他去華山?不帶這小子去見小尼姑,咱們豈不是又……又……又那 個贏了一場?連贏兩場,不大好意思罷?」桃干仙道:「這一次大哥說對了, 咱們還是帶他去見了小尼姑,再上華山,免得又多贏一場。」六人轉過身來, 又向南行。   令狐沖大急,問道:「小尼姑要見的是活人呢,還是死人?」桃根仙道: 「當然要見活小子,不要見死小子。」令狐沖道:「你們不送我上華山,我立 即自絕經脈,再也不活了。」桃實仙喜道:「好啊,自絕經脈的高深內功如何 練法,正要請教。」桃干仙道:「你一練成這功夫,自己登時就死了,那有甚 麼練頭?」令狐沖氣喘吁吁的道:「那也是有用的,若是為人……為人脅迫, 生不如死,苦惱不堪,還不如自絕經脈來得……來得痛快。」   桃谷六仙一齊臉色大變,道:「小尼姑要見你,決無惡意。咱們也不是脅 迫于你。」令狐沖嘆道:「六位雖是一片好心,但我不稟明師父,得到他老人 家的允可,那是寧死也不從命。再說,我師父、師娘一直想見見六位……六位 ……當世……當世……無敵的……大……大……大……」桃谷六仙齊聲道:「 大英雄!」令狐沖點了點頭。桃根仙道:「好!咱們送你回華山一趟便是。」 幾個時辰之後,一行七人又上了華山。   華山弟子見到七人,飛奔回去報知岳不群。岳氏夫婦聽說這六個怪人擄了 令狐沖後去而復回,不禁一驚,當即率領群弟子迎了出來。桃谷六仙來得好快 ,岳氏夫婦剛出正氣堂,便見這六人已從青石路上走來。其中二人抬著一個擔 架,令狐沖躺在擔架上。   岳夫人忙搶過去察看,只見令狐沖雙頰深陷,臉色蠟黃,伸手一搭他脈搏 ,更覺脈像散亂,性命便在呼吸之間,驚叫:「沖兒,沖兒!」令狐沖睜開眼 來,低聲道:「師……師……師娘!」岳夫人眼淚盈眶,道:「沖兒,師娘與 你報仇。」刷的一聲,長劍出鞘,便欲向抬著擔架的桃花仙刺去。   岳不群叫道:「且慢。」拱手向桃谷六仙說道:「六位大駕光臨華山,不 曾遠迎,還乞恕罪。不知六位尊姓大名,是何門派。」   桃谷六仙一聽,登時大為氣惱,又是大為失望。他們聽了令狐沖的言語, 只道岳不群真的對他六兄弟十分仰慕,哪知他一出口便詢問姓名,顯然對桃谷 六仙一無所知。桃根仙道:「聽說你對我們六兄弟十分欽仰,難道並無其事? 如此孤陋寡聞,太也豈有此理。」桃干仙道:「你曾說天下大英雄中,最厲害 的便是桃谷六仙。啊哈,是了!定是你久仰桃谷六仙大名,如雷貫耳,卻不知 我們便是桃谷六仙,倒也怪不得。」桃枝仙道:「二哥,他說恨不得和桃谷六 仙一同喝幾杯酒,交個朋友。此刻咱六兄弟上得山來,他卻既不顯得歡天喜地 ,又不像想請咱們喝酒,原來是徒聞六仙之名,卻不識六仙之面。哈哈!好笑 啊好笑。」   岳不群只聽得莫名其妙,冷冷的道:「各位自稱桃谷六仙,岳某凡夫俗子 ,沒敢和六位仙人結交。」桃谷六仙登時臉現喜色。桃枝仙道:「那也無所謂 。我們六仙和你徒弟是朋友,和你交個朋友那也不妨。」桃實仙道:「你武功 雖然低微,我們也不會看不起你,你放心好啦。」桃花仙道:「你武藝上有甚 麼不明白的,盡管問好了,我們自會點撥于你。」   岳不群淡淡一笑,說道:「這個多謝了。」桃干仙道:「多謝是不必的。 我們桃谷六仙既然當你是朋友,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桃實仙道:「 我這就施展幾手,讓你們華山派上下,大家一齊大開眼界如何?」   岳夫人自不知這六人天真爛漫,不明世務,這些話純是一片好意,但聽他 們言語放肆,早就憤怒之極,這時再也忍耐不住,長劍一起,劍尖指向桃實仙 胸口,叱道:「好,我來領教你兵刃上的功夫。」桃實仙笑道:「桃谷六仙跟 人動手,極少使用兵刃,你既說仰慕我們的武功,此節如何不知?」岳夫人只 道他這句話又是辱人之言,道:「我便是不知!」長劍陡地刺出。   這一劍出手既快,劍上氣勢亦是凌厲無比。桃實仙對她沒半分敵意,全沒 料到她說刺便刺,劍尖在瞬息之間已刺到了他胸口,他如要抵禦,以他武功, 原也來得及,只是他膽子實在太小,霎時間目瞪口呆,只嚇得動彈不得,噗的 一聲,長劍透胸而入。桃枝仙急搶而上,一掌擊在岳夫人肩頭。岳夫人身子一 晃,退後兩步,脫手鬆劍,那長劍插在桃實仙胸中,兀自搖晃。桃根仙等五人 齊聲大呼。桃枝仙抱起桃實仙,急忙退開。餘下四仙倏地搶上,迅速無倫的抓 住了岳夫人雙手雙足,提了起來。岳不群知道這四人跟著便是往四下一分,將 岳夫人的身子撕成四塊,饒是他臨事鎮定,當此情景之下,長劍向桃根仙和桃 葉仙分刺之時,手腕竟也發顫。   令狐沖身在擔架,眼見師娘處境凶險無比,急躍而起,大叫:「不得傷我 師娘,否則我便自絕經脈。」這兩句話一叫出,口中鮮血狂噴,立時暈去。桃 根仙避開了岳不群的一劍,叫道:「小子要自絕經脈,這可使不得,饒了婆娘 !」四仙放下岳夫人,牽掛著桃實仙的性命,追趕桃枝仙和桃實仙而去。   岳不群和岳靈珊同時趕到岳夫人身邊,待要伸手相扶,岳夫人已一躍而起 ,驚怒交集之下,臉上更沒半點血色,身子不住發顫。岳不群低聲道:「師妹 不須惱怒,咱們定當報仇。這六人大是勁敵,幸好你已殺了其中一人。」岳夫 人想起當日成不憂被這桃谷六仙分屍的情景,一顆心反而跳得更加厲害了,顫 聲道:「這……這……這……」身子發抖,竟爾再也說不出話來。   岳不群知道妻子受驚著實不小,對女兒道:「珊兒,你陪媽媽進房去休息 休息。」再去看令狐沖時,只見他臉上胸前全是鮮血,呼吸低微,已是出氣多 、入氣少,眼見難活了。岳不群伸手按住他後心靈台穴,欲以深厚內力為他續 命,甫一運氣,突覺他體內幾股詭奇之極的內力反擊出來,險些將自己手掌震 開,不禁大為駭異,隨又發覺,這幾股古怪內力在令狐沖體內竟也自行互相撞 擊,衝突不休。   再伸掌按到令狐沖胸口的膻中穴上,掌心又是劇烈的一震,竟帶得胸口也 隱隱生疼,這一下岳不群驚駭更甚,但覺令狐沖體內這幾股真氣逆沖斜行,顯 是旁門中十分高明的內功。每一股真氣雖較自己的紫霞神功略遜,但只須兩股 合而為一,或是分進而擊,自己便抵擋不住,再仔細辨認,察覺他體內真氣共 分六道,每一道都甚是怪誕。岳不群不敢多按,撤掌尋思:「這真氣共分六道 ,自是那六個怪人注入沖兒體內的了。這六怪用心險惡,竟將各人內力分注六 道經脈,要沖兒吃盡苦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皺眉搖了搖頭,命高根明 和陸大有將令狐沖抬入內室,自去探視妻子。   岳夫人受驚不小,坐在床沿握住女兒之手,兀自臉色慘白,怔忡不安,一 見岳不群,便問:「沖兒怎樣?傷勢有礙嗎?」岳不群將他體內有六道旁門真 氣互鬥的情形說了。岳夫人道:「須得將這六道旁門真氣一一化去才是,只不 知還來得及嗎?」岳不群抬頭沉吟,過了良久,道:「師妹,你說這六怪如此 折磨沖兒,是甚麼用意?」岳夫人道:「想是他們要沖兒屈膝認輸,又或是逼 問我派的甚麼機密。沖兒當然寧死不屈,這六個醜八怪便以酷刑相加。」岳不 群點頭道:「照說該是如此。可是我派並沒甚麼機密,這六怪和咱夫婦並不相 識,並無仇怨。他們擒了沖兒而去,又再回來,那為了什麼?」岳夫人道:「 只怕是……」隨即覺得自己的想法難以自圓其說,搖頭道:「不對的。」夫婦 倆相視不語,各自皺起眉頭思索。   岳靈珊插嘴道:「我派雖沒隱秘,但華山武功,天下知名。這六個怪人擒 住了大師哥,或許是逼問我派氣功和劍法的精要。」岳不群道:「此節我也曾 想過,但沖兒內力修為,並不高明,這六怪內功甚深,一試便知。至於外功, 六怪武功的路子和華山劍法沒絲毫共通之處,更不會由此而大費周章的來加逼 問。再說,若要逼問,就該遠離華山,慢慢施刑相迫,為甚麼又帶他回山?」 岳夫人聽他語氣越來越是肯定,和他多年夫婦,知他已解開疑團,便問:「那 到底是甚麼緣故?」岳不群臉色鄭重,緩緩的道:「借沖兒之傷,耗我內力。 」岳夫人跳起身來,說道:「不錯!你為了要救沖兒之命,勢必以內力替他化 去這六道真氣,待得大功將成之際,這六個醜八怪突然現身,以逸待勞,便能 制咱們的死命。」頓了一頓,又道:「幸好現在只剩五怪了。師哥,適才他們 明明已將我擒住,何以聽得沖兒一喝,便又放了我?」想到先前的險事,兀自 心有餘悸,不由得語音發顫。   岳不群道:「我便是由這件事而想到的。你殺了他們一人,那是何等的深 仇大恨?但他們竟怕沖兒自絕經脈,便即放你。你想,若不是其中含有重大圖 謀,這六怪又何愛於沖兒的一條性命?」   岳夫人喃喃的道:「陰險之極!毒辣之極!」尋思:「這四個怪物撕裂成 不憂,下手之狠,武林中罕見罕聞,這兩天想起來便心中怦怦亂跳。他們這麼 一擾,封不平要奪掌門之位的事是擱下了,隨同陸柏等掃興下山,這六怪倒為 華山派暫時擋去了一樁麻煩,哪想到他們又上華山來生事挑舋。師哥所料,必 是如此。」說道:「你不能以內力給沖兒療傷。我內力雖遠不如你,但盼能暫 且助他保住性命。」說著便走向房門。岳不群叫道:「師妹!」岳夫人回過頭 來。岳不群搖頭道:「不行的,沒用。這六怪的旁門真氣甚是了得。」岳夫人 道:「只有你的紫霞功才能消解,是不是?那怎麼辦?」岳不群道:「眼下只 有見一步,行一步,先給沖兒吊住一口氣再說,那也不用耗費多少內力。」   三人走進令狐沖躺臥的房中。岳夫人見他氣若遊絲,忍不住掉下眼淚來, 伸手欲去搭他脈搏。岳不群伸出手去,握住了岳夫人的手掌,搖了搖頭,再放 了她手,以雙掌抵住令狐沖雙掌的掌心,將內力緩緩送將過去。內力與令狐沖 體內的真氣一碰,岳不群全身一震,臉上紫氣大盛,退開了一步。令狐沖忽然 開口說話:「林……林師弟呢?」岳靈珊奇道:「你找小林子幹麼?」令狐沖 雙目仍然緊閉,道:「他父親……臨死之時,有句話要我轉……轉告他。我… …我一直沒時間跟他說……我是不成的了,快……快找他來。」岳靈珊眼中淚 水滾來滾去,掩面奔出。   華山派群弟子都守在門外。林平之一聽岳靈珊傳言,當即進房走到令狐沖 榻前,說道:「大師哥,你保重身子。」令狐沖道:「是……是林師弟麼?」 林平之道:「正是小弟。」令狐沖道:「令……令尊逝世之時,我在他……他 身邊,要我跟……跟你說……說……」說別這裡,聲息漸微。各人屏住呼吸, 房中更無半點聲音。過了好一會,令狐沖緩過一口氣來,說道:「他說向陽… …向陽巷……老宅……老宅中的物事,要……要你好好照看。不過……不過千 萬不可翻……翻看,否則……否則禍患無窮……」   林平之奇道:「向陽巷老宅?那邊早就沒人住了,沒甚麼要緊物事的。爹 叫我不可翻看甚麼東西?」令狐沖道:「我不知道。你爹爹……就是這麼兩句 話……這麼兩句話……要我轉告你,別的話沒有了……他們就……就死了…… 」聲音又低了下去。四人等了半晌,令狐沖始終不再說話。岳不群嘆了口氣, 向林平之和岳靈珊道:「你們陪著大師哥,他傷勢倘若有變,立即來跟我說。 」林岳二人答應了。   岳不群夫婦回入自己房中,想起令狐沖傷勢難治,都是心下黯然。過了一 會,岳夫人兩道淚水,從臉頰上緩緩流下。岳不群道:「你不用難過。沖兒之 仇,咱們非報不可。」岳夫人道:「這六怪既伏下了這條毒計,定然去而復來 ,咱們若和他們硬拼,雖然未必便輸,但如有個閃失……」岳不群搖頭道:「 『未必便輸』四字,談何容易?以我夫婦敵他三人,不過打個平手,敵他四人 ,多半要輸。他五人齊上……」說著緩緩搖頭。   岳夫人本來也知自己夫婦並非這五怪的敵手,但知道丈夫近年來練成紫霞 神功後功力大進,總還存著個僥倖之心,這時聽他如此說,登時大為焦急,道 :「那……那怎麼辦?難道咱們便束手待斃不成?」岳不群道:「你可別喪氣 ,大丈夫能屈能伸,勝負之數,並非決於一時,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岳夫 人道:「你說咱們逃走?」   岳不群道:「不是逃走,是暫時避上一避。敵眾我寡,咱夫婦只有二人, 如何敵得過他們五人聯手?何況你已殺了一怪,咱們其實已經大占上風,暫且 避開,並不墮了華山派的威名。再說,只要咱們誰也不說,外人也未必知道此 事。」岳夫人哽咽道:「我雖殺了一怪,但沖兒性命難保,也只……也只扯了 個直。沖兒……沖兒……」頓了一頓,說道:「就依你的話,咱們帶了沖兒一 同走,慢慢設法替他治傷。」岳不群沉吟不語。岳夫人急道:「你說不能帶了 沖兒一齊走?」岳不群道:「沖兒傷勢極重,帶了他兼程急行,不到半個時辰 便送了他性命。」岳夫人道:「那……那怎麼辦?當真沒法子救他性命了麼? 」岳不群嘆道:「唉,那日我已決意傳他紫霞神功,豈知他竟會胡思亂想,誤 入劍宗的魔道。當時他如習了這部秘笈,就算只練得一、二頁,此刻也已能自 行調氣療傷,不致為這六道旁門真氣所困了。」   岳夫人立即站起,道:「事不宜遲,你立即去將紫霞神功傳他,就算他在 重傷之下,無法全然領悟,總也勝於不練。要不然,將《紫霞秘笈》留給他, 讓他照書修習。」岳不群拉住她手,柔聲道:「師妹,我愛惜沖兒,和你毫無 分別。可是你想,他此刻傷得這般厲害,又怎能聽我口授口訣和練功的法門? 我如將《紫霞秘笈》交了給他,讓他神智稍清時照書自練,這五個怪物轉眼便 找上山來,沖兒無力自衛,咱華山派這部鎮山之寶的內功秘笈,豈不是一轉手 便落入五怪手中?這些旁門左道之徒,得了我派的正宗內功心法,如虎添翼, 為禍天下,再也不可復制,我岳不群可真成為千古罪人了。」   岳夫人心想丈夫之言甚是有理,不禁怔怔的又流下淚來。岳不群道:「這 五個怪物行事飄忽,人所難測,事不宜遲,咱們立即動身。」岳夫人道:「咱 們難道將沖兒留在這裡,任由這五個怪人折磨?我留下保護他。」此言一出, 立即知道那是一時衝動的尋常婦人之見,與自己「華山女俠」的身份殊不相稱 ,自己留下,徒然多送一人性命,又怎保護得了令狐沖?何況自己倘若留下, 丈夫與女兒又怎肯自行下山?又是著急,又是傷心,不禁淚如泉湧。   岳不群搖了搖頭,長嘆一聲,翻開枕頭,取出一隻扁扁的鐵盒,打開鐵盒 蓋,取出一本錦面冊子,將冊子往懷中一端,推門而出。只見岳靈珊便就在門 外,說道:「爹爹,大師哥似乎……似乎不成了。」岳不群驚道:「怎麼?」 岳靈珊道:「他口中胡言亂語,神智越來越不清了。」岳不群問道:「他胡言 亂語些什麼?」岳靈珊臉上一紅,說道:「我也不明白他胡言亂語些什麼?」   原來令狐沖體內受桃谷六仙六道真氣的交攻煎逼,迷迷糊糊中見岳靈珊站 在眼前,沖口而出的便道:「小師妹,我……我想得你好苦!你是不是愛上了 林師弟,再也不理我了?」岳靈珊萬不料他竟會當著林平之的面問出這句話來 ,不由得雙頰飛紅,忸怩之極,只聽令狐沖又道:「小師妹,我和你自幼一塊 兒長大,一同遊玩,一同練劍,我……我實在不知甚麼地方得罪了你,你惱了 我,要打我罵我,便是……便是用劍在我身上刺幾個窟窿,我也沒半句怨言。 只是你對我別這麼冷淡,不理睬我……」這一番話,幾個月來在他心中不知已 翻來覆去的想了多少遍,若在神智清醒之時,縱然只和岳靈珊一人獨處,也決 計不敢說出口來,此時全無自制之力,盡數吐露了心底言語。   林平之甚是尷尬,低聲道:「我出去一會兒。」岳靈珊道:「不,不!你 在這裡瞧著大師哥。」奪門而出,奔到父母房外,正聽到父母談論以「紫霞神 功」療傷之事,不敢衝進去打斷了父母話頭,便候在門外。岳不群道:「你傳 我號令,大家在正氣堂上聚集。」岳靈珊應道:「是,大師哥呢?誰照料他? 」岳不群道:「你叫大有照料。」岳靈珊應了,即去傳令。   片刻之間,華山群弟子都已在正氣掌上按序站立。岳不群在居中的交椅上 坐下,岳夫人坐在側位。岳不群一瞥之間,見群弟子除令狐沖、陸大有二人外 ,均已到齊,便道:「我派上代前輩之中,有些人練功時誤入歧途,一味勤練 劍法,忽略了氣功。殊不知天下上乘武功,無不以氣功為根基,倘若氣功練不 到家,劍法再精,終究不能登峰造極。可嘆這些前輩們執迷不悟,自行其是, 居然自成一宗,稱為華山劍宗,而指我正宗功夫為華山氣宗。氣宗和劍宗之爭 ,遷延數十年,大大阻撓了我派的發揚光大,實堪浩嘆。」他說到這裡,長長 嘆了口氣。   岳夫人心道:「那五個怪人轉眼便到,你卻還在這裡慢條斯理的述說舊事 。」向丈夫橫了一眼,卻不敢插嘴,順眼又向廳上「正氣堂」三字匾額瞧了一 眼,心想:「我當年初入華山派練劍,這堂上的匾額是『劍氣沖霄』四個大字 。現下改作了『正氣堂』,原來那塊匾可不知給丟到哪裡去了。唉,那時我還 是個十三歲的小丫頭,如今……如今……」   岳不群道:「但正邪是非,最終必然分明。二十五年前,劍宗一敗塗地, 退出了華山一派,由為師執掌門戶,直至今日。不料前數日竟有本派的棄徒封 不平、成不憂等人,不知使了甚麼手段,竟騙信了五岳劍派的盟主左盟主,手 持令旗,來奪華山掌門之位。為師接任我派掌門多年,俗務紛紜,五派聚會, 更是口舌甚多,早想退位讓賢,以便靜下心來,精研我派上乘氣功心法,有人 肯代我之勞,原是求之不得之事。」說到這裡,頓了一頓。   高根明道:「師父,劍宗封不平這些棄徒,早都已入了魔道,跟魔教教徒 不相上下。他們便要再入我門,也是萬萬不許,怎能任由他們痴心妄想的來接 掌本派門戶?」勞德諾、梁發、施戴子等都道:「決不容這些大膽狂徒的陰謀 得逞。」岳不群見眾弟子群情激昂,微微一笑,道:「我自己做不做掌門,實 是小事一件。只是劍宗的左道之士倘若統率了我派,華山一派數百年來博大精 純的武學毀于一旦,咱們死後,有何面目去見本派的列代先輩?而華山派的名 頭,從此也將在江湖上為人所不齒了。」   勞德諾等齊道:「是啊,是啊!那怎麼成?」岳不群道:「單是封不平等 這幾個劍宗棄徒,那也殊不足慮,但他們既請到了五岳劍派的令旗,又勾結了 嵩山、泰山、衡山各派的人物,倒也不可小覷了。因此上……」他目光向眾弟 子一掃,說道:「咱們即日動身,上嵩山去見左盟主,和他評一評這個道理。 」   眾弟子都是一凜。嵩山派乃五岳劍派之首,嵩山掌門左冷禪更是當今武林 中了不起的人物,武功固然出神入化,為人尤富機智,機變百出,江湖上一提 到「左盟主」三字,無不惕然。武林中說到評理,可並非單是「評」一「評」 就算了事,一言不合,往往繼之以動武。眾弟子均想:「師父武功雖高,未必 是左盟主的對手,何況嵩山派左盟主的師弟共有十餘人之多,武林中號稱『嵩 山十三太保」,大嵩陽手費彬雖然逝世,也還剩下一十二人。這一十二人,無 一不是武功卓絕的高手,決非華山派的第二代弟子所能對敵。咱們貿然上嵩山 去生事,豈非太也鹵莽?」群弟子雖這麼想,但誰也不敢開口說話。   岳夫人一聽丈夫之言,立即暗暗叫好,心想:「師哥此計大妙,咱們為了 逃避桃谷五怪,捨卻華山根本之地而遠走他方,江湖上日後必知此事,咱華山 派顏面何存?但若上嵩山評理,旁人得知,反而欽佩咱們的膽識了。左盟主並 非蠻不講理之人,上得嵩山,未必便須拼死,盡有回旋餘地。」當即說道:「 正是,封不平他們持了五岳劍派的令旗,上華山來羅□,焉知這令旗不是偷來 的盜來的?就算令旗真是左盟主所頒,咱們華山派自身門戶之事,他嵩山派也 管不著。嵩山派雖然人多勢眾,左盟主武功蓋世,咱們華山派卻也是寧死不屈 。哪一個膽小怕死,就留在這裡好了。」   群弟子哪一個肯自承膽小怕死,都道:「師父師娘有命,弟子赴湯蹈火, 在所不辭。」岳夫人道:「如此甚好,事不宜遲,大伙兒收拾收拾,半個時辰 之內,立即下山。」   當下她又去探視令狐沖,見他氣息奄奄,命在頃刻,心下甚是悲痛,但桃 谷五怪隨時都會重來,決不能為了令狐沖一人而令華山一派盡數覆滅,當即命 陸大有將令狐沖移入後進小捨之中,好生照料,說道:「大有,我們為了本派 百年大計,要上嵩山去向左盟主評理,此行大是凶險,只盼在你師父主持之下 ,得以伸張正義,平安而歸,沖兒傷勢甚重,你好生照看,倘若有外敵來侵, 你們盡量忍辱避讓,不必枉自送了性命。」陸大有含淚答應。   陸大有在山口送了師父、師娘和一眾師兄弟下山,倉倉惶惶的回到令狐沖 躺臥的小舍,偌大一個華山絕頂,此刻只剩下一個昏昏沉沉的大師哥,孤孤零 零的一個自己,眼見暮色漸深,不由得心生驚懼。他到廚下去煮了一鍋粥,盛 了一碗,扶起令狐沖來喝了兩口。喝到第三口時,令狐沖將粥噴了出來,白粥 變成了粉紅之色,卻是連腹中鮮血也噴出來了。陸大有甚是惶恐,扶著他重行 睡倒,放下粥碗,望著窗外黑沉沉的一片只是發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但 聽得遠處傳來幾下貓頭鷹的夜啼,心想:「夜貓子啼叫是在數病人的眉毛,要 是眉毛的根數給它數清了,病人便死。」當即用手指蘸些唾沫,塗在令狐沖的 雙眉之上,好教貓頭鷹難以數清。   忽聽得上山的路上,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陸大有忙吹熄燈火,拔出長 劍,守在令狐沖床頭。但聽腳步聲漸近,竟是直奔這小捨而來,陸大有嚇得一 顆心幾乎要從脖子中跳將出來,暗道:「敵人竟知大師哥在此療傷,那可糟糕 之極,我怎生護得大師哥周全?」   忽聽得一個女子聲音低聲叫道:「六猴兒,你在屋裡嗎?」竟是岳靈珊的 口音。陸大有大喜,忙道:「是小師妹麼?我……我在這裡。」忙晃火折點亮 了油燈,興奮之下,竟將燈盞中的燈油潑了一手。岳靈珊推門進來,道:「大 師哥怎麼了?」陸大有道:「又吐了好多血。」   岳靈珊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令狐沖的額頭,只覺著手火燙,皺眉問道: 「怎麼又吐血了?」令狐沖突然說道:「小……小師妹,是你?」岳靈珊道: 「是,大師哥,你身上覺得怎樣?」令狐沖道:「也……也沒……怎麼樣。」 岳靈珊從懷內取出一個布包,低聲道:「大師哥,這是《紫霞秘笈》,爹爹說 道……」令狐沖道:「《紫霞秘笈》?」岳靈珊道:「正是,爹爹說,你身上 中了旁門高手的內功,須得以本派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來予以化解。六猴兒, 你一個字一個字的讀給大師哥聽,你自己可不許練,否則給爹爹知道了,哼哼 ,你自己知道會有甚麼後果。」   陸大有大喜,忙道:「我是甚麼胚子,怎敢偷練本門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 ?小師妹盡管放心好啦。恩師為了救大師哥之命,不惜破例以秘笈相授,大師 哥這可有救了。」岳靈珊低聲道:「這事你對誰也不許說。這部秘笈,我是從 爹爹枕頭底下偷出來的。」陸大有驚道:「你偷師父……師父的內功秘笈?他 老人家發覺了那怎麼辦?」岳靈珊道:「甚麼怎麼辦?難道還能將我殺了?至 多不過罵我幾場,打我一頓。倘若由此救了大師哥,爹爹媽媽一定喜歡,甚麼 也不計較了。」陸大有道:「是,是!眼前是救命要緊。」   令狐沖忽道:「小師妹,你帶回去,還……還給師父。」岳靈珊奇道:「 為什麼?我好不容易偷到秘笈,黑夜裡幾十里山道趕了回來,你為甚麼不要? 這又不是偷學功夫,這是救命啊。」陸大有也道:「是啊,大師哥,你也不用 練全,練到把六怪的邪氣化除了,便將秘笈繳還給師父,那時師父多半便會將 秘笈傳你。你是我派掌門大弟子,這部《紫霞秘笈》不傳你,又傳誰了?只不 過是遲早之分,打甚麼緊?」   令狐沖道:「我……我寧死不違師命。師父說過的,我不能……不能學練 這紫霞神功。小……小師妹,小……小師妹……」他叫了兩聲,一口氣接不上 來,又暈了過去。岳靈珊探他鼻下,雖然呼吸微弱,仍有氣息,嘆了口氣,向 陸大有道:「我趕著回去,要是天光時回不到廟裡,爹爹媽媽可要急死了。你 勸勸大師哥,要他無論如何得聽我的話,修習這部《紫霞秘笈》。別……別辜 負了我……」說到這裡,臉上一紅,道:「我這一夜奔波的辛苦。」   陸大有道:「我一定勸他。小師妹,師父他們住在那裡?」岳靈珊道:「 我們今晚在白馬廟住。」陸大有道:「嗯,白馬廟離這兒是三十里的山道,小 師妹,這來回六十里的黑夜奔波,大師哥永遠不會忘記。」岳靈珊眼眶一紅, 哽咽道:「我只盼他能復元,那就好了。這件事他記不記得,有甚麼相干?」 說著雙手捧了《紫霞秘笈》,放在令狐沖床頭,向他凝視片刻,奔了出去。   又隔了一個多時辰,令狐沖這才醒轉,眼沒睜開,便叫:「小……師妹, 小師妹。」陸大有道:「小師妹,已經走了。」令狐沖大叫:「走了?」突然 坐起,一把抓住了陸大有胸口。陸大有嚇了一跳,道:「是,小師妹下山去了 ,她說,要是不能在天光之前回去,怕師父師娘擔心,大師哥,你躺下歇歇。 」令狐沖對他的話聽而不聞,說道:「她……她走了,她和林師弟一起去了? 」陸大有道:「她是和師父師娘在一起。」   令狐沖雙眼發直,臉上肌肉抽搐。陸大有低聲道:「大師哥,小師妹對你 關心得很,半夜三更從白馬廟回山來,她一個小姑娘家,來回奔波六十里,對 你這番情意可重得緊哪。她臨去時千叮萬囑,要你無論如何,須得修習這部《 紫霞秘笈》,別辜負了她……她對你的一番心意。」令狐沖道:「她這樣說了 ?」陸大有道:「是啊,難道我還敢向你說謊?」令狐沖再也支持不住,仰後 便倒,砰的一聲,後腦重重撞在炕上,卻也不覺疼痛。   陸大有又嚇了一跳,道:「大師哥,我讀給你聽。」拿起那部《紫霞秘笈 》,翻開第一頁來,讀道:「天下武功,以練氣為正。浩然正氣,原為天授, 惟常人不善養之,反以性伐氣。武夫之患,在性暴、性驕、性酷、性賊。暴則 神擾而氣亂,驕則真離而氣浮,酷則喪仁而氣失,賊則心狠而氣促。此四事者 ,皆是截氣之刀鋸……」   令狐沖道:「你在讀些什麼?」陸大有道:「那是《紫霞秘笈》的第一章 。下面寫著……」他繼續讀道:「捨爾四性,返諸柔善,制汝暴酷,養汝正氣 ,鳴天鼓,飲玉漿,蕩華池,叩金梁,據而行之,當有小成。」   令狐沖怒道:「這是我派不傳之秘,你胡亂誦讀,大犯門規,快快收起。 」陸大有道:「大師哥,大丈夫事急之際,須當從權,豈可拘泥小節?眼前咱 們是救命要緊。我再讀給你聽。」他接著讀下去,便是上乘氣功練法的詳情, 如何「鳴天鼓,飲玉漿」,又如何「蕩華池,叩金梁」。令狐沖大聲喝道:「 住口!」   陸大有一呆,抬起頭來,道:「大師哥,你……你怎麼了?甚麼地方不舒 服?」令狐沖怒道:「我聽著你讀師父的……內功秘笈,周身都不舒服。你要 叫我成為一個……不忠不義之徒,是不是?」陸大有愕然道:「不,不,那怎 麼會不忠不義?」令狐沖道:「這部《紫霞秘笈》,當日師父曾攜到思過崖上 ,想要傳我,但發覺我練功的路子固然不合,資質……資質也不對,這才改變 了主意……主意……」說到這裡,氣喘吁吁,很是辛苦。陸大有道:「這一次 卻是為了救命,又不是偷練武功,那……那是全然不同的。」令狐沖道:「咱 們做弟子的,是自己性命要緊,還是師父的旨意要緊?」陸大有道:「師父師 娘要你活著,那是最最要緊的事了,何況……何況,小師妹黑夜奔波,這一番 情意,你如何可以辜負了?」   令狐沖胸口一酸,淚水便欲奪眶而出,說道:「正因為是她……是她拿來 我的……我令狐沖堂堂丈夫,豈受人憐?」他這一句話一出口,不由得全身一 震,心道:「我令狐沖向來不是拘泥不化之人,為了救命,練一練師門內功又 打甚麼緊?原來我不肯練這紫霞神功,是為了跟小師妹賭氣,原來我內心深處 ,是在怨恨小師妹和林師弟好,對我冷淡。令狐沖啊令狐沖,你如何這等小氣 ?」但想到岳靈珊一到天明,便和林平之會合,遠去嵩山,一路上並肩而行, 途中不知將說多少言語,不知將唱多少山歌,胸中酸楚,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陸大有道:「大師哥,你這可是想左了,小師妹和你自幼一起長大,你們 ……你們便如是親兄妹一般。」令狐沖心道:「我便不要和她如親兄妹一般。 」只是這句話難以出口,卻讓陸大有續道:「我再讀下去,你慢慢聽著,一時 記不住,我便多讀幾遍。天下武功,以練氣為正。浩然正氣,原為天授……」 令狐沖厲聲道:「不許讀!」   陸大有道:「是,是,大師哥,為了盼你迅速痊癒,今日小弟只好不聽你 的話了。違背師令的罪責,全由我一人承當。你說甚麼也不肯聽,我陸大有卻 偏偏說甚麼也要讀。這部《紫霞秘笈》,你一根手指頭都未碰過,秘笈上所錄 的心法,你一個字也沒瞧過,你有甚麼罪過?你是臥病在床,這叫做身不由主 ,是我陸大有強迫你練的。天下武功,以練氣為正。浩然正氣,原為天授…… 」跟著便滔滔不絕的讀了下去。令狐沖待要不聽,可是一個字一個字鑽入耳來 。他突然大聲呻吟。陸大有驚問:「大師哥,覺得怎樣?」令狐沖道:「你將 我……我枕頭……枕頭墊一墊高。」陸大有道:「是。」伸出雙手去墊他枕頭 。令狐沖一指倏出,凝聚力氣,正戳在他胸口的膻中穴上。陸大有哼也沒哼一 聲,便軟軟的垂在炕上了。   令狐沖苦笑道:「六師弟,這可對不住你了。你且在炕上躺幾個時辰,穴 ……穴道自解。」他慢慢掙扎著起床,向那部《紫霞秘笈》凝神瞧了半晌,嘆 了一口氣,走到門邊,提起倚在門角的門閂,當作拐杖,支撐著走了出去。陸 大有大急,叫道:「大……大……到……到……到……哪……哪……去……去 ……」本來膻中穴當真給人點中了,說一個字也是不能,但令狐沖氣力微弱, 這一點只能令陸大有手足麻軟,並沒教他全身癱瘓。   令狐沖回過頭來,說道:「六師弟,令狐沖要離開這部《紫霞秘笈》越遠 越好,別讓旁人見到我的屍身橫在秘笈之旁,說我偷練神功,未成而死……別 讓林師弟瞧我不起……」說到這裡,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出。   他不敢再稍有耽擱,只怕從此氣力衰敗,再也無法離去,當下撐著門閂, 喘幾口氣,再向前行,憑著一股強悍之氣,終於慢慢遠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圍攻】   令狐沖挨得十餘丈,便拄閂喘息一會,奮力挨了小半個時辰,已行了半裡 有餘,只覺眼前金星亂冒,天旋地轉,便欲摔倒,忽聽得前面草叢中有人大聲 呻吟。令狐沖一凜,問道:「誰?」那人大聲道:「是令狐兄麼?我是田伯光 。哎唷!哎唷!」顯是身有劇烈疼痛。令狐沖驚道:「田……田兄,你……怎 麼了?」田伯光道:「我快死啦!令狐兄,請你做做好事,哎唷……哎唷…… 快將我殺了。」他說話時夾雜著大聲呼痛,但語音仍十分洪亮。   令狐沖道:「你……你……受了傷麼?」雙膝一軟,便即摔倒,滾在路旁 。田伯光驚道:「你也受了傷麼?哎唷,哎唷,是誰害了你的?」令狐沖道: 「一言難盡。田……兄,卻又是誰傷了你?」田伯光道:「唉,不知道!」令 狐沖道:「怎麼不知道?」田伯光道:「我正在道上行走,忽然之間,兩隻手 兩隻腳被人抓住,凌空提了起來,我也瞧不見是誰有這樣的神通……」令狐沖 笑道:「原來又是桃谷六仙……啊喲,田兄,你不是跟他們作一路麼?」田伯 光道:「甚麼作一路?」令狐沖道:「你來邀我去見儀……儀琳小師妹,他… …他們也來邀我去見……她……」說著喘氣不已。   田伯光從草叢中爬了出來,搖頭罵道:「他媽的,當然不是一路。他們上 華山來找一個人,問我這人在哪裡。我問他們找誰。他們說,他們已抓住了我 ,該他們問我,不應該我問他們,如果是我抓住了他們,那就該我問他們,不 是他們問我。他們……哎唷……他們說,我倘若有本事,不妨將他們抓了起來 ,那……那就可以問他們了。」   令狐沖哈哈大笑,笑得兩聲,氣息不暢,便笑不下去了。田伯光道:「我 身子凌空,臉朝地下,便有天大本事,也不能將他們抓起啊,真他奶奶的胡說 八道。」令狐沖問道:「後來怎樣?」田伯光道:「我說:『我又不想問你們 ,是你們自己在問我。快放我下來。』其中一人說:『既將你抓了起來,如不 將你撕成四塊,豈不損了我六位大英雄的威名?』另一人道:『撕成四塊之後 ,他還會說話不會?』」他罵了幾句,喘了一口氣。   令狐沖道:「這六人強辭奪理,纏夾不清,田兄也不必……不必再說了。 」田伯光道:「哼,他奶奶的。一人道:『變成了四塊之人,當然不會說話。 咱六兄弟撕成四塊之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幾時聽到撕開之後,又會說話 ?』又一人道:『撕成了四塊之人所以不說話,因為我們不去問他。倘若有事 問他。諒他也不敢不答。』另一人道:『他既已成為四塊,還怕什麼?還有甚 麼敢不敢的?難道還怕咱們將他撕成八塊?』先前一人道:『撕成八塊,這門 功夫非同小可,咱們以前是會的,後來大家都忘了。』」田伯光斷斷續續說來 ,虧他重傷之下,居然還能將這些胡說八道的話記得清清楚楚。   令狐沖嘆道:「這六位仁兄,當真世間罕見,我……我也是被他們害苦了 。」田伯光驚道:「原來令狐兄也是傷在他們手下?」令狐沖嘆道:「誰說不 是呢!」   田伯光道:「我身子凌空吊著,不瞞你說,可真是害怕。我大聲道:『要 是將我撕成四塊,我是一定不會說話的了,就算口中會說,我心裡氣惱,也決 計不說。』一人道:『將你撕成四塊之後,你的嘴巴在一塊上,心又在另一塊 上,心中所想和口中所說,又怎能聯在一起?』我當下也給他們來個亂七、八 糟,叫道:『有事快問,再拉住我不放,我可要大放毒氣了。』   一人問道:『甚麼大放毒氣?』我說:『我的屁臭不可當,聞到之後,三 天三晚吃不下飯,還得將三天之前吃的飯盡數嘔將出來。警告在先,莫謂言之 不預也。』」令狐沖笑道:「這幾句話,只怕有些道理。」   田伯光道:「是啊,那四人一聽,不約而同的大叫一聲,將我重重往地下 一摔,跳了開去。我躍將起來,只見六個古怪之極的老人各自伸手掩鼻,顯是 怕了我的屁臭不可當。令狐兄,你說這六個人叫甚麼桃谷六仙?」   令狐沖道:「正是,唉,可惜我沒田兄聰明,當時沒施這臭屁……之計, 將他們嚇退。田兄此計,不輸于當年……當年諸葛亮嚇退司馬懿的空城計。」   田伯光乾笑兩聲,罵了兩句「他奶奶的」,說道:「我知道這六個傢伙不 好惹,偏生兵刃又丟在你那思過崖上了,當下腳底抹油,便想溜開,不料這六 人手掩鼻子,像一堵牆似的排成一排,擋在我面前,嘿嘿,可誰也不敢站在我 身後。我一見衝不過去,立即轉身,哪知這六人猶似鬼魅,也不知怎的,竟已 轉將過來,擋在我面前。我連轉幾次,閃避不開,當即一步一步後退,終於碰 到了山壁。這六個怪物高興得緊,呵呵大笑,又問:『他在哪裡?這人在哪裡 ?』   「我問:『你們要找誰?』六個人齊聲道:『我們圍住了你,你無路逃走 ,必須回答我們的話。』其中一人道:『若是你圍住了我們,教我們無路逃走 ,那就由你來問我們,我們只好乖乖的回答了。』另一人道:『他只有一個人 ,怎能圍得住我們六人?』先前那人道:『假如他本領高強,以一勝六呢?』 另一人道:『那也只是勝過我們,而不是圍住我們。』先一人道:『但如將我 們堵在一個山洞之中,守住洞門,不讓我們出來,那不是圍住了我們嗎?』另 一人道:『那是堵住,不是圍住。』先一人道:『但如他張開雙臂,將我們一 齊抱住,豈不是圍了?』另一人道:『第一,世上無如此長臂之人;第二,就 算世上真有,至少眼前此人就無如此長臂;第三,就算他將我們六人一把抱住 ,那也是抱住,不是圍住。』先一人愁眉苦臉,無可辯駁,卻偏又不肯認輸, 呆了半晌,突然大笑,說道:『有了,他如大放臭屁,教我們不敢奔逃,以屁 圍之,難道不是圍?』   其餘四人一齊拍手,笑道:『對啦,這小子有法子將我們圍住。』「我靈 機一動,撤退便奔,叫道:『我……我要圍你們啦。』料想他們怕我臭屁,不 會再追,哪知這六個怪物出手快極,我沒奔得兩步,已給他們揪住,立即將我 接著坐在一塊大石之上,牢牢按住,令我就算真的放屁,臭屁也不致外泄。」 令狐沖哈哈大笑,但笑得幾聲,便覺胸口熱血翻湧,再也笑不下去了。   田伯光續道:「這六怪按住我後,一人問道:『屁從何出?』另一人道: 『屁從腸出,自然屬於陽明大腸經,點他商陽、合谷、曲池、迎香諸穴。』他 說了這話,隨手便點了我這四處穴道,出手之快,認穴之準,田某生平少見, 當真令人好生佩服。他點穴之後,六個怪物都吁了口長氣,如釋重負,都道: 『這臭……臭……臭屁蟲再也放不出臭屁了。』那點穴之人又問:『喂,那人 究竟在哪裡?你如不說,我永遠不給你解穴,叫你有屁難放,脹不可當。』   我心裡想,這六個怪物武功如此高強,來到華山,自不會是找尋泛泛之輩 。令狐兄,尊師岳先生夫婦其時不在山上,就算已經回山,自是在正氣堂中居 住,一找便著。我思來想去,六怪所要找尋的,定是你太師叔風老前輩了。」   令狐沖心中一震,忙問:「你說了沒有?」田伯光大是不懌,悻然道:「 呸,你當我是甚麼人了?田某既已答應過你,決不泄漏風老前輩的行蹤,難道 我堂堂男兒,說話如同放屁嗎?」令狐沖道:「是,是,小弟失言,田兄莫怪 。」田伯光道:「你如再瞧我不起,咱們一刀兩斷,從今而後,誰也別當誰是 朋友。」令狐沖默然,心想:「你是武林中眾所不齒的採花淫賊,誰又將你當 朋友了?只是你數次可以殺我而沒下手,總算我欠了你的情。」   黑暗之中,田伯光瞧不見他臉色,只道他已然默諾,續道:「那六怪不住 問我,我大聲道:『我知道這人的所在,可是偏偏不說;這華山山嶺連綿,峰 巒洞谷,不計其數,我倘若不說,你們一輩子也休想找得到他。』那六怪大怒 ,對我痛加折磨,我從此就給他們來個不理不睬。令狐兄,這六怪的武功怪異 非常,你快去稟告風老前輩,他老人家劍法雖高,卻也須得提防才是。」   田伯光輕描淡寫的說一句「六怪對我痛加折磨」,令狐沖卻知道這「痛加 折磨」四字之中,不知包括了多少毒辣苦刑,多少難以形容的煎熬。六怪對自 己是一番好意的治傷,自己此刻尚在身受其酷,他們逼迫田伯光說話,則手段 之厲害,可想而知,心下好生過意不去,說道:「你寧死不泄漏我風太師叔的 行藏,真乃天下信人。不過……不過這桃谷六仙要找的是我,不是我風太師叔 。」田伯光全身一震,道:「要找你?他們找你幹什麼?」令狐沖道:「他們 和你一般,也是受了儀琳小師妹之托,來找我去見……見她。」   田伯光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不絕發出「荷荷」之聲。過了好一會,田 伯光才道:「早知這六個怪人找的是你,我實該立即說與他們知曉,這六怪將 你請了去,我跟隨其後,也不致劇毒發作,葬身於華山了。咦,你既落入六怪 手中,他們怎地沒將你抬了去見那小師太?」令狐沖嘆了口氣,道:「總之一 言難盡。田兄,你說是劇毒發作,葬身於華山?」田伯光道:「我早就跟你說 過,我給人點了死穴,下了劇毒,命我一月之內將你請去,和那小師太相會, 便給我解穴解毒。眼下我請你請不動,打又打不過,還給六個怪物整治得遍體 鱗傷,屈指算來,離毒發之期也不過十天了。」   令狐沖問道:「儀琳小師妹在哪裡?從此處去,不知有幾日之程?」田伯 光道:「你肯去了?」令狐沖道:「你曾數次饒我不殺,雖然你行為不端,令 狐沖卻也不能眼睜睜的瞧著你為我毒發而死。當日你恃強相逼,我自是寧折不 屈,但此刻情勢,卻又大不相同了。」田伯光道:「小師太在山西,唉……倘 若咱二人身子安健,騎上快馬,六七天功夫也趕到了。這時候兩個都傷成這等 模樣,那還有甚麼好說?」   令狐沖道:「反正我在山上也是等死,便陪你走一遭。也說不定老天爺保 佑,咱們在山下雇到輕車快馬,十天之間便抵達山西呢。」田伯光笑道:「田 某生平作孽多端,不知已害死了多少好人,老天爺為甚麼要保佑我?除非老天 爺當真瞎了眼睛。」令狐沖道:「老天爺瞎眼之事……嘿嘿,那……那也是有 的。反正左右是死,試試那也不妨。」   田伯光拍手道:「不錯,我死在道上和死在華山之上,又有甚麼分別?下 山去找些吃的,最是要緊,我給乾擱在這裡,每日只撿生栗子吃,嘴裡可真是 淡出鳥來了。你能不能起身?我來扶你。」   他口說「我來扶你」,自己卻掙扎不起。令狐沖要伸手相扶,臂上又哪有 半點力氣?二人掙扎了好半天,始終無用,突然之間,不約而同的哈哈大笑。 田伯光道:「田某縱橫江湖,生平無一知己,與令狐兄一齊死在這裡,倒也開 心。」   令狐沖笑道:「日後我師父見到我二人屍身,定道我二人一番惡鬥,同歸 於盡,誰也料想不到,我二人臨死之前,居然還曾稱兄道弟一番。」田伯光伸 出手去,說道:「令狐兄,咱們握一握手再死。」令狐沖不禁遲疑,田伯光此 言,明是要與自己結成生死之交,但他是個聲名狼藉的採花大盜,自己是名門 高徒,如何可以和他結交?當日在思過崖上數次勝他而不殺,還可說是報他數 度不殺之德,到今日再和他一起廝混,未免太也說不過去,言念及此,一隻右 手伸了一半,便伸不過去。   田伯光還道他受傷實在太重,連手臂也難以動彈,大聲道:「令狐兄,田 伯光交上了你這個朋友。你倘若傷重先死,田某決不獨活。」令狐沖聽他說得 誠摯,心中一凜,尋思:「這人倒很夠朋友。」當即伸出手去,握住他右手, 笑道:「田兄,你我二人相伴,死得倒不寂寞。」他這句話剛出口,忽聽得身 後陰惻惻的一聲冷笑,跟著有人說道:「華山派氣宗首徒,竟墮落成這步田地 ,居然去和江湖下三濫的淫賊結交。」   田伯光喝問:「是誰?」令狐沖心中暗暗叫苦:「我傷重難治,死了也不 打緊,卻連累師父的清譽,當真糟糕之極了。」黑暗之中,只見朦朦朧朧的一 個人影,站在身前,那人手執長劍,光芒微閃,只聽他冷笑道:「令狐沖,你 此刻尚可反悔,拿這把劍去,將這姓田的淫賊殺了,便無人能責你和他結交。 」噗的一聲,將長劍插入地下。令狐沖見這劍劍身闊大,是嵩山派的用劍,問 道:「尊駕是嵩山派哪一位?」那人道:「你眼力倒好,我是嵩山派狄修。」 令狐沖道:「原來是狄師兄,一向少會。不知尊駕來到敝山,有何貴幹?」狄 修道:「掌門師伯命我到華山巡查,要看華山派的弟子們,是否果如外間傳言 這般不堪,嘿嘿,想不到一上華山,便聽到你和這淫賊相交的肺腑之言。」   田伯光罵道:「狗賊,你嵩山派有甚麼好東西了?自己不加檢點,卻來多 管閒事。」狄修提起足來,砰的一聲,在田伯光頭上重重踢了一腳,喝道:「 你死到臨頭,嘴裡還在不乾不淨!」田伯光卻兀自「狗賊、臭賊、直娘賊」的 罵個不休。   狄修若要取他性命,自是易如探囊取物,只是他要先行折辱令狐沖一番, 冷笑道:「令狐沖,你和他臭味相投,是決計不殺他的了?」令狐沖大怒,朗 聲道:「我殺不殺他,管你甚麼事?你有種便一劍把令狐沖殺了,要是沒種, 給我乖乖的挾著尾巴,滾下華山去罷。」狄修道:「你決計不肯殺他,決計當 這淫賊是朋友了?」令狐沖道:「不管我跟誰交朋友,總之是好過跟你交朋友 。   田伯光大聲喝采:「說得好,說得妙!」狄修道:「你想激怒了我,讓我 一劍把你二人殺了,天下可沒這般便宜事。我要將你二人剝得赤赤條條地綁在 一起,然後點了你二人啞穴,拿到江湖上示眾,說道一個大鬍子,一個小白臉 ,正在行那苟且之事,被我手到擒來。哈哈,你華山派岳不群假仁假義,裝出 一副道學先生的模樣來唬人,從今而後,他還敢自稱『君子劍』麼?」   令狐沖一聽,登時氣得暈了過去。田伯光罵道:「直娘賊……」狄修一腳 踢中他腰間穴道。狄修嘿嘿一笑,伸手便來解令狐沖的衣衫。忽然身後一個嬌 嫩清脆的女子聲音說道:「喂,這位大哥,你在這裡幹什麼?」狄修一驚,回 過頭來,微光朦朧中只見一個女子身影,便道:「你又在這裡幹什麼?」田伯 光聽到那女子聲音正是儀琳,大喜叫道:「小……小師父,你來了,這可好啦 。這直娘賊要……要害你的令狐大哥。」他本來想說:「直娘賊要害我」,但 隨即轉念,這一個「我」,在儀琳心中毫無份量,當即改成了「你的令狐大哥 」。儀琳聽得躺在地下的那人竟然是令狐沖,如何不急,忙縱身上前,叫道: 「令狐大哥,是你嗎?」   狄修見她全神貫注,對自己半點也不防備,左臂一屈,食指便往她脅下點 去。手指正要碰到她衣衫,突然間後領一緊,身子已被人提起,離地數尺,狄 修大駭,右肘向後撞去,卻撞了個空,跟著左足後踢,又踢了個空。他更是驚 駭,雙手反過去擒拿,便在此時,咽喉中已被一隻大手扼住,登時呼吸為艱, 全身再沒半點力氣。令狐沖悠悠轉醒,只聽得一個女子聲音在焦急地呼喚:「 令狐大哥,令狐大哥!」依稀似是儀琳的聲音。他睜開眼來,星光朦朧之下, 眼前是一張雪白秀麗的瓜子臉,卻不是儀琳是誰?   只聽得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琳兒,這病鬼便是令狐沖麼?」令狐沖循 聲向上瞧去,不由得嚇了一跳,只見一個極肥胖,極高大的和尚,鐵塔也似的 站在當地。這和尚身高少說也有七尺,左手平伸,將狄修凌空提起。狄修四肢 軟垂,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儀琳道:「爹,他……他便是令狐大哥,可不是病夫。」她說話之時,雙 目仍是凝視著令狐沖,眼光中流露出愛憐橫溢的神情,似欲伸手去撫摸他的面 頰,卻又不敢。令狐沖大奇,心道:「你是個小尼姑,怎地叫這大和尚做爹? 和尚有女兒,已是駭人聽聞,女兒是個小尼姑,更是奇上加奇了。」那胖大和 尚呵呵笑道:「你日思夜想,掛念著這個令狐沖,我只道是個怎生高大了得的 英雄好漢,卻原來是躺在地下裝死、受人欺侮不能還手的小膿包。這病夫,我 可不要他做女婿。咱們別理他,這就走罷。」   儀琳又羞又急,嗔道:「誰日思夜想了?你……你就是胡說八道。你要走 ,你自己走好了。你不要……不要……」下面這「不要他做女婿」這幾字,終 究出不了口。令狐沖聽他既罵自己是「病夫」,又罵「膿包」,大是惱怒,說 道:「你走就走,誰要你理了?」田伯光急叫:「走不得,走不得!」令狐沖 道:「為甚麼走不得!」田伯光道:「我的死穴要他來解,劇毒的解藥也在他 身上,他如一走,我豈不嗚呼哀哉?」令狐沖道:「怕什麼?我說過陪你一起 死,你毒發身亡,我立即自刎便是。」   那胖大和尚哈哈大笑,聲震山谷,說道:「很好,很好,很好!原來這小 子倒是個有骨氣的漢子。琳兒,他很對我胃口。不過,有一件事咱們還得問個 明白,他喝酒不喝?」儀琳還未回答,令狐沖已大聲道:「當然喝,為甚麼不 喝?老子朝也喝,晚也喝,睡夢中也喝。你見了我喝酒的德性,包管氣死了你 這戒葷、戒酒、戒殺、戒撒謊的大和尚!」那胖大和尚呵呵大笑,說道:「琳 兒,你跟他說,爹爹的法名叫作甚麼。」   儀琳微笑道:「令狐大哥,我爹爹法名『不戒』。他老人家雖然身在佛門 ,但佛門種種清規戒律,一概不守,因此法名叫作『不戒』。你別見笑,他老 人家喝酒吃葷,殺人偷錢,甚麼事都幹,而且還……還生了……生了個我。」 說到這裡,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令狐沖哈哈大笑,朗聲道:「這樣的和尚,才教人……才教人瞧著痛快。 」說著想掙扎站起,總是力有未逮。儀琳忙伸手扶他起身。   令狐沖笑道:「老伯,你既然甚麼都幹,何不索性還俗,還穿這和尚袍幹 什麼?」不戒道:「這個你就不知道了。我正因為甚麼都幹,這才做和尚的。 我就像你這樣,愛上了一個美貌尼姑……」儀琳插口道:「爹,你又來隨口亂 說了。」說這句話時,滿臉通紅,幸好黑夜之中,旁人瞧不清楚。不戒道:「 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做就做了,人家笑話也好,責罵也好,我不戒和尚堂堂 男子,又怕得誰來?」   令狐沖和田伯光齊聲喝采,道:「正是!」不戒聽得二人稱讚,大是高興 ,繼續說:「我愛上的那個美貌尼姑,便是她媽媽了。」令狐沖心道:「原來 儀琳小師妹的爹爹是和尚,媽媽是尼姑。」不戒繼續道:「那時候我是個殺豬 屠夫,愛上了她媽媽,她媽媽睬也不睬我,我無計可施,只好去做和尚。當時 我心裡想,尼姑和尚是一家人,尼姑不愛屠夫,多半會愛和尚。」儀琳啐道: 「爹爹,你一張嘴便是沒遮攔,年紀這樣大了,說話卻還是像孩子一般。」   不戒道:「難道我的話不對?不過我當時沒想到,做了和尚,可不能跟女 人相好啦,連尼姑也不行,要跟她媽媽相好,反而更加難了,於是就不想做和 尚啦。不料我師父偏說我有甚麼慧根,是真正的佛門弟子,不許我還俗。她媽 媽也胡裡胡塗的被我真情感動,就這麼生了個小尼姑出來。沖兒,你今日方便 啦,要同我女兒小尼姑相好,不必做和尚。」   令狐沖大是尷尬,心想:「儀琳師妹其時為田伯光所困,我路見不平,拔 劍相助。她是恆山派清修的女尼,如何能和俗人有甚情緣瓜葛?她遣了田伯光 和桃谷六仙來邀我相見,只怕是少年女子初次和男子相處,動了凡心。我務須 盡快避開,倘若損及華山、恆山兩派的清譽,我雖死了,師父師娘也仍會怪責 ,靈珊小師妹會瞧我不起。」   儀琳大是忸怩不安,說道:「爹爹,令狐大哥早就……早就有了意中人, 如何會將旁人放在眼裡,你……你……今後再也別提這事,沒的教人笑話。」 不戒怒道:「這小子另有意中人?氣死我也,氣死我也!」右臂一探,一隻蒲 扇般的大手往令狐沖胸口抓去。令狐沖站也站不穩,如何能避,被他一把抓住 ,提了起來。不戒和尚左手抓住狄修後頸,右手抓住令狐沖胸口,雙臂平伸, 便如挑擔般挑著兩人。令狐沖本就動彈不得,給他提在半空,便如是一隻破布 袋般,軟軟垂下。   儀琳急叫:「爹爹,快放令狐大哥下來,你不放,我可要生氣啦。」不戒 一聽女兒說到「生氣」兩字,登時怕得甚麼似的,立即放下令狐沖,口中兀自 喃喃:「他又中意哪一個美貌小尼姑了?真是豈有此理!」他自己愛上了美貌 尼姑,便道世間除了美貌尼姑之外,別無可愛之人。儀琳道:「令狐大哥的意 中人,是他的師妹岳小姐。」不戒大吼一聲,震得人人耳中嗡嗡作響,喝道: 「甚麼姓岳的姑娘?他媽的,不是美貌小尼姑嗎?哪有甚麼可愛了?下次給我 見到,一把捏死了這臭丫頭。」   令狐沖心道:「這不戒和尚是個魯莽匹夫,和那桃谷六仙倒有異曲同工之 妙。只怕他說得出,做得到,真要傷害小師妹,那便如何是好?」儀琳心中焦 急,說道:「爹爹,令狐大哥受了重傷,你快設法給他治好了。另外的事,慢 慢再說不遲。」不戒對女兒之言奉命唯謹,道:「治傷就治傷,那有甚麼難處 ?」隨手將狄修向後一拋,大聲問令狐沖:「你受了甚麼傷?」只聽得狄修「 啊喲」連聲,從山坡上滾了下去。   令狐沖道:「我給人胸口打了一掌,那倒不要緊……」不戒道:「胸口中 掌,定是震傷了任脈……」令狐沖道:「我給桃谷……」不戒道:「任脈之中 ,並沒甚麼桃谷。你華山派內功不精,不明其理。人身諸穴中雖有合谷穴,但 那屬於手陽明大腸經,在拇指與食指的交界處,跟任脈全無干係。好,我給你 治任脈之傷。」令狐沖道:「不,不,那桃谷六……」不戒道:「甚麼桃谷六 、桃谷七?全身諸穴,只有手三里、足三里、陰陵泉、絲空竹,哪裡有桃谷六 、桃谷七了?你不可胡言亂語。」隨手點了他的啞穴,說道:「我以精純內功 ,通你任脈的承漿、天突、膻中、鳩尾、巨闕、中脘、氣海、石門、關元、中 極諸穴,包你力到傷愈,休息七、八日,立時變成個鮮龍活跳的小伙子。」   伸出兩隻蒲扇般的大手,右手按在他下顎承漿穴上,左手按在他小腹中極 穴上,兩股真氣,從兩處穴道中透了進去,突然之間,這兩股真氣和桃谷六仙 所留下的六道真氣一碰,雙手險被震開。不戒大吃一驚,大聲叫了出來。儀琳 忙問:「爹,怎麼樣?」不戒道:「他身體內有幾道古怪真氣,一、二、三、 四,共有四道,不對,又有一道,一共是五道,這五道真氣……啊哈又多了一 道。他媽的,居然有六道之多!我這兩道真氣,就跟你他媽的六道真氣鬥上一 鬥!看看到底是誰厲害。只怕還有,哈哈,這可熱鬧之極了!好玩,好玩!再 來好了,哼,沒有了,是不是?只有六道,我不戒和尚他奶奶的又怕你這狗賊 的何來?」   他雙手緊緊按住令狐沖的兩處穴道,自己頭上慢慢冒出白氣,初時還大呼 小叫,到後來內勁越運越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其實天色漸明,但見他頭 頂白氣愈來愈濃,直如一團濃霧,將他一個大腦袋圍在其中。   過了良久良久,不戒雙手一起,哈哈大笑,突然間大笑中絕,咕咚一聲, 栽倒在地。儀琳大驚,叫道:「爹爹,爹爹。」忙搶過去將他扶起,但不戒身 子實在太重,只扶起一半,兩人又一起坐倒。不戒全身衣褲都已被大汗濕透, 口中不住喘氣,顫聲道:「我……我……他媽的……我……我……他媽的…… 」   儀琳聽他罵出聲來,這才稍稍放心,問道:「爹,怎麼啦?你累得很麼? 」不戒罵道:「他奶奶的,這小子之身體內有六道厲害的真氣,想跟老子…… 老子鬥法。他奶奶的,老子催動真氣,將這六道邪門怪氣都給壓了下去,嘿嘿 ,你放心,這小子死不了。」儀琳芳心大慰,回過臉去,果見令狐沖慢慢站起 身來。田伯光笑道:「大和尚的真氣當真厲害,便這麼片刻之間,就治愈了令 狐兄的重傷。」   不戒聽他一贊,甚是喜歡,道:「你這小子作惡多端,本想一把捏死了你 ,總算你找到了令狐沖這小子,有點兒功勞,饒你一命,乖乖的給我滾罷。」 田伯光大怒,罵道:「甚麼叫做乖乖的給我滾?他媽的大和尚,你說的是人話 不是?你說一個月之內給你找到令狐沖,便給我解開死穴,再給解藥解毒,這 時候卻又來賴了。你不給解穴解毒,便是豬狗不如的下三濫臭和尚。」   田伯光如此狠罵,不戒倒也並不惱怒,笑道:「瞧你這臭小子,怕死怕成 這等模樣,生怕我不戒大師說話不算數,不給解藥。他媽的混小子,解藥給你 。」說著伸手入懷,去取解藥,但適才使力過度,一隻手不住顫抖,將瓷瓶拿 在手中,幾次又掉在身上。儀琳伸手過去拿起,拔去瓶塞。不戒道:「給他三 粒,服一粒後隔三天再服一粒,再隔六天後服第三粒,這九天中倘若給人殺了 ,可不干大和尚的事。」   田伯光從儀琳手中取過解藥,說道:「大和尚,你逼我服毒,現下又給解 藥,我不罵你已算客氣了,謝是不謝的。我身上的死穴呢?」不戒哈哈大笑, 說道:「我點你的穴道,七天之後,早就自行解開了。大和尚倘若當真點了你 死穴,你這小子還能活到今日?」   田伯光早就察知身上穴道已解,聽了不戒這幾句話登時大為寬慰,又笑又 罵:「他奶奶的,老和尚騙人。」轉頭向令狐沖道:「令狐兄,你和小師太一 定有些言語要說,我去了,咱們後會有期。」說著一拱手,轉身走向下山的大 路。令狐沖道:「田兄且慢。」田伯光道:「怎麼?」令狐沖道:「田兄,令 狐沖數次承你手下留情,交了你這朋友,有一件事我可要良言相勸。你若不改 ,咱們這朋友可做不長。」   田伯光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勸我從此不可再幹姦淫良家婦女的勾 當。好,田某聽你的話,天下蕩婦淫娃,所在多有,田某貪花好色,也不必定 要去逼迫良家婦女,傷人性命。哈哈,令狐兄,衡山群玉院中的風光,不是妙 得緊麼?」令狐沖和儀琳聽他提到衡山群玉院,都不禁臉上一紅。田伯光哈哈 大笑,邁步又行,腳下一軟,一個筋斗,骨碌碌的滾出老遠。他掙扎著坐起, 取出一粒解藥吞入腹中,霎時間腹痛如絞,坐在地下,一時動彈不得。他知這 是解治劇毒的應有之像,倒也並不驚恐。   適才不戒和尚將兩道強勁之極的真氣注入令狐沖體內,壓制了桃谷六仙的 六道真氣,令狐沖只覺胸口煩惡盡去,腳下勁力暗生,甚是歡喜,走向前去, 向不戒恭恭敬敬的一揖,說道:「多謝大師,救了晚輩一命。」   不戒笑嘻嘻的道:「謝倒不用,以後咱們是一家人了,你是我女婿,我是 你丈人老頭,又謝什麼?」   儀琳滿臉通紅,道:「爹,你……你又來胡說了。」不戒奇道:「咦!為 甚麼胡說?你日思夜想的記掛著他,難道不是想嫁給他當老婆?就算嫁不成, 難道不想跟他生個美貌的小尼姑?」儀琳啐道:「老沒正經,誰又……誰又… …」便在此時,只聽得山道上腳步聲響,兩人並肩上山,正是岳不群和岳靈珊 父女。令狐沖一見又驚又喜,忙迎將上去,叫道:「師父,小師妹,你們又回 來啦!師娘呢?」岳不群突見令狐沖精神健旺,渾不似昨日奄奄一息的模樣, 甚是歡喜,一時無暇尋問,向不戒和尚一拱手,問道:「這位大師上下如何稱 呼?光臨敝處,有何見教?」   不戒道:「我叫做不戒和尚,光降敝處,是找我女婿來啦。」說著向令狐 沖一指。他是屠夫出身,不懂文謅謅的客套,岳不群謙稱「光降敝處」,他也 照樣說「光降敝處」。岳不群不明他底細,又聽他說甚麼「找女婿來啦」,只 道有意戲侮自己,心中惱怒,臉上卻不動聲色,淡淡的道:「大師說笑了。」 見儀琳上來行禮,說道:「儀琳師侄,不須多禮。你來華山,是奉了師尊之命 麼?」儀琳臉上微微一紅,道:「不是。我……我……」   岳不群不再理她,向田伯光道:「田伯光,哼!你好大膽子!」田伯光道 :「我跟你徒弟令狐沖很說得來,挑了兩擔酒上山,跟他喝個痛快,那也用不 著多大膽子。」岳不群臉色愈益嚴峻,道:「酒呢?」田伯光道:「早在思過 崖上跟他喝得乾乾淨淨了。」   岳不群轉向令狐沖,問道:「此言不虛?」令狐沖道:「師父,此中原委 ,說來話長,待徒兒慢慢稟告。」岳不群道:「田伯光來到華山,已有幾日? 」令狐沖道:「約莫有半個月。」岳不群道:「這半個月中,他一直便在華山 之上?」令狐沖道:「是。」岳不群厲聲道:「何以不向我稟明?」令狐沖道 :「那時師父師娘不在山上。」岳不群道:「我和師娘到哪裡去了?」令狐沖 道:「到長安附近,去追殺田君。」岳不群哼了一聲,說道:「田君,哼,田 君!你既知此人積惡如山,怎地不拔劍殺他?就算鬥他不過,也當給他殺了, 何以貪生怕死,反而和他結交?」   田伯光坐在地下,始終無法掙扎起身,插嘴道:「是我不想殺他,他又有 甚麼法子?難道他鬥我不過,便在我面前拔劍自殺?」岳不群道:「在我面前 ,也有你說話的餘地?」向令狐沖道:「去將他殺了!」   岳靈珊忍不住插口道:「爹,大師哥身受重傷,怎能與人爭鬥?」岳不群 道:「難道人家便沒有傷?你擔甚麼心,明擺著我在這裡,豈能容這惡賊傷我 門下弟子?」他素知令狐沖狡譎多智,生平嫉惡如仇,不久之前又曾在田伯光 刀下受傷,若說竟去和這大淫賊結交為友,那是決計不會,料想他是鬥力不勝 ,便欲鬥智,眼見田伯光身受重傷,多半便是這個大弟子下的手,因此雖聽說 令狐沖和這淫賊結交,倒也並不真怒,只是命他過去將之殺了,既為江湖上除 一大害,也成孺子之名,料得田伯光重傷之餘,縱然能與令狐沖相抗,卻抵擋 不住自己輕輕的一下彈指。   不料令狐沖卻道:「師父,這位田兄已答應弟子,從此痛改前非,再也不 做污辱良家婦女的勾當。弟子知他言而有信,不如……」   岳不群厲聲道:「你……你怎知他言而有信?跟這等罪該萬死的惡賊,也 講甚麼言而有信,言而無信?他這把刀下,曾傷過多少無辜人命?這種人不殺 ,我輩學武,所為何來?珊兒,將佩劍交給大師哥。」岳靈珊應道:「是!」 拔出長劍,將劍柄向令狐沖遞去。   令狐沖好生為難,他從來不敢違背師命,但先前臨死時和田伯光這麼一握 手,已是結交為友,何況他確已答應改過遷善,這人過去為非作歹,說過了的 話卻必定算數,此時殺他,未免不義。他從岳靈珊手中接過劍來,轉身搖搖晃 晃的向田伯光走去,走出十幾步,假裝重傷之餘突然間兩腿無力,左膝一曲, 身子向前直撲出去,撲的一聲,長劍插入了自己左邊的小腿。   這一下誰也意料不到,都是驚呼出來。儀琳和岳靈珊同時向他奔去。儀琳 只跨出一步,便即停住,心想自己是佛門弟子,如何可以當眾向一個青年男子 這等情切關心?岳靈珊卻奔到了令狐沖身旁,叫道:「大師哥,你怎麼了?」 令狐沖閉目不答。岳靈珊握住劍柄,拔起長劍,創口中鮮血直噴。她隨手從懷 中取出本門金創藥,敷在令狐沖腿上創口,一抬頭,猛見儀琳俏臉全無血色, 滿臉是關注已極的神氣。岳靈珊心頭一震:「這小尼姑對大師哥竟這等關懷! 」她提劍站起,道:「爹,讓女兒去殺了這惡賊。」   岳不群道:「你殺此惡賊,沒的壞了自己名頭。將劍給我!」田伯光淫賊 之名,天下皆知,將來江湖傳言,都說田伯光死於岳家小姐之手,定有不肖之 徒加油添醬,說甚麼強姦不遂之類的言語。岳靈珊聽父親這般說,當即將劍柄 遞了過去。岳不群卻不接劍,右手一拂,裹住了長劍。不戒和尚見狀,叫道: 「使不得!」除下兩隻鞋子在手。但見岳不群袖刀揮出,一柄長劍向著十餘丈 外的田伯光激飛過去。不戒已然料到,雙手力擲,兩隻鞋子分從左右也是激飛 而出。   劍重鞋輕,長劍又先揮出,但說也奇怪,不戒的兩隻僧鞋竟後發先至,便 兜了轉來,搶在頭裡,分從左右勾住了劍柄,硬生生拖轉長劍,又飛出數丈, 這才力盡,插在地下。兩隻僧鞋兀自掛在劍柄之上,隨著劍身搖晃不已。   不戒叫道:「糟糕!糟糕!琳兒,爹爹今日為你女婿治傷,大耗內力,這 把長劍竟飛了一半便掉將下來。本來該當飛到你女婿的師父面前兩尺之處落下 ,嚇他一大跳,唉!你和尚爹爹這一回丟臉之極,難為情死了。」   儀琳見岳不群臉色極是不善,低聲道:「爹,別說啦。」快步過去,在劍 柄上取下兩隻僧鞋,拔起長劍,心下躊躇,知道令狐沖之意是不欲刺殺田伯光 ,倘若將劍交還給岳靈珊,她又去向田伯光下手,豈不是傷了令狐沖之心?   岳不群以袖功揮出長劍,滿擬將田伯光一劍穿心而過,萬不料不戒和尚這 兩隻僧鞋上竟有如許力道,而勁力又巧妙異常。這和尚大叫大嚷,對小尼姑自 稱爹爹,叫令狐沖為女婿,胡言亂語,顯是個瘋僧,但武功可當真了得,他還 說適才給令狐沖治傷,大耗內力,若非如此,豈不是更加厲害?雖然自己適才 衣袖這一拂之中未用上紫霞神功,若是使上了,未必便輸於和尚,但名家高手 ,一擊不中,怎能再試?他雙手一拱,說道:「佩服,佩服。大師既一意回護 著這個惡賊,在下今日倒不便下手了。大師意欲如何?」   儀琳聽他說今日不會再殺田伯光,當即雙手橫捧長劍,走到岳靈珊身前, 微微躬身,道:「姊姊,你……」岳靈珊哼的一聲,抓住劍柄,眼睛瞧也不瞧 ,順手擦的一聲,便即還劍入鞘,手法乾淨利落之極。不戒和尚呵呵大笑,道 :「好姑娘,這一下手法可帥得很哪。」轉頭向令狐沖道:「小女婿兒,這就 走罷。你師妹俊得很,你跟她在一塊兒,我可不大放心。」   令狐沖道:「大師愛開玩笑,只是這等言語有損恆山、華山兩派令譽,還 請住口。」不戒愕然道:「什麼?好容易找到你,救活了你性命,你又不肯娶 我女兒了?」令狐沖正色道:「大師相救之德,令狐沖終身不敢或忘。儀琳師 妹恆山派門規精嚴,大師再說這等無聊笑話,定閒、定逸兩位師太臉上須不好 看。」不戒搔頭道:「琳兒,你……你……你這個女婿兒到底是怎麼搞的?這 ……這不是莫名其妙麼?」   儀琳雙手掩面,叫道:「爹,別說啦,別說啦!他自是他,我自是我,有 ……有……有甚麼干係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向山下疾奔而去。   不戒和尚更是摸不著頭腦,呆了一會,道:「奇怪,奇怪!見不到他時, 拼命要見。見到他時,卻又不要見了。就跟她媽媽一模一樣,小尼姑的心事, 真是猜想不透。」眼見女兒越奔越遠,當即追了下去。田伯光支撐著站起,向 令狐沖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轉過身來,踉蹌下山。   岳不群待田伯光遠去,才道:「沖兒,你對這惡賊,倒挺有義氣啊,寧可 自刺一劍,也不肯殺他。」令狐沖臉有慚色,知道師父目光銳利,適才自己這 番做作瞞不過他,只得低頭說道:「師父,此人行止雖然十分不端,但一來他 已答應改過遷善,二來他數次曾將弟子制住,卻始終留情不殺。」岳不群冷笑 道:「跟這種狼心狗肺的賊子也講道義,你一生之中,苦頭有得吃了。」   他對這個大弟子一向鐘愛,見他居然重傷不死,心下早已十分歡喜,剛才 他假裝跌倒,自刺其腿,明知是詐,只是此人從小便十分狡獪,岳不群知之已 稔,也不十分深究,再加令狐沖對不戒和尚這番言語應付得體,頗洽己意,田 伯光這樁公案,暫且便擱下了,伸手說道:「書呢?」   令狐沖見師父和師妹去而復返,便知盜書事發,師父回山追索,此事正是 求之不得,說道:「在六師弟處。小師妹為救弟子性命,一番好意,師父請勿 怪責。但未奉師父之命,弟子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伸手碰那秘笈一碰,秘 笈上所錄神功,更是隻字不敢入眼。」   岳不群臉色登和,微笑道:「原當如此。我也不是不肯傳你,只是本門面 臨大事,時機緊迫,無暇從容指點,但若任你自習,只怕誤入歧途,反有不測 之禍。」頓了一頓,續道:「那不戒和尚瘋瘋癲癲,內功倒甚是高明,是他給 你化解了身體內的六道邪氣麼?現下覺得怎樣?」令狐沖道:「弟子體內煩惡 盡消,種種炙熱冰冷之苦也已除去,不過周身沒半點力氣。」岳不群道:「重 傷初愈,自是乏力。不戒大師的救命之恩,咱們該當圖報才是。」令狐沖應道 :「是。」   岳不群回上華山,一直擔心遇上桃谷六仙,此刻不見他們蹤跡,心下稍定 ,但也不願多所逗留,道:「咱們會同大有,一起去嵩山罷。沖兒,你能不能 長途跋涉?」令狐沖大喜,連聲道:「能,能,能!」   師徒三人來到正氣堂旁的小舍外。岳靈珊快步在前,推門進內,突然間「 啊」的一聲,尖叫出來,聲音充滿了驚怖。岳不群和令狐沖同時搶上,向內望 時,只見陸大有直挺挺的躺在地下不動。令狐沖笑道:「師妹勿驚,是我點倒 他的。」   岳靈珊道:「倒嚇了我一跳,幹麼點倒了六猴兒?」令狐沖道:「他也是 一番好意,見我不肯觀看秘笈,便念誦秘笈上的經文給我聽,我阻止不住,只 好點倒了他,他怎麼……」突然之間,岳不群「咦」的一聲,俯身一探陸大有 的鼻息,又搭了搭他的脈搏,驚道:「他怎麼……怎麼會死了?沖兒,你點了 他甚麼穴道?」   令狐沖聽說陸大有竟然死了,這一下嚇得魂飛天外,身子晃了幾晃,險些 暈去,顫聲道:「我……我……」伸手去摸陸大有的臉頰,觸手冰冷,死去已 然多時,忍不住哭出聲來,叫道:「六……六師弟,你當真死了?」岳不群道 :「書呢?」令狐沖淚眼模糊的瞧出來,不見了那部《紫霞秘笈》,也道:「 書呢?」忙伸手到陸大有屍身的懷裡一搜,並無影蹤,說道:「弟子點倒他時 ,記得見到那秘笈翻開了攤在桌上,怎麼會不見了?」   岳靈珊在炕上、桌旁、門角、椅底,到處尋找,卻哪裡有《紫霞秘笈》的 蹤跡?這是華山派內功的無上典籍,突然失蹤,岳不群如何不急?他細查陸大 有的屍身,並無一處致命的傷痕,再在小舍前後與屋頂踏勘一遍,也無外人到 過的絲毫蹤跡,尋思:「既無外人來過,那決不是桃谷六仙或不戒和尚取去的 了。」厲聲問道:「沖兒,你到底點的是甚麼穴道?」令狐沖雙膝一曲,跪在 師父面前,道:「弟子生怕重傷之餘,手上無力,是以點的是膻中要穴,沒想 到……沒想到竟然失手害死了六師弟。」一探手,拔出陸大有腰間的長劍,便 往自己頸中刎去。   岳不群伸手一彈,長劍遠遠飛開,說道:「便是要死,也得先找到了《紫 霞秘笈》。你到底把秘笈藏到哪裡去了?」令狐沖心下一片冰涼,心想:「師 父竟然疑心我藏起了《紫霞秘笈》。」呆了一呆,說道:「師父,這秘笈定是 為人盜去,弟子說甚麼也要追尋回來,一頁不缺,歸還師父。」岳不群心亂如 麻,說道:「要是給人抄錄了,或是背熟了,縱然一頁不缺的得回原書,本門 的上乘武功,也從此不再是獨得之秘了。」他頓了一頓,溫言說道:「沖兒, 倘若是你取去的,你交了出來,師父不責備你便是。」   令狐沖呆呆的瞧著陸大有的屍身,大聲道:「師父,弟子今日立下重誓, 世上若有人偷窺了師父的《紫霞秘笈》,有十個弟子便殺他十個,有一百個便 殺他一百個。師父倘若仍然疑心是弟子偷了,請師父舉掌擊斃便是。」   岳不群搖頭道:「你起來!你既說不是,自然不是了。你和大有向來交好 ,當然不是故意殺他。那麼這部秘笈,到底是誰偷了去呢?」眼望窗外,呆呆 的出神。岳靈珊垂淚道:「爹,都是女兒不好,我……我自作聰明,偷了爹爹 的秘笈,哪知道大師哥決意不看,反而害了六師哥的性命。女兒……女兒說甚 麼也要去找回秘笈。」   岳不群道:「咱們四下再找一遍。」這一次三人將小舍中每一處都細細找 過了,秘笈固然不見,也沒發現半點可疑的線索。岳不群對女兒道:「此事不 可聲張,除了我跟你娘說明之外,向誰也不能提及。咱們葬了大有,這就下山 去罷。」令狐沖見到陸大有屍體的臉孔,忍不住又悲從中來,尋思:「同門諸 師弟之中,六師弟對我情誼最深,哪知道我一個失手,竟會將他點斃。這件事 實在萬萬料想不到,就算我毫沒受傷,這樣一指也決計不會送了他性命,莫非 因為我體內有了桃谷六仙的邪門真氣,因而指力便異乎尋常麼?就算如此,那 《紫霞秘笈》卻何以又會不翼而飛?這中間的蹊蹺,當真猜想不透。師父對我 起疑,辯白也是無用,說甚麼也要將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那時再行自刎以謝 六師弟便了。」   他拭了眼淚,找把鋤頭,挖坑埋葬陸大有的屍體,直累得全身大汗,氣喘 不已,還是岳靈珊在旁相助,這才安葬完畢。三人來到白馬廟,岳夫人見令狐 沖性命無礙,隨伴前來,自是不勝之喜。岳不群悄悄告知陸大有身亡、《紫霞 秘笈》失蹤的訊息,岳夫人又淒然下淚。《紫霞秘笈》失蹤雖是大事,但在她 想來,丈夫早已熟習,是否保有秘笈,已大不相干。可是陸大有在華山派門下 已久,為人隨和,一旦慘亡,自是傷心難過。眾弟子不明緣由,只是見師父、 師娘、大師哥和小師妹四人都神色鬱鬱,誰也不敢大聲談笑。   當下岳不群命勞德諾雇了兩輛大車,一輛由岳夫人和岳靈珊乘坐,另一輛 由令狐沖躺臥其中養傷,一行向東,朝嵩山進發。這日行至韋林鎮,天已將黑 ,鎮上只有一家客店,已住了不少客人,華山派一行人有女眷,借宿不便。岳 不群道:「咱們再趕一程路,到前面鎮上再說。」哪知行不到三里路,岳夫人 所乘的大車脫了車軸,無法再走。岳夫人和岳靈珊只得從車中出來步行。   施戴子指著東北角道:「師父,那邊樹林中有座廟宇,咱們過去借宿可好 ?」岳夫人道:「就是女眷不便。」岳不群道:「戴子,你過去問一聲,倘若 廟中和尚不肯,那就罷了,不必強求。」施戴子應了,飛奔而去。不多時便奔 了回來,遠遠叫道:「師父,是座破廟,沒有和尚。」眾人大喜。陶鈞、英白 羅、舒奇等年幼弟子當先奔去。   岳不群、岳夫人等到得廟外時,只見東方天邊烏雲一層層的堆將上來,霎 時間天色便已昏黑。岳夫人道:「幸好這裡有一座破廟,要不然途中非遇大雨 不可。」走進大殿,只見殿上供的是一座青面神像,身披樹葉,手持枯草,是 嘗百草的神農氏藥王菩薩。   岳不群率領眾弟子向神像行了禮,還沒打開鋪蓋,電光連閃,半空中忽喇 喇的打了個霹靂,跟著黃豆大的雨點洒將下來,只打得瓦上刷刷直響。那破廟 到處漏水,眾人鋪蓋也不打開了,各尋乾燥之地而坐。高根明、梁發和三名女 弟子自去做飯。岳夫人道:「今年春雷響得好早,只怕年成不好。」令狐沖在 殿角中倚著鐘架而坐,望著檐頭雨水傾倒下來,宛似一張水簾,心想:「倘若 六師弟健在,大家有說有笑,那便開心得多了。」   這一路上他極少和岳靈珊說話,有時見她和林平之在一起,更加避得遠遠 的,心中常想:「小師妹拼著給師父責罵,盜了《紫霞秘笈》來給我治傷,足 見對我情義深厚。我只盼她一生快樂。我決意找到秘笈之後,便自刎以謝六師 弟,豈可再去招惹於她?她和林師弟正是對壁人,但願她將我忘得乾乾淨淨, 我死之後,她眼淚也不流一滴。」心中雖這麼想,可是每當見她和林平之並肩 同行、娓娓而談之際,胸中總是酸楚難當。   這時藥王廟外大雨傾盆,眼見岳靈珊在殿上走來走去,幫著燒水做飯,她 目光每次和林平之相對,兩人臉上都露出一絲微笑。這情景他二人只道旁人全 沒注意,可是每一次微笑,從沒逃過令狐沖的眼去。他二人相對一笑,令狐沖 心中便是一陣難受,想要轉過了頭不看,但每逢岳靈珊走過,他總是情不自禁 的要向她瞥上一眼。   用過晚飯後,各人分別睡臥。那雨一陣大,一陣小,始終不止,令狐沖心 下煩亂,一時難以入睡,聽得大殿上鼻息聲此起彼落,各人均已沉沉睡去。突 然東南方傳來一片馬蹄聲,約有十餘騎,沿著大道馳來。令狐沖一凜:「黑夜 之中,怎地有人冒雨奔馳?難道是衝著我們來麼?」他坐起身來,只聽岳不群 大聲喝道:「大家別作聲。」過不多時,那十餘騎在廟外奔了過去。這時華山 派諸人都已全醒轉,各人手按劍柄防敵,聽得馬蹄聲越過廟外,漸漸遠去,各 人鬆了口氣,正欲重行臥倒,卻聽得馬蹄聲又兜了轉來。十餘騎馬來到廟外, 一齊停住。只聽得一個清亮的聲音叫道:「華山派岳先生在廟裡麼?咱們有一 事請教。」   令狐沖是本門大弟子,向來由他出面應付外人,當即走到門邊,把閂開門 ,說道:「夤夜之際,是哪一路朋友過訪?」望眼過去,但見廟外一字排開十 五騎人馬,有六七人手中提著孔明燈,齊往令狐沖臉上照來。黑暗之中六七盞 燈同時迎面照來,不免耀眼生花,此舉極是無理,只這麼一照,已顯得來人充 滿了敵意。令狐沖睜大了眼,卻見來人個個頭上戴了個黑布罩子,只露出一對 眼睛,心中一動:「這些人若不是跟我們相識,便是怕給我們記得了相貌。」 只聽左首一人說道:「請岳不群岳先生出見。」   令狐沖道:「閣下何人?請示知尊姓大名,以便向敝派師長稟報。」那人 道:「我們是何人,你也不必多問。你去跟你師父說,聽說華山派得到了福威 鏢局的《辟邪劍譜》,要想借來一觀。」令狐沖氣往上沖,說道:「華山派自 有本門武功,要別人的《辟邪劍譜》何用?別說我們沒有得到,就算得到了, 閣下如此無理強索,還將華山派放在眼裡麼?」   那人哈哈大笑,其餘十四人也都跟著大笑,笑聲從曠野中遠遠傳了開去, 聲音洪亮,顯然每一個人都是內功不弱。令狐沖暗暗吃驚:「今晚又遇上了勁 敵,這一十五個人看來人人都是好手,卻不知是甚麼來頭?」   眾人大笑聲中,一人朗聲說道:「聽說福威鏢局姓林的那小子,已投入了 華山派門下。素仰華山派君子劍岳先生劍術神通,獨步武林,對那《辟邪劍譜 》自是不值一顧。我們是江湖上無名小卒,斗膽請岳先生賜借一觀。」那十四 人的笑聲呵呵不絕,但這一人的說話仍然清晰洪亮,未為嘈雜之聲所掩,足見 此人內功比之餘人又勝了一籌。   令狐沖道:「閣下到底是誰?你……」這幾個字卻連自己也無法聽見,心 中一驚,隨即住口,暗忖:「難道我十多年來所練內功,居然一點也沒剩下? 」他自下華山之後,曾數度按照本門心法修習內功,但稍一運氣,體內便雜息 奔騰,無法調御,越想控制,越是氣悶難當,若不立停內息,登時便會暈了過 去。練了數次,均是如此,當下便向師父請教,但岳不群只是冷冷的瞧他一眼 ,並不置答。令狐沖當時即想:「師父定是疑心我吞沒《紫霞秘笈》,私自修 習。那也不必辯白。反正我已命不久長,又去練這內功作甚?」此後便不再練 。不料此刻提氣說話,竟被對方的笑聲壓住了,一點聲音也傳不出去。   卻聽得岳不群清亮的聲音從廟中傳了出來:「各位均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 ,怎地自謙是無名小卒?岳某素來不打誑語,林家《辟邪劍譜》,並不在我們 這裡。」他說這幾句話時運上了紫霞神功,夾在廟外十餘人的大笑聲中,廟裡 廟外,仍然無人不聽得清清楚楚,他說得輕描淡寫,和平時談話殊無分別,比 之那人力運中氣的大聲說話,顯得遠為自然。只聽得另一人粗聲說道:「你自 稱不在你這裡,卻到哪裡去了?」岳不群道:「閣下憑甚麼問這句話?」那人 道:「天下之事,天下人管得。」岳不群冷笑一聲,並不答話。那人大聲道: 「姓岳的,你到底交不交出來?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不交出來,咱們只 好動粗,要進來搜了。」   岳夫人低聲道:「女弟子們站在一塊,背靠著背,男弟子們,拔劍!」刷 刷刷刷聲響,眾人都拔出了長劍。令狐沖站在門口,手按劍柄,還未拔劍,已 有兩人一躍下馬,向他衝了過來。令狐沖身子一側,待要拔劍,只聽一人喝道 :「滾開!」抬腿將他踢了個筋斗,遠遠摔了出去。令狐沖直飛出數丈之外, 跌在灌木叢中。他頭腦中一片混亂,心道:「他這一踢力道也不如何厲害,怎 地我下盤竟然輕飄飄的沒半點力氣?」掙扎著待要坐起,突然胸腹間熱血翻湧 ,七、八道真氣盤旋來去,在體內相互衝突碰撞,教他便要移動一根手指也是 不能。   令狐沖大驚,張嘴大叫,卻叫不出半點聲息,這情景便如著了魔魘,腦子 甚是清醒,可就絲毫動彈不得。耳聽得兵器撞碰之聲錚錚不絕,師父、師娘、 二師弟等人已衝到廟外,和七、八個蒙面人鬥在一起,另有幾個蒙面人卻已闖 入了廟內,一陣陣叱喝之聲,從廟門中傳出來,還夾著幾下女子的呼叱聲音。   這時雨勢又已轉大,幾盞孔明燈拋在地下,發出淡淡黃光,映著劍光閃爍 ,人影亂晃。過不多時,只聽得廟中傳出一聲女子的慘呼,令狐沖更是焦急, 敵人都是男子,這聲女子慘呼,自是師妹之中有人受了傷,眼見師父舞動長劍 ,以一敵四,師娘則在和兩個敵人纏鬥。他知師父師娘劍術極精,雖以少敵多 ,諒必不會敗落。二師弟勞德諾大聲叱喝,也是以一擋二,他兩個敵人均使單 刀,從兵器撞碰聲中聽來,顯是臂力沉雄,時候一長,勞德諾勢難抵擋。   眼見己方三人對抗八名敵人,形勢已甚險惡,廟內情景只怕更是凶險。師 弟師妹人數雖眾,卻無一高手,耳聽得慘呼之聲連連,多半已有幾人遭了毒手 。他越焦急,越是使不出半分力氣,不住暗暗禱祝:「老天爺保佑,讓我有半 個時辰恢復力道,令狐沖只須進得廟中,自當力護小師妹周全,我便給敵人碎 屍萬段,身遭無比酷刑,也是心甘情願。」   他強自掙扎,又運內息,陡然間六道真氣一齊衝向胸口,跟著又有兩道真 氣自上而下,將六道真氣壓了下去,登時全身空蕩蕩地,似乎五臟六腑全都不 知去向,肌膚血液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心頭登時一片冰冷,暗叫:「罷了 ,罷了!原來如此。」   這時他方才明白,桃谷六仙競以真氣替他療傷,六道真氣分從不同經脈中 注入,內傷固然並未治好,而這六道真氣卻停留在他體內,鬱積難宣。偏生遇 上了內功甚高而性子急躁的不戒和尚,強行以兩道真氣將桃谷六仙的真氣壓了 下去,一時之間,似乎他內傷已愈,實則是他體內更多了兩道真氣,相互均衡 抵制,使得他舊習內功半點也不留存,竟然成了廢人。他胸口一酸,心想:「 我遭此不測,等於是廢去了我全身武功,今日師門有難,我竟然出不了半分力 氣。令狐沖身為華山派大弟子,眼睜睜的躺在地下,聽憑師父、師娘受人欺辱 ,師弟、師妹為人宰割,當真是枉自為人了。好,我去和小師妹死在一塊。」   他知道只消稍一運氣,牽動體內八道真氣,全身便無法動彈,當下氣沉丹 田,絲毫不運內息,果然便能移動四肢,當下慢慢站起身來,緩緩抽出長劍, 一步一步走進廟中。一進廟門,撲鼻便聞到一陣血腥氣,神壇上亮著兩盞孔明 燈,但見梁發、施戴子、高根明諸師弟正自和敵人浴血苦戰,幾名師弟、師妹 躺在地下,不知死活。岳靈珊和林平之正並肩和一個蒙面敵人相鬥。   岳靈珊長髮披散,林平之左手持劍,顯然右手已為敵人所傷。那蒙面人手 持一根短槍,槍法矯夭靈活,林平之連使三招「蒼松迎客」,才擋住了他攻勢 ,苦在所學劍法有限,只見敵人短槍一起,槍上紅纓抖開,耀眼生花,噗的一 聲,林平之右肩中槍。岳靈珊急刺兩劍,逼得敵人退開一步,叫道:「小林子 ,快去裹傷。」林平之道:「不要緊!」刺出一劍,腳步已然踉蹌。那蒙面人 一聲長笑,橫過槍柄,拍的一聲響,打在岳靈珊腰間。岳靈珊右手撒劍,痛得 蹲下身去。   令狐沖大驚,當即持劍搶上,提氣挺劍刺出,劍尖只遞出一尺,內息上湧 ,右臂登時軟軟的垂了下來。那蒙面人眼見劍到,本待側身閃躲,然後還他一 槍,哪知他這一劍刺不到一尺,手臂便垂了下來。那蒙面人微感詫異,一時不 加細想,左腿橫掃,將令狐沖從廟門中踢了出去。砰的一聲,令狐沖摔入了廟 外的水潭。大雨兀自滂沱,他口中、眼中、鼻中、耳中全是泥漿,一時無法動 彈,但見勞德諾已被人點倒,本來和他對戰的兩敵已分別去圍攻岳不群夫婦。 過不多時,廟中又擁出兩個敵人,變成岳不群獨鬥七人,岳夫人力抗三敵的局 面。   只聽得岳夫人和一個敵人齊聲呼叱,兩人腿上同時受傷。那敵人退了下去 ,岳夫人眼前雖少了一敵,但腿上被重重砍了一刀,受傷著實不輕,又拆得幾 招,肩頭被敵人刀背擊中,委頓在地。兩個蒙面人哈哈大笑,在她背心上點了 幾處穴道。這時廟中群弟子相繼受傷,一一被人制服。來攻之敵顯是另有圖謀 ,只將華山群弟子打倒擒獲,或點其穴道,卻不傷性命。   十五人團團圍在岳不群四周,八名好手分站八方,與岳不群對戰,余下七 人手中各執孔明燈,將燈火射向岳不群雙眼。華山派掌門內功雖深,劍術雖精 ,但對戰的八人均屬好手,七道燈光迎面直射,更令他難以睜眼。他知道今日 華山派已然一敗塗地,勢將在這藥王廟中全軍覆沒,但仍揮劍守住門戶,氣力 悠長,劍法精嚴,燈火射到之時,他便垂目向下,八個敵人一時倒也奈何他不 得。   一名蒙面人高聲叫道:「岳不群,你投不投降?」岳不群朗聲道:「岳某 寧死不辱,要殺便殺。」那人道:「你不投降,我先斬下你夫人的右臂!」說 著提起一柄厚背薄刃的鬼頭刀,在孔明燈照射之下,刀刃上發出幽幽藍光,刀 鋒對住了岳夫人的肩頭。   岳不群微一遲疑:「難道聽憑師妹斷去一臂?」但隨即心想:「倘若棄劍 投降,一般的受他們欺凌虐辱,我華山派數百年的令名,豈可在我手中葬送? 」突然間吸一口氣,臉上紫氣大盛,揮劍向左首的漢子劈去。那漢子舉刀擋格 ,豈知岳不群這一劍伴附著紫霞神功,力道強勁,那刀竟然被長劍逼回,一刀 一劍,同時砍上他右臂,將他右臂砍下了兩截,鮮血四濺。那人大叫一聲,摔 倒在地。   岳不群一招得手,嗤的一劍,又插入了另一名敵人左腿,那人破口大罵, 退了下去。和他對戰的少了二人,但情勢並不稍緩,驀地裡噗的一聲,背心中 了一記鏈子錘,連攻三劍,才驅開敵人,忍不住一口鮮血噴出。眾敵齊聲歡呼 :「岳老兒受了傷,累也累死了他!」和他對戰的六人眼見勝算在握,放開了 圈子,這一來,岳不群更無可乘之機。蒙面敵人一共一十五人,其中三人為岳 不群夫婦所傷,只一個被斬斷手臂的傷得極重,其餘二人傷腿,並無大礙,手 中提著孔明燈,不住口的向岳不群嘲罵。   岳不群聽他們口音南北皆有,武功更雜,顯然並非一個門派,但趨退之餘 ,相互間又默契甚深,並非臨時聚在一起,到底是甚麼來歷?實是猜想不透, 最奇的是,這一十五人無一是弱者,以自己在江湖上見聞之博,不該一十五名 武功好手竟然連一個也認不出來,但偏偏便摸不著半點頭腦。他拿得定這些人 從未和自己交過手,絕無仇冤,難道真是為了《辟邪劍譜》,才如此大舉來和 華山派為難麼?   他心中思忖,手上卻絲毫不懈,紫霞神功施展出來,劍尖末端隱隱發出光 芒,十餘招後又有一名敵人肩頭中劍,手中鋼鞭跌落在地,圈外另一名蒙面人 搶了過來,替了他出去,這人手持鋸齒刀,兵刃沉重,刀頭有一彎鉤,不住去 鎖拿岳不群手中長劍。岳不群內力充沛,精神愈戰愈長,突然間左手反掌,打 中一人胸口,喀喇一聲響,打斷了他兩根肋骨,那人雙手所持的鑌鐵懷杖登時 震落在地。   不料這人勇悍絕倫,肋骨一斷,奇痛徹心,反而激起了狂怒,著地滾進, 張開雙臂便抱住了岳不群的左腿。岳不群吃了一驚,揮劍往他背心劈落,旁邊 兩柄單刀同時伸過來格開。岳不群長劍未能砍落,右腳便往他頭上踢去。那人 是個擒拿好手,左臂長出,連他右腿也抱住了,跟著一滾。岳不群武功再強, 也已無法站定,登時摔倒。頃刻之間,單刀、短槍、鏈子錘、長劍,諸般兵刃 同時對準了他頭臉喉胸諸處要害。岳不群一聲嘆息,鬆手撤劍,閉目待死,只 覺腰間、脅下、喉頭、左乳各處,被人以重手點了穴道,跟著兩個蒙面人拉著 他站起。   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君子劍岳先生武功卓絕,果然名不虛傳,我們合 十五人之力對付你一人,還鬧得四、五人受傷,這才將你擒住,嘿嘿,佩服, 佩服!老朽跟你單打獨鬥,那是鬥不過你的了。不過話得說回來,我們有十五 人,你們卻有二十餘人,比較起來,還是你華山派人多勢眾。我們今晚以少勝 多,打垮了華山派,這一仗也算勝得不易,是不是?」其餘蒙面人都道:「是 啊,勝來著實不易。」那老者道:「岳先生,我們和你無冤無仇,今晚冒昧得 罪,只不過想借那《辟邪劍譜》一觀。這劍譜嗎,本來也不是你華山派的,你 千方百計的將福威鏢局的林家少年收入門下,自然是在圖謀這部劍譜了。這件 事太也不夠光明正大,武林同道聽了,人人十分憤怒。老朽好言相勸,你還是 獻了出來罷!」   岳不群大怒,說道:「岳某既然落入你手,要殺便殺,說這些廢話作甚? 岳不群為人如何,江湖上眾皆知聞,你殺岳某容易,想要壞我名譽,卻是作夢 !」一名蒙面人哈哈大笑,大聲道:「壞你名譽不容易麼?你的夫人、女兒和 幾個女弟子都相貌不錯,我們不如大伙兒分了,娶了作小老婆!哈哈,這一下 ,你岳先生在武林中可就大名鼎鼎了。」其餘蒙面人都跟著大笑,笑聲中充滿 了淫猥之意。   岳不群只氣得全身發抖。只見幾名蒙面人將一眾男女弟子從廟中推了出來 。眾弟子都給點中了穴道,有的滿臉鮮血,有的一到廟外便即跌倒,顯是腿腳 受傷。那蒙面老者說道:「岳先生,我們的來歷,或許你已經猜到了三分,我 們並不是武林中甚麼白道上的英雄好漢,沒甚麼事做不出來。眾兄弟有的好色 成性,倘若得罪了尊夫人和令愛,于你臉上可不大光彩。」   岳不群叫道:「罷了,罷了!閣下既然不信,盡管在我們身上搜索便是, 且看有甚麼《辟邪劍譜》!」一名蒙面人笑道:「我勸你還是自己獻出來的好 。一個個搜將起來,搜到你老婆、閨女身上,未必有甚麼好看。」林平之大聲 叫道:「一切禍事,都是由我林平之身上而起。我跟你們說,我福建林家,壓 根兒便沒甚麼《辟邪劍譜》,信與不信,全由你們了。」說著從地下拾起一根 被震落的鑌鐵懷杖,猛力往自己額上擊落。只是他雙臂已被點了穴道,出手無 力,嗒的一聲,懷杖雖然擊在頭上,只擦損了一些油皮,連鮮血也無。但他此 舉的用意,旁人都十分明白,他意欲犧牲一己性命,表明並無甚麼劍譜落在華 山派手中。   那蒙面老者笑道:「林公子,你倒挺夠義氣。我們跟你死了的爹爹有交情 ,岳不群害死你爹爹,吞沒你家傳的《辟邪劍譜》,我們今天是打抱不平來啦 。你師父徒有君子之名,卻無君子之實,不如你改投在我門下,包你學成一身 縱橫江湖的好武功。」   林平之叫道:「我爹娘是給青城派余滄海與木高峰害死的,跟我師父有甚 麼相干?我是堂堂華山派門徒,豈能臨到危難,便貪生怕死?」梁發叫道:「 說得好!我華山派……」一個蒙面人喝道:「你華山派便怎樣?」橫揮一刀, 將梁發的腦袋砍了下來,鮮血直噴。華山群弟子中,八、九個人齊聲驚呼。   岳不群腦海中種種念頭此起彼落,卻始終想不出這些人是甚麼來頭,聽那 老者的話,多半是黑道上的強人,或是甚麼為非作歹的幫會匪首,可是秦晉川 豫一帶白道黑道上的成名人物,自己就算不識,也必早有所聞,絕無哪一個會 幫、山寨擁有如此眾多的好手。那人一刀便砍了梁發的腦袋,下手之狠,實是 罕見。江湖上動武爭鬥,殺傷人命原是常事,但既已將對方擒住,絕少這般隨 手一刀,便斬人首級。   那人一刀砍死梁發後,縱聲狂笑,走到岳夫人身前,將那柄染滿鮮血的鋼 刀在半空中虛劈幾刀,在岳夫人頭頂掠過,相距不到半尺。岳靈珊尖聲叫喚: 「別……別傷我媽!」便暈了過去。岳夫人卻是女中豪傑,毫不畏懼,心想他 若將我一刀殺了,免受其辱,正是求之不得之事,昂首罵道:「膿包賊,有種 便將我殺了。」   便在此時,東北角上馬蹄聲響,數十騎馬奔馳而來。蒙面老者叫道:「甚 麼人?過去瞧瞧!」兩名蒙面人應道:「是!」一躍上馬,迎了上去。卻聽得 蹄聲漸近,跟著乒乒乓乓幾下兵刃碰撞,有人叫道:「啊喲!」顯是來人和那 兩名蒙面人交上了手,有人受傷。岳不群夫婦和華山群弟子知是來了救星,無 不大喜,模模糊糊的燈光之下,只見三、四十騎馬沿著大道,濺水沖泥,急奔 而至,頃刻間在廟外勒馬,團團站定。馬上一人叫道:「是華山派的朋友。咦 !這不是岳兄麼?」   岳不群往那說話之人臉上瞧去,不由得大是尷尬,原來此人便是數日前持 了五岳令旗、來到華山絕頂的嵩山派第三太保仙鶴手陸柏。他右首一人高大魁 偉,認得是嵩山派第二太保托塔手丁勉。站在他左首的,赫然是華山派棄徒劍 宗的封不平。那日來到華山的泰山派和衡山派的好手也均在內,只是比之其時 上山的更多了不少人。孔明燈的黯淡光芒之下,影影綽綽,一時也認不得那許 多。只聽陸柏道:「岳兄,那天你不接左盟主的令旗,左盟主甚是不快,特令 我丁師哥、湯師弟奉了令旗,再上華山奉訪。不料深夜之中,竟會在這裡相見 ,可真是料不到了。」   岳不群默默不答。那蒙面老者抱拳說道:「原來是嵩山派丁二俠、陸三俠 、湯七俠三位到了。當真幸會,幸會。」嵩山派第七太保湯英顎道:「不敢, 閣下尊姓大名,如何不肯以真面目相示?」蒙面老者道:「我們眾兄弟多是黑 道上的無名小卒,幾個難聽之極的匪號說將出來,沒的污了各位武林高人的耳 朵。衝著各位的金面,大伙兒對岳夫人和岳小姐是不敢無禮的了,只是有一件 事,卻要請各位主持武林公道。」   湯英顎道:「是甚麼事,不妨說出來大家聽聽。」那老者道:「這位岳不 群先生,有個外號叫作君子劍,聽說平日說話,向來滿口仁義道德,最講究武 林規矩,可是最近的行為卻有點兒大大的不對頭了。福州福威鏢局給人挑了, 總鏢頭林震南夫婦給人害了,各位想必早已知聞。」湯英顎道:「是啊,聽說 那是四川青城派干的。」那老者連連搖頭,道:「江湖上雖這般傳言,實情卻 未必如此。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人人都知道,福威鏢局林家有一部祖傳的《 辟邪劍譜》,載有精微奧妙的劍法,練得之後,可以天下無敵。林震南夫婦所 以被害,便因于有人對這部《辟邪劍譜》眼紅之故。」湯英顎道:「那又怎樣 ?」   那老者道:「林震南夫婦到底是給誰害死的,外人不知詳情。咱們只聽說 ,這位君子劍暗使詭計,騙得林震南的兒子死心塌地的投入了華山派門下,那 部劍譜,自然也帶入了華山派門中。大伙兒一推敲,都說岳不群工於心計,強 奪不成,便使巧取之計。想那姓林的小子有多大的年紀?能有多大見識?投入 華山派門中之後,還不是讓那老狐狸玩弄于掌股之上,乖乖的將《辟邪劍譜》 雙手獻上。」   湯英顎道:「那恐怕不見得罷。華山派劍法精妙,岳先生的紫霞神功更是 獨步武林,乃是最神奇的一門內功,如何會去貪圖別派的劍法?」   那老者仰天打了個哈哈,說道:「湯老英雄這是以君子之心,去度小人之 腹了。岳不群有甚麼精妙劍法?他華山派氣劍兩宗分家之後,氣宗霸占華山, 只講究練氣,劍法平庸幼稚之極。江湖上震於『華山派』三字的虛名,還道他 們真有本領,其實呢,嘿嘿,嘿嘿……」他冷笑了幾聲,繼道:「按理說,岳 不群既是華山派掌門,劍術自必不差,可是眾位親眼目睹,眼下他是為我們幾 個無名小卒所擒。我們一不使毒藥,二不用暗器,三不是以多勝少,乃是憑著 真實本領,硬打硬拼,將華山派眾師徒收拾了下來。華山派氣宗的武功如何, 那也可想而知了。岳不群當然有自知之明,他是急欲得到《辟邪劍譜》之後, 精研劍法,以免徒負虛名,一到要緊關頭,就此出醜露乖。」   湯英顎點頭說:「這幾句話倒也在理。」那老者又道:「我們這些黑道上 的無名小卒,說到功夫,在眾位名家眼中看來,原是不值一笑,對那《辟邪劍 譜》,也不敢起甚麼貪心。不過以往十幾年中,承蒙福威鏢局的林總鏢頭瞧得 起,每年都贈送厚禮,他的鏢車經過我們山下,眾兄弟衝著他的面子,誰也不 去動他一動。這次聽說林總鏢頭為了這部劍譜,鬧得家破人亡,大伙兒不由得 動了公憤,因此上要和岳不群算一算這個帳。」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環顧 馬上的眾人,說道:「今晚駕到的,個個都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英雄好漢,更 有與華山結盟的五岳劍派高手在內,這件事到底如何處置,聽憑眾位吩咐,在 下無有不遵。」   湯英顎道:「這位兄台很夠朋友,我們領了這個交情。丁師哥、陸師哥, 你們瞧這件事怎麼辦?」丁勉道:「華山派掌門人之位,依左盟主說,該當由 封先生執掌,岳不群今日又做出這等無恥卑鄙的事來,便由封先生自行清理門 戶罷!」   馬上眾人齊聲說道:「丁二俠斷得再明白也沒有了。華山派之事,該由華 山派掌門人自行處理,也免得江湖上朋友說咱們多管閒事。」封不平一躍下馬 ,向眾人團團一揖,說道:「眾位給在下這個面子,當真感激不盡。敝派給岳 不群竊居掌門之位,搞得天怒人怨,江湖上聲名掃地,今日竟做出殺人之父、 奪人劍譜、勒逼收徒,種種無法無天的事來。在下無德無能,本來不配居華山 派掌門之位,只是念著敝派列祖列宗創業艱難,實不忍華山一派在岳不群這不 肖門徒手中煙飛灰滅,只得勉為其難,還盼眾位朋友今後時時指點督促。」說 著又是抱拳作個四方揖。   這時馬上乘客中已有七、八人點燃了火把,雨尚未全歇,但已成為絲絲小 雨。火把上光芒射到封不平臉上,顯得神色得意非凡。只聽他繼續說道:「岳 不群罪大惡極,無可寬赦,須當執行門規,立即處死!叢師弟,你為本派清理 門戶,將叛徒岳不群夫婦殺了。」   一名五十來歲的漢子應道:「是!」拔出長劍,走到岳不群身前,獰笑道 :「姓岳的,你敗壞本派,今日當有此報。」岳不群嘆了口氣,道:「好,好 !你劍宗為了爭奪掌門之位,居然設下這條毒計。叢不棄,你今日殺我,日後 在陰世有何面目去見華山派的列祖列宗?」叢不棄哈哈一笑,道:「多行不義 必自斃,你自己幹下了這許多罪行,我若不殺你,你勢必死於外人之手,那反 而不美了。」封不平喝道:「叢師弟,多說無益,行刑!」叢不棄道:「是! 」提起長劍,手肘一縮,火把上紅光照到劍刃之上,忽紅忽碧。   岳夫人叫道:「且慢!那《辟邪劍譜》到底是在何處?捉賊捉贓,你們如 此含血噴人,如何能令人心服?」叢不棄道:「好一個捉賊捉贓!」向岳夫人 走上兩步,笑嘻嘻的道:「那部《辟邪劍譜》,多半便藏在你身上,我可要搜 上一搜了,也免得你說我們含血噴人。」說著伸出左手,便要往岳夫人懷中摸 去。   岳夫人腿上受傷,又被點中了兩處穴道,眼看叢不棄一隻骨節棱棱的大手 往自己身上摸來,若給他手指碰到了肌膚,實是奇恥大辱,大叫一聲:「嵩山 派丁師兄!」丁勉沒料到她突然會呼叫自己,問道:「怎樣?」岳夫人道:「 令師兄左盟主是五岳劍派盟主,為武林表率,我華山派也托庇于左盟主之下, 你卻任由這等無恥小人來辱我婦道人家,那是甚麼規矩?」丁勉道:「這個? 」沉吟不語。岳夫人又道:「那惡賊一派胡言,說甚麼並非以多勝少。這兩個 華山派的叛徒,倘若單打獨鬥能勝過我丈夫,咱們將掌門之位雙手奉讓,死而 無怨,否則須難塞武林中千萬英雄好漢的悠悠之口。」說到這裡,突然呸的一 聲,一口唾沫向叢不棄臉上吐了過去。   叢不棄和她相距甚近,這一下又是來得突然,竟不及避讓,正中在雙目之 間,大罵:「你奶奶的!」岳夫人怒道:「你劍宗叛徒,武功低劣之極,不用 我丈夫出手,便是我一個女流之輩,若不是給人暗算點了穴道,要殺你也易如 反掌。」   丁勉道:「好!」雙腿一挾,胯下黑馬向前邁步,繞到岳夫人身後。倒轉 馬鞭,向前俯身戳出,鞭柄戳中了岳夫人背上三處穴道。她只覺全身一震,被 點的兩處穴道登時解了。岳夫人四肢一得自由,知道丁勉是要自己與叢不棄比 武,眼前這一戰不但有關一家三口的生死,也將決定華山一派的盛衰興亡,自 己如能將叢不棄打敗,雖然未必化險為夷,至少是個轉機,倘若自己落敗,那 就連話也沒得說了,當即從地下拾起自己先後被擊落的長劍,橫劍當胸,立個 門戶,便在此時,左腿一軟,險些跪倒。她腿上受傷著實不輕,稍一用力,便 難以支持。   叢不棄哈哈大笑,叫道:「你又說是婦道人家,又假裝腿上受傷,那還比 甚麼劍?就算贏了你,也沒甚麼光榮!」岳夫人不願跟他多說一句,叱道:「 看劍!」刷刷刷三劍,疾刺而出,劍刃上帶著內力,嗤嗤有聲,這三劍一劍快 似一劍,全是指向對方的要害。叢不棄退了兩步,叫道:「好!」岳夫人本可 乘勢逼近,但她不敢移動腿腳,站著不動。叢不棄提劍又上,反擊過去,錚錚 錚三聲,火光飛進,這三劍攻得甚是狠辣。岳夫人一一擋開,第三劍隨即轉守 為攻,疾刺敵人小腹。   岳不群站在一旁,眼見妻子腿傷之餘,力抗強敵,叢不棄劍招精妙,靈動 變化,顯是遠在妻子之上。二人拆到十餘招後,岳夫人下盤呆滯,華山氣宗本 來擅於內力克敵,但她受傷後氣息不勻,劍法上漸漸為叢不棄所制。岳不群心 中大急,見妻子劍招越使越快,更是擔憂:「他劍宗所長者在劍法,你卻以劍 招與他相拆,以己之短,抗敵之長,非輸不可。」   這中間的關竅,岳夫人又何嘗不知,只是她腿上傷勢著實不輕,而且中刀 之後,不久便被點中穴道,始終沒能緩出手來裹傷,此刻兀自流血不止,如何 能運氣克敵?這時全仗著一股精神支持,劍招上雖然絲毫不懈,勁力卻已迅速 減弱。十餘招一過,叢不棄已察覺到對方弱點,心中大喜,當下並不急切求勝 ,只是嚴密守住門戶。   令狐沖眼睜睜瞧著兩人相鬥,但見叢不棄劍路縱橫,純是使招不使力的打 法,與師父所授全然不同,心道:「怪不得本門分為氣宗、劍宗,兩宗武功所 尚,果然完全相反。」他慢慢支撐著站起身來,伸手摸到地下一柄長劍,心想 :「今日我派一敗塗地,但師娘和師妹清白的名聲決不能為奸人所污,看來師 娘非此人之敵,待會我先殺了師娘、師妹,然後自刎,以全華山派的聲名。」   只見岳夫人劍法漸亂,突然之間長劍急轉,呼的一聲刺出,正是她那招「 無雙無對,寧氏一劍」。這一劍勢道凌厲,雖然在重傷之餘,刺出時仍然虎虎 有威。叢不棄吃了一驚,向後急縱,僥倖躲開。岳夫人倘若雙腿完好,乘勢追 擊,敵人必難幸免,此刻卻是臉上全無血色,以劍拄地,喘息不已。   叢不棄笑道:「怎麼?岳夫人,你力氣打完啦,可肯給我搜一搜麼?」說 著左掌箕張,一步步的逼近,岳夫人待要提劍而刺,但右臂便是有千斤之重, 說甚麼也提不起來。令狐沖叫道:「且慢!」邁步走到岳夫人身前,叫道:「 師娘!」便欲出劍將她刺死,以保她的清白。岳夫人目光中露出喜色,點頭道 :「好孩子!」再也站立不住,一交坐倒在泥濘之中。叢不棄喝道:「滾開! 」挺劍向令狐沖咽喉挑去。   令狐沖眼見劍到,自知手上無半分力氣,倘若伸劍相格,立時會給他將長 劍擊飛,當下更不思索,提劍也向他喉頭刺去,那是個同歸於盡的打法,這一 劍出招並不迅捷,但部位卻妙到巔毫,正是「獨孤九劍」中「破劍式」的絕招 。   叢不棄大吃一驚,萬不料這個滿身泥污的少年突然會使出這一招來,情急 之下,著地打了個滾,直滾出丈許之外,才得避過,但已驚險萬分。旁觀眾人 見他狼狽不堪,躍起身來時,頭上、臉上、手上、身上,全是泥水淋漓,有的 人忍不住笑出聲來,但稍加思索,都覺除了這麼一滾之外,實無其他妙法可以 拆解此招。叢不棄聽到笑聲,羞怒更甚,連人帶劍,向令狐沖直撲過去。   令狐沖已打定了主意:「我不可運動絲毫內息,只以太師叔所授的劍法與 他拆招。」那「獨孤九劍」他本未練熟,原不敢貿然以之抗禦強敵,但當此生 死系于一線之際,腦筋突然清明異常,「破劍式」中種種繁複神奇的拆法,霎 時間盡皆清清楚楚的湧現,眼見叢不棄勢如瘋虎的拼撲而前,早已看出他招式 中的破綻,劍尖斜挑,指向他小腹。   叢不棄這般撲將過去,對方如不趨避,便須以兵刃擋架,因此自己小腹雖 是空門,卻不必守禦。豈知令狐沖不避不格,只是劍尖斜指,候他自己將小腹 撞到劍上去。叢不棄身子躍起,雙足尚未著地,已然看到自己陷入險境,忙揮 劍往令狐沖的長劍上斬去。令狐沖早料到此著,右臂輕提,長劍提起了兩尺, 劍尖一抬,指向叢不棄胸前。   叢不棄這一劍斬出,原盼與令狐沖長劍相交,便能借勢躍避,萬不料對方 突然會在這要緊關頭轉劍上指,他一劍斬空,身子在半空中無可回旋,口中哇 哇大叫,便向令狐沖劍尖上直撞過去。封不平縱身而起,伸手往叢不棄背心抓 去,終於遲了一步,但聽得撲的一聲響,劍尖從叢不棄肩胛一穿而過。   封不平一抓不中,拔劍已斬向令狐沖後頸。按照劍理,令狐沖須得向後急 躍,再乘機還招,但他體內真氣雜沓,內息混亂,半分內勁也沒法運使,絕難 後躍相避,無可奈何之中,長劍從叢不棄肩頭抽出,便又使出「獨孤九劍」中 的招式,反劍刺出,指向封不平的肚臍。這一招似乎又是同歸於盡的拼命打法 ,但他的反手劍部位奇特,這一劍先刺入敵人肚臍,敵人的兵器才刺到他身上 ,相距雖不過瞬息之間,這中間畢竟有了先後之差。   封不平眼見自己這一劍敵人已絕難擋架,哪知這少年隨手反劍,竟會刺向 自己小腹,委實凶險之極,立即後退,吸一口氣,登時連環七劍,一劍快似一 劍,如風如雷般攻上。令狐沖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心中所想,只是風清揚所指 點的種種劍法,有時腦中一閃,想到了後洞石壁上的劍招,也即順手使出,揮 洒如意,與封不平片刻間便拆了七十餘招,兩人長劍始終沒有相碰,攻擊守禦 ,全是精微奧妙之極的劍法。旁觀眾人瞧得目為之眩,無不暗暗喝采,各人都 聽到令狐沖喘息沉重,顯然力氣不支,但劍上的神妙招數始終層出不窮,變幻 無方。封不平每逢招數上無法抵擋,便以長劍硬砍硬劈,知道對方不會與自己 鬥力而以劍擋劍,這麼一來,便得解脫窘境。   旁觀諸人中眼見封不平的打法跡近無賴,有的忍不住心中不滿。泰山派的 一個道士說道:「氣宗的徒兒劍法高,劍宗的師叔內力強,這到底怎麼搞的? 華山派的氣宗、劍宗,這可不是顛倒來玩了麼?」封不平臉上一紅,一柄長劍 更使得猶如疾風驟雨一般。他是當今華山派劍宗第一高手,劍術確是了得。令 狐沖無力移動身子,勉強支撐,方能站立,失卻了許多可勝的良機,而初使「 獨孤九劍」,便即遭逢大敵,不免心有怯意,劍法又不純熟,是以兩人酣鬥良 久,一時仍勝敗難分。   再拆三十餘招後,令狐沖發覺自己倘若隨手亂使一劍,對方往往難以抵擋 ,手忙腳亂;但如在劍招中用上了本門華山派劍法,或是後洞石壁上所刻的嵩 山、衡山、泰山等派劍法,封不平卻乘勢反擊,將自己劍招破去。有一次封不 平長劍連劃三個弧形,險些將自己右臂齊肩斬落,實在凶險之極。危急之中, 風清揚的一句話突然在腦海中響起:「你劍上無招,敵人便無法可破,無招勝 有招,乃劍法之極詣。」   其實他與封不平拼鬥已逾二百招,對「獨孤九劍」中的精妙招式領悟越來 越多,不論封不平以如何凌厲狠辣的劍法攻來,總是一眼便看到他招式中的破 綻所在,隨手出劍,便迫得他非回劍自保不可,再鬥一會,信心漸增,待得突 然間想到風清揚所說「以無招破有招」的要決,輕吁一口長氣,斜斜刺出一劍 ,這一劍不屬於任何招數,甚至也不是獨孤九劍中「破劍式」的劍法,出劍全 然無力,但劍尖歪斜,連自己也不知指向何方。   封不平一呆,心想:「這是甚麼招式?」一時不知如何拆解才好,只得舞 劍護住了上盤。令狐沖出劍原無定法,見對方護住上盤,劍尖輕顫,便刺向他 腰間。封不平料不到他變招如此奇特,大驚之下,向後躍開三步。令狐沖無力 跟他縱躍,適才鬥了良久,雖然不動用半分真氣內息,但提劍劈刺,畢竟頗耗 力氣,不由得左手撫胸,喘息不已。   封不平見他並不追擊,如何肯就此罷手?隨即縱上,刷刷刷刷四劍,向令 狐沖胸、腹、腰、肩四處連刺。令狐沖手腕一抖,挺劍向他左眼刺去。封不平 驚叫一聲,又向後躍開了三步。   泰山派那道人又道:「奇怪,奇怪!這人的劍法,當真令人好生佩服。」 旁觀眾人均有同感,都知他所佩服的「這人的劍法」,自不是封不平的劍法, 必是令狐沖的劍法。封不平聽在耳裡,心道:「我以劍宗之長,圖入掌華山一 派,倘若在劍法上竟輸了給氣宗的一個徒兒,做華山派掌門的雄圖固然從此成 為泡影,勢必又將入山隱居,再也沒臉在江湖上行走了。」言念及此,暗叫: 「到這地步,我再能隱藏什麼?」仰天一聲清嘯,斜行而前,長劍橫削直擊, 迅捷無比,未到五、六招,劍勢中已發出隱隱風聲。他出劍越來越快,風聲也 是漸響。這套「狂風快劍」,是封不平在中條山隱居十五年而創製出來的得意 劍法,劍招一劍快似一劍,所激起的風聲也越來越強。他胸懷大志,不但要執 掌華山一派,還想成了華山派掌門人之後,更進而為五岳劍派盟主,所憑持的 便是這套一百零八式「狂風快劍」。這項看家本領本不願貿然顯露,一顯之後 ,便露了底,此後再和一流高手相鬥,對方先已有備,便難收出奇制勝之效。 但此刻勢成騎虎,若不將令狐沖打敗,當時便即顏面無存,實逼處此,也只好 施展了。這套「狂風快劍」果然威力奇大,劍鋒上所發出的一股勁氣漸漸擴展 ,旁觀眾人只覺寒氣逼人,臉上、手上被疾風刮得隱隱生疼,不由自主的後退 ,圍在相鬥兩人身周的圈子漸漸擴大,竟有四、五丈方圓。   此刻縱是嵩山、泰山、衡山諸派高手,以及岳不群夫婦,對封不平也已不 敢再稍存輕視之心,均覺他劍法不但招數精奇,而且劍上氣勢凌厲,並非徒以 劍招取勝,此人在江湖上無藉藉之名,不料劍法竟然這等了得。馬上眾人所持 火把的火頭被劍氣逼得向外飄揚,劍上所發的風聲尚有漸漸增大之勢。   在旁觀眾人的眼中看來,令狐沖便似是百丈洪濤中的一葉小舟,狂風怒號 ,駭浪如山,一個又一個的滔天白浪向小舟撲去,小舟隨波上下,卻始終未被 波濤所吞沒。封不平攻得越急,令狐沖越領略到風清揚所指點的劍學精義,每 鬥一刻,便多了幾分體會。他以劍法上種種招數明白得越透徹,自信越強,當 下並不急於求勝,只是凝神觀看對方劍招中的種種變化。   「狂風快劍」委實快極,一百零八招片刻間便已使完,封不平見始終奈何 對方不得,心下焦躁,連聲怒喝,長劍斜劈直斫,猛攻過去,非要對方出劍擋 架不可。令狐沖眼見他勢如拼命,倒也有些膽怯,不敢再鬥下去,長劍抖動, 嗤嗤嗤嗤四聲輕響,封不平左臂、右臂、左腿、右腿上各已中劍,當的一聲, 長劍落地。令狐沖手上無力,這四劍刺得甚輕。封不平霎時間臉色蒼白,說道 :「罷了,罷了!」回身向丁勉、陸柏、湯英顎三人拱手道:「嵩山派三位師 兄,請你們拜上左盟主,說在下對他老人家的盛意感激不盡。只是……只是技 不如人,無顏……無顏……」又是一拱手,向外疾走,奔出十餘步後,突然站 定,叫道:「那位少年,你劍法好生了得,在下拜服。但這等劍法,諒來岳不 群也不如你。請教閣下尊姓大名,劍法是哪一位高人所授?也好叫封不平輸得 心服。」   令狐沖道:「在下令狐沖,是恩師岳先生座下大弟子。承蒙前輩相讓,僥 倖勝得一招半式,何足道哉!」封不平一聲長嘆,聲音中充滿了淒涼落魄的滋 味,緩步走入了黑暗之中。丁勉、陸柏和湯英顎三人對望了一眼,均想:「以 劍法而論,自己多半及不上封不平,當然更非令狐沖之敵,倘若一擁而上,亂 劍分屍,自是立即可以將他殺了。但此刻各派好手在場,說甚麼也不能幹這等 事。」三人心意相同,都點了點頭。丁勉朗聲道:「令狐賢侄,閣下劍法高明 ,教人大開眼界,後會有期!」   湯英顎道:「大伙兒這就走罷!」左手一揮,勒轉了馬頭,雙腿一挾,縱 馬直馳而去,其餘各人也都跟隨其後,片刻間均已奔入黑暗之中,但聽得蹄聲 漸遠漸輕。藥王廟外除了華山派眾人,便是那些蒙面客了。   那蒙面老者乾笑了兩聲,說道:「令狐少俠,你劍術高明,大家都是很佩 服的。岳不群的功夫和你差得太遠,照理說,早就該由你來當華山派掌門人才 是。」他頓了一頓,續道:「今晚見識了閣下的精妙劍法,原當知難而退,只 是我們得罪了貴派,日後禍患無窮,今日須得斬草除根,欺侮你身上有傷,只 好以多為勝了。」說著一聲呼嘯,其餘十四名蒙面人團團圍了上來。   當丁勉等一行人離去時,火把隨手拋在地下,一時未熄,但只照得各人下 盤明亮,腰圍以上便瞧不清楚,十五個蒙面客的兵刃閃閃生光,一步步向令狐 沖逼近。   令狐沖適才酣鬥封不平,雖未耗內力,亦已全身大汗淋漓。他所以得能勝 過這華山派劍宗高手,全仗學過獨孤九劍,在招數上著著占了先機。但這十五 個蒙面客所持的是諸般不同的兵刃,所使的諸般不同的招數,同時攻來,如何 能一一拆解?他內力全無,便想直縱三尺,橫縱半丈,也是無能為力,怎能在 這十五名好手的分進合擊之下突圍而出?他長嘆一聲,眼光向岳靈珊望去,知 道這是臨死時最後一眼,只盼能從岳靈珊的神色中得到一些慰藉,果見她一雙 妙目正凝視著自己,眼光中流露出十分焦慮關切之情。令狐沖心中一喜,火光 中卻見她一隻纖纖素手垂在身邊,竟是和一隻男子的手相握,一瞥眼間,那男 子正是林平之。令狐沖胸口一酸,更無鬥志,當下便想拋下長劍,聽由宰割。 那一十五名蒙面客憚于他適才惡鬥封不平的威勢,誰也不敢搶先發難,半步半 步的慢慢逼近。   令狐沖緩緩轉身,只見這一十五人三十隻眼睛在面幕洞孔間炯炯生光,便 如是一對對猛獸的眼睛,充滿了凶惡殘忍之意。突然之間,他心中如電光石火 般閃過了一個念頭:「獨孤九劍第七劍『破箭式』專破暗器。任憑敵人千箭萬 弩射將過來,或是數十人以各種各樣暗器同時攢射,只須使出這一招,便能將 千百件暗器同時擊落。」   只聽得那蒙面老者道:「大伙兒齊上,亂刀分屍!」令狐沖更無餘暇再想 ,長劍倏出,使出「獨孤九劍」的「破箭式」,劍尖顫動,向十五人的眼睛點 去。只聽得「啊!」「哎唷!」「啊喲!」慘呼聲不絕,跟著叮噹、嗆啷、乒 乓,諸般兵刃紛紛墮地。十五名蒙面客的三十隻眼睛,在一瞬之間被令狐沖以 迅捷無倫的手法盡數刺中。獨孤九劍「破箭式」那一招擊打千百件暗器,千點 萬點,本有先後之別,但出劍實在太快,便如同時發出一般。這路劍招須得每 刺皆中,只稍疏漏了一刺,敵人的暗器便射中了自己。令狐沖這一式本未練熟 ,但刺人緩緩移近的眼珠,畢竟遠較擊打紛紛攢落的暗器為易,刺出三十劍, 三十劍便刺中了三十隻眼睛。   他一刺之後,立即從人叢中衝出,左手扶住了門框,臉色慘白,身子搖憑 ,跟著「當」的一聲響,手中長劍落地。但見那十五名蒙面客各以雙手按住眼 睛,手指縫中不住滲出鮮血。有的蹲在地下,有的大聲號叫,更有的在泥濘中 滾來滾去。   十五名蒙面客眼前突然漆黑,又覺疼痛難當,驚駭之下,只知按住眼睛, 大聲呼號,若能稍一鎮定,繼續群起而攻,令狐沖非給十五人的兵刃斬成肉醬 不可。但任他武功再高,驀然間雙目被人刺瞎,又如何鎮定得下來?又怎能繼 續向敵人進攻?這一十五人便似沒頭蒼蠅一般,亂闖亂走,不知如何是好。   令狐沖在千鈞一髮之際,居然一擊成功,大喜過望,但看到這十五人的慘 狀,卻不禁又是害怕,又是惻然生憫。岳不群驚喜交集,大聲喝道:「沖兒, 將他們挑斷了腳筋,慢慢拷問。」   令狐沖應道:「是……是……」俯身撿拾長劍,哪知適才使這一招時牽動 了內力,全身只是發戰,說甚麼也無法抓起長劍,雙腿一軟,坐倒在地。那蒙 面老者叫道:「大伙兒右手拾起兵刃,左手拉住同伴腰帶,跟著我去!」   十四名蒙面客正自手足無措,聽得那老者的呼喝,一齊俯身在地下摸索, 不論碰到甚麼兵刃,便隨手拾起,也有人摸到兩件而有人一件也摸不到的,各 人左手牽住同伴的腰帶,連成一串,跟著那老者,七高八低,在大雨中踐踏泥 濘而去。華山派眾人除岳夫人和令狐沖外,個個被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岳 夫人雙腿受傷,難以移步。令狐沖又是全身脫力,軟癱在地。眾人眼睜睜瞧著 這一十五名蒙面客明明已全無還手之力,卻無法將之留住。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學琴】   一片寂靜中,惟聞眾男女弟子粗重的喘息之聲。岳不群忽然冷冷的道:「 令狐沖令狐大俠,你還不解開我的穴道,當真要大伙兒向你哀求不成?」   令狐沖大吃一驚,顫聲道:「師父,你……你怎地跟弟子說笑?我……我 立即給師父解穴。」掙扎著爬起,搖搖晃晃的走到岳不群身前,問道:「師… …師父,解甚麼穴?」岳不群惱怒之極,想起先前令狐沖在華山上裝腔作勢的 自刺一劍,說甚麼也不肯殺田伯光,眼下自然又是老戲重演,既放走那十五名 蒙面客,又故意拖延,不即替自己解穴,怕自己去追殺那些蒙面惡徒,怒道: 「不用你費心了!」繼續暗運紫霞神功,沖蕩被封的諸處穴道。他自被敵人點 了穴道後,一直以強勁內力衝擊不休,只是點他穴道之人所使勁力著實厲害, 而被點的又是「玉枕」、「膻中」、「巨椎」、「肩貞」、「志堂」等幾處要 緊大穴,經脈運行在這幾處要穴中被阻,紫霞神功威力大減,一時竟沖解不開 。   令狐沖只想盡快替師父解穴,卻半點力道也使不出來,數次勉力想提起手 臂,總是眼前金星亂舞,耳中嗡嗡作響,差一點便即暈去,只得躺在岳不群身 畔,靜候他自解穴道。岳夫人伏在地下,適才氣惱中岔了真氣,全身脫力,竟 抬不起手來按住腿上傷口。   眼見天色微明,雨也漸漸住了,各人面目慢慢由朦朧變為清楚。岳不群頭 頂白霧瀰漫,臉上紫氣大盛,忽然間一聲長嘯,全身穴道盡解。他一躍而起, 雙手或拍或打,或點或捏,頃刻間將各人被封的穴道重解開了,然後以內力輸 入岳夫人體內,助她順氣。岳靈珊忙給母親包紮腿傷。眾弟子回思昨晚死裡逃 生的情景,當真恍如隔世。高根明、施戴子等看到梁發身首異處的慘狀,都潸 然落淚,幾名女弟子更放聲大哭。眾人均道:「幸虧大師哥擊敗了這批惡徒, 否則委實不堪設想。」高根明見令狐沖兀自躺在泥濘之中,過去將他扶起。   岳不群淡淡的道:「沖兒,那一十五個蒙面人是甚麼來歷?」令狐沖道: 「弟子……弟子不知。」岳不群道:「你識得他們嗎?交情如何?」令狐沖駭 然道:「弟子在此以前,從未見過其中任何一人。」岳不群道:「既然如此, 那為甚麼我命你留他們下來仔細查問,你卻聽而不聞,置之不理?」令狐沖道 :「弟子……弟子……實在全身乏力,半點力氣也沒有了,此刻……此刻…… 」說著身子搖晃,顯然單是站立也頗為艱難。   岳不群哼的一聲,道:「你做的好戲!」令狐沖額頭汗水涔涔而下,雙膝 一曲,跪倒在地,說道:「弟子自幼孤苦,承蒙師父師娘大恩大德,收留撫養 ,看待弟子便如親生兒子一般。弟子雖然不肖,卻也決不敢違背師父意旨,有 意欺騙師父師娘。」岳不群道:「你不敢欺騙我和你師娘?那你這些劍法,哼 哼,是從哪裡學來的?難道真是夢中神人所授,突然間從天上掉下來不成?」 令狐沖叩頭道:「請師父恕罪,傳授劍法這位前輩曾要弟子答應,無論如何不 可向人吐露劍法的來歷,即是對師父、師娘,也不得稟告。」   岳不群冷笑道:「這個自然,你武功到了這地步,怎麼還會將師父、師娘 瞧在眼裡?我們華山派這點點兒微末功力,如何能當你神劍之一擊?那個蒙面 老者不說過麼?華山派掌門一席,早該由你接掌才是。」   令狐沖不敢答話,只是磕頭,心中思潮起伏:「我若不吐露風太師叔傳授 劍法的經過,師父師娘終究不能見諒。但男兒漢須當言而有信,田伯光一個采 花淫賊,在身受桃谷六仙種種折磨之時,尚自決不泄漏風太師叔的行蹤。令狐 沖受人大恩,決不能有負于他。我對師父師娘之心,天日可表,暫受一時委屈 ,又算得什麼?」說道:「師父、師娘,不是弟子膽敢違抗師命,實是有難言 的苦衷。日後弟子去求懇這位前輩,請他准許弟子向師父、師娘稟明經過,那 時自然不敢有絲毫隱瞞。」   岳不群道:「好,你起來罷!」令狐沖又叩兩個頭,待要站起,雙膝一軟 ,又即跪倒。林平之正在他的身畔,一伸手,將他拉了起來。岳不群冷笑道: 「你劍法高明,做戲的本事更加高明。」令狐沖不敢回答,心想:「師父待我 恩重如山,今日錯怪了我,日後終究會水落石出。此事太也蹊蹺,那也難怪他 老人家心中生疑。」他雖受委屈,倒無絲毫怨懟之意。岳夫人溫言道:「昨晚 若不是憑了沖兒的神妙劍法,華山派全軍覆沒,固然不用說了,我們娘兒們只 怕還難免慘受凌辱。不管傳授沖兒劍法那位前輩是誰,咱們所受恩德,總之是 實在不淺。至於那一十五個惡徒的來歷嗎,日後總能打聽得出。沖兒怎麼跟他 們會有交情?他們不是要將沖兒亂刀分屍、沖兒又都刺瞎了他們的眼睛?」   岳不群抬起了頭呆呆出神,岳夫人這番話似乎一句也沒聽進耳去。眾弟子 有的生火做飯,有的就地掘坑,將梁發的屍首掩埋了。用過早飯後,各人從行 李中取出干衣,換了身上濕衣。大家眼望岳不群,聽他示下,均想:「是不是 還要到嵩山去跟左盟主評理?封不平既然敗於大師哥劍底,再也沒臉來爭這華 山派掌門人之位了。」   岳不群向岳夫人道:「師妹,你說咱們到哪裡去?」岳夫人道:「嵩山是 不必去了。但既然出來了,也不必急急的就回華山。」她害怕桃谷六仙,不敢 便即回山。岳不群道:「左右無事,四下走走那也不錯,也好讓弟子們增長些 閱歷見聞。」岳靈珊大喜,拍手道:「好極,爹爹……」但隨即想到梁發師哥 剛死,登時便如此歡喜,實是不合,只拍了一下手,便即停住。岳不群微笑道 :「提到遊山玩水,你最高興了。爹爹索性順你的性,珊兒,你說咱們到哪裡 去玩的好?」一面說,一面瞧向林平之。   岳靈珊道:「爹爹,既然說玩,那就得玩個痛快,走得越遠越好,別要走 出幾百里路,又回家了。咱們到小林子家裡玩兒去。我跟二師哥去過福州,只 可惜那次扮了個醜丫頭,不想在外面多走動,甚麼也沒見到。福建龍眼又大又 甜,又有福橘、榕樹、水仙花……」   岳夫人搖搖頭,說道:「從這裡到福建,萬里迢迢,咱們哪有這許多盤纏 ?莫不成華山派變了丐幫,一路乞食而去。」林平之道:「師父、師娘,咱們 沒幾天便入河南省境,弟子外婆家是在洛陽。」岳夫人道:「嗯,你外祖父金 刀無敵王元霸是洛陽人。」林平之道:「弟子父母雙亡,很想去拜見外公、外 婆,稟告詳情。師父、師娘和眾位師哥、師姊如肯賞光,到弟子外祖家盤桓數 日,我外公、外婆必定大感榮寵。然後咱們再慢慢遊山玩水,到福建舍下去走 走。弟子在長沙分局中,從青城派手裡奪回了不少金銀珠寶,盤纏一節……倒 不必掛懷。」   岳夫人自刺了桃實仙一劍之後,每日裡只是擔心被桃谷四仙抓住四肢,登 時全身麻木,無法動彈,更憂被撕成四塊、遍地都是臟腑的慘狀,當真心膽俱 裂,已不知做了多少惡夢。這次下山雖以上嵩山評理為名,實則是逃難避禍。 她見丈夫注目林平之後,林平之便邀請眾人赴閩,心想逃難自然逃得越遠越好 ,自己和丈夫生平從未去過南方,到福建一帶走走倒也不錯,便笑道:「師哥 ,小林子管吃管住,咱們去不去吃他的白食啊?」   岳不群微笑道:「平之的外公金刀無敵威震中原,我一直好生相敬,只是 緣慳一面。福建莆田是南少林所在之地,自來便多武林高手。咱們便到洛陽、 福建走一遭,如能結交到幾位說得來的朋友,也就不虛此行了。」眾弟子聽得 師父答應去福建游玩,無不興高采烈。林平之和岳靈珊相視而笑,都是心花怒 放。   這中間只令狐沖一人黯然神傷,尋思:「師父、師娘甚麼地方都不去,偏 偏先要去洛陽會見林師弟的外祖父,再萬里迢迢的去福建作客,不言而喻,自 是要將小師妹許配給他了。到洛陽是去見他家長輩,說定親事;到了福建,多 半便在他林家完婚。我是個沒爹沒娘、無親無戚的孤兒,怎能和他分局遍天下 的福威鏢局相比?林師弟去洛陽叩見外公、外婆,我跟了去卻又算什麼?」眼 見眾師弟、師妹個個笑逐顏開,將梁發慘死一事丟到了九霄雲外,更是不愉, 尋思:「今晚投宿之後,我不如黑夜裡一個人悄悄走了。難道我竟能隨著大家 ,吃林師弟的飯,使林師弟的錢?再強顏歡笑,恭賀他和小師妹舉案齊眉,白 頭偕老?」   眾人啟程後,令狐沖跟隨在後,神困力乏,越走越慢,和眾人相距也越來 越遠。行到中午時分,他坐在路邊一塊石上喘氣,卻見勞德諾快步回來,道: 「大師哥,你身子怎樣?走得很累罷?我等等你。」令狐沖道:「好,有勞你 了。」勞德諾道:「師娘已在前邊鎮上雇了一輛大車,這就來接你。」令狐沖 心中感到一陣暖意:「師父雖然對我起疑,師母仍然待我極好。」過不多時, 一輛大車由騾子拉著馳來。令狐衝上了大車,勞德諾在一旁相陪。   這日晚上,投店住宿,勞德諾便和他同房。如此一連兩日,勞德諾竟和他 寸步不離。令狐沖見他顧念同門義氣,照料自己有病之身,頗為感激,心想: 「勞師弟是帶藝投師,年紀比我大得多,平時跟我話也不多說幾句,想不到我 此番遭難,他竟如此盡心待我,當真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別的師弟們 見師父對我神色不善,便不敢來跟我多說話。」第三日晚上,他正在炕上合眼 養神,忽聽得小師弟舒奇在房門口輕聲說話:「二師哥,師父問你,今日大師 哥有甚麼異動?」勞德諾噓的一聲,低聲道:「別作聲,出去!」只聽了這兩 句話,令狐沖心下已是一片冰涼,才知師父對自己的疑忌實已非同小可,竟然 派了勞德諾在暗中監視自己。   只聽得舒奇躡手躡腳的走了開去。勞德諾來到炕前,察看他是否真的睡著 。令狐沖心下大怒,登時便欲跳起身來,直斥其非,但轉念一想:「此事跟他 有甚麼相干?他是奉了師命辦事,怎能違抗?」當下強忍怒氣,假裝睡熟。勞 德諾輕步走出房去。   令狐沖知他必是去向師父稟報自己的動靜,暗自冷笑:「我又沒做絲毫虧 心之事,你們就有十個、一百個對我日夜監視,令狐沖光明磊落,又有何懼? 」胸中憤激,牽動了內息,只感氣血翻湧,極是難受,伏在枕上只大聲喘息, 隔了好半天,這才漸漸平靜。坐起身來,披衣穿鞋,心道:「師父既已不當我 弟子看待,便似防賊一般提防,我留在華山派中還有甚麼意味,不如一走了之 。將來師父明白我也罷,不明白也罷,一切由他去了。」   便在此時,只聽得窗外有人低聲說道:「伏著別動!」另一人低聲道:「 好像大師哥起身下地。」這二人說話聲音極低,但這時夜闌人靜,令狐沖耳音 又好,竟聽得清清楚楚,認出是兩名年輕師弟,顯是伏在院子之中,防備自己 逃走。令狐沖雙手抓拳,只捏得骨節格格直響,心道:「我此刻倘若一走,反 而顯得作賊心虛,好,好!我偏不走,任憑你們如何對付我便了。」突然大叫 :「店小二,店小二,拿酒來。」叫了好一會,店小二才答應了送上酒來。令 狐沖喝了個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次日早晨由勞德諾扶入大車,還兀自叫道: 「拿酒來,我還要喝!」   數日後,華山派眾人到了洛陽,在一家大客店投宿了。林平之單身到外祖 父家去。岳不群等眾人都換了乾淨衣衫。令狐沖自那日藥王廟外夜戰後,穿的 那件泥濘長衫始終沒換,這日仍是滿身污穢,醉眼乜斜。岳靈珊拿了一件長袍 ,走到他身前,道:「大師哥,你換上這件袍子,好不好?」令狐沖道:「師 父的袍子,幹麼給我穿?」岳靈珊道:「待會小林子請咱們到他家去,你換上 爹爹的袍子罷。」令狐沖道:「到他家去,就非穿漂亮衣服不可?」說著向她 上下打量。只見她上身穿一件翠綢緞子薄棉襖,下面是淺綠緞裙,臉上薄施脂 粉,一頭青絲梳得油光烏亮,鬢邊插著一朵珠花,令狐沖記得往日只過年之時 ,她才如此刻意打扮,心中一酸,待要說幾句負氣之言,轉念一想:「男子漢 大丈夫,何以如此小氣?」當下忍住不說。   岳靈珊給他銳利的目光看得忸怩不安,說道:「你不愛著,那也不用換了 。」令狐沖道:「我不慣穿新衣,還是別換了罷!」岳靈珊不再跟他多說,拿 著長袍出房。只聽得門外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岳大掌門遠到光臨,在下未 曾遠迎,可當真失禮之極哪!」岳不群知是金刀無敵王元霸親自來客店相會, 和夫人對視一笑,心下甚喜,當即雙雙迎了出去。   只見那王元霸已有七十來歲,滿面紅光,顎下一叢長長的白須飄在胸前, 精神矍鑠,左手嗆啷啷的玩著兩枚鵝蛋大小的金膽。武林中人手玩鐵膽,甚是 尋常,但均是鑌鐵或純鋼所鑄,王元霸手中所握的卻是兩枚黃澄澄的金膽,比 之鐵膽固重了一倍有餘,而且大顯華貴之氣。他一見岳不群,便哈哈大笑,說 道:「幸會,幸會!岳大掌門名滿武林,小老兒二十年來無日不在思念,今日 來到洛陽,當真是中州武林的大喜事。」說著握住了岳不群的右手連連搖晃, 喜歡之情,甚是真誠。   岳不群笑道:「在下夫婦帶了徒兒出外遊歷訪友,以增見聞,第一位要拜 訪的,便是中州大俠、金刀無敵王老爺子。咱們這幾十個不速之客,可來得鹵 莽了。」   王元霸大聲道:「『金刀無敵』這四個字,在岳大掌門面前誰也不許提。 誰要提到了,那不是捧我,而是損我王元霸來著。岳先生,你收容我的外孫, 恩同再造,咱們華山派和金刀門從此便是一家,哥兒倆再也休分彼此。來來來 ,大家到我家去,不住他一年半載的,誰也不許離開洛陽一步。岳大掌門,我 老兒親自給你背行李去。」岳不群忙道:「這個可不敢當。」   王元霸回頭向身後兩個兒子道:「伯奮、仲強,快向岳師叔、岳師母叩頭 。」王伯奮、王仲強齊聲答應,屈膝下拜。岳不群夫婦忙跪下還禮,說道:「 咱們平輩相稱,『師叔』二字,如何克當?就從平之身上算來,咱們也是平輩 。」王伯奮、王仲強二人在鄂豫一帶武林中名頭甚響,對岳不群雖然素來佩服 ,但向他叩頭終究不願,只是父命不可違,勉強跪倒,見岳不群夫婦叩頭還禮 ,心下甚喜。當下四人交拜了站起。岳不群看二人時,見兄弟倆都身材甚高, 只王仲強要肥胖得多。兩人太陽穴高高鼓起,手上筋骨突出,顯然內外功造詣 都甚了得。岳不群向眾弟子道:「大家過來拜見王老爺子和二位師叔。金刀門 武功威震中原,咱們華山派的上代祖師,向來對金刀門便十分推崇。今後大家 得王老爺子和二位師叔指點,一定大有進益。」   眾弟子齊聲應道:「是!」登時在客店的大堂中跪滿了一地。王元霸笑道 :「不敢當,不敢當!」王伯奮、王仲強各還了半禮。   林平之站在一旁,將華山群弟子一一向外公通名。王元霸手面豪闊,早就 備下每人一份四十兩銀子的見面禮,由王氏兄弟逐一分派。林平之引見到岳靈 珊時,王元霸笑嘻嘻的向岳不群道:「岳老弟,你這位令愛真是一表人才,可 對了婆家沒有啊?」岳不群笑道:「女孩兒年紀還小,再說,咱們學武功的人 家,大姑娘家整日價也是動刀掄劍,甚麼女紅烹飪可都不會,又有誰家要她這 樣的野丫頭?」   王元霸笑道:「老弟說得太謙了,將門虎女,尋常人家的子弟自是不敢高 攀的了。不過女孩兒家,學些閨門之事也是好的。」說到這裡,聲音放低了, 頗為喟然。岳不群知他是想起了在湖南逝世的女兒,當即收起了笑容,應道: 「是!」王元霸為人爽朗,喪女之痛,隨即克制,哈哈一笑,說道:「令愛這 麼才貌雙全,要找一位少年英雄來配對兒,可還真不容易。」   勞德諾到店房中扶了令狐沖出來。令狐沖腳步踉蹌,見了王元霸與王氏兄 弟也不叩頭,只是深深作揖,說道:「弟子令狐沖,拜見王老爺子、兩位師叔 。」   岳不群皺眉道:「怎麼不磕頭?」王元霸早聽得外孫稟告,知道令狐沖身 上有傷,笑道:「令狐賢侄身子不適,不用多禮了。岳老弟,你華山派內功向 稱五岳劍派中第一,酒量必定驚人,我和你喝十大碗去。」說著挽了他手,走 出客店。岳夫人、王伯奮、王仲強以及華山眾弟子在後相隨。   一出店門,外邊車輛坐騎早已預備妥當。女眷坐車,男客乘馬,每一匹牲 口都是鞍轡鮮明。自林平之去報訊到王元霸客店迎賓,還不到一個時辰,倉促 之間,車馬便已齊備,單此一節,便知金刀王家在洛陽的聲勢。到得王家,但 見房舍高大,朱紅漆的大門,門上兩個大銅環,擦得晶光雪亮,八名壯漢垂手 在大門外侍候。一進大門,只見梁上懸著一塊黑漆大匾,寫著「見義勇為」四 個金字,下面落款是河南省的巡撫某人。   這一晚王元霸大排筵席,宴請岳不群師徒,不但廣請洛陽武林中知名之士 相陪,賓客之中還有不少的士紳名流,富商大賈。令狐沖是華山派大弟子,遠 來男賓之中,除岳不群外便以他居長。眾人見他衣衫襤褸,神情萎靡,均是暗 暗納罕。但武林中獨特異行之士甚多,丐幫中的俠士高手便都個個穿得破破爛 爛,眾賓客心想此人既是華山派首徒,自非尋常,誰也不敢瞧他不起。   令狐沖坐在第二席上,由王伯奮作主人相陪。酒過三巡,王伯奮見他神情 冷漠,問他三句,往往只回答一句,顯是對自己老大瞧不在眼裡,又想起先前 在客店之中,這人對自己父子連頭也不曾磕一個,四十兩銀子的見面禮倒是老 實不客氣的收了,不由得暗暗生氣,當下談到武功上頭,旁敲側擊,提了幾個 疑難請教。   令狐沖唯唯喏喏,全不置答。他倒不是對王伯奮有何惡感,只是眼見王家 如此豪奢,自己一個窮小子和之相比,當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林平之一 到外公家,便即換上蜀錦長袍,他本來相貌十分俊美,這一穿戴,越發顯得富 貴都雅,豐神如玉。令狐沖一見之下,更不由得自慚形穢,尋思:「莫說小師 妹在山上時便已和他相好,就算她始終對我如昔,跟了我這窮光蛋又有甚麼出 息?」他一顆心來來回回,盡是在岳靈珊身上纏繞,不論王伯奮跟他說甚麼話 ,自然都是聽而不聞了。   王伯奮在中州一帶武林之中,人人對他趨奉唯恐不及,這一晚卻連碰了令 狐沖這個年輕人的幾個釘子,依著他平時心性,早就要發作,只是一來念著死 去了的姊姊,二來見父親對華山派甚是尊重,當下強抑怒氣,連連向令狐沖敬 酒。令狐沖酒到杯乾,不知不覺已喝了四十來杯。他本來酒量甚宏,便是百杯 以上也不會醉,但此時內力已失,大大打了個折扣,兼之酒入愁腸,加倍易醉 ,喝到四十餘杯時已大有醺醺之意。王伯奮心想:「你這小子太也不通人情世 故,我外甥是你師弟,你就該當稱我一聲師叔或是世叔。你一聲不叫,那也罷 了,對我竟然不理不睬。好,今日灌醉了你,叫你在眾人之前大大出個醜。」   眼見令狐沖醉眼惺忪,酒意已有八分了,王伯奮笑道:「令狐老弟華山首 徒,果然是英雄出在少年,武功高,酒量也高。來人哪,換上大碗,給令狐少 爺倒酒。」   王家家人轟聲答應,上來倒酒。令狐沖一生之中,人家給他斟酒,那可從 未拒卻過,當下酒到碗乾,又喝了五、六大碗,酒氣湧將上來,將身前的杯筷 都拂到了地下。同席的人都道:「令狐少俠醉了。喝杯熱茶醒醒酒。」王伯奮 笑道:「人家華山派掌門弟子,哪有這麼容易醉的?令狐老弟,乾了!」又跟 他斟滿了一碗酒。令狐沖道:「哪……哪裡醉了?乾了!」舉起酒碗,骨嘟骨 嘟的喝下,倒有半碗酒倒在衣襟之上,突然間身子一晃,張嘴大嘔,腹中酒菜 淋淋漓漓的吐滿了一桌。同席之人一齊驚避,王伯奮卻不住冷笑。令狐沖這麼 一嘔,大廳上數百對眼光都向他射來。   岳不群夫婦皺起了眉頭,心想:「這孩子便是上不得台盤,在這許多貴賓 之前出醜。」勞德諾和林平之同時搶過來扶住令狐沖。林平之道:「大師哥, 我扶你歇歇去!」令狐沖道:「我……我沒醉,我還要喝酒,拿酒來。」林平 之道:「是,是,快拿酒來。」令狐沖醉眼斜睨,道:「你……你……小林子 ,怎地不去陪小師妹?拉著我幹麼?」勞德諾低聲道:「大師哥,咱們歇歇去 ,這裡人多,別亂說話!」令狐沖怒道:「我亂說甚麼了?師父派你來監視我 ,你……你找到了甚麼憑據?」勞德諾生怕他醉後更加口不擇言,和林平之二 人左右扶持,硬生生將他架入後進廂房中休息。   岳不群聽到他說「師父派你來監視我,你找到了甚麼憑據」這句話,饒是 他修養極好,卻也忍不住變色。王元霸笑道:「岳老弟,後生家酒醉後胡言亂 語,理他作甚?來來來,喝酒!」岳不群強笑道:「鄉下孩子沒見過世面,倒 教王老爺子見笑了。」   筵席散後,岳不群囑咐勞德諾此後不可跟隨令狐沖,只暗中留神便是。   令狐沖這一醉,直到次日午後才醒,當時自己說過些甚麼,卻一句話也不 記得了。只覺頭痛欲裂,見自己獨睡一房,臥具甚是精潔。他踱出房來,眾師 弟一個也不見,一問下人,原來是在後面講武廳上,和金刀門王家的子侄、弟 子切磋武藝。令狐沖心道:「我跟他們混在一塊幹什麼?不如到外面逛逛去。 」當即揚長出門。   洛陽是歷代皇帝之都,規模宏偉,市肆卻不甚繁華。令狐沖識字不多,于 古代史事所知有限,見到洛陽城內種種名勝古跡,茫然不明來歷,看得毫無興 味。信步走進一條小巷,只見七、八名無賴正在一家小酒店中賭骰子。他擠身 進去,摸出王元霸昨日所給的見面禮封包,取出銀子,便和他們呼五喝六的賭 了起來。到得傍晚,在這家小酒店中喝得醺醺而歸。一連數日,他便和這群無 賴賭錢喝酒,頭幾日手氣不錯,贏了幾兩,第四日上卻一敗塗地,四十幾兩銀 子輸得乾乾淨淨。那些無賴便不許他再賭。令狐沖怒火上沖,只管叫酒喝,喝 得幾壺,店小二道:「小伙子,你輸光了錢,這酒帳怎麼還?」令狐沖道:「 欠一欠,明日來還。」店小二搖頭道:「小店本小利薄,至親好友,概不賒欠 !」令狐沖大怒,喝道:「你欺侮小爺沒錢麼?」店小二笑道:「不管你是小 爺、老爺,有錢便賣,無錢不賒。」   令狐沖回顧自身,衣衫襤褸,原不似是個有錢人模樣,除了腰間一口長劍 ,更無他物,當即解下劍來,往桌上一拋,說道:「給我去當鋪裡當了。」一 名無賴還想贏他的錢,忙道:「好!我給你去當。」捧劍而去。店小二便又端 了兩壺酒上來。令狐沖喝乾了一壺,那無賴已拿了幾塊碎銀子回來,道:「一 共當了三兩四錢銀子。」將銀子和當票都塞給了他。令狐沖一掂銀子,連三兩 也不到,當下也不多說,又和眾無賴賭了起來。賭到傍晚,連喝酒帶輸,三兩 銀子又是不知去向。   令狐沖向身旁一名無賴陳歪嘴道:「借三兩銀子來,贏了加倍還你。」陳 歪嘴笑道:「輸了呢?」令狐沖道:「輸了?明天還你。」陳歪嘴道:「諒你 這小子家裡也沒銀子,輸了拿甚麼來還?賣老婆麼?賣妹子麼?」令狐沖大怒 ,反手便是一記耳光,這時酒意早有了八、九分,順手便將他身前的幾兩銀子 都搶了過來。陳歪嘴叫道:「反了,反了!這小子是強盜。」眾無賴本是一伙 ,一擁而上,七、八個拳頭齊往令狐沖身上招呼。令狐沖手中無劍,又是力氣 全失,給幾名無賴按在地下,拳打足踢,片刻間便給打得鼻青目腫。忽聽得馬 蹄聲響,有幾乘馬經過身旁,馬上有人喝道:「閃開,閃開!」揮起馬鞭,將 眾無賴趕散。令狐沖俯伏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一個女子聲音突然叫道:「咦,這不是大師哥麼?」正是岳靈珊。另一人 道:「我瞧瞧去!」卻是林平之。他翻身下馬,扳過令狐沖的身子,驚道:「 大師哥,你怎麼啦?」令狐沖搖了搖頭,苦笑道:「喝醉啦!賭輸啦!」林平 之忙將他抱起,扶上馬背。   除了林平之、岳靈珊二人外,另有四乘馬,馬上騎的是王伯奮的兩個女兒 和王仲強的兩個兒子,是林平之的表兄姊妹。他六人一早便出來在洛陽各處寺 觀中游玩,直到此刻才盡興而歸,哪料到竟在這小巷之中見令狐沖給人打得如 此狼狽。那四人都大為訝異:「他華山派位列五岳劍派,爺爺平日提起,好生 讚揚,前數日和他們眾弟子切磋武功,也確是各有不凡功夫。這令狐沖是華山 派首徒,怎地連幾個流氓地痞也打不過?」眼見他給打得鼻孔流血,又不是假 的,這可真奇了?   令狐沖回到王元霸府中,將養了數日,這才漸漸康復。岳不群夫婦聽說他 和無賴賭博,輸了錢打架,甚是氣惱,也不來看他。   到第五日上,王仲強的小兒子王家駒興沖沖的走進房來,說道:「令狐大 哥,我今日給你出了一口惡氣。那日打你的七個無賴,我都已找了來,狠狠的 給抽了一頓鞭子。」令狐沖對這件事其實並不介懷,淡淡的道:「那也不必了 。那日是我喝醉了酒,本來是我的不是。」   王家駒道:「那怎麼成?你是我家的客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我金刀王家 的客人,怎能在洛陽城中教人打了不找回場子?這口氣倘若不出,人家還能把 我金刀王家瞧在眼裡麼?」令狐沖內心深處,對「金刀王家」本就頗有反感, 又聽他左一個「金刀王家」,右一個「金刀王家」,倒似「金刀王家」乃是武 林權勢熏天的大豪門一般,忍不住脫口而出:「對付幾個流氓混混,原是用得 著金刀王家。」他話一出口,已然後悔,正想致歉,王家駒臉色已沉了下來, 道:「令狐兄,你這是甚麼話?那日若不是我和哥哥趕散了這七個流氓混混, 你今日的性命還在麼?」令狐沖淡淡一笑,道:「原要多謝兩位的救命之恩。 」   王家駒聽他語氣,知他說的乃是反話,更加有氣,大聲道:「你是華山派 掌門大弟子,連洛陽城中幾個流氓混混也對付不了,嘿嘿,旁人不知,豈不是 要說你浪得虛名?」令狐沖百無聊賴,甚麼事都不放在心上,說道:「我本就 連虛名也沒有,『浪得虛名』四字,卻也談不上了。」   便在這時,房門外有人說道:「兄弟,你跟令狐兄在說什麼?」門帷一掀 ,走進一個人來,卻是王仲強的長子王家駿。王家駒氣憤憤的道:「哥哥,我 好意替他出氣,將那七個痞子找齊了,每個人都狠狠給抽了一頓鞭子,不料這 位令狐大俠卻怪我多事呢。」王家駿道:「兄弟,你有所不知,適才我聽得岳 師妹說道,這位令狐兄真人不露相,那日在陝西藥王廟前,以一柄長劍,只一 招便刺瞎了一十五位一流高手的雙眼,當真是劍術如神,天下罕有,哈哈!」   他這一笑神氣間頗為輕浮,顯然對岳靈珊之言全然不信。王家駒跟著也哈 哈一笑,說道:「想來那一十五位一流高手,比之咱們洛陽城中的流氓,武藝 卻還差了這麼老大一截,哈哈,哈哈!」令狐沖也不動怒,嘻嘻一笑,坐在椅 上抱住了右膝,輕輕搖晃。   王家駿這一次奉了伯父和父親之命,前來盤問令狐沖。王伯奮、仲強兄弟 本來叫他善言套問,不可得罪了客人,但他見令狐沖神情傲慢,全不將自己兄 弟瞧在眼裡,漸漸的氣往上沖,說道:「令狐兄,小弟有一事請教。」聲音說 得甚響。令狐沖道:「不敢。」王家駿道:「聽平之表弟言道,我姑丈姑母逝 世之時,就只令狐兄一人在他二位身畔送終。」令狐沖道:「正是。」王家駿 道:「我姑丈姑母的遺言,是令狐兄帶給了我平之表弟?」令狐沖道:「不錯 。」王家駿道:「那麼我姑丈的《辟邪劍譜》呢?」   令狐沖一聽,霍地站起,大聲道:「你說什麼?」王家駿防他暴起動手, 退了一步,道:「我姑丈有一部《辟邪劍譜》,托你交給平之表弟,怎地你至 今仍未交出?」令狐沖聽他信口誣蔑,只氣得全身發抖,顫聲道:「誰……誰 說有一部《辟……辟邪劍譜》,托……托……托我交給林師弟?」王家駿笑道 :「倘若並無其事,你又何必作賊心虛,說起話來也是膽戰心驚?」令狐沖強 抑怒氣,說道:「兩位王兄,令狐沖在府上是客,你說這等話,是令祖、令尊 之意,還是兩位自己的意思?」   王家駿道:「我不過隨口問問,又有甚麼大不了的事?跟我爺爺、爹爹可 全不相干。不過福州林家的辟邪劍法威震天下,武林中眾所知聞,林姑丈突然 之間逝世,他隨身珍藏的《辟邪劍譜》又不知去向,我們既是至親,自不免要 查問查問。」令狐沖道:「是小林子叫你問的,是不是?他自己為甚麼不來問 我?」   王家駒嘿嘿嘿的笑了三聲,說道:「平之表弟是你師弟,他又怎敢開口問 你?」令狐沖冷笑道:「既有你洛陽金刀王家撐腰,嘿嘿,你們現下可以一起 逼問我啦。那麼去叫林平之來罷。」王家駿道:「閣下是我家客人,『逼問』 二字,那可擔當不起。我兄弟只是心懷好奇,這麼問上一句,令狐兄肯答固然 甚好,不肯答呢,我們也是無法可施。」令狐沖點頭道:「我不肯答!你們無 法可施,這就請罷!」王氏兄弟面面相覷,沒料到他乾淨爽快,一句話就將門 封住了。   王家駿咳嗽一聲,另找話頭,說道:「令狐兄,你一劍刺瞎了一十五位高 手的雙眼,這手劍招如此神奇,多半是從《辟邪劍譜》中學來的罷!」   令狐沖大吃一驚,全身出了一陣冷汗,雙手忍不住發顫,登時心下一片雪 亮:「師父、師娘和眾師弟、師妹不感激我救了他們性命,反而人人大有疑忌 之意,我始終不明白是甚麼緣故。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他們都認定我吞 沒了林震南的《辟邪劍譜》。他們既從來沒見過獨孤九劍,我又不肯洩漏風太 師叔傳劍的秘密,眼見我在思過崖上住了數月,突然之間,劍術大進,連劍宗 封不平那樣的高手都敵我不過,若不是從《辟邪劍譜》中學到了奇妙高招,這 劍法又從何處學來?風太師叔傳劍之事太過突兀,無人能料想得到,而林震南 夫婦逝世之時又只我一人在側,人人自然都會猜想,那部武林高手大生覬覦之 心的《辟邪劍譜》,必定是落入了我的手中。旁人這般猜想,並不希奇。但師 父師母撫養我長大,師妹和我情若兄妹,我令狐沖是何等樣人,居然也信我不 過?嘿嘿,可真將人瞧得小了!」思念及此,臉上自然而然露出了憤慨不平之 意。   王家駒甚為得意,微笑道:「我這句話猜對了,是不是?那《辟邪劍譜》 呢?我們也不想瞧你的,只是物歸原主,你將劍譜還了給林家表弟,也就是啦 。」令狐沖搖頭道:「我從來沒見過甚麼《辟邪劍譜》。林總鏢頭夫婦曾先後 為青城派和塞北明駝木高峰所擒,他身上倘若有甚麼劍譜,旁人早已搜了出來 。」王家駿道:「照啊,那《辟邪劍譜》何等寶貴,我姑丈姑母怎會隨身攜帶 ?自然是藏在一個萬分隱秘的所在。他們臨死之時,這才請你轉告平之表弟, 哪知道……哪知道……嘿嘿!」王家駒道:「哪知道你悄悄去找了出來,就此 吞沒!」   令狐沖越聽越怒,本來不願多辯,但此事關連太過重大,不能蒙此污名, 說道:「林總鏢頭要是真有這麼一部神妙劍譜,他自己該當無敵於世了,怎麼 連幾個青城派的弟子也敵不過,竟然為他們所擒?」   王家駒道:「這個……這個……」一時張口結舌,無言以對。王家駿卻能 言善辯,說道:「天下之事,無獨有偶。令狐兄學會了辟邪劍法,劍術通神, 可是連幾個流氓地痞也敵不過,竟然為他們所擒,那是甚麼緣故?哈哈,這叫 做真人不露相。可惜哪,令狐兄,你做得未免也太過份了些,堂堂華山派掌門 大弟子,給洛陽城幾個流氓打得毫無招架之力。這番做作,任誰也難以相信。 既是絕不可信,其中自然有詐。令狐兄,我勸你還是認了罷!」   接著令狐沖平日的性子,早就反唇相譏,只是此事太也湊巧,自己身處嫌 疑之地,甚麼「金刀王家」,甚麼王氏兄弟,他半點也沒放在心上,卻不能讓 師父、師娘、師妹三人對自己起了疑忌之心,當即莊容說道:「令狐沖生平從 未見過甚麼《辟邪劍譜》。福州林總鏢頭的遺言,我也已一字不漏的傳給了林 師弟知曉。令狐沖若有欺騙隱瞞之事,罪該萬死,不容于天地之間。」說著叉 手而立,神色凜然。   王家駿微笑道:「這等關涉武林秘笈的大事,假使隨口發了一個誓,便能 混蒙了過去,令狐兄未免把天下人都當作傻子啦。」令狐沖強忍怒氣,道:「 依你說該當如何?」王家駒道:「我兄弟斗膽,要在令狐兄身邊搜上一搜。」 他頓了一頓,笑嘻嘻的道:「就算那日令狐兄給那七個流氓擒住了,動彈不得 ,他們也會在你身上裡裡外外的大搜一陣。」令狐沖冷笑道:「你們要在我身 上搜檢,哼,當我令狐沖是個賊麼?」王家駿道:「不敢!令狐兄既說未取《 辟邪劍譜》,又何必怕人搜檢?搜上一搜,倘若身上並無劍譜,從此洗脫了嫌 疑,豈不是好?」令狐沖點頭道:「好!你去叫林師弟和岳師妹來,好讓他二 人作個証人。」   王家駿生怕自己一走開,兄弟落了單,立刻便被令狐沖所乘,若二人同去 ,他自然會將《辟邪劍譜》收了起來,再也搜檢不到,說道:「要搜便搜,令 狐兄若不是心虛,又何必這般諸多推搪?」   令狐沖心想:「我容你們搜查身子,只不過要在師父、師娘、師妹三人面 前証明自己清白,你二人信得過我也好,信不過也好,令狐沖理會作甚?小師 妹若不在場,豈容你二人的獸爪子碰一碰我身子?」當下緩緩搖頭,說道:「 憑你二位,只怕還不配搜我!」   王氏兄弟越是見他不讓搜檢,越認定他身上藏了《辟邪劍譜》,一來要在 伯父與父親面前領功,二來素聞辟邪劍法好生厲害,這劍譜既是自己兄弟搜查 出來,林表弟不能不借給自己兄弟閱看。王家駿日前眼見他給幾個無賴按在地 下毆打,無力抗拒,料想他只不過劍法了得,拳腳功夫卻甚平常,此刻他手中 無劍,正好乘機動手,當下向兄弟使個眼色,說道:「令狐兄,你可別敬酒不 吃吃罰酒,大家破了臉,卻沒甚麼好看。」兩兄弟說著便逼將過來。   王家駒挺起胸膛,直撞過去。令狐沖伸手一擋。王家駒大聲道:「啊喲, 你打人么?」刁住他手腕,往下便是一壓。他想令狐沖是華山派首徒,終究不 可小覷了,這一刁一壓,使上了家傳的擒拿手法,更運上了十成力道。   令狐沖臨敵應變經驗極是豐富,眼見他挺胸上前,便知他不懷好意,右手 這一擋,原是藏了不少後著,給對方刁住了手腕,本當轉臂斜切,轉守為攻, 豈知自己內力全失之後,雖然照式轉臂,卻發不出半點力通,只聽得喀喇一聲 響,右臂關節一麻,手肘已然被他壓斷,這才覺得徹骨之痛。王家駒下手極是 狠辣,一壓斷令狐沖右臂,跟著一抓一扭,將他左臂齊肩的關節扭脫了臼,說 道:「哥哥,快搜!」王家駿伸出左腿,攔在令狐沖雙腿之前,防他飛腿傷人 ,伸手到他懷中,將各種零星物事一件件掏了出來,突然摸到一本薄薄的書冊 ,當即取出。二人同聲歡叫:「在這裡啦,在這裡啦,搜到了林姑丈的《辟邪 劍譜》!」   王氏兄弟忙不迭的揭開那本冊子,只見第一頁上寫著「笑傲江湖之曲」六 個篆字。王氏兄弟只粗通文墨,這六個字如是楷書,倒也認得,既作篆體,那 便一個也不識得了。再翻過一頁,但見一個個均是奇文怪字,他二人不知這是 琴簫曲譜,心中既已認定是《辟邪劍譜》,自是更無懷疑,齊聲大叫:「《辟 邪劍譜》,《辟邪劍譜》!」   王家駿道:「給爹爹瞧去。」拿了那部琴簫曲譜,急奔出房。王家駒在令 狐沖腰裡重重踢了一腳,罵道:「不要臉的小賊!」又在他臉上吐了一口唾沫 。令狐沖初時氣得幾乎胸膛也要炸了,但轉念一想:「這兩個小子無知無識, 他祖父和父親卻不致如此粗鄙,待會得知這是琴譜簫譜,非來向我陪罪不可。 」只是雙臂脫臼,一陣陣疼痛難當,又想:「我內功全失,遇到街上的流氓無 賴也毫無抵抗之力,已成廢人一個,活在世上,更有何用?」他躺在床上,額 頭不住冒汗,傷心之際,忍不住眼淚撲簌簌的流下,但想王氏兄弟定然轉眼便 回,不可示弱于人,當即拭乾了眼淚。過了好一會,只聽得腳步聲響,王氏兄 弟快步回來。王家駿冷笑道:「去見我爺爺。」   令狐沖怒道:「不去!你爺爺不來向我賠罪,我去見他幹麼?」王氏兄弟 哈哈大笑。王家駒道:「我爺爺向你這小賊賠罪?發你的春秋大夢了!去,去 !」兩人抓住令狐沖腰間衣服,將他從床上提了起來,走出房外。令狐沖罵道 :「金刀王家還自誇俠義道呢,卻如此狂妄欺人,當真卑鄙之極。」王家駿反 手一掌,打得他滿口是血。令狐沖仍是罵聲不絕,給王氏兄弟提到後面花廳之 中。只見岳不群夫婦和王元霸分賓主而坐,王伯奮、仲強二人坐在王元霸下首 。令狐沖兀自大罵:「金刀王家,卑鄙無恥,武林中從未見過這等污穢骯髒的 人家!」   岳不群臉一沉喝道:「沖兒,住口!」令狐沖聽到師父喝斥,這才止聲不 罵,向著王元霸怒目而視。   王元霸手中拿著那部琴簫曲譜,淡淡的道:「令狐賢侄,這部《辟邪劍譜 》,你是從何處得來的?」令狐沖仰天大笑,笑聲半晌不止。岳不群斥道:「 沖兒,尊長問你,便當據實稟告,何以膽敢如此無禮?甚麼規矩?」令狐沖道 :「師父,弟子重傷之後,全身無力,你瞧這兩個小子怎生對付我,嘿嘿,這 是江湖上待客的規矩嗎?」   王仲強道:「倘若是朋友佳客,我們王家說甚麼也不敢得罪。但你負人所 托,將這部《辟邪劍譜》據為己有,這是盜賊之行,我洛陽金刀王家是清白人 家,豈能再當他是朋友?」令狐沖道:「你祖孫三代,口口聲聲的說這是《辟 邪劍譜》。你們見過《辟邪劍譜》沒有?怎知這便是《辟邪劍譜》?」王仲強 一怔,道:「這部冊子從你身上搜了出來,岳師兄又說這不是華山派的武功書 譜,卻不是《辟邪劍譜》是什麼?」令狐沖氣極反笑,說道:「你既說是《辟 邪劍譜》,便算是《辟邪劍譜》好了。但願你金刀王家依樣照式,練成天下無 敵的劍法,從此洛陽王家在武林中號稱刀劍雙絕,哈哈,哈哈!」   王元霸道:「令狐賢侄,小孫一時得罪,你也不必介意。人孰無過,知過 能改,善莫大焉。你既把劍譜交了出來,衝著你師父的面子,咱們還能追究麼 ?這件事,大家此後誰也別提。我先給你接上了手膀再說。」說著下座走向令 狐沖,伸手去抓他左掌。   令狐沖退後兩步,厲聲道:「且慢!令狐沖可不受你買好。」王元霸愕然 道:「我向你買甚麼好?」令狐沖怒道:「我令狐沖又不是木頭人,我的手臂 你們愛折便折,愛接便接!」向左兩步,走到岳夫人面前,叫道:「師娘!」   岳夫人嘆了口氣,將他雙臂被扭脫的關節都給接上了。令狐沖道:「師娘 ,這明明是一本七弦琴的琴譜,洞簫的簫譜,他王家目不識丁,硬說是《辟邪 劍譜》,天下居然有這等大笑話。」岳夫人道:「王老爺子,這本譜兒,給我 瞧瞧成不成?」王元霸道:「岳夫人請看。」將曲譜遞了過去。岳夫人翻了幾 頁,也是不明所以,說道:「琴譜簫譜我是不懂,劍譜卻曾見過一些,這部冊 子卻不像是劍譜。王老爺子,府上可有甚麼人會奏琴吹簫?不妨請他來看看, 便知端的。」   王元霸心下猶豫,只怕這真是琴譜簫譜,這個人可丟得夠瞧的,一時沉吟 不答。王家駒卻是個草包,大聲道:「爺爺,咱們帳房裡的易師爺會吹簫,去 叫他來瞧瞧便是。這明明是《辟邪劍譜》,怎麼會是甚麼琴譜簫譜?」王元霸 道:「武學秘笈的種類極多,有人為了守秘,怕人偷窺,故意將武功圖譜寫成 曲譜模樣,那也是有的。這並不足為奇。」   岳夫人道:「府上既有一位師爺會得吹簫,那麼這到底是劍譜,還是簫譜 ,請他來一看便知。」王元霸無奈,只得命王家駒去請易師爺來。那易師爺是 個瘦瘦小小、五十來歲的漢子,頦下留著一部稀稀疏疏的鬍子,衣履甚是整潔 。王元霸道:「易師爺,請你瞧瞧,這是不是尋常的琴譜簫譜?」   易師爺打開琴譜,看了幾頁,搖頭道:「這個,晚生可不大憧了。」再看 到後面的簫譜時,雙目登時一亮,口中低聲哼了起來,左手兩根手指不住在桌 上輕打節拍。哼了一會,卻又搖頭,道:「不對,不對!」跟著又哼了下去, 突然之間,聲音拔高,忽又變啞,皺起了眉頭,道:「世上決無此事,這個… …這個……晚生實在難以明白。」   王元霸臉有喜色,問道:「這部書中是否大有可疑之處?是否與尋常簫譜 大不相同?」易師爺指著簫譜,說道:「東翁請看,此處宮調,突轉變微,實 在大違樂理,而且簫中也吹不出來。這裡忽然又轉為角調,再轉羽調,那也是 從所未見的曲調。洞簫之中,無論如何是奏不出這等曲子的。」   令狐沖冷笑道:「是你不會吹,未見得別人也不會吹奏!」易師爺點頭道 :「那也說得是,不過世上如果當真有人能吹奏這樣的調子,晚生佩服得五體 投地,佩服得五體投地!除非是……除非是東城……」王元霸打斷他話頭,問 道:「你說這不是尋常的簫譜?其中有些調子,壓根兒無法在簫中吹奏出來? 」   易師爺點頭道:「是啊,大非尋常,大非尋常,晚生是決計吹不出。除非 是東城……」岳夫人問道:「東城有哪一位名師高手,能夠吹這曲譜?」易師 爺道:「這個……晚生可也不能擔保,只是……只是東城的綠竹翁,他既會撫 琴,又會吹簫,或許能吹得出也不一定。他吹奏的洞簫,可比晚生要高明的多 ,實在是高明得太多,不可同日而語,不可同日而語。」   王元霸道:「既然不是尋常簫譜,這中間當然大有文章了。」王伯奮在旁 一直靜聽不語,忽然插口道:「爹,鄭州八卦刀的那套四門六合刀法,不也是 記在一部曲譜之中麼?」王元霸一怔,隨即會意,知道兒子是在信口開河,鄭 州八卦刀的掌門人莫星與洛陽金刀王家是數代姻親,他八卦刀門中可並沒甚麼 四門六合刀法,但料想華山派只是專研劍法,別派中有沒有這樣一種刀法,岳 不群縱然淵博,也未必盡曉,當即點頭道:「不錯,不錯,幾年前莫親家還提 起過這件事。曲譜中記以刀法劍法,那是常有之事,一點也不足為奇。」令狐 沖冷笑道:「既然不足為奇,那麼請教王老爺子,這兩部曲譜中所記的劍法, 卻是怎麼一副樣子。」   王元霸長嘆一聲,說道:「這個……唉,我女婿既已逝世,這曲譜中的秘 奧,世上除了老弟一人之外,只怕再也沒第二人明白了。」令狐沖若要辯白, 原可說明《笑傲江湖》一曲的來歷,但這一來可牽涉重大,不得不說到衡山派 莫大先生如何殺死大嵩陽手費彬,師父知道此曲與魔教長老曲洋有關,勢必將 之毀去,那麼自己受人所托,便不能忠人之事了,當下強忍怒氣,說道:「這 位易師爺說道,東城有一位綠竹翁精於音律,何不拿這曲譜去請他品評一番。 」   王元霸搖頭道:「這綠竹翁為人古怪之極,瘋瘋癲癲的,這種人的話,怎 能信得?」岳夫人道:「此事終須問個水落石出,沖兒是我們弟子,平之也是 我們弟子,我們不能有所偏袒,到底誰是誰非,不妨去請那綠竹翁評評這個道 理。」她不便說這是令狐沖和金刀王家的爭執,而將爭端的一造換作了林平之 ,又道:「易師爺,煩你派人用轎子去接了這位綠竹翁來如何?」易師爺道: 「這老人家脾氣古怪得緊,別人有事求他,倘若他不願過問的,便是上門磕頭 ,也休想他理睬,但如他要插手,便推也推不開。」   岳夫人點頭道:「這倒是我輩中人,想來這位綠竹翁是武林中的前輩了。 師哥,咱們可孤陋寡聞得緊。」王元霸笑道:「那綠竹翁是個篾匠,只會編竹 籃,打篾席,哪裡是武林中人了?只是他彈得好琴,吹得好簫,又會畫竹,很 多人出錢來買他的畫兒,算是個附庸風雅的老匠人,因此地方上對他倒也有幾 分看重。」   岳夫人道:「如此人物,來到洛陽可不能不見。王老爺子,便請勞動你的 大駕,咱們同去拜訪一下這位風雅的篾匠如何?」眼見岳夫人之意甚堅,王元 霸不能不允,只得帶同兒孫,和岳不群夫婦、令狐沖、林平之、岳靈珊等人同 赴東城。易師爺在前領路,經過幾條小街,來到一條窄窄的巷子之中。巷子盡 頭,好大一片綠竹叢,迎風搖曳,雅致天然。眾人剛踏進巷子,便聽得琴韻丁 冬,有人正在撫琴,小巷中一片清涼寧靜,和外面的洛陽城宛然是兩個世界。 岳夫人低聲道:「這位綠竹翁好會享清福啊!」   便在此時,錚的一聲,一根琴弦忽爾斷絕,琴聲也便止歇。一個蒼老的聲 音說道:「貴客枉顧蝸居,不知有何見教。」易師爺道:「竹翁,有一本奇怪 的琴譜簫譜,要請你老人家的法眼鑒定鑒定。」綠竹翁道:「有琴譜簫譜要我 鑒定?嘿嘿,可太瞧得起老篾匠啦。」   易師爺還未答話,王家駒搶著朗聲說道:「金刀王家王老爺子過訪。」他 抬了爺爺的招牌出來,料想爺爺是洛陽城中響噹噹的腳色,一個老篾匠非立即 出來迎接不可。哪知綠竹翁冷笑道:「哼,金刀銀刀,不如我老篾匠的爛鐵刀 有用。老篾匠不去拜訪王老爺,王老爺也不用來拜訪老篾匠。」王家駒大怒, 大聲道:「爺爺,這老篾匠是個不明事理的渾人,見他作甚?咱們不如回去罷 !」岳夫人道:「既然來了,請綠竹翁瞧瞧這部琴譜簫譜,卻也不妨。」   王元霸「嘿」了一聲,將曲譜遞給易師爺。易師爺接過,走入了綠竹叢中 。只聽綠竹翁道:「好,你放下罷!」易師爺道:「請問竹翁,這真的是曲譜 ,還是甚麼武功秘訣,故意寫成了曲譜模樣?」綠竹翁道:「武功秘訣?虧你 想得出!這當然是琴譜了!嗯。」接著只聽得琴聲響起,幽雅動聽。令狐沖聽 了片刻,記得這正是當日劉正風所奏的曲子,人亡曲在,不禁淒然。   彈不多久,突然間琴音高了上去,越響越高,聲音尖銳之極,錚的一聲響 ,斷了一根琴弦,再高了幾個音,錚的一聲,琴弦又斷了一根。綠竹翁「咦」 的一聲,道:「這琴譜好生古怪,令人難以明白。」   王元霸祖孫五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臉上均有得色。只聽綠竹翁道:「 我試試這簫譜。」跟著簫聲便從綠竹叢中傳了出來,初時悠揚動聽,情致纏綿 ,但後來簫聲愈轉愈低,幾不可聞,再吹得幾個音,簫聲便即啞了,波波波的 十分難聽。綠竹翁嘆了口氣,說道:「易老弟,你是會吹簫的,這樣的低音如 何能吹奏出來?這琴譜、簫譜未必是假,但撰曲之人卻在故弄玄虛,跟人開玩 笑。你且回去,讓我仔細推敲推敲。」易師爺道:「是。」從綠竹叢中退了出 來。   王仲強道:「那劍譜呢?」易師爺道:「劍譜?啊!綠竹翁要留著,說是 要仔細推敲推敲。」王仲強急道:「快去拿回來,這是珍貴無比的劍譜,武林 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搶奪,如何能留在不相干之人手中?」易師爺應道:「是 !」正要轉身再入竹叢,忽聽得綠竹翁叫道:「姑姑,怎麼你出來了?」王元 霸低聲問道:「綠竹翁多大年紀?」易師爺道:「七十幾歲,快八十了罷!」 眾人心想:「一個八十老翁居然還有姑姑,這位老婆婆怕沒一百多歲?」   只聽得一個女子低低應了一聲。綠竹翁道:「姑姑請看,這部琴譜可有些 古怪。」那女子又嗯了一聲,琴音響起,調了調弦,停了一會,似是在將斷了 的琴弦換去,又調了調弦,便奏了起來。初時所奏和綠竹翁相同,到後來越轉 越高,那琴韻竟然履險如夷,舉重若輕,毫不費力的便轉了上去。令狐沖又驚 又喜,依稀記得便是那天晚上所聽到曲洋所奏的琴韻。   這一曲時而慷慨激昂,時而溫柔雅致,令狐沖雖不明樂理,但覺這位婆婆 所奏,和曲洋所奏的曲調雖同,意趣卻大有差別。這婆婆所奏的曲調平和中正 ,令人聽著只覺音樂之美,卻無曲洋所奏熱血如沸的激奮。奏了良久,琴韻漸 緩,似乎樂音在不住遠去,倒像奏琴之人走出了數十丈之遙,又走到數里之外 ,細微幾不可再聞。琴音似止未止之際,卻有一、二下極低極細的簫聲在琴音 旁響了起來。回旋婉轉,簫聲漸響,恰似吹簫人一面吹,一面慢慢走近,簫聲 清麗,忽高忽低,忽輕忽響,低到極處之際,幾個盤旋之後,又再低沉下去, 雖極低極細,每個音節仍清晰可聞。漸漸低音中偶有珠玉跳躍,清脆短促,此 伏彼起,繁音漸增,先如鳴泉飛濺,繼而如群卉爭艷,花團錦簇,更夾著間關 鳥語,彼鳴我和,漸漸的百鳥離去,春殘花落,但聞雨聲蕭蕭,一片淒涼肅殺 之像,細雨綿綿,若有若無,終於萬籟俱寂。   簫聲停頓良久,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王元霸、岳不群等雖都不懂音律,卻 也不禁心馳神醉。易師爺更是猶如喪魂落魄一般。   岳夫人嘆了一口氣,衷心贊佩,道:「佩服,佩服!沖兒,這是甚麼曲子 ?」令狐沖道:「這叫做《笑傲江湖之曲》,這位婆婆當真神乎其技,難得是 琴簫盡皆精通。」岳夫人道:「這曲子譜得固然奇妙,但也須有這位婆婆那樣 的琴簫絕技,才奏得出來。如此美妙的音樂,想來你也是生平首次聽見。」令 狐沖道:「不!弟子當日所聞,卻比今日更為精彩。」岳夫人奇道:「那怎麼 會?難道世上更有比這位婆婆撫琴吹簫還要高明之人?」令狐沖道:「比這位 婆婆更加高明,倒不見得。只不過弟子聽到的是兩個人琴簫合奏,一人撫琴, 一人吹簫,奏的便是這《笑傲江湖之曲》……」   他這句話未說完,綠竹叢中傳出錚錚錚三響琴音,那婆婆的語音極低極低 ,隱隱約約的似乎聽得她說:「琴簫合奏,世上哪裡去找這一個人去?」只聽 綠竹翁朗聲道:「易師爺,這確是琴譜簫譜,我姑姑適才奏過了,你拿回去罷 !」易師爺應道:「是!」走入竹叢,雙手捧著曲譜出來。綠竹翁又道:「這 曲譜中所記樂曲之妙,世上罕有,此乃神物,不可落入俗人手中。你不會吹奏 ,千萬不得痴心妄想的硬學,否則于你無益有損。」易師爺道:「是,是!在 下萬萬不敢!」將曲譜交給王元霸。   王元霸親耳聽了琴韻簫聲,知道更無虛假,當即將曲譜還給令狐沖,訕訕 的道:「令狐賢侄,這可得罪了!」令狐沖冷笑一聲接過,待要說幾句譏刺的 言語,岳夫人向他搖了搖頭,令狐沖便忍住不說。王元霸祖孫五人面目無光, 首先離去。岳不群等跟著也去。令狐沖卻捧著曲譜,呆呆的站著不動。   岳夫人道:「沖兒,你不回去嗎?」令狐沖道:「弟子多耽一會便回去。 」岳夫人道:「早些回去休息。你手臂剛脫過臼,不可使力。」令狐沖應道: 「是。」一行人去後,小巷中靜悄悄地一無聲息,偶然間風動竹葉,發出沙沙 之聲。令狐沖看著手中那部曲譜,想起那日深夜劉正風和曲洋琴簫合奏,他二 人得遇知音,創了這部神妙的曲譜出來。綠竹叢中這位婆婆雖能撫琴吹簫,曲 盡其妙,可惜她只能分別吹奏,那綠竹翁便不能和她合奏,只怕這琴簫合奏的 《笑傲江湖之曲》從此便音斷響絕,更無第二次得聞了。   又想:「劉正風師叔和曲長老,一是正派高手,一是魔教長老,兩人一正 一邪,勢如水火,但論到音韻,卻心意相通,結成知交,合創了這曲神妙絕倫 的《笑傲江湖》出來。他二人攜手同死之時,顯是心中絕無遺憾,遠勝於我孤 零零的在這世上,為師父所疑,為師妹所棄,而一個敬我愛我的師弟,卻又為 我親手所殺。」不由得悲從中來,眼淚一滴滴的落在曲譜之上,忍不住哽咽出 聲。   綠竹翁的聲音又從竹叢中傳了出來:「這位朋友,為何哭泣?」令狐沖道 :「晚輩自傷身世,又想起撰作此曲的兩位前輩之死,不禁失態,打擾老先生 了。」說著轉身便行。綠竹翁道:「小朋友,我有幾句話請教,請進來談談如 何?」令狐沖適才聽他對王元霸說話時傲慢無禮,不料對自己一個無名小卒卻 這等客氣,倒大出意料之外,便道:「不敢,前輩有何垂詢,晚輩自當奉告。 」緩步走進竹林。只見前面有五間小舍,左二右三,均以粗竹子架成。一個老 翁從右邊小捨中走出來,笑道:「小朋友,請進來喝茶。」令狐沖見這綠竹翁 身子略形佝僂,頭頂稀稀疏疏的已無多少頭髮,大手大腳,精神卻十分矍鑠, 當即躬身行禮,道:「晚輩令狐沖,拜見前輩。」   綠竹翁呵呵笑道:「老朽不過痴長幾歲,不用多禮,請進來,請進來!」 令狐沖隨著他走進小捨,見桌椅幾榻,無一而非竹制,牆上懸著一幅墨竹,筆 勢縱橫,墨跡淋漓,頗有森森之意。桌上放著一具瑤琴,一管洞簫。綠竹翁從 一把陶茶壺中倒出一碗碧綠清茶,說道:「請用茶。」令狐沖雙手接過,躬身 謝了。綠竹翁道:「小朋友,這部曲譜,不知你從何處得來,是否可以見告? 」   令狐沖一怔,心想這部曲譜的來歷之中包含著許多隱秘,是以連師父、師 娘也未稟告。但當日劉正風和曲洋將曲譜交給自己,用意是要使此曲傳之後世 ,不致湮沒,這綠竹翁和他姑姑妙解音律,他姑姑更將這一曲奏得如此神韻俱 顯,他二人年紀雖老,可是除了他二人之外,世上又哪裡再找得到第三個人來 傳授此曲?就算世上另有精通音律的解人,自己命不久長,未必能有機緣遇到 。他微一沉吟,便道:「撰寫此曲的兩位前輩,一位精於撫琴,一位擅於吹簫 ,這二人結成知交,共撰此曲,可惜遭逢大難,同時逝世。二位前輩臨死之時 ,將此曲交于弟子,命弟子訪覓傳人,免使此曲湮沒無聞。」頓了一頓,又道 :「適才弟子得聆前輩這位姑姑的琴簫妙技,深慶此曲已逢真主,便請前輩將 此曲譜收下,奉交婆婆,弟子得以不負撰作此曲者的付托,完償了一番心願。 」說著雙手恭恭敬敬的將曲譜呈上。   綠竹翁卻不便接,說道:「我得先行請示姑姑,不知她肯不肯收。」只聽 得左邊小舍中傳來那位婆婆的聲音道:「令狐先生高義,慨以妙曲見惠,咱們 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只不知那兩位撰曲前輩的大名,可能見告否?」聲音卻 也並不如何蒼老。令狐沖道:「前輩垂詢,自當稟告。撰曲的兩位前輩,一位 是劉正風劉師叔,一位是曲洋曲長老。」那婆婆「啊」的一聲,顯得十分驚異 ,說道:「原來是他二人。」   令狐沖道:「前輩認得劉曲二位麼?」那婆婆並不徑答,沉吟半晌,說道 :「劉正風是衡山派中高手,曲洋卻是魔教長老,雙方乃是世仇,如何會合撰 此曲?此中原因,令人好生難以索解。」   令狐沖雖未見過那婆婆之面,但聽了她彈琴吹簫之後,只覺她是個又清雅 又慈和的前輩高人,決計不會欺騙出賣了自己,聽她言及劉曲來歷,顯是武林 同道,當即源源本本的將劉正風如何金盆洗手,嵩山派左盟主如何下旗令阻止 ,劉曲二人如何中了嵩山派高手的掌力,如何荒郊合奏,二人臨死時如何委托 自己尋覓知音傳曲等情,一一照實說了,只略去了莫大先生殺死費彬一節。那 婆婆一言不發的傾聽。令狐沖說完,那婆婆問道:「這明明是曲譜,那金刀王 元霸卻何以說是武功秘笈?」   令狐沖當下又將林震南夫婦如何為青城派及木高峰所傷,如何請其轉囑林 平之,王氏兄弟如何起疑等情說了。那婆婆道:「原來如此。」她頓了一頓, 說道:「此中情由,你只消跟你師父、師娘說了,豈不免去許多無謂的疑忌? 我是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何以你反而對我直言無隱?」令狐沖道:「弟子自 己也不明白其中原因。想是聽了前輩雅奏之後,對前輩高風大為傾慕,更無絲 毫猜疑之意。」那婆婆道:「那麼你對你師父師娘,反而有猜疑之意麼?」令 狐沖心中一驚,道:「弟子萬萬不敢。只是……恩師心中,對弟子卻大有疑意 ,唉,這也怪恩師不得。」   那婆婆道:「我聽你說話,中氣大是不足,少年人不該如此,卻是何故? 最近是生了大病呢,還是曾受重傷?」令狐沖道:「是受了極重的內傷。」那 婆婆道:「竹賢侄,你帶這位少年到我窗下,待我搭一搭脈。」綠竹翁道:「 是。」引令狐沖走到左邊小捨窗邊,命他將左手從細竹窗簾下伸將進去。那竹 簾之內,又障了一層輕紗,令狐沖只隱隱約約的見到有個人影,五官面貌卻一 點也無法見到,只覺有三根冷冰冰的手指搭上了自己腕脈。那婆婆只搭得片刻 ,便驚「噫」了一聲,道:「奇怪之極!」過了半晌,才道:「請換右手。」 她搭完兩手脈搏後,良久無語。   令狐沖微微一笑,說道:「前輩不必為弟子生死擔憂。弟子自知命不久長 ,一切早已置之度外。」那婆婆道:「你何以自知命不久長?」令狐沖道:「 弟子誤殺師弟,遺失了師門的《紫霞秘笈》,我只盼早日找回秘笈,繳奉師父 ,便當自殺以謝師弟。」那婆婆道:「《紫霞秘笈》?那也未必是甚麼了不起 的物事。你又怎地誤殺了師弟?」令狐沖當下又將桃谷六仙如何為自己治傷, 如何六道真氣在體內交戰,如何師妹盜了師門秘笈來為自己治傷,如何自己拒 絕而師弟陸大有強自誦讀,如何自己將之點倒,如何下手太重而致其死命等情 一一說了。那婆婆聽完,說道:「你師弟不是你殺的。」令狐沖吃了一驚,道 :「不是我殺的?」那婆婆道:「你真氣不純,點那兩個穴道,決計殺不了他 。你師弟是旁人殺的。」令狐沖喃喃的道:「那是誰殺了陸師弟?」那婆婆道 :「偷盜秘笈之人,雖然不一定便是害你師弟之人,但兩者多少會有些牽連。 」   令狐沖吁了口長氣,胸口登時移去了一塊大石。他當時原也已經想到,自 己輕輕點了陸大有兩處穴道,怎能制其死命?只是內心深處隱隱覺得,就算陸 大有不是自己點死,卻也是為了自己而死,男子漢大丈夫豈可推卸罪責,尋些 借口來為自己開脫?這些日子來岳靈珊和林平之親密異常,他傷心失望之餘, 早感全無生趣,一心只往一個「死」字上去想,此刻經那婆婆一提,立時心生 莫大憤慨:「報仇!報仇!必當替陸師弟報仇!」   那婆婆又道:「你說體內有六道真氣相互交迸,可是我覺你脈像之中,卻 有八道真氣,那是何故?」令狐沖哈哈大笑,將不戒和尚替自己治病的情由說 了。那婆婆微微一笑,說道:「閣下性情開朗,脈息雖亂,並無衰歇之像。我 再彈琴一曲,請閣下品評如何?」令狐沖道:「前輩眷顧,弟子衷心銘感。」   那婆婆嗯了一聲,琴韻又再響起。這一次的曲調卻是柔和之至,宛如一人 輕輕嘆息,又似是朝露暗潤花瓣,曉風低拂柳梢。令狐沖聽不多時,眼皮便越 來越沉重,心中只道:「睡不得,我在聆聽前輩的撫琴,倘若睡著了,豈非大 大的不敬?」但雖竭力凝神,卻終是難以抗拒睡魔,不久眼皮合攏,再也睜不 開來,身子軟倒在地,便即睡著了。睡夢之中,仍隱隱約約聽到柔和的琴聲, 似有一隻溫柔的手在撫摸自己頭髮,像是回到了童年,在師娘的懷抱之中,受 她親熱憐惜一般。過了良久良久,琴聲止歇,令狐沖便即驚醒,忙爬起身來, 不禁大是慚愧,說道:「弟子該死,不專心聆聽前輩雅奏,卻竟爾睡著了,當 真好生惶恐。」   那婆婆道:「你不用自責。我適才奏曲,原有催眠之意,盼能為你調理體 內真氣。你倒試自運內息,煩惡之情,可減少了些麼?」令狐沖大喜,道:「 多謝前輩。」當即盤膝坐在地下,潛運內息,只覺那八股真氣仍是相互衝突, 但以前那股胸口立時熱血上湧、便欲嘔吐的情景卻已大減,可是只運得片刻, 又已頭暈腦脹,身子一側,倒在地下。   綠竹翁忙趨前扶起,將他扶入房中。那婆婆道:「桃谷六仙和不戒大師功 力深厚,所種下的真氣,非我淺薄琴音所能調理,反令閣下多受痛楚,甚是過 意不去。」令狐沖忙道:「前輩說哪裡話來?得聞此曲,弟子已大為受益。綠 竹翁提起筆來,在硯池中蘸了些墨,在紙上寫道:「懇請傳授此曲,終身受益 。」令狐沖登時省悟,說道:「弟子斗膽求請前輩傳授此曲,以便弟子自行慢 慢調理。」綠竹翁臉現喜色,連連點頭。那婆婆並不即答,過了片刻,才道: 「你琴藝如何?可否撫奏一曲?」   令狐沖臉上一紅,說道:「弟子從未學過,一竅不通,要從前輩學此高深 琴技,實深冒昧,還請恕過弟子狂妄。」當下向綠竹翁長揖到地,說道:「弟 子這便告辭。」那婆婆道:「閣下慢走。承你慨贈妙曲,愧無以報,閣下傷重 難愈,亦令人思之不安。竹侄,你明日以奏琴之法傳授令狐沖君,倘若他有耐 心,能在洛陽久耽,那麼……那麼我這一曲《清心普善咒》,便傳了給他,亦 自不妨。」最後兩句話語聲細微,幾不可聞。   次日清晨,令狐沖便來小巷竹舍中學琴。綠竹翁取出一張焦尾桐琴,授以 音律,說道:「樂律十二律,是為黃鐘、大呂、太簇、夾鐘、姑洗、中呂、蕤 賓、林鐘、夷則、南呂、無射、應鐘。此是自古已有,據說當年黃帝命伶倫為 律,聞鳳凰之鳴而制十二律。瑤琴七弦,具宮、商、角、微、羽五音,一弦為 黃鐘,三弦為宮調。五調為慢角、清商、宮調、慢宮、及蕤賓調。」當下依次 詳加解釋。   令狐沖雖于音律一竅不通,但天資聰明,一點便透。綠竹翁甚是喜歡,當 即授以指法,教他試奏一曲極短的《碧霄吟》。令狐沖學得幾遍,彈奏出來, 雖有數音不準,指法生澀,卻洋洋然頗有青天一碧、萬里無雲的空闊氣像。一 曲既終,那婆婆在隔舍聽了,輕嘆一聲,道:「令狐少君,你學琴如此聰明, 多半不久便能學《清心普善咒》了。」綠竹翁道:「姑姑,令狐兄弟今日初學 ,但彈奏這曲《碧霄吟》,琴中意像已比侄兒為高。琴為心聲,想是因他胸襟 豁達之故。」令狐沖謙謝道:「前輩過獎了,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弟子才能如 前輩這般彈奏那《笑傲江湖之曲》。」   那婆婆失聲道:「你……你也想彈奏那《笑傲江湖之曲》麼?」令狐沖臉 上一紅,道:「弟子昨日聽得前輩琴簫雅奏,心下甚是羨慕,那當然是痴心妄 想,連綠竹前輩尚且不能彈奏,弟子又哪裡夠得上?」那婆婆不語,過了半晌 ,低聲道:「倘若你能彈琴,自是大佳……」語音漸低,隨後是輕輕的一聲嘆 息。如此一連二十餘日,令狐沖一早便到小巷竹舍中來學琴,直至傍晚始歸, 中飯也在綠竹翁處吃,雖是青菜豆腐,卻比王家的大魚大肉吃得更有滋味,更 妙在每餐都有好酒。綠竹翁酒量雖不甚高,備的酒卻是上佳精品。他于酒道所 知極多,于天下美酒不但深明來歷,而且年份產地,一嘗即辨。令狐沖聽來聞 所未聞,不但跟他學琴,更向他學酒,深覺酒中學問,比之劍道琴理,似乎也 不遑多讓。   有幾日綠竹翁出去販賣竹器,便由那婆婆隔著竹簾教導。到得後來,令狐 沖于琴中所提的種種疑難,綠竹翁常自無法解答,須得那婆婆親自指點。但令 狐沖始終未見過那婆婆一面,只是聽她語音輕柔,倒似是位大家的千金小姐, 哪像陋巷貧居的一個老婦?料想她雅善音樂,自幼深受熏冶,因之連說話的聲 音也好聽了,至老不變。   這日那婆婆傳授了一曲《有所思》,這是漢時古曲,節奏婉轉。令狐沖聽 了數遍,依法撫琴。他不知不覺想起當日和岳靈珊兩小無猜、同遊共樂的情景 ,又想到瀑布中練劍,思過崖上送飯,小師妹對自己的柔情密意,後來無端來 了個林平之,小師妹對待自己竟一日冷淡過一日。他心中淒楚,突然之間,琴 調一變,竟爾出現了幾下福建山歌的曲調,正是岳靈珊那日下崖時所唱。他一 驚之下,立時住手不彈。   那婆婆溫言道:「這一曲《有所思》,你本來奏得極好,意與情融,深得 曲理,想必你心中想到了往昔之事。只是忽然出現閩音,曲調似是俚歌,令人 大為不解,卻是何故?」令狐沖生性本來開朗,這番心事在胸中郁積已久,那 婆婆這二十多天來又對他極好,忍不住便吐露自己苦戀岳靈珊的心情。他只說 了個開頭,便再難抑止,竟原原本本的將種種情由盡行說了,便將那婆婆當作 自己的祖母、母親,或是親姊姊、妹妹一般,待得說完,這才大感慚愧,說道 :「婆婆,弟子的無聊心事,嘮嘮叨叨的說了這半天,真是……真是……」那 婆婆輕聲道:「『緣』之一事,不能強求。古人道得好:『各有因緣莫羨人』 。令狐少君,你今日雖然失意,他日未始不能另有佳偶。」   令狐沖大聲道:「弟子也不知能再活得幾日,室家之想,那是永遠不會有 的了。」那婆婆不再說話,琴音輕輕,奏了起來,卻是那曲《清心普善咒》。 令狐沖聽得片刻,便已昏昏欲睡。那婆婆止了琴音,說道:「現下我起始授你 此曲,大概有十日之功,便可學完。此後每日彈奏,往時功力雖然不能盡復, 多少總會有些好處。」令狐沖應道:「是。」   那婆婆當即傳了曲譜指法,令狐沖用心記憶。如此學了四日,第五日令狐 沖又要到小巷去學琴,勞德諾忽然匆匆過來,說道:「大師哥,師父吩咐,咱 們明日要走了。」令狐沖一怔,道:「明日便走了?我……我……」想要說「 我的琴曲還沒學全呢」,話到口邊,卻又縮回。勞德諾道:「師娘叫你收拾收 拾,明兒一早動身。」   令狐沖答應了,當下快步來到綠竹小舍,向婆婆道:「弟子明日要告辭了 。」那婆婆一怔,半晌不語,隔了良久,才輕輕道:「去得這麼急!你……你 這一曲還沒學全呢。」令狐沖道:「弟子也這麼想。只是師命難違。再說,我 們異鄉為客,也不能在人家家中久居。」那婆婆道:「那也說得是。」當下傳 授曲調指法,與往日無異。   令狐沖與那婆婆相處多日,雖然從未見過她一面,但從琴音說話之中,知 她對自己頗為關懷,無異親人。只是她性子淡泊,偶然說了一句關切的話,立 即雜以他語,顯是不想讓他知道心意。這世上對令狐沖最關心的,本來是岳不 群夫婦、岳靈珊與陸大有四人,現下陸大有已死,岳靈珊全心全意放在林平之 身上,師父師母對他又有了疑忌之意,他覺得真正的親人,倒是綠竹翁和那婆 婆二人了。這一日中,他幾次三番想跟綠竹翁陳說,要在這小巷中留居,既學 琴簫,又學竹匠之藝,不再回歸華山派,但一想到岳靈珊的倩影,終究割捨不 下,心想:「小師妹就算不理我,不睬我,我每日只見她一面,縱然只見到她 的背影,聽到一句她的說話聲音,也是好的。何況她又沒不睬我?」   傍晚臨別之際,對綠竹翁和那婆婆甚有依戀之情,走到婆婆窗下,跪倒拜 了幾拜,依稀見竹簾之中,那婆婆卻也跪倒還禮,聽她說道:「我雖傳你琴技 ,但此是報答你贈曲之德,令狐少君為何行此大禮?」令狐沖道:「今日一別 ,不知何日得能再聆前輩雅奏。令狐沖但教不死,定當再到洛陽,拜訪婆婆和 竹翁。」心中忽想:「他二人年紀老邁,不知還有幾年可活,下次我來洛陽, 未必再能見到。」言下想到人生如夢如露,不由得聲音便哽咽了。   那婆婆道:「令狐少君,臨別之際,我有一言相勸。」令狐沖道:「是, 前輩教誨,令狐沖不敢或忘。」但那婆婆始終不說話,過了良久良久,才輕聲 說道:「江湖風波險惡,多多保重。」   令狐沖道:「是。」心中一酸,躬身向綠竹翁告別。只聽得左首小舍中琴 聲響起,奏的正是那《有所思》古曲。次日岳不群等一行向王元霸父子告別, 坐舟沿洛水北上。   王元霸祖孫五人直送到船上,盤纏酒菜,致送得十分豐盛。自從那日王家 駿、王家駒兄弟折斷了令狐沖的手臂,令狐沖和王家祖孫三代不再交言,此刻 臨別,他也是翻起了一雙白眼,對他五人漠然而視,似乎眼前壓根兒便沒一個 「金刀王家」一般。岳不群對這個大弟子甚感頭痛,知他素來生性倔強,倘若 硬要他向王元霸行禮告別,他當時師命難違,勉強順從,事後多半會去向王家 尋仇搗蛋,反而多生事端,是以他自行向王元霸一再稱謝,于令狐沖的無禮神 態,裝作不見。   令狐沖冷眼旁觀,見王家大箱小箱,大包小包,送給岳靈珊的禮物極多。 一名名僕婦走上船來,呈上禮物,說道這是老太太送給岳姑娘路上吃的,又說 這是大奶奶送給姑娘路上穿的,二奶奶送給姑娘船中戴的,簡直便將岳靈珊當 作了親戚一般。岳靈珊歡然道謝,說道:「啊喲,我哪裡穿得了這許多,吃得 了這許多!」   正熱鬧間,忽然一名敝衣老者走上船頭,叫道:「令狐少君!」令狐沖見 是綠竹翁,不由得一怔,忙迎上躬身行禮。綠竹翁道:「我姑姑命我將這件薄 禮送給令狐少君。」說著雙手奉上一個長長的包裹,包袱布是印以白花的藍色 粗布。令狐沖躬身接過,說道:「前輩厚賜,弟子拜領。」說著連連作揖。王 家駿、王家駒兄弟見他對一個身穿粗布衣衫的老頭兒如此恭敬,而對名滿江湖 的金刀無敵王家爺爺卻連正眼也不瞧上一眼,自是心中十分有氣,若不是礙著 岳不群夫婦和華山派眾師兄弟姊妹的面子,二人又要將令狐沖拉了出來,狠狠 打他一頓,方出胸中惡氣。   眼見綠竹翁交了那包裹後,從船頭踏上跳板,要回到岸上,兩兄弟使個眼 色,分從左右向綠竹翁擠了過去。二人一挺左肩,一挺右肩,只消輕輕一撞, 這糟老頭兒還不摔下洛水之中?雖然岸邊水淺淹不死他,卻也大大削了令狐沖 的面子。令狐沖一見,忙叫:「小心!」正要伸手去抓二人,陡然想起自己功 力全失,別說這一下抓不住王氏兄弟,就算抓上了,那也全無用處。他只一怔 之間,眼見王氏兄弟已撞到了綠竹翁身上。   王元霸叫道:「不可!」他在洛陽是有家有業之人,與尋常武人大不相同 。他兩個孫兒年輕力壯,倘若將這個衰翁一下子撞死了,官府查究起來那可後 患無窮。偏生他坐在船艙之中,正和岳不群說話,來不及出手阻止。但聽得波 的一聲響,兩兄弟的肩頭已撞上了綠竹翁,驀地裡兩條人影飛起,撲通撲通兩 響,王氏兄弟分從左右摔入洛水之中。那老翁便如是個鼓足了氣的大皮囊一般 ,王氏兄弟撞將上去,立即彈了出來。他自己卻渾若無事,仍是顫巍巍的一步 步從跳板走到岸上。   王氏兄弟一落水,船上登時一陣大亂,立時便有水手跳下水去,救了二人 上來。此時方當春寒,洛水中雖已解凍,河水卻仍極冷。王氏兄弟不識水性, 早已喝了好幾口河水,只凍得牙齒打戰,狼狽之極。王元霸正驚奇間,一看之 下,更加大吃一驚,只見兩兄弟的四條胳臂,都是在肩關節和肘關節處脫了臼 ,便如當日二人折斷令狐沖的胳臂一模一樣。兩人不停的破口大罵,四條手臂 卻軟垂垂的懸在身邊。王仲強見二子吃虧,縱身躍上岸去,搶在綠竹翁面前, 攔住了他去路。   綠竹翁也是弓腰曲背,低著頭慢慢走去。王仲強喝道:「何方高人,到洛 陽王家顯身手來著?」綠竹翁便如不聞,繼續前行,慢慢走到王仲強身前。   舟中眾人的眼光都射在二人身上。但見綠竹翁一步步的上前,王仲強微張 雙臂,擋在路心。漸漸二人越來越近,相距自一丈而五尺,自五尺而自三尺, 綠竹翁又踏前一步,王仲強喝道:「去罷!」伸出雙手,往他背上猛力抓落。 眼見他雙手手指剛要碰到綠竹翁背脊,突然之間,他一個高大的身形騰空而起 ,飛出數丈。眾人驚呼聲中,他在半空中翻了半個筋斗,穩穩落地。倘若二人 分從遠處急速奔至,相撞時有一人如此飛了出去,倒也不奇,奇在王仲強站著 不動,而綠竹翁緩緩走近,卻陡然間將他震飛,即連岳不群、王元霸這等高手 ,也瞧不出這老翁使了甚麼手法,竟這般將人震得飛出數丈之外。王仲強落下 時身形穩實,絕無半分狼狽之態,不會武功之人還道他是自行躍起,顯了一手 輕功。眾家丁轎夫拍手喝采,大贊王家二老爺武功了得。   王元霸初見綠竹翁不動聲色的將兩個孫兒震得四條手臂脫臼,心下已十分 驚訝,自忖這等本事自己雖然也有,但使出之時定然十分威猛霸道,決不能如 這老頭兒那麼舉重若輕,也決不能如此迅捷,待見他將兒子震飛,心下已非驚 異,而是大為駭然。他知自己次子已全得自己武功真傳,一手單刀固然使得沉 穩狠辣,而拳腳上功夫和內功修為,也已不弱于自己壯年之時,但二人一招未 交,便給對方震飛,那是生平從所未見之事,眼見兒子吃了這虧,又欲奔上去 動手,忙叫道:「仲強,過來!」   王仲強轉過身來,躍上船頭,吐了口唾沫,倖倖罵道:「這臭老兒,多半 會使妖法!」王元霸低聲問道:「身上覺得怎樣?沒受傷麼?」王仲強搖了搖 頭。王元霸心下盤算,憑著自己本事,未必對付得了這個老人,若要岳不群出 手相助,勝了也不光彩,索性不提此事,含糊過去,反正那老人手下留情,沒 將兒子震倒震傷,已然給了自己面子。眼見綠竹翁緩緩遠去,心頭實是一股說 不出的滋味,尋思:「這老兒自是令狐沖的朋友,只因孫兒折斷了令狐沖兩條 胳臂,他便來震斷他二人的胳臂還帳。我在洛陽稱雄一世,難道到得老來,反 要摔個大筋斗麼?」   這時王伯奮已將兩個侄兒關節脫臼處接上。兩乘轎子將兩個濕淋淋的少年 抬回府去。王元霸眼望岳不群,說道:「岳先生,這人是甚麼來歷?老朽老眼 昏花,可認不出這位高人。」岳不群道:「沖兒,他是誰?」令狐沖道:「他 便是綠竹翁。」   王元霸和岳不群同時「哦」的一聲。那日他們雖曾同赴小巷,卻未見綠竹 翁之面,而唯一識得綠竹翁的易師爺,在府門口送別後沒到碼頭來送行,是以 誰都不識此人。岳不群指著那藍布包裹,問道:「他給了你些什麼?」令狐沖 道:「弟子不知。」打開包裹,露出一具短琴,琴身陳舊,顯是古物,琴尾刻 著兩個篆字「燕語」:另有一本冊子,封面上寫著「清心普善咒」五字。令狐 沖胸口一熱,「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岳不群凝視著他,問道:「怎麼?」令狐沖道:「這位前輩不但給了我一 張瑤琴,還抄了琴譜給我。」翻開琴譜,但見每一頁都寫滿了簪花小楷,除了 以琴字書明曲調之外,還詳細列明指法、弦法,以及撫琴的種種關竅,紙張墨 色,均是全新,顯是那婆婆剛寫就的。令狐沖想到這位前輩對自己如此眷顧, 心下感動,眼中淚光瑩然,差點便掉下淚來。   王元霸和岳不群見這冊子上所書確然全是撫琴之法,其中有些怪字,顯然 也與那本《笑傲江湖之曲》中的怪字相似,雖然心下疑竇不解,卻也無話可說 。岳不群道:「這位綠竹翁真人不露相,原來是武林中的一位高手。沖兒,你 可知他是哪一家哪一派的?」他料想令狐沖縱然知道,也不會據實以答,只是 這人武功太高,若不問明底細,心下終究不安。果然令狐沖說道:「弟子只是 跟隨這位前輩學琴,實不知他身負武功。」   當下岳不群夫婦向王元霸和王伯奮、仲強兄弟拱手作別,起篙解纜,大船 北駛。那船駛出十餘丈,眾弟子便紛紛議論起來。有的說那綠竹翁武功深不可 測,有的卻說這老兒未必有甚麼本領,王氏兄弟自己不小心才摔入洛水之中, 王仲強只是不願跟這又老又貧的老頭子一般見識,這才躍起相避。   令狐沖坐在後梢,也不去聽眾師弟師妹談論,自行翻閱琴譜,按照書上所 示,以指按捺琴弦,生怕驚吵了師父師娘,只是虛指作勢,不敢彈奏出聲。   岳夫人眼見坐船順風順水,行駛甚速,想到綠竹翁的詭異形貌,心中思潮 起伏,走到船頭,觀賞風景。看了一會,忽聽得丈夫的聲音在耳畔說道:「你 瞧那綠竹翁是甚麼門道?」這句話正是她要問丈夫的,他雖先行問起,岳夫人 仍然問道:「你瞧他是甚麼門道?」岳不群道:「這老兒行動詭異,手不動, 足不抬,便將王家父子三人震得離身數丈,多半不是正派武功。」岳夫人道: 「不過他對沖兒似乎甚好,也不像真的要對金刀王家生事。」   岳不群嘆了口氣,說道:「但願此事就此了結,否則王老爺子一生英名, 只怕未必有好結果呢。」隔了半晌,又道:「咱們雖然走的是水道,大家仍是 小心點的好。」岳夫人道:「你說會有人上船來生事?」   岳不群搖了搖頭,說道:「咱們一直給蒙在鼓裡,到底那晚這一十五名蒙 面客是甚麼路道,還是不明所以。咱們在明,而敵人在暗,前途未必會很太平 呢。」他自執掌華山一派以來,從未遇到過甚麼重大挫折,近月來卻深覺前途 多艱,但到底敵人是誰,有甚麼圖謀,卻半點摸不著底細,正因為愈是無著力 處,愈是心事重重。   他夫婦倆叮囑弟子日夜嚴加提防,但坐船自鞏縣附近入河,順流東下,竟 沒半點意外。離洛陽越遠,眾人越放心,提防之心也漸漸懈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論杯】   這一日將到開封,岳不群夫婦和眾弟子談起開封府的武林人物。岳不群道 :「開封府雖是大都,但武風不盛,像華老鏢頭、海老拳師、豫中三英這些人 ,武功和聲望都並沒甚麼了不起。咱們在開封玩玩名勝古跡便是,不再拜客訪 友,免得驚動了人家。」   岳夫人微笑道:「開封府有一位大大有名的人物,師哥怎地忘了?」岳不 群道:「大大有名?你說是……是誰?」岳夫人笑道:「『醫一人,殺一人。 殺一人,醫一人。醫人殺人一樣多,蝕本生意決不做。』那是誰啊?」岳不群 微笑道:「『殺人名醫』平一指,那自是大大的有名。不過他脾氣太怪,咱們 便去拜訪,他也未必肯見。」岳夫人道:「是啊,否則沖兒一直內傷難愈,咱 們又來到了開封,該當去求這位殺人名醫瞧瞧才是。」   岳靈珊奇道:「媽,甚麼叫做『殺人名醫』?既會殺人,又怎會是名醫? 」岳夫人微笑道:「這位平老先生,是武林中的一個怪……一位奇人,醫道高 明之極,當真是著手成春,據說不論多麼重的疾病傷勢,只要他答應醫治,便 決沒治不好的。不過他有個古怪脾氣。他說世上人多人少,老天爺和閻羅王心 中自然有數。如果他醫好許多人的傷病,死的人少了,難免活人太多而死人太 少,對不起閻羅王。日後他自己死了之後,就算閻羅王不加理會,判官小鬼定 要和他為難,只怕在陰間日子很不好過。」眾弟子聽著都笑了起來。   岳夫人續道:「因此他立下誓願,只要救活了一個人,便須殺一個人來抵 數。又如他殺了一人,必定要救活一個人來補數。他在他醫寓中掛著一幅大中 堂,寫明:「醫一人,殺一人。殺一人,醫一人。醫人殺人一樣多,蝕本生意 決不做。』他說這麼一來,老天爺不會怪他殺傷人命,閻羅王也不會怨他搶了 陰世地府的生意。」眾弟子又都大笑。   岳靈珊道:「這位平一指大夫倒有趣得緊。怎麼他又取了這樣一個奇怪名 字?他只有一根手指麼?」岳夫人道:「好像不是一根手指的。師哥,你可知 他為甚麼取這名字?」   岳不群道:「平大夫十指俱全,他自稱『一指』,意思說:殺人醫人,俱 只一指。要殺人,點人一指便死了,要醫人,也只用一根手指搭脈。」岳夫人 道:「啊,原來如此。那麼他的點穴功夫定然厲害得很了?」岳不群道:「那 就不大清楚了,當真和這位平大夫動過手的,只怕也沒幾個。武林中的好手都 知他醫道高明之極,人生在世,誰也難保沒三長兩短,說不定有一天會上門去 求他,因此誰也不敢得罪他。但若不是迫不得已,也不敢貿然請他治病。」岳 靈珊道:「為甚麼?」岳不群道:「武林中人請他治病療傷,他定要那人先行 立下重誓,病好傷愈之後,須得依他吩咐,去殺一個他所指定之人,這叫做一 命抵一命。倘若他要殺的是個不相干之人,倒也罷了,要是他指定去殺的,竟 是求治者的至親好友,甚或是父兄妻兒,那豈不是為難之極?」眾弟子均道: 「這位平大夫,那可邪門得緊了。」   岳靈珊道:「大師哥,這麼說來,你的傷是不能去求他醫治的了。」令狐 沖一直倚在後梢艙門邊,聽師父師娘述說「殺人名醫」平一指的怪癖,聽小師 妹這麼說,淡淡一笑,說道:「是啊!只怕他治好我傷之後,叫我來殺了我的 小師妹。」華山群弟子都笑了起來。   岳靈珊笑道:「這位平大夫跟我無冤無仇,為甚麼要你殺我?」她轉過頭 去,問父親道:「爹,這平大夫到底是好人呢還是壞人?」岳不群道:「聽說 他行事喜怒無常,亦正亦邪,說不上是好人,也不能算壞人。說得好些,是個 奇人,說得壞些,便是個怪人了。」   岳靈珊道:「只怕江湖上傳言,誇大其事,也是有的。到得開封府,我倒 想去拜訪拜訪這位平大夫。」岳不群和岳夫人齊聲喝道:「千萬不可胡鬧!」 岳靈珊見父親和母親的臉色都十分鄭重,微微一驚,問道:「為什麼?」岳不 群道:「你想惹禍上身麼?這種人都見得的?」岳靈珊道:「見上一見,也會 惹禍上身了?我又不是去求他治病,怕什麼?」岳不群臉一沉,說道:「咱們 出來是遊山玩水,可不是惹事生非。」岳靈珊見父親動怒,便不敢再說了,但 對這個「殺人名醫平一指」卻充滿了好奇之心。   次日辰牌時分,舟至開封,但到府城尚有一截路。岳不群笑道:「離這裡 不遠有個地方,是咱岳家當年大出風頭之所,倒是不可不去。」岳靈珊拍手笑 道:「好啊,知道啦,那是朱仙鎮,是岳鵬舉岳爺爺大破金兀朮的地方。」凡 學武之人,對抗金衛國的岳飛無不極為敬仰,朱仙鎮是昔年岳飛大破金兵之地 ,自是誰都想去瞧瞧。岳靈珊第一個躍上碼頭,叫道:「咱們快去朱仙鎮,再 趕到開封城中吃中飯。」眾人紛紛上岸,令狐沖卻坐在後梢不動。岳靈珊叫道 :「大師哥,你不去麼?」   令狐沖自失了內力之後,一直倦怠困乏,懶于走動,心想各人上岸遊玩, 自己正好乘機學彈《清心普善咒》,又見林平之站在岳靈珊身畔,神態親熱, 更是心冷,便道:「我沒力氣,走不快。」岳靈珊道:「好罷,你在船裡歇歇 ,我到開封給你打幾斤好酒來。」   令狐沖見她和林平之並肩而行,快步走在眾人前頭,心中一酸,只覺那《 清心普善咒》學會之後,即使真能治好自己內傷,卻又何必去治?這琴又何必 去學?望著黃河中濁流滾滾東去,一霎時間,只覺人生悲苦,亦如流水滔滔無 盡,這一牽動內力,丹田中立時大痛。岳靈珊和林平之並肩而行,指點風物, 細語喁喁,卻另是一般心情。   岳夫人扯了扯丈夫的衣袖,低聲道:「珊兒和平兒年輕,這般男女同行, 在山野間渾沒要緊,到了大城市中卻是不妥,咱們二老陪陪他們罷。」岳不群 一笑,道:「你我年紀已經不輕,男女同行便渾沒要緊了。」岳夫人哈哈一笑 ,搶上幾步,走到女兒身畔。四人向行人問明途徑,徑向朱仙鎮而去。將到鎮 上,只見路旁有座大廟,廟額上寫著「楊將軍廟」四個金字。岳靈珊道:「爹 ,我知道啦,這是楊再興揚將軍的廟,他誤走小商河,給金兵射死的。」岳不 群點頭道:「正是。楊將軍為國捐軀,令人好生敬仰,咱們進廟去瞻仰遺容, 跪拜英靈。」眼見其餘眾弟子相距尚遠,四人不待等齊,先行進廟。   只見楊再興的神像粉面銀鎧,英氣勃勃,岳靈珊心道:「這位楊將軍生得 好俊!」轉頭向林平之瞧了一眼,心下暗生比較之意。便在此時,忽聽得廟外 有人說道:「我說楊將軍廟供的一定是楊再興。」岳不群夫婦聽得聲音,臉色 均是一變,同時伸手按住劍柄。卻聽得另一人道:「天下姓楊的將軍甚多,怎 麼一定是楊再興?說不定是後山金刀楊老令公,又說不定是楊六郎、楊七郎? 」又有一人道:「單是楊家將,也未必是楊令公、楊六郎、楊七郎,或許是楊 宗保、楊文廣呢?」另一人道:「為甚麼不能是楊四郎?」先一人道:「楊四 郎投降番邦,絕不會起一座廟來供他。」另一人道:「你譏刺我排行第四,就 會投降番邦,是不是?」先一人道:「你排行第四,跟楊四郎有甚麼相干?」 另一人道:「你排行第五,楊五郎五台山出家,你又為甚麼不去當和尚?」先 一人道:「我如做和尚,你便得投降番邦。」   岳不群夫婦聽到最初一人說話,便知是桃谷諸怪到了,當即打個手勢,和 女兒及林平之一齊躲入神像之後。他夫婦躲在左首,岳靈珊和林平之躲在右首 。只聽得桃谷諸怪在廟外不住口的爭辯,卻不進來看個明白。岳靈珊暗暗好笑 :「那有甚麼好爭的,到底是楊再興還是楊四郎,進來瞧瞧不就是了?」岳夫 人仔細分辨外面話聲,只是五人,心想餘下那人果然是給自己刺死了,自己和 丈夫遠離華山,躲避這五個怪物,防他們上山報仇,不料狹路相逢,還是在這 裡碰上了,雖然尚未見到,但別的弟子轉眼便到,如何能逃得過?心下好生擔 憂。   只聽五怪愈爭愈烈,終於有一人道:「咱們進去瞧瞧,到底這廟供的是甚 麼臭菩薩。」五人一湧而進。一人大聲叫了起來:「啊哈,你瞧,這裡不明明 寫著『楊公再興之神』,這當然是楊再興了。」說話的是桃枝仙。   桃干仙搔了搔頭,說道:「這裡寫的是『楊公再』,又不是『楊再興』。 原來這個楊將軍姓楊,名字叫公再。唔,楊公再,楊公再,好名字啊,好名字 。」桃枝仙大怒,大聲道:「這明明是楊再興,你胡說八道,怎麼叫做楊公再 ?」桃干仙道:「這裡寫的明明是『楊公再』,可不是『楊再興』。」桃根仙 道:「那麼『興之神』三個字是甚麼意思?』桃葉仙道:「興,就是高興,興 之神,是精神很高興的意思。楊公再這姓楊的小子,死了有人供他,精神當然 很高興了。」桃干仙道:「很是,很是。」   桃花仙道:「我說這裡供的是楊七郎,果然不錯,我桃花仙大有先見之明 。」桃枝仙怒道:「是楊再興,怎麼是楊七郎了?」桃干仙也怒道:「是楊公 再,又怎麼是楊七郎了?」桃花仙道:「三哥,楊再興排行第幾?」桃枝仙搖 頭道:「我不知道。」桃花仙道:「楊再興排行第七,是楊七郎。二哥,楊公 再排行第幾?」桃干仙道:「從前我知道的,現下忘了。」桃花仙道:「我倒 記得,他排行也是第七,因此是楊七郎。」桃根仙道:「這神像倘若是楊再興 ,便不是楊公再;如果是楊公再,便不是楊再興。怎麼又是楊再興,又是楊公 再?」桃葉仙道:「大哥你有所不知。這個『再』字,是甚麼意思?『再』, 便是再來一個之意,一定是兩個人而不是一個,因此既是楊公再,又是楊再興 。」餘下四人都道:「此言有理。」   突然之間,桃枝仙說道:「你說名字中有個『再』字,便要再來一個,那 麼楊七郎有七個兒子,那是眾所周知之事!」桃根仙道:「然則名字中有個千 字,便生一千個兒子,有個萬字,便生一萬個兒子?」五人越扯越遠。岳靈珊 幾次要笑出聲來,卻都強自忍住。桃谷五怪又爭了一會,桃干仙忽道:「楊七 郎啊楊七郎,你只要保佑咱們六弟不死,老子向你磕幾個頭也是不妨。我這裡 先磕頭了。」說著跪下磕頭。   岳不群夫婦一聽,互視一眼,臉上均有喜色,心想:「聽他言下之意,那 怪人雖然中了一劍,卻尚未死。」這桃谷六仙莫名奇妙,他夫婦實不願結上這 不知所云的冤家。桃枝仙道:「倘若六弟死了呢?」桃干仙道:「我便把神像 打得稀巴爛,再在爛泥上撒泡尿。」桃花仙道:「就算你把楊七郎的神像打得 稀巴爛,又撒上一泡尿,就算再拉上一堆屎,卻又怎地?六弟死都死了,你磕 了頭,總之是吃了虧啦!」桃枝仙道:「言之有理,這頭且不忙磕,咱們去問 個清楚,到底六弟的傷治得好呢,還是治不好。治得好再來磕頭,治不好便來 拉尿。」桃根仙道:「倘若治得好,不磕頭也治得好,這頭便不用磕了。倘若 治不好,不拉尿也治不好,這尿便不用拉了。」桃葉仙道:「六弟治不好,咱 們大家便不拉尿?不拉尿,豈不是要脹死?」桃干仙突然放聲大哭,道:「六 弟要是活不成,大伙兒不拉尿便不拉尿,脹死便脹死。」其餘四人也都大哭起 來。   桃枝仙突然哈哈大笑,道:「六弟倘若不死,咱們白哭一場,豈不吃虧? 去去去,問個明白,再哭不遲。」桃花仙道:「這句話大有語病。六弟倘若不 死,『再哭不遲』這四字,便用不著了。」五人一面爭辯,快步出廟。   岳不群道:「那人到底死活如何,事關重大,我去探個虛實。師妹,你和 珊兒他們在這裡等我回來。」岳夫人道:「你孤身犯險,沒有救應,我和你同 去。」說著搶先出廟。岳不群過去每逢大事,總是夫婦聯手,此刻聽妻子這麼 說,知道拗不過她,也不多言。   兩人出廟後,遙遙望見桃谷五怪從一條小路轉入一個山坳。兩人不敢太過 逼近,只遠遠跟著,好在五人爭辯之聲甚響,雖然相隔甚遠,卻聽得五人的所 在。沿著那條山路,經過十幾株大柳樹,只見一條小溪之畔有幾間瓦屋,五怪 的爭辯聲直響入瓦屋之中。岳不群輕聲道:「從屋後繞過去。」夫婦倆展開輕 功,遠遠向右首奔出,又從裡許之外兜了轉來。瓦屋後又是一排柳樹,兩人隱 身柳樹之後。   猛聽得桃谷五怪齊聲怒叫:「你殺了六弟啦!」「怎……怎麼剖開了他胸 膛?」「要你這狗賊抵命。」「把你胸膛也剖了開來。」「啊喲,六弟,你死 得這麼慘,我……我們永遠不拉尿,跟著你一起脹死。」岳不群夫婦大驚:「 怎麼有人剖了他們六弟的胸膛?」兩人打個手勢,彎腰走到窗下,從窗縫向屋 內望去。只見屋內明晃晃的點了七、八盞燈,屋子中間放著一張大床。床上仰 臥著一個全身赤裸的男子,胸口已被人剖開,鮮血直流,雙目緊閉,似已死去 多時,瞧他面容,正是那日在華山頂上身中岳夫人一劍的桃實仙。桃谷五怪圍 在床邊,指著一個矮胖子大叫大嚷。   這矮胖子腦袋極大,生一撇鼠須,搖頭晃腦,形相十分滑稽。他雙手都是 鮮血,右手持著一柄雪亮的短刀,刀上也染滿了鮮血。他雙目直瞪桃谷五怪, 過了一會,才沉聲道:「放屁放完了沒有?」桃谷五怪齊聲道:「放完了,你 有甚麼屁放?」那矮胖子道:「這個活死人胸口中劍,你們給他敷了金創藥, 千里迢迢的抬來求我救命。你們路上走得太慢,創口結疤,經脈都封錯了。要 救他性命是可以的,不過經脈錯亂,救活後武功全失,而且下半身癱瘓,無法 行動。這樣的廢人,醫好了又有甚麼用處?」桃根仙道:「雖是廢人,總比死 人好些。」那矮胖子怒道:「我要就不醫,要就全部醫好。醫成一個廢人,老 子顏面何在?不醫了,不醫了!你們把這死屍抬去吧,老子決心不醫了。氣死 我也,氣死我也!」   桃根仙道:「你說『氣死我也』,怎麼又不氣死?」那矮胖子雙目直瞪著 他,冷冷的道:「我早就給你氣死了。你怎知我沒死?」桃干仙道:「你既沒 醫好我六弟的本事,幹麼又剖開了他胸膛?」那矮胖子冷冷的道:「我的外號 叫作什麼?」桃干仙道:「你的狗屁外號有道是『殺人名醫』!」   岳不群夫婦心中一凜,對望了一眼,均想:「原來這個形相古怪的矮胖子 ,居然便是大名鼎鼎的『殺人名醫』。不錯,普天下醫道之精,江湖上都說以 這平一指為第一,那怪人身受重傷,他們來求他醫治,原在情理之中。」   只聽平一指冷冷的道:「我既號稱『殺人名醫』,殺個把人,又有甚麼希 奇?」桃花仙道:「殺人有甚麼難?我難道不會?你只會殺人,不會醫人,枉 稱了『名醫』二字。」平一指道:「誰說我不會醫人?我將這活死人的胸膛剖 開,經脈重行接過,醫好之後,內外武功和未受傷時一模一樣,這才是殺人名 醫的手段。」   桃谷五怪大喜,齊聲道:「原來你能救活我們六弟,那可錯怪你了。」桃 根仙道:「你怎……怎麼還不動手醫治?六弟的胸膛給你剖開了,一直流血不 止,再不趕緊醫治,便來不及了。」平一指道:「殺人名醫是你還是我?」桃 根仙道:「當然是你,那還用問?」平一指道:「既然是我,你怎知來得及來 不及?再說,我剖開他胸膛後,本來早就在醫治,你們五個討厭鬼來囉唆不休 ,我怎麼醫法?我叫你們去楊將軍廟玩上半天,再到牛將軍廟、張將軍廟去玩 玩,為甚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桃干仙道:「快動手治傷罷,是你自己在囉唆 ,還說我們囉唆呢。」   平一指又向他瞪目凝視,突然大喝一聲:「拿針線來!」他這麼突如其來 的一聲大喝,桃谷五仙和岳不群夫婦都吃了一驚,只見一個高高瘦瘦的婦人走 進房來,端著一隻木盤,一言不發的放在桌上。這婦人四十來歲年紀,方面大 耳,眼睛深陷,臉上全無血色。   平一指道:「你們求我救活這人,我的規矩,早跟你們說過了,是不是? 」桃根仙道:「是啊。我們也早答應了,誓也發過了。不論要殺甚麼人,你吩 咐下來好了,我們六兄弟無不遵命。」平一指道:「那就是了,現下我還沒想 到要殺哪一個人,等得想到了,再跟你們說。你們通統給我站在一旁,不許出 一句聲,只要發出半點聲息,我立即停手,這人是死是活,我可再也不管了。 」   桃谷六兄弟自幼同房而睡,同桌而食,從沒片刻停嘴,在睡夢中也常自爭 辯不休。這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個個都是滿腹言語,須得一吐方快,但想 到只須說一個字,便送了六弟性命,唯有竭力忍住,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又 唯恐一不小心,放一個屁。   平一指從盤裡取過一口大針,穿上了透明的粗線,將桃實仙胸口的剖開處 縫了起來。他十根手指又粗又短,便似十根胡蘿蔔一般,豈知動作竟靈巧之極 ,運針如飛,片刻間將一條九寸來長的傷口縫上了,隨即反手從許多磁瓶中取 出藥粉、藥水,紛紛敷上傷口,又撬開桃實仙的牙根,灌下幾種藥水,然後用 濕布抹去他身上鮮血。那高瘦婦人一直在旁相助,遞針遞藥,動作也極熟練。   平一指向桃谷五仙瞧了瞧,見五人唇動舌搖,個個急欲說話,便道:「此 人還沒活,等他活了過來,你們再說話罷。」五人張口結舌,神情尷尬之極。 平一指「哼」了一聲,坐在一旁。那婦人將針線刀等物移了出去。岳不群夫婦 躲在窗外,屏息凝氣,此刻屋內鴉雀無聲,窗外只須稍有動靜,屋內諸人立時 便會察覺。過了良久,平一指站起身來,走到桃實仙身旁,突然伸掌在桃實仙 頭頂「百會穴」上重重一擊。六個人「啊」的一聲,同時驚呼出來。這六個人 中五個是桃谷五仙,另一個竟是躺臥在床、一直昏迷不醒的桃實仙。   桃實仙一聲呼叫,便即坐起,罵道:「你奶奶的,你為甚麼打我頭頂?」 平一指罵道:「你奶奶的,老子不用真氣通你百會穴,你能好得這麼快麼?」 桃實仙道:「你奶奶的,老子好得快好得慢,跟你又有甚麼相干?」平一指道 :「你奶奶的,你好得慢了,豈非顯得我『殺人名醫』的手段不夠高明?你老 是躺在我屋裡,豈不討厭?」桃實仙道:「你奶奶的,你討厭我,老子走好了 ,希罕麼?」一骨碌站起身來,邁步便行。桃谷五仙見他說走就走,好得如此 迅速,都是又驚又喜,跟隨其後,出門而去。   岳不群夫婦心下駭然,均想:「平一指醫術果然驚人,而他內力也非同小 可,適才在桃實仙頭頂百會穴上這一拍,定是以渾厚內力注入其體,這才能令 他立時甦醒。」二人微一猶豫,只見桃谷六仙已去得遠了,平一指站起身來, 走向另一間屋中。   岳不群向妻子打個手勢,兩人立即輕手輕腳的走開,直到離那屋子數十丈 處,這才快步疾行。岳夫人道:「那殺人名醫內功好生了得,瞧他行事,又委 實邪門。」岳不群道:「桃谷六怪既在這裡,這開封府就勢必是非甚多,咱們 及早離去罷,不用跟他們歪纏了。」岳夫人哼的一聲,畢生之中,近幾個月來 所受委屈特多,丈夫以五岳劍派一派掌門之尊,居然不得不東躲西避,天下雖 大,竟似無容身之所。他夫婦間無話不談,話題一涉及此事,卻都避了開去, 以免同感尷尬。此刻想到桃實仙終得不死,心頭都如放下了一塊大石。   兩人回到楊將軍廟,只見岳靈珊、林平之和勞得諾等諸弟子均在後殿相候 。岳不群道:「回船去罷!」眾人均已得知桃谷五怪便在當地,誰也沒有多問 ,便即匆匆回舟。正要吩咐船家開船,忽聽得桃谷五仙齊聲大叫:「令狐沖, 令狐沖,你在哪裡?」   岳不群夫婦及華山群弟子臉色一齊大變,只見六個人匆匆奔到碼頭邊,桃 谷五仙之外,另一個便是平一指。桃谷五仙認得岳不群夫婦,遠遠望見,便即 大聲歡呼,五人縱身躍起,齊向船上跳來。   岳夫人立即拔出長劍,運勁向桃根仙胸口刺去。岳不群也已長劍出手,當 的一聲,將妻子的劍刃壓了下去,低聲道:「不可魯莽!」只覺船頭微微一沉 ,桃谷五仙已站在船頭。桃根仙大聲道:「令狐沖,你躲在哪裡?怎地不出來 ?」令狐沖大怒,叫道:「我怕你們麼?為甚麼要躲?」便在這時,船身微晃 ,船頭又多了一人,正是殺人名醫平一指。岳不群暗自吃驚:「我和師妹剛回 舟中,這矮子跟著也來了,莫非發現了我二人在窗外偷窺的蹤跡?桃谷五怪已 極難對付,再加上這個厲害人物,岳不群夫婦的性命,今日只怕要送在開封了 。」   只聽平一指道:「哪一位是令狐兄弟?」言辭居然甚為客氣。令狐沖慢慢 走到船頭,道:「在下令狐沖,不知閣下尊姓大名,有何見教。」平一指向他 上下打量,說道:「有人托我來治你之傷。」伸手抓住他手腕,一根食指搭上 他脈搏,突然雙眉一軒,「咦」的一聲,過了一會,眉頭慢慢皺了攏來,又是 「啊」的一聲,仰頭向天,左手不住搔頭,喃喃的道:「奇怪,奇怪!」隔了 良久,伸手去搭令狐沖另一隻手的脈搏,突然打了個噴嚏,說道:「古怪得緊 ,老夫生平從所未遇。」   桃根仙忍不住道:「那有甚麼奇怪?他心經受傷,我早已用內力真氣替他 治過了。」桃干仙道:「你還在說他心經受傷,明明是肺經不妥,若不是我用 真氣通他肺經諸穴,這小子又怎活得到今日?」桃枝仙、桃葉仙、桃花仙三人 也紛紛大發謬論,各執一辭,自居大功。   平一指突然大喝:「放屁,放屁!」桃根仙怒道:「是你放屁,還是我五 兄弟放屁?」平一指道:「自然是你們六兄弟放屁!令狐兄弟體內,有兩道較 強真氣,似乎是不戒和尚所注,另有六道較弱真氣,多半是你們六個大傻瓜的 了。」岳不群夫婦對望了一眼,均想:「這平一指果然了不起,他一搭脈搏, 察覺沖兒體內有八道不同真氣,那倒不奇,奇在他居然說得出來歷,知道其中 兩道來自不戒和尚。」桃干仙怒道:「為甚麼我們六人較弱,不戒賊禿的較強 ?明明是我們的強,他的弱!」   平一指冷笑道:「好不要臉!他一個人的兩道真氣,壓住了你們六個人的 ,難道還是你們較強?不戒和尚這老混蛋,武功雖強,卻毫無見識,他媽的, 老混蛋!」   桃花仙伸出一根手指,假意也去搭令狐沖右手的脈搏,道:「以我搭脈所 知,乃是桃谷六仙的真氣,將不戒和尚的真氣壓得無法動……」突然間大叫一 聲,那根手指猶如被人咬了一口,急縮不迭,叫道:「唉唷,他媽的!」平一 指哈哈大笑,十分得意。眾人均知他是以上乘內功借著令狐沖的身子傳力,狠 狠的將桃花仙震了一下。平一指笑了一會,臉色一沉,道:「你們都給我在船 艙裡等著,誰都不許出聲!」   桃葉仙道:「我是我,你是你,我們為甚麼要聽你的話?」平一指道:「 你們立過誓,要給我殺一個人,是不是?」桃枝仙道:「是啊,我們只答應替 你殺一個人,卻沒答應聽你的話。」平一指道:「聽不聽話,原在你們。但如 我叫你們去殺了桃谷六仙中的桃實仙,你們意下如何?」桃谷五仙齊聲大叫: 「豈有此理!你剛救活了他,怎麼又叫我們去殺他?」平一指道:「你們五人 ,向我立過甚麼誓?」桃根仙道:「我們答應了你,倘若你救活了我們的兄弟 桃實仙,你吩咐我們去殺一個人,不論要殺的是誰,都須照辦,不得推托。」 平一指道:「不錯。我救活了你們的兄弟沒有?」桃花仙道:「救活了!」平 一指道:「桃實仙是不是人?」桃葉仙道:「他當然是人,難道還是鬼?」平 一指道:「好了,我叫你們去殺一個人,這個人便是桃實仙!」   桃谷五仙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覺此事太也匪夷所思,卻又難以辯駁。 平一指道:「你們倘若真的不願去殺桃實仙,那也可以通融。你們到底聽不聽 我的話?我叫你們到船艙裡去乖乖的坐著,誰都不許亂說亂動。」桃谷五仙連 聲答應,一晃眼間,五人均已雙手按膝,端莊而坐,要有多規矩便有多規矩。 令狐沖道:「平前輩,聽說你給人治病救命,有個規矩,救活之後,要那人去 代你殺一人。」平一指道:「不錯,確是有這規矩。」令狐沖道:「晚輩不願 替你殺人,因此你也不用給我治病。」   平一指聽了這話,「哈」的一聲,又自頭至腳的向令狐沖打量了一番,似 乎在察看一件希奇古怪的物事一般,隔了半晌,才道:「第一,你的病很重, 我治不好。第二,就算治好了,自有人答應給我殺人,不用你親自出手。」令 狐沖自從岳靈珊移情別戀之後,雖然已覺了無生趣,但忽然聽得這位有號稱再 生之能的名醫斷定自己的病已無法治愈,心中卻也不禁感到一陣淒涼。岳不群 夫婦又對望一眼,均想:「甚麼人這麼大的面子,居然請得動『殺人名醫』到 病人的住處來出診?這人跟沖兒又有甚麼交情?」平一指道:「令狐兄弟,你 體內有八道異種真氣,驅不出、化不掉、降不服、壓不住,是以為難。我受人 之托,給你治病,不是我不肯盡力,實在你的病因與真氣有關,非針灸藥石所 能奏效,在下行醫以來,從未遇到過這等病像,無能為力,十分慚愧。」說著 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倒出十粒朱紅色的丸藥,說道:「這十粒『鎮心理氣丸 』,多含名貴藥材,製煉不易,你每十天服食一粒,可延百日之命。」   令狐沖雙手接過,說道:「多謝。」平一指轉過身來,正欲上岸,忽然又 回頭道:「瓶裡還有兩粒,索性都給了你罷。」令狐沖不接,說道:「前輩如 此珍視,這藥丸自有奇效,不如留著救人。晚輩多活十日八日,于人于己,都 沒甚麼好處。」平一指側頭又瞧了令狐沖一會,說道:「生死置之度外,確是 大丈夫本色。怪不得,怪不得!唉,可惜,可惜!慚愧,慚愧!」一顆大頭搖 了幾搖,一躍上岸,快步而去。   他說來便來,說去便去,竟將華山派掌門人岳不群視若無物。   岳不群好生有氣,只是船艙中還坐著五個要命的瘟神,如何打發,可煞費 周章。只見五仙坐著一動也不動,眼觀鼻,鼻觀心,便是老僧入定一般。若命 船家開船,勢必將五個瘟神一齊帶走,若不開船,不知他五人坐到甚麼時候, 又不知是否會暴起傷人,以報岳夫人刺傷桃實仙的一劍之仇?   勞得諾、岳靈珊等都親眼見過他們撕裂成不憂的凶狀,此刻思之猶有餘悸 ,各人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向五人瞧去。令狐沖回身走進船艙,說道:「喂,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桃根仙道:「乖乖的坐著,甚麼也不幹。」令狐沖道: 「我們要開船了,你們請上岸罷。」桃干仙道:「平一指叫我們在船艙中乖乖 的坐著,不許亂說亂動,否則便要我們去殺了我們兄弟。因此我們便乖乖的坐 著,不敢亂說亂動。」令狐沖忍不住好笑,說道:「平大夫早就上岸去了,你 們可以亂說亂動了!」桃花仙搖頭道:「不行,不行!萬一他瞧見我們亂說亂 動,那可大事不妙。」   忽聽得岸上有個嘶嗄的聲音叫道:「五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在哪 裡?」桃根仙道:「他是在叫我們。」桃干仙道:「為甚麼是叫我們?我們怎 會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人又叫道:「這裡又有一個人不像人,鬼不像 鬼的東西,平大夫剛給他治好了傷,你們要不要?如果不要,我就丟下黃河裡 去喂大王八了。」桃谷五仙一聽,呼得一聲,五個人並排從船艙中縱了出去, 站在岸邊。只見那個相助平一指縫傷的中年婦人筆挺站著,左手平伸,提著一 個擔架,桃實仙便躺在擔架上。這婦人滿臉病容,力氣卻也真大,一隻手提了 個百來斤的桃實仙再加上木製擔架,竟全沒當一回事。   桃根仙忙道:「當然要的,為甚麼不要?」桃干仙道:「你為甚麼要說我 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桃實仙躺在擔架之上,說道:「瞧你相貌,比我們 更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原來桃實仙經平一指縫好了傷口,服下靈丹妙藥 ,又給他在頂門一拍,輸入真氣,立時起身行走,但畢竟失血太多,行不多時 ,便又暈倒,給那中年婦人提了轉去。他受傷雖重,嘴頭上仍是決不讓人,忍 不住要和那婦人頂撞幾句。   那婦人冷冷的道:「你們可知平大夫生平最怕的是什麼?」桃谷六仙齊道 :「不知道,他怕什麼?」那婦人道:「他最怕老婆!」桃谷六仙哈哈大笑, 齊聲道:「他這麼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居然怕老婆,哈哈,可笑啊可笑 !」那婦人冷冷的道:「有甚麼好笑?我就是他老婆!」桃谷六仙立時不作一 聲。那婦人道:「我有甚麼吩咐,他不敢不聽。我要殺甚麼人,他便會叫你們 去殺。」桃谷六仙齊道:「是,是!不知平夫人要殺甚麼人?」   那婦人的眼光向船艙中射去,從岳不群看到岳夫人,又從岳夫人看到岳靈 珊,逐一瞧向華山派群弟子,每個人都給她看得心中發毛,各人都知道,只要 這個形容醜陋、全無血色的婦人向誰一指,桃谷五仙立時便會將這人撕了,縱 是岳不群這樣的高手,只怕也難逃毒手。那婦人的眼光慢慢收了回來,又轉向 桃谷六仙臉上瞧去,六兄弟也是心中怦怦亂跳。那婦人「哈」的一聲,桃谷六 仙齊道:「是,是!」那婦人又「哼」的一聲,桃谷六仙又一齊應道:「是, 是!」   那婦人道:「此刻我還沒想到要殺之人。不過平大夫說道,這船中有一位 令狐沖令狐公子,是他十分敬重的。你們須得好好服侍他,直到他死為止。他 說甚麼,你們便聽甚麼,不得有違。」桃谷六仙皺眉道:「服侍到他死為止? 」平夫人道:「不錯,服侍他到死為止。不過他已不過百日之命,在這一百天 中,你們須得事事聽他吩咐。」   桃谷六仙聽說令狐沖已不過再活一百日,登時都高興起來,都道:「服侍 他一百天,倒也不是難事。」令狐沖道:「平前輩一番美意,晚輩感激不盡。 只是晚輩不敢勞動桃谷六仙照顧,便請他們上岸,晚輩這可要告辭了。」平夫 人臉上冷冰冰的沒半點喜怒之色,說道:「平大夫言道,令狐公子的內傷,是 這六個混蛋害的,不但送了令狐公子一條性命,而且使得平大夫無法醫治,大 失面子,不能向囑托他的人交代,非重重責罰這六個混蛋不可。平大夫本來要 他們依據誓言,殺死自己一個兄弟,現下從寬處罰,要他們服侍令狐公子。」 她頓了一頓,又道:「這六個混蛋倘若不聽令狐公子的話,平大夫知道了,立 即取他六人中一人的性命。」   桃花仙道:「令狐兄的傷既是由我們而起,我們服侍他一下,何足道哉, 這叫做大丈夫恩怨分明。」桃枝仙道:「男兒漢為朋友雙脅插刀,尚且不辭, 何況照料一下他的傷勢?」桃實仙道:「我的傷勢本來需人照料,我照料他, 他照料我,有來有往,大家便宜。」桃干仙道:「何況只服侍一百日,時日甚 是有限。」桃根仙一拍大腿,說道:「古人聽得朋友有難,千里赴義,我六兄 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平夫人白了白眼,徑自去了。   桃枝仙和桃干仙抬了擔架,躍入船中。桃根仙等跟著躍入,叫道:「開船 ,開船!」令狐沖見其勢無論如何不能拒卻他六人同行,便道:「六位桃兄, 你們要隨我同行,那也未始不可,但對我師父師母,必須恭敬有禮,這是我第 一句吩咐。你們倘若不聽,我便不要你們服侍了。」桃葉仙道:「桃谷六仙本 來便是彬彬君子,天下知名,別說是你的師父師母,就算是你的徒子徒孫,我 們也一般的禮敬有加。」   令狐沖聽他居然自稱是「彬彬君子」,忍不住好笑,向岳不群道:「師父 ,這六個桃兄想乘咱們坐船東行,師父意下如何?」岳不群心想,這六人目前 已不致向華山派為難,雖然同處一舟,不免是心腹之患,但瞧情形也無法將他 們趕走,好在這六人武功雖強,為人卻是瘋瘋癲癲,若以智取,未始不能對付 ,便點頭道:「好,他們要乘船,那也不妨,只是我生性愛靜,不喜聽他們爭 辯不休。」   桃干仙道:「岳先生此言錯矣,人生在世,幹甚麼有一張嘴巴?這張嘴除 了吃飯之外,是還須說話的。又幹甚麼有兩隻耳朵,那自是聽人說話之用。你 如生性愛靜,便辜負了老天爺造你一張嘴巴、兩隻耳朵的美意。」   岳不群知道只須和他一接上口,他五兄弟的五張嘴巴一齊加入,不知要嘈 到甚麼地步,打架固然打他們不過,辯論也辯他們不贏,當即微微一笑,說道 :「船家,開船!」桃葉仙道:「岳先生,你要船家開船,便須張口出聲,倘 若當真生性愛靜,該當打手勢叫他開船才是。」桃干仙道:「船家在後梢,岳 先生在中艙,他打手勢,船家看不見,那也枉然。」桃根仙道:「他難道不能 到後梢去打手勢麼?」桃花仙道:「倘若船家不懂他的手勢,將『開船』誤作 『翻船』,豈不糟糕?」   桃谷六仙爭辯聲中,船家已拔錨開船。岳不群夫婦不約而同的向令狐沖望 了一眼,向桃谷六仙瞧了一眼,又互相你瞧我,我瞧你,心中所想的是同一件 事:「平一指說受人之托來給沖兒治病,從他話中聽來,那個托他之人在武林 中地位甚高,以致他雖將華山派掌門人沒瞧在眼裡,對華山派的一個弟子卻偏 偏十分客氣。到底是誰托了他給沖兒治病?他罵不戒和尚為『他媽的老混蛋』 ,自然不會是受了不戒和尚之托。」若在往日,他夫婦早就將令狐沖叫了過來 ,細問端詳,但此刻師徒間不知不覺已生出許多隔閡,二人均知還不是向令狐 沖探問的時候。   岳夫人想到江湖上第一名醫平一指也治不了令狐沖的傷,說他已只有百日 之命,心下難過,禁不住掉下淚來。   順風順水,舟行甚速,這晚停泊處離蘭封已不甚遠。船家做了飯菜,各人 正要就食,忽聽得岸上有人朗聲說道:「借問一聲,華山派諸位英雄,是乘這 艘船的麼?」岳不群還未答話,桃枝仙已搶著說道:「桃谷六仙和華山派的諸 位英雄好漢都在船上,有甚麼事?」   那人歡然道:「這就好了,我們在這裡已等了一日一夜。快,快,拿過來 。」十多名大漢分成兩行,從岸旁的一個茅棚中走出,每人手中都捧了一隻朱 漆匣子。一個空手的藍衫漢子走到船前,躬身說道:「敝上得悉令狐少俠身子 欠安,甚是掛念,本當親來探候,只是實在來不及趕回,飛鴿傳書,特命小人 奉上一些菲禮,請令狐少俠賞收。」一眾大漢走上船頭,將十餘隻匣子放在船 上。   令狐沖奇道:「貴上不知是哪一位?如此厚賜,令狐沖愧不敢當。」那漢 子道:「令狐少俠福澤深厚,定可早日康復,還請多多保重。」說著躬身行禮 ,率領一眾大漢徑自去了。令狐沖道:「也不知是誰給我送禮,可真希奇古怪 。」桃谷五仙早就忍耐不住,齊聲道:「先打開瞧瞧。」五人七手八腳,將一 隻只朱漆匣子的匣蓋揭開,只見有的匣中裝滿了精緻點心,有的是熏雞火腿之 類的下酒物,更有人參、鹿茸、燕窩、銀耳一類珍貴滋補的藥材。最後兩盒卻 裝滿了小小的金錠銀錠,顯是以備令狐沖路上花用,說是「菲禮」,為數可著 實不菲。   桃谷五仙見到糖果蜜餞,水果點心,便抓起來塞入口中,大叫:「好吃, 好吃!」令狐沖翻遍了幾十隻匣子,既無信件名刺,亦無花紋表記,到底送禮 之人是誰,實無半分線索可尋,向岳不群道:「師父,這件事弟子可真摸不著 半點頭腦。這送禮之人既不像是有惡意,也不似是開玩笑。」說著捧了點心, 先敬師父師娘,再分給眾師弟師妹。岳不群見桃谷六仙吃了食物,一無異狀, 瞧模樣這些食物也不似下了毒藥,問令狐沖道:「你有江湖上的朋友是住在這 一帶的麼?」令狐沖沉吟半晌,搖頭道:「沒有。」只聽得馬蹄聲響,八乘馬 沿河馳來,有人叫道:「華山派令狐少俠是在這裡麼?」   桃谷六仙歡然大叫:「在這裡,在這裡!有甚麼好東西送來?」那人叫道 :「敝幫幫主得知令狐少俠來到蘭封,又聽說令狐少俠喜歡喝上幾杯,命小人 物色到十六罈陳年美酒,專程趕來,請令狐少俠船中飲用。」八乘馬奔到近處 ,果見每一匹馬的鞍上都掛著兩罈酒。酒罈上有的寫著「極品貢酒」,有的寫 著「三鍋良汾」,更有的寫著「紹興狀元紅」,十六罈酒竟似各不相同。   令狐沖見了這許多美酒,那比送甚麼給他都歡喜,忙走上船頭,拱手說道 :「恕在下眼拙,不知貴幫是哪一幫?兄台尊姓大名?」那漢子笑道:「敝幫 幫主再三囑咐,不得向令狐少俠提及敝幫之名。他老人家言道,這一點小小禮 物,實在太過菲薄,再提出敝幫的名字來,實在不好意思。」他左手一揮,馬 上乘客便將一罈罈美酒搬了下來,放上船頭。岳不群在船艙中凝神看這八名漢 子,只見個個身手矯捷,一手提一隻酒罈,輕輕一躍,便上了船頭,這八人都 沒甚麼了不起的武功,但顯然八人並非同一門派,看來同是一幫的幫眾,倒是 不假。八人將十六罈酒送上船頭後,躬身向令狐沖行禮,便即上馬而去。   令狐沖笑道:「師父,這件事可真奇怪了,不知是誰跟弟子開這個玩笑, 送了這許多罈酒來。」岳不群沉吟道:「莫非是田伯光?又莫非是不戒和尚? 」令狐沖道:「不錯,這兩人行事古裡古怪,或許是他們也未可知。喂!桃谷 六仙,有大批好酒在此,你們喝不喝?」   桃谷六仙笑道:「喝啊!喝啊!豈有不喝之理?」桃根仙、桃干仙二人捧 起兩罈酒來,拍去泥封,倒在碗中,果然香氣撲鼻。六人也不和令狐沖客氣, 便即骨嘟嘟的喝酒。令狐沖也去倒了一碗,捧在岳不群面前,道:「師父,你 請嘗嘗,這酒著實不錯。」岳不群微微皺眉,「嗯」的一聲。勞德諾道:「師 父,防人之心不可無。這酒不知是誰送來,焉知酒中沒有古怪。」岳不群點點 頭,道:「沖兒,還是小心些兒的好。」   令狐沖一聞到醇美的酒香,哪裡還忍耐得住,笑道:「弟子已命不久長, 這酒中有毒無毒,也沒多大分別。」雙手捧碗,幾口喝了個乾淨,讚道:「好 酒,好酒!」只聽得岸上也有人大聲讚道:「好酒,好酒!」令狐沖舉目往聲 音來處望去,只見柳樹下有個衣衫襤褸的落魄書生,右手搖著一柄破扇,仰頭 用力嗅著從船上飄去的酒香,說道:「果然是好酒!」   令狐沖笑道:「這位兄台,你並沒品嘗,怎知此酒美惡?」那書生道:「 你一聞酒氣,便該知道這是藏了六十二年的三鍋頭汾酒,豈有不好之理?」令 狐沖自得綠竹翁悉心指點,于酒道上的學問已著實不凡,早知這是六十年左右 的三鍋頭汾酒,但要辨出不多不少恰好是六十二年,卻所難能,料想這書生多 半是誇張其辭,笑道:「兄台若是不嫌,便請過來喝幾杯如何?」   那書生搖頭晃腦的道:「你我素不相識,萍水相逢,一聞酒香,已是干擾 ,如何再敢叨兄美酒,那是萬萬不可,萬萬不可。」令狐沖笑道:「四海之內 ,皆兄弟也。聞兄之言,知是酒國前輩,在下正要請教,便請下舟,不必客氣 。」那書生慢慢踱將過來,深深一揖,說道:「晚生姓祖,祖宗之祖。當年祖 逖聞雞起舞,那便是晚生的遠祖了。晚生雙名千秋,千秋者,百歲千秋之意。 不敢請教兄台尊姓大名。」令狐沖道:「在下復姓令狐,單名一個沖字。」那 祖千秋道:「姓得好,姓得好,這名字也好!」一面說,一面從跳板走向船頭 。   令狐沖微微一笑,心想:「我請你喝酒,便甚麼都好了。」當即斟了一碗 酒,遞給祖千秋,道:「請喝酒!」只見他五十來歲年紀,焦黃面皮,一個酒 糟鼻,雙眼無神,疏疏落落的幾根鬍子,衣襟上一片油光,兩隻手伸了出來, 十根手指甲中都是黑黑的污泥。他身材瘦削,卻挺著個大肚子。   祖千秋見令狐沖遞過酒碗,卻不便接,說道:「令狐兄雖有好酒,卻無好 器皿,可惜啊可惜。」令狐沖道:「旅途之中,只有些粗碗粗盞,祖先生將就 著喝些。」祖千秋搖頭道:「萬萬不可,萬萬不可。你對酒具如此馬虎,于飲 酒之道,顯是未明其中三味。飲酒須得講究酒具,喝甚麼酒,便用甚麼酒杯。 喝汾酒當用玉杯,唐人有詩云:『玉碗盛來琥珀光。』可見玉碗玉杯,能增酒 色。」令狐沖道:「正是。」   祖千秋指著一罈酒,說道:「這一罈關外白酒,酒味是極好的,只可惜少 了一股芳冽之氣,最好是用犀角杯盛之而飲,那就醇美無比,須知玉杯增酒之 色,犀角杯增酒之香,古人誠不我欺。」   令狐沖在洛陽聽綠竹翁談論講解,于天下美酒的來歷、氣味、釀酒之道、 窖藏之法,已十知八、九,但對酒具一道卻一竅不通,此刻聽得祖千秋侃侃而 談,大有茅塞頓開之感。只聽他又道:「至於飲葡萄酒嘛,當然要用夜光杯了 。古人詩云:『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要知葡萄美酒作艷紅之 色,我輩須眉男兒飲之,未免豪氣不足。葡萄美酒盛入夜光杯之後,酒色便與 鮮血一般無異,飲酒有如飲血。岳武穆詞云:『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 奴血』,豈不壯哉!」   令狐沖連連點頭,他讀書甚少,聽得祖千秋引証詩詞,於文義不甚了了, 只是「笑談渴飲匈奴血」一句,確是豪氣干雲,令人胸懷大暢。   祖千秋指著一罈酒道:「至於這高粱美酒,乃是最古之酒。夏禹時儀狄作 酒,禹飲而甘之,那便是高粱酒了。令狐兄,世人眼光短淺,只道大禹治水, 造福後世,殊不知治水甚麼的,那也罷了,大禹真正的大功,你可知道麼?」 令狐沖和桃谷六仙齊聲道:「造酒!」祖千秋道:「正是!」八人一齊大笑。   祖千秋又道:「飲這高粱酒,須用青銅酒爵,始有古意。至於那米酒呢, 上佳米酒,其味雖美,失之于甘,略稍淡薄,當用大斗飲之,方顯氣概。」令 狐沖道:「在下草莽之人,不明白這酒漿和酒具之間,竟有這許多講究。」   祖千秋拍著一隻寫著「百草美酒」字樣的酒罈,說道:「這百草美酒,乃 採集百草,浸入美酒,故酒氣清香,如行春郊,令人未飲先醉。飲這百草酒須 用古藤杯。百年古藤雕而成杯,以飲百草酒則大增芳香之氣。」令狐沖道:「 百年古藤,倒是很難得的。」祖千秋正色道:「令狐兄言之差矣,百年美酒比 之百年古藤,可更為難得。你想,百年古藤,盡可求之于深山野嶺,但百年美 酒,人人想飲,一飲之後,便沒有了。一隻古藤杯,就算飲上千次萬次,還是 好端端的一只古藤杯。」令狐沖道:「正是。在下無知,承先生指教。」   岳不群一直在留神聽那祖千秋說話,聽他言辭誇張,卻又非無理,眼見桃 枝仙、桃干仙等捧起了那罈百草美酒,倒得滿桌淋漓,全沒當是十分珍貴的美 酒。岳不群雖不嗜飲,卻聞到酒香撲鼻,甚是醇美,情知那確是上佳好酒,桃 谷六仙如此糟蹋,未免可惜。   祖千秋又道:「飲這紹興狀元紅須用古瓷杯,最好是北宋瓷杯,南宋瓷杯 勉強可用,但已有衰敗氣像,至於元瓷,則不免粗俗了。飲這罈梨花酒呢?那 該當用翡翠杯。白樂天杭州春望詩云:『紅袖織綾夸柿葉,青旗沽酒趁梨花。 』你想,杭州酒家賣這梨花酒,掛的是滴翠也似的青旗,映得那梨花酒分外精 神,飲這梨花酒,自然也當是翡翠杯了。飲這玉露酒,當用琉璃杯。玉露酒中 有如珠細泡,盛在透明的琉璃杯中而飲,方可見其佳處。」   忽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嘟嘟嘟,吹法螺!」說話之人正是岳靈珊, 她伸著右手食指,刮自己右頰。岳不群道:「珊兒不可無理,這位祖先生說的 ,大有道理。」岳靈珊道:「甚麼大有道理,喝幾杯酒助助興,那也罷了,成 日成晚的喝酒,又有這許多講究,豈是英雄好漢之所為?」   祖千秋搖頭晃腦的道:「這位姑娘,言之差矣。漢高祖劉邦,是不是英雄 ?當年他若不是大醉之後劍斬白蛇,如何能成漢家幾百年基業?樊噲是不是好 漢?那日鴻門宴上,樊將軍盾上割肉,大斗喝酒,豈非壯士哉?」令狐沖笑道 :「先生既知此是美酒,又說英雄好漢,非酒不歡,卻何以不飲?」   祖千秋道:「我早已說過,若無佳器,徒然糟蹋了美酒。」桃干仙道:「 你胡吹大氣,說甚麼翡翠杯、夜光杯,世上哪有這種酒杯?就算真的有,也不 過一兩只,又有誰能一起齊備了的?」祖千秋道:「講究品酒的雅士,當然具 備。似你們這等牛飲驢飲,自然甚麼粗杯粗碗都能用了。」桃葉仙道:「你是 不是雅士?」祖千秋道:「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三分風雅是有的。」桃葉仙 哈哈大笑,問道:「那麼喝這八種美酒的酒杯,你身上帶了幾只?」祖千秋道 :「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每樣一只是有的。」   桃谷六仙齊聲叫嚷:「牛皮大王,牛皮大王!」桃根仙道:「我跟你打個 賭,你如身上有這八隻酒杯,我一只一只都吃下肚去。你要是沒有,那又如何 ?」祖千秋道:「就罰我將這些酒杯酒碗,也一只只都吃下肚去!」桃谷六仙 齊道:「妙極,妙極!且看他怎生……」一句話沒說完,只見祖千秋伸手入懷 ,掏了一隻酒杯出來,光潤柔和,竟是一只羊脂白玉杯。桃谷六仙吃了一驚, 便不敢再說下去,只見他一只又一只,不斷從懷中取出酒杯,果然是翡翠杯、 犀角杯、古藤杯、青銅爵、夜光杯、琉璃杯、古瓷杯無不具備。他取出八隻酒 杯後,還繼續不斷取出,金光燦爛的金杯,鏤刻精緻的銀杯,花紋斑斕的石杯 ,此外更有象牙杯、虎齒杯、牛皮杯、竹筒杯、紫檀杯等等,或大或小,種種 不一。   眾人只瞧得目瞪口呆,誰也料想不到這窮酸懷中,竟然會藏了這許多酒杯 。祖千秋得意洋洋的向桃根仙道:「怎樣?」桃根仙臉色慘然,道:「我輸了 ,我吃八只酒杯便是。」拿起那只古藤杯,格的一聲,咬成兩截,將小半截塞 入口中,咭咭咯咯的一陣嘴嚼,便吞下肚中。眾人見他說吃當真便吃,將半只 古藤杯嚼得稀爛,吞下肚去,無不駭然。   桃根仙一伸手,又去拿那只犀角杯,祖千秋左手撩出,去切他脈門。桃根 仙右手一沉,反拿他手腕,祖千秋中指彈向他掌心,桃根仙愕然縮手,道:「 你不給我吃了?」祖千秋道:「在下服了你啦,我這八只酒杯,就算你都已吃 下了肚去便是。你有這股狠勁,我可捨不得了。」眾人又都大笑。   岳靈珊初時對桃谷六仙甚是害怕,但相處時刻既久,見他們未露凶悍之氣 ,而行事說話甚為滑稽可親,便大著膽子向桃根仙道:「喂,這只古藤杯的味 道好不好?」桃根仙舐唇咂舌,嗒嗒有聲,說道:「苦極了,有甚麼好吃?」   祖千秋皺起了眉頭,道:「給你吃了一隻古藤杯,可壞了我的大事。唉, 沒了古藤杯,這百草酒用甚麼杯來喝才是?只好用一隻木杯來將就將就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手巾,拿起半截給桃根仙咬斷的古藤杯抹了一會,又取過檀 木杯,裡裡外外的拭抹不已,只是那塊手巾又黑又濕,不抹倒也罷了,這麼一 抹,顯然越抹越髒。他抹了半天,才將木杯放在桌上,八隻一列,將其餘金杯 、銀杯等都收入懷中,然後將汾酒、葡萄酒、紹興酒等八種美酒,分別斟入八 隻杯裡,吁了一口長氣,向令狐沖道:「令狐仁兄,這八杯酒,你逐一喝下, 然後我陪你喝八杯。咱們再來細細品評,且看和你以前所喝之酒,有何不同? 」   令狐沖道:「好!」端起木杯,將酒一口喝下,只覺一股辛辣之氣直鑽入 腹中,不由得心中一驚,尋思道:「這酒味怎地如此古怪?」   祖千秋道:「我這些酒杯,實是飲者至寶。只是膽小之徒,嘗到酒味有異 ,喝了第一杯後,第二杯便不敢再喝了。古往今來,能夠連飲八杯者,絕無僅 有。」令狐沖心想:「就算酒中有毒,令狐沖早就命不久長,給他毒死便毒死 便了,何必輸這口氣?」當即端起酒杯,又連飲兩杯,只覺一杯極苦而另一杯 甚澀,決非美酒之味,再拿起第四杯酒時,桃根仙忽然叫道:「啊喲,不好, 我肚中發燒,有團炭火。」   祖千秋笑道:「你將我半只古藤酒杯吞下肚中,豈有不肚痛之理?這古藤 堅硬如鐵,在肚子裡是化不掉的,快些多吃瀉藥,瀉了出來,倘若瀉不出,只 好去請殺人名醫平一指開肚剖腸取出來了。」   令狐沖心念一動:「他這八只酒杯之中必有怪異。桃根仙吃了那隻古藤杯 ,就算古藤堅硬不化,也不過肚中疼痛,哪有發燒之理?嘿,大丈夫視死如歸 ,他的毒藥越毒越好。」一仰頭,又喝了一杯。   岳靈珊忽道:「大師哥,這酒別喝了,酒杯之中說不定有毒。你刺瞎了那 些人的眼睛,可須防人暗算報仇。」令狐沖淒然一笑,說道:「這位祖先生是 個豪爽漢子,諒他也不會暗算于我。」內心深處,似乎反而盼望酒中有毒,自 己飲下即死,屍身躺在岳靈珊眼前,也不知她是否有點兒傷心?當即又喝了兩 杯。這第六杯酒又酸又咸,更有些臭味,別說當不得「美酒」兩字,便連這「 酒」字,也加不上去。他吞下肚中之時,不由得眉頭微微一皺。   桃干仙見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忍不住也要試試,說道:「這兩杯給我喝罷 。」伸手去取第七杯酒。祖千秋揮扇往他手背擊落,笑道:「慢慢來,輪著喝 ,每個人須得連喝八杯,方知酒中真味。」桃干仙見他扇子一擊之勢極是沉重 ,倘若給擊中了,只怕手骨也得折斷,一翻手便去抓他扇子,喝道:「我偏要 先喝這杯,你待怎地?」   祖千秋的扇子本來折成一條短棍,為桃干仙手指抓到之時,突然之間呼的 一聲張開,扇緣便往他食指上彈去。這一下出其不意,桃干仙險被彈中,急忙 縮手,食指上已微微一麻,啊啊大叫,向後退開。祖千秋道:「令狐兄,你快 些將這兩杯酒喝了……」   令狐沖更不多想,將餘下的兩杯酒喝了。這兩杯酒臭倒不臭,卻是一杯刺 喉有如刀割,一杯藥氣沖鼻,這哪裡是酒,比之最濃烈的草藥,藥氣還更重了 三分。桃谷六仙見他臉色怪異,都是極感好奇,問道:「八杯酒喝下之後,味 道怎樣?」祖千秋搶著道:「八杯齊飲,甘美無窮。古書上是有得說的。」   桃干仙道:「胡說八道,甚麼古書?」突然之間,也不知他使了甚麼古怪 暗號,四人同時搶上,分別抓住了祖千秋的四肢。桃谷六仙捉人手足的手法既 怪且快,突如其來,似鬼似魅,饒是祖千秋武功了得,還是給桃谷四仙捉住手 足,提將起來。華山派眾人見過桃谷四仙手撕成不憂的慘狀,忍不住齊聲驚呼 。   祖千秋心念電閃,立即大呼:「酒中有毒,要不要解藥?」抓住祖千秋手 足的桃谷四仙都已喝了不少酒,聽得「酒中有毒」四字,都是一怔。祖千秋所 爭的正是四人這片刻之間的猶豫,突然大叫:「放屁,放屁!」桃谷四仙只覺 手中一滑,登時便抓了個空,跟著「砰」的一聲巨響,船篷頂上穿了個大孔, 祖千秋破篷而遁,不知去向。桃根仙和桃枝仙兩手空空,桃花仙和桃葉仙手中 ,卻分別多了一只臭襪,一只沾滿了爛泥的臭鞋。   桃谷五仙身法也是快極,一晃之下,齊到岸上,祖千秋卻已影蹤不見。五 人正要展開輕功去追,忽聽得長街盡頭有人呼道:「祖千秋你這壞蛋臭東西, 快還我藥丸來,少了一粒,我抽你的筋,剝你的皮!」那人大聲呼叫,迅速奔 來。桃谷五仙聽到有人大罵祖千秋,深合我意,都要瞧瞧這位如此夠朋友之人 是怎樣一號人物,當即停步不追,往那人瞧去。但見一個肉球氣喘吁吁的滾來 ,越滾越近,才看清楚這肉球居然是個活人。   此人極矮極胖,說他是人,實在頗為勉強。此人頭頸是決計沒有,一顆既 扁且闊的腦袋安在雙肩之上,便似初生下地之時,給人重重當頭一錘,打得他 腦袋擠下,臉頰口鼻全都向橫裡扯了開去。眾人一見,無不暗暗好笑,均想: 「那平一指也是矮胖子,但和此人相比,卻是全然小巫見大巫了。」平一指不 過矮而橫闊,此人卻腹背俱厚,兼之手足短到了極處,似乎只有前臂而無上臂 ,只有大腹而無小腹。   此人來到船前,雙手一張,老氣橫秋的問道:「祖千秋這臭賊躲到哪裡去 了?」桃根仙笑道:「這臭賊逃走了,他腳程好快,你這麼慢慢滾啊滾的,定 然追他不上。」   那人睜著圓溜溜的小眼向他一瞪,哼了一聲,突然大叫:「我的藥丸,我 的藥丸!」雙足一彈,一個肉球衝入船艙,嗅了幾嗅,捉起桌上一只空著的酒 杯,移近鼻端聞了一下,登時臉色大變。他臉容本就十分難看,這一變臉,更 是奇形怪狀,難以形容,委實是傷心到了極處。他將餘下七杯逐一拿起,嗅一 下,說一句:「我的藥丸!」說了八句「我的藥丸」,哀苦之情更是不忍卒睹 ,忽然往地下一坐,放聲大哭。桃谷五仙更是好奇,一齊圍在身旁,問道:「 你為甚麼哭?」「是祖千秋欺侮你嗎?」「不用難過,咱們找到這臭賊,把他 撕成四塊,給你出氣。」   那人哭道:「我的藥丸給他和酒喝了,便殺……殺了這臭賊,也……也… …沒用啦。」令狐沖心念一動,問道:「那是甚麼藥丸?」   那人垂淚道:「我前後足足花了一十二年時光,採集千年人參、伏苓、靈 芝、鹿茸、首烏、靈脂、熊膽、三七、麝香種種珍貴之極的藥物,九蒸九晒, 製成八顆起死回生的『續命八丸』,卻給祖千秋這天殺的偷了去,混酒喝了。 」令狐沖大驚,問道:「你這八顆藥丸、味道可是相同?」那人道:「當然不 同。有的極臭,有的極苦,有的入口如刀割,有的辛辣如火炙。只要吞服了這 『續命八丸』,不論多大的內傷外傷,定然起死回生。」令狐沖一拍大腿,叫 道:「糟了,糟了!這祖千秋將你的續命八丸偷了來,不是自己吃了,而是… …而是……」那人問道:「而是怎樣?」令狐沖道:「而是混在酒裡,騙我吞 下了肚中。我不知酒中有珍貴藥丸,還道他是下毒呢。」   那人怒不可遏,罵道:「下毒,下毒!下你奶奶個毒!當真是你吃了我這 續命八丸?」令狐沖道:「那祖千秋在八只酒杯之中,裝了美酒給我飲下,確 是有的極苦,有的甚臭,有的猶似刀割,有的好如火炙。甚麼藥丸,我可沒瞧 見。」那人瞪眼向令狐沖凝視,一張胖臉上的肥肉不住跳動,突然一聲大叫, 身子彈起,便向令狐沖撲去。   桃谷五仙見他神色不善,早有提防,他身子剛縱起,桃谷四仙出手如電, 已分別拉住他的四肢。令狐沖忙叫:「別傷他性命!」   可是說也奇怪,那人雙手雙足被桃谷四仙拉住了,四肢反而縮攏,更似一 個圓球。桃谷四仙大奇,一聲呼喝,將他四肢拉了開來,但見這人的四肢越拉 越長,手臂大腿,都從身體中伸展出來,便如是一隻烏龜的四隻腳給人從殼裡 拉了出來一般。   令狐沖又叫:「別傷他性命!」桃谷四仙手勁稍鬆,那人四肢立時縮攏, 又成了一個圓球。桃實仙躺在擔架之上,大叫:「有趣,有趣!這是甚麼功夫 ?」桃谷四仙使勁向外一拉,那人的手足又長了尺許。岳靈珊等女弟子瞧著, 無不失笑。桃根仙道:「喂,我們將你身子手足拉長,可俊得多啦。」那人大 叫:「啊喲,不好!」桃谷四仙一怔,齊道:「怎麼?」手上勁力略鬆。那人 四肢猛地一縮,從桃谷四仙手中滑了出來,砰的一聲響,船底已給他撞破一個 大洞,從黃河中逃走了。   眾人齊聲驚呼,只見河水不絕從破洞中冒將上來。岳不群叫道:「各人取 了行李物件,躍上岸去。」船底撞破的大洞有四尺方圓,河水湧進極快,過不 多時,船艙中水已齊膝。好在那船泊在岸邊,各人都上了岸。船家愁眉苦臉, 不知如何是好。   令狐沖道:「你不用發愁,這船值得多少銀子,加倍賠你便是。」心中好 生奇怪:「我和那祖千秋素不相識,為甚麼他要盜了如此珍貴的藥物來騙我服 下?」微一運氣,只覺丹田中一團火熱,但體內的八道真氣仍是衝突來去,不 能聚集。當下勞德諾去另雇一船,將各物搬了上去。令狐沖拿了幾錠不知是誰 所送的銀子,賠給那撞穿了船底的船家。岳不群覺得當地異人甚多,來意不明 ,希奇古怪之事層出不窮,以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為宜,只是天色已黑,河水 急湍,不便夜航,只得在船中歇了。   桃谷五仙兩次失手,先後給祖千秋和那肉球人逃走,實是生平罕有之事, 六兄弟自吹自擂,拼命往自己臉上貼金,說到後來,總覺有點不能自圓其說, 喝了一會悶酒,也就睡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灌藥】   岳不群躺在船艙中,耳聽河水拍岸,思潮如湧。過了良久,迷迷糊糊中忽 聽得岸上腳步聲響,由遠而近,當即翻身坐起,從船窗縫中向外望去。月光下 見兩個人影迅速奔來,突然其中一人右手一舉,兩人都在數丈外站定。   岳不群知道這二人倘若說話,語音必低,當即運起「紫霞神功」,登時耳 目加倍靈敏,聽覺視力均可及遠,只聽一人說道:「就是這艘船,日間華山派 那老兒雇了船後,我已在船篷上做了記號,不會弄錯的。」另一人道:「好, 咱們就去回報諸師伯。師哥,咱們『百藥門』幾時跟華山派結上了梁子啊?為 甚麼諸師伯要這般大張旗鼓的截攔他們?」   岳不群聽到「百藥門」三字,吃了一驚,微微打個寒噤,略一疏神,紫霞 神功的效力便減,只聽得先一人說道:「……不是截攔……諸師伯是受人之托 ,欠了人家的情,打聽一個人……倒不是……」那人說話的語音極低,斷斷續 續的聽不明白,待得再運神功,卻聽得腳步聲漸遠,二人已然走了。岳不群尋 思:「我華山派怎地會和『百藥門』結下了梁子?那個甚麼諸師伯,多年便是 『百藥門』的掌門人了。此人外號『毒不死人』,據說他下毒的本領高明之極 ,下毒而毒死人,人人都會,毫不希奇,這人下毒之後,被毒者卻並不斃命, 只是身上或如千刀萬剮,或如蟲蟻攢嚙,總之是生不如死,卻又是求死不得, 除了受他擺佈之外,更無別條道路可走。江湖上將『百藥門』與雲南『五仙教 』並稱為武林中兩大毒門,雖然『百藥門』比之『五仙教』聽說還頗不如,究 竟也非同小可。這姓諸的要大張旗鼓的來跟我為難,『受人之托』,受了誰的 托啊?」想來想去,只有兩個緣由:其一,百藥門是由劍宗封不平等人邀了來 和自己過不去;其二,令狐沖所刺瞎的一十五人之中,有百藥門的朋友在內。   忽聽得岸上有一個女子聲音低聲問道:「到底你家有沒有甚麼《辟邪劍譜 》啊?」正是女兒岳靈珊,不必聽第二人說話,另一人自然是林平之了,不知 何時,他二人竟爾到了岸上。岳不群心下恍然,女兒和林平之近來情愫日增, 白天為防旁人恥笑,不敢太露形跡,卻在深宵之中到岸上相聚。只因發覺岸上 來了敵人,這才運功偵查,否則運這紫霞功頗耗內力,等閒不輕運用,不料除 了查知敵人來歷之外,還發覺了女兒的秘密。   只聽林平之道:「《辟邪劍法》是有的,我早練給你瞧過了幾次,劍譜卻 真的沒有。」岳靈珊道:「那為甚麼你外公和兩個舅舅,總是疑心大師哥吞沒 了你的劍譜?」林平之道:「這是他們疑心,我可沒疑心。」岳靈珊道:「哼 ,你倒是好人,讓人家代你疑心,你自己一點也不疑心。」林平之嘆道:「倘 若我家真有甚麼神妙劍譜,我福威鏢局也不致給青城派如此欺侮,鬧得家破人 亡了。」岳靈珊道:「這話也有道理。那麼你外公、舅舅對大師哥起疑,你怎 麼又不替他分辯?」林平之道:「到底爹爹媽媽說了甚麼遺言,我沒親耳聽見 ,要分辯也無從辯起。」岳靈珊道:「如此說來,你心中畢竟是有些疑心了。 」   林平之道:「千萬別說這等話,要是給大師哥知道了,豈不傷了同門義氣 ?」岳靈珊冷笑一聲,道:「偏你便有這許多做作!疑心便疑心,不疑心便不 疑心,換作是我,早就當面去問大師哥了。」她頓了一頓,又道:「你的脾氣 和爹爹倒也真像,兩人心中都對大師哥犯疑,猜想他暗中拿了你家的劍譜…… 」林平之插口問道:「師父也在犯疑?」岳靈珊嗤的一笑,道:「你自己若不 犯疑,何以用上這個『也』字?我說你和爹爹的性格兒一模一樣,就只管肚子 裡做功夫,嘴上卻一句不提。」   突然之間,華山派坐船旁的一艘船中傳出一個破鑼般的聲音喝道:「不要 臉的狗男女!胡說八道。令狐沖是英雄好漢,要你們甚麼狗屁劍譜?你們背後 說他壞話,老子第一個容不得。」他這幾句話聲聞十數丈外,不但河上各船乘 客均從夢中驚醒,連岸上樹頂宿鳥也都紛紛叫噪。跟著那船中躍起一個巨大人 影,疾向林平之和岳靈珊處撲去。   林岳二人上岸時並未帶劍,忙展開拳腳架式,以備抵禦。岳不群一聽那人 呼喝,便知此人內功了得,而他這一撲一躍,更顯得外功也頗為深厚,眼見他 向女兒攻去,情急之下,大叫:「手下容情!」縱身破窗而出,也向岸上躍去 ,身在半空之時,見那巨人一手一個,已抓了林平之和岳靈珊,向前奔出。岳 不群大驚,右足一落地,立即提氣縱前,手中長劍一招「白虹貫日」,向那人 背心刺去。   那人身材既極魁梧,腳步自也奇大,邁了一步,岳不群這劍便刺了個空, 當即又是一招「中平劍」向前遞出。那巨人正好大步向前,這一劍又刺了個空 。岳不群一聲清嘯,叫道:「留神了!」一招「清風送爽」,急刺而出。眼見 劍尖離他背心已不過一尺,突然間勁風起處,有人自身旁搶近,兩根手指向他 雙眼插將過來。   此處正是河街盡頭,一排房屋遮住了月光,岳不群立即側身避過,斜揮長 劍削出,未見敵人,先已還招。敵人一低頭,欺身直進,舉手扣他肚腹的「中 脘穴」。岳不群飛腳踢出,那人的溜溜打個轉,攻他背心。岳不群更不回身, 反手疾刺出。那人又已避開,縱身拳打胸膛。岳不群見這人好生無禮,竟敢以 一雙肉掌對他長劍,而且招招進攻,心下惱怒,長劍圈轉,倏地挑上,刺向對 方額頭。那人急忙伸指在劍身上一彈。岳不群長劍微歪,乘勢改刺為削,嗤的 一聲響,將那人頭上帽子削落,露出個光頭。那人竟是個和尚。他頭頂鮮血直 冒,已然受傷。   那和尚雙足一登,向後疾射而出。岳不群見他去路恰和那擄去岳靈珊的巨 人相反,便不追趕。岳夫人提劍趕到,忙問:「珊兒呢?」岳不群左手一指, 道:「追!」夫婦二人向那巨人去路追了出去,不多時便見道路交叉,不知敵 人走的是哪一條路。   岳夫人大急,連叫:「怎麼辦?」岳不群道:「擄劫珊兒那人是沖兒的朋 友,想來不至於……不至於加害珊兒。咱們去問沖兒,便知端的。」岳夫人點 頭道:「不錯,那人大聲叫嚷,說珊兒、平兒污穢沖兒,不知是甚麼緣故。」 岳不群道:「還是跟《辟邪劍譜》有關。」   夫婦倆回到船邊,見令狐沖和眾弟子都站在岸上,神情甚是關切。岳不群 和岳夫人走進中艙,正要叫令狐衝來問,只聽得岸上遠處有人叫道:「有封信 送給岳不群。」勞德諾等幾名男弟子拔劍上岸,過了一會,勞德諾回入艙中, 說道:「師父,這塊布用石頭壓在地下,送信的人早已走了。」說著呈上一塊 布片。岳不群接過一看,見是從衣衫上撕下的一片碎布,用手指甲蘸了鮮血歪 歪斜斜的寫著:「五霸岡上,還你的臭女兒。」   岳不群將布片交給夫人,淡淡的說:「是那和尚寫的。」岳夫人急問:「 他……他用誰的血寫字?」岳不群道:「別擔心,是我削傷了他頭皮。」問船 家道:「這裡去五霸岡,有多少路?」那船家道:「明兒一早開船,過銅瓦廂 、九赫集,便到東明。五霸岡在東明集東面,挨近菏澤,是河南和山東兩省交 界之地。爺台若是要去,明日天黑,也就到了。」   岳不群嗯了一聲,心想:「對方約我到五霸岡相會,此約不能不去,可是 前去赴會,對方不知有多少人,珊兒又在他們手中,那注定了是有敗無勝的局 面。」正自躊躇,忽聽得岸上有人叫道:「他媽巴羔子的桃谷六鬼,我鐘馗爺 爺捉鬼來啦。」   桃谷六仙一聽之下,如何不怒?桃實仙躺著不能動彈,口中大呼小叫,其 餘五人一齊躍上岸去。只見說話之人頭戴尖帽,手持白幡。那人轉身便走,大 叫:「桃谷六鬼膽小如鼠,決計不敢跟來。」桃根仙等怒吼連連,快步急追。 這人的輕功也甚了得,幾個人頃刻間便隱入了黑暗之中。   岳不群等這時都已上岸。岳不群叫道:「這是敵人調虎離山之計,大家上 船。」   眾人剛要上船,岸邊一個圓圓的人形忽然滾將過來,一把抓住了令狐沖的 胸口,叫道:「跟我去!」正是那個肉球一般的矮胖子。令狐沖被他抓住,全 無招架之力。忽然呼的一聲響,屋角邊又有一人衝了出來,飛腳向肉球人踢去 ,卻是桃枝仙。原來他追出十餘丈,想到兄弟桃實仙留在船上,可別給那他媽 的甚麼「鐘馗爺爺」捉了去,當即奔回守護,待見肉球人擒了令狐沖,便挺身 來救。肉球人立即放下令狐沖,身子一晃,已鑽入船艙,躍到桃實仙床前,右 腳伸出,作勢往他胸膛上踏去。桃枝仙大驚,叫道:「勿傷我兄弟。」肉球人 道:「老頭子愛傷便傷,你管得著嗎?」桃枝仙如飛般縱入船艙,連人帶床板 ,將桃實仙抱在手中。   那肉球人其實只是要將他引開,反身上岸,又已將令狐沖抓住,扛在肩上 ,飛奔而去。桃枝仙立即想到,平一指吩咐他們五兄弟照料令狐沖,他給人擒 去,日後如何交代?平大夫非叫他們殺了桃實仙不可。但如放下桃實仙不顧, 又怕他傷病之中無力抗禦來襲敵人,當即雙臂將他橫抱,隨後追去。   岳不群向妻子打個手勢,說道:「你照料眾弟子,我瞧瞧去。」岳夫人點 了點頭。二人均知眼下強敵環伺,倘若夫婦同去追敵,只怕滿船男女弟子都會 傷於敵手。肉球人的輕功本來遠不如桃枝仙,但他將令狐沖扛在肩頭,全力奔 跑,桃枝仙卻惟恐碰損桃實仙的傷口,雙臂橫抱了他,穩步疾行,便追趕不上 。岳不群展開輕功,漸漸追上,只聽得桃枝仙大呼小叫,要肉球人放下令狐沖 ,否則決計不和他善罷甘休。   桃實仙身子雖動彈不得,一張口可不肯閒著,不斷和桃枝仙爭辯,說道: 「大哥、二哥他們不在這裡,你就是追上了這個肉球,也沒法奈何得了他。既 然奈何不了他,那麼決不和他善罷甘休甚麼的,那也不過虛聲恫嚇而已。」桃 枝仙道:「就算虛聲恫嚇,也有嚇阻敵人之效,總之比不嚇為強。」桃實仙道 :「我看這肉球奔跑迅速,腳下絲毫沒慢了下來,『嚇阻』二字中這個『阻』 字,未免不大妥當。」桃枝仙道:「他眼下還沒慢,過得一會,便慢下來啦。 」他手中抱著人,嘴裡爭辯不休,腳下竟絲毫不緩。   三人一條線般向東北方奔跑,道路漸漸崎嶇,走上了一條山道。岳不群突 然想起:「別要這肉球人在山裡埋伏高手,引我入伏,大舉圍攻,那可凶險得 緊。」停步微一沉吟,只見肉球人已抱了令狐沖走向山坡上一間瓦屋,越牆而 入。岳不群四下察看,又即追上。桃枝仙抱著桃實仙也即越牆而入,驀地裡一 聲大叫,顯是中計受陷。   岳不群欺到牆邊,只聽桃實仙道:「我早跟你說,叫你小心些,你瞧,現 下給人家用漁網縛了起來,像是一條大魚,有甚麼光彩?」桃枝仙道:「第一 ,是兩條大魚,不是一條大魚。第二,你幾時叫我小心些?」桃實仙道;「小 時候我一起和你去偷人家院子裡樹上的石榴,我叫你小心些,難道你忘了?」 桃枝仙道:「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跟眼前的事有甚麼相干?」桃實仙道: 「當然有相干。那一次你不小心,摔了下去,給人家捉住了,揍了一頓,後來 大哥、二哥、四哥他們趕到,才將那一家人殺得乾乾淨淨。這一次你又不小心 ,又給人家捉住了。」桃枝仙道:「那有甚麼要緊?最多大哥、二哥他們一齊 趕到,又將這家人殺得乾乾淨淨。」那肉球人冷冷的道:「你這桃谷二鬼轉眼 便死,還在這裡想殺人。不許說話,好讓我耳根清淨些。」只聽得桃枝仙和桃 實仙都荷荷荷的響了幾下,便不出聲了,顯是肉球人在他二人口中塞了麻核桃 之類物事,令他們開口不得。   岳不群側耳傾聽,牆內好半天沒有聲息,繞到圍牆之後,見牆外有株大棗 樹,於是輕輕躍上棗樹,向牆內望去,見裡面是間小小瓦屋,和圍牆相距約有 一丈。他想桃枝仙躍入牆內即被漁網縛住,多半這一丈的空地上裝有機關埋伏 ,當下隱身在棗樹的枝葉濃密之處,運起「紫霞神功」,凝神傾聽。那肉球人 將令狐沖放在椅上,低沉著聲音問道:「你到底是祖千秋那老賊的甚麼人?」 令狐沖道:「祖千秋這人,今兒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是我甚麼人了?」肉球 人怒道:「事到如今,還在撒謊!你已落入我的掌握,我要你死得慘不堪言。 」令狐沖笑道:「你的靈丹妙藥給我無意中吃在肚裡,你自然要大發脾氣。只 不過你的丹藥,實在也不見得有甚麼靈妙,我服了之後,不起半點效驗。」肉 球人怒道:「見效哪有這樣快的?常言道病來似山倒,病去如抽絲。這藥力須 得在十天半月之後,這才慢慢見效。」令狐沖道:「那麼咱們過得十天半月, 再看情形罷!」肉球人怒道:「看你媽的屁!你偷吃了我的『續命八丸』,老 頭子非立時殺了你不可。」令狐沖笑道:「你即刻殺我,我的命便沒有了,可 見你的『續命八丸』毫無續命之功。」肉球人道:「是我殺你,跟『續命八丸 』毫不相干。」令狐沖嘆道:「你要殺我,盡管動手,反正我全身無力,毫無 抗禦之能。」   肉球人道:「哼,你想痛痛快快的死,可沒這麼容易!我先得問個清楚。 他奶奶的,祖千秋是我老頭子幾十年的老朋友,這一次居然賣友,其中定然別 有原因。你華山派在我『黃河老祖』眼中,不值半文錢,他當然並非為了你是 華山派的弟子,才盜了我的『續命八丸』給你。當真是奇哉怪也,奇哉怪也! 」一面自言自語,一面頓足有聲,十分生氣。   令狐沖道:「閣下的外號原來叫作『黃河老祖』,失敬啊失敬。」肉球人 怒道:「胡說八道!我一個人怎做得來『黃河老祖』?」令狐沖問道:「為甚 麼一個人做不來?」肉球人道:「『黃河老祖』一個姓老,一個姓祖,當然是 兩個人了。連這個也不懂,真是蠢才。我老爺老頭子,祖宗祖千秋。我們兩人 居於黃河沿岸,合稱『黃河老祖』。」   令狐沖問道:「怎麼一個叫老爺,一個叫祖宗?」肉球人道:「你孤陋寡 聞,不知世上有姓老、姓祖之人。我姓老,單名一個『爺』字,字『頭子』, 人家不是叫我老爺,便叫我老頭子……」令狐沖忍不住笑出聲來,問道:「那 個祖千秋,便姓祖名宗了?」   肉球人老頭子道:「是啊。」他頓了一頓,奇道:「咦!你不知祖千秋的 名字,如此說來,或許真的跟他沒甚麼相干。啊喲,不對,你是不是祖千秋的 兒子?」令狐沖更是好笑,說道:「我怎麼會是他的兒子?他姓祖,我復姓令 狐,怎拉扯得上一塊?」   老頭子喃喃自語:「真是古怪。我費了無數心血,偷搶拐騙,這才配製成 了這『續命八丸』,原是要用來治我寶貝乖女兒之病的,你既不是祖千秋的兒 子,他干么要偷了我這丸藥給你服下?」   令狐沖這才恍然,說道:「原來老先生這些丸藥,是用來治令愛之病的, 卻給在下誤服了,當真萬分過意不去。不知令愛患了甚麼病,何不請『殺人名 醫』平大夫設法醫治?」老頭子呸呸連聲,說道:「有病難治,便得請教平一 指。老頭子身在開封,豈有不知?他有個規矩,治好一人,須得殺一人抵命。 我怕他不肯治我女兒,先去將他老婆家中一家五口盡數殺了,他才不好意思, 不得不悉心替我女兒診斷,查出我女兒在娘胎之中便已有了這怪病,於是開了 這張『續命八丸』的藥方出來。否則我怎懂得採藥製煉的法子?」令狐沖愈聽 愈奇,問道:「前輩既去請平大夫醫治令愛,又怎能殺了他岳家的全家?」   老頭子道:「你這人笨得要命,不點不透。平一指仇家本來不多,這幾年 來又早被他的病人殺得精光了。平一指生平最恨之人是他岳母,只因他怕老婆 ,不便親自殺他岳母,也不好意思派人代殺。老頭子跟他是鄉鄰,大家武林一 脈,怎不明白他的心意?於是由我出手代勞。我殺了他岳母全家之後,平一指 十分喜歡,這才悉心診治我女兒之病。」令狐沖點頭道:「原來如此。其實前 輩的丹藥雖靈,對我的疾病卻不對症。不知令愛病勢現下如何,重新再覓丹藥 ,可來得及嗎?」   老頭子怒道:「我女兒最多再拖得一年半載,便一命嗚呼了,哪裡還來得 及去再覓這等靈丹妙藥?現下無可奈何,只有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他取出幾根繩索,將令狐沖的手足牢牢縛在椅上,撕爛他衣衫,露出了胸 口肌膚。令狐沖問道:「你要幹什麼?」老頭子獰笑道:「不用心急,待會便 知。」將他連人帶椅抱起,穿過兩間房,揭起棉帷,走進一間房中。令狐沖一 進房便覺悶熱異常。但見那房的窗縫都用綿紙糊住,當真密不通風,房中生著 兩大盆炭火,床上布帳低垂,滿房都是藥氣。   老頭子將椅子在床前一放,揭開帳子,柔聲道:「不死好孩兒,今天覺得 怎樣?」令狐沖心下大奇:「什麼?老頭子的女兒芳名「不死」,豈不作『老 不死』?啊,是了,他說他女兒在娘胎中便得了怪病,想來他生怕女兒死了, 便給她取名『不死』,到老不死,是大吉大利的好口彩。她是『不』字輩,跟 我師父是同輩。」越想越覺好笑。   只見枕上躺著一張更無半點血色的臉蛋,一頭三尺來長的頭髮散在布被之 上,頭髮也是黃黃的。那姑娘約莫十七、八歲年紀,雙眼緊閉,睫毛甚長,低 聲叫道:「爹!」卻不睜眼。老頭子道:「不兒,爹爹給你煉製的『續命八丸 』已經大功告成,今日便可服用了,你吃了之後,毛病便好,就可起床玩耍。 」那少女嗯的一聲,似乎並不怎麼關切。令狐沖見到那少女病勢如此沉重,心 下更是過意不去,又想:「老頭子對他女兒十分愛憐,無可奈何之中,只好騙 騙她了。」   老頭子扶著女兒上身,道:「你坐起一些好吃藥,這藥得來不易,可別糟 蹋了。」那少女慢慢坐起,老頭子拿了兩個枕頭墊在她背後。那少女睜眼見到 令狐沖,十分詫異,眼珠不住轉動,瞧著令狐沖,問道:「爹,他……他是誰 ?」老頭子微笑道:「他麼?他不是人,他是藥。」那少女茫然不解,道:「 他是藥?」老頭子道:「是啊,他是藥。那『續命八丸』藥性太過猛烈,我兒 服食不宜,因此先讓這人服了,再刺他之血供我兒服食,最為適當。」那少女 道:「刺他的血?他會痛的,那……那不大好。」老頭子道:「這人是個蠢才 ,不會痛的。」那少女「嗯」的一聲,閉上了眼睛。   令狐沖又驚又怒,正欲破口大罵,轉念一想:「我吃了這姑娘的救命靈藥 ,雖非有意,總之是我壞了大事,害了她性命。何況我本就不想活了,以我之 血,救她性命,贖我罪愆,有何不可?」當下淒然一笑,並不說話。老頭子站 在他身旁,只待他一出聲叫罵,立即點他啞穴,豈知他竟是神色泰然,不以為 意,倒也大出意料之外。他怎知令狐沖自岳靈珊移情別戀之後,本已心灰意冷 ,這晚聽得那大漢大聲斥責岳靈珊和林平之,罵他二人說自己壞話,又親眼見 到岳林二人在岸上樹底密約相會,更覺了無生趣,於自己生死早已全不掛懷。   老頭子問道:「我要刺你心頭熱血,為我女兒治病了,你怕不怕?」令狐 沖淡淡的道:「那有甚麼可怕的?」老頭子側目凝視,見他果然毫無懼怕的神 色,說道:「刺出你心頭之血,你便性命不保了,我有言在先,可別怪我沒告 知你。」令狐沖淡淡一笑,道:「每個人到頭來終於要死的,早死幾年,遲死 幾年,也沒多大分別?我的血能救得姑娘之命,那是再好不過,勝於我白白的 死了,對誰都沒有好處。」他猜想岳靈珊得知自己死訊,只怕非但毫不悲戚, 說不定還要罵聲:「活該!」不禁大生自憐自傷之意。   老頭子大拇指一翹,讚道:「這等不怕死的好漢,老頭子生平倒從來沒見 過。只可惜我女兒若不飲你的血,便難以活命,否則的話,真想就此饒了你。 」他到灶下端了一盆熱氣騰騰的沸水出來,右手執了一柄尖刀,左手用手巾在 熱水中浸濕了,敷在令狐沖心口。正在此時,忽聽得祖千秋在外面叫道:「老 頭子,老頭子,快開門,我有些好東西送給你的不死姑娘。」老頭子眉頭一皺 ,右手刀子一劃,將那熱手巾割成兩半,將一半塞在令狐沖口中,說道:「甚 麼好東西了?」放下刀子和熱水,出去開門,將祖千秋放進屋來。   祖千秋道:「老頭子,這一件事你如何謝我?當時事情緊急,又找你不到 。我只好取了你的『續命八丸』,騙他服下。倘若你自己知道了,也必會將這 些靈丹妙藥送去,可是他就未必肯服。」老頭子怒道:「胡說八道……」   祖千秋將嘴巴湊到他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老頭子突然跳起身來,大 聲道:「有這等事?你……你……可不是騙我?」祖千秋道:「騙你作甚?我 打聽得千真萬確。老頭子,咱們是幾十年的交情了,知己之極,我辦的這件事 ,可合了你心意罷?」老頭子頓足叫道:「不錯,不錯!該死,該死!」祖千 秋奇道:「怎地又是不錯,又是該死?」老頭子道:「你不錯,我該死!」祖 千秋更加奇了,道:「你為甚麼該死?」老頭子一把拖了他手,直入女兒房中 ,向令狐沖納頭便拜,叫道:「令狐公子,令狐爺爺,小人豬油蒙住了心,今 日得罪了你。幸好天可憐見,祖千秋及時趕到,倘若我一刀刺死了你,便將老 頭子全身肥肉熬成脂膏,也贖不了我罪愆的萬一。」說著連連叩頭。   令狐沖口中塞著半截手巾,荷荷作聲,說不出話來。祖千秋忙將手巾從他 口中挖了出來,問道:「令狐公子,你怎地到了此處?」令狐沖忙道:「老前 輩快快請起,這等大禮,我可愧不敢當。」老頭子道:「小老兒不知令狐公子 和我大恩人有這等淵源,多多冒犯,唉,唉,該死,該死!胡塗透頂,就算我 有一百個女兒,個個都要死,也不敢讓令狐公子流半點鮮血救她們的狗命。」   祖千秋睜大了眼,道:「老頭子,你將令狐公子綁在這裡幹什麼?」老頭 子道:「唉,總之是我倒行逆施,胡作非為,你少問一句行不行?」祖千秋又 問:「這盆熱水,這把尖刀放在這裡,又幹甚麼來著?」只聽得拍拍拍拍幾聲 ,老頭子舉起手來,力批自己雙頰。他的臉頰本就肥得有如一只南瓜,這幾下 著力擊打,登時更加腫脹不堪。   令狐沖道:「種種情事,晚輩胡裡胡塗,實不知半點因由,還望兩位前輩 明示。」老頭子和祖千秋匆匆忙忙解開了他身上綁縛,說道:「咱們一面喝酒 ,一面詳談。」令狐沖向床上的少女望了一眼,問道:「令愛的傷勢,不致便 有變化麼?」老頭子道:「沒有,不會有變化,就算有變化,唉,這個……那 也是……」他口中嘮嘮叨叨的,也不知說些甚麼,將令狐沖和祖千秋讓到廳上 ,倒了三碗酒,又端出一大盤肥豬肉來下酒,恭恭敬敬的舉起酒碗,敬了令狐 沖一碗。令狐沖一口飲了,只覺酒味淡薄,平平無奇,但比之在祖千秋酒杯中 盛過的酒味,卻又好上十倍。   老頭子說道:「令狐公子,老朽胡塗透頂,得罪了公子,唉,這個……真 是……」一臉惶恐之色,不知說甚麼話,才能表達心中歉意。祖千秋道:「令 狐公子大人大量,也不會怪你。再說,你這『續命八丸』倘若有些效驗,對令 狐公子的身子真有補益,那麼你反有功勞了。」老頭子道:「這個……功勞是 不敢當的,祖賢弟,還是你的功勞大。」祖千秋笑道:「我取了你這八顆丸藥 ,只怕於不死侄女身子有妨,這一些人參給她補一補罷。」說著俯身取過一隻 竹簍,打開蓋子,掏出一把把人參來,有粗有細,看來沒有十斤,也有八斤。   老頭子道:「從哪裡弄了這許多人參來?」祖千秋笑道:「自然是從藥材 鋪中借來的了。」老頭子哈哈大笑,道:「劉備借荊州,不知何日還。」   令狐沖見老頭子雖強作歡容,卻掩不住眉間憂愁,說道:「老先生,祖先 生,你兩位想要醫我之病,雖然是一番好意,但一個欺騙在先,一個擄綁在後 ,未免太不將在下瞧在眼裡了。」   老祖二人一聽,當即站起,連連作揖,齊道:「令狐公子,老朽罪該萬死 。不論公子如何處罰,老朽二人都是罪有應得。」令狐沖道:「好,我有事不 明,須請直言相告。請問二位到底是衝著誰的面子,才對我這等相敬?」老祖 二人相互瞧了一眼。老頭子道:「這個……這個……這個嗎?」祖千秋道:「 公子爺當然知道。那一位的名字,恕我們不敢提及。」   令狐沖道:「我的的確確不知。」暗自思忖:「是風太師叔麼?是不戒大 師麼?是田伯光麼?是綠竹翁麼?可是似乎都不像。風太師叔雖有這等本事面 子,但他老人家隱居不出,不許我洩漏行蹤,他怎會下山來幹這等事?」祖千 秋道:「公子爺,你問這件事,我和老兄二人是決計不敢答的,你就殺了我們 ,也不會說。你公子爺心中自然知道,又何必定要我們說出口來?」   令狐沖聽他語氣堅決,顯是不論如何逼問,都是決計不說的了,便道:「 好,你們既然不說,我心中怒氣不消。老先生,你剛才將我綁在椅上,嚇得我 魂飛魄散,我也要綁你二人一綁,說不定我心中不開心,一尖刀把你們的心肝 都挖了出來。」   老祖二人又是對望一眼,齊道:「公子爺要綁,我們自然不敢反抗。」老 頭子端過兩隻椅子,又取了七、八條粗索來。兩人先用繩索將自己雙足在椅腳 上牢牢縛住,然後雙手放在背後,說道:「公子請綁。」均想:「這位少年未 必真要綁我們出氣,多半是開開玩笑。」   哪知令狐沖取過繩索,當真將二人雙手反背牢牢縛住,提起老頭子的尖刀 ,說道:「我內力已失,不能用手指點穴,又怕你們運力掙扎,只好用刀柄敲 打,封了你二人的穴道。」當下倒轉尖刀,用刀柄在二人的環跳、天柱、少海 等處穴道中用力敲擊,封住了二人的穴道。老頭子和祖千秋面面相覷,大是詫 異,不自禁的生出恐懼之情,不知令狐沖用意何在。只聽他說道:「你們在這 裡等一會。」轉身出廳。   令狐沖握著尖刀,走到那少女的房外,咳嗽一聲,說道:「老……唔,姑 娘,你身子怎樣?」他本待叫她「老姑娘」,但想這少女年紀輕輕,雖然姓老 ,稱之為「老姑娘」總是不大妥當,如叫她為「老不死姑娘」,更有點匪夷所 思。那少女「嗯」的一聲,並不回答。   令狐沖掀開棉帷,走進房去,只見她兀自坐著,靠在枕墊之上,半睡半醒 ,雙目微睜。令狐沖走近兩步,見她臉上肌膚便如透明一般,淡黃的肌肉下現 出一條條青筋,似乎可見到血管中血液隱隱流動。房中寂靜無聲,風息全無, 好像她體內鮮血正在一滴滴的凝結成膏,她呼出來的氣息,呼出一口便少了一 口。   令狐沖心道:「這姑娘本來可活,卻給我誤服丹藥而害了她。我反正是要 死了,多活幾天,少活幾天,又有甚麼分別?」取過一隻瓷碗放在几上,伸出 左腕,右手舉刀在腕脈上橫斬一刀,鮮血泉湧,流入碗中。他見老頭子先前取 來的那盆熱水仍在冒氣,當即放下尖刀,右手抓些熱水淋在傷口上,使得鮮血 不致迅速凝結。頃刻間鮮血已注滿了大半碗。那少女迷迷糊糊中聞到一陣血腥 氣,睜開眼來,突然見到令狐沖手腕上鮮血直淋,一驚之下,大叫了一聲。令 狐沖見碗中鮮血將滿,端到那姑娘床前,就在她嘴邊,柔聲道:「快喝了,血 中含有靈藥,能治你的病。」那姑娘道:「我……我怕,我不喝。」令狐沖流 了一碗血後,只覺腦中空蕩蕩地,四肢軟弱無力,心想:「她害怕不喝,這血 豈不是白流了?」左手抓過尖刀,喝道:「你不聽話,我便一刀殺了你。」將 尖刀刀尖直抵到她喉頭。   那姑娘怕了起來,只得張嘴將一碗鮮血一口口的都喝了下去,幾次煩惡欲 嘔,看到令狐沖的尖刀閃閃發光,竟嚇得不敢作嘔。令狐沖見她喝乾了一碗血 ,自己腕上傷口鮮血漸漸凝結,心想:「我服了老頭子的『續命八丸』,從血 液裡進入這姑娘腹內的,只怕還不到十分之一,待我大解小解之後,不免所失 更多,須得盡早再餵她幾碗鮮血,直到我不能動彈為止。」當下再割右手腕脈 ,放了大半碗鮮血,又去喂那姑娘。那姑娘皺起了眉頭,求道:「你……你別 迫我,我真的不行了。」令狐沖道:「不行也得行,快喝,快。」那姑娘勉強 喝了幾口,喘了一會氣,說道:「你……你為甚麼這樣?你這樣做,好傷自己 身子。」令狐沖苦笑道:「我傷身子打甚麼緊,我只要你好。」   桃枝仙和桃實仙被老頭子所裝的漁網所縛,越是出力掙扎,漁網收得越緊 ,到得後來,兩人手足便想移動數寸也已有所不能。兩人身不能動,耳目卻仍 十分靈敏,口中更是爭辯不休。當令狐沖將老祖二人縛住後,桃枝仙猜他定要 將二人殺了,桃實仙則猜他一定先來釋放自己兄弟。哪知二人白爭了一場,所 料全然不中,令狐沖卻走進了那姑娘房中。那姑娘的閨房密不通風,二人在房 中說話,只隱隱約約的傳了一些出來。桃枝仙、桃實仙、岳不群、老頭子、祖 千秋五人內力都甚了得,但令狐沖在那姑娘房中幹甚麼,五人只好隨意想像, 突然間聽得那姑娘尖聲大叫,五人臉色登時都為之大變。   桃枝仙道:「令狐沖一個大男人,走到人家閨女房中去幹什麼?」桃實仙 道:「你聽!那姑娘害怕之極,說道:『我……我怕!』令狐沖說:『你不聽 話,我便一刀殺了你。』他說『你不聽話』,令狐沖要那姑娘聽甚麼話?」桃 枝仙道:「那還有甚麼好事?自然是逼迫那姑娘做他老婆。」桃實仙道:「哈 哈,可笑之極!那矮冬瓜胖皮球的女兒,當然也是矮冬瓜胖皮球,令狐沖為甚 麼要逼她做老婆?」桃枝仙道:「蘿蔔青菜,各人所愛!說不定令狐沖特別喜 歡肥胖女子,一見肥女,便即魂飛天外。」桃實仙道:「啊喲!你聽,你聽! 那肥女求饒了,說甚麼『你別迫我,我真的不行了。』」桃枝仙道:「不錯。 令狐沖這小子卻是霸王硬上弓,說道:『不行也得行,快,快!』」   桃實仙道:「為甚麼令狐沖叫她快些,快什麼?」桃枝仙道:「你沒娶過 老婆,是童男之身,自然不懂!」桃實仙道:「難道你就娶過了,不害臊!」 桃枝仙道:「你明知我沒娶過,幹麼又來問我?」桃實仙大叫:「喂,喂,老 頭子,令狐沖在逼你女兒做老婆,你幹麼見死不救?」桃枝仙道:「你管甚麼 閒事?你又怎知那肥女要死,說甚麼見死不救?她女兒名叫『老不死』,怎麼 會死?」   老頭子和祖千秋給縛在椅上,又給封了穴道,聽得房中老姑娘驚呼和哀求 之聲,二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二人心下本已起疑,聽得桃谷二仙在院 子中大聲爭辯,更無懷疑。祖千秋道:「老兄,這件事非阻止不可,沒想到令 狐公子如此好色,只怕要闖大禍。」老頭子道:「唉,糟蹋了我不死孩兒,那 還罷了,卻……卻太也對不起人家。」祖千秋道:「你聽,你聽。你的不死姑 娘對他生了情意,她說道:『你這樣做,好傷自己身子。』令狐沖說什麼?你 聽到沒有?」老頭子道:「他說:『我傷身子打甚麼緊?我只是要你好!』他 奶奶的,這兩個小傢伙。」祖千秋哈哈大笑,說道:「老兄,恭喜,恭喜!」 老頭子怒道:「恭你奶奶個喜!」祖千秋笑道:「你何必發怒?恭喜你得了個 好女婿!」   老頭子大叫一聲,喝道:「別再胡說!這件事傳揚出去,你我還有命麼? 」他說這兩句話時,聲音中含著極大的驚恐。祖千秋道:「是,是!」聲音卻 也打顫了。岳不群身在牆外樹上,隔著更遠,雖運起了「紫霞神功」,也只聽 到一鱗半爪,最初一聽到令狐沖強迫那姑娘,便想衝入房中阻止,但轉念一想 ,這些人連令狐沖在內,個個詭秘怪異,不知有甚麼圖謀,還是不可魯莽,以 靜觀其變為是,當下運功繼續傾聽。桃谷二仙和老祖二人的說話不絕傳入耳中 ,只道令狐沖當真乘人之危,對那姑娘大肆非禮,後來再聽老祖二人的對答, 心想令狐沖瀟洒風流,那姑娘多半與乃父相像,是個胖皮球般的醜女,則失身 之後對其傾倒愛慕,亦非奇事,不禁連連搖頭。   忽聽得那姑娘又尖叫道:「別……別……這麼多血,求求你……」突然牆 外有人叫道:「老頭子,桃谷四鬼給我撇掉啦。」波的一聲輕響,有人從牆外 躍入,推門進內,正是那個手持白幡去逗引桃谷四仙的漢子。他見老頭子和祖 千秋都給綁在椅上,吃了一驚,叫道:「怎麼啦!」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 柄精光燦然的匕首,手臂幾下揮舞,已將兩人手足上所綁的繩索割斷。房中那 姑娘又尖聲驚叫:「你……你……求求你……不能再這樣了。」   那漢子聽她叫得緊急,驚道:「是老不死姑娘!」向房門衝去。老頭子一 把拉住了他手臂,喝道:「不可進去!」那漢子一怔之下,停住了腳步。只聽 得院子中桃枝仙道:「我想矮冬瓜得了令狐沖這樣一個女婿,定是歡喜得緊。 」桃實仙道:「令狐沖快要死了,一個半死半活的女婿,得了有甚麼歡喜?」 桃枝仙道:「他女兒也快死了,一對夫妻一般的半死半活。」桃實仙問道:「 哪個死?哪個活?」桃枝仙道:「那還用問?自然是令狐沖死。老不死姑娘名 叫老不死,怎麼會死?」桃實仙道:「這也未必。難道名字叫甚麼,便真的是 什麼?如果天下人個個叫老不死,便個個都老而不死了?咱們練武功還有甚麼 用?」   兩兄弟爭辯聲中,猛聽得房中砰的一聲,甚麼東西倒在地下。老姑娘又叫 了起來,聲音雖然微弱,卻充滿了驚惶之意,叫道:「爹,爹!快來!」老頭 子聽得女兒呼叫,搶進房去,只見令狐沖倒在地下,一只瓷碗合在胸口,上身 全是鮮血,老姑娘斜倚在床,嘴邊也都是血。祖千秋和那漢子站在老頭子身後 ,望望令狐沖,望望老姑娘,滿腹都是疑竇。   老姑娘道:「爹,他……他割了許多血出來,逼我喝了兩碗……他……他 還要割……」老頭子這一驚更加非同小可,忙俯身扶起令狐沖,只見他雙手腕 脈處各有傷口,鮮血兀自泊泊流個不住。老頭子急衝出房,取了金創藥來,心 慌意亂之下,雖在自己屋中,還是額頭在門框邊上撞得腫起了一個大瘤,門框 卻被他撞塌了半邊。   桃枝仙聽到碰撞聲響,只道他在毆打令狐沖,叫道:「喂,老頭子,令狐 沖是桃谷六仙的好朋友,你可不能再打。要是打死了他,桃谷六仙非將你全身 肥肉撕成一條條不可。」桃實仙道:「錯了,錯了!」桃枝仙道:「甚麼錯了 ?」桃實仙道:「他若是全身瘦肉,自可撕成一條一條,但他全是肥肉,一撕 便成一團一塌胡塗的膏油,如何撕成一條一條?」老頭子將金創藥在令狐沖手 腕上傷口處敷好,再在他胸腹間幾處穴道上推拿良久,令狐沖這才悠悠醒轉。 老頭子驚魂略定,心下感激無已,顫聲道:「令狐公子,你……這件事當真叫 咱們粉身碎骨,也是……唉……也是……」祖千秋道:「令狐公子,老頭子剛 才縛住了你,全是一場誤會,你怎地當真了?豈不令他無地自容?」   令狐沖微微一笑,說道:「在下的內傷非靈丹妙藥所能醫治,祖前輩一番 好意,取了老前輩的『續命八丸』來給在下服食,實在是糟蹋了……但願這位 姑娘的病得能痊可……」他說到這裡,只因失血過多,一陣暈眩,又昏了過去 。老頭子將他抱起,走出女兒閨房,放在自己房中床上,愁眉苦臉的道:「那 怎麼辦?那怎麼辦?」祖千秋道:「令狐公子失血極多,只怕性命已在頃刻之 間,咱三人便以畢生修為,將內力注入他體內如何?」老頭子道:「自該如此 。」輕輕扶起令狐沖,右掌心貼上他背心大椎穴,甫一運氣,便全身一震,喀 喇一聲響,所坐的木椅給他壓得稀爛。   桃枝仙哈哈大笑,大聲道:「令狐沖的內傷,便因咱六兄弟以內力給他療 傷而起,這矮冬瓜居然又來學樣,令狐沖豈不是傷上加傷,傷之又傷,傷之不 已!」桃實仙道:「你聽,這喀喇一聲響,定是矮冬瓜給令狐沖的內力震了出 來,撞壞了甚麼東西。令狐沖的內力,便是我們的內力,矮冬瓜又吃了桃谷六 仙一次苦頭!妙哉!妙哉!」老頭子嘆了口氣,道:「唉,令狐公子倘若傷重 不醒,我老頭子只好自殺了。」那漢子突然放大喉嚨叫道:「牆外棗樹上的那 一位,可是華山派掌門岳先生嗎?」   岳不群大吃一驚,心道:「原來我的行跡早就給他見到了。」只聽那漢子 又叫:「岳先生,遠來是客,何不進來見面?」岳不群極是尷尬,只覺進去固 是不妙,其勢又不能老是坐在樹上不動。那漢子道:「令高足令狐公子暈了過 去,請你一起參詳參詳。」   岳不群咳嗽一聲,縱身飛躍,越過了院子中丈餘空地,落在滴水檐下的走 廊之上。老頭子已從房中走了出來,拱手道:「岳先生,請進。」岳不群道: 「在下掛念小徒安危,可來得魯莽了。」老頭子道:「那是在下該死。唉,倘 若……倘若……」   桃枝仙大聲道:「你不用擔心,令狐沖死不了的。」老頭子大喜,問道: 「你怎知他不會死?」桃仙枝道:「他年紀比你小得多,也比我小得多,是不 是?」老頭子道:「是啊。那又怎樣?」桃枝仙道:「年紀老的人先死呢,還 是年紀小的人先死?自然是老的先死了。你還沒死,我也沒有死,令狐沖又怎 麼會死?」老頭子本道他有獨得之見,豈知又來胡說一番,只有苦笑。桃實仙 道:「我倒有個挺高明的主意,咱們大伙兒齊心合力,給令狐沖改個名字,叫 作『令狐不死』……」岳不群走入房中,見令狐沖暈倒在床,心想:「我若不 露一手紫霞神功,可教這幾人輕視我華山派了。」當下暗運神功,臉向裡床, 以便臉上紫氣顯現之時無人瞧見,伸掌按到令狐沖背上大椎穴上。他早知令狐 沖體內真氣運行的情狀,當下並不用力,只以少些內力緩緩輸入,覺得他體內 真氣生出反激,手掌便和他肌膚離開了半寸,停得片刻,又將手掌按了上去。 果然過不多時,令狐沖便即悠悠醒轉,叫道:「師父,你……老人家來了。」   老頭子等三人見岳不群毫不費力的便將令狐沖救轉,都大為佩服。岳不群 尋思:「此處是非之地,不能多耽,又不知舟中夫人和眾弟子如何。」拱手說 道:「多承諸位對我師徒禮敬有加,愧不敢當,這就告辭。」老頭子道:「是 ,是!令狐公子身子違和,咱們本當好好接待才是,眼下卻是不便,實在失禮 之至,還請兩位原恕。」岳不群道:「不用客氣。」黯淡的燈光之下,見那漢 子一雙眸子炯炯發光,心念一動,拱手道:「這位朋友尊姓大名?」祖千秋笑 道:「原來岳先生不識得咱們的夜貓子『無計可施』計無施。」岳不群心中一 凜:「夜貓子計無施?聽說此人天賦異稟,目力特強,行事忽善忽惡,或邪或 正,雖然名計無施,其實卻是詭計多端,是個極厲害的人物。他竟也和老頭子 等人攪在一起。」忙拱手道:「久仰計師傅大名,當真是如雷貫耳,今日有幸 得見。」   計無施微微一笑,說道:「咱們今日見了面,明日還要在五霸岡見面啊。 」岳不群又是一凜,雖覺初次見面,不便向人探詢詳情,但女兒被擄,甚是關 心,說道:「在下不知甚麼地方得罪了這裡武林朋友,想必是路過貴地,未曾 拜候,實是禮數不周。小女和一個姓林的小徒,不知給哪一位朋友召了去,計 先生可能指點一、二麼?」   計無施微笑道:「是麼?這個可不大清楚了。」岳不群向計無施探詢女兒 下落,本已大大委曲了自己掌門人的身分,聽他不置可否,雖又惱又急,其勢 已不能再問,當下淡淡的道:「深夜滋擾,甚以為歉,這就告辭了。」將令狐 沖扶起,伸手欲抱。老頭子從他師徒之間探頭上來,將令狐沖搶著抱了過去, 道:「令狐公子是在下請來,自當由在下恭送回去。」抓了張薄被蓋在令狐沖 身上,大踏步往門外走出。   桃枝仙叫道:「喂,我們這兩條大魚,放在這裡,成甚麼樣子?」老頭子 沉吟道:「這個……」心想縛虎容易縱虎難,倘若將他兩兄弟放了,他桃谷六 仙前來生事尋仇,可真難以抵擋。否則的話,有這兩個人質在手,另外那四人 便心有所忌。令狐沖知他心意,道:「老前輩,請你將他們二位放了。桃谷二 仙,你們以後也不可向老祖二位尋仇生事,大家化敵為友如何?」桃枝仙道: 「單是我們二位,也無法向他們尋仇生事。」令狐沖道:「那自是桃谷六仙一 起在內了。」桃實仙道:「不向他們尋仇生事,那是可以的;說到化敵為友, 卻是不行,殺了我頭也不行。」老頭子和祖千秋都哼了一聲,心下均想:「我 們不過衝著令狐公子的面子,才不來跟他們計較,難道當真怕了你桃谷六仙不 成?」   令狐沖道:「那為什麼?」桃實仙道:「桃谷六仙和他們黃河老祖本來無 怨無仇,根本不是敵人,既非敵人,這『化敵』便如何化起?所以啊,要結成 朋友,倒也不妨,要化敵為友,可無論如何化不來了。」眾人一聽,都哈哈大 笑。祖千秋俯下身去,解開了漁網的活結。這漁網乃人髮、野蠶絲、純金絲所 絞成,堅韌異常,寶刀利劍亦不能斷,陷身入內後若非得人解救,否則越是掙 扎,勒得越緊。桃枝仙站起身來,拉開褲子,便在漁網上撒尿。祖千秋驚問: 「你……你幹甚麼?」桃枝仙道:「不在這臭網上撒一泡尿,難消老子心頭之 氣。」   當下七人回到河邊碼頭。岳不群遙遙望見勞德諾和高根明二弟子仗劍守在 船頭,知道眾人無恙,當即放心。老頭子將令狐沖送入船艙,恭恭敬敬的一揖 到地,說道:「公子爺義薄雲天,老朽感激不盡。此刻暫且告辭,不久便當再 見。」令狐沖在路上一震,迷迷糊糊的又欲暈去,也不知他說些甚麼話,只嗯 了一聲。岳夫人等見這肉球人前倨後恭,對令狐沖如此恭謹,無不大為詫異。   老頭子和祖千秋深怕桃根仙等回來,不敢多所逗留,向岳不群一拱手,便 即告辭。桃枝仙向祖千秋招招手,道:「祖兄慢去。」祖千秋道:「幹什麼? 」桃枝仙道:「幹這個!」曲膝矮身,突然挺肩向他懷中猛力撞去。這一下出 其不意,來勢快極,祖千秋不及閃避,只得急運內勁,霎時間氣充丹田,肚腹 已是堅如鐵石。只聽得喀喇、辟拍、玎玎、錚錚十幾種聲音齊響,桃枝仙已倒 退在數丈之外,哈哈大笑。   祖千秋大叫:「啊唷!」探手入懷,摸出無數碎片來,或瓷或玉,或竹或 木,他懷中所藏的二十餘只珍貴酒杯,在這麼一撞之下多數粉碎,金杯、銀杯 、青銅爵之類也都給壓得扁了。他既痛惜,又惱怒,手一揚,數十片碎片向桃 枝仙激射過去。   桃枝仙早就有備,閃身避開,叫道:「令狐沖叫咱們化敵為友,他的話可 不能不聽。咱們須得先成敵人,再做朋友。」祖千秋窮數十年心血搜羅來的這 些酒杯,給桃枝仙一撞之下盡數損毀,如何不怒?本來還待追擊,聽他這麼一 說,當即止步,乾笑幾聲,道:「不錯,化敵為友,化敵為友。」和老頭子、 計無施二人轉身而行。   令狐沖迷迷糊糊之中,還是掛念著岳靈珊的安危,說道:「桃枝仙,你請 他們不可……不可害我岳師妹。」桃枝仙應道:「是。」大聲說道:「喂!喂 !老頭子,夜貓子,祖千秋幾個朋友聽了,令狐沖說,叫你們不可傷害他的寶 貝師妹。」計無施等本已走遠,聽了此言,當即停步。老頭子回頭大聲道:「 令狐公子有命,自當遵從。」三人低聲商量了片刻,這才離去。岳不群剛向夫 人述說得幾句在老頭子家中的見聞,忽聽得岸上大呼小叫,桃根仙等四人回來 了。   桃谷四仙滿嘴吹噓,說那手持白幡之人給他們四兄弟擒住,已撕成了四塊 。桃實仙哈哈大笑,說道:「厲害,厲害。四位哥哥端的了得。」桃枝仙道: 「你們將那人撕成了四塊,可知他叫甚麼名字?」桃干仙道:「他死都死了, 管他叫甚麼名字?難道你便知道?」桃枝仙道:「我自然知道。他姓計,名叫 計無施,還有個外號,叫作夜貓子。」桃葉仙拍手道:「這姓固是姓得好,名 字也取得妙,原來他倒有先見之明,知道日後給桃谷六仙擒住之後,定是無計 可施,逃不了被撕成四塊的命運,因此上預先取下了這個名字。」   桃實仙道:「這夜貓子計無施,功夫當真出類拔萃,世所罕有!」桃根仙 道:「是啊,他功夫實在了不起,倘若不是遇上桃谷六仙,憑他的輕身功夫, 在武林中也可算得是一把好手。」桃實仙道:「輕身功夫倒也罷了,給撕成四 塊之後,他居然能自行拼起,死後還魂,行動如常。剛才還到這裡來說了一會 子話呢。」   桃根仙等才知謊話拆穿,四人也不以為意,臉上都假裝驚異之色。桃花仙 道:「原來計無施還有這等奇門功夫,那倒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佩 服啊,佩服。」桃干仙道:「將撕成四塊的身子自行拼湊,片刻間行動如常, 聽說叫做『化零為整大法』,這功夫失傳已久,想不到這計無施居然學會了, 確是武林異人,下次見到,可以跟他交個朋友。」   岳不群和岳夫人相對發愁,愛女被擄,連對頭是誰也不知道,想不到華山 派名震武林,卻在黃河邊上栽了這麼個大筋斗,可是怕眾弟子驚恐,還是半點 不露聲色。夫婦倆也不商量種種疑難不解之事,只心中暗自琢磨。大船之中, 便是桃谷六仙胡說八道之聲。   過了一個多時辰,天色將曙,忽聽得岸上腳步聲響,不多時有兩乘轎子抬 到岸邊。當先一名轎夫朗聲說道:「令狐沖公子吩咐,不可驚嚇了岳姑娘。敝 上多有冒昧,還請令狐沖公子恕罪。」四名轎夫將轎子放下,轉身向船上行了 一禮,便即轉身而去。只聽得轎中岳靈珊的聲音叫道:「爹,媽!」   岳不群夫婦又驚又喜,躍上岸去掀開轎帷,果見愛女好端端的坐在轎中, 只見腿上被點了穴道,行動不得。另一頂轎中坐的,正是林平之。岳不群伸手 在女兒環跳、脊中、委中幾處穴道上拍了幾下,解開了她被封的穴道,問道: 「那大個子是誰?」   岳靈珊道:「那個又高又大的大個子。他……他……他……」小嘴一扁, 忍不住要哭。岳夫人輕輕將她抱起,走入船艙,低聲問道:「可受了委曲嗎? 」岳靈珊給母親一問,索性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岳夫人大驚,心想:「那些人 路道不正,珊兒落在他們手裡,有好幾個時辰,不知是否受了凌辱?」忙問: 「怎麼了?跟媽說不要緊。」岳靈珊只哭個不停。岳夫人更是驚惶,船中人多 ,不敢再問,將女兒橫臥於榻,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   岳靈珊忽然大聲哭道:「媽,這大個子罵我,嗚!嗚!」岳夫人一聽,如 釋重負,微笑道:「給人家罵幾句,便這麼傷心。」岳靈珊哭道:「他舉起手 掌,還假裝要打我、嚇我。」岳夫人笑道:「好啦,好啦!下次見到,咱們罵 還他,嚇還他。」岳靈珊道:「我又沒說大師哥壞話,小林子更加沒說。那大 個子強凶霸道,他說平生最不喜歡的事,便是聽到有人說令狐沖的壞話。我說 我也不喜歡。他說,他一不喜歡,便要把人煮來吃了。媽,他說到這裡,便露 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嚇我。嗚嗚嗚!」   岳夫人道:「這人真壞。沖兒,那大個子是誰啊?」令狐沖神智未曾十分 清醒,迷迷糊糊的道:「大個子嗎?我……我……」這時林平之也已得師父解 開穴道,走入船艙,插口道:「師娘,那大個子跟那和尚當真是吃人肉的,倒 不是空言恫嚇。」岳夫人一驚,問道:「他二人都吃人肉?你怎知道?」林平 之道:「那和尚問我辟邪劍譜的事,盤問了一會,從懷中取出一塊東西來嚼, 吃得津津有味,還拿到我嘴邊,問我要不要咬一口嘗嘗滋味。卻原來……卻原 來是一隻人手。」岳靈珊驚叫一聲,道:「你先前怎地不說?」林平之道:「 我怕你受驚,不敢跟你說。」   岳不群忽道:「啊,我想起來了。這是『漠北雙熊』。那大個兒皮膚很白 ,那和尚卻皮膚很黑,是不是?」岳靈珊道:「是啊。爹,你認得他們?」岳 不群搖頭道:「我不認得。只是聽人說過,塞外漠北有兩名巨盜,一個叫白熊 ,一個叫黑熊。倘若事主自己攜貨而行,漠北雙熊不過搶了財物,也就算了, 倘若有鏢局子保鏢,那麼雙熊往往將保鏢的煮吃了,還道練武之人,肌肉結實 ,吃起來加倍的有咬口。」岳靈珊又是「啊」的一聲尖叫。   岳夫人道:「師哥你也真是的,甚麼『吃起來加倍的有咬口』,這種話也 說得出口,不怕人作嘔。」岳不群微微一笑,頓了一頓,才道:「從沒聽說漠 北雙熊進過長城,怎地這一次到黃河邊上來啦?沖兒,你怎會認得漠北雙熊的 ?」   令狐沖道:「漠北雙雄?」他沒聽清楚師父前半截的話,只道:「雙雄」 二字定是英雄之雄,卻不料是熊羆之熊,呆了半晌,道:「我不認得啊。」岳 靈珊忽道:「小林子,那和尚要你咬那隻手掌,你咬了沒有?」林平之道:「 我自然沒咬。」岳靈珊道:「你不咬就罷了,倘若咬過一口,哼哼,瞧我以後 還睬不睬你?」   桃干仙在外艙忽然說道:「天下第一美味,莫過於人肉。小林子一定偷吃 過了,只是不肯承認而已。」桃葉仙道:「他倘若沒吃,先前為甚麼不說,到 這時候才拼命抵賴?」林平之自遭大變後,行事言語均十分穩重,聽他二人這 麼說,一怔之下,無以對答。   桃花仙道:「這就是了。他不聲不響,便是默認。岳姑娘,這種人吃了人 肉不認,為人極不誠實,豈可嫁給他做老婆?」桃根仙道:「你與他成婚之後 ,他日後必定與第二個女子勾勾搭搭,回家來你若問他,他定然死賴,決計不 認。」桃葉仙道:「更有一樁危險萬分之事,他吃人肉吃出癮來,他日你和他 同床而臥,睡到半夜,忽然手指奇痛,又聽到喀喇、喀喇的嘴嚼之聲,一查之 下,你道是什麼?卻原來這小林子在吃你的手指。」桃實仙道:「岳姑娘,一 個人連腳趾在內,也不過二十根。這小林子今天吃幾根,明天吃幾根,好容易 便將你十根手指、十根腳趾都吃了個精光。」   桃谷六仙自在華山絕頂與令狐沖結交,便已當他是好朋友。六兄弟雖然好 辯成性,卻也不是全無腦筋,令狐沖和岳靈珊之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情狀 ,他六人早就瞧在眼裡,此時捉到林平之的一點岔子,竟爾大肆挑撥離間。岳 靈珊伸手指塞在耳朵,叫道:「你們胡說八道,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桃根仙道:「岳姑娘,你喜歡嫁給這小林子做老婆,倒也不妨,不過有一 門功夫,卻不可不學。這門功夫跟你一生干係極大,倘若錯過了機會,日後定 是追悔無及。」   岳靈珊聽他說得鄭重,問道:「甚麼功夫,有這麼要緊?」桃根仙道:「 那個夜貓子計無施,有一門『化零為整大法』,日後你的耳朵、鼻子、手指、 腳趾,都給小林子吃在肚裡,只消你身具這門功夫,那也不懼,盡可剖開他肚 子,取了出來,拼在身上,化零為整。」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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