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第四冊

    【第一回.注血】 【第二回.傾心】
    【第三回.聯手】 【第四回.打賭】
    【第五回.入獄】
    
    

    【第一回.注血】   桃谷六仙胡說八道聲中,坐船解纜拔錨,向黃河下游駛去。其時曙色初現 ,曉霧未散,河臉上一團團白霧罩在滾滾濁流之上,放眼不盡,令人胸懷大暢 。   過了小半個時辰,太陽漸漸升起,照得河水中金蛇亂舞。忽見一艘小舟張 起風帆,迎面駛來。其時吹的正是東風,那小舟的青色布帆吃飽了風,溯河而 上。青帆上繪著一隻白色的人腳,再駛進時,但見帆上人腳纖纖美秀,顯是一 隻女子的素足。   華山群弟子紛紛談論:「怎地在帆上畫一隻腳,這可奇怪之極了!」桃枝 仙道:「這多半是漠北雙熊的船。啊唷,岳夫人、岳姑娘,你們娘兒們可得小 心,這艘船上的人講明要吃女人腳。」岳靈珊啐了一口,心中卻也不由得有些 驚惶。小船片刻間便駛到面前,船中隱隱有歌聲傳出。歌聲輕柔,曲意古怪, 無一字可辨,但音調濃膩無方,簡直不像是歌,既似嘆息,又似呻吟。歌聲一 轉,更像是男女歡合之音,喜樂無限,狂放不禁。華山派一眾青年男女登時忍 不住面紅耳赤。   岳夫人罵道:「那是甚麼妖魔鬼怪?」小舟中忽有一個女子聲音膩聲道: 「華山派令狐沖公子可在船上?」岳夫人低聲道:「沖兒,別理她!」那女子 說道:「咱們好想見見令狐公子的模樣,行不行呢?」聲音嬌柔宛轉,蕩人心 魄。   只見小舟艙中躍出一個女子,站在船頭,身穿藍布印白花衫褲,自胸至膝 圍一條繡花圍裙,色彩燦爛,金碧輝煌,耳上垂一對極大的黃金耳環,足有酒 杯口大小。那女子約莫廿七、八歲年紀,肌膚微黃,雙眼極大,黑如點漆,腰 中一根彩色腰帶被疾風吹而向前,雙腳卻是赤足。這女子風韻雖也甚佳,但聞 其音而見其人,卻覺聲音之嬌美,遠過於其容貌了。那女子臉帶微笑,瞧她裝 束,絕非漢家女子。頃刻之間,華山派坐船順流而下,和那小舟便要撞上,那 小舟一個轉折,掉過頭來,風帆跟著卸下,便和大船並肩順流下駛。岳不群陡 然想起一事,問道:「這位姑娘,可是雲南五仙教藍教主屬下嗎?」   那女子格格一笑,柔聲道:「你倒有眼光,只不過猜對了一半。我是雲南 五仙教的,卻不是藍教主屬下。」岳不群站到船頭,拱手道:「在下岳不群, 請教姑娘貴姓,河上枉顧,有何見教?」那女子笑道:「苗家女子,不懂你拋 書袋的說話,你再說一遍。」岳不群道:「請問姑娘,你姓什麼?」那女子笑 道:「你早知道我姓甚麼了,又來問我。」岳不群道:「在下不知姑娘姓甚麼 ,這才請教。」那女子笑道:「你這麼大年紀啦,鬍子也這麼長了,明明知道 我姓甚麼,偏偏又要賴。」這幾句話頗為無禮,只是言笑晏晏,神色可親,不 含絲毫敵意。岳不群道:「姑娘取笑了。」那女子笑道:「岳掌門,你姓甚麼 啊?」   岳不群道:「姑娘知道在下姓岳,卻又明知故問。」岳夫人聽那女子言語 輕佻,低聲道:「別理睬她。」岳不群左手伸到自己背後,搖了幾搖,示意岳 夫人不可多言。桃根仙道:「岳先生在背後搖手,那是甚麼意思?嗯,岳夫人 叫他不可理睬那個女子,岳先生卻見那女子既美貌,又風騷,偏偏不聽老婆的 話,非理睬她不可。」   那女子笑道:「多謝你啦!你說我既美貌,又風甚麼的,我們苗家女子, 哪有你們漢人的小姐太太們生得好看?」似乎她不懂「風騷」二字中含有污蔑 之意,聽人贊她美貌,登時容光煥發,十分歡喜,向岳不群道:「你知道我姓 甚麼了,為甚麼卻又明知故問?」   桃干仙道:「岳先生不聽老婆的話,有甚麼後果?」桃花仙道:「後果必 定不妙。」桃干仙道:「岳先生人稱『君子劍』,原來也不是真的君子,早知 道人家姓甚麼了,偏偏明知故問,沒話找話,跟人家多對答幾句也是好的。」 岳不群給桃谷六仙說得甚是尷尬,心想這六人口沒遮攔,不知更將有多少難聽 的話說將出來,給一眾男女弟子聽在耳中,算甚麼樣子?又不能和他們當真, 當即向那女子拱了拱手,道:「便請拜上藍教主,說道華山岳不群請問他老人 家安好。」   那女子睜著一對圓圓的大眼,眼珠骨溜溜的轉了幾轉,滿臉詫異之色,問 道:「你為甚麼叫我『老人家』,難道我已經很老了嗎?」岳不群大吃一驚, 道:「姑娘……你……你便是五仙教……藍教主……」   他知五仙教是個極為陰險狠辣的教派,「五仙」云云,只是美稱,江湖中 人背後提起,都稱之為五毒教。其實百餘年前,這教派的真正名稱便叫作五毒 教,創教教祖和教中重要人物,都是雲貴川湘一帶的苗人。後來有幾個漢人入 了教,說起「五毒」二字不雅,這才改為「五仙」。這五仙教擅於使瘴、使蠱 、使毒,與「百藥門」南北相稱。五仙教中教眾苗人為多,使毒的心計不及百 藥門,然而詭異古怪之處,卻尤為匪夷所思。江湖中人傳言,百藥門使毒,雖 然使人防不勝防,可是中毒之後,細推其理,終於能恍然大悟。但中了五毒教 之毒後,即使下毒者細加解釋,往往還是令人難以相信,其詭秘奇特,實非常 理所能測度。   那女子笑道:「我便是藍鳳凰,你不早知道了麼?我跟你說,我是五仙教 的,可不是藍教主的屬下。五仙教中,除了藍鳳凰自己,又有哪一個不是藍鳳 凰的屬下?」說著格格格的笑了起來。桃谷六仙拊掌大笑,齊道:「岳先生真 笨,人家明明跟他說了,他還是纏夾不清。」   岳不群只知五仙教的教主姓藍,聽她這麼說,才知叫做藍鳳凰,瞧她一身 花花綠綠的打扮,的確便如是一頭鳳凰似的。其時漢人士族女子,閨名深加隱 藏,直到結親下聘,夫家行「問名」之禮,才能告知。武林中雖不如此拘泥, 卻也決沒將姑娘家的名字隨口亂叫的。這苗家女子竟在大河之上當眾自呼,絲 毫無忸怩之態。只是她神態雖落落大方,語音卻仍嬌媚之極。   岳不群拱手道:「原來是藍教主親身駕臨,岳某多有失敬,不知藍教主有 何見教?」藍鳳凰笑道:「我瞎字不識,教你甚麼啊?除非你來教我。瞧你這 副打扮模樣,倒真像是個教書先生,你想教我讀書,是不是?我笨得很,你們 漢人鬼心眼兒多,我可學不會。」岳不群心道:「不知她是裝傻,還是真的不 懂『見教』二字。瞧她神情,似乎不是裝模作樣。」便道:「藍教主,你有甚 麼事?」   藍鳳凰笑道:「令狐沖是你師弟呢,還是你徒弟?」岳不群道:「是在下 的弟子。」藍鳳凰道:「嗯,我想瞧瞧他成不成?」岳不群道:「小徒正在病 中,神智未曾清醒,大河之上,不便拜見教主。」藍鳳凰睜大了一雙圓圓的眼 睛,奇道:「拜見?我不是要他拜見我啊,他又不是我五仙教屬下,幹麼要他 拜我?再說,他是人家……嘻嘻……人家的好朋友,他就是要拜我,我也不敢 當啊。聽說他割了自己的血,去給老頭子的女兒喝,救那姑娘的性命。這樣有 情有意之人,咱們苗家女子最是佩服,因此我要見見。」   岳不群沉吟道:「這個……這個……」藍鳳凰道:「他身上有傷,我是知 道的,又割出了這許多血。不用叫他出來了,我自己過來罷。」岳不群忙道: 「不敢勞動教主大駕。」藍鳳凰格格一笑,說道:「甚麼大駕小駕?」輕輕一 躍,縱身上了華山派坐船的船頭。岳不群見她身法輕盈,卻也不見得有如何了 不起的武功,當即退後兩步,擋住了船艙入口,心下好生為難。他素知五仙教 十分難纏,跟這等邪教拼鬥,又不能全仗真實武功,一上來他對藍鳳凰十分客 氣,便是為此;又想起昨晚那兩名百藥門門人的說話,說他們跟蹤華山派是受 人之托,物以類聚,多半便是受了五毒教之托。五毒教卻為甚麼要跟華山派過 不去?五毒教是江湖上一大幫會,教主親臨,在理不該阻擋,可是如讓這樣一 個周身都是千奇百怪毒物之人進入船艙,可也真的放心不下。他並不讓開,叫 道:「沖兒,藍教主要見你,快出來見過。」心想叫令狐沖出來在船頭一見, 最為妥善。但令狐沖大量失血,神智兀自未復,雖聽得師父大聲呼叫,只輕聲 答應:「是!是!」身子動了幾下,竟坐不起來。藍鳳凰道:「聽說他受傷甚 重,怎麼出來?河上風大,再受了風寒可不是玩的。我進去瞧瞧他。」   說著邁步便向艙門口走去。她走上幾步,離岳不群已不過四尺。岳不群聞 到一陣極濃烈的花香,只得身子微側,藍鳳凰已走進船艙。外艙中桃谷五仙盤 膝而坐,桃實仙臥在床上。藍鳳凰笑道:「你們是桃谷六仙嗎?我是五仙教教 主,你們是桃谷六仙。大家都是仙,是自家人啊。」桃根仙道:「不見得,我 們是真仙,你是假仙。」桃干仙道:「就算你也是真仙。我們是六仙,比你多 了一仙。」藍鳳凰笑道:「要比你們多一仙,那也容易。」桃葉仙道:「怎麼 能多上一仙?你的教改稱七仙教麼?」藍鳳凰道:「我們只有五仙,沒有七仙 。可是叫你們桃谷六仙變成四仙,不就比你們多一仙了麼?」桃花仙怒道:「 叫桃谷六仙變成四仙,你要殺死我們二人?」藍鳳凰笑道:「殺也可以,不殺 也可以。聽說你們是令狐沖的朋友,那麼就不殺好了,不過你們不能吹牛皮, 說比我五仙教還多一仙。」桃干仙叫道:「偏要吹牛皮,你又怎樣?」   一瞬之間,桃根、桃干、桃葉、桃花四人已同時抓住了她手足,剛要提起 ,突然四人齊聲驚呼,鬆手不迭。每人都攤開手掌,呆呆的瞧著掌中之物,臉 上神情恐怖異常。   岳不群一眼見到,不由得全身發毛,背上登時出了一陣冷汗。但見桃根仙 、桃干仙二人掌中各有一條綠色大蜈蚣,桃葉仙、桃花仙二人掌中各有一條花 紋斑斕的大蜘蛛。四條毒蟲身上都生滿長毛,令人一見便欲作嘔。這四條毒蟲 只微微抖動,並未咬嚙桃谷四仙,倘若已經咬了,事已如此,倒也不再令人生 懼,正因將咬未咬,卻制得桃谷四仙不敢稍動。藍鳳凰隨手一拂,四隻毒蟲都 被她收了去,霎時不見,也不知給她藏在身上何處。她不再理會桃谷六仙,又 向前行。桃谷六仙嚇得魂飛魄散,再也不敢多口。   令狐沖和華山派一眾男弟子都在中艙。這時中艙和後艙之間的隔板已然拉 上,岳夫人和眾女弟子都回入了後艙。藍鳳凰的眼光在各人臉上打了個轉,走 到令狐沖床前,低聲叫道:「令狐公子,令狐公子!」聲音溫柔之極,旁人聽 在耳裡,只覺迴腸蕩氣,似乎她叫的似乎便是自己,忍不住便要出聲答應。她 這兩聲一叫,一眾男弟子倒有一大半面紅過耳,全身微顫。   令狐沖緩緩睜眼,低聲道:「你……你是誰?」藍鳳凰柔聲說道:「我是 你好朋友的朋友,所以也是你的朋友。」令狐沖「嗯」的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藍鳳凰道:「令狐公子,你失血雖多,但不用怕,不會死的。」令狐沖昏昏 沉沉,並不答話。   藍鳳凰伸手到令狐沖被中,將他的右手拉了出來,搭他脈搏,皺了皺眉頭 ,忽然探頭出艙,一聲呼哨,嘰哩咕嚕的說了好幾句話,艙中諸人均不明其意 。過不多時,四個苗女走了進來,都是十八、九歲年紀,穿的一色是藍布染花 衣衫,腰中縛一條繡花腰帶,手中都拿著一隻八寸見方的竹織盒子。   岳不群微微皺眉,心想五仙教門下所持之物,哪裡會有甚麼好東西,單是 藍鳳凰一人,身上已是蜈蚣、蜘蛛,藏了不少,這四個苗女公然捧了盒子進船 ,只怕要天下大亂了,可是對方未曾露出敵意,卻又不便出手阻攔。四名苗女 走到藍鳳凰身前,低聲說了幾句。藍鳳凰一點頭,四名苗女便打開了盒子。眾 人心下都十分好奇,急欲瞧瞧盒中藏的是甚麼古怪物事,只有岳不群才見過桃 谷四仙掌中的生毛毒蟲,心想這盒中物事,最好是今生永遠不要見到。便在頃 刻之間,奇事陡生。   只見四個苗女各自捲起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跟著又捲起褲管,直至膝 蓋以上。華山派一眾男弟子無不看得目瞪口呆,怦怦心跳。岳不群暗叫:「啊 喲,不好!這些邪教女子要施邪術,以色欲引誘我門下弟子。這藍鳳凰的話聲 已如此淫邪,再施展妖法,眾弟子定力不夠,必難抵禦。」不自禁的手按劍柄 ,心想這些五仙教教徒倘若解衣露體,施展邪法,說不得,只好出劍對付。   四名苗女捲起衣袖褲管後,藍鳳凰也慢慢捲起了褲管。岳不群連使眼色, 命眾弟子退到艙外,以免為邪術所惑,但只有勞德諾和施戴子二人退了出去, 其餘各人或呆立不動,或退了幾步,又再走回。岳不群氣凝丹田,運起紫霞神 功,臉上紫氣大盛,心想五毒教盤踞天南垂二百年,惡名決非倖致,必有狠毒 厲害之極的邪法,此時其教主親身施法,更加非同小可,若不以神功護住心神 ,只怕稍有疏虞,便著了她的道兒。眼見這些苗女赤身露體,不知羞恥為何物 ,自己著邪中毒後喪了性命,也還罷了,怕的是心神被迷,當眾出醜,華山派 和君子劍聲名掃地,可就陷于萬劫不復之境了。   只見四名苗女各從竹盒之中取出一物,蠕蠕而動,果是毒蟲。四名苗女將 毒蟲放在自己赤裸的臂上腿上,毒蟲便即附著,並不跌落。岳不群定睛看去, 認出原來並非毒蟲,而是水中常見的吸血水蛭,只是比尋常水蛭大了一倍有餘 。四名苗女取了一隻水蛭,又是一隻。藍鳳凰也到苗女的竹盒中取了一隻只水 蛭出來,放在自己臂上腿上,不多一會,五個人臂腿上爬滿了水蛭,總數少說 也有兩百餘條。   眾人都看得呆了,不知這五人幹的是甚麼古怪玩意。岳夫人本在後艙,聽 得中艙中眾人你一聲「啊」,他一聲「噫」,充滿了詫異之情,忍不住輕輕推 開隔板,眼見這五個苗女如此情狀,不由得也是「啊」的一聲驚呼。藍鳳凰微 笑道:「不用怕,咬不著你的。你……你是岳先生的老婆嗎?聽說你的劍法很 好,是不是?」   岳夫人勉強笑了笑,並不答話,她問自己是不是岳先生的老婆,出言太過 粗俗,又問自己是否劍法很好,此言若是另一人相詢,對方縱含惡意,也當謙 遜幾句,可是這藍鳳凰顯然不大懂得漢人習俗,如說自己劍法很好,未免自大 ,如說劍法不好,說不定她便信以為真,小覷了自己,還是以不答為上。藍鳳 凰也不再問,只安安靜靜的站著。岳不群全神戒備,只待這五個苗女一有異動 ,擒賊擒王,先制止了藍鳳凰再說。船艙中一時誰也不再說話。只聞到華山派 眾男弟子粗重的呼吸之聲。過了良久,只見五個苗女臂上腿上的水蛭身體漸漸 腫脹,隱隱現出紅色。   岳不群知道水蛭一遇人獸肌膚,便以口上吸盤牢牢吸住,吮吸鮮血,非得 吃飽,決不肯放。水蛭吸血之時,被吸者並無多大知覺,僅略感麻癢,農夫在 水田中耕種,往往被水蛭釘在腿上,吸去不少鮮血而不自知。他暗自沉吟:「 這些妖女以水蛭吸血,不知是何用意?多半五仙教徒行使邪法,須用自己鮮血 。看來這些水蛭一吸飽血,便是他們行法之時。」卻見藍鳳凰輕輕揭開蓋在令 狐沖身上的棉被,從自己手臂上拔下一隻吸滿了八、九成鮮血的水蛭,放上令 狐沖頸中的血管。   岳夫人生怕她傷害令狐沖,急道:「喂,你幹什麼?」拔出長劍,躍入中 艙。岳不群搖搖頭,道:「不忙,等一下。」岳夫人挺劍而立,目不轉睛的瞧 著藍鳳凰和令狐沖二人。只見令狐沖頸上那水蛭咬住了他血管,又再吮吸。藍 鳳凰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拔開瓶塞,伸出右手小指的尖尖指甲,從瓶中挑了 些白色粉末,洒了一些在水蛭身上。四名苗女解開令狐沖衣襟,捲起他衣袖褲 管,將自己身上的水蛭一隻隻拔下,轉放在他胸腹臂腿各處血管上。片刻之間 ,兩百餘隻水蛭盡已附著在令狐沖身上。藍鳳凰不斷挑取藥粉,在每隻水蛭身 上分別洒上少些。   說也奇怪,這些水蛭附在五名苗女身上時越吸越脹,這時卻漸漸縮小。岳 不群恍然大悟,長長舒了口氣,心道:「原來她所行的是轉血之法,以水蛭為 媒介,將她們五人身上的鮮血轉入沖兒血管。這些白色粉末不知是何物所製, 竟然能逼令水蛭倒吐鮮血,當真神奇之極。」他想明白了這一點,緩緩放鬆了 本來緊握著劍柄的手指。   岳夫人也輕輕還劍入鞘,本來繃緊著的臉上現出了笑容。船艙中雖仍寂靜 無聲,但和適才惡鬥一觸即發的氣勢卻已大不相同。更加難得的是,居然連桃 谷六仙也瞧得驚詫萬分,張大了嘴巴,合不攏來。六張嘴巴既然都張大了合不 攏,自然也無法議論爭辯了。   又過了一會,只聽得嗒的一聲輕響,一條吐乾了腹中血液的水蛭掉在船板 上,扭曲了幾下,便即僵死。一名苗女拾了起來,從窗口拋入河中。水蛭一條 條投入河中,不到一頓飯時分,水蛭拋盡,令狐沖本來焦黃的臉孔上卻微微有 了些血色。那二百多條水蛭所吸而轉注入令狐沖體內的鮮血,總數當逾一大碗 ,雖不能補足他所失之血,卻已令他轉危為安。岳不群和夫人對望了一眼,均 想:「這苗家女子以一教之尊,居然不惜以自身鮮血補入沖兒體內。她和沖兒 素不相識,決非對他有了情意。她自稱是沖兒的好朋友的朋友,沖兒幾時又結 識下這樣大有來頭的一位朋友?」   藍鳳凰見令狐沖臉色好轉,再搭他脈搏,察覺振動加強,心下甚喜,柔聲 問道:「令狐公子,你覺得怎樣?」令狐沖於一切經過雖非全部明白,卻也知 這女子是在醫治自己,但覺精神已好得多,說道:「多謝姑娘,我……我好得 多了。」藍鳳凰道:「你瞧我老不老?是不是很老了?」令狐沖道:「誰說你 老了?你自然不老。要是你不生氣,我就叫你一聲妹子啦。」藍鳳凰大喜,臉 色便如春花初綻,大增嬌艷之色,微笑道:「你真好。怪不得,怪不得,這個 不把天下男子瞧在眼裡的人,對你也會這樣好,所以啦……唉……」令狐沖笑 道:「你倘若真的說我好,幹麼不叫我『令狐大哥』?」藍鳳凰臉上微微一紅 ,叫道:「令狐大哥。」令狐沖笑道:「好妹子,乖妹子!」   他生性倜儻,不拘小節,與素以「君子」自命的岳不群大不相同。他神智 略醒,便知藍鳳凰喜歡別人道她年輕美貌,聽她直言相詢,雖眼見她年紀比自 己大,卻也張口就叫她「妹子」,心想她出力相救自己,該當贊上幾句,以資 報答。果然藍鳳凰一聽之下,十分開心。   岳不群和岳夫人都不禁皺起眉頭,均想:「沖兒這傢伙浮滑無聊,當真難 以救藥。平一指說他已不過百日之命,此時連一百天也沒有了,一隻腳已踏進 了棺材,剛清醒得片刻,便和這等淫邪女子胡言調笑。」藍鳳凰笑道:「大哥 ,你想吃什麼?我去拿些點心給你吃,好不好?」令狐沖道:「點心倒不想吃 ,只是想喝酒。」藍鳳凰道:「這個容易,我們有自釀的『五寶花蜜酒』,你 倒試試看。」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苗語。   兩名苗女應命而去,從小舟取過八瓶酒來,開了一瓶倒在碗中,登時滿船 花香酒香。   令狐沖道:「好妹子,你這酒嘛,花香太重,蓋住了酒味,那是女人家喝 的酒。」藍鳳凰笑道:「花香非重不可,否則有毒蛇的腥味。」令狐沖奇道: 「酒中有毒蛇腥味?」藍鳳凰道:「是啊。我這酒叫作『五寶花蜜酒』,自然 要用『五寶』了。」令狐沖問道:「甚麼叫『五寶』?」藍鳳凰道:「五寶是 我們教裡的五樣寶貝,你瞧瞧罷。」說著端過兩隻空碗,倒轉酒瓶,將瓶中的 酒倒了出來,只聽得咚咚輕響,有幾條小小的物事隨酒落入碗中。   好幾名華山弟子見到,登時駭聲而呼。她將酒碗拿到令狐沖眼前,只見酒 色極清,純白如泉水,酒中浸著五條小小的毒蟲,一是青蛇,一是蜈蚣,一是 蜘蛛,一是蠍子,另有一隻小蟾蜍。令狐沖嚇了一跳,問道:「酒中為甚麼放 這……這種毒蟲?」藍鳳凰呸了一聲,說道:「這是五寶,別毒蟲……毒蟲的 亂叫。令狐大哥,你敢不敢喝?」令狐沖苦笑道:「這……五寶,我可有些害 怕。」   藍鳳凰拿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笑道:「我們苗人的規矩,倘若請朋友喝 酒吃肉,朋友不喝不吃,那朋友就不是朋友啦。」令狐沖接過酒碗,骨嘟骨嘟 的將一碗酒都喝下肚中,連那五條毒蟲也一口吞下。他膽子雖大,卻也不敢去 嘴嚼其味了。藍鳳凰大喜,伸手摟住他頭頸,便在他臉頰上親了兩親,她嘴唇 上搽的胭脂在令狐沖臉上印了兩個紅印,笑道:「這才是好哥哥呢。」   令狐沖一笑,一瞥眼間見到師父嚴厲的眼色,心中一驚,暗道:「糟糕, 糟糕!我大膽妄為,在師父師娘跟前這般胡鬧,非給師父痛罵一場不可。小師 妹可又更加瞧我不起了。」藍鳳凰又開了一瓶酒,斟在碗裡,連著酒中所浸的 五條小毒蟲,送到岳不群面前,笑道:「岳先生,我請你喝酒。」岳不群見到 酒中所浸蜈蚣、蜘蛛等一干毒蟲,已然噁心,跟著便聞到濃烈的花香之中隱隱 混著難以言宣的腥臭,忍不住便欲嘔吐,左手伸出,便往藍鳳凰持著酒杯的手 上推去。不料藍鳳凰竟然並不縮手,眼見自己手指便要碰到她手背,急忙縮回 。藍鳳凰笑道:「怎地做師父的反沒徒兒大膽?華山派的眾位朋友,哪一個喝 了這碗酒?喝了可大有好處。」霎時之間舟中寂靜無聲。藍鳳凰一手舉著酒碗 ,卻無人接口。藍鳳凰嘆了口氣道:「華山派中除了令狐沖外,再沒第二個英 雄好漢了。」   忽聽得一人大聲道:「給我喝!」卻是林平之。他走上幾步,伸手便要去 接酒碗。藍鳳凰雙眉一軒,笑道:「原來……」岳靈珊叫道:「小林子,你吃 了這髒東西,就算不毒死,以後也別想我再來睬你。」藍鳳凰將酒碗遞到林平 之面前,笑道:「你喝了罷!」林平之囁嚅道:「我……我不喝了。」聽得藍 鳳凰長聲大笑,不由得漲紅了臉,道:「我不喝這酒,可……可不是怕死。」 藍鳳凰笑道:「我當然知道,你是怕這美貌姑娘從此不睬你。你不是膽小鬼, 你是多情漢子,哈哈,哈哈。」走到令狐沖身前,說道:「大哥,回頭見。」 將酒碗在桌上一放,一揮手。四個苗女拿了餘下的六瓶酒,跟著她走出船艙, 縱回小舟。   只聽得甜膩的歌聲飄在水面,順流向東,漸遠漸輕,那小舟搶在頭裡,遠 遠的去了。岳不群皺眉道:「將這些酒瓶酒碗都摔入河中。」林平之應道:「 是!」走到桌邊,手指剛碰到酒瓶,只聞奇腥沖鼻,身子一晃,站立不定,忙 伸手扶住桌邊。岳不群登時省悟,叫道:「酒瓶上有毒!」衣袖拂去,勁風到 處,將桌上的酒瓶酒碗,一古腦兒送出窗去,摔在河裡;驀地裡胸口一陣煩惡 ,強自運氣忍住,卻聽得哇的一聲,林平之已大吐起來。   跟著這邊廂哇的一聲,那邊廂又是哇的一響,人人都捧腹嘔吐,連桃谷六 仙和船艄的船公水手也均不免。岳不群強忍了半日,終於再也忍耐不住,也便 嘔吐起來。各人嘔了良久,雖已將胃中食物吐了個干干淨淨,再無剩餘,嘔吐 卻仍不止,不住的嘔出酸水。到後來連酸水也沒有了,仍是喉癢心煩,難以止 歇,均覺腹中倘若有物可吐,反比這等空嘔舒服得多。船中前前後後數十人, 只令狐沖一人不嘔。   桃實仙道:「令狐沖,那妖女對你另眼相看,給你服了解藥。」令狐沖道 :「我沒服解藥啊。難道那碗毒酒便是解藥?」桃根仙道:「誰說不是呢?那 妖女見你生得俊,喜歡了你啦。」桃枝仙道:「我說不是因為他生得俊,而是 因為他贊那妖女年輕貌美。」桃花仙道:「那也要他有膽量喝那毒酒,吞了那 五條毒蟲。」桃葉仙道:「他雖然不嘔,焉知不是腹中有了五條毒蟲之後,中 毒更深?」桃干仙道:「啊喲,不得了!令狐沖喝那碗毒酒,咱們沒加阻攔, 倘若因此斃命,平一指追究起來,那便如何是好?」桃根仙道:「平一指說他 本來就快死的,早死了幾天,有甚麼要緊?」桃花仙道:「令狐沖不要緊,我 們就要緊了。」桃實仙道:「那也不要緊,咱們高飛遠走,那平一指身矮腿短 ,諒他也追咱們不著。」桃谷六仙不住作嘔,卻也不捨得少說幾句。   岳不群眼見駕船的水手作嘔不止,座船在大河中東歪西斜,甚是危險,當 即縱到後艄,把住了舵,將船向南岸駛去。他內功深厚,運了幾次氣,胸中煩 惡之意漸消。座船慢慢靠岸,岳不群縱到船頭,提起鐵錨摔到岸邊。這隻鐵錨 無慮二百來斤,要兩名水手才抬得動。船夫見岳不群是個文弱書生,不但將這 大鐵錨一手提起,而且一拋數丈,不禁為之咋舌,不過咋舌也沒多久,跟著又 捧腹大嘔。   眾人紛紛上岸,跪在水邊喝滿了一腹河水,又嘔將出來,如此數次,這才 嘔吐漸止。這河岸是個荒僻所在,但遙見東邊數裡外屋宇鱗比,是個市鎮。岳 不群道:「船中餘毒未淨,乘坐不得的了。咱們到那鎮上再說。」桃干仙背著 令狐沖、桃枝仙背著桃實仙,眾人齊往那市鎮行去。到得鎮上,桃干仙和桃枝 仙當先走進一家飯店,將令狐沖和桃實仙往椅上一放,叫道:「拿酒來,拿菜 來,拿飯來!」令狐沖一瞥間,見店堂中端坐著一個矮小道人,正是青城派掌 門余滄海,不禁一怔。   這青城掌門顯是身處重圍。他坐在一張小桌旁,桌上放著酒壺筷子,三碟 小菜,一柄閃閃發光的出鞘長劍。圍著那張小桌的卻是七條長凳,每條凳上坐 著一人。這些人有男有女,貌相都頗凶惡,各人凳上均置有兵刃。七人一言不 發,凝視余滄海。那青城掌門甚為鎮定,左手端起酒杯飲酒,衣袖竟沒絲毫顫 動。   桃根仙道:「這矮道人心中在害怕。」桃枝仙道:「他當然在害怕,七個 打一個,他非輸不可。」桃干仙道:「他倘若不怕,幹麼左手舉杯,不用右手 ?當然是要空著右手,以備用劍。」余滄海哼了一聲,將酒杯從左手交到右手 。桃花仙道:「他聽到二哥的說話,可是眼睛不敢向二哥瞄上一瞄,那就是害 怕。他倒不是怕二哥,而是怕一個疏神,七個敵人同時進攻,他就得給分成八 塊。」桃葉仙格的一笑,說道:「這矮道人本就矮小,分成八塊,豈不是更加 矮小?」   令狐沖對余滄海雖大有芥蒂,但眼見他強敵環伺,不願乘人之危,說道: 「六位桃兄,這位道長是青城派的掌門。」桃根仙道:「是青城派掌門便怎樣 ?是你的朋友麼?」令狐沖道:「在下不敢高攀,不是我的朋友。」桃干仙道 :「不是你朋友便好辦。咱們有一場好戲看。」桃花仙拍桌叫道:「快拿酒來 !老子要一面喝酒,一面瞧人把矮道人切成九塊。」桃葉仙道:「為甚麼是九 塊?」桃花仙道:「你瞧那頭陀使兩柄虎頭彎刀,他一個人要多切一塊。」桃 花仙道:「也不見得,這些人有的使狼牙錘,有的使金拐杖,那又怎麼切法? 」   令狐沖道:「大家別說話,咱們兩不相幫,可是也別分散了青城派掌門余 觀主的心神。」桃谷六仙不再說話,笑嘻嘻、眼睜睜的瞧著余滄海。令狐沖卻 逐一打量圍住他的七人。   只見一個頭陀長髮垂肩,頭上戴著一個閃閃發光的銅箍,束著長髮,桌邊 放著一對彎成半月形的虎頭戒刀。他身旁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頭髮發白,滿 臉晦氣之色,身畔放的是一柄兩尺來長的短刀。再過去是一僧一道,僧人身披 血也似紅的僧衣,身邊放著一缽一鈸,均是純鋼所鑄,鋼鈸的邊緣鋒銳異常, 顯是一件厲害武器;那道人身材高大,長凳上放的是個八角狼牙錘,看上去斤 兩不輕。道人右側的長凳上箕踞著一個中年化子,頭頸和肩頭盤了兩條青蛇, 蛇頭作三角之形,長信伸縮不已。其餘二人是一男一女,男的瞎了左眼,女的 瞎了右眼,兩人身邊各倚一條拐杖,杖身燦然發出黃澄澄之色,杖身甚粗,倘 若真是黃金所鑄,份量著實沉重,這一男一女都是四十來歲年紀,情狀便是江 湖上尋常的落魄男女,卻攜了如此貴重的拐杖,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只見那頭 陀目露凶光,緩緩伸出雙手,握住了一對戒刀的刀柄。那乞丐從頸中取下一條 青蛇,盤在臂上,蛇頭對準了余滄海。那和尚拿起了鋼鈸。那道人提起了狼牙 錘。那中年婦人也將短刀拿在手中。眼見各人便要同時進襲。   余滄海哈哈一笑,說道:「倚多為勝,原是邪魔外道的慣技,我余滄海又 有何懼?」那眇目男子忽道:「姓余的,我們並不想殺你。」那眇目女子道: 「不錯,你只須將《辟邪劍譜》乖乖交了出來,我們便客客氣氣的放你走路。 」   岳不群、令狐沖、林平之、岳靈珊等聽她突然提到《辟邪劍譜》,都是一 怔,沒料想到這七人圍住了余滄海,竟是要向他索取辟邪劍譜。四人你向我瞧 一眼,我向你瞧一眼,均想:「難道這部《辟邪劍譜》當真是落在余滄海手中 ?」那中年婦人冷冷的道:「跟這矮子多說甚麼,先宰了他,再搜他身上。」 眇目女子道:「說不定他藏在甚麼隱僻之處,宰了他而搜不到,豈不糟糕。」 那中年婦女嘴巴一扁,道:「搜不到便搜不到,也不見得有甚麼糟糕。」她說 話時含糊不清,大為漏風,原來滿口牙齒已落了大半。眇目女子道:「姓余的 ,我勸你好好的獻了出來。這部劍譜又不是你的,在你手中已有這許多日子, 你讀也讀熟了,背也背得出了,死死的霸著,又有何用?」   余滄海一言不發,氣凝丹田,全神貫注。便在此時,忽聽得門外有人哈哈 哈的笑了幾聲,走進一個眉花眼笑的人來。這人身穿繭綢長袍,頭頂半禿,一 部黑須,肥肥胖胖,滿臉紅光,神情十分和藹可親,左手拿著個翡翠鼻煙壺, 右手則是一柄尺來長的折扇,衣飾華貴,是個富商模樣。他進店後見到眾人, 怔了一怔,笑容立斂,但立即哈哈哈的笑了起來,拱手道:「幸會,幸會!想 不到當世的英雄好漢,都聚集到這裡了。當真是三生有幸。」   這人向余滄海道:「甚麼好風把青城派余觀主吹到河南來啊?久聞青城派 『松風劍法』是武林中一絕,今日咱們多半可以大開眼界了。」余滄海全神運 功,不加理睬。這人向眇目的男女拱手笑道:「好久沒見『桐柏雙奇』在江湖 上行走了,這幾年可發了大財哪。」那眇目男子微微一笑,說道:「哪裡有游 大老板發的財大。」這人哈哈哈連笑三聲,道:「兄弟是空場面,左手來,右 手去,單是兄弟的外號,便可知兄弟只不過面子上好看,內裡卻空虛得很。」   桃枝仙忍不住問道:「你的外號叫什麼?」那人向桃枝仙瞧去,見桃谷六 仙形貌奇特,卻認不出他六人的來歷,嘻嘻一笑,道:「兄弟有個難聽的外號 ,叫作『滑不留手』,大家說兄弟愛結交朋友。為了朋友,兄弟是千金散盡, 毫不吝惜,雖然賺得錢多,金銀卻是在手裡留不住的。」那眇目男子道:「這 位游朋友,好像另外還有一個外號。」游迅笑道:「是麼?兄弟怎地不知?」   突然間有個冷冷的聲音說道:「油浸泥鰍,滑不留手。」聲音漏風,自是 那少了一半牙齒的婦人在說話了。桃花仙叫道:「不得了,了不得,泥鰍已是 滑溜之極,再用油來一浸,又有誰能抓得它住?」   游迅笑道:「這是江湖上朋友抬愛,稱讚兄弟的輕功造詣不差,好像泥鰍 一般敏捷,其實慚愧得緊,這一點微末功夫,實在不足掛齒。張夫人,你老人 家近來清健。」說著深深一揖。那老婦人張夫人白了他一眼,喝道:「油腔滑 調,給我走開些。」這游迅脾氣極好,一點也不生氣,向那乞丐道:「雙龍神 丐嚴兄,你那兩條青龍可越來越矯捷活潑了。」那乞丐名叫嚴三星,外號本來 叫作「雙蛇惡乞」,但游迅卻隨口將他叫作「雙龍神丐」,嚴三星本來極為凶 悍,一聽之下,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游迅也認得長髮頭陀仇松年,僧人西寶,道人玉靈,隨口捧了幾句。他嘻 嘻哈哈,片刻之間,便將劍拔弩張的局面弄得和緩了好多。忽聽得桃葉仙叫道 :「喂,油浸泥鰍,你卻怎地不贊我六兄弟武功高強,本事了得?」游迅笑道 :「這個……這個自然要贊的……」豈知他一句話沒說完,雙手雙腳已被桃根 、桃干、桃枝、桃葉四仙抓在手中,將他提了起來,卻沒使勁拉扯。   游迅急忙讚道:「好功夫,好本事,如此武功,古今罕有!」桃谷四仙聽 得游迅接連大贊三句,自不願便將他撕成了四塊。桃根仙、桃枝仙齊聲問道: 「怎見得我們的武功古今罕有?」游迅道:「兄弟的外號叫作『滑不留手』, 老實說,本來是誰也抓不到兄弟的。可是四位一伸手,便將兄弟手到擒來,一 點不滑,一點不溜,四位手上功夫之厲害,當真是古往今來,罕見罕聞。兄弟 此後行走江湖,定要將六位高人的名號到處宣揚,以便武林中個個知道世上有 如此了不起的人物。」桃根仙等大喜,當即將他放下。   張夫人冷冷的道:「滑不留手,名不虛傳。這一回,豈不是又叫人抓住再 放了?」游迅道:「這是六位高人的武功太過了得,令人大為敬仰,只可惜兄 弟孤陋寡聞,不知六位前輩名號如何稱呼?」桃根仙道:「我們兄弟六人,名 叫『桃谷六仙』。我是桃根仙,他是桃干仙。」將六兄弟的名號逐一說了。游 迅拍手道:「妙極,妙極。這『仙』之一字,和六位的武功再配合沒有,若非 如此神乎其技、超凡入聖的功夫,哪有資格稱到這一個『仙』字?」桃谷六仙 大喜,齊道:「你這人有腦筋,有眼光,是個大大的好人。」   張夫人瞪視余滄海,喝道:「那《辟邪劍譜》,你到底交不交出來?」余 滄海仍不理會。游迅說道:「啊喲,你們在爭《辟邪劍譜》?據我所知,這劍 譜可不在余觀主手中啊。」張夫人問道:「那你知道是在誰的手中?」游迅道 :「此人大大的有名,說將出來,只怕嚇壞了你。」頭陀仇松年大聲喝道:「 快說!你倘若不知,便走開些,別在這裡礙手礙腳!」游迅笑道:「這位師父 遮莫多吃了些燒豬烤羊,偌大火氣。兄弟武功平平,消息卻十分靈通。江湖上 有甚麼秘密訊息,要瞞過兄弟的千里眼、順風耳,可不大容易。」   桐柏雙奇、張夫人等均知此言倒是不假,這游迅好管閒事,無孔不入,武 林中有甚麼他所不知道的事確實不多,當即齊聲道:「你賣甚麼關子?《辟邪 劍譜》到底是在誰的手中?」游迅笑嘻嘻的道:「各位知道兄弟的外號叫作『 滑不留手』,錢財左手來,右手去,這幾天實在窮得要命。各位都是大財主, 拔一根寒毛,也比兄弟的腿子粗。兄弟好容易得到一個要緊消息,當真是千載 難逢的良機。常言道得好,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好消息嘛,自當賣給財 主。兄弟所賣的不是關子,而是消息。」   張夫人道:「好,咱們先把余滄海殺了,再逼這游泥鰍說話。動手!」她 「動手」二字一出口,只聽得叮叮噹當幾下兵刃迅速之極的相交。張夫人等七 人一齊離開了長凳,各挺兵刃和余滄海拆了幾招。七人一擊即退,仍團團的將 余滄海圍住。只見西寶和尚與頭陀仇松年腿上鮮血直流,余滄海長劍交在左手 ,右肩上道袍破碎,不知是誰給重重的擊中了一下。張夫人叫道:「再來!」 七人又是一齊攻上,叮叮噹當的響了一陣,七人又再後退,仍是將余滄海圍在 垓心。只見張夫人臉上中劍,左邊自眉心至下頦,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余滄 海左臂上卻被砍了一刀,左手已無法使劍,將長劍又再交到右手。玉靈道人一 揚狼牙錘,朗聲說道:「余觀主,咱二人是三清一派,勸你投降了罷!」余滄 海哼了一聲,低聲咒罵。   張夫人也不去抹臉上的鮮血,提起短刀,對準了余滄海,叫道:「再…… 」張夫人一個「上」字尚未出口,忽聽得有人喝道:「且慢!」一人幾步搶進 圈中,站在余滄海身邊,說道:「各位以七對一,未免太不公平,何況那位游 老板說過,《辟邪劍譜》確是不在余滄海手中。」這人正是林平之。他自見到 余滄海後,目光始終沒離開過他片刻,眼見他雙臂受傷,張夫人等七人這次再 行攻上,定然將他亂刀分屍,自己與這人仇深似海,非得手刃此獠不可,決不 容旁人將他殺了,當即挺身而出。   張夫人厲聲問道:「你是甚麼人?要陪他送死不成?」林平之道:「陪他 送死倒不想。我見這事太過不平,要出來說句公道話。大家不要打了罷。」仇 松年道:「將這小子一起宰了。」玉靈道人道:「你是誰?如此膽大妄為,替 人強行出頭。」林平之道:「在下華山派林平之……」   桐柏雙奇、雙蛇惡乞、張夫人等齊聲叫道:「你是華山派的?令狐公子呢 ?」令狐沖抱拳道:「在下令狐沖,山野少年,怎稱得上『公子』二字?各位 識得我的一個朋友麼?」一路之上,許多高人奇士對他尊敬討好,都說是由於 他的一個朋友之故,令狐沖始終猜想不出,到底甚麼時候交上了這樣一位神通 廣大的朋友,聽這七人如此說,料想又是衝著這位神奇朋友而賣他面子了。   果然張夫人等七人一齊轉身,向令狐沖恭恭敬敬的行禮。玉靈道人說道: 「我們七人得到訊息,日夜不停的趕來,便是要想一識尊范。得在此處拜見, 正是好極了。」余滄海受傷著實不輕,眼見挺身而出替他解圍的居然是林平之 ,不禁大是奇怪,但隨即便明白了他的用意,見圍住自己的七人都在跟令狐沖 說話,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他腿上並未受傷,突然倒縱而出,搶入小飯店後 進,從後門飛也似的走了。   嚴三星和仇松年齊聲呼叫,卻顯然已追趕不及。「滑不留手」游迅走到令 狐沖面前,笑道:「兄弟從東方來,聽得不少江湖朋友提到令狐公子的大名, 心下好生仰慕。兄弟得知幾十位教主、幫主、洞主、島主要在五霸岡上和公子 相會,這就忙不迭的趕來湊熱鬧,想不到運氣真好,卻搶先見到了公子。放心 ,不要緊,這次帶到五霸岡上的靈丹妙藥,沒一百種也有九十九種,公子所患 的小小疾患,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哈哈哈,很好,很好。」拉住了令狐沖的 手連連搖晃,顯得親熱無比。   令狐沖吃了一驚,問道:「甚麼數十位教主、幫主、洞主、島主?又是甚 麼一百種靈丹妙藥?在下可全不明白了。」游迅笑道:「令狐公子不必過慮, 這中間的原由,兄弟便有天大膽子,也不敢信口亂說。公子爺盡管放心,哈哈 哈,兄弟要是胡說八道,就算公子爺不會見怪,落在旁人耳中,姓游的有幾個 腦袋?游迅再滑上十倍,這腦袋瓜子終於也非給人揪下來不可。」   張夫人陰沉沉的道:「你說不敢胡說八道,卻又盡提這事作甚?五霸岡上 有甚麼動靜,待會令狐公子自能親眼見到,又何必要你先來多嘴?我問你,那 《辟邪劍譜》,到底是在誰的手裡?」   游迅佯作沒聽見,轉頭向著岳不群夫婦,笑嘻嘻的道:「在下一進門來, 見到兩位,心中一直嘀咕:這位相公跟這位夫人相貌清雅,氣度不凡,卻是那 兩位了不起的武林高人?兩位跟令狐公子在一起,那必是華山派掌門、大名鼎 鼎的『君子劍』岳先生夫婦了。」   岳不群微微一笑,說道:「不敢。」游迅道:「常言道:有眼不識泰山。 小人今日是有眼不識華山。最近岳先生一劍刺瞎一十五名強敵,當真名震江湖 ,小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好劍法!好劍法!」他說得真切,如曾親眼目睹一般 。岳不群哼了聲,臉上閃過了一陣陰雲。游迅又道:「岳夫人寧女俠……」張 夫人喝道:「你囉裡囉唆的,有個完沒有?快說!是誰得了《辟邪劍譜》?」 她聽到岳不群夫婦的名字,竟似渾不在意下。   游迅笑嘻嘻的伸出手來,說道:「給一百兩銀子,我便說給你聽。」張夫 人啊的一聲,道:「你前世就沒見過銀子?甚麼都是要錢,要錢,要錢!」桐 柏雙奇的眇目男子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向游迅投了過去,道:「一百兩只多 不少,快說!」游迅接過銀子,在手中掂了掂,說道:「這就多謝了。來,咱 們到外邊去,我跟你說。」那眇目男子道:「為甚麼到外邊去?你就在這裡說 好了,好讓大家聽聽。」眾人齊道:「是啊,是啊!幹麼鬼鬼祟祟的?」游迅 連連搖頭,說道:「不成,不成!我要一百兩銀子,是每人一百兩,可不是將 這個大消息只賣一百兩銀子。如此大賤賣,世上焉有此理?」   那眇目男子右手一擺,仇松年、張夫人、嚴三星、西寶僧等都圍將上來, 霎時間將他圍在垓心,便如適才對付余滄海一般。張夫人冷冷的道:「這人號 稱滑不留手,對付他可不能用手,大家使兵刃。」玉靈道人提起八角狼牙錘, 在空中呼的一聲響,劃了個圈子,說道:「不錯,瞧他的腦袋是不是滑不留錘 。」眾人瞧瞧他錘上的狼牙尖銳鋒利,閃閃生光,再瞧瞧游迅的腦袋細皮白肉 、油滋烏亮,都覺他的腦袋不見得前程遠大。   游迅道:「令狐公子,適才貴派一位少年朋友,片言為余觀主解圍,公子 卻何以對游某人身遭大難,猶似不聞不見?」令狐沖道:「你如不說《辟邪劍 譜》的所在,在下也只好插手要對老兄不大客氣了。」說到這裡,心中一酸, 情不自禁的向岳靈珊瞧了一眼,心想:「連你,也冤枉我取了小林子的劍譜。 」張夫人等七人齊聲歡呼,叫道:「妙極,妙極!請令狐公子出手。」   游迅嘆了口氣,道:「好,我說就是,你們各歸各位啊,圍著我幹甚麼? 」張夫人道:「對付滑不留手,只好加倍小心些。」游迅嘆道:「這叫做自作 孽,不可活。我游迅為甚麼不等在五霸岡上看熱鬧,卻自己到這裡送死?」張 夫人道:「你到底說不說?」游迅道:「我說,我說,我為甚麼不說?咦,東 方教主,你老人家怎地大駕光臨?」他最後這兩句說得聲音極響,同時目光向 著店外西首直瞪,臉上充滿了不勝駭異之情。   眾人一驚之下,都順著他眼光向西瞧去,只見長街上一人慢慢走近,手中 提了一隻菜簍子,乃是個市井菜販,怎麼會是威震天下的東方不敗東方教主? 眾人回過頭來,游迅卻已不知去向,這才知道是上了他的大當。張夫人、仇松 年、玉靈道人都破口大罵起來,情知他輕功了得,為人又精靈之極,既已脫身 ,就再難捉得他住。   令狐沖大聲道:「原來那《辟邪劍譜》是游迅得了去,真料不到是在他手 中。」眾人齊問:「當真?是在游迅手中?」令狐沖道:「那當然是在他手中 了,否則他為甚麼堅不吐實,卻又拼命逃走?」他說得聲音極響,到後來已感 氣衰力竭。忽聽得游迅在門外大聲道:「令狐公子,你幹麼要冤枉我?」隨即 又走進門來。   張夫人等大喜,立即又將他圍住。玉靈道人笑道:「你中了令狐公子的計 也!」游迅愁眉苦臉,道:「不錯,不錯,倘若這句話傳將出去,說道游迅得 了《辟邪劍譜》,游某人今後哪裡還有一天安寧的日子好過?江湖之上,不知 有多少人要找游某的麻煩。我便有三頭六臂,那也抵擋不住。令狐公子,你當 真了得,只一句話,便將滑不留手捉了回來。」   令狐沖微微一笑,心道:「我有甚麼了得?只不過我也曾給人這麼冤枉過 而已。」不禁眼光又向岳靈珊瞧去。岳靈珊也正在瞧他。兩人目光相接,都是 臉上一紅,迅速轉開了頭。張夫人道:「游老兄,剛才你是去將《辟邪劍譜》 藏了起來,免得給我們搜到,是不是?」游迅叫道:「苦也,苦也!張夫人, 你這麼說,存心是要游迅的老命了。各位請想,那《辟邪劍譜》若是在我手中 ,游迅必定使劍,而且一定劍法極高,何以我身上一不帶劍,二不使劍,三來 武功又是奇差呢?」眾人一想,此言倒也不錯。   桃根仙道:「你得到《辟邪劍譜》,未必便有時候去學;就算學了,也未 必學得會。你身上沒帶劍,或許是給人偷了。」桃干仙道:「你手中那柄扇子 ,便是一柄短劍,剛才你這麼一指,就是《辟邪劍譜》中的劍招。」桃枝仙道 :「是啊,大家瞧,他折扇斜指,明是辟邪劍法第五十九招『指打奸邪』,劍 尖指著誰,便是要取誰性命。」   這時游迅手中的折扇正好指著仇松年。這莽頭陀虎吼一聲,雙手戒刀便向 游迅砍過去。游迅身子一側,叫道:「他是說笑,喂!喂!喂!你可別當真! 」當當當當四聲響,仇松年左右雙刀各砍了兩刀,都給游迅撥開。聽聲音,他 那柄折扇果然是純鋼所鑄。他肥肥白白,一副養尊處優的模樣,身法竟十分敏 捷,而折扇輕輕一撥,仇松年的虎頭彎刀便給蕩開在數尺之外,足見武功在那 長髮頭陀之上,只是身陷包圍之中,不敢反擊而已。   桃花仙叫道:「這一招是辟邪劍法中第三十二招『烏龜放屁』,嗯,這一 招架開一刀,是第二十五招『甲魚翻身』。」令狐沖道:「游先生,那《辟邪 劍譜》倘若確實不是在你手中,那麼是在誰的手中?」   張夫人、玉靈道人等都道:「是啊,快說。是在誰手中?」游迅哈哈一笑 ,說道:「我所以不說,只是想多賣幾千兩銀子,你們這等小氣,定要省錢, 好,我便說了,只不過你們聽在耳裡,卻是癢在心裡,半點也無可奈何。那《 辟邪劍譜》倘若為旁人所得,也還有幾分指望,現下偏偏是在這一位主兒手中 ,那就……那就……咳咳,這個……」眾人屏息凝氣,聽他述說劍譜得主的名 字。忽聽得馬蹄聲急,夾著車聲轔轔,從街上疾馳而來,游迅乘機住口,側耳 傾聽,道:「咦,是誰來了?」玉靈道人道:「快說,是誰得到了劍譜?」游 迅道:「我當然是要說的,卻又何必性急?」   只聽車馬之聲到得飯店之外,倏然而止,有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令狐公 子在這裡嗎?敝幫派遣車馬,特來迎接大駕。」令狐沖急欲知道《辟邪劍譜》 的所在,以便消除師父、師娘、眾師弟、師妹對自己的疑心,卻不答復外面的 說話,繼續向游迅道:「有外人到來,快快說罷!」游迅道:「公子鑒諒,有 外人到來,這可不便說了。」   忽聽得街上馬蹄聲急,又有七、八騎疾馳而至,來到店前,也即止住,一 個雄偉的聲音道:「黃老幫主,你是來迎接令狐公子的嗎?」那老人道:「不 錯。司馬島主怎地也來了?」那雄偉的聲音哼了一聲,接著腳步聲沉重,一個 魁梧之極的大漢走進店來,大聲道:「哪一位是令狐公子?小人司馬大,前來 迎接公子去五霸岡上和群雄相見。」   令狐沖只得拱手說道:「在下令狐沖,不敢勞動司馬島主大駕。」那司馬 島主道:「小人名叫司馬大,只因小人自幼生得身材高大,因此父母給取了這 一個名字。令狐公子叫我司馬大好了,要不然便叫阿大,甚麼島主不島主,阿 大可不敢當。」令狐沖道:「不敢。」伸手向著岳不群夫婦道:「這兩位是我 師父、師娘。」司馬大抱拳道:「久仰。」隨即轉過身來,說道:「小人迎接 來遲,公子勿怪。」   岳不群身為華山派掌門二十餘年,向來極受江湖中人敬重,可是這司馬大 以及張夫人、仇松年、玉靈道人等一干人,全都對令狐沖十分恭敬,而對這位 華山派掌門顯然絲毫不以為意,就算略有敬意,也完全瞧在令狐沖臉上,這等 神情流露得十分明顯。這比之當面斥罵,令他尤為恚怒。但岳不群修養極好, 沒顯出半分惱怒之色。   這時那姓黃的幫主也已走了進來。這人已有八十來歲年紀,一部白鬚,直 垂至胸,精神卻甚矍鑠。他向令狐沖微微彎腰,說道:「令狐公子,小人幫中 的兄弟們,就在左近一帶討口飯吃,這次沒好好接待公子,當真罪該萬死。」 岳不群心頭一震:「莫非是他?」他早知黃河下游有個天河幫,幫主黃伯流是 中原武林中的一位前輩耆宿,只是他幫規鬆懈,幫中良莠不齊,作奸犯科之事 所在難免,這天河幫的聲名就不見得怎麼高明。但天河幫人多勢眾,幫中好手 也著實不少,是齊魯豫鄂之間的一大幫會,難道眼前這個老兒,便是號令萬餘 幫眾的「銀髯蛟」黃伯流?假若是他,又怎會對令狐沖這個初出道的少年如此 恭敬?   岳不群心中的疑團只存得片刻,便即打破,只聽雙蛇惡乞嚴三星道:「銀 髯老蛟,你是地頭蛇,對咱們這些外來朋友,可也得招呼招呼啊。」這白鬚老 者果然便是「銀髯蛟」黃伯流,他哈哈一笑,說道:「若不是托了令狐公子的 福,又怎請得動這許多位英雄好漢的大駕?眾位來到豫東魯西,都是天河幫的 嘉賓,那自然是要接待的。五霸岡上敝幫已備了酒席,令狐公子和眾位朋友這 就動身如何?」   令狐沖見小小一間飯店之中擠滿了人,這般聲音嘈雜,游迅絕不會吐露機 密,好在適才大家這麼一鬧,師父、師妹他們對自己的懷疑之意當會大減,日 後終於會水落石出,倒也不急欲洗刷,便向岳不群道:「師父,咱們去不去? 請你示下。」岳不群心想:「聚集在五霸岡上的,顯然沒一個正派之士,如何 可跟他們混在一起?這些人頗似欲以恭謹之禮,誘引沖兒入伙。衡山派劉正風 前車之轍,一與邪徒接近,終不免身敗名裂。可是在眼前情勢之下,這『不去 』二字,又如何說得出口?」   游迅道:「岳先生,此刻五霸岡上可熱鬧得緊哩!好多位洞主、島主,都 是十幾年、二、三十年沒在江湖上露臉了。大伙兒都是為令狐公子而來。你調 教了這樣一位文武全才、英雄了得的少俠出來,岳先生當真臉上大有光彩。那 五霸岡嗎,當然是要去的。」岳先生大駕不去,豈不叫眾人大為掃興?」岳不 群尚未答話,司馬大和黃伯流二人已將令狐沖半扶半抱的擁了出去,扶入一輛 大車之中。仇松年、嚴三星、桐柏雙奇、桃谷六仙等紛紛一擁而出。岳不群和 夫人相對苦笑,均想:「這一干人只是要沖兒去。咱們去不去,他們也不放在 心上。」   岳靈珊甚是好奇,說道:「爹,咱們也瞧瞧去,看那些怪人跟大師哥到底 在要些甚麼花樣。」她想到那吃人肉的黑白雙熊,兀自心驚,但想他們既衝著 大師哥的面子放了自己,總不會再來咬自己的手指頭,不過到得五霸岡上,可 別離開爹爹太遠了。   岳不群點了點頭,走出門外,適才大嘔了一場,未進飲食,落足時竟然虛 飄飄的,真氣不純,不由得暗驚:「那五毒教藍鳳凰的毒藥當真厲害。」   黃伯流和司馬大等眾人乘來許多馬匹,當下讓給岳不群、岳夫人、張夫人 、仇松年、桃谷六仙等一干人乘坐。華山派的幾名男弟子無馬可騎,便與天河 幫的幫眾、長鯨島司馬大島主的部屬一同步行,向五霸岡進發。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傾心】   五霸岡正當魯豫兩省交界處,東臨山東菏澤定陶,西接河南東明。這一帶 地勢平坦,甚多沼澤,遠遠望去,那五霸岡也不甚高,只略有山嶺而已。一行 車馬向東疾馳,行不數里,便有數馬迎來,馳到車前翻身下馬,高聲向令狐沖 致意,言語禮數,甚是恭敬。   將近五霸岡時,來迎的人愈多。這些人自報姓名,令狐沖也記不得這許多 。大車停在一座高岡之前,只見岡上黑壓壓一片大松林,一條山路曲曲折折上 去。   黃伯流將令狐沖從大車中扶了出來。早有兩名大漢抬了一乘軟轎,在道旁 相候。令狐沖心想自己坐轎,而師父、師娘、師妹卻都步行,心中不安,道: 「師娘,你坐轎吧,弟子自己能走。」岳夫人笑道:「他們迎接的只是令狐沖 公子,可不是你師娘。」展開輕功,搶步上岡。岳不群、岳靈珊父女也快步走 上岡去。令狐沖無奈,只得坐入轎中。   轎子抬入岡上松林間的一片空地,但見東一蔟,西一堆,人頭湧湧,這些 人形貌神情,都是三山五岳的草莽漢子。   眾人一窩蜂般湧過來。有的道:「這位便是令狐沖公子嗎?」有的道:「 這是小人祖傳的治傷靈藥,頗有起死回生之功。」有的道:「這是在下二十年 前在長白山中挖到的老年人參,已然成形,請令狐公子收用。」有一人道:「 這七個是魯東六府中最有本事的名醫,在下都請了來,讓他們給公子把把脈。 」這七個名醫都給粗繩縳住了手,連成一串,愁眉苦臉,神情憔悴,哪裡有半 分名醫的模樣?顯是給這人硬捉了來的,「請」之一字,只是說得好聽而已。 又有一人挑著兩隻大竹蘿,說道:「濟南府裡的名貴藥材,小人每樣都拿了一 些來。公子要用什麼藥材,小人這裡備得都有,以免臨時湊手不及。」   令狐沖見這些人大都裝束奇特,神情悍惡,對自己卻是一片摯誠,絕無可 疑,不由得大是感激。他近來迭遭挫折,死活難言,更是易受感觸,胸口一熱 ,竟爾流下淚來,抱拳說道:「眾位朋友,令狐沖一介無名小子,竟承各位… …各位如此眷顧,當真……當真無……無法報答……」言語哽咽,難以卒辭, 便即拜了下去。   群雄紛紛說道:「這可不敢當!」「快快請起。」「折殺小人了!」也都 跪倒還禮。   霎時之間,五霸岡上千餘人一齊跪倒,便只餘下華山派岳不群師徒與桃谷 六仙。   岳不群師徒不便在群豪之前挺立,都側身避開,免有受禮之嫌。桃谷六仙 卻指著群豪嘻嘻哈哈,胡言亂語。   令狐沖和群豪對拜了數拜,站起來時,臉上熱淚縱橫,心下暗道:「不論 這些朋友此來是何用意,令狐沖今後為他們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天河幫幫主黃伯流道:「令狐公子,請到前邊草棚中休息。」引著他和岳 不群夫婦走進一座草棚。那草棚乃是新搭,棚中桌椅俱全,桌上放了茶壺、茶 杯。黃伯流一揮手,便有部屬上酒來,又有人送上乾牛肉、火腿等下酒之物。   令狐沖端起酒杯,走到棚外,朗聲說道:「眾位朋友,令狐沖和各位初見 ,須當公飲結交。咱們此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杯酒,算咱們好朋友大伙 兒一齊喝了。」說著右手一揚,將一杯酒向天潑了上去,登時化作千萬顆酒滴 ,四下飛濺。   群豪歡聲雷動,都道:「令狐公子說得不錯,大伙兒此後跟你有福同享, 有難同當。」   岳不群皺起了眉頭,尋思:「沖兒行事好生魯莽任性,不顧前,不顧後, 眼見這些人對他好,便跟他們說什麼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些人中只怕沒一 個是規規矩矩的人物,盡是田伯光一類的傢伙。他們奸淫擄掠,打家劫舍,你 也跟他們有福同享?我正派之士要剿滅這些惡徒,你便跟他們有難同當?」   令狐沖又道:「眾位朋友何以對令狐沖如此眷顧,在下半點不知。不過知 道也好,不知也好,眾位有何為難之事,便請明示。大丈夫光明磊落,事無不 可對人言。只須有用得著令狐沖處,在下刀山劍林,決不敢辭。」他想這些人 素不相識,卻對自己這等結交,自必有一件大事求己相助,反正總是要答允他 們的,當真辦不到,也不過一死而已。   黃伯流道:「令狐公子說那裡話來?眾位朋友得悉公子駕臨,大家心中仰 慕,都想瞻仰風采,因此上不約而同的聚在這裡。又聽說公子身子不大舒服, 這才或請名醫,或覓藥材,對公子卻決無所求。咱們這些人並非一伙,相互間 大都只是聞名,有的還不大和睦呢。只是公子既說今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大家就算不是好朋友,也要做好朋友了。」   群豪齊道:「正是!黃幫主的話一點不錯。」   那牽著七個名醫之人走將過來,說道:「公子請到草棚之中,由這七個名 醫診一診脈如何?」令狐沖心想:「平一指先生如此大本領,尚且說我的傷患 已無藥可治,你這七個醫生又瞧得出什麼來?」礙於他一片好意,不便拒卻, 只得走入草棚。   那人將七個名醫如一串田雞般拉進棚來。令狐沖微微一笑,道:「兄台便 放了他們吧,諒他們也逃不了。」那人道:「公子說放,就放了他們。」拍拍 拍六聲響過,拉斷了麻繩,喝道:「倘若治不好令狐公子,把你們的頭頸都這 般拉斷了。」一個醫生道:「小……小人盡力而為,不過天下……天下可沒包 醫之事。」另一個道:「瞧公子神完氣足,那定是藥到病除。」幾個醫生搶上 前去,便替他搭脈。   忽然棚口有人喝道:「都給我滾出去,這等庸醫,有個屁用?」   令狐沖轉過頭來,見是「殺人名醫」平一指到了,喜道:「平先生,你也 來啦,我本想這些醫生沒什麼用。」   平一指走進草棚,左足一起,砰的一聲,將一個醫生踢出草棚,右足一起 ,砰的一聲,又將一個醫生踢出草棚。那捉了醫生來的漢子對平一指甚是敬畏 ,喝道:「當世第一大名醫平大夫到了,你們這些傢伙,還敢在這裡獻醜!」 砰砰兩聲,也將兩名醫生踢了出去,餘下三名醫生連跌帶爬的奔出草棚。那漢 子躬身陪笑,說道:「令狐公子,平大夫,在下多有冒昧,你老……」平一指 左足一抬,砰的一聲,又將那漢子踢出了草棚。這一下大出令狐沖的意料之外 ,不禁愕然。   平一指一言不發,坐了下來,伸手搭住他右手脈搏,再過良久,又去打他 左手脈搏,如此轉換不休,皺起眉頭,閉了雙眼,苦苦思索。令狐沖說道:「 平先生,凡人生死有命,令狐沖傷重難治,先生已兩番費心,在下感激不盡。 先生也不須再勞心神了。」   只聽得草棚外喧嘩大作,鬥酒猜拳之聲此起彼伏,顯是天河幫已然運到酒 菜,供群豪暢飲。令狐沖神馳棚外,只盼去和群豪大大熱鬧一番,可是平一指 交互搭他手上脈搏,似是永無盡止之時,他暗自尋思:「這位平大夫名字叫做 平一指,自稱治人只用一指搭脈,殺人也只用一指點穴,可是他此刻和我搭脈 ,豈只一指?幾乎連十根手指也都用上了。」   豁喇一聲,一個人探頭進來,正是桃干仙,說道:「令狐沖,你怎地還不 來喝酒?」令狐沖道:「這就來了,你等著我,可別自己搶著喝飽了。」桃干 仙道:「好!平大夫,你趕快些吧。」說著將頭縮了出去。   平一指緩緩縮手,閉著眼睛,右手食指在桌上輕輕敲擊,顯是困惑難解, 又過良久,掙開眼來,說道:「令狐公子,你體內有七種真氣,相互衝突,既 不能宣洩,亦不能降服。這不是中毒受傷,更不是風寒濕熱,因此非針灸藥石 之所能治。」令狐沖道:「是。」平一指道:「自從那日在朱仙鎮上給公子瞧 脈之後,在下已然思得一法,圖個行險僥倖,要邀集七位內功深湛之士,同時 施為,將公子體內這七道不同真氣一舉消除。今日在下已邀得三位同來,群豪 中再請兩位,毫不為難,加上尊師岳先生與在下自己,便可施治了。可是適才 給公子搭脈,察覺情勢又有變化,更加複雜異常。」令狐沖「嗯」了一聲。   平一指道:「過去數日之間,又生四種大變。第一,公子服食了數十種大 補的燥藥,其中有人參、首烏、芝草、伏苓等珍奇藥物。這些補藥的製煉之法 ,卻是用來給純陰女子服食的。」令狐沖「啊」的一聲,道:「正是如此,前 輩神技,當真古今罕有。」平一指道:「公子何以去服食這些補藥?想必是為 庸醫所誤了,可恨可惱。」令狐沖心想:「祖千秋偷了老頭子的『續命八丸』 來給我吃,原是一番好意,他那裡知道補藥有男女之別?倘若說了出來,平大 夫定然責怪于他,還是為他隱瞞的為是。」說道:「那是晚輩自誤,須怪不得 別人。」平一指道:「你身子並不虛氣,恰恰相反,乃是真氣太多,突然間又 服了這許多補藥下去,那可如何得了?便如長江水漲,本已成災,治水之人不 謀宣洩,反將洞庭、鄱陽之水倒灌入江,豈有不釀成大災之理?只有先天不足 、虛弱無力的少女服這等補藥,才有益處。偏偏是公子服了,唉,大害,大害 !」令狐沖心想:「只盼老頭子的女兒老不死姑娘喝了我的血後,身子能夠痊 可。」   平一指又道:「第二個大變,是公子突然大量失血。依你目下的病體,怎 可再和人爭鬥動武?如此好勇鬥狠,豈是延年益壽之道?唉,人家對你這等看 重,你卻不知自愛。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又何必逞快於一時?」說著連連搖 頭。他說這些話時,臉上現出大不以為然的神色,倘若他所治的病人不是令狐 沖,縱然不是一巴掌打將過去,那也是聲色俱厲、破口大罵了。令狐沖道:「 前輩指教得是。」   平一指道:「單是失血,那也罷了,這也不難調治,偏偏你又去和雲南五 毒教的人混在一起,飲用了他們的五仙大補藥酒。」令狐沖奇道:「是五仙大 補藥酒?」平一指道:「這五仙大補藥酒,是五毒教祖傳秘方所釀,所釀的五 種小毒蟲珍奇無匹,據說每一條小蟲都要十多年才培養得成,酒中另外又有數 十種奇花怪草,中間頗具生克之理。服了這藥酒之人,百病不生,諸毒不侵, 陡增十餘年功力,原是當世最神奇的補藥。老夫心慕已久,恨不得一見。聽見 藍鳳凰這女子守身如玉,從來不對任何男子假以辭色,偏偏將她教中如此珍貴 的藥酒給你服了。唉,風流少年,到處留情,豈不知反而自受其害!」   令狐沖苦笑,說道:「藍教主和晚輩只是在黃河舟中見過一次,蒙她以五 仙藥酒相贈,此外可更無其他瓜葛。」   平一指向他瞪視半晌,點了點頭,說道:「如此說來,藍鳳凰給你喝這五 仙大補藥酒,那也是衝著人家的面子了。可是這一來補上加補,那便是害上加 害。又何況這酒雖能大補,亦有大毒。哼,他媽的亂七八糟!他五毒教只不過 仗著幾張祖傳的古怪藥方,藍鳳凰這小妞兒又懂什麼狗屁醫理、藥理了?他媽 的攪得一塌糊塗!」   令狐沖聽他如此亂罵,覺得此人性子太也暴躁,但見他臉色慘淡,胸口不 住起伏,顯是對自己傷勢關切之極,心下又覺歉仄,說道:「平前輩,藍教主 也是一番好意……」平一指道:「好意,好意!哼,天下庸醫殺人,又有那一 個不是好意?你定不知道,每天庸醫害死的人數,比江湖上死於刀下的人可多 得多了?」令狐沖道:「這也大有可能。」平一指道:「什麼大有可能?確確 實實是如此。我平一指醫過的人,她藍鳳凰憑什麼又來加一把手?你此刻血中 含有劇毒,若要一一化解,便和那七道真氣大起激撞,只怕三個時辰之內便送 了你性命。」   令狐沖心想:「我血中含有劇毒,倒不一定是飲了那五仙酒之故。藍教主 和那四名苗女給我注血,用的是她們身上之血。這些人日夕和奇毒之物為伍, 飲食中也含有毒物,血中不免有毒,只是她們長期習慣了,不傷身體。這事可 不能和平前輩說,否則他脾氣更大了。」說道:「醫道藥理,精微深奧,原非 常人所能通解。」   平一指嘆了口氣道:「倘若只不過是誤服補藥,大量失血,誤飲藥酒,我 還是有辦法可治。這第四個大變,卻當真令我束手無策了。唉,都是你自己不 好!」令狐沖道:「是,都是我自己不好。」平一指道:「這數日之中,你何 以心灰意懶,不想再活?到底受了什麼重大委曲?上次在朱仙鎮我跟你搭脈, 察覺你傷勢雖重,病況雖奇,但你心脈旺盛,有一股勃勃生機。我先延你百日 之命,然後在這百日之中,無論如何要設法治愈你的怪病。當時我並無十足把 握,也不忙給你明言,可是現下卻連這一股生機也沒有了,卻是何故?」   聽他問及此事,令狐沖不由得悲從中來,心想:「先前師父疑心我吞沒小 林子的辟邪劍譜,那也沒什麼,大丈夫心中無愧,此事總有水落石出之時,可 是……可是連小師妹竟也對我起疑,為了小林子,心中竟將我糟蹋得一錢不值 ,那我活在世上,更有什麼樂趣?」   平一指不等他回答,接著道:「搭你脈像,這又是情孽縈纏。其實天下女 子言語無味,面目可憎,最好是遠而避之,真正無法躲避,才只有極力容忍, 虛與委蛇。你怎地如此想不通,反而對她們日夜想念?這可大大的不是了。雖 然,雖然那……唉,可不知如何說起?」說著連連搖頭。   令狐沖心想:「你的夫人固然言語無味,面目可憎,但天下女子卻並非個 個如此。你以己之妻將天下女子一概論之,當真好笑。倘若小師妹確是言語無 味,面目可憎……」   桃花仙雙手拿了兩大碗酒,走到竹棚口,說道:「喂,平大夫,怎地還沒 治好?」平一指臉一沉,道:「治不好的了!」桃花仙一怔:「治不好,那你 怎麼辦?」轉頭向令狐沖道:「不如出來喝碗酒吧。」令狐沖道:「好!」平 一指怒道:「不許去!」桃花仙嚇了一跳,轉身便走,兩碗酒潑得滿地都是。   平一指道:「令狐公子,你這傷勢要徹底治好,就算大羅金仙,只怕也是 難以辦到,但要延得數月以至數年之命,也未始不能。可是必須聽我的話,第 一須得戒酒;第二必須收拾起心猿意馬,女色更是萬萬沾染不得,別說沾染不 得,連想也不能想;第三不能和人動武。這戒酒、戒色、戒鬥三件事若能做到 ,那麼或許能多活一、二年。」   令狐沖哈哈大笑。平一指怒道:「有什麼可笑?」令狐沖道:「人生在世 ,會當暢情適意,連酒也不能喝,女人不能想,人家欺負到頭上不能還手,還 做什麼人?不如及早死了,來得爽快。」平一指厲聲道:「我一定要你戒,否 則我治不好你的病,豈不名聲掃地?」   令狐沖伸出手去,按住他右手手背,說道:「平前輩,你一番美意,晚輩 感激不盡。只是生死有命,前輩醫道雖精,也難救必死之人,治不好我的病, 於前輩名聲絲毫無損。」   豁喇一聲,又有一人探頭進來,卻是桃根仙,大聲道:「令狐沖,你的病 治好了嗎?」令狐沖道:「平大夫醫道精妙,已給我治好了。」桃根仙道:「 妙極,妙極。」進來拉住他袖子,說道:「喝酒去,喝酒去!」令狐沖向平一 指深深一揖,道:「多謝前輩費心。」   平一指也不還禮,口中低聲喃喃自語。   桃根仙道:「我原說一定治得好的。他是『殺人名醫』,他醫好一人,要 殺一人,倘若醫不好一人,那又怎麼辦,豈不是搞不明白了?」令狐沖笑道: 「胡說八道!」兩人手臂相挽,走出草棚。   四下群豪裡聚集轟飲。令狐沖一路走過去,有人斟酒過來,便即酒到杯干 。   群豪見他意興遄飛,放量喝酒,談笑風生,心下無不歡喜,都道:「令狐 公子果然是豪氣干雲,令人心折。」   令狐沖接著連喝了十來碗酒,忽然想起平一指來,斟了一大碗酒,口中大 聲唱歌:「今朝有酒今朝醉……」走進竹棚,說道:「平前輩,我敬你一碗酒 。」   燭光搖幌之下,只見平一指神色大變。令狐沖一驚,酒意登時醒了三分。 細看他時,本來的一頭烏髮竟已變得雪白,臉上更是皺紋深陷,幾個時辰之中 ,恰似老了一、二十年。只聽他喃喃說道:「醫好一人,要殺一人,醫不好人 ,我怎麼辦?」   令狐沖熱血上湧,大聲道:「令狐沖一條命又值得什麼?前輩何必老是掛 在心上?」   平一指道:「醫不好人,那便殺我自己,否則叫什麼』殺人名醫『?」突 然站起身來,身子幌了幾幌,噴出幾口鮮血,撲地倒了。   令狐沖大驚,忙去扶他時,只覺他呼吸已停,竟然死了。令狐沖將他抱起 ,不知如何是好。耳聽得竹棚外轟飲之聲漸低,心下一片凄涼。悄立良久,不 禁掉下淚來。平一指的屍身在手中越來越重,無力再抱,於是輕輕放在地下。   忽見一人悄步走進草棚,低聲道:「令狐公子!」令狐沖見是祖千秋,凄 然道:「祖前輩,平大夫死了。」祖千秋對這事竟不怎麼在意,低聲說道:「 令狐公子,我求你一件事。倘若有人問起,請你說從來沒見過祖千秋之面,好 不好」令狐沖一怔,問道:「那為什麼?」祖千秋道:「也沒什麼,只不過… …只不過……咳,再見,再見。」   他前腳走出竹棚,跟著便走進一人,卻是司馬大,向令狐沖道:「令狐公 子,在下有個不大說得出口的……不大說得出的這個……倘若有人問起,有那 些人在五霸岡上聚會,請公子別提在下的名字,那就感激不盡。」令狐沖道: 「是。這卻是為何?」司馬大神色忸怩,便如孩童做錯了事,忽然給人捉住一 般,囁嚅道:「這個……這個……」   令狐沖道:「令狐沖既然不配做閣下的朋友,自是從此不敢高攀的了。」 司馬大臉色一變,突然雙膝一屈,拜了下去,說道:「公子說這等話,可坑殺 俺了。俺求你別提來到五霸岡上的事,只是為免得惹人生氣,公子忽然見疑, 俺剛才說過的話,只當是司馬大放屁。」令狐沖忙伸手扶起,道:「司馬島主 何以行此大禮?請問島主,你到五霸岡上見我,何以會令人生氣?此人既對令 狐沖如此痛恨,盡管衝著在下一人來好了……」司馬大連連搖手,微笑道:「 公子越說越不成話了。這人對公子疼愛還來不及,那裡有什麼痛恨之理?唉, 小人粗胚一個,實在不會說話,再見,再見。總而言之,司馬大交了你這個朋 友,以後你有什麼差遣,只須傳個訊來,火裡水裡去,司馬大只要皺一皺眉, 祖宗十八代都是烏龜王八蛋。」說著一拍胸口,大踏步走出草棚。   令狐沖好生奇怪,心想:「此人對我一片血誠,絕無可疑。卻何以他上五 霸岡來見我,會令人生氣?而生氣之人偏偏又不恨我,居然還對我極好,天下 那有這等怪事?倘若當真對我好,這許多朋友跟我結交,他該當喜歡才是。」 突然想起一事,心道:「啊,是了,此人定是正派中的前輩,對我甚為愛護, 卻不喜歡我結交之下旁門左道之輩。難道是風太師叔?其實像司馬島主這等人 乾脆爽快,什麼地方不好?」   只聽得竹棚外一人輕輕咳嗽,低聲叫道:「令狐公子。」令狐沖聽得是黃 伯流的聲音,說道:「黃幫主,請進來。」黃伯流走進棚來,說道:「令狐公 子,有幾位朋友要俺向令狐公子轉言,他們身有急事,須得立即趕回去料理, 不及向公子親自告辭,請你原諒。」令狐沖道:「不用客氣。」果然聽得棚外 喧聲低沉,已走了不少人。   黃伯流吞吞吐吐的說道:「這件事,咳,當真是我們做得魯莽了,大伙兒 一來是好奇,二來是想獻殷勤,想不到……本來嘛,人家臉皮子薄,不願張揚 其事,我們這些莽漢粗人,誰都不懂。藍教主又是苗家姑娘,這個……」   令狐沖聽他前言不對後語,半點摸不著頭腦,問道:「黃幫主是不是要我 不可對人提及五霸岡上之事?」黃伯流乾笑幾聲,神色極是尷尬,說道:「別 人可以扺賴,黃伯流是賴不掉的了。天河幫在五霸岡上款待公子,說什麼也只 好承認。」令狐沖哼了一聲,道:「你請我喝了一杯酒,也不見得是什麼十惡 不赦的大罪。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賴不賴的?」   黃伯流忙陪笑道:「公子千萬不可多心。唉,老黃生就副茅包脾氣,倘若 事先問問俺兒媳婦,要不然問問俺孫女,也不會得罪了人家,自家還不知道。 唉,俺這粗人十七歲上就娶了媳婦,只怪俺媳婦命短,死得太早,連累俺對女 人家的心事摸不上半點兒。」   令狐沖心想:「怪不得師父說他們旁門左道,這人說話當真顛三倒四。他 請我喝酒,居然要問他兒媳婦、孫女兒,又怪他老婆死得太早。」   黃伯流又道:「事已如此,也就是這樣了。公子,你說早就認得老黃,跟 我是幾十年的老朋友,好不好?啊,不對,就說和我已有八九年交情,你十五 、六歲時就跟老黃一塊兒賭錢喝酒。」令狐沖笑道:「在下六歲那一年,就跟 你賭過骰子,喝過老酒,你怎地忘了?到今日可不是整整二十年的交情?」   黃伯流一怔,隨即明白他說的乃是反話,苦笑道:「公子恁地說,自然是 再好不過。只是……只是黃某二十年前打家劫舍,做的都是見不得人的勾當, 公子又怎會跟俺交朋友?嘿嘿……這個……」令狐沖道:「黃幫主直承其事, 足見光明磊落,在下非在二十年前交上你這位朋友不可!」黃伯流大喜,大聲 道:「好好,咱們是二十年前的朋友。」回頭一望,放低聲音說道:「公子保 重,你良心好,眼前雖然有病,終能治好,何況聖……聖……神通廣大……啊 喲!」大叫一聲,轉頭便走。   令狐沖心道:「什麼聖……聖……神通廣大?當真莫名其妙。」   只聽得馬蹄聲漸漸遠去,喧嘩聲盡數止歇。他向平一指的屍體呆望半晌, 走出棚來,猛地裡吃了一驚,岡上靜悄悄地,竟無一個人影。他本來只道群豪 就算不再鬧酒,又有人離岡他去,卻也不會片刻間便走得乾乾凈凈。他提高嗓 子叫道:「師父,師娘!」卻無人答應。他再叫:「二師弟,三師弟,小師妹 !」仍然無人答應。   眉月斜照,微風不起,偌大一座五霸岡上,竟便只他一人。眼見滿地都是 酒壺、碗碟,此外帽子、披風、外衣、衣帶等四下散置,群豪去得匆匆,連東 西也不及收拾。他更加奇怪:「他們走得如此倉促,倒似有什麼洪水猛獸突然 掩來,非趕快逃走不可。這些漢子本來似乎都是天不怕、地不怕,忽然間變得 膽小異常,當真令人難以索解。師父、師娘、小師妹他們,卻又到那裡去了? 要是此間真有什麼凶險,怎地又不招呼我一聲?」   驀然間心中一陣凄涼,只覺得天地雖大,卻無一人關心自己的安危,便在 不久之前,有這許多人竟向他結納討好,此刻雖以師父、師娘之親,也對他棄 之如遺。   心口一酸,體內幾道真氣便湧將上來,身子幌了幌,一交摔倒。掙扎著要 想爬起,呻吟了幾聲,半點使不出力道。他閉目養神,休息片刻,第二次又再 支撐著想要爬起身來,不料這一次使力太大,耳中嗡的一聲,眼前一黑,便即 暈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迷迷糊糊中聽到幾下柔和的琴聲,神智漸復,琴聲 優雅緩慢,入耳之後,激蕩的心情便即平復,正是洛陽城那位婆婆所彈的「清 心普善咒」。令狐沖恍如漂流於茫茫大海之中,忽然見到一座小島,精神一振 ,便即站起,聽琴聲是從草棚中傳出,當下一步一步的走過去,見草棚之門已 然掩上。   他走到草棚前六七步處便即止步,心想:「聽這琴聲,正是洛陽城綠竹巷 中那位婆婆到了。在洛陽之時,她不願我見她面目,此刻我若不得她許可,如 何可以貿然推門進去?」當下躬身說道:「令狐沖參見前輩。」   琴聲丁東丁東的響了幾下,曳然而止。令狐沖只覺這琴聲中似乎充滿了慰 撫之意,聽來說不出的舒服,明白世上畢竟還有一人關懷自己,感激之情霎時 充滿胸臆。   忽聽得遠處有人說道:「有人彈琴!那些旁門左道的邪賊還沒走光。」   又聽得一個十分宏亮的聲音說道:「這些妖邪淫魔居然敢到河南來撒野, 還把咱們瞧在眼裡嗎?」他說到這裡,更提高嗓子,喝道:「是那些混帳王八 羔子,在五霸岡上胡鬧,通統給我報上名來!」他中氣充沛,聲震四野,極具 威勢。   令狐沖心道:「難怪司馬大、黃伯流、。祖千秋他們嚇得立時逃走,確是 有正派中的高手前來挑戰。」隱隱覺得,司馬大、黃伯流等人忽然溜得一乾二 凈,未免太沒男子漢氣概,但來者既能震懾群豪,自必是武功異常高超的前輩 ,心想:「他們問起我來,倒是難以對答,不如避一避的為是。」當即走到草 棚之後,又想:「棚中那位老婆婆,料他們也不會和她為難。」這時棚中琴聲 也已止歇。   腳步聲響,三個人走上岡來。三人上得岡後,都是「咦」的一聲,顯是對 岡上寂靜無人的情景大為詫異。   那聲音宏亮的人道:「王八羔子們都到那裡去了?」一個細聲細氣的人道 :「他們聽說少林派的二大高手上來除奸驅魔,自然都挾了尾巴逃走了。」另 一人笑道:「好說,好說!那多半是仗了崑崙派譚兄的聲威。」三人齊聲大笑 。   令狐沖心道:「原來兩個是少林派的,一個是崑崙派的。少林派自唐初以 來,向是武林領袖,單是少林一派,聲威便比我五岳劍派聯盟為高,實力恐亦 較強。少林派掌門人方証大師更是武林中眾所欽佩。師父常說崑崙派劍法獨樹 一幟,兼具沉雄輕靈之長。這兩派聯手,卻是厲害,多半他們三人只是前鋒, 後面還有大援。可是師父、師娘卻又何必避開?」轉念一想,便即明白:「是 了,我師父是名門正派的掌門人,和黃伯流這些名聲不佳之人混在一起,見到 少林、崑崙的高手,未免尷尬。」   只聽那崑崙派姓譚的說到:「適才還聽得岡上有彈琴之聲,那人卻又躲到 那裡去了?辛兄、易兄,這中間只怕另有古怪。」那聲音宏大的人道:「正是 ,還是譚兄細心,咱們搜上一搜,揪他出來。」另一人道:「辛師哥,我到草 棚中去瞧瞧。」令狐沖聽了這句話,知道這人姓易,那聲音宏大之人姓辛,是 他師兄。聽得那姓易的向草棚走去。   棚中一個清亮的女子聲音說道:「賤妾一人獨居,夤夜之間,男女不便相 見。」   那姓辛的道:「是個女的。」姓易的道:「剛才是你彈琴嗎?」那婆婆道 :「正是。」那姓易的道:「你再彈幾下聽聽。」那婆婆道:「素不相識,豈 能逕為閣下撫琴?」姓易的道:「你說是孤身女子,半夜三更的,卻在這五霸 岡上幹什麼?十之八、九,便跟那些左道妖邪是一路的。咱們進來搜了。」說 著大踏步便向草棚門走去。   令狐沖從隱身處閃了出來,擋在草棚門口,喝道:「且住!」   那三人沒料到突然會有人閃出,都微微一驚,但見是個單身少年,亦不以 為意。那姓辛的大聲喝道:「少年是誰?鬼鬼祟祟的躲在黑處,幹什麼來著? 」   令狐沖道:「在下華山派令狐沖,參見少林、崑崙派的前輩。」說著向三 人深深一揖。   那姓易的哼了一聲,道:「是華山派的?你到這裡幹什麼來啦?」令狐沖 見這姓易的身子倒不如何魁梧,只是胸口凸出,有如一鼓,無怪說話聲音如此 響亮。另一個中年漢子也和他穿著一式的醬色長袍,自是他同門姓易之人。那 崑崙派姓譚的背懸一劍,寬袍大袖,神態頗為瀟洒。那姓易的不待他回答,又 問:「你既是正派中弟子,怎地會在五霸岡上?」   令狐沖先前聽他們王八羔子的亂罵,心頭早就有氣,這時更聽他言詞頗不 客氣,說道:「三位前輩也是正派中人,卻不也在五霸岡上?」那姓譚的哈哈 一笑,道:「說得好,你可知草棚中彈琴的女子,卻是何人?」令狐沖道:「 那是一位年高德劭、與世無爭的婆婆。」那姓易的斥道:「胡說八道!聽這女 子聲音,顯然年紀不大,什麼婆婆不婆婆了?」令狐沖笑道:「這位婆婆說話 聲音好聽,那有什麼希奇?她的侄兒也比你要老上二、三十歲,別說婆婆自己 了。」姓易的道:「哼!我們自己進去瞧瞧。」   令狐沖雙手一伸,道:「婆婆說道,夤夜之間,男女不便相見。她跟你們 素不相識,沒來由的又見什麼?」   姓易的袖子一拂,一股勁力疾捲過來,令狐沖內力全失,毫無扺禦之能, 撲地便倒。姓易的沒料到他竟全無武功,倒是一怔,冷笑道:「你是華山弟子 ?只怕吹牛!」說著走向草棚。   令狐沖站起身來,臉上已被地下石子擦出了一條血痕,說道:「婆婆不願 跟你們相見,你怎可無禮?在洛陽城中,我曾跟婆婆說了好幾日話,卻也沒見 到她一面。」那姓易的道:「這小子,說話沒上沒下,你再不讓開,是不是想 再摔一大交?」令狐沖道:「少林派是武林中聲望最高的名門大派,兩位定是 少林派中的俗家高手。這位想來也必是崑崙派中赫赫有名之輩,黑夜之中,卻 來欺侮一個年老婆婆,豈不教江湖上好漢笑話?」   那姓易的喝道:「偏有你這麼多廢話!」左手突出,拍的一聲,在令狐沖 左頰上重重打了一掌。   令狐沖內力雖失,但一見他右肩微沉,便知他左手要出掌打人,急忙閃避 ,卻是腰腿不由使喚,這一掌終於無法避開,身子打了兩個轉,眼前一黑,坐 倒在地。   那姓辛的道:「易師弟,這人不會武功,不必跟他一般見識,妖邪之徒早 已逃光,咱們走吧!」那姓易的道:「魯豫之間的左道妖邪突然都聚集在五霸 岡上,頃刻間又散得乾乾凈凈。聚得固然古怪,散得也是希奇。這件事非查個 明白不可。在這草棚之中,多半能找到些端倪。」說著,伸手便去推草棚門。   令狐沖站起身來,手中已然多了一柄長劍,說道:「易前輩,草棚中這位 婆婆於在下有恩,我只須有一口氣在,決不許你冒犯她老人家。」   那姓易的哈哈大笑,問道:「你憑什麼?便憑手中這口長劍嗎?」   令狐沖道:「晚輩武藝低微,怎能是少林高手之敵?只不過萬事抬不過一 個理字。你要進這草棚,先得殺了我。」   那姓辛的道:「易師弟,這小子倒挺有骨氣,是條漢子,由他去吧。」那 姓易的笑道:「聽說你華山派劍法頗有獨得之秘,還有什麼劍宗、氣宗之分。 你是劍宗呢,還是氣宗?又還是什麼屁宗?哈哈,哈哈?」他這麼一笑,那姓 辛的、姓譚的也跟著大笑起來。   令狐沖朗聲道:「恃強逞暴,叫什麼名門正派?你是少林派弟子?只怕吹 牛!」   那姓易的大怒,右掌一立,便要向令狐沖胸口拍去。眼見這一掌拍落,令 狐沖便要立斃當場,那姓辛的說道:「且住!令狐沖,若是名門正派的弟子, 便不能跟人動手嗎?」令狐沖道:「既是正派中人,每次出手,總得說出個名 堂。」   那姓易的緩緩伸出手掌,道:「我說一、二、三,數到三字,你再不讓開 ,我便打斷你三根肋骨。一!」令狐沖微微一笑,說道:「打斷三根肋骨,何 足道哉!」那姓易的大聲數道:「二!」那姓辛的道:「小朋友,我這位師弟 ,說過的話一定算數,你快快讓開吧。」   令狐沖微笑道:「我這張嘴巴,說過的話也一定算數。令狐沖既還沒死, 豈能讓你們對婆婆無禮?」說了這句後,知道那姓易的一掌便將擊到,暗自嘆 了口氣,將力道貫到右臂之上,但胸口登感劇痛,眼前只見千千萬萬顆金星亂 飛亂舞。   那姓易的喝道:「三!」左足踏上一步,眼見令狐沖背靠草棚板門,嘴角 微微冷笑,毫無讓開之意,右掌便即拍出。   令狐沖只感呼吸一窒,對方掌力已然襲體,手中長劍遞出,對準了他掌心 。這一劍方位時刻,拿捏得妙到顛毫,那姓易的右掌拍出,竟然來不及縮手, 嗤的一聲輕響,跟著「啊」的一聲大叫,長劍劍尖已從他掌心直通而過。他急 忙縮臂回掌,又是嗤的一聲,將手掌從劍鋒上拔了出去。這一下受傷極重,他 急忙躍退開數丈,左手從腰間拔出長劍,驚怒交集,叫道:「賊小子裝傻,原 來武功好得很啊。我……我跟你拼了。」   辛、易、譚三人都是使劍的好手,眼見令狐沖長劍一起,並未遞劍出招, 單是憑著方位和時刻的拿捏,即令對方手掌自行送到他劍尖之上,劍法上的造 詣,實已到了高明之極的境界。那姓易的雖氣惱之極,卻也已不敢輕敵,左手 持劍,刷刷刷連攻三劍,卻都是試敵的虛招,每一招劍至中途,便即縮回。   那晚令狐沖在藥王廟外連傷一十五名好手的雙目,當時內力雖然亦已失卻 ,終不如目前這般又連續受了幾次大損,幾乎抬臂舉劍亦已有所不能。眼見年 姓易的連發三下虛招,劍尖不絕顫抖,顯是少林派上乘劍法,更不願與他為敵 ,說道:「在下絕無得罪三位前輩之意,只須三位離此他去,在下……在下願 意誠心賠罪。」   那姓易的哼了一聲,道:「此刻求饒,已然遲了。」長劍疾刺,直指令狐 沖的咽喉。   令狐沖行動不便,知道這一劍無可躲避,當即挺劍刺出,後發先至,噗的 一聲響,正中他左手手腕要穴。   那姓易的五指一張,長劍掉在地下。其時東方曙光已現,他眼見自己手腕 上鮮血一點點的滴在地下綠草之上,竟不信世間有這等事,過了半晌,才長嘆 一聲,調頭便走。   那姓辛的本就不想與華山派結仇,又見令狐沖這一劍精妙絕倫,自己也決 非對手,掛念師弟傷勢,叫道:「易師弟!」隨後趕去。   那姓譚的側目向令狐沖凝視片刻,問道:「閣下當真是華山弟子?」令狐 沖身子搖搖欲墜,道:「正是!」那姓譚的瞧出他已身受重傷,雖然劍法精妙 ,但只須再挨得片刻,不用相攻,他自己便會支持不住,眼前正有個大好便宜 可撿,心想:「適才少林派的兩名高手一傷一走,栽在華山派這少年手下。我 如將他打倒,擒去少林寺,交給掌門方丈發落,不但給了少林派一個極大人情 ,而且崑崙派在中原也大大露臉。」當即踏上一步,微笑道:「少年,你劍法 不錯,跟我比一下拳掌上的功夫,你瞧如何?」   令狐沖一見他神情,便已測知他的心意,心想這人好生狡猾,比少林派那 姓易的更加可惡,挺劍便往他肩頭刺去。豈知劍到中途,手臂已然無力,當的 一聲響,長劍落地。那姓譚的大喜,呼的一掌,重重拍正在狐沖胸口。令狐沖 哇的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   兩人相距甚近,這口鮮血對準了這姓譚的,直噴在他臉上,更有數滴濺入 了他口中。那姓譚的嘴裡嘗到一股血腥味,也不在意,深恐令狐沖拾劍反擊, 右掌一起,又欲拍出,突然間一陣昏暈,摔倒在地。   令狐沖見他忽在自己垂危之時摔倒,既感奇怪,又自慶幸,見他臉上顯出 一層黑氣,肌肉不住扭曲顫抖,模樣詭異可怖,說道:「你用錯了真力,只好 怪自己了!」   遊目四顧,五霸岡上更五一個人影,樹梢百鳥聲喧,地下散滿了酒肴兵刃 ,種種情狀,說不出的古怪。他伸袖抹拭口邊血跡,說道:「婆婆,別來福體 安康。」那婆婆道:「公子此刻不可勞神,請坐下休息。」令狐沖確已全身更 無半分力氣,當即依言坐下。   只聽得草棚內琴聲輕輕響起,宛如一股清泉在身上緩緩流過,又緩緩注入 了四肢百骸,令狐沖全身輕飄飄地,更無半分著力處,便似飄上了雲端,置身 於棉絮般的白雲之上。   過了良久良久,琴聲越來越低,終於細不可聞而止。令狐沖精神一振,站 起身來,深深一揖,說道:「多謝婆婆雅奏,晚輩大得補益。」那婆婆道:「 你捨命力抗強敵,讓我不致受辱於傖徒,該我謝你才是。」令狐沖道:「婆婆 說那裡話來?此是晚輩義所當為。」   那婆婆半晌不語,琴上發出輕輕的仙翁、仙翁之聲,似是手撫琴弦,暗自 沉吟,有什麼事好生難以委決,過了一會,問道:「你……你這要上那裡去? 」   令狐沖登時胸口熱血上湧,只覺天地雖大,卻無容身之地,不由得連聲咳 嗽,好容易咳嗽止息,才道:「我……我無處可去。」   那婆婆道:「你不去尋你師父、師娘?不去尋你的師弟,師……師妹他們 了?」令狐沖道:「他們……他們不知到那裡去了,我傷勢沉重,尋不著他們 。就算尋著了,唉!」一聲長嘆,心道:「就算尋著了,卻又怎地?他們也不 要我了。」   那婆婆道:「你受傷不輕,何不去風物佳勝之處,登臨山水,以遣襟懷? 卻也強於徒自悲苦。」令狐沖哈哈一笑,說道:「婆婆說得是,令狐沖於生死 之事,本來也不怎麼放在心上。晚輩這就別過,下山遊玩去也!」說著向草棚 一揖,轉身便走。   他走出三步,只聽那婆婆道:「你……你這便去了嗎?」令狐沖站住了道 :「是。」你婆婆道:「你傷勢不輕,孤身行走,旅途之中,乏人照料,可不 大妥當。」令狐沖聽得那婆婆言語之中頗為關切,心頭又是一熱,說道:「多 謝婆婆掛懷。我的傷是治不好的了,早死遲死,死在那裡,也沒多大分別。」   那婆婆道:「嗯,原來如此。只不過……只不過……」隔了好一會,才道 :「你走了之後,倘若那兩個少林派的惡徒又來,卻不知如何是好?這崑崙派 的譚迪人一時昏暈,醒來之後,只怕又會找我的麻煩。」令狐沖道:「婆婆, 你要去那裡,我護送你一程如何?」那婆婆道:「本來甚好,只是中間有個極 大難處,生怕連累了你。」令狐沖道:「令狐沖的性命是婆婆所救,那有什麼 連累不連累的?」那婆婆嘆了口氣,說道:「我有個厲害對頭,尋到洛陽綠竹 巷來跟我為難,我避到了這裡,但朝夕之間,他又會追蹤到來。你傷勢未愈, 不能跟他動手,我只想找個隱僻所在暫避,等約齊了幫手再跟他算帳。要你護 送我吧,一來你身上有傷,二來你一個鮮龍活跳的少年,陪著我這老太婆,豈 不悶壞了你?」   令狐沖哈哈大笑,說道:「我道婆婆有什麼事難以委決,卻原來是如此區 區小事。你要去那裡,我送你到那裡便是,不論天涯海角,只要我還沒死,總 是護送婆婆前往。」那婆婆道:「如此生受你了。當真是天涯海角,你都送我 去?」語音中大有歡喜之意。令狐沖道:「不錯,不論天涯海角,令狐沖都隨 婆婆前往。」   那婆婆道:「這可另有一個難處。」令狐沖道:「卻是什麼?」那婆婆道 :「我的相貌十分醜陋,不管是誰見了,都會嚇壞了他,因此我說什麼也不願 給人見到。否則的話,剛才那三人要進草棚來,見他們一見又有何妨?你得答 應我一件事,不論在何等情景之下,都不許向我看上一眼,不能瞧我的臉,不 能瞧我的身子手足,也不能瞧我的衣服鞋襪。」令狐沖道:「晚輩尊敬婆婆, 感激婆婆對我關懷,至於婆婆容貌如何,那有什麼干係?」   那婆婆道:「你既不能答應此事,那你便自行去吧。」令狐沖忙道:「好 ,好!我答應就是,不論在何等情景之下,決不正眼向婆婆看上一眼。」那婆 婆道:「連我的背影也不許看。」令狐沖心想:「難道連你的背影也醜陋不堪 ?世上最難看的背影,若非侏儒,便是駝背,那也沒有什麼。我和你一同長途 跋涉,連背影也不許看,只怕有些不易。」   那婆婆聽他遲疑不答,問道:「你辦不到嗎?」   令狐沖道:「辦得到,辦得到。要是我瞧了婆婆一眼,我剜了自己眼睛。 」   那婆婆道:「你可要記著才好。你先走,我跟在你後面。」   令狐沖道:「是!」邁步向岡下走去,之聽得腳步之事細碎,那婆婆在後 面跟了上來。走了數丈,那婆婆遞了一根樹枝過來,說道:「你把這樹枝當作 拐棍撐著走。」   令狐沖道:「是。」撐著樹枝,慢慢下岡。走了一程,忽然想起一事,問 道:「婆婆,那崑崙派這姓譚的,你知道他名字?」那婆婆道:「嗯,這譚迪 人是崑崙派第二代弟子中的好手,劍法上學到了他師父的六七成功夫,比起他 大師兄、二師兄來,卻還差得遠。那少林派的大個子辛國粱,劍法還比他強些 。」   令狐沖道:「原來那大喉嚨漢子叫做辛國粱,這人倒似乎還講道理。」那 婆婆道:「他師弟叫作易國梓,那就無賴得緊了。你這一下穿過他右掌,一劍 刺傷他左腕,這兩劍可帥得很哪。」令狐沖道:「那是出於無奈,唉,這一下 跟少林派結了粱子,可是後患無窮。」那婆婆道:「少林派便怎樣?咱們未必 便斗他們不過。我可沒想到那譚迪人會用掌打你,更沒想到你會吐血。」令狐 沖道:「婆婆,你瞧見了?那譚迪人不知如何會突然暈倒?」那婆婆道:「你 不知道嗎?」藍鳳凰和手下的四名苗女給你注血,她們日日夜夜跟毒物為伍, 血中含毒,那不用說了。那五仙酒更是劇毒無比。譚迪人口中濺到你的毒血, 自然扺受不住。「   令狐沖恍然大悟,「哦」了一聲,道:「我反而扺受得住,也真奇怪。我 跟那藍教主五冤無仇,不知她何以要下毒害我?」那婆婆說道:「誰說她要害 你了?她是對你一片好心,哼,妄想治你的傷來著。要你血中有毒而你性命無 礙,原是她五毒教的拿手好戲。」令狐沖道:「是,我原想藍教主並無害我之 意。平一指大夫說她的藥酒是大補之物。」那婆婆道:「她當然不會害你,對 你好也來不及呢。」令狐沖微微一笑,又問:「不知那譚迪人會不會死?」那 婆婆道:「那要瞧他的功力如何了。不知有多少毒血濺入了他口中。」   令狐沖想起潭迪人中毒後臉上的神情,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又走出十餘丈 ,突然想起一事,叫道:「啊喲,婆婆,請你在這兒等我一等,我得回上岡去 。」那婆婆道:「幹什麼?」令狐沖道:「平大夫的遺體在岡上尚未掩埋。」 那婆婆道:「不用回去啦,我已把他的屍體化了,埋了。」令狐沖道:「啊, 原來婆婆已將平大夫安葬了。」那婆婆道:「也不是什麼安葬。我是用藥將他 屍體化了。在那草棚之中,難道叫我整晚對著一具屍首?平一指活的時候已沒 什麼好看,變了屍首,這副模樣,你自己想想吧。」   令狐沖「嗯」了一聲,只覺這位婆婆行事實在出人意表,平一指對自己有 恩,他身死之後,該當好好將他入土安葬才是,但這位婆婆卻用藥化去他的屍 體,越想越是不安,可是用藥化去屍體有什麼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行出數裡,已到了岡下平陽之地。那婆婆道:「你張開手掌!」令狐沖應 道:「是!」心下奇怪,不知她又有什麼花樣,當即依言伸出手掌,張了開來 ,只聽得噗的一聲輕響,一件細物從背後拋將過來,投入掌中,乃是一顆黃色 藥丸,約有小指頭大小。   那婆婆道:「你吞了下去,到那棵大樹下坐著歇歇。」令狐沖道:「是。 」將藥丸放入口中,吞了下去。那婆婆道:「我是要仗著你的神妙劍法護送脫 險,這才用藥物延你性命,免得你突然身死,我便少了個護衛之人。可不是對 你……對你有什麼好心,更不是想要救你性命,你記住了。」   令狐沖又應了一聲,走到樹下,倚樹而坐,只覺丹田中一股熱氣暖烘烘的 湧將上來,似有無數精力送入全身各處臟腑經脈,尋思:「這顆藥丸明明於我 身子大有補益,那婆婆偏不承認對我有什麼好心,只說不過是利用我而已。世 上只有利用別人而不肯承認的,她卻為什麼要說這等反話?」又想:「適才她 將藥丸擲入我手掌,能使藥丸入掌而不彈起,顯是使上了極高內功中的一股沉 勁。她武功比我強得多,又何必要我護衛?唉,她愛這麼說,我便聽她這麼辦 就是。」   他坐得片刻,便站起身來,道:「咱們走吧。婆婆你累不累?」那婆婆道 :「我倦得緊,再歇一忽兒。」令狐沖道:「是。」心想:「上了年紀之人, 憑他多高的武功,精力總是不如少年。我只顧自己,可太不體恤婆婆了。」當 下重行坐倒。   又過了好半晌,那婆婆才道:「走吧!」令狐沖應了,當先而行,那婆婆 跟在後面。   令狐沖服了藥丸,步履登覺輕快得多,依著那婆婆的指示,盡往荒僻的小 路上走。行了將近十里,山道漸覺崎嶇,行走時已有些氣喘。那婆婆道:「我 走得倦了,要歇一忽兒。」   令狐沖應道:「是。」坐了下來,心想:「聽她氣息沉穩,一點也不累, 明明是要我休息,卻說是她自己倦了。」   歇了一盞茶時分,起身又行,轉過一個山坳,忽聽得有人大聲說道:「大 伙兒趕緊吃飯,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數十人齊聲答應。令狐沖停住腳步, 只見山澗邊的一片草地之上,數十條漢子圍坐著正自飲食。便在此時,那些漢 子也已見到了令狐沖,有人說道:「是令狐公子!」令狐沖依稀認了出來,這 些人昨晚都曾到過五霸岡上,正要出聲招呼,突然之間,數十人鴉雀無聲,一 齊瞪眼瞧著他身後。   這些人的臉色都古怪之極,有的顯然甚是驚懼,有的則是惶惑失措,似乎 驀地遇上了一件難以形容、無法應付的怪事一般。令狐沖一見這等情狀,登時 便想轉頭,瞧瞧自己身後到底有什麼事端,令得這數十人在霎時之間便變得泥 塑木雕一般,但立即驚覺:這些人所以如此,是由於見到了那位婆婆,自己曾 答應過她,決計不向她瞧上一眼。   他急忙扭過頭來,使力過巨,連頭頸也扭得痛了,好奇之心大起:「為什 麼他們一見婆婆,便這般驚惶?難道婆婆當真形相怪異之極,人世所無?」   忽見一名漢子提起割肉的匕首,對準自己雙眼刺了兩下,登時鮮血長流。 令狐沖大吃一驚,叫道:「你幹什麼?」那漢子大聲道:「小人三天之前便瞎 了眼睛,早已什麼東西也瞧不見。」又有兩名漢子拔出短刀,自行刺瞎了雙眼 ,都道:「小人瞎眼已久,什麼都瞧不見了。」令狐沖驚奇萬狀,眼見其餘的 漢子紛紛拔出匕首鐵錐之屬,要割自己眼睛,忙叫:「喂,喂!且慢。有話好 說,可不用刺瞎自己啊,那……那到底是什麼緣故?」   一名漢子慘然道:「小人本想立誓,決不敢有半句多口,只是生怕難以取 信。」   令狐沖叫道:「婆婆,你救救他們,叫他們別刺瞎自己眼睛了。」   那婆婆道:「好,我信得過你們。東海中有座蟠龍島,可有人知道麼?」 一個老者道:「福建泉州東南五百多里海中,有座蟠龍島,聽說人跡不至,極 是荒涼。」那婆婆道:「正是這座小島,你們立即動身,到蟠龍島上去玩玩吧 。這一輩子也不用回中原來啦。」   數十名漢子齊聲答應,臉上均現喜色,說道:「咱們即刻便走。」有人又 道:「咱們一路之上,決不跟外人說半句話。」那婆婆冷冷的道:「你們說不 說話,關我什麼事?」那人道:「是,是!小人胡說八道。」提起手來,在自 己臉上用力擊打。那婆婆道:「去吧!」數十名大漢發足狂奔。三名刺瞎了眼 的漢子則由旁人攙扶,頃刻之間,走得一個不剩。   令狐沖心下駭然:「這婆婆單憑一句話,便將他們發配去東海荒島,一輩 子不許回來。這些人反而歡天喜地,如得大赦,可真叫人不懂了。」他默不作 聲的行走,心頭思潮起伏,只覺身後跟隨著的那位婆婆實是平生從所未聞的怪 人,思忖:「只盼一路前去,別再遇見五霸岡上的朋友。他們一番熱心,為治 我的病而來,倘若給婆婆撞見了,不是刺瞎雙目,便得罰去荒島充軍,豈不冤 枉?這樣看來,黃幫主、司馬島主、祖千秋要我說從來沒見過他們,五霸岡上 群豪片刻間散得乾乾凈凈,都是因為怕了這婆婆。她……她到底是怎麼一個可 怖的大魔頭?」想到此處,不由自主的連打兩個寒噤。   又行得七、八里,忽聽得背後有人大聲叫道:「前面那人便是令狐沖。」 這人叫聲響亮之極,一聽便知是少林派那辛國梁到了。那婆婆道:「我不想見 他,你跟他敷衍一番。」令狐沖道:「是。」只聽得簌的一聲響,聲旁灌木一 陣搖幌,那婆婆鑽入了樹叢之中。   只聽辛國梁說道:「師叔,那令狐沖身上有傷,走不快的。」其時相隔尚 遠,但辛國梁的話聲實在太過響亮,雖是隨口一句話,令狐沖也聽得清清楚楚 ,心道:「原來他還有個師叔同來。」當下索性不走,坐在道旁相候。   過了一會,來路上腳步聲響,幾人快步走來,辛國梁和易國梓都在其中, 另有兩個僧人,一個中年漢子。兩個僧人一個年紀甚老,滿臉皺紋,另一個三 十來歲,手持方便鏟。   令狐沖站起身來,深深一揖,說道:「華山派晚輩令狐沖,參見少林派諸 位前輩,請教前輩上下怎生稱呼。」易國梓喝道:「小子……」那老僧道:「 老衲法名方生。」那老僧一說話,易國梓立時住口,但怒容滿臉,顯是對適才 受挫之事氣憤已極。令狐沖躬身道:「參見大師。」方生點了點頭,和顏悅色 的道:「少俠不用多禮。尊師岳先生可好?」   令狐沖初時聽到他們來勢洶洶的追到,心下甚是惴惴,待見方生和尚說話 神情是個有道高僧模樣,又知「方」字輩僧人是當今少林寺的第一代人物,與 方丈方証大師是師兄弟,料想他不會如易國梓這般蠻不講理,心中登時一寬, 恭恭敬敬的道:「多謝登時垂詢,敝業師安好。」   方生道:「這四個都是我師侄。這僧人法名覺月,這是黃國柏師侄,這是 辛國梁師侄,這是易國梓師侄。辛易二人,你們曾會過面的。」令狐沖道:「 是。令狐沖參見四位前輩。晚輩身受重傷,行動不便,禮數不周,請眾位前輩 原諒。」易國梓哼了一聲,道:「你身受重傷!」方生道:「你當真身上有傷 ?國梓,是你打傷他的嗎?」   令狐沖道:「一時誤會,算不了什麼。易前輩以袖風摔了晚輩一交,又擊 了晚輩一掌,好在晚輩一時也不會便死,大師卻也不用深責易前輩了。」他一 上來便說自己身受重傷,有將全部責任推在易國梓身上,料想方生是位前輩高 僧,決不能再容這四個師侄跟自己為難,又道:「種種情事,辛前輩在五霸岡 上都是親眼目睹。既是大師佛駕親臨,晚輩已有了好大面子,決不在敝業師面 前提起便是。大師放心,晚輩雖然傷重難愈,此事卻不致引起五岳劍派和少林 派的糾紛。」這麼一說,倒像自己傷重難愈,全是易國梓的過失。   易國梓怒道:「你……你……你胡說八道,你本來就已身受重傷,跟我有 什麼干係?」   令狐沖嘆了口氣,淡淡的道:「這件事,易前輩,你可是說不得的。倘若 傳了出去,豈不於少林派清譽大大有損。」   辛國梁、黃國柏和覺月三人都微微點了點頭。各人心下明白,少林派「方 」字輩的僧人輩分甚尊,雖說與五岳劍派門戶各別,但上輩敘將起來,比之五 岳劍派各派的掌門人還長了一輩,因此辛國梁、易國梓等人的輩分也高於令狐 沖。易國梓和令狐沖動手,本已有以大壓小之嫌,何況他少林派有師兄弟二人 在場?更何況令狐沖在動手之前已然受傷?少林派門規甚嚴,易國梓倘若真的 將華山派一個後輩打死,縱不處死扺命,那也是非廢去武功、逐出門牆不可。 易國梓念及此節,不由得臉都白了。   方生道:「少俠,你過來,我瞧瞧你的傷勢。」令狐沖走近身去。方生伸 出右手,握住令狐沖的手腕,手指在他「大淵」、「經渠」兩處穴道上一搭, 登時覺得他體內生出一股希奇古怪的內力,一震之下,便將手指彈開。方生心 中一凜,他是當今少林寺第一代高僧中有數的好手,竟會給這少年的內力彈開 手指,實是匪夷所思。他那知令狐沖體內已蓄有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七人的真 氣,他武功雖強,但在絕無防範之下,究竟也擋不住這七個高手的合力。他「 哦」的一聲,雙目向令狐沖瞪視,緩緩的道:「少俠,你不是華山派的。」   令狐沖道:「晚輩確是華山派弟子,是敝師岳先生所收的第一個門徒。」 方生問道:「那麼後來你又怎地跟旁門左道之士,練了一身邪派武功?」   易國梓插口道:「師叔,這小子使的確是邪派武功,半點不錯,他賴也賴 不掉。剛才咱們還見到他身後跟著一股女子,怎麼躲將起來了?鬼鬼祟祟的, 多半不是好東西。」   令狐沖聽他出言辱及那婆婆,怒道:「你是名門弟子,怎地出言無禮?婆 婆她老人家就是不願見你,免得生氣。」易國梓道:「你叫她出來,是正是邪 ,我師叔法眼無訛,一望而知。」令狐沖道:「你我爭吵,便是因你對我婆婆 無禮而起,這當兒還在胡說八道。」   覺月接口道:「令狐少俠,適才我在山岡之上,望見跟在你身後的那女子 步履輕捷,不似是年邁之人。」令狐沖道:「我婆婆是武林中人,自然步履輕 捷,那有什麼希奇?」   方生搖了搖頭,說道:「覺月,咱們是出家人,怎能強要拜見人家的長輩 女眷?令狐少俠,此事中間疑實甚多,老衲一時也參詳不透。你果然身負重傷 ,但內傷怪異,決不是我易師侄出手所致。咱們今日在此一會,也是有緣,盼 你早日痊癒,後會有期。你身上的內傷著實不輕,我這裡有兩顆藥丸,給你服 了吧,就只怕治不了……」說著伸手入懷。   令狐沖心下敬佩:「少林高僧,果然氣度不凡。」躬身道:「晚輩有幸得 見大師……」   一語未畢,突然間刷的一聲響,易國梓長劍出鞘,喝道:「在這裡了!」 連人帶劍,撲入那婆婆藏身的灌木之中。方生叫道:「易師侄,休得無禮!」 只聽得呼的一聲,易國梓從灌木叢中又飛身出來,一躍數丈,拍的一聲響,直 挺挺的摔在地下,仰面向天,手足……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了。方生等都是 大吃一驚,只見他額頭一股傷口,鮮血汩汩流出,手中兀自抓著那柄長劍,卻 早已氣絕。   辛國梁、黃國柏、覺月三人齊聲怒喝,各挺兵刃,縱身撲向灌木叢去。方 生雙手一張,僧袍肥大的衣袖伸展開來,一股柔和的勁風將三人一齊擋住,向 著灌木叢朗聲說道:「是黑木崖那一位道兄在此?」但見數百株灌木中一無動 靜,更無半點聲息。方生又道:「敝派跟黑木崖素無糾葛,道兄何以對敝派易 師侄驟施毒手?」灌木中仍然無人答話。   令狐沖大吃一驚:「黑木崖?黑木崖是魔教總舵的所在,難道……難道這 位婆婆竟是魔教中的前輩?」   方生大師又道:「老衲昔年和東方教主也曾有一面之緣。道友既然出手殺 了人,雙方是非,今日須作了斷。道友何不現身相見?」令狐沖又是心頭一震 :「東方教主?他說的是魔教的教主東方不敗?此人號稱當世第一高手,那麼 ……那麼這位婆婆果然是魔教中人?」   那婆婆藏身灌木叢中,始終不理。方生道:「道友一定不肯賜見,恕老衲 無禮了!」說著雙手向後一伸,兩隻袍袖中登時鼓起一股勁氣,跟著向前推出 ,只聽得喀喇喇一聲響,數十株灌木從中折斷,枝葉紛飛。便在此時,呼的一 聲響,一個人影從灌木中躍將出來。   令狐沖雖然滿心想瞧瞧那婆婆的模樣,總是記著諾言,急忙轉身,只聽得 辛國梁和覺月齊聲呼叱,兵刃撞擊之聲如暴雨洒窗,既密且疾,顯是那婆婆與 方生等已斗了起來。   其時正當巳牌時分,日光斜照,令狐沖為受信約,心下雖然又焦慮,又好 奇,卻也不敢回頭去瞧四人相鬥的情景,只見地下黑影幌動,方生等四人將那 婆婆圍在垓心。方生手中並無兵刃,覺月使的是方便鏟,黃國柏使刀,辛國梁 使劍,那婆婆使的是一對極短的兵刃,似是匕首,又似是娥眉刺,那兵刃既短 且薄,又似透明,單憑日影,認不出是何種兵器。那婆婆和方生都不出聲,辛 國梁等三人卻大聲吆喝,聲勢威猛。   令狐沖叫道:「有話好說,你們四個大男人,圍攻一位老婆婆,成什麼樣 子?」   黃國柏冷笑道:「年老婆婆!嘿嘿,這小子睜著眼睛說夢話。她……」一 語未畢,只聽得方生叫道:「黃……留神!」黃國柏「啊」的一聲大叫,似是 受傷不輕。   令狐沖心下駭然:「這婆婆好厲害的武功!適才方生大師以袖風擊斷樹木 ,內力強極,可是那婆婆以一敵四,居然還占道上風。」跟著覺月也一聲大叫 ,方便鏟脫手飛出,越過令狐沖頭頂,落在數丈之外。地下幌動的黑影這時已 少了兩個,黃國柏和覺月都已倒下,只有方生和辛國梁二人仍在和那婆婆相鬥 。   方生說道:「善哉!善哉!你下手如此狠毒,連殺我師侄三人,老衲不能 再手下留情,只好全力和你周旋一番了。」拍拍拍幾下急響,顯是方生大師已 使上了兵刃,但他的兵刃似是木棒木棍之屬。令狐沖覺得背後的勁風越來越凌 厲,逼得他不斷向前邁步。   方生大師一用到兵刃,果然是少林高僧,非同小可,戰局當即改觀。令狐 沖隱隱聽到那婆婆的喘息之聲,似乎已有些內力不濟。方生大師道:「拋下兵 刃!我也不來為難你,你隨我去少林寺,稟明方丈師兄,請他發落便是。」那 婆婆不答,向辛國粱急攻數招。辛國粱扺擋不住,跳出圈子,待方生大師接過 。辛國粱定了定神,舞動長劍,又攻了上去。   又鬥片刻,但聽得兵刃撞擊之聲漸緩,但勁風卻越來越響。方生大師說道 :「你內力非我之敵,我勸你快快拋下兵刃,跟我去少林寺,否則再支持得一 會,非受沉重內傷不可。」那婆婆哼了一聲,突然間「啊」的一聲呼叫,令狐 沖後頸中覺得有些水點濺了過來,伸手一摸,只見手掌中血色殷然,濺到頭頸 中的竟是血滴。方生大師又道:「善哉,善哉!你已受了傷,更加支持不住了 。我一直手下留情,你該當知道。」辛國粱怒道:「這婆娘是邪魔妖女,師叔 快下手斬妖,給三位師弟報仇。對付妖邪,豈能慈悲?」   耳聽得那婆婆呼吸急促,腳步踉蹌,隨時都能倒下,令狐沖心道:「婆婆 叫我隨伴,原是要我保護他,此時她身遭大難,我豈可不理?雖然方生大師是 位有道高僧,那姓辛的也是個直爽漢子,終不成讓婆婆傷在他們的手下?」刷 的一聲,抽出了長劍,朗聲說道:「方生大師,辛前輩,請你們住手,否則晚 輩可要得罪了。」   辛國粱喝道:「妖邪之輩,一並誅卻。」呼的一劍,向令狐沖背後刺來。 令狐沖生怕見到婆婆,不敢轉身,只是往旁一讓。那婆婆叫道:「小心!」令 狐沖這麼一側身辛國粱的長劍跟著也斜著刺至。猛聽得辛國粱「啊」的一聲大 叫,身子飛了起來,從令狐沖左肩外斜斜向外飛出,摔在地下,也是一陣抽搐 ,便即斃命,不知如何,竟遭了那婆婆的毒手。   便在此時,砰的一聲響,那婆婆中了方生一掌,向後摔入灌木叢中。   令狐沖大驚,叫道:「婆婆,婆婆,你怎麼了?」那婆婆在灌木叢中低聲 呻吟。令狐沖知她未死,稍覺放心,側身挺劍向方生刺去,這一劍去勢的方位 巧妙已極,逼得方生向後躍開。令狐沖跟著又是一劍,方生舉兵刃一擋,令狐 沖縮回長劍,已和方生低聲面對著面,見他所用兵刃原來是根三尺來長的舊木 棒。他心頭一怔:「沒想到他的兵刃只是這麼一根短木棒。這位少林高僧內力 太強,我若不以劍術將他制住,婆婆無法活命。」當即上刺一劍,下刺一劍, 跟著又是上刺兩劍,都是風清揚所授的劍招。   方生大師登時臉色大變,說道:「你……你……」令狐沖不敢稍有停留, 自己沒絲毫內力,只要有半點空隙給對方的內力攻來,自己固然立斃,那婆婆 也會給他擒回少林寺處死,當下心中一片空明,將「獨孤九劍」諸般奧妙變式 ,任意所之的使了出來。   這「獨孤九劍」劍法精妙無比,令狐沖雖內力已失,而劍法中的種種精微 之處尚未亦全部領悟,但饒是如此,也已逼得方生登時不住倒退。令狐沖只覺 胸口熱血上湧,手臂酸軟難當,使出去的劍招越來越弱。   方生猛地裡大喝一聲:「撤劍!」左掌按向令狐沖胸口。   令狐沖此時精疲力竭,一劍刺出,劍到中途,手臂便沉了下去。他長劍下 沉,仍是刺了出去,去勢卻已略慢,方生大師左掌飛出,已按中他胸口,勁力 不吐,問道:「你這獨孤九劍……」便在此時,令狐沖長劍劍尖也已刺入他胸 口。   令狐沖對這少林高僧甚是敬仰,但覺劍尖和對方肌膚相觸,急忙用力一收 ,將劍縮回,這一下用力過巨,身子後仰,坐倒在地,口中噴出鮮血。   方生大師按住胸膛傷口,微笑道:「好劍法!少俠如不是手下留情,老衲 的性命早已不在了。」他卻不提自己掌下留情,說了這句話後不住咳嗽。令狐 沖雖及時收劍,長劍終於還是刺入了他胸膛寸許,受傷不輕。令狐沖道:「冒 ……冒犯了……前輩。」   方生大師道:「沒想到華山風清揚前輩的劍法,居然世上尚有傳人。老衲 當年曾受過風前輩的大恩,今日之事,老衲……老衲無法自作主張。」慢慢伸 手到僧袍中摸出一個紙包,打了開來,裡面有兩顆龍眼大小的丸藥,說道:「 這是少林寺的療傷靈藥,你服下一丸。」微一遲疑,又道:「另一丸給了那女 子。」   令狐沖道:「晚輩的傷治不好啦,還服什麼藥!另一顆大師你自己服吧。 」   方生大師搖了搖頭,道:「不用。」將兩顆藥丸放在令狐沖身前,瞧著覺 月、辛國梁等四具屍體,神色凄然,舉起手掌,輕聲頌念經文,漸漸的容色轉 和,到後來臉上驚似籠罩了一層聖光,當真唯有「大慈大悲」四字,方足形容 。   令狐沖只覺得頭昏眼花,實難主持,於是拾起兩顆藥丸,服了一顆。   方生大師念畢經文,向令狐沖道:「少俠,風前輩『獨孤九劍』的傳人, 絕不會是妖邪一派,你俠義心腸,按理不應橫死。只是你身上所受的內傷十分 怪異,非藥石可治,須當修習高深內功,方能保命。依老衲之見,你隨我去少 林寺,由老衲懇求掌門師兄,將少林派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相授,當能療你內 傷。」他咳嗽了幾聲,又道:「修習這門內功,講究緣法,老衲卻與此無緣。 少林派掌門師兄胸襟廣大,或能與少俠有緣,傳此心法。」   令狐沖道:「多謝大師好意,待晚輩護送婆婆到達平安所在,倘若僥幸未 死,當來少林寺拜見大師和掌門方丈。」方生臉現詫色,道:「你……你叫她 婆婆?少俠,你是名門正派的弟子,不可和妖邪一流為伍。老衲好言相勸,少 俠還須三思。」令狐沖道:「男子漢一言既出,豈能失信於人?」   方生大師嘆道:「好!老衲在少林寺等候少俠到來。」向地下四具屍體看 了一眼,說道:「四具臭皮囊,葬也罷,不葬也罷,離此塵世,一了百了。」 轉身緩緩邁步而去。   令狐沖坐在地下只是喘息,全身酸痛,動彈不得,問道:「婆婆,你…… 你還好吧?」   只聽得身後簌簌聲響,那婆婆從灌木叢中出來,說道:「死不了!你跟這 老和尚去吧。他說能療你內傷,少林派內功心法當世無匹,你為什麼不去?」   令狐沖道:「我說過護送婆婆,自然護送到底。」那婆婆道:「你身上有 傷,還護送什麼?」令狐沖道:「你也有傷,大家走著瞧吧!」那婆婆道:「 我是妖邪外道,你是名門弟子,跟我混在一起,沒的敗壞了你名門弟子的名譽 。」令狐沖道:「我本來就沒名譽,管他旁人說甚長短?婆婆,你待我極好, 令狐沖可不是不知好歹之人。你此刻身受重傷,我倘若捨你而去,還算是人嗎 ?」   那婆婆道:「倘若我此刻身上無傷,你便捨我而去了,是不是?」令狐沖 一怔,笑道:「婆婆倘若不嫌我後生無知,要我相伴,令狐沖便在你身畔談談 說說。就只怕我這人生性粗魯,任意妄為,過不了幾天,婆婆便不願跟我說話 了。」那婆婆嗯了一聲。   令狐沖回過手臂,將方生大師所給的那顆藥丸遞了過去,說道:「這位少 林高僧當真了不起,婆婆,你殺他門下弟子四人,他反而省下治傷靈藥給你, 寧可自己不服,他剛才跟你相鬥,只怕也未出全力。」那婆婆怒道:「呸!他 未出全力,怎地又將我打傷了?這些人自居名門正派,假惺惺的冒充好人,我 才不瞧在眼裡呢。」令狐沖道:「婆婆,你把這顆藥服下吧。我服了之後,確 是覺得胸腹間舒服了些。」那婆婆應了一聲,卻不來取。   令狐沖道:「婆婆……」那婆婆道:「眼前只有你我二人,怎地』婆婆, 婆婆『的叫個不休?少叫幾句不成?」令狐沖笑道:「是。少叫幾句,有什麼 不成?你怎麼不把這顆藥服了?」那婆婆道:「你既說少林派的療傷靈丹好, 說我給你的傷藥不好,那你何不將老和尚這顆藥一並吃了?」令狐沖道:「啊 喲,我幾時說過你的傷藥不好,那不是冤枉人嗎?再說,少林派的傷藥好,正 是要你服了,可以早些有力氣走路。」那婆婆道:「你嫌陪著我氣悶,是不是 ?那你自己盡管走啊,我又沒留著你。」   令狐沖心想:「怎地婆婆此刻脾氣這麼大,老是跟我鬧別扭?是了,他受 傷不輕,身子不適,脾氣自然大了,原也怪她不得。」笑道:「我此刻是半步 也走不動了,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何況……何況……哈哈……」那婆婆怒道 :「何況什麼,又哈哈什麼?」   令狐沖笑道:「哈哈就是哈哈,何況,我就算能走,也不想走,除非你跟 我一起走。」他本來對那婆婆說話甚是恭謹有禮,但她亂發脾氣,不講道理, 他也就放肆起來。豈知那婆婆卻不生氣,突然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什麼心事。 令狐沖道:「婆婆……」   那婆婆道:「又是婆婆!你一輩子沒叫過人『婆婆』,是不是?這等叫不 停?」   令狐沖笑道:「從此之後,我不叫你婆婆了,那我叫你什麼?」   那婆婆不語,過了一會,道:「便只咱二人在此,又叫什麼了?你一開口 ,自然就是跟我說話,難道還會跟第二人說話不成?」令狐沖笑道:「有時候 我喜歡自言自語,你可別誤會。」那婆婆哼了一聲,道:「時候沒點正經,難 怪你小師妹不要你。」   這句話可刺中了令狐沖心中的創傷,他胸口一酸,不自禁的想到:「小師 妹不喜歡我而喜歡林師弟,只怕當真為了我說話行事沒點正經,以致她不願終 身相托?是了,林師弟循規蹈矩,確是個正人君子,跟我師父再像也沒有了。 別說小師妹,倘若我是女子,也會喜歡他而不要我這無行浪子令狐沖。唉,令 狐沖啊令狐沖,你喝酒胡鬧,不守門規,委實不可救藥。我跟採花大盜田伯光 結交,在衡陽妓院中睡覺,小師妹一定大大的不高興。」   那婆婆聽他不說話了,問道:「怎麼?我這句話傷了你嗎?你生氣了,是 不是?」令狐沖道:「沒生氣。你說得對,我說話沒點正經,行事也沒點正經 ,難怪小師妹不喜歡我,師父、師娘也都不喜歡我。」那婆婆道:「你不用難 過,你師父、師娘、小師妹不喜歡你,難道……難道世上便沒旁人喜歡你了? 」這句話說得甚是溫柔,充滿了慰藉之意。   令狐沖大是感激,胸口一熱,喉頭似是塞住了,說道:「婆婆,你待我這 麼好,就算世上再沒別人喜歡我,也……也沒有什麼。」   那婆婆道:「你就是一張嘴甜,說話教人高興。難怪連五毒教藍鳳凰那樣 的人物,也對你贊不絕口。好啦,你走不動,我也走不動,今天只好在那邊山 崖之下歇宿,也不知今日會不會死。」令狐沖微笑道:「今日不死,也不知明 日會不會死,明日不死,也不知後日會不會死。」那婆婆道:「少說廢話。你 慢慢爬過去,我隨後過來。」   令狐沖道:「你如不服老和尚這顆藥丸,我恐怕一步也爬不動。」   那婆婆道:「又來胡說八道了。我不服藥丸,為什麼你便爬不動?」令狐 沖道;「半點也不是胡說。你不服藥,身上的傷就不易好,沒精神彈琴,我心 中一急,那裡還會有力氣爬過去?別說爬過去,連躺在這裡也沒力氣。」那婆 婆嗤的一聲笑,說道:「躺在這裡也得有力氣?」令狐沖道:「這個自然。這 裡是一片斜坡,我若不使力氣,登時滾了下去,摔入下面的山澗,就不摔死, 也淹死了。」   那婆婆道:「你身受重傷,朝不保夕,偏偏還有這麼好興致來說笑。如此 憊懶傢伙,世所罕有。」令狐沖將藥丸輕輕向後一拋,道:「你快吃了吧。」 那偏偏道:「哼,凡是自居名門正派之徒,就沒一個好東西,我吃了少林派的 藥丸,沒的污了我嘴。」   令狐沖「啊喲」一聲大叫,身子向左一側,順著斜坡,骨碌碌的便向山澗 滾了下去。那婆婆大吃一驚,叫道:「小心!」令狐沖繼續向下滾動,這斜坡 並不甚陡,卻是極長,令狐沖滾了好一會才滾到澗邊,手腳力撐,便止住了。   那偏偏叫道:「喂,喂,你怎麼啦?」令狐沖臉上、手上給地下尖石割得 鮮血淋漓,忍痛不作聲。那婆婆叫道:「好啦,我吃老和尚的臭藥丸便了,你 ……你上來吧。」   令狐沖道:「說過了的話,可不能不算。」其時二人相距已遠,令狐沖中 氣不足,話聲不能及遠。那婆婆隱隱約約的只聽到那些聲音,卻不知他說些什 麼,問道:「你說什麼?」令狐沖道:「我……我……」氣喘不已。那婆婆道 :「快上來!我答應你吃藥丸便是。」   令狐沖顫巍巍的站起身來,想要爬上斜坡,但順勢下滾甚易,在爬將上去 ,委實難如登天,只走得兩步,腿上一軟,一個踉蹌,撲通一聲,當真摔入了 山澗。   那婆婆在高處叫道他摔入山澗,心中一急,便也順著斜坡滾落,滾到令狐 沖身畔,左手抓住了他的左足踝。她喘息幾下,伸右手抓住他背心,將他濕淋 淋的提了起來。   令狐沖已喝了好幾口澗水,眼前金星亂舞,定了定神,只見清澈的澗水之 中,映上來兩個倒影,一個妙齡姑娘正抓著自己背心。   他一呆之下,突然聽得身後那姑娘「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熱烘 烘的都吐在他頸中,同時伏在他的背上,便如癱瘓了一般。   令狐沖感到那姑娘柔軟的軀體,又覺得她一頭長髮拂在自己臉上,不由得 心下一片茫然。再看水中倒影時,見到那姑娘的半邊臉蛋,眼睛緊閉,睫毛甚 長,雖然倒影瞧不清楚,但顯然容貌秀麗絕倫,不過十七、八歲年紀。   他奇怪之極:「這姑娘是誰?怎地忽然有這樣一位姑娘前來救我?」   水中倒影,背心感覺,都在跟他說這姑娘已然暈了過去,令狐沖想要轉過 身來,將她扶起,但全身軟綿綿地,連抬一根手指也無力氣。他猶如身入夢境 ,看到清溪中秀美的容顏,恰又如似在仙境中一般,心中只想:「我是死了嗎 ?這已經升了天嗎?」   過了良久,只聽得背後那姑娘嚶嚀一聲,說道:「你到底是嚇我呢,還是 真的……真的不想活了?」   令狐沖一聽到她說話之聲,不禁大吃一驚,這聲音便和那婆婆一模一樣, 他駭異之下,身子發顫,道:「你……你……你……。」那姑娘道:「你什麼 ?我偏不吃老和尚的臭藥丸,你尋死給我看啊。」令狐沖道:「婆婆,原來你 是一個……一個美麗的小……小姑娘。」   那姑娘驚道:「你怎麼知道?你……你這說話不算數的小子,你偷看過了 ?」一低頭,見到山澗中自己清清楚楚的倒影,正依偎在令狐沖的背上,登時 羞不可仰,忙掙扎著站起,剛站直身子,膝間一軟,又摔在他懷中,支撐了幾 下,又欲暈倒,只得不動。   令狐沖心中奇怪之極,說道:「你為什麼裝成個老婆婆來騙我?冒充長輩 ,害得我……害得我……」那姑娘道:「害得你什麼?」   令狐沖的目光和他臉頰相距不到一尺,只見她肌膚白得便如透明一般,隱 隱透出來一層暈紅,說道:「害得我婆婆長、婆婆短的一路叫你。哼,你做我 妹子也還嫌小,偏想做人家婆婆!要做婆婆,再過八十年啦!」   那姑娘噗嗤一笑,說道:「我幾時說過自己是婆婆了?一直是你自己叫的 。你不住口的叫『婆婆』,剛才我還生氣呢,叫你不要叫,你偏要叫,是不是 ?」   令狐沖心想這話倒也不假,但給她騙了這麼久,自己成了個大傻瓜,心下 總是不忿,道:「你不許我看你的臉,就是存心騙人。倘若我跟你面對面,難 道我還會叫你婆婆不成?你在洛陽就在騙我啦,串通了綠竹翁那老頭子,要他 叫你姑姑。他都這麼老了,你既是他的姑姑,我豈不是非叫你婆婆不可?」那 姑娘笑道:「綠竹翁的師父,叫我爸爸做師叔,那麼綠竹翁該叫我什麼?」令 狐沖一怔,遲遲疑疑的道:「你當真是綠竹翁的姑姑?」那姑娘道:「綠竹翁 這小子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我為什麼要冒充他姑姑?做姑姑有什麼好? 」   令狐沖嘆了一口氣,說道:「唉,我真傻,其實早該知道了。」   那姑娘笑問:「早該知道什麼?」令狐沖道:「你說話聲音這樣好聽,世 上那有八十歲的婆婆,話聲是這般清脆嬌嫩的?」那姑娘笑道:「我聲音又粗 糙,又嘶嘎,就像是烏鴉一般,難怪你當我是個老太婆。」令狐沖道:「你的 聲音像烏鴉?唉,時世不大同了,今日世上的烏鴉,原來叫聲比黃鶯兒還好聽 。」   那姑娘聽他稱讚自己,臉上一紅,心中大樂,笑道:「好啦,令狐公公, 令狐爺爺。你叫了我這麼久婆婆,我也叫還你幾聲。這可不吃虧、不生氣了吧 ?」   令狐沖笑道:「你是婆婆,我是公公,咱兩個公公婆婆,豈不是……」他 生性不羈,口沒遮攔,正要說「豈不是一對兒」,突見那姑娘雙眉一皺,臉有 怒色,急忙住口。   那姑娘怒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令狐沖道:「我說咱兩個做了公公 婆婆,豈不是……豈不是都成為武林中的前輩高人?」   那姑娘明知他是故意改口,卻也不便相駁,只怕他越說越難聽。他倚在令 狐沖懷中,聞到他身上強烈的男子氣息,心中煩亂已極,要想掙扎著站起身來 ,說什麼也沒力氣,紅著臉道:「喂,你推我一把!」令狐沖道:「推你一把 幹什麼?」那姑娘道:「咱們這樣子……這樣子……成什麼樣子?」令狐沖笑 道:「公公婆婆,那便是這個樣子了。」   那姑娘哼的一聲,厲聲道:「你再胡言亂語,瞧我不殺了你!」   令狐沖一凜,想起她迫令數十名大漢自剜雙目、往東海蟠龍島上充軍之事 ,不敢再跟她說笑,隨即想起:「她小小年紀,一舉手間便殺了少林派的四名 弟子,武功如此高強,行事又這等狠辣,真令人難信就是眼前這個嬌滴滴的姑 娘。」   那姑娘聽他不出聲,說道:「你又生氣了,是不是?堂堂男子漢,氣量恁 地狹小。」令狐沖道:「我不是生氣,我是心中害怕,怕給你殺了。」那姑娘 笑道:「你以後說話規規矩矩,誰來殺你了?」令狐沖嘆了口氣,道:「我生 來就是個不能規規矩矩的脾氣,這叫做無可奈何,看來命中注定,非給你殺了 不可。」那姑娘一笑,道:「你本來叫我婆婆,對我恭恭敬敬地,那就很乖很 好,以後仍是那樣便了。」令狐沖搖頭道:「不成!我既知你是個小姑娘,便 不能再當你是婆婆了。」那姑娘道:「你……你……」說了兩個「你」字,忽 然臉上一紅,不知心中想到了什麼,便住口不說了。   令狐沖低下頭來,見到她嬌羞之態,嬌美不可方物,心中一蕩,便湊過去 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那姑娘吃了一驚,突然生出一個力氣,反過手來,拍的 一聲,在令狐沖臉上重重打了個巴掌,跟著躍起身來。擔她這一躍之力甚是有 限,身在半空,力道已泄,隨即摔下,又跌在令狐沖懷中,全身癱軟,再也無 法動彈了。   他只怕令狐沖再肆輕薄,心下甚是焦急,說道:「你再這樣……這樣無禮 ,我立刻……立刻宰了你。」令狐沖笑道:「你宰我也好,不宰我也好,反正 我命不長了。我偏偏再要無禮。」那姑娘大急,道:「我……我……我……」 卻是無法可施。   令狐沖奮起力氣,輕輕扶起她肩頭,自己側身向旁滾了開去,笑道:「你 便怎樣?」說了這句話,連連咳嗽,咳出好幾口血來。他一時情動,吻了那姑 娘一下,心中便即後悔,給她打了一巴掌後,更加自知不該,雖然仍舊嘴硬, 卻再也不敢和她相偎相依了。   那姑娘見他自行滾遠,倒大出意料之外,見他用力之後又再吐血,內心暗 暗歉仄,只是臉嫩,難以開口說幾句道歉的話,柔聲問道:「你……你胸口很 痛,是不是?」   令狐沖道:「胸口倒不痛,另一處卻統得很厲害。」那姑娘問道:「什麼 地方很痛?」語氣甚是關懷。令狐沖撫著剛才被她打過的臉頰,道:「這裡。 」那姑娘微微一笑,道:「你要我陪不是,我就向你陪個不是好了。」令狐沖 道:「是我不好,婆婆,你別見怪。」   那姑娘聽他又叫自己「婆婆」,忍不住格格嬌笑。   令狐沖問道:「老和尚那顆臭藥丸呢?你始終沒吃,是不是?」那姑娘道 :「來不及撿了。」伸指向斜坡上一指,道:「還在上面。」頓了一頓道:「 我依你的。待會上去拾來吃下便是,不管他臭不臭的了。」   兩人躺在斜坡上,若在平時,飛身即上,此刻卻如是萬屻險峰一般,高不 可攀。兩人向斜坡瞧了一眼,低下頭來,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同聲嘆了口氣 。   那姑娘道:「我靜坐片刻,你莫來吵我。」令狐沖道:「是。」只見她斜 倚澗邊,閉上雙目,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捏了個法訣,定在那裡便 一動也不動了,心道:「她這靜坐的方法也是與眾不同,並非盤膝而坐。」   待要定下心來也休息片刻,卻是氣血翻湧,說什麼也靜不下來,忽聽得閣 閣閣幾聲叫,一隻肥大的青蛙從澗畔跳了過來。令狐沖大喜,心想折騰了這半 日,早就餓得很了,這送到口邊來的美食,當真再好不過,伸手便向青蛙抓去 ,豈知手上酸軟無力,一抓之下,竟抓了個空。那青蛙嗒的一聲,跳了開去, 閣閣大叫,似是十分得意,又似嘲笑令狐沖無用。令狐沖嘆了口氣,偏生澗邊 青蛙甚多,跟著又過來兩隻,令狐沖仍無法捉住。忽然腰旁伸過來一隻纖纖素 手,輕輕一挾,便捉住了一隻青蛙,卻是那姑娘靜坐半晌,便能行動,雖仍乏 力,捉幾隻青蛙可輕而易舉。令狐沖喜道:「妙極!咱們有一頓蛙肉吃了。」   那姑娘微微一笑,一伸手便是一隻,頃刻間捕了二十餘隻。令狐沖道:「 夠啦!請你去拾些枯枝來生火,我來洗剝青蛙。」那姑娘依言去拾枯枝,令狐 沖拔劍將群蛙斬首除腸。   那姑娘道:「古人殺雞用牛刀,今日令狐大俠以獨孤九劍殺青蛙。」令狐 沖哈哈大笑,說道:「獨孤大俠九泉有靈,得知傳人如此不肖,當真要活活氣 ……」說到這個「氣」字立即住口,心想獨孤求敗逝世已久,怎說得上「氣死 」二字?   那姑娘道:「令狐大俠……」令狐沖手中拿著一隻死蛙,連連搖幌,說道 :「大俠二字,萬萬不敢當。天下那有殺青蛙的大俠?」那姑娘笑道:「古時 有屠狗英雄,今日豈可無殺蛙大俠?你這獨孤九劍神妙得很哪,連那少林派的 老和尚也鬥你不過。他說傳你這劍法之人姓風那位前輩,是他的恩人,到底是 怎麼回事?」   令狐沖道:「傳我劍法那位師長,是我華山派的前輩。」那姑娘道:「這 位前輩劍術通神,怎地江湖上不聞他的名頭?」令狐沖道:「這……這……我 答應過他老人家,決不泄漏他的行跡。」那姑娘道:「哼,希罕嗎?你就跟我 說,我還不愛聽呢。你可知我是什麼人?是什麼來頭?」令狐沖搖頭道:「我 不知道。我連姑娘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那姑娘道:「你把事情隱瞞了不跟 我說,我也不跟你說。」令狐沖道:「我雖不知道,卻也猜到了八、九成。」 那姑娘臉上微微變色,道:「你猜到了?怎麼猜到的?」   令狐沖道:「現在還不知道,到得晚上,那便清清楚楚啦。」那姑娘更是 驚奇,問道:「怎地到得晚上便清清楚楚?」令狐沖道:「我抬起頭來看天, 看天上少了那一顆星,便知姑娘是什麼星宿下凡了。姑娘生得像天仙一般,凡 間那有這樣的人物?」   那姑娘臉上一紅,「呸」的一聲,心下卻十分喜歡,低聲道:「又來胡說 八道了。」   這時她已將枯枝生了火,把洗剝了的青蛙串在一根樹枝之上,在火堆上燒 烤,蛙油落在火堆之中,發出嗤嗤之聲,香氣一陣陣的冒出。她望著火堆中冒 起的青湮,輕輕的道:「我叫做『盈盈』。說給你聽了,也不知你以後會不會 記得。」   令狐沖道:「盈盈,這名字好聽得很哪。我要是早知道你叫作盈盈,便絕 不會叫你婆婆了。」盈盈道:「為什麼?」令狐沖道:「盈盈二字,明明是個 小姑娘的名字,自然不是老婆婆。」盈盈道:「我將來真的成為老太婆,又不 會改名,仍舊叫作盈盈。」令狐沖道:「你不會成為老婆婆的,你這樣美麗, 到了八十歲,仍然是個美得不得了的小姑娘。」   盈盈笑道:「那不變成了妖怪嗎?」隔了一會,正色道:「我把名字跟你 說了,可不許你隨便亂叫。」令狐沖道:「為什麼?」盈盈道:「不許就不許 ,我不喜歡。」   令狐沖伸了伸舌頭,說道:「這個也不許,那個也不許,將來誰做了你的 ……」說到這裡,見她沉下臉來,當即住口。   盈盈哼的一聲。令狐沖道:「你為什麼生氣?我說將來誰做了你的徒弟, 可有得苦頭吃了。」他本來想說「丈夫」,但一見情勢不對,忙改說「徒弟」 。盈盈自然知道原意,說道:「你這人既不正經,又不老實,三句話中,倒有 兩句顛三倒四。我……我不會強要別人家怎麼樣,人家愛聽我的話就聽,不愛 聽呢,也由得他。」令狐沖道:「我愛聽你的話。」這句話中也帶有三分調笑 之意。盈盈秀眉一蹙,似要發作,但隨即滿臉暈紅,轉過了頭。   一時之間,兩人誰也不作聲。忽然間聞到一陣焦臭,盈盈一聲「啊喲」, 卻原來手中一串青蛙燒得焦了,嗔道:「都是你不好。」   令狐沖笑道:「你該說虧得我逗你生氣,才烤了這樣精采的焦蛙出來。」 取下一隻燒焦了的青蛙,撕下一條腿,放入口中一陣嘴嚼,連聲讚道:「好極 ,好極!如此火候,才恰到好處,甜中帶苦,苦盡甘來,世上更無這般美味。 」盈盈給他逗得格格而笑,也吃了起來。令狐沖搶著將最焦的蛙肉自己吃了, 把並不甚焦的部分都留給了她。   二人吃完了烤蛙,和暖的太陽照在身上,大感困倦,不知不覺間都合上眼 睛睡著了。   二人一晚未睡,又受了傷,這一覺睡得甚是沉酣。令狐沖在睡夢之中,忽 覺正和岳靈珊在瀑布中練劍,突然多了一人,卻是林平之,跟著便和林平之鬥 劍。但手上沒半點力氣,拼命想使獨孤九劍,偏偏一招也想不起來,林平之一 劍又一劍的刺在自己心口、腹上、頭上、肩上。又見岳靈珊在哈哈大笑。他又 驚又怒,大叫:「小師妹,小師妹!」   叫了幾聲,便驚醒過來,聽得一個溫柔的聲音道:「你夢見小師妹了?她 對你怎樣?」令狐沖兀自心中酸苦,說道:「有人要殺我,小師妹不但不睬我 ,還……還笑呢!」盈盈嘆了口氣,輕輕的道:「你頭上都是汗水。」   令狐沖伸袖拂拭,忽然一陣涼風吹來,不禁打了個寒噤,但見繁星滿天, 已是中夜。   令狐沖神智一清,便即坦然,正要說話,突然盈盈伸手按住了他嘴,低聲 道:「有人來了。」令狐沖凝神傾聽,果然聽得遠處有三人的腳步聲傳來。   又過了一會,聽得一人說道:「這裡還有兩個死屍。」令狐沖認出說話的 是祖千秋。另一人道:「啊,這是少林派中的和尚。」卻是老頭子發現了覺月 的屍身。   盈盈慢慢縮轉了手,只聽得計無施道:「這三人也都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 ,怎地都死在這裡?咦,這人是辛國梁,他是少林派的好手。」祖千秋道:「 是誰這樣厲害,一舉將少林派的四名好手殺了?」老頭子囁嚅道:「莫非…… 莫非是黑木崖上的人物?甚至是東方教主自己?」計無施道:「瞧類倒也甚像 。咱們趕緊把這四具屍體埋了,免得少林派中人瞧出蹤跡。」祖千秋道:「倘 若真是黑木崖人物下的手,他們也就不怕給少林派知道。說不定故意遺屍於此 ,向少林派示威。」計無施道:「若要示威,不會將屍首留在這荒野之地。咱 們若非湊巧經過,這屍首給鳥獸吃了,就也未必會發現。朝陽神教如要示威, 多半便將屍首懸在通都大邑,寫明是少林派的弟子,這才教少林派臉上無光。 」祖千秋道:「不錯,多半是黑木崖人物殺了這四人後,又去追敵,來不及掩 埋屍首。」   跟著便聽得一陣挖地之聲,三人用兵刃掘地,掩埋屍體。令狐沖尋思:「 這三人和黑木崖東方教主定然大有淵源,否則不會費這力氣。」   忽聽得祖千秋「咦」的一聲,道:「這是什麼,一顆丸藥。」計無施嗅了 幾嗅,說道:「這是少林派的治傷靈藥,大有起死回生之功,定是這幾個少林 弟子的衣袋理掉出來的。」祖千秋道:「你怎知道?」計無施道:「許多年前 ,我曾在一個少林老和尚處見過。」祖千秋道:「既是治傷靈藥,那可妙極。 老兄,你拿去給你那不死姑娘服了,治她的病。」老頭子道:「我女兒的死活 ,也管不了這許多,咱們趕緊去找令狐公子,送給他服。」   令狐沖心頭一陣感激,尋思:「這是淵源掉下的藥丸。怎地去向老頭子要 回來,給她服下?」一轉頭,淡淡月光下只見盈盈微微一笑,扮個鬼臉,一副 天真爛漫的模樣,笑容說不出的動人,真不信她便在不多久之前,曾連殺四名 少林好手。   但聽得一陣拋石搬土之聲,三人將死屍埋好。老頭子道:「眼下有個難題 ,夜貓子,你幫我想想。」計無施道:「什麼難題?」老頭子道:「這當兒令 狐公子一定是和……和聖姑她在一起。我送這顆藥丸去,非撞到聖姑不可。聖 姑生氣把我殺了,也沒什麼,只是這麼一來,定要沖撞了她,惹得她生氣,那 可大大的不妙。」   令狐衝向盈盈瞧了一眼,心道:「原來他們叫你聖姑,又對你怕成這個樣 子。你為什麼動不動便殺人?」   計無施道:「今日咱們在道上見到的那三個瞎子,倒有用處。咱們明日一 早追到那三個瞎子,要他們將藥丸送去給令狐公子。他們眼睛是盲的,就算見 到聖姑和令狐公子在一起,也無殺身之禍。」祖千秋道:「我卻在疑心,只怕 這三人所以剜去眼睛,便是因為見到聖姑和令狐公子在一起之故。」老頭子一 拍大腿,道:「不錯!若非如此,怎地三個人好端端的都壞了眼睛?這四名少 林弟子只怕也是運氣不好,無意中撞見了聖姑和令狐公子。」   三人半晌不語。令狐沖心中疑團愈多,只聽得祖千秋嘆了口氣,道:「只 盼令狐公子傷勢早愈,聖姑盡早和他成為神仙眷屬。他二人一日不成親,江湖 上總是難得安寧。」   令狐沖大吃一驚,偷眼向盈盈瞧去,夜色朦朧中隱隱可見她臉上暈紅,目 光中卻射出了惱怒之意。令狐沖生怕她躍出去傷害了老頭子等三人,伸出右手 ,輕輕握住她左手,但覺她全身都在顫抖,也不知是氣惱,還是害羞。   祖千秋道:「咱們在五霸岡上聚集,聖姑竟然會生這麼大的氣。其實男歡 女愛,理所當然。像令狐公子那樣瀟洒仁俠的豪傑,也只有聖姑那樣美貌的姑 娘才配得上。為什麼聖姑如此了不起的人物,卻也像世俗女子那般扭扭捏捏? 她明明心中喜歡令狐公子,卻不許旁人提起,更不許人家見到,這不是……不 是有點不近情理嗎?」   令狐沖心道:「原來如此。卻不知此言是真是假?」突然覺得掌中盈盈那 隻小手一摔,要將自己手掌甩脫,急忙用力握住,生怕她一怒之下,立時便將 祖千秋等三人殺了。   計無施道:「聖姑雖是黑木崖上了不起的人物,便東方教主,也從來對她 沒半點違拗,但她畢竟是個年輕姑娘。世上的年輕姑娘初次喜歡了一個男人, 縱然心中愛煞,臉皮子總是薄的。咱們這次拍馬屁拍在馬腳上,雖是一番好意 ,還是惹得聖姑發惱,只怪大伙兒都是粗魯漢子,不懂得女孩兒家的心事。來 到五霸岡上的姑娘大嫂,本來也有這麼幾十個,偏偏她們的性子,跟男子漢可 也沒多大分別。五霸岡群豪聚會,拍馬屁聖姑生氣。這一回書傳了出去,可笑 壞了名門正派中那些狗崽子們。」   老頭子朗聲道:「聖姑於大伙兒有恩,眾兄弟感恩報德,只盼能治好了她 心上人的傷。大丈夫恩怨分明,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有什麼錯了?那一個狗 崽子敢笑話咱們,老子抽他的筋,剝他的皮。」   令狐沖這時方才明白:一路上群豪如此奉承自己,原來都是為了這個閨名 叫作盈盈的聖姑,而群豪突然在五霸岡上一哄而散,也為了聖姑不願旁人猜知 她的心事,在江湖上大肆張揚,因而生氣。他轉念又想:聖姑以一個年輕姑娘 ,能令這許多英雄豪傑來討好自己,自是魔教中一位驚天動地的人物,聽計無 施說,連號稱「天下武功第一」的東方不敗,對她也是從不違拗。我令狐沖只 是武林中一個無名小卒,和她相識,只不過在洛陽小巷中隔簾傳琴,說不上有 半點情愫,是不是綠竹翁誤會其意,傳言出去,以致讓聖姑大大的生氣呢?   只聽祖千秋道:「老頭子的話不錯,聖姑於咱們有大恩大德,只要能成就 這段姻緣,讓她一生快樂,大家就算粉身碎骨,那也是死而無悔。在五霸岡上 碰一鼻子灰,又算得什麼?只是……只是令狐公子乃華山派首徒,和黑木崖勢 不兩立,要結成這段美滿姻緣,恐怕這中間阻難重重。」   計無施道:「我倒有一計在此。咱們何不將華山派的掌門人岳不群抓了來 ,以死相脅,命他主持這椿婚姻?」祖千秋和老頭子齊聲道:「夜貓子此計大 妙!事不宜遲,咱們立即動身,去抓岳不群。」計無施道:「只是那岳先生乃 一派掌門,內功劍法俱有極高造詣。咱們對他動粗,第一難操必勝,第二就算 擒住了他,他寧死不屈,卻又如何?」老頭子道:「那咱們只好綁架他老婆、 女兒,加以威逼。」祖千秋道:「不錯!但此事須當做得隱秘,不可令人知曉 ,掃了華山派的顏面。令狐公子如得知咱們得罪了他師父,定然不快。」三人 當下計議如何去擒拿岳夫人和岳靈珊。   盈盈突然朗聲道:「喂,三個膽大妄為的傢伙,快滾得遠遠的,別惹姑娘 生氣!」   令狐沖聽她忽然開口說話,嚇了一跳,使力抓住她手。   計無施等三人自是更加吃驚。老頭子道:「是,是……小人……小人…… 小人……」連說了三聲「小人」,驚慌過度,再也接不下去。計無施道:「是 ,是!咱們胡說八道,聖姑可別當真。咱們明日便遠赴西域,再也不回中原來 了。」   令狐沖心想:「這一來,又是三個人給充了軍。」   盈盈站起身來,說道:「誰要你們到西域去?我有一件事,你們三個給我 辦一辦。」計無施等三人大喜,齊聲應道:「聖姑但請吩咐,小人自當盡心竭 力。」盈盈道:「我要殺一個人,一時卻找他不到。你們傳下話去,那一位江 湖上的朋友殺了此人,我重重酬謝。」祖千秋道:「酬謝是決不敢當,聖姑要 取此人性命,我兄弟三人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尋到了他。只不知這賊子是誰 ,竟敢得罪了聖姑?」盈盈道:「單憑你們三人,耳目不廣,須當立即傳言出 去。」三人齊聲道:「是!是!」盈盈道:「你們去吧!」祖千秋道:「是。 請問聖姑要殺的,是那一個大膽惡賊。」   盈盈哼了一聲,道:「此人複姓令狐,單名一個沖字,乃華山派門下的弟 子。」   此言一出,令狐沖、計無施、祖千秋、老頭子四人都大吃一驚,誰都不作 聲。   過了好半天,老頭子道:「這個……這個……」盈盈厲聲道:「這個什麼 ?你們怕五岳劍派,不敢動華山門下的弟子,是不是?」計無施道:「給聖姑 辦事,別說五岳劍派,便是玉皇大帝,閻羅老子,也敢得罪了。咱們設法去把 令狐……令狐沖擒了來,交給聖姑發落。老頭子,祖千秋,咱們去吧。」老頭 子心想:「定是令狐公子在言語上得罪了聖姑,年輕人越相愛,越易鬧別扭, 當年我跟不死她媽好得蜜裡調油,可又不是天天吵嘴打架?唉,不死這孩子胎 裡帶病,還不是因為她媽懷著她時,我在她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傷了胎氣? 說不得,只好去將令狐公子請了來,由聖姑自己對付他。」   他正在胡思亂想,那知聽得盈盈怒道:「誰叫你們去擒他了?這令狐沖倘 若活在世上,於我清白的名聲有損。早一刻殺了他,我便早一刻出了心中的惡 氣。」祖千秋吞吞吐吐的道:「聖姑……」盈盈道:「好,你們跟令狐沖有交 情,不願替我辦這件事,那也不妨,我另行遣人傳言便是。」三人聽她說得認 真,只得一齊躬身說道:「謹遵聖姑台命。」   老頭子卻想:「令狐公子是個仁義之人,老頭子今日奉聖姑之命,不得不 去殺他,殺了他後,老頭子也當自刎以殉。」從懷中取出那顆傷藥,放在地下 。   三人轉身離去,漸漸走遠。   令狐沖向盈盈瞧去,見她低了頭沉思,心想:「為保全自己名聲,要取我 性命,那又是什麼難事了?」道:「你要殺我,自己動手便是,又何必勞師動 眾?」緩緩拔出長劍,倒轉劍柄,遞了過去。   盈盈接過長劍,微微側頭,凝視著他。令狐沖哈哈一笑,將胸膛挺了挺。 盈盈道:「你死在臨頭,還笑什麼?」令狐沖道:「正因為死在臨頭,所以要 笑。」   盈盈提起長劍,手臂一縮,作勢便欲刺落,突然轉過身去,用力一揮,將 劍擲了出去。長劍在黑暗中閃出一道寒光,當的一聲,落在遠處地下。   盈盈頓足道:「都是你不好,教江湖上這許多人都笑話於我。倒似我一輩 子……一輩子沒人要了,千方百計的要跟你相好。你……你有什麼了不起?累 得我此後再也沒臉見人。」令狐沖又哈哈一笑。盈盈怒道:「你還要笑我?還 要笑我?」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這麼一哭,令狐沖心下登感歉然,柔情一起,驀然間恍然大悟:「她在 江湖上位望甚尊,這許多豪傑漢子都對她十分敬畏,自必向來十分驕傲,又是 女孩兒家,天生的靦腆,忽然間人人都說她喜歡了我,也真難免令她不快。她 叫老頭子他們如此傳言,未必真要殺我,只不過是為了辟謠。她既這麼說,自 是誰也不會疑心我跟她在一起了。」柔聲道:「果然是我不好,累得損及姑娘 清名。在下這就告辭。」   盈盈伸袖拭了拭眼淚,道:「你到那裡去?」令狐沖道:「信步所之,到 那裡都好。」盈盈道:「你答允過要保護我的,怎地自行去了?」令狐沖微笑 道:「在下不知天高地厚,說這些話,可教姑娘笑話了。姑娘武功如此高強, 又怎需人保護?便有一百個令狐沖,也及不上姑娘。」說著轉身便走。   盈盈急道:「你不能走。」令狐沖道:「為什麼?」盈盈道:「祖千秋他 們已傳了話出去,數日之間,江湖上便無人不知,那時人人都要殺你,這般步 步荊棘,別說你身受重傷,就是完好無恙,也難逃殺身之禍。」   令狐沖淡然一笑,道:「令狐沖死在姑娘的言語之下,那也不錯啊。」走 過去拾起長劍插入劍鞘,自忖無力走上斜坡,便順著山澗走去。   盈盈眼見他越走越遠,追了上來,叫道:「喂,你別走!」令狐沖道:「 令狐沖跟姑娘在一起,只有累你,還是獨自去了的好。」盈盈道:「你……你 ……」咬著嘴唇,心頭煩亂之極,見他始終不肯停步,又奔近幾步,說道:「 令狐沖,你定要迫我親口說了出來,這才快意,是不是?」令狐沖奇道:「什 麼啊?我可不懂了。」   盈盈又咬了咬口唇,說道:「我叫祖千秋他們傳言,是要你……要你永遠 在我身邊,不離開我一步。」說了這句話後,身子發顫,站立不穩。   令狐沖大是驚奇,道:「你……你要我陪伴?」   盈盈道:「不錯!祖千秋領命把話傳出之後,你只有陪在我身邊,才能保 全性命。沒想到你這不顧死活的小子,竟一點不怕,那不是……那不是反而害 了你嗎?」   令狐沖心下感激,尋思:「原來你當真是對我好,但對著那些漢子,卻又 死也不認。」轉身走到她身前,伸手握住她雙手,入掌冰涼,只覺她兩隻掌心 都是冷汗,低聲道:「你何苦如此?」盈盈道:「我怕。」令狐沖道:「怕什 麼?」盈盈道:「怕你這傻小子不聽我話,當真要去江湖涉險,只怕過不了明 天,便死在那些不值一文錢的臭傢伙手下。」令狐沖嘆道:「那些人都是血性 漢子,對你又是極好,你為什麼對她們如此輕賤?」   盈盈道:「他們在背後笑我,又想殺你,還不是該死的臭漢子?」令狐沖 忍不住失笑,道:「是你叫他們殺我的,怎能怪他們了?再說,他們也沒在背 後笑你。計無施、老頭子、祖千秋三人談到你時,語氣何等恭謹?那裡有絲毫 笑話你了?」盈盈道:「他們口裡沒笑,肚子裡在笑。」   令狐沖覺得這個姑娘蠻不講理,無法跟她辯駁,只得道:「好,你不許我 走,我便在這裡陪你便是。唉,給人家斬成十七、八塊,滋味恐怕也不大好受 。」   盈盈聽他答允不走,登時心花怒放,答道:「什麼滋味不大好受?簡直是 難受之極。」   她說這話時,將臉側了過來。星月微光照映之下,雪白的臉龐似乎發射出 柔和的光芒,令狐沖心中一動:「這姑娘其實比小師妹美貌得多,待我又這樣 好,可是……可是……我心中怎地還是對小師妹念念不忘?」   盈盈卻不知他正在想到岳靈珊,道:「我給你的那張琴呢?不見了,是不 是?」令狐沖道:「是啊,路上沒錢使,我將琴拿到典當店裡去押了。」一面 說,一面取下背囊,打了開來,捧出了短琴。   盈盈見他包裹嚴密,足見對自己所贈之物極是重視,心下甚喜,道:「你 一天要說幾句謊話,心裡才舒服?」接過琴來,輕輕撥弄,隨即奏起那曲「清 心普善咒」來,問道:「你都學會了沒有?」令狐沖道:「差得遠呢。」靜聽 她指下優雅的琴音,甚是愉悅。   聽了一會,覺得琴音與她以前在洛陽城綠竹巷中所奏的頗為不同,猶如枝 頭鳥喧,清泉迸發,丁丁東東的十分動聽,心想:「曲調雖同,音節卻異,原 來這『清心普善咒』尚有這許多變化。」   忽然間錚的一聲,最短的一根琴弦斷了。盈盈皺了皺眉頭,繼續彈奏,過 不多時,又斷了一根琴弦。令狐沖聽得琴曲中頗有煩躁之意,和「清心普善咒 」的琴旨殊異其趣,正驚異間,琴弦拍的一下,又斷了一根。   盈盈一怔,將瑤琴推開,嗔道:「你坐在人家身邊,只是搗亂,這琴那裡 還彈得成?」   令狐沖心道:「我安安靜靜的坐著,幾時搗亂過了?」隨即明白:「你自 己心神不定,便來怪我。」卻也不去跟她爭辯,臥在草地上閉目養神,疲累之 餘,竟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次日醒轉,見盈盈正坐在澗畔洗臉,又見她洗罷臉,用一隻梳子梳頭,皓 臂如玉,長髮委地,不禁看得呆了。盈盈一回頭,見他怔怔的呆望自己,臉上 一紅,笑道:「磕睡鬼,這時候才醒來。」令狐沖也有些不好意思,訕訕的道 :「我再去捉青蛙,且看有沒有力氣。」盈盈道:「你躺著多歇一會兒,我去 捉。」   令狐沖掙扎著想要站起,卻是手足酸軟,稍一用力,胸口又是氣血翻騰, 心下好生煩惱:「死就死,活就活,這般不死不活,廢人一個,別說人家瞧著 累贅,自己也是討厭。」   盈盈見他臉色不愉,安慰他道;「你這內傷未必當真難治,這裡甚是僻靜 ,左右無事,慢慢養傷,又何必性急?」   山澗之畔地處偏僻,自從計無施等三人那晚經過,此後更無人來。二人一 住十餘日。盈盈的內傷早就好了,每日采摘野果、捕捉青蛙為食,卻見令狐沖 一日消瘦一日。她硬逼他服了方生大師留下的藥丸,彈奏琴曲撫其入睡,於他 傷勢也已無半分好處。   令狐沖自知大限將屆,好在他生性豁達,也不以為憂,每日裡仍與盈盈說 笑。   盈盈本來自大任性,但想到令狐沖每一刻都會突然死去,對他便加意溫柔 ,千依百順的服侍,偶爾忍不住使些小性兒,也是立即懊悔,向他陪話。   這一日令狐沖吃了兩個桃子,即感困頓,迷迷糊糊的便睡著了。睡夢中聽 到一陣哭泣之聲,他微微睜眼,見盈盈伏在他腳邊,不住啜泣。令狐沖一驚, 正要問她為何傷心,突然心下明白:「她知道我快死了,是以難過。」伸出左 手,輕輕撫摸她的秀髮,強笑道:「別哭,別哭!我還有八十年好活呢,那有 這麼快便去西天。」   盈盈哭道:「你一天比一天瘦,我……我……我也不想活了……」   令狐沖聽她說得又是誠摯,又是傷心,不由得大為感激,胸口一熱,只覺 得天旋地轉喉頭不住有血狂湧,便此人事不知。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聯手】   令狐沖這一番昏迷,實不知過了多少時日,有時微有知覺,身子也如在云 端飄飄蕩蕩,過不多時,又暈了過去。如此時暈時醒,有時似乎有人在他口中 灌水,有時又似有人用火在他周身燒炙,手足固然無法動彈,連眼皮也睜不開 來。這一日神智略清,只覺雙手手腕的脈門給人抓住了,各有一股炙熱之氣分 從兩手脈門中注入,登時和體內所蓄真氣激蕩衝突。   他全身說不出的難受,只想張口呼喊,卻叫不出半點聲音,真如身受千般 折磨、萬種煎熬的酷刑。如此昏昏沉沉的又不知過了多少日子,只覺每一次真 氣入體,均比前一次苦楚略減,心下也明白了些,知道有一位內功極高之人在 給自己治傷,心道:「難道是師父、師娘請了前輩高人來救我性命?盈盈卻到 哪裡去了?師父、師娘呢?小師妹又怎地不見?」一想到岳靈珊,胸口氣血翻 湧,便又人事不知。   如此每日有人來給他輸送內力。這一日輸了真氣後,令狐沖神智比前大為 清醒,說道:「多……多謝前輩,我……我是在哪裡?」緩緩睜開眼來,見到 一張滿是皺紋的臉,露著溫和的笑容。令狐沖覺得這張臉好生熟悉,迷迷惘惘 的看了他一會,見這人頭上無髮,燒有香疤,是個和尚,隱隱約約想了起來, 說道:「你……你是方……方……大師……」   那老僧神色甚是欣慰,微笑道:「很好,很好!你認得我了,我是方生。 」令狐沖道:「是,是。你是方生大師。」這時他察覺處身子一間斗室之中, 桌上一燈如豆,發出淡淡黃光,自己睡在榻上,身上蓋了棉被。方生道:「你 覺得怎樣?」令狐沖道:「我好些了。我……我在哪裡?」方生道:「你是在 少林寺中。」令狐沖大為驚奇,問道:「我……我在少林寺中?盈盈呢?我怎 麼會到少林寺來?」方生微笑道:「你神智剛清醒了些,不可多耗心神,以免 傷勢更有反覆。一切以後慢慢再說。」   此後朝晚一次,方生來到斗室,以內力助他療傷。過了十餘日,令狐沖已 能坐起,自用飲食,但每次問及盈盈的所在,以及自己何以能來到寺中,方生 總是微笑不答。這一日,方生又替令狐沖輸了真氣,說道:「令狐少俠,現下 你這條命暫且算保住了。但老衲功夫有限,始終無法化去你體內的異種真氣, 眼前只能拖得一日算一日,只怕過不了一年,你內傷又會大發,那時縱有大羅 金仙,也難救你性命了。」令狐沖點頭道:「當日平一指平大夫對晚輩也這麼 說。大師盡心竭力相救,晚輩已感激不盡。一個人壽長短,各有天命,大師功 力再高,也不能逆天行事。」方生搖頭道:「我佛家不信天命,只講緣法。當 日我曾跟你說過,本寺住持方証師兄內功淵深,倘若和你有緣,能傳你《易筋 經》秘術,則筋骨尚能轉移,何況化去內息異氣?我這就帶你去拜見方丈,盼 你好好對答。」   令狐沖素聞少林寺方丈方証大師的聲名,心下甚喜,道:「有勞大師引見 。就算晚輩無緣,不蒙方丈大師垂青,但能拜見這位當世高僧,也是十分難得 的機遇。」當下慢慢起床,穿好衣衫,隨著方生大師走出斗室。一到室外,陽 光耀眼,竟如進入了另一個天地,精神為之一爽。   他移步之際,雙腿酸軟,只得慢慢行走,但見寺中一座座殿堂構筑宏偉。 一路上遇到許多僧人,都是遠遠便避在一旁,向方生合十低首,執禮甚恭。穿 過了三條長廊,來到一間石屋之外。方生向屋外的小沙彌道:「方生有事求見 方丈師兄。」小沙彌進去稟報了,隨即轉身出來,合十道:「方丈有請。」   令狐沖跟在方生之後,走進室去,只見一個身材矮小的老僧坐在中間一個 蒲團之上。方生躬身行禮,說道:「方生拜見方丈師兄,引見華山派首徒令狐 沖令狐少俠。」令狐沖當即跪了下去,叩首禮拜。方証方丈微微欠身,右手一 舉,說道:「少俠少禮,請坐。」令狐沖拜畢,在方生下首的蒲團上坐了,只 見那方証方丈容顏瘦削,神色慈和,也瞧不出有多少年紀,心下暗暗納罕:「 想不到這位名震當世的高僧,竟然如此貌不驚人,若非事先得知,有誰會料得 到他是武林中第一大派的掌門。」方生大師道:「令狐少俠經過三個多月來調 養,已好得多了。」令狐沖又是一驚:「原來我昏迷不醒,已有三個多月,我 還道只是二十多天的事。」   方証道:「很好。」轉頭向令狐沖道:「少俠,尊師岳先生執掌華山一派 ,為人嚴正不阿,清名播于江湖,老衲向來是十分佩服的。」令狐沖站起身來 ,說道:「不敢。晚輩身受重傷,不知人事,多蒙方生大師相救,原來已三月 有餘。我師父、師娘想必平安?」自己師父、師娘是否平安,本不該去問旁人 ,只是他心下掛念,忍不住脫口相詢。方証道:「聽說岳先生、岳夫人和華山 派群弟子,眼下都在福建。」   令狐沖當即放寬了心,道:「多謝方丈大師示知。」隨即不禁心頭一酸: 「師父,師娘終於帶著小師妹,到了林師弟家裡。」方証道:「少俠請坐。聽 方生師弟說道,少俠劍術精絕,已深得華山前輩風老先生的真傳,實乃可喜可 賀。」令狐沖道:「不敢。」方証道:「風老先生歸隱已久,老衲只道他老人 家已然謝世,原來尚在人間,令人聞之不勝之喜。」令狐沖道:「是。」   方証緩緩說道:「少俠受傷之後,為人所誤,以致體內注有多種真氣,難 以化去,方生師弟已為老衲詳告。老衲仔細參詳,唯有修習敝派內功秘要《易 筋經》,方能以本身功力,逐步化去,若以外力加強少俠之體,雖能延得一時 之命,實則乃飲鴆止渴,為患更深。方生師弟三月來以內功延你生命,可是他 的真氣注入你體內之後,你身體之中可又多了一道異種真氣了。少俠試一運氣 ,便當自知。」令狐沖微一運氣,果覺丹田中內息澎湃,難以抑制,劇痛攻心 ,登時身子搖晃,額頭汗水涔涔而下。   方生合十道:「老衲無能,致增少俠病苦。」令狐沖道:「大師說哪裡話 來?大師為晚輩盡心竭力,大耗清修之功。晚輩二世為人,實拜大師再造之恩 。」方生道:「不敢。風老先生昔年于老衲有大恩大德,老衲此舉,亦不過報 答風老先生之恩德于萬一。」   方証抬起頭來,說道:「說甚麼大恩大德,深仇大恨?恩德是緣,冤仇亦 是緣,仇恨不可執著,恩德亦不必執著。塵世之事,皆如過眼雲煙,百歲之後 ,更有甚麼恩德仇怨?」方生應道:「是,多謝師兄指點。」方証緩緩說道: 「佛門子弟,慈悲為本,既知少俠負此內傷,自當盡心救解。那《易筋經》神 功,乃東土禪宗初祖達摩老祖所創,禪宗二祖慧可大師得之於老祖。慧可大師 本來法名神光,是洛陽人氏,幼通孔老之學,尤精玄理。達摩老祖駐錫本寺之 時,神光大師來寺請益。達摩老祖見他所學駁雜,先入之見甚深,自恃聰明, 難悟禪理,當下拒不收納。神光大師苦求良久,始終未得其門而入,當即提起 劍來,將自己左臂砍斷了。」   令狐沖「啊」的一聲,心道:「這位神光大師求法學道,竟如此堅毅。」 方証說道:「達摩老祖見他這等誠心,這才將他收為弟子,改名慧可,終得承 受達摩老祖的衣缽,傳禪宗法統。二祖跟著達摩老祖所學的,乃是佛法大道, 依《楞伽經》而明心見性。我宗武功之名雖然流傳天下,實則那是末學,殊不 足道。達摩老祖當年只是傳授弟子們一些強身健體的法門而已。身健則心靈, 心靈則易悟。但後世門下弟子,往往迷於武學,以致捨本逐末,不體老祖當年 傳授武功的宗旨,可嘆,可嘆。」說著連連搖頭。   過了一會,方証又道:「老祖圓寂之後,二祖在老祖的蒲團之旁見到一卷 經文,那便是《易筋經》了。這卷經文義理深奧,二祖苦讀鑽研,不可得解, 心想達摩老祖面壁九年,在石壁畔遺留此經,雖然經文寥寥,必定非同小可, 於是遍歷名山,訪尋高僧,求解妙諦。但二祖其時已是得道高僧,他老人家苦 思深慮而不可解,世上慾求智慧深湛更勝於他的大德,那也難得很了。因此歷 時二十餘載,經文秘義,終未能彰。一日,二祖以絕大法緣,在四川峨嵋山得 晤梵僧般刺密諦,講談佛學,大相投機。二祖取出《易筋經》來,和般刺密諦 共同研讀。二位高僧在峨嵋金頂互相啟發,經七七四十九日,終於豁然貫通。 」   方生合十讚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方証方丈續道:「但那般刺密 諦大師所闡發的,大抵是禪宗佛學。直到十二年後,二祖在長安道上遇上一位 精通武功的年輕人,談論三日三晚,才將《易筋經》中的武學秘奧,盡數領悟 。」他頓了一頓,說道:「那位年輕人,便是唐朝開國大功臣,後來輔佐太宗 ,平定突厥,出將入相,爵封衛公的李靖。李衛公建不世奇功,想來也是從《 易筋經》中得到了不少教益。」令狐沖「哦」了一聲,心想:「原來《易筋經 》有這等大來頭。」   方証又道:「《易筋經》的功夫圜一身之脈絡,系五臟之精神,周而不散 ,行而不斷,氣自內生,血從外潤。練成此經後,心動而力發,一攢一放,自 然而施,不覺其出而自出,如潮之漲,似雷之發。少俠,練那《易筋經》,便 如一葉小舟于大海巨濤之中,怒浪澎湃之際,小舟自然拋高伏低,何嘗用力? 若要用力,又哪有力道可用?又從何處用起?」令狐沖連連點頭,覺得這道理 果是博大精深,和風清揚所說的劍理頗有相通處。   方証又道:「只因這《易筋經》具如此威力,是以數百年來非其人不傳, 非有緣不傳,縱然是本派出類拔萃的弟子,如無福緣,也不獲傳授。便如方生 師弟,他武功既高,持戒亦復精嚴,乃是本寺了不起的人物,卻未獲上代師父 傳授此經。」令狐沖道:「是。晚輩無此福緣,不敢妄自干求。」方証搖頭道 :「不然。少俠是有緣人。」令狐沖驚喜交集,心中怦怦亂跳,沒想到這項少 林秘技,連方生大師這樣的少林高僧也未蒙傳授,自己卻是有緣。方証緩緩的 道:「佛門廣大,只渡有緣。少俠是風老先生的傳人,此是一緣;少俠來到我 少林寺中,此又是一緣;少俠不習《易筋經》便須喪命,方生師弟習之固為有 益,不習亦無所害,這中間的分別又是一緣。」   方生合十道:「令狐少俠福緣深厚,方生亦代為欣慰。」方証道:「師弟 ,你天性執著,於『空、無相、無作』這三解脫門的至理,始終未曾參透,了 生死這一關,也就勘不破。不是我不肯傳你《易筋經》,實是怕你研習這門上 乘武學之後,沉迷其中,於參禪的正業不免荒廢。」方生神色惶然,站起身來 ,恭恭敬敬的道:「師兄教誨得是。」   方証微微點頭,意示激勵,過了半晌,見方生臉現微笑,這才臉現喜色, 又點了點頭,轉頭向令狐沖道:「這中間本來尚有一重大障礙,此刻卻也跨過 去了。自達摩老祖以來,這《易筋經》只傳本寺弟子,不傳外人,此例不能自 老衲手中而破。因此少俠須得投我嵩山少林寺門下,為少林派俗家弟子。」頓 了一頓,又道:「少俠若不嫌棄,便屬老衲門下,為『國』字輩弟子,可更名 為令狐國沖。」   方生喜道:「恭喜少俠,我方丈師兄生平只收過兩名弟子,那都是三十年 前的事了。少俠為我方丈師兄的關門弟子,不但得窺《易筋經》的高深武學, 而我方丈師兄所精通的一十二般少林絕藝,亦可量才而授,那時少俠定可光大 我門,在武林中放一異彩。」   令狐沖站起身來,說道:「多承方丈大師美意,晚輩感激不盡,只是晚輩 身屬華山派門下,不便改投明師。」方証微微一笑,說道:「我所說的大障礙 ,便是指此而言。少俠,你眼下已不是華山弟子了,你自己只怕還不知道。」 令狐沖吃了一驚,顫聲道:「我……我……怎麼已不是華山派門下?」   方証從衣袖中取出一封信來,道:「請少俠過目。」手掌輕輕一送,那信 便向令狐沖身前平平飛來。令狐沖雙手接住,只覺得全身一震,不禁駭然:「 這位方丈大師果然內功深不可測,單憑這薄薄一封信,居然便能傳過來這等渾 厚內力。」見信封上蓋著「華山派掌門之印」的朱鈐,上書「謹呈少林派掌門 大師」,九個字間架端正,筆致凝重,正是師父岳不群的親筆。令狐沖隱隱感 到大事不妙,雙手發顫,抽出信紙,看了一遍,真難相信世上竟有此事,又看 了一遍,登覺天旋地轉,咕咚一聲,摔倒在地。   待得醒轉,只見身在方生大師懷中,令狐沖支撐著站起,忍不住放聲大哭 。方生問道:「少俠何故悲傷?難道尊師有甚不測麼?」令狐沖將書函遞過, 哽咽道:「大師請看。」   方生接了過來,只見信上寫道:「華山派掌門岳不群頓首,書呈少林派掌 門大師座前:猥以不德,執掌華山門戶。久疏問候,乃闋清音。頃以敝派逆徒 令狐沖,秉性頑劣,屢犯門規,近來更結交妖孽,與匪人為伍。不群無能,雖 加嚴訓痛懲,迄無顯效。為維繫武林正氣,正派清譽,茲將逆徒令狐沖逐出本 派門戶。自今而後,該逆徒非復敝派弟子,若再有勾結淫邪、為禍江湖之舉, 祈我正派諸友共誅之。臨書惶愧,言不盡意,祈大師諒之。」方生看後,也大 出意料之外,想不出甚麼言語來安慰令狐沖,當下將書信交還方証,見令狐沖 淚流滿臉,嘆道:「少俠,你與黑木崖上的人交往,原是不該。」   方証道:「諸家正派掌門人想必都已接到尊師此信,傳諭門下。你就算身 上無傷,只須出得此門,江湖之上,步步荊棘,諸凡正派門下弟子,無不以你 為敵。」令狐沖一怔,想起在那山澗之旁,盈盈也說過這麼一番話。此刻不但 旁門左道之士要殺自己,而正派門下也是人人以己為敵,當真天下雖大,卻無 容身之所;又想起師恩深重,師父師娘於自己向來便如父母一般,不僅有傳藝 之德,更兼有養育之恩,不料自己任性妄為,竟給逐出師門,料想師父寫這些 書信時,心中傷痛恐怕更在自己之上。一時又是傷心,又是慚愧,恨不得一頭 便即撞死。   他淚眼模糊中,只見方証、方生二僧臉上均有憐憫之色,忽然想起劉正風 要金盆洗手,退出武林,只因結交了魔教長老曲洋,終於命喪嵩山派之手,可 見正邪不兩立,連劉正風如此藝高勢大之人,尚且不免,何況自己這樣一個孤 立無援,卑不足道的少年?更何況五霸岡上群邪聚會,鬧出這樣大的事來?   方証緩緩的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縱是十惡不赦的奸人,只須心存 悔悟,佛門亦是來者不拒。你年紀尚輕,一時失足,誤交匪人,難道就此便無 自新之路?你與華山派的關連已然一刀兩斷,今後在我少林門下,痛改前非, 再世為人,武林之中,諒來也不見得有甚麼人能與你為難。」他這幾句話說得 輕描淡寫,卻自有一股威嚴氣像。   令狐沖心想:「此時我已無路可走,倘若托庇于少林派門下,不但能學到 神妙內功,救得性命,而且以少林派的威名,江湖上確是無人敢向方証大師的 弟子生事。」但便在此時,胸中一股倔強之氣,勃然而興,心道:「大丈夫不 能自立於天地之間,厚顏向別派托庇求生,算甚麼英雄好漢?江湖上千千萬萬 人要殺我,就讓他們來殺好了。師父不要我,將我逐出了華山派,我便獨來獨 往,卻又怎地?」言念及此,不由得熱血上湧,口中乾渴,只想喝他幾十碗烈 酒,甚麼生死門派,盡數置之腦後,霎時之間,連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的岳靈珊 ,也變得如同陌路人一般。   他站起身來,向方証及方生跪拜下去,恭恭敬敬的磕了幾個頭。二僧只道 他已決意投入少林派,臉上都露出了笑容。令狐沖站起身來,朗聲說道:「晚 輩既不容於師門,亦無顏改投別派。兩位大師慈悲,晚輩感激不盡,就此拜別 。」方証愕然,沒想到這少年竟然如此的泯不畏死。   方生勸道:「少俠,此事有關你生死大事,千萬不可意氣用事。」令狐沖 嘿嘿一笑,轉過身來,走出了室門。他胸中充滿了一股不平之氣,步履竟然十 分輕捷,大踏步走出了少林寺。令狐沖出得寺來,心中一股蒼蒼涼涼,仰天長 笑,心想:「正派中人以我為敵,左道之士人人要想殺我,令狐沖多半難以活 過今日,且看是誰取了我的性命。」   一摸之下,囊底無錢,腰間無劍,連盈盈所贈的那具短琴也已不知去向, 當真是一無所有,了無掛礙,便即走下嵩山。行到傍晚時分,眼看離少林寺已 遠,人既疲累,腹中也甚飢餓,尋思:「卻到哪裡去找些吃的?」忽聽得腳步 聲響,七、八人自西方奔來,都是勁裝結束,身負兵刃,奔行甚急。令狐沖心 想:「你們要殺我,那就動手,免得我又麻煩去找飯吃。吃飽了反正也是死, 又何必多此一舉?」當即在道中一站,雙手叉腰,大聲道:「令狐沖在此。要 殺我的便上罷!」   哪知這幾名漢子奔到他身前時,只向他瞧了一眼,便即繞身而過。一人道 :「這人是個瘋子。」又一人道:「是,別要多生事端,耽誤了大事。」另一 人道:「若給那廝逃了,可糟糕之極。」霎時間便奔得遠了。令狐沖心道:「 原來他們是去追拿另一個人。」這幾人腳步聲方歇,西首傳來一陣蹄聲,五乘 馬如風般馳至,從他身旁掠過。馳出十餘丈後,忽然一乘馬兜了轉來,馬上是 個中年婦人,說道:「客官,借問一聲,你可見到一個身穿白袍的老頭子嗎? 這人身材瘦長,腰間佩一柄彎刀。」令狐沖搖頭道:「沒瞧見。」那婦人更不 打話,圈轉馬頭,追趕另外四騎而去。   令狐沖心想:「他們去追拿這個身穿白袍的老頭子?左右無事,去瞧瞧熱 鬧也好。」當下折而東行。走不到一頓飯時分,身後又有十餘人追了上來。一 行人越過他身畔後,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回頭問道:「兄弟,你可見到一個身 穿白袍的老頭子麼?這人身材高瘦,腰掛彎刀。」令狐沖道:「沒瞧見。」又 走了一會,來到一處三岔路口,西北角上鸞鈴聲響,三騎馬疾奔而至,乘者都 是二十來歲的青年。當先一人手揚馬鞭,說道:「喂,借問一聲,你可見到一 個……」令狐沖接口道:「你要問一個身材高瘦,腰懸彎刀,穿一件白色長袍 的老頭兒,是不是?」三人臉露喜色,齊聲道:「是啊,這人在哪裡?」令狐 沖嘆道:「我沒見過。」當先那青年大怒,喝者:「沒的來消遣老子!你既沒 見過,怎麼知道?」令狐沖微笑道:「沒見過的,便不能知道麼?」那青年提 起馬鞭,便要向令狐沖頭頂劈落。另一個青年道:「二弟,別多生枝節,咱們 快追。」那手揚馬鞭的青年哼的一聲,將鞭子在空中虛揮一記,縱馬奔馳而去 。   令狐沖心想:「這些人一起去追尋一個白衣老者,不知為了何事?去瞧瞧 熱鬧,固然有趣,但如他們知道我便是令狐沖,定然當場便將我殺了。」言念 及此,不由得有些害怕,但轉念又想:「眼下正邪雙方都要取我性命,我躲躲 閃閃的,縱然苟延殘喘,多活得幾日,最後終究難逃這一刀之厄。這等怕得要 死的日子,多過一天又有甚麼好處?反不如隨遇而安,且看是撞在誰的手下送 命便了。」當即隨著那三匹馬激起的煙塵,向前行去。   其後又有幾批人趕來,都向他探詢那「身穿白袍,身材高瘦,腰懸彎刀」 的老者。令狐沖心想:「這些人追趕那白衣老者,都不知他在何處,走的卻是 同一方向,倒也奇怪。」又行出里許,穿過一片松林,眼前突然出現一片平野 ,黑壓壓的站著許多人,少說也有六七百人,只是曠野實在太大,那六七百人 置身其間,也不過占了中間小小的一點。一條筆直的大道通向人群,令狐沖便 沿著大路向前。   行到近處,見人群之中有一座小小涼亭,那是曠野中供行旅憩息之用,構 筑頗為簡陋。那群人圍著涼亭,相距約有數丈,卻不逼近。令狐沖再走近十餘 丈,只見亭中赫然有個白衣老者,孤身一人,坐在一張板桌旁飲酒,他是否腰 懸彎刀,一時無法見到。此人雖然坐著,幾乎仍有常人高矮。   令狐沖見他在群敵圍困之下,居然仍是好整以暇的飲酒,不由得心生敬仰 ,生平所見所聞的英雄人物,極少有人如此這般豪氣干雲。他慢慢行前,擠入 了人群。那些人個個都目不轉睛的瞧著那白衣老者,對令狐沖的過來絲毫沒加 留神。   令狐沖凝神向那老者瞧去,只見他容貌清翟,頦下疏疏朗朗一叢花白長鬚 ,垂在胸前,手持酒杯,眼望遠處黃土大地和青天相接之所,對圍著他的眾人 竟正眼也不瞧上一眼。他背上負著一個包袱,再看他腰間時,卻無彎刀。原來 他竟連兵刃也未攜帶。   令狐沖不知這老者姓名來歷,不知何以有這許多武林中人要和他為難,更 不知他是正是邪,只是欽佩他這般旁若無人的豪氣,又不知不覺間起了一番同 病相憐、惺惺相惜之意,當下大踏步向前,朗聲說道:「前輩請了,你獨酌無 伴,未免寂寞,我來陪你喝酒。」走入涼亭,向他一揖,便坐了下來。那老者 轉過頭來,兩道冷電似的目光向令狐沖一掃,見他不持兵刃,臉有病容,是個 素不相識的少年,臉上微現詫色,哼了一聲,也不回答。令狐沖提起酒壺,先 在老者面前的酒杯中斟了酒,又在另一隻杯中斟了酒,舉杯說道:「請!」咕 的一聲,將酒喝乾了,那酒極烈,入口有如刀割,便似無數火炭般流入腹中, 大聲讚道:「好酒!」   只聽得涼亭外一條大漢粗聲喝道:「兀那小子,快快出來。咱們要跟向老 頭拼命,別在這裡礙手礙腳。」令狐沖笑道:「我自和向老前輩喝酒,礙你甚 麼事了?」又斟了一杯酒,咕的一聲,仰脖子倒入口中,大拇指一翹,說道: 「好酒!」左首有個冷冷的聲音說道:「小子走開,別在這裡枉送了性命。咱 們奉東方教主之命,擒拿叛徒向問天。旁人若來滋擾干撓,教他死得慘不堪言 。」   令狐衝向話聲來處瞧去,見說話的是個臉如金紙的瘦小漢子,身穿黑衣, 腰系黃帶。他身旁站著二、三百人,衣衫也都是黑的,腰間帶子卻各種顏色均 有。令狐沖驀地想起,那日在衡山城外見到魔教長老曲洋,他便身穿這樣的黑 衣,依稀記得腰間所繫也是黃帶。那瘦子說奉了東方教主之命追拿叛徒,那麼 這些人都是魔教教眾了,莫非這瘦子也是魔教長老?   他又斟一杯酒,仰脖子乾了,讚道:「好酒!」向那白衣老者向問天道: 「向老前輩,在下喝了你三杯酒,多謝,多謝!」忽聽得東首有人喝道:「這 小子是華山派棄徒令狐沖。」令狐沖晃眼瞧去,認出說話的是青城派弟子侯人 雄。這時看得仔細了,在他身旁的竟有不少是五岳劍派中的人物。一名道士朗 聲道:「令狐沖,你師父說你和妖邪為伍,果然不錯。這向問天雙手染滿了英 雄俠士的鮮血,你跟他在一起幹什麼?再不給我快滾,大伙兒把你一起斬成了 肉醬。」令狐沖道:「這位是泰山派的師叔麼?在下跟這位向前輩素不相識, 只是見你們幾百人圍住了他一人,那算甚麼樣子?五岳劍派幾時又跟魔教聯手 了?正邪雙方一起來對付向前輩一人,豈不教天下英雄笑話?」那道士怒道: 「我們幾時跟魔教聯手了?魔教追拿他們教下叛徒,我們卻是替命喪在這惡賊 手下的朋友們復仇。各幹各的,毫無關連!」令狐沖道:「好好好,只須你們 單打獨鬥,我便坐著喝酒看熱鬧。」   侯人雄喝道:「你是甚麼東西?大伙兒先將這小子斃了,再找姓向的算帳 。」令狐沖笑道:「要斃我令狐沖一人,又怎用得著大伙兒動手?侯兄自己請 上來便是。」侯人雄曾給令狐沖一腳踢下酒樓,知道自己武功不如,還真不敢 上前動手,他卻不知令狐沖內力已失,已然遠非昔比了。旁人似乎忌憚向問天 了得,也不敢便此衝入涼亭。   那魔教的瘦小漢子叫道:「姓向的,事已如此,快跟我們去見教主,請他 老人家發落,未必便無生路。你也是本教的英雄,難道大家真要鬥個血肉橫飛 ,好教旁人笑話麼?」向問天嘿的一聲,舉杯喝了一口酒,卻發出嗆啷一聲響 。令狐沖見他雙手之間竟繫著一根鐵鏈,大為驚詫:「原來他是從囚牢中逃出 來的,連手上的束縛也尚未去掉。」對他同情之心更盛,心想:「這人已無抗 禦之能,我便助他抵擋一會,胡裡胡塗的在這裡送了性命便是。」當即站起身 來,雙手在腰間一叉,朗聲道:「這位向前輩手上繫著鐵鏈,怎能跟你們動手 ?我喝了他老人家三杯好酒,說不得,只好助他抵禦強敵。誰要動姓向的,非 得先殺了令狐沖不可。」   向問天見令狐沖瘋瘋癲癲,毫沒來由的強自出頭,不由得大為詫異,低聲 道:「小子,你為甚麼要幫我?」令狐沖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向問 天道:「你的刀呢?」令狐沖道:「在下使劍,就可惜沒劍。」向問天道:「 你劍法怎樣?你是華山派的,劍法恐怕也不怎麼高明。」令狐沖笑道:「原本 不怎麼高明,加之在下身受重傷,內力全失,更是糟糕之至。」向問天道:「 你這人莫名其妙。好,我去給你弄把劍來。」只見白影一晃,他已向群豪衝了 過去。   霎時間刀光耀眼,十餘件兵刃齊向他砍去。向問天斜刺穿出,向那泰山派 的道士欺近。那道士挺劍刺出,向問天身形一晃,閃到了他背後,左肘反撞, 噗的一聲,撞中了那道士後心,雙手輕揮,已將他手中長劍捲在鐵鏈之中,右 足一點,躍回涼亭。這幾下兔起鶻落,迅捷無比,正派群豪待要阻截,哪裡還 來得及?一名漢子追得最快,逼近涼亭不逾數尺,提起單刀砍落,向問天背後 如生眼睛,竟不回頭,左腳反足踢出,腳底踹中那人胸膛。那人大叫一聲,直 飛出去,右手單刀這一砍之勢力道正猛,擦的一響,竟將自己右腿砍了下來。   泰山派那道人晃了幾下,軟軟的癱倒,口中鮮血不住湧出。魔教人叢中彩 聲如雷,數十人大叫:「向右使好俊的身手。」向問天微微一笑,舉起雙手向 魔教諸人一抱拳,答謝彩聲,手下鐵鏈嗆啷啷直響。他一甩手,那劍嗒的一聲 ,插入了板桌,說道:「拿去使罷!」   令狐沖好生欽佩,心道:「這人睥睨群豪,果然身有驚人藝業。」卻不伸 手拔劍,說道:「向前輩武功如此了得,又何必晚輩再來出醜。」一抱拳,說 道:「告辭了。」向問天尚未回答,只見劍光閃爍,三柄長劍指向涼亭,卻是 青城派中侯人雄等三名弟子攻了過來。三人三劍都是指向令狐沖,一劍指住他 背心,兩劍指住他後腰,相距均不到一尺。侯人雄喝道:「令狐沖,給我跪下 !」這一聲喝過,長劍挺前,已刺到了令狐沖肌膚。   令狐沖心道:「令狐沖堂堂男子,今日雖無倖理,卻也不甘死在你青城派 這些卑鄙之徒的劍下。」此刻自身已在三劍籠罩之下,只須一轉身,那便一劍 插入胸膛,二劍插入小腹,當即哈哈一笑,道:「跪下便跪下!」右膝微屈, 右手已拔起桌上長劍,回手一揮,青城派弟子三隻手掌齊腕而斷,連著三柄長 劍一齊掉在地下。侯人雄等三人臉上登無血色,真難相信世上居然會有此事, 惶然失措片刻,這才向後躍開。其中一名青城弟子只有十八、九歲,痛得大聲 號哭起來。令狐沖嘆道:「兄弟,是你先要殺我!」   向問天喝彩道:「好劍法!」接著又道:「劍上無勁,內力太差!」令狐 沖笑道:「豈但內力太差,簡直毫無內力。」突然聽得向問天一聲呼叱,跟著 嗆啷啷鐵鏈聲響,只見兩名黑衣漢子已撲入涼亭,疾攻向問天。這二人一個手 執鑌鐵雙懷杖,另一手持雙鐵牌,都是沉重兵器,四件兵刃和向問天的鐵鏈相 撞,火星四濺。向問天連閃幾閃,欲待搶到那懷杖之人身後,那人雙杖嚴密守 衛,護住了周身要害。向問天雙手給鐵鏈縛住了,運轉不靈。   魔教中連聲呼叱,又有二人搶入涼亭。這兩人均使八角銅錘,直上直下的 猛砸。二人四錘一到,那使雙懷杖的便轉守為攻。向問天穿來插去,身法靈動 之極,卻也無法傷到對手。每當有隙可乘,鐵鏈攻向一人,其餘三人便奮不顧 身的撲上,打法凶悍之極。   堪堪鬥了十餘招,魔教人眾的首領喝道:「八槍齊上。」八名黑衣漢子手 提長槍,分從涼亭四面搶上,東南西北每一方均有兩杆長槍,朝向問天攢刺。 向問天向令狐沖叫道:「小朋友,你快走罷!」喝聲未絕,八根長槍已同時向 他刺去。便在此時,四柄銅錘砸他胸腹,雙懷杖掠地擊他脛骨,兩塊鐵牌向他 臉面擊到,四面八方,無處不是殺手。這十二個魔教好手各奮平生之力,下手 毫不容情。看來人人均知和向問天交手,那是世間最凶險之事,多挨一刻,便 是向鬼門關走近了一步。   令狐沖眼見眾人如此狠打,向問天勢難脫險,叫道:「好不要臉!」向問 天突然迅速無比的旋轉身子,甩起手上鐵鏈,撞得一眾兵刃叮叮當當直響。他 身子便如一個陀螺,轉得各人眼也花了,只聽得當當兩聲大響,兩塊鐵牌撞上 他的鐵鏈,穿破涼亭頂,飛了出去。向問天更不去瞧對方來招,越轉越快,將 八根長槍都蕩了開去。魔教那首領喝道:「緩攻游鬥,耗他力氣!」使槍的八 人齊聲應道:「是!」各退了兩步,只待向問天力氣稍衰,鐵鏈中露出空隙, 再行搶攻。   旁觀眾人稍有閱歷的都看了出來,向問天武功再高,也決難長久旋轉不休 ,如此打法,終究會力氣耗盡,束手就擒。向問天哈哈一笑,突然間左腿微蹲 ,鐵鏈呼的甩出,打在一名使銅錘之人的腰間。那人「啊」的一聲大叫,左手 銅錘反撞過來,打中自己頭頂,登時腦漿迸裂。八名使槍之人八槍齊出,分刺 向問天前後左右。向問天甩鐵鏈蕩開了兩杆槍,其餘六人的鋼槍不約而同的刺 向他左脅。當此情景,向問天避得開一杆槍,避不開第二杆,避得開第二杆, 避不開第三杆,更何況六槍齊發?   令狐沖一瞥之下,看到這六槍攢刺,向問天勢無可避,腦中靈光一閃,想 起了獨孤九劍的第四式「破槍式」,當這間不容髮之際,哪裡還能多想?長劍 閃出,只聽得當啷一聲響,八杆長槍一齊跌落,八槍跌落,卻只發出當啷一響 ,幾乎是同時落地。令狐沖一劍分刺八人手腕,自有先後之別,只是劍勢實在 太快,八人便似同時中劍一般。   他長劍既發,勢難中斷,跟著第五式「破鞭式」又再使出。這「破鞭式」 只是個總名,其中變化多端,舉凡鋼鞭、鐵□、點穴撅、判官筆、拐子、蛾眉 刺、匕首、板斧、鐵牌、八角錘、鐵椎等等短兵刃皆能破解。但見劍光連閃, 兩根懷杖、兩柄銅錘又皆跌落。十二名攻入涼亭的魔教教眾之中,除了一人為 向問天所殺、一人鐵牌已然脫手之外,其餘十人皆是手腕中劍,兵刃脫落。十 一人發一聲喊,狼狽逃歸本陣。正派群豪情不自禁的大聲喝彩:「好劍法!」 「華山派劍法,教人大開眼界!」   那魔教首領發了句號令,立時便有五人攻入涼亭。一個中年婦人手持雙刀 ,向令狐沖殺來。四名大漢圍攻向問天。那婦人刀法極快,一刀護身,一刀疾 攻,左手刀攻敵時右手刀守御,右手刀攻敵時左手刀守禦,雙刀連使,每一招 均在攻擊,同時也是每一招均在守御,守是守得牢固嚴密,攻亦攻得淋漓酣暢 。令狐沖看不清來路,連退了四步。   便在這時,只聽呼呼風響,似是有人用軟兵刃和向問天相鬥,令狐沖百忙 中斜眼一瞥,卻見兩人使鏈子錘,二人使軟鞭,和向問天手上的鐵鏈鬥得正烈 。鏈子錘上的鋼鏈甚長,甩將開來,橫及丈餘,好幾次從令狐沖頭頂掠過。只 聽得向問天罵道:「你奶奶的!」一名漢子叫道:「向右使,得罪!」原來一 根鏈子錘上的鋼鏈已和向問天手上的鐵鏈纏住。便在這一瞬之間,其餘三人三 般兵刃,同時往向問天身上擊來。向問天「嘿」的一聲,運勁猛拉,將使鏈子 錘的拉了過來,正好擋在他的身前。兩根軟鞭、一枚鋼錘盡數擊上那人背心。 令狐沖斜刺裡刺出一劍,劍勢飄忽,正中那婦人的左腕,卻聽得當的一聲,長 劍一彎,那婦人手中柳葉刀竟不跌落,反而一刀橫掃過來。   令狐沖一驚,隨即省悟:「她腕上有鋼製護腕,劍刺不入。」手腕微翻, 長劍挑上,噗的一聲,刺入她左肩「肩貞穴」。那婦人一怔,但她極為勇悍, 左肩雖然劇痛,右手刀仍是奮力砍出。令狐沖長劍閃處,那婦人右肩的「肩貞 穴」又再中劍。她兵刃再也拿捏不住,使勁將雙刀向令狐沖擲出,但雙臂使不 出力道,兩柄刀只擲出一尺,便即落地。令狐沖剛將那婦人制服,右首正派群 豪中一名道士挺劍而上,鐵青著臉喝道:「華山派中,只怕沒這等妖邪劍法。 」令狐沖見他裝束,知是泰山派的長輩,想是他不忿同門為向問天所傷,上來 找還場子。令狐沖雖為師父革逐,但自幼便在華山派門下,五岳劍派,同氣連 枝,見到這位泰山派前輩,自然而然有恭敬之意,倒轉長劍,劍尖指地,抱拳 說道:「弟子沒敢得罪了泰山派的師伯。」   那道人道號天乙,和天門、天松等道人乃是同輩,冷冷的道:「你使的是 甚麼劍法?」令狐沖道:「弟子所使劍法,乃華山派長輩所傳。」天乙道人哼 了一聲道:「胡說八道,不知到哪裡去拜了個妖魔為師,看劍!」挺劍向令狐 沖當胸刺到,劍光閃爍,長劍發出嗡嗡之聲,單只這一劍,便罩住了他胸口「 膻中」、「神藏」、「靈墟」、「神封」、「步廊」、「幽門」、「通谷」七 處大穴,不論他閃向何處,總有一穴會被劍尖刺中。這一劍叫做「七星落長空 」,是泰山派劍法的精要所在。   這一招刺出,對方須得輕功高強,立即倒縱出丈許之外,方可避過,但也 必須識得這一招「七星落長空」,當他劍招甫發,立即毫不猶豫的飛快倒躍, 方能免去劍尖穿胸之禍,而落地之後,又必須應付跟著而來的三招凌厲後著, 這三招一著狠似一著,連環相生,實所難當。天乙道人眼見令狐沖劍法厲害, 出手第一劍便使上了。自從泰山派前輩創了這招劍招以來,與人動手第一招便 即使用,只怕從所未有。   令狐沖一驚之下,猛地想起在思過崖後洞的石壁之上見過這招,當日自己 學了來對付田伯光,只是學得不像,未能取勝,但於這招劍法的勢路卻了然於 胸。這時劍氣森森,將及於體,更無思索餘暇,登時挺劍直刺天乙道人小腹。 這一劍正是石壁上的圖形,魔教長老用以破解此招,粗看似是與敵人鬥個兩敗 俱傷,同歸於盡。其實泰山派這招「七星落長空」分為兩節,第一節以劍氣罩 住敵人胸口七大要穴,當敵人驚慌失措之際,再以第二節中的劍法擇一穴而刺 。劍氣所罩雖是七穴,致敵死命,卻只一劍。這一劍不論刺在哪一穴中,都可 克敵取勝,是以既不須同時刺中七穴,也不可能同時刺中七穴。招分兩節,本 是這一招劍法的厲害之處,但當年魔教長老仔細推敲,正從這厲害之處找出了 弱點,待對方第一節劍法使出之後,立時疾攻其小腹,這一招「七星落長空」 便即從中斷絕,招不成招。   天乙道人一見敵劍來勢奧妙,絕無可能再行格架,大驚失色,縱聲大叫, 料想自己肚腹定然給長劍洞穿,驚惶中也不知痛楚,腦中一亂,只道自己已經 死了,登時摔倒。其實令狐沖劍尖將及他小腹,便即凝招不發,不料天乙道人 大驚之下,竟爾嚇得暈了過去。   泰山派門下眼見天乙倒地,均道是為令狐沖所傷,紛紛叫罵,五名青年道 人挺劍來攻。這五人都是天乙的門人,心急師仇,五柄長劍猶如狂風暴雨般急 刺疾舞。令狐沖長劍連點,五名道士手腕中劍,長劍嗆啷、嗆啷落地。五人驚 惶之下,各自躍開。只見天乙道人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叫道:「刺死我了,刺 死我了!」   五弟子見他身上無傷,不住大叫,盡皆駭然,不知他是死是活。天乙道人 叫了幾聲,身子一晃,又復摔倒。兩名弟子搶過去扶起,狼狽退開。群豪見令 狐沖只使半招,便將泰山派高手天乙道人打得生死不知,無不心驚。   這時圍攻向問天的又換了數人。兩個使劍的漢子是衡山派中人,雙劍起落 迅速,找尋向問天鐵鏈中的空隙。另一個左手持盾,右手使刀,卻是魔教中的 人物,這人以盾護體,展開地堂刀法,滾近向問天足邊,以刀砍他下盤。向問 天的鐵鏈在盾牌上接連狠擊兩下,都傷他不到。盾牌下的鋼刀陡伸陡縮,招數 狠辣。   令狐沖心想:「這人盾牌護身,防守嚴密,但他一出刀攻人,自身便露破 綻,立時可斷他手臂。」忽聽得身後有人喝道:「小子,你還要不要性命?」 這聲音雖然不響,但相距極近,離他耳朵似不過一兩尺。令狐沖一驚回頭,已 和一人面對面而立,兩人鼻子幾乎相觸,急待閃避,那人雙掌已按住他胸口, 冷冷的道:「我內力一吐,教你肋骨盡斷。」   令狐沖心知他所說不虛,站定了不敢再動,連一顆心似也停止了跳動。那 人雙目凝視著令狐沖,只因相距太近,令狐沖反而無法見到他的容貌,但見他 雙目神光炯炯,凜然生威,心道:「原來我死在此人手下。」想起生死大事終 於有個了斷,心下反而舒泰。那人初見令狐沖眼色中大有驚懼之意,但片刻之 間,便現出一般滿不在乎的神情,如此臨死不懼,縱是武林中的前輩高人亦所 難能,不由得起了欽佩之心,哈哈一笑,說道:「我偷襲得手,制你要穴,雖 然殺了你,諒你死得不服!」雙掌一撤,退了三步。   令狐沖這才看清,這人矮矮胖胖,面皮黃腫,約莫五十來歲年紀,兩只手 掌肥肥的又小又厚,一掌高,一掌低,擺著「嵩陽手」的架式。令狐沖微笑道 :「這位嵩山派前輩,不知尊姓大名?多謝掌下留情。」那人道:「我是孝感 樂厚。」他頓了一頓,又道:「你劍法的確甚高,臨敵經驗卻太也不足。」令 狐沖道:「慚愧。『大陰陽手』樂師伯,好快的身手。」樂厚道:「師伯二字 ,可不敢當!」接著左掌一提,右掌一招便即劈出。他這人形相醜陋,但一掌 出手,登時全身猶如淵停岳峙,氣度凝重,說不出的好看。   令狐沖見他周身竟無一處破綻,喝彩道:「好掌法!」長劍斜挑,因見樂 厚掌法身形中全無破綻,這一劍便守中帶攻,九分虛,一分實。樂厚見令狐沖 長劍斜挑,自己雙掌不論拍向他哪一個部位,掌心都會自行送到他劍尖之上, 雙掌只拍出尺許,立即收掌躍開,叫道:「好劍法!」令狐沖道:「晚輩無禮 !」樂厚喝道:「小心了!」雙掌凌空推出,一股猛烈的掌風逼體而至。令狐 沖暗叫:「不好!」此時樂厚和他相距甚遠,雙掌發力遙擊,令狐沖無法以長 劍擋架,剛要閃避,只覺一股寒氣襲上身來,登時機伶伶打了個冷戰。   樂厚雙掌掌力不同,一陰一陽,陽掌先出,陰力卻先行著體。令狐沖只一 呆,一股炙熱的掌風跟著撲到,擊得他幾乎窒息,身子晃了幾晃。陰陽雙掌掌 力著體,本來更無倖理,但令狐沖內力雖失,體內真氣卻充沛欲溢,既有桃谷 六仙的真氣,又有不戒和尚的真氣,在少林寺中養傷,又得了方生大師的真氣 ,每一股都是渾厚之極。這一陰一陽兩股掌力打在身上,他體內真氣自然而然 生出相應之力,護住心脈內臟,不受損傷。但霎時間全身劇震,說不出的難受 ,生怕樂厚再以掌力擊來,當即提劍衝出涼亭,挺劍疾刺而出。   樂厚雙掌得手,只道對方縱不立斃當場,也必重傷倒地,哪知他竟是安然 無恙,跟著又見劍光點點,指向自己掌心,驚異之下,雙掌交錯,一拍令狐沖 面門,一拍他的小腹。掌力甫吐,突然間一陣劇痛連心,只見自己兩隻手掌疊 在一起,都已穿在對方長劍之上,不知是他用劍連刺自己雙掌,還是自己將掌 擊到他的劍尖之上,但見左掌在前,右掌在後,劍尖從左掌的手背透入五寸有 餘。   令狐沖倘若順勢挺劍,立時便刺入了他胸膛,但念著他先前掌底留情之德 ,劍穿雙掌後便即凝劍不動。樂厚大叫一聲,雙掌回縮,拔離劍鋒,倒躍而出 。令狐沖心下歉然,叫道:「得罪了!」他所使這一招是「獨孤九劍」中「破 掌式」的絕招之一,自從風清揚歸隱,從未一現於江湖。猛聽得砰蓬、喀喇之 聲大作,令狐衝回過頭來,但見七、八條漢子正在圍攻向問天,其中兩人掌力 凌厲,將那涼亭打得柱斷梁折,頂上椽子瓦片紛紛墮下。各人鬥得興發,瓦片 落在頭頂,都是置之不理。   他便這麼望得一眼,樂厚倏地欺近身來,遠遠發出一掌,掌力擊在令狐沖 胸口,打得他身子飛了出去,長劍跟著脫手。他背心未曾著地,已有七、八人 追將過來,齊舉兵刃,往他身上砸落。   令狐沖笑道:「撿現成便宜嗎?」忽覺腰間一緊,一根鐵鏈飛過來卷住了 他身子,便如騰雲駕霧般給人拖著凌空而行。救了令狐沖性命的正是那魔教高 手向問天。他受魔教和正教雙方圍攻追擊,勢窮力竭之時,突然有這樣一個天 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出來打抱不平,自是大生知己之感。他一見令狐沖退敵的 手段,便知這少年劍法極高,內力卻是極差,當此強敵環攻,凶險殊甚,是以 一面和敵人周旋,卻時時留心令狐沖的戰況,眼見他被擊飛出,當即飛出鐵鏈 ,捲了他狂奔。向問天這一展開輕功,當真是疾逾奔馬,瞬息之間便已在數十 丈外。後面數十人飛步趕來,只聽得數十人大聲呼叫:「向問天逃了,向問天 逃了!」   向問天大怒,突然回身,向前衝了幾步。追趕之人都大吃一驚,急忙停步 。一些下盤功夫較浮,奔得勢急,收足不住,直衝過來。向問天飛起左足,將 他踢得向人叢中摔了過去,當即轉身又奔。眾人又隨後追來,但這時誰也不敢 發力狂追,和他相距越來越遠。向問天腳下疾奔,心頭盤算:「這少年和我素 不相識,居然肯為我賣命,這樣的朋友,天下到哪裡找去?這些兔崽子陰魂不 散,怎生擺脫他們才好?」   奔了一陣,忽然想起一處所在,心頭登時一喜:「那地方極好!」轉念又 想:「只是相去甚遠,不知有沒力氣奔得到那裡。不妨,我若無力氣,那些兔 崽子們更無力氣。」抬頭一望太陽,辨明方向,斜刺裡橫越麥田,徑向東北角 上奔去。奔出十餘里後,又來到大路,忽有三匹快馬從身旁掠過,向問天罵道 :「你奶奶的!」提氣疾沖,追到馬匹身後,縱身躍在半空,飛腳將馬上乘客 踢落,跟著便落上馬背。他將令狐沖橫放在馬鞍橋上,鐵鏈橫揮,將另外兩匹 馬上的乘客也都擊了下來。那二人筋折骨斷,眼見不活了。三人都是尋常百姓 ,看裝束不是武林中人,適逢其會,遇上這個煞星,無端送了性命。乘者落地 ,兩匹馬仍繼續奔馳。向問天鐵鏈揮出,捲住了韁繩,這鐵鏈在他手中揮洒自 如,倒似是一條極長的手臂一般。令狐沖見他濫殺無辜,不禁暗暗嘆息。向問 天搶得三馬,精神大振,仰天哈哈大笑,說道:「小兄弟,那些兔崽子追咱們 不上了。」令狐沖淡淡一笑,道:「今日追不上,明日又追上了。」向問天罵 道:「他奶奶的,追他個屁!我將他們一個個殺得乾乾淨淨。」   向問天輪流乘坐三馬,在大路上奔馳一陣,轉入了一條山道,漸行漸高, 到後來馬匹已不能行。向問天道:「你餓不餓?」令狐沖點頭道:「嗯,你有 乾糧麼?」向問天道:「沒乾糧,喝馬血!」跳下馬來,右手五指在馬頸中一 抓,登時穿了一洞,血如泉湧。向問天湊口過去,骨嘟骨嘟的喝了幾口馬血, 道:「你喝!」   令狐沖見到這等情景,甚是駭異。向問天道:「不喝馬血,怎有力氣再戰 ?」令狐沖道:「還要再打?」向問天道:「你怕了嗎?」令狐沖豪氣登生, 哈哈一笑,道:「你說我怕不怕?」就口馬頸,只覺馬血衝向喉頭,當即咽了 下去。   馬血初入口時血腥刺鼻,但喝得幾口,也已不覺如何難聞,令狐沖連喝了 十幾大口,直至腹中飽脹,這才離嘴。向問天跟著湊口上去喝血,喝不多時, 那馬支持不住,長聲悲嘶,軟倒在地。向問天飛起左腿,將馬踢入了山澗。令 狐沖不禁駭然,這匹馬如此龐然大物,少說也有五百來斤,他隨意抬足,便踢 了出去。向問天跟著又將第二匹馬踢下,轉過身來,呼的一掌,將第三匹馬的 後腿硬生生切了下來,隨即又切了那馬的另一條後腿。那馬嘶叫的震天價響, 中了向問天一腿後墮入山澗,兀自嘶聲不絕。   向問天道:「你拿一條腿!慢慢的吃,可作十日之糧。」令狐沖這才醒悟 ,原來他割切馬腿是作糧食之用,倒不是一味的殘忍好殺,當下依言取了一條 馬腿。見向問天提了馬腿徑向山嶺上行去,便跟在後面。向問天放慢腳步,緩 緩而行。令狐沖內力全失,行不到半里,已遠遠落在後面,趕得氣喘吁吁,臉 色發青。向問天只得停步等待。又行裡許,令狐沖再也走不動了,坐在道旁歇 足。   向問天道:「小兄弟,你這人倒也奇怪,內力如此差勁,但身中樂厚這混 蛋的兩次大陰陽手掌力,居然若無其事,可叫人弄不明白。」令狐沖苦笑道: 「哪裡是若無其事了?我五臟六腑早給震得顛三倒四,已不知受了幾十樣內傷 。我自己也在奇怪,怎地這時候居然還不死?只怕隨時隨刻就會倒了下來,再 也爬不起身。」向問天道:「既是如此,咱們便多歇一會。」令狐沖本想對他 說明,自己命不長久;不必相候自己,致為敵人追上,但轉念一想,此人甚是 豪邁,決不肯拋下自己獨自逃生,倘若說這等話,不免將他看得小了。   向問天坐在山石之上,問道:「小兄弟,你內力是怎生失去的?」令狐沖 微微一笑,道:「此事說來當真好笑。」當下將自己如何受傷、桃谷六仙如何 為自己輸氣療傷、後來不戒和尚又如何再在自己體內輸入真氣等情簡略說了。 向問天哈哈大笑,聲震山谷,說道:「這等怪事,我老向今日還是第一次聽見 。」   大笑聲中,忽聽得遠處傳來呼喝:「向問天,你逃不掉的,還是乖乖的投 降罷。」向問天仍然哈哈大笑,說道:「好笑,好笑!這桃谷六仙跟不戒和尚 ,都是天下一等一的胡塗蛋。」又再笑了三聲,雙眉一豎,罵道:「他奶奶的 ,大批混蛋追來了。」雙手一抄,將令狐沖抱在懷中,那隻馬腿不便再提,任 其棄在道旁,便即提氣疾奔。這一下放足快跑,令狐沖便如騰雲駕霧一般,不 多時忽見眼前白茫茫一片,果真是鑽入了濃霧,心道:「妙極!這一上山,那 數百人便無法一擁而上,只須一個個上來單打獨鬥,我和這位向先生定能對付 得了。」可是後面呼叫聲竟然越來越近,顯然追來之人也均是輕功高手,雖和 向問天相較容有不及,但他手中抱了人,奔馳既久,總不免慢了下來。   向問天奔到一處轉角,將令狐沖放下,低聲道:「別作聲。」兩個人均貼 著山壁而立,片刻之間,便聽得腳步聲響,有人追近。追來的兩人奔跑迅速, 濃霧中沒見到向問天和令狐沖,直至奔過兩人身側,這才察覺,待要停步轉身 ,向問天雙掌推出,既狠且準,那兩人哼也沒哼,便掉下了山澗,過了一會, 才騰騰兩下悶響,身子墮地。令狐沖心想:「這兩人墮下之時,怎地並不呼叫 ?是了,他兩人中了掌力,尚未墮下,便早已死了。」   向問天嘿嘿一笑,道:「這兩個混蛋平日耀武揚威,說甚麼『點蒼雙劍, 劍氣沖天』,他奶奶的跌入山澗之中,爛個臭氣沖天。」令狐沖曾聽到過「點 蒼雙劍」的名頭,聽說他兩人劍法著實了得,曾殺過不少黑道上的厲害人物, 沒想到莫名其妙的死在這裡,連相貌如何也沒見到。向問天又抱起令狐沖,說 道:「此去仙愁峽,還有十來里路,一到了峽口,便不怕那些混蛋了。」他腳 下越奔越快。卻聽得腳步聲響,又有好幾個人追了上來。這時所行的山道轉而 向東,其側已無深澗,向問天不能重施故技,躲在山壁間偷襲,只有提氣直奔 。   只聽得呼的一聲響,一枚暗器飛了過來,破空聲勁急,顯然暗器份量甚重 。向問天放下令狐沖,回過身來,伸手抄住,罵道:「姓何的,你也來淌這渾 水幹什麼?」濃霧中傳來一人聲音叫道:「你為禍武林,人人得而誅之,再接 我一錐。」只聽得呼呼呼呼響聲不絕,他口說「一錐」,飛射而來的少說也有 七、八枚飛錐。   令狐沖聽了這暗器破空的淒厲聲響,心下暗暗發愁:「風太師叔傳我的劍 法雖可擊打任何暗器,但這飛錐上所帶勁力如此厲害,我長劍縱然將其擊中, 但我內力全無,長劍勢必給他震斷。」   只見向問天雙腿擺了馬步,上身前俯,神情甚是緊張,反不如在涼亭中被 群敵圍困時那麼滿不在乎。一枚枚飛錐飛到他身前,便都沒了聲息,想必都給 他收了去。突然響聲大盛,不知有多少飛錐同時擲出,令狐沖知道這是「滿天 花雨」的暗器手法,本來以此手法發射暗器,所用的定是金錢鏢、鐵蓮子等等 細小暗器,這飛錐從破空之聲中聽來,每枚若無斤半,也有一斤,怎能數十枚 同時發出?他聽到這凌厲的破空之聲,自然而然的身子往地下一伏,卻聽得向 問天大叫一聲:「啊喲!」似是身受重傷。   令狐沖大驚,縱身過去,擋在他的前面,急問:「向先生,你受了傷嗎? 」向問天道:「我……我不成了,你……你……快走……」令狐沖大聲道:「 咱二人同生共死,令狐沖決不捨你獨生!」只聽得追敵大聲呼叫:「向問天中 了飛錐!」白霧中影影綽綽,十幾個人漸漸逼近。   便在此時,令狐沖猛覺一股勁風從身右掠過,向問天哈哈大笑,前面十餘 人紛紛倒地。原來他將數十枚飛錐都接在手中,卻假裝中錐受傷,令敵人不備 ,隨即也以「滿天花雨」手法射了出去。其時濃霧彌天,視界不明;而令狐沖 惶急之聲出於真誠,對方聽了,盡皆深信不疑;再加向問天居然也能以「滿天 花雨」手法發射如此沉重暗器,大出追者意料之外,是以追在最前的十餘人或 死或傷,竟無一人倖免。向問天抱起令狐沖,轉身又奔,說道:「不錯,小兄 弟,你很有義氣。」他想令狐沖挺身而出,胡亂打抱不平,還不過是少年人的 古怪脾氣,可是自己適才假裝身受重傷,裝得極像,令狐沖竟不肯捨己逃生, 決意同生共死,那實是江湖上最可寶貴的「義氣」。   過得少時,敵人又漸漸追近,只聽得嗖嗖之聲不絕,暗器連續飛至。向問 天竄高伏低的閃避,追者更加迫近,他將令狐沖放下,一聲大喝,回身衝入追 敵人叢之中,乒乒乓乓幾聲響,又再奔回,背上已負了一人。他將那人雙手用 自己手腕上的鐵鏈繞住,負在背上。這才將令狐沖抱起,繼續奔跑,笑道:「 咱們多了塊活盾牌。」   那人大叫:「別放暗器!別放暗器!」可是追敵置之不理,暗器發之不已 。那人突然大叫一聲:「哎唷!」背心上被暗器打中。向問天背負活盾牌,手 抱令狐沖,仍是奔躍迅捷。背上那人大聲叱罵:「王崇古,他媽的你不講義氣 ,明知我……哎喲,是袖箭,你奶奶的,張芙蓉你這騷狐狸,你……你借刀殺 人。」只聽得噗噗噗之聲連響,那人叫罵之聲漸低,終於一聲不響。向問天笑 道:「活盾牌變了死盾牌。」   他不須顧忌暗器,提氣急奔,轉了兩個山坳,說道:「到了!」吁了一口 長氣,哈哈大笑,心懷大暢,最後這十里山道實是凶險萬分,是否能擺脫追敵 ,當時實在殊無把握。令狐沖放眼望去,心下微微一驚,眼前一條窄窄的石梁 ,通向一個萬仞深谷,所見到的石梁不過八、九尺長,再過去便雲封霧鎖,不 知盡頭。向問天低聲道:「白霧之中是條鐵索,可別隨便踏上去。」令狐沖道 :「是!」忍不住心驚:「這石梁寬不逾尺,下臨深谷,本已危險萬狀,再換 作了鐵索,以我眼前功力,絕難渡過。」向問天放開了纏在「死盾牌」手上的 鐵鏈,從他腰間抽出一柄長劍,遞給令狐沖,再將「盾牌」豎在身前,靜待追 敵。   等不到一盞茶時分,第一批追敵已然趕到,正、魔雙方的人物均有。眾人 見地形險惡,向問天作的是背水為陣之勢,倒也不敢逼近。過了一會,追敵越 來越多,均聚在五、六丈外,大聲喝罵,隨即暗器、飛蝗石、袖箭等紛紛打了 過來。向問天和令狐沖縮在「盾牌」之後,諸般暗器都打他們不到。驀地裡一 聲大吼,聲震山谷,一名莽頭陀手舞禪杖衝來,一柄七、八十斤的鐵禪杖往向 問天腰間砸到。向問天一低頭,禪杖自頭頂掠過,鐵鏈著地揮出,抽他腳骨。 那頭陀這一杖用力極猛,無法收轉擋架,當即上躍閃避。向問天鐵鏈急轉,已 捲住他右踝,乘勢向前一送,使上借力打力之法,那頭陀立足不定,向前摔出 ,登時跌向深谷。向問天一抖一送,已將鐵鏈從他足踝放開。那頭陀驚吼聲慘 厲之極,一路自深谷中傳上來。眾人聽了無不毛骨悚然,不自禁的都退開幾步 ,似怕向問天將自己也摔下谷去。   僵持半晌,忽有二人越眾而出。一人手挺雙戟,另一個是個和尚,持一柄 月牙鏟。兩人並肩齊上,雙戟一上一下,戳往向問天面門與小腹,那月牙鏟卻 往他左脅推倒。這三件兵刃都斤兩甚重,挾以渾厚內力,攻出時大具威勢。二 人看準了地形,教向問天無法向旁踏出,非以鐵鏈硬接硬格不可。果然向問天 鐵鏈揮出,當當當三響,將雙戟和月牙鏟盡數砸開,四件兵刃上發出點點火花 ,那是硬碰硬的打法,更無取巧餘地。對面人叢中采聲大作。   那二人手中兵刃被鐵鏈蕩開,隨即又攻了上去,當當當三響,四件兵刃再 度相交。那和尚和那漢子都晃了幾下,向問天卻穩穩站住。他不等敵人緩過氣 來,大喝一聲,疾揮鐵鏈擊出。二人分舉兵刃擋住,又爆出當當當三聲急響。 那和尚大聲吼叫,拋去月牙鏟,口中鮮血狂噴。那漢子高舉雙戟,對準向問天 刺去。向問天挺直胸膛,不擋不架,哈哈一笑,只見雙戟刺到離他胸口半尺之 處,忽然軟軟的垂了下來。那漢子順著雙戟落下之勢,俯伏于地,就此一動不 動,竟已被向問天的硬勁活生生震死。   聚在山峽前的群豪相顧失色,無人再敢上前。向問天道:「小兄弟,咱們 跟他們耗上了,你坐下歇歇。」說著坐了下來,抱膝向天,對眾人正眼也不瞧 上一眼。忽聽得有人朗聲說道:「大膽妖邪,竟敢如此小視天下英雄。」四名 道人挺劍而上,走到向問天面前,四劍一齊橫轉,說道:「站起來交手。」向 問天嘿嘿一笑,冷冷的道:「姓向的惹了你們峨嵋派甚麼事了?」左手一名道 士說道:「邪魔外道為害江湖,我輩修真之士伸張正義,除妖滅魔,責無旁貸 。」向問天笑道:「好一個除妖滅魔,責無旁貸!你們身後這許多人中,有一 半是魔教中人,怎地不去除妖滅魔?」那道人道:「先誅首惡!」   向問天仍是抱膝而坐,舉頭望著天上浮雲,淡淡的道:「原來如此,不錯 ,不錯!」   突然間一聲大喝,身子縱起,鐵鏈如深淵騰蛟,疾向四人橫掃而至。這一 下奇襲來得突兀之至,總算四名道人都是峨嵋派好手,倉卒中三道長劍下豎, 擋在腰間,站在最右的第四名道士長劍刺出,指向向問天咽喉。只聽得拍的一 聲響,三柄長劍齊被鐵鏈打彎,向問天一側頭,避開了這一劍。那道人劍勢如 風,連環三劍,逼得向問天無法緩手。其餘三名道人退了開去,換了劍又再來 斗。四道劍勢相互配合,宛似一個小小的劍陣。四柄長劍夭矯飛舞,忽分忽合 。   令狐沖瞧得一會,見向問天揮舞鐵鏈時必須雙手齊動,遠不及單手運使的 靈便,時刻一長,難免落敗,從向問天右側踏上,長劍刺出,疾取一道的脅下 。這一劍出招的方位古怪之極,那道士萬難避開,噗的一聲,脅下已然中劍。 令狐沖心念電閃:「聽說峨嵋派向來潔身自好,不理江湖上的閒事,聲名極佳 ,我助向先生解圍,卻不可傷這道士性命。」劍尖甫刺入對方肌膚,立刻回劍 ,但臨時強縮,劍招便不精純。那道人手臂下壓,竟然不顧痛楚,強行將他的 長劍挾住。   令狐沖長劍回拖,登時將那道人的手臂和脅下都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便這麼一緩,另一名中年道人的長劍擊了過來,砸在令狐沖劍上。令狐沖手臂 一麻,便欲放手撤劍,但想兵器一失,便成廢人,拼命抓住劍柄,只覺劍上勁 力一陣陣傳來,疾攻自己心脈。   第一名道士脅下中劍,受傷不重,但他以手臂挾劍,給令狐沖長劍拖回時 所劃的口子卻深及見骨,鮮血狂湧,無法再戰。其餘兩名道人這時已在令狐沖 背後,正和向問天激鬥,二道劍法精奇,雙劍聯手,守得嚴謹異常。   向問天接鬥數招,便退後一步,一連退了十餘步,身入白霧之中。二道繼 續前攻,長劍前半截已沒入霧中。石梁彼端突然有人大叫:「小心,再過去便 是鐵索橋!」這「橋」字剛出口,只聽得二道齊聲慘呼,身子向前疾衝,鑽入 了白霧,顯得身不由主,給向問天拖了過去。慘呼聲迅速下沉,從橋上傳入谷 底,霎時之間便即無聲無息。   向問天哈哈大笑,從白霧中走將出來,驀見令狐沖身子搖搖欲墜,不禁吃 了一驚。令狐沖在涼亭中以「獨孤九劍」連續傷人,四個峨嵋派道士眼見之下 ,自知劍法決非其敵,但都已瞧出他內力平平。此刻那道士便將內力源源不絕 的攻將過去。別說令狐沖此時內力全失,即在往昔,究竟修為日淺,也非這個 已練了三十餘年峨嵋內家心法的道人之可比,幸好他體內真氣充沛,一時倒也 不致受傷,但氣血狂翻亂湧,眼前金星飛舞。忽覺背心「大椎穴」上一股熱氣 透入,手上的壓力立時一輕,令狐沖精神一振,知道已得向問天之助,但隨即 察覺,向問天竟是將對方攻來的內力導引向下,自手臂傳至腰脅,又傳至腿腳 ,隨即在地下消失得無影無蹤。那道人察覺到不妙,大喝一聲,撤劍後躍,叫 道:「吸星妖法,吸星妖法!」   群眾聽到「吸星妖法」四字,有不少人臉上便即變色。向問天哈哈一笑, 說道:「不錯,這是吸星大法,哪一位有興致的便上來試試。」魔教中那名黃 帶長老嘶聲說道:「難道那任……任……又出來了?咱們回去稟告教主,再行 定奪。」魔教大眾答應了一聲,一齊轉身,百餘人中登時散去了一半。其餘正 教中人低聲商議了一會,便有人陸陸續續的散去,到得後來,只剩下寥寥十餘 人。   只聽得一個清朗的聲音說道:「向問天,令狐沖,你們竟使用吸星妖法, 墮入萬劫不復之境,此後武林朋友對付你們兩個,更不必計較手段是否正當。 這是你們自作自受,事到臨頭,可別後悔。」向問天笑道:「姓向的做事,幾 時後悔過了?你們數百人圍攻我等二人,難道便是正當手段了?嘿嘿,可笑啊 可笑。」腳步聲響,那十餘人也都走了。   向問天側耳傾聽,察知來追之敵確已遠去,低聲說道:「這批狗傢伙必定 去而復回。你伏在我背上。」令狐沖見他神情鄭重,當下也不多問,便伏在他 背上。向問天彎下腰來,左足慢慢伸落,竟向深谷中走去。令狐沖微微一驚, 只見向問天鐵鏈揮出,捲住了山壁旁伸出的一棵樹,試了試那樹甚是堅牢,吃 得住兩人身子的份量,這才輕輕向下縱落。兩人身懸半空,向問天晃了幾下, 找到了踏腳之所,當即手腕回力,自相反方向甩去,鐵鏈自樹幹上滑落。向問 天雙手在山壁上一按,略行凝定,鐵鏈已卷向腳底一塊凸出的大石,兩人身子 便又下降丈餘。   如此不住下落,有時山壁光溜溜地既無樹木,又無凸出石塊,向問天便即 行險,身貼山壁,徑自向下滑溜,一溜十餘丈,越滑越快,但只須稍有可資借 力之處,便施展神功,或以掌拍,或以足踏,延緩下溜之勢。   令狐沖身歷如此大險,委實驚心動魄,這般滑下深谷,凶險處實不下於適 才的激鬥,但想這等平生罕歷之奇,險固極險,若非遇上向問天這等奇人,只 怕百世也是難逢,是以當向問天雙足踏上谷底時,他反覺微微失望,恨不得這 山谷更深數百丈才好,抬頭上望,谷口盡是白雲,石梁已成了極細的一條黑影 。   令狐沖道:「向先生……」向問天伸出手來,按住他嘴,左手食指向上一 指。令狐沖隨即醒悟,知道追敵果然去而復來,極目望去,看不到石樑上有何 人影。向問天放開了手,將耳貼山壁傾聽,過了好一會,才微笑道:「他奶奶 的,有的守在上面,有的在四處找尋。」轉頭瞪著令狐沖,說道:「你是名門 正派的弟子,姓向的卻是旁門妖邪,雙方向來便是死敵。你為甚麼甘願得罪正 教朋友,這般奮不顧身的來救我性命?」   令狐沖道:「晚輩適逢其會,和先生聯手,跟正教魔教雙方群豪周旋一場 ,居然得能不死,實是僥天之幸。向先生說甚麼救命不救命,當真……咳咳… …當真是……」向問天接口道:「當真是胡說八道之至,是也不是?」令狐沖 道:「晚輩可不敢說向先生胡說八道,但若說晚輩有救命之功,卻是大大的不 對了。」向問天道:「姓向的說過了的話,從不改口。我說你于我有救命之恩 ,便有救命之恩。」令狐沖笑了笑,便不再辯。   向問天道:「剛才那些狗娘養的大叫甚麼『吸星大法』,嚇得一哄而散。 你可知『吸星大法』是甚麼功夫?他們為甚麼這等害怕?」令狐沖道:「晚輩 正要請教。」向問天皺眉道:「甚麼晚輩長輩、先生學生的,教人聽了好不耐 煩。干干脆脆,你叫我向兄,我叫你兄弟便了。」令狐沖道:「這個晚輩卻是 不敢。」向問天怒道:「好,你見我是魔教中人,瞧我不起。你救過我性命, 老子這條命在與不在,那是稀鬆平常之至,你瞧我不起,咱們先來打上一架。 」他話聲雖低,卻是怒容滿面,顯然甚是氣惱。   令狐沖笑道:「打架倒也不必,向兄既執意如此,小弟自當從命。」尋思 :「我連田伯光這等采花大盜也結交為友,多交一個向問天又有何妨?這人豪 邁洒脫,真是一條好漢子,我本來就喜歡這等人物。」俯身下拜,說道:「向 兄在上,受小弟一禮。」向問天大喜,說道:「天下與向某義結金蘭的,就只 兄弟你一人,你可要記好了。」令狐沖笑道:「小弟受寵若驚之至。」照江湖 上慣例,二人結義為兄弟,至少也當撮土為香,立誓他日有福共享,有難同當 ,但他二人均是放蕩不羈之人,經此一戰,都覺意氣相投,肝膽相照,這些磕 頭結拜的繁文縟節誰都不加理會,說是兄弟,便是兄弟了。   向問天身在魔教,但教中兄弟極少是他瞧得上眼的,今日認了一個義兄弟 ,心下甚是喜歡,說道:「可惜這裡沒好酒,否則咱們一口氣喝他媽的幾十杯 ,那才痛快。」令狐沖道:「正是,小弟喉頭早已饞得發癢,哥哥這一提,可 更加不得了。」向問天向上一指,道:「那些狗崽子還沒遠去,咱們只好在這 谷底熬上幾日。兄弟,適才那峨嵋派的牛鼻子以內力攻你,我以內力相助,那 牛鼻子的內力便怎樣了?」令狐沖道:「哥哥似是將那道人的內力都引入了地 下。」向問天一拍大腿,喜道:「不錯,不錯。兄弟的悟心真好。我這門功夫 ,是自己無意中想出來的,武林中無人得知,我給取個名字,叫做『吸功入地 小法』。」   令狐沖道:「這名字倒也奇怪。」向問天道:「我這門功夫,和那武林中 人人聞之色變的『吸星大法』相比,真如小巫見大巫,因此只好稱為『小法』 。我這功夫只是移花接木、借力打力的小技,將對方的內力導入地下,使之不 能為害,於自己可半點也沒好處。再者,這功夫只有當對方相攻之時方能使用 ,卻不能拿來攻敵傷人,對方當時但覺內力源源外泄,不免大驚失色,過不多 時,便即復元。我料到他們必定去而復回,因那峨嵋派的牛鼻子功力一復,便 知我這『吸功入地小法』只是個唬人的玩意兒,其實不足為懼。你哥哥素來不 喜搞這些騙人的伎倆,因此從來沒有用過。」   令狐沖笑道:「向問天從不騙人,今日為了小弟,卻破了戒。」向問天嘿 嘿一笑,說道:「從不騙人,卻也未必,只是像峨嵋派松紋道人這等小腳色, 你哥哥可還真不屑騙他。要騙人,就得揀件大事,騙得驚天動地,天下皆知。 」   兩人相對大笑,生怕給上面的敵人聽見了,雖然壓低了笑聲,卻笑得甚為 歡暢。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打賭】   這時兩人都已甚為疲累,分別倚在山石旁閉目養神。令狐沖不久便睡著了 。睡夢之中,忽見盈盈手持三隻烤熟了的青蛙,遞在他手裡,問道:「你忘了 我麼?」令狐沖大聲道:「沒有忘,沒有忘!你……你到哪裡去了?」見盈盈 的影子忽然隱去,忙叫:「你別去!我有很多話跟你說。」卻見刀槍劍戟,紛 紛殺來,他大叫一聲,醒了過來。向問天笑嘻嘻的道:「夢見了情人麼?要說 很多話?」   令狐沖臉上一紅,也不知說了甚麼夢話給他聽了去。向問天道:「兄弟, 你要見情人,只有養好了傷,治好了病,才能去找她。」令狐沖黯然道:「我 ……我沒情人。再說,我的傷是治不好的。」向問天道:「我欠了你一命,雖 是自己兄弟,總是心中不舒服,非還你一條命不可。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定可 治好你的傷。」   令狐沖雖說早將生死置之度外,畢竟是出於無奈,只好淡然處之,聽向問 天說自己之傷可治,此言若從旁人口中說出,未必能信,但向問天實有過人之 能,武功之高,除了太師叔風清揚外,生平從所未睹,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份量之重,無可言喻,心頭登時湧起一股喜悅之情,道:「我……我……」說 了兩個「我」字,卻接不下話去。這時一彎冷月,從谷口照射下來,清光遍地 ,谷中雖仍是陰森森地,但在令狐沖眼中瞧出來,便如是滿眼陽光。   向問天道:「咱們去見一個人。這人脾氣十分古怪,事先不能讓他知情。 兄弟,你如信得過我,一切便由我安排。」令狐沖道:「那有甚麼信不過的? 哥哥是要設法治我之傷,這是死馬當活馬醫,本來是沒有指望之事。治得好是 謝天謝地,治不好是理所當然。」   向問天伸舌頭舐了舐嘴唇,道:「那條馬腿不知丟到哪裡去了?他媽的, 殺了這許多兔崽子,山谷裡卻一個也不見。」令狐沖見他這份神情,知他是想 尋死屍來吃,心下駭然,不敢多說,又即閉眼入睡。第二日早晨,向問天道: 「兄弟,這裡除了青草苔蘚,甚麼也沒有,咱們在這裡挨下去,非去找死屍來 吃不可,可是昨天跌在這山谷中的,個個又老又韌,我猜你吃起來胃口不會太 好。」   令狐沖忙道:「簡直半點胃口也沒有。」   向問天笑道:「咱們只好覓路出去。我先給你的相貌改上一改。」到山谷 裡去抓了些爛泥,塗在他臉上,隨即伸手在自己下巴上揉了一會,神力到處, 長鬚盡脫,雙手再在自己頭上一陣搓揉,滿頭花白頭髮脫得乾乾淨淨,變成了 一個油光精滑的禿頭。令狐沖見他頃刻之間,相貌便全然不同,又是好笑,又 是佩服。向問天又去抓些爛泥來,加大自己鼻子,敷腫雙頰,此時便是對面細 看,也不易辨認。   向問天在前覓路而行,他雙手攏在袖中,遮住了繫在腕上的鐵鏈,只要不 出手,誰也認不出這禿頭胖子便是那矍鑠瀟洒的向問天。   二人在山谷中穿來穿去,到得午間,在山坳裡見到一株毛桃,桃子尚青, 入口酸澀,兩人卻也顧不得這許多,採來飽餐了一頓。休息了一個多時辰,又 再前行。到黃昏時,向問天終於尋到了出谷的方位,但須翻越一個數百尺的峭 壁。他將令狐沖負于背上,騰越而上。   登上峭壁。放眼一條小道蜿蜒于長草之間,雖然景物荒涼,總是出了那連 鳥獸之跡也絲毫不見的絕地,兩人都長長吁了口氣。   次日清晨,兩人徑向東行,到得一處大市鎮,向問天從懷中取出一片金葉 子,要令狐沖去一家銀鋪兌成了銀子,然後投店借宿。向問天叫了一桌酒席, 命店小二送來一大罈酒,和令狐沖二人痛飲了半罈,飯也不吃了,一個伏案睡 去,一個爛醉於床。直到次日紅日滿窗,這才先後醒轉。兩人相對一笑,回想 前日涼亭中、石樑上的惡鬥,直如隔世。   向問天道:「兄弟,你在此稍候,我出去一會。」這一去竟是一個多時辰 。令狐沖正自擔憂,生怕他遇上了敵人,卻見他雙手大包小包,挾了許多東西 回來,手腕間的鐵鏈也已不知去向,想是叫鐵匠給鑿開了。向問天打開包裹, 一包包都是華貴衣飾,說道:「咱二人都扮成大富商的模樣,越闊綽越好。」 當下和令狐沖二人裡裡外外換得煥然一新。出得店時,店小二牽過兩匹鞍轡鮮 明的高頭大馬過來,也是向問天買來的。   二人乘馬而行,緩緩向東。行得兩日,令狐沖感到累了,向問天便雇了大 車給他乘坐,到得運河邊上,索性棄車乘船,折而南行。一路之上,向問天花 錢如流水,身邊的金葉子似乎永遠用不完。過了長江,運河兩岸市肆繁華,向 問天所買的衣飾也越來越華貴。   舟中長日,向問天談些江湖上的軼聞趣事。許多事情令狐沖都是前所未聞 ,聽得津津有味。但涉及黑木崖上魔教之事,向問天卻絕口不提,令狐沖也就 不問。這一天將到杭州,向問天又在舟中替令狐沖及自己刻意化裝了一會,這 才捨舟登陸,買了兩匹駿馬,乘馬進了杭州城。杭州古稱臨安,南宋時建為都 城,向來是個好去處。進得城來,一路上行人比肩,笙歌處處。令狐沖跟著向 問天來到西湖之畔,但見碧波如鏡,垂柳拂水,景物之美,直如神仙境地。令 狐沖道:「常聽人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州沒去過,不知端的,今日 親見西湖,這天堂之譽,確是不虛了。」   向問天一笑,縱馬來到一個所在,一邊倚著小山,和外邊湖水相隔著一條 長堤,更是幽靜。兩人下了馬,將坐騎繫在河邊的柳樹之上,向山邊的石級上 行去。向問天似是到了舊游之地,路徑甚是熟悉。轉了幾個彎,遍地都是梅樹 ,老干橫斜,枝葉茂密,想像初春梅花盛開之日,香雪如海,定然觀賞不盡。 穿過一大片梅林,走上一條青石板大路,來到一座朱門白牆的大莊院外,行到 近處,見大門外寫著「梅莊」兩個大字,旁邊署著「虞允文題」四字。令狐沖 讀書不多,不知虞允文是南宋破金的大功臣,但覺這幾個字儒雅之中透著勃勃 英氣。   向問天走上前去,抓住門上擦得精光雪亮的大銅環,回頭低聲道:「一切 聽我安排。」令狐沖點了點頭,心想:「這座梅莊,顯是杭州城大富之家的寓 所,莫非所住的是一位當世名醫麼?」只聽得向問天將銅環敲了四下,停一停 ,再敲兩下,停一停,敲了五下,又停一停,再敲三下,然後放下銅環,退在 一旁。過了半晌,大門緩緩打開,並肩走出兩個家人裝束的老者。令狐沖微微 一驚,這二人目光炯炯,步履穩重,顯是武功不低,卻如何在這裡幹這僕從廝 養的賤役?左首那人躬身說道:「兩位駕臨敝莊,有何貴幹?」向問天道:「 嵩山門下、華山門下弟子,有事求見江南四友,四位前輩。」那人道:「我家 主人向不見客。」說著便欲關門。   向問天從懷中取出一物,展了開來,令狐沖又是一驚,只見他手中之物寶 光四耀,乃是一面五色錦旗,上面鑲滿了珍珠寶石。令狐沖知道是嵩山派左盟 主的五岳令旗,令旗所到之處,猶如左盟主親到,五岳劍派門下,無不凜遵持 旗者的號令。令狐沖隱隱覺得不妥,猜想向問天此旗定是來歷不正,說不定還 是殺了嵩山派中重要人物而搶來的,又想正教中人追殺於他,或許便因此旗而 起,他自稱是嵩山派弟子,又不知有何圖謀?自己答應過一切聽他安排,只好 一言不發,靜觀其變。   那兩名家人見了此旗,神色微變,齊聲道:「嵩山派左盟主的令旗?」向 問天道:「正是。」右首那家人道:「江南四友和五岳劍派素不往來,便是嵩 山左盟主親到,我家主人也未必……未必……嘿嘿。」下面的話沒說下去,意 思卻甚明顯:「便是左盟主親到,我家主人也未必接見。」嵩山派左盟主畢竟 位高望重,這人不願口出輕侮之言,但他顯然認為「江南四友」的身分地位, 比之左盟主又高得多了。令狐沖心道:「這『江南四友』是何等樣人物?倘若 他們在武林之中真有這等大來頭,怎地從沒聽師父、師娘提過他四人名字?我 在江湖上行走,多聽人講到當世武林中的前輩高人,卻也不曾聽到有人提及『 江南四友』四字。」   向問天微微一笑,將令旗收入懷中,說道:「我左師侄這面令旗,不過是 拿來唬人的。江南四位前輩是何等樣人,自不會將這個旗放在眼裡……」令狐 沖心道:「你說『左師侄』?居然冒充左盟主的師叔,越來越不成話了。」只 聽向問天續道:「只是在下一直無緣拜見江南四位前輩,拿這面令旗出來,不 過作為信物而已。」   兩名家人「哦」了一聲,聽他話中將江南四友的身分抬得甚高,臉上便和 緩了下來。一人道:「閣下是左盟主的師叔?」向問天又是一笑,說道:「正 是。在下是武林中的無名小卒,兩位自是不識了。想當年丁兄在祁連山下單掌 劈四霸,一劍伏雙雄;施兄在湖北橫江救孤,一柄紫金八卦刀殺得青龍幫一十 三名大頭子血濺漢水江頭,這等威風,在下卻常在心頭。」   那兩個家人打扮之人,一個叫丁堅,一個叫施令威,歸隱梅莊之前,是江 湖上兩個行事十分辣手的半正半邪人物。他二人一般的脾氣,做了事後,絕少 留名,是以武功雖高,名字卻少有人知。向問天所說那兩件事,正是他二人生 平的得意傑作。一來對手甚強,而他二人以寡敵眾,勝得乾淨俐落;二來這兩 件事都是曲在對方,二人所作的乃是行俠仗義的好事,這等義舉他二人生平所 為者甚是寥寥。大凡做了好事,雖不想故意宣揚,為人所知,但若給人無意中 知道,畢竟心中竊喜。丁施二人聽了向問天這一番話,不由得都臉露喜色。丁 堅微微一笑,說道:「小事一件,何足掛齒?閣下見聞倒廣博得很。」   向問天道:「武林中沽名釣譽之徒甚眾,而身懷真材實學、做了大事而不 願宣揚的清高之士,卻十分難得。『一字電劍』丁大哥和『五路神』施九哥的 名頭,在下仰慕已久。左師侄說起,有事須來杭州向江南四友請教。在下歸隱 已久,心想江南四友未必見得著,但如能見到『一字電劍』和『五路神』二位 ,便算不虛此行,因此上便答允到杭州來走一趟。左師侄說道:倘若他自己親 來,只怕四位前輩不肯接見,因他近年來在江湖上太過張揚,恐怕前輩們瞧他 不起,倒是在下素來不在外走動,說不定還不怎麼惹厭。哈哈,哈哈。」丁施 二人聽他既捧江南四友,又大大的捧了自己二人,也是甚為高興,陪他哈哈哈 的笑了幾聲,見這禿頭胖子雖然面目可憎,但言談舉止,頗具器度,確然不是 尋常人物,他既是左冷禪的師叔,武功自必不低,心下也多了幾分敬意。施令 威心下已決定代他傳報,轉頭向令狐沖道:「這一位是華山派門下?」   向問天搶著道:「這一位風兄弟,是當今華山掌門岳不群的師叔。」令狐 沖聽他信口胡言,早已猜到他要給自己捏造一個名字和身分,卻決計料不到他 竟說自己是師父的師叔。令狐沖雖然諸事滿不在乎,但要他冒認是恩師的長輩 ,究竟心中不安,忍不住身子一震,幸好他臉上塗了厚厚的黃粉,震驚之情絲 毫不露。   丁堅和施令威相互瞧了一眼,心下均有些起疑:「這人真實年紀雖瞧不出 來,多半未過四十,怎能是岳不群的師叔?」向問天雖已將令狐沖的面貌扮得 大為蒼老,但畢竟難以使他變成一個老者,倘若強加化裝,難免露出馬腳,當 即接口道:「這位風兄弟年紀比岳不群還小了幾歲,卻是風清揚風師兄獨門劍 法的唯一傳人,劍術之精,華山派中少有人能及。」令狐沖又是大吃一驚:「 向大哥怎地知道我是風太師叔的傳人?」隨即省悟:「風太師叔劍法如此了得 ,當年必定威震江湖。向大哥見識不凡,見了我的劍法後自能推想得到。方生 大師即看得出,向大哥自也看得出。」   丁堅「啊」的一聲,他是使劍的名家,聽得令狐沖精於劍法,忍不住技癢 ,可是見這人滿臉黃腫,形貌猥瑣,實不像是個精擅劍法之人,問道:「不知 二位大名如何稱呼。」向問天道:「在下姓童,名叫童化金。這位風兄弟,大 名是上二下中。」   丁施二人都拱了拱手,說道:「久仰,久仰。」向問天暗暗好笑,自己叫 「童化金」,便是「銅化金」之意,以銅化金,自然是假貨了,這「二中」二 字卻是將「沖」字拆開來的。武林中並沒這樣兩個人,他二個居然說「久仰, 久仰」,不知從何「仰」起?更不用說「久仰」了。丁堅說道:「兩位請進廳 上用茶,待在下去稟告敝上,見與不見,卻是難言。」向問天笑道:「兩位和 江南四友名雖主僕,情若兄弟。四位前輩可不會不給丁施二兄的面子。」丁堅 微微一笑,讓在一旁。向問天便即邁步入內,令狐沖跟了進去。   走過一個大天井,天井左右各植一棵老梅,枝幹如鐵,極是蒼勁。來到大 廳,施令威請二人就座,自己站著相陪,丁堅進內稟報。向問天見施令威站著 ,自己踞坐,未免對他不敬,但他在梅莊身為僕役,卻不能請他也坐,說道: 「風兄弟,你瞧這一幅畫,雖只寥寥數筆,氣勢可著實不凡。」一面說,一面 站起身來,走到懸在廳中的那幅大中堂之前。」   令狐沖和他同行多日,知他雖十分聰明機智, 於墨書畫卻並不擅長,這 時忽然贊起畫來,自是另有深意,當即應了一聲,走到畫前。見畫中所繪是一 個仙人的背面,墨意淋漓,筆力雄健,令狐沖雖不懂畫,卻也知確是力作,又 見畫上題款是:「丹青生大醉後潑墨」八字,筆法森嚴,一筆筆便如長劍的刺 畫。令狐沖看了一會,說道:「童兄,我一見畫上這個『醉』字,便十分喜歡 。這字中畫中,更似乎蘊藏著一套極高明的劍術。」他見到這八字的筆法,以 及畫中仙人的手勢衣折,想到了思過崖後洞石壁上所刻的劍法。   向問天尚未答話,施令威在他二人身後說道:「這位風爺果然是劍術名家 。我家四莊主丹青生說道:那日他大醉後繪此一畫,無意中將劍法蘊蓄於內, 那是他生平最得意之作,酒醒之後再也繪不出來了。風爺居然能從此畫中看出 劍意,四莊主定當引為知己。我進去告知。」說著喜孜孜的走了進去。向問天 咳嗽一聲,說道:「風兄弟,原來你懂得書畫。」令狐沖道:「我甚麼也不懂 ,胡謅幾句,碰巧撞中。這位丹青生倘若和我談書論畫,可要我大大出醜了。 」   忽聽得門外一人大聲道:「他從我畫中看出了劍法?這人的眼光可了不起 啊。」叫嚷聲中,走進一個人來,髯長及腹,左手拿著一隻酒杯,臉上醺醺然 大有醉意。   施令威跟在其後,說道:「這兩位是嵩山派童爺,華山派風爺。這位是梅 莊四莊主丹青生。四莊主,這位風爺一見莊主的潑墨筆法,便說其中含有一套 高明劍術。」   那四莊主丹青生斜著一雙醉眼,向令狐沖端相一會,問道:「你懂得畫? 會使劍?」這兩句話問得甚是無禮。令狐沖見他手中拿的是一隻翠綠欲滴的翡 翠杯,又聞到杯中所盛是梨花酒,猛地裡想起祖千秋在黃河舟中所說的話來, 說道:「白樂天杭州喜望詩云:『紅袖織綾夸柿葉,青旗沽酒趁梨花。』飲梨 花酒當用翡翠杯,四莊主果然是喝酒的大行家。」他沒讀過多少書,甚麼詩詞 歌賦,全然不懂,但生性聰明,於別人說過的話,卻有過耳不忘之才,這時竟 將祖千秋的話搬了過來。   丹青生一聽,雙眼睜得大大的,突然一把抱住令狐沖,大叫:「啊哈,好 朋友到了。來來來,咱們喝他三百杯去。風兄弟,老夫好酒、好畫、好劍,人 稱三絕。三絕之中,以酒為首,丹青次之,劍道居末。」令狐沖大喜,心想: 「丹青我是一竅不通,我是來求醫治傷,終不成跟人家比劍動手。這喝酒嗎, 卻是求之不得。」當即跟著丹青生向內進走去,向問天和施令威跟隨在後。穿 過一道回廊,來到西首一間房中。門帷掀開,便是一陣撲鼻酒香。   令狐沖自幼嗜酒,只是師父、師娘沒給他多少錢零花,自來有酒便喝,也 不容他辨選好惡,自從在洛陽聽綠竹翁細論酒道,又得他示以各種各樣美酒, 一來天性相投,二來得了名師指點,此後便賞鑒甚精,一聞到這酒香,便道: 「好啊,這兒有三鍋頭的陳年汾酒。唔,這百草酒只怕已有七十五年,那猴兒 酒更是難得。」他聞到猴兒酒的酒香,登時想起六師弟陸大有來,忍不住心中 一酸。丹青生拊掌大笑,叫道:「妙極,妙極!風兄弟一進我酒室,便將我所 藏三種最佳名釀報了出來,當真是大名家,了不起!了不起!」   令狐沖見室中琳琅滿目,到處都是酒罈、酒瓶、酒葫蘆、酒杯,說道:「 前輩所藏,豈止名釀三種而已。這紹興女兒紅固是極品,這西域吐魯番的葡萄 酒,四蒸四釀,在當世也是首屈一指的了。」丹青生又驚又喜,問道:「我這 吐魯番四蒸四釀葡萄酒密封於木桶之中,老弟怎地也嗅得出來?」令狐沖微笑 道:「這等好酒,即使是藏於地下數丈的地窖之中,也掩不住它的酒香。」   丹青生叫道:「來來來,咱們便來喝這四蒸四釀葡萄酒。」將屋角落中一 隻大木桶搬了出來。那木桶已然舊得發黑,上面彎彎曲曲的寫著許多西域文字 ,木塞上用火漆封住,火漆上蓋了印,顯得極為鄭重。丹青生握住木塞,輕輕 拔開,登時滿室酒香。施令威向來滴酒不沾唇,聞到這股濃烈的酒氣,不禁便 有醺醺之意。   丹青生揮手笑道:「你出去,你出去,可別醉倒了你。」將三隻酒杯並排 放了,抱起酒桶往杯中斟去。那酒殷紅如血,酒高于杯緣,卻不溢出半點。令 狐沖心中喝一聲彩:「此人武功了得,抱住這百來斤的大木桶向小小酒杯中倒 酒,居然齊口而止,實是難能。」丹青生將木桶挾在脅下,左手舉杯,道:「 請,請!」雙目凝視令狐沖的臉色,瞧他嘗酒之後的神情。令狐沖舉杯喝了半 杯,大聲辨味,只是他臉上塗了厚粉,瞧上去一片漠然,似乎不甚喜歡。丹青 生神色惴惴,似乎生怕這位酒中行家覺得他這桶酒平平無奇。   令狐沖閉目半晌,睜開眼來,說道:「奇怪,奇怪!」丹青生問道:「甚 麼奇怪?」令狐沖道:「此事難以索解,晚輩可當真不明白了。」丹青生眼中 閃動著十分喜悅的光芒,道:「你問的是……」令狐沖道:「這酒晚輩生平只 在洛陽城中喝過一次,雖然醇美之極,酒中卻有微微的酸味。據一位酒國前輩 言道,那是由於運來之時沿途顛動之故。這四蒸四釀的吐魯番葡萄酒,多搬一 次,便減色一次。從吐魯番來到杭州,不知有幾萬里路,可是前輩此酒,竟然 絕無酸味,這個……」   丹青生哈哈大笑,得意之極,說道:「這是我的不傳之秘。我是用三招劍 法向西域劍豪莫花爾徹換來的秘訣,你想不想知道?」令狐沖搖頭道:「晚輩 得嘗此酒,已是心滿意足,前輩這秘訣,卻不敢多問了。」   丹青生道:「喝酒,喝酒。」又倒了三杯,他見令狐沖不問這秘訣,不禁 心癢難搔,說道:「其實這秘訣說出來不值一文,可說毫不希奇。」令狐沖知 道自己越不想聽,他越是要說,忙搖手道:「前輩千萬別說,你這三招劍招, 定然非同小可。以如此重大代價換來的秘訣,晚輩輕輕易易的便學了去,于心 何安?常言道:無功不受祿……」丹青生道:「你陪我喝酒,說得出此酒的來 歷,便是大大的功勞了。這秘訣你非聽不可。」   令狐沖道:「晚輩蒙前輩接見,又賜以極品美酒,已是感激之至,怎可… …」丹青生道:「我願意說,你就聽好了。」向問天勸道:「四莊主一番美意 ,風兄弟不用推辭了。」丹青生道:「對,對!」笑咪咪的道:「我再考你一 考,你可知這酒已有多少年份?」   令狐沖將杯中酒喝乾,辨味多時,說道:「這酒另有一個怪處,似乎已有 一百二十年,又似只有十二、三年。新中有陳,陳中有新,比之尋常百年以上 的美酒,另有一股風味。」向問天眉頭微蹙,心道:「這一下可獻醜了。一百 二十年和十二、三年相差百年以上,怎可相提並論。」他生怕丹青生聽了不愉 ,卻見這老兒哈哈大笑,一部大鬍子吹得筆直,笑道:「好兄弟,果然厲害。 我這秘訣便在於此。我跟你說,那西域劍豪莫花爾徹送了我十桶三蒸三釀的一 百二十年吐魯番美酒,用五匹大宛良馬馱到杭州來,然後我依法再加一蒸一釀 ,十桶美酒,釀成一桶。屈指算來,正是十二年半以前之事。這美酒歷關山萬 里而不酸,酒味陳中有新,新中有陳,便在於此。」   向問天和令狐沖一齊鼓掌,道:「原來如此。」令狐沖道:「能釀成這等 好酒,便是以十招劍法去換,也是值得。前輩只用三招去換,那是占了天大的 便宜了。」丹青生更是喜歡,說道:「老弟真是我的知己。當日大哥、三哥都 埋怨我以劍招換酒,令我中原絕招傳入了西域。二哥雖然笑而不言,心中恐怕 也是不以為然。只有老弟才明白我是占了大便宜,咱們再喝一杯。」他見向問 天顯然不懂酒道,對之便不加理睬。   令狐沖又喝了一杯,說道:「四莊主,此酒另有一個喝法,可惜眼下無法 辦到。」丹青生忙問:「怎麼個喝法?為甚麼辦不到?」令狐沖道:「吐魯番 是天下最熱之地,聽說當年玄奘大師到天竺取經,途經火焰山,便是吐魯番了 。」丹青生道:「是啊,那地方當真熱得可以。一到夏天,整日浸在冷水桶中 ,還是難熬,到得冬天,卻又奇寒徹骨。正因如此,所產葡萄才與眾不同。」 令狐沖道:「晚輩在洛陽城中喝此酒之時,天時尚寒,那位酒國前輩拿了一大 塊冰來,將酒杯放於冰上。這美酒一經冰鎮,另有一番滋味。此刻正當初夏, 這冰鎮美酒的奇味,便品嘗不到了。」   丹青生道:「我在西域之時,不巧也正是夏天,那莫花爾徹也說過冰鎮美 酒的妙處。老弟,那容易,你就在我這裡住上大半年,到得冬天,咱們同來品 嘗。」他頓了一頓,皺眉道:「只是要人等上這許多時候,實是心焦。」向問 天道:「可惜江南一帶,並無練『寒冰掌』、『陰風爪』一類純陰功夫的人物 ,否則……」他一言未畢,丹青生喜叫:「有了,有了!」說著放下酒桶,興 沖沖的走了出去。令狐沖朝向問天瞧去,滿腹疑竇。向問天含笑不語。   過不多時,丹青生拉了一個極高極瘦的黑衣老者進來,說道:「二哥,這 一次無論如何要你幫幫忙。」令狐沖見這人眉清目秀,只是臉色泛白,似乎是 一具僵屍模樣,令人一見之下,心中便感到一陣涼意。丹青生給二人引見了, 原來這老者是梅莊二莊主黑白子,他頭髮極黑而皮膚極白,果然是黑白分明。 黑白子冷冷的道:「幫甚麼忙?」丹青生道:「請你露一手化水成冰的功夫, 給我這兩位好朋友瞧瞧。」黑白子翻著一雙黑白分明的怪眼,冷冷的道:「雕 蟲小技,何足掛齒?沒的讓大行家笑話。」丹青生道:「二哥,不瞞你說,這 位風兄弟說道,吐魯番葡萄酒以冰鎮之,飲來別有奇趣。這大熱天卻到哪裡找 冰去?」黑白子道:「這酒香醇之極,何必更用冰鎮?」   令狐沖道:「吐魯番是酷熱之地……」丹青生道:「是啊,熱得緊!」令 狐沖道:「當地所產的葡萄雖佳,卻不免有些暑氣。」丹青生道:「是啊,那 是理所當然。」令狐沖道:「這暑氣帶入了酒中,過得百年,雖已大減,但微 微一股辛辣之意,終究難免。」丹青生道:「是極,是極!老弟不說,我還道 是我蒸酒之時火頭太旺,可錯怪了那個御廚了。」令狐沖問道:「甚麼御廚? 」丹青生笑道:「我只怕蒸酒時火候不對,糟蹋了這十桶美酒,特地到北京皇 宮之中,將皇帝老兒的御廚抓了來生火蒸酒。」   黑白子搖頭道:「當真是小題大做。」向問天道:「原來如此。若是尋常 的英雄俠士,喝這酒時多一些辛辣之氣,原亦不妨。但二莊主、四莊主隱居於 這風景秀麗的西湖邊上,何等清高,和武林中的粗人大不相同。這酒一經冰鎮 ,去其火氣,便和二位高人的身分相配了。好比下棋,力鬥搏殺,那是第九流 的棋品,一、二品的高棋卻是入神坐照……」   黑白子怪眼一翻,抓住他肩頭,急問:「你也會下棋?」向問天道:「在 下生平最喜下棋,只可惜棋力不高,於是走遍大江南北、黃河上下,訪尋棋譜 。三十年來,古往今來的名局,胸中倒記得不少。」黑白子忙問:「記得哪些 名局?」向問天道:「比如王質在爛柯山遇仙所見的棋局,劉仲甫在驪山遇仙 對弈的棋局,王積薪遇狐仙婆媳的對局……」他話未說完,黑白子已連連搖頭 ,道:「這些神話,焉能信得?更哪裡真有棋譜了?」說著鬆手放開了他肩頭 。向問天道:「在下初時也道這是好事之徒編造的故事,但二十五年前見到了 劉仲甫和驪山仙姥的對弈圖譜,著著精譬,實非常人所能,這才死心塌地,相 信確非虛言。前輩與此道也有所好嗎?」   丹青生哈哈大笑,一部大鬍子又直飄起來。向問天問道:「前輩如何發笑 ?」丹青生道:「你問我二哥喜不喜歡下棋?哈哈哈,我二哥道號黑白子,你 說他喜不喜歡下棋?二哥之愛棋,便如我愛酒。」向問天道:「在下胡說八道 ,當真是班門弄斧了,二莊主莫怪。」   黑白子道:「你當真見過劉仲甫和驪山仙姥對弈的圖譜?我在前人筆記之 中,見過這則記載,說劉仲甫是當時國手,卻在驪山之麓給一個鄉下老媼殺得 大敗,登時嘔血數升,這局棋譜便稱為《嘔血譜》。難道世上真有這局《嘔血 譜》?他進室來時,神情冷漠,此刻卻是十分的熱切。   向問天道:「在下廿五年之前,曾在四川成都一處世家舊宅之中見過,只 因這一局實在殺得大過驚心動魄,雖然事隔廿五年,全數一百一十二著,至今 倒還著著記得。」黑白子道:「一共一百一十二著?你倒擺來給我瞧瞧。來來 ,到我棋室中去擺局。」   丹青生伸手攔住,道:「且慢!二哥,你不給我製冰,說甚麼也不放你走 。」說著捧過一隻白瓷盆,盆中盛滿了清水。黑白子嘆道:「四兄弟各有所痴 ,那也叫無可如何。」伸出右手食指,插入瓷盆。片刻間水面便浮起一絲絲白 氣,過不多時,瓷盆邊上起了一層白箱,跟著水面結成一片片薄冰,冰越結越 厚,只一盞茶時分,一瓷盆清水都化成了寒冰。向問天和令狐沖都大聲喝采。   向問天道:「這『黑風指』的功夫,聽說武林失傳已久,卻原來二莊主… …」丹青生搶道:「這不是『黑風指』,叫做『玄天指』,和『黑風指』的霸 道功夫,倒有上下之別。」一面說,一面將四隻酒杯放在冰上,在杯中倒了葡 萄酒,不久酒臉上便冒出絲絲白氣。令狐沖道:「行了!」   丹青生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果覺既厚且醇,更無半分異味,再加一股清 涼之意,沁人心脾,大聲讚道:「妙極!我這酒釀得好,風兄弟品得好,二哥 的冰製得好。你呢?」向著向問天笑道:「你在旁一搭一檔,搭檔得好。」   黑白子將酒隨口飲了,也不理會酒味好壞,拉著向問天的手,道:「去, 去!擺劉仲甫的《嘔血譜》給我看。」向問天一扯令狐沖的袖子,令狐沖會意 ,道:「在下也去瞧瞧。」丹青生道:「那有甚麼好看?我跟你不如在這裡喝 酒。」令狐沖道:「咱們一面喝酒,一面看棋。」說著跟了黑白子和向問天而 去。丹青生無奈,只得挾著那隻大酒桶跟入棋室。只見好大一間房中,除了一 張石幾、兩隻軟椅之外,空蕩蕩的一無所有,石几上刻著縱橫十九道棋路,對 放著一盒黑子、一盒白子。這棋室中除了幾椅棋子之外不設一物,當是免得對 局者分心。   向問天走到石幾前,在棋盤的「平、上、去、入」四角擺了勢子,跟著在 「平部」六三路放了一枚白子,然後在九三路放一枚黑子,在六五路放一枚白 子,在九五路放一枚黑子,如此不住置子,漸放漸慢。黑白雙方一起始便纏鬥 極烈,中間更無一子餘裕,黑白子只瞧得額頭汗水涔涔而下。   令狐沖暗暗納罕,眼見他適才以「玄天指」化水成冰,那是何等高強的內 功修為,當時他渾不在意;弈棋只是小道,他卻瞧得滿頭大汗;可見關心則亂 ,此人愛棋成痴,向問天多半是揀正了他這弱點進襲。   黑白子見向問天置了第六十六著後,隔了良久不放下一步棋子,耐不住問 道:「下一步怎樣?」向問天微笑道:「這是關鍵所在,以二莊主高見,該當 如何?」黑白子苦思良久,沉吟道:「這一子嗎?斷又不妥,連也不對,沖是 沖不出,做活卻又活不成。這……這……這……」他手中拈著一枚白子,在石 几上輕輕敲擊,直過了一頓飯時分,這一子始終無法放入棋局。這時丹青生和 令狐沖已各飲了十七、八杯葡萄美酒。丹青生見黑白子的臉色越來越青,說道 :「童老兄,這是《嘔血譜》,難道你真要我二哥想得嘔血不成?下一步怎麼 下,爽爽快快說出來吧。」   向問天道:「好!這第六十七子,下在這裡。」於是在「上部」七四路下 了一子。黑白子拍的一聲,在大腿上重重一拍,叫道:「好,這一子下在此處 ,確是妙著。」   向問天微笑道:「劉仲甫此著,自然精彩,但那也只是人間國手的妙棋, 和驪山仙姥的仙著相比,卻又大大不如了。」黑白子忙問:「驪山仙姥的仙著 ,卻又如何?」向問天道:「二莊主不妨想想看。」   黑白子思索良久,總覺敗局已成,難以反手,搖頭道:「即是仙著,我輩 凡夫俗子怎想得出來?童兄不必賣關子了。」向問天微笑道:「這一著神機妙 算,當真只有神仙才想得出來。」黑白子是善弈之人,也就精於揣度對方心意 ,眼見向問天不將這一局棋爽爽快快的說出,好救人心癢難搔,料想他定是有 所企求,便道:「童兄,你將這一局棋說與我聽,我也不會白聽了你的。」   令狐沖心想:「莫非向大哥知道這位二莊主的『玄天指』神功能治我之病 ,才兜了這樣一個大圈子來求他?」向問天抬起頭來,哈哈一笑,說道:「在 下和風兄弟,對四位莊主絕無所求。二莊主此言,可將我二人瞧得小了。」黑 白子深深一揖,說道:「在下失言,這裡謝過。」向問天和令狐沖還禮。   向問天道:「我二人來到梅莊,乃是要和四位莊主打一個賭。」黑白子和 丹青生齊聲問道:「打一個賭?打甚麼賭?」向問天道:「我賭梅莊之中,無 人能在劍法上勝得過這位風兄弟。」黑白子和丹青生一齊轉看令狐沖。黑白子 神色漠然,不置可否。丹青生卻哈哈大笑起來,說道:「打甚麼賭?」向問天 道:「倘若我們輸了,這一幅圖送給四莊主。」說著解下負在背上的包袱,打 了開來,裡面是兩個卷軸。他打開一個卷軸,乃是一幅極為陳舊的圖畫,右上 角題著「北宋范中立溪山行旅圖」十字,一座高山沖天而起,墨韻凝厚,氣勢 雄峻之極。令狐沖雖然不懂繪畫,也知這幅山水實是精絕之作,但見那山森然 高聳,雖是紙上的圖畫,也令人不由自主的興高山仰止之感。   丹青生大叫一聲:「啊喲!」目光牢牢釘住了那幅圖畫,再也移不開來, 隔了良久,才道:「這是北宋范寬的真跡,你……你……卻從何處得來?」向 問天微笑不答,伸手慢慢將卷軸捲起。丹青生道:「且慢!」在他手臂上一拉 ,要阻他卷畫,豈知手掌碰到他手臂之上,一股柔和而渾厚的內力湧將出來, 將他手掌輕輕彈開。向問天卻如一無所知,將卷軸卷好了。丹青生好生詫異, 他剛才扯向問天的手臂,生怕撕破圖畫,手上並未用力,但對方內勁這麼一彈 ,卻顯示了極上乘的內功,而且顯然尚自行有餘力。他暗暗佩服,說道:「老 童,原來你武功如此了得,只怕不在我四莊主之下。」   向問天道:「四莊主取笑了。梅莊四位莊主除了劍法之外,哪一門功夫都 是當世無敵。我童化金無名小卒,如何敢和四莊主相比?」丹青生臉一沉,道 :「你為甚麼說『除了劍法之外』?難道我的劍法還當真及不上他?」向問天 微微一笑,道:「二位莊主,請看這一幅書法如何?」   將另一個卷軸打了開來,卻是一幅筆走龍蛇的狂草。丹青生奇道:「咦, 咦,咦!」連說三個「咦」字,突然張口大叫:「三哥,三哥!你的性命寶貝 來了!」這一下呼叫聲音響極,牆壁門窗都為之震動,椽子上灰塵簌簌而落, 加之這聲叫喚突如其來,令狐沖不禁吃了一驚。   只聽得遠處有人說道:「甚麼事大驚小怪?」丹青生叫道:「你再不來看 ,人家收了起來,可叫你後悔一世。」外面那人道:「你又覓到甚麼冒牌貨的 書法了,是不是?」門帷掀起,走進一個人來,矮矮胖胖,頭頂禿得油光滑亮 ,一根頭髮也無,右手提著一枝大筆,衣衫上都是墨跡。他走近一看,突然雙 目直瞪,呼呼喘氣,顫聲道:「這……這是真跡!真是……真是唐朝……唐朝 張旭的《率意帖》,假……假……假不了!」   帖上的草書大開大闔,便如一位武林高手展開輕功,竄高伏低,雖然行動 迅捷,卻不失高雅的風致。令狐沖在十個字中還識不到一個,但見帖尾寫滿了 題跋,蓋了不少圖章,料想此帖的是非同小可。   丹青生道:「這位是我三哥禿筆翁,他取此外號,是因他性愛書法,寫禿 了千百枝筆,卻不是因他頭頂光禿禿地。這一節千萬不可弄錯。」令狐沖微笑 應道:「是。」那禿筆翁伸出右手食指,順著率意帖中的筆路一筆一划的臨空 鉤勒,神情如醉如痴,對向問天和令狐沖二人固是一眼不瞧,連丹青生的說話 也顯然渾沒聽在耳中。   令狐沖突然之間,心頭一震:「向大哥此舉,只怕全是早有預謀。記得我 和他在涼亭中初會,他背上便有這麼一個包袱。」但轉念又想:「當時包袱之 中,未必藏的便是這兩個卷軸,說不定他為了來求梅莊的四位莊主治我之病, 途中當我在客店中休息之時,出去買來,甚或是偷來搶來。嗯,多半是偷盜而 得,這等無價之寶,又哪裡買得到手?」耳聽得那禿筆翁臨空寫字,指上發出 極輕微的嗤嗤之聲,內力之強,和黑白子各擅勝場,又想:「我的內傷乃因桃 谷六仙及不戒大師而起,這梅莊三位莊主的內功,似乎不在桃谷六仙和不戒大 師之下,那大莊主說不定更加厲害。再加上向大哥,五人合力,或許能治我之 傷了。但願他們不致大耗功力才好。」   向問天不等禿筆翁寫完,便將率意帖收起,包入包裹。禿筆翁向他愕然而 視,過了好一會,說道:「換什麼?」向問天搖頭道:「甚麼都不能換。」禿 筆翁道:「二十八招石鼓打穴筆法!」黑白子和丹青生齊聲叫道:「不行!」 禿筆翁道:「行,為甚麼不行?能換得這幅張旭狂草真跡到手,我那石鼓打穴 筆法又何足惜?」   向問天搖頭道:「不行!」禿筆翁急道:「那你為甚麼拿來給我看?」向 問天道:「就算是在下的不是,三莊主只當從來沒看過便是。」禿筆翁道:「 看已經看過了,怎麼能只當從來沒看過?」向問天道:「三莊主真的要得這幅 張旭真跡,那也不難,只須和我們打一個賭。」禿筆翁忙問:「賭什麼?」丹 青生道:「三哥,此人有些瘋瘋癲癲。他說賭我們梅莊之中,無人能勝得這位 華山派風朋友的劍法。」禿筆翁道:「倘若有人勝得了這位朋友,那便如何? 」向問天道:「倘若梅莊之中,不論哪一位勝得我風兄弟手中長劍,那麼在下 便將這幅張旭真跡《率意帖》奉送三莊主,將那幅范寬真跡《溪山行旅圖》奉 送四莊主,還將在下心中所記神仙鬼怪所下的圍棋名局二十局,一一錄出,送 給二莊主。」禿筆翁道:「我們大哥呢?你送他什麼?」向問天道:「在下有 一部《廣陵散》琴譜,說不定大莊主……」   他一言未畢,黑白子等三人齊聲道:「《廣陵散》?」令狐沖也是一驚: 「這《廣陵散》琴譜,是曲長老發掘古墓而得,他將之譜入了《笑傲江湖之曲 》,向大哥又如何得來?」隨即恍然:「向大哥是魔教右使,曲長老是魔教長 老,兩人多半交好。曲長老得到這部琴譜之後,喜悅不勝,自會跟向大哥說起 。向大哥要借來抄錄,曲長老自必欣然允諾。」想到譜在人亡,不禁喟然。   禿筆翁搖頭道:「自嵇康死後,《廣陵散》從此不傳,童兄這話,未免是 欺人之談了。」向問天微笑道:「我有一位知交好友,愛琴成痴。他說嵇康一 死,天下從此便無《廣陵散》。這套琴譜在西晉之後固然從此湮沒,然而在西 晉之前呢?」禿筆翁等三人茫然相顧,一時不解這句話的意思。向問天道:「 我這位朋友心智過人,兼又大膽妄為,便去發掘晉前擅琴名人的墳墓。果然有 志者事竟成,他掘了數十個古墓之後,終於在東漢蔡邕的墓中,尋到了此曲。 」禿筆翁和丹青生都驚噫一聲。黑白子緩緩點頭,說道:「智勇雙全,了不起 !」   向問天打開包袱,取了一本冊子,封皮上寫著《廣陵散琴曲》五字,隨手 一翻,冊內錄的果是琴譜。他將那冊子交給令狐沖,說道:「風兄弟,梅莊之 中,倘若有哪一位高人勝得你的劍法,兄弟便將此琴譜送給大莊主。」   令狐沖接過,收入懷中,心想:「說不定這便是曲長老的遺物。曲長老既 死,向大哥要取他一本琴譜,有何難處?」丹青生笑道:「這位風兄弟精通酒 理,劍法也必高明,可是他年紀輕輕,難道我梅莊之中……嘿嘿,這可太笑話 了。」黑白子道:「倘若我梅莊之中,果然無人能勝得風少俠,我們要賠甚麼 賭注?」   令狐沖和向問天有約在先,一切聽由他安排,但事情演變至斯,覺得向問 天做得太也過份,即來求醫,怎可如此狂妄,輕視對方?何況自己內力全失, 如何能是梅莊中這些高人的對手?便道:「童大哥愛說笑話,區區末學後輩, 怎敢和梅莊諸位莊主講武論劍?」向問天道:「這幾句客氣話當然是要說的, 否則別人便會當你狂妄自大了。」   禿筆翁似乎沒將二人的言語聽在耳裡,喃喃吟道:「『張旭三杯草聖傳, 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二哥,那張旭號稱『草聖』,乃草書之 聖,這三句詩,便是杜甫在《飲中八仙歌》寫張旭的。此人也是『飲中八仙』 之一。你看了這《率意帖》,可以想像他當年酒酣落筆的情景。唉,當真是天 馬行空,不可羈勒,好字,好字!」丹青生道:「是啊,此人既愛喝酒,自是 個大大的好人,寫的字當然也不會差的了。」禿筆翁道:「韓愈品評張旭道: 『喜怒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于心,必于草書焉發 之。』此公正是我輩中人,不平有動于心,發之于草書,有如仗劍一揮,不亦 快哉!」提起手指,又臨空書寫,寫了幾筆,對向問天道:「喂,你打開來再 給我瞧瞧。」   向問天搖了搖頭,笑道:「三莊主取勝之後,這張帖便是你的了,此刻何 必心急?」黑白子擅於弈棋,思路周詳,未勝算,先慮敗,又問:「倘若梅莊 之中,無人勝得風少俠的劍法,我們該輸甚麼賭注?」向問天道:「我們來到 梅莊,不求一事,不求一物。風兄弟只不過來到天下武學的巔峰之所,與當世 高手印証劍法。倘若僥倖得勝,我們轉身便走,甚麼賭注都不要。」黑白子道 :「哦,這位風少俠是求揚名來了。一劍連敗『江南四友』,自是名動江湖。 」向問天搖頭道:「二莊主料錯了。今日梅莊印証劍法,不論誰勝誰敗,若有 一字泄漏于外,我和風兄弟天誅地滅,乃是狗屎不如之輩。」丹青生道:「好 ,好!說得爽快!這房間甚是寬敞,我便和風兄弟來比劃兩手。風兄弟,你的 劍呢?」向問天笑道:「來到梅莊,怎敢攜帶兵刃?」   丹青生放大喉嚨叫道:「拿兩把劍來!」外邊有人答應,接著丁堅和施令 威各捧一劍,走到丹青生面前,躬身奉上。丹青生從丁堅手中接了劍,道:「 這劍給他。」施令威道:「是!」雙手托劍,走到令狐沖面前。   令狐沖覺得此事甚為尷尬,轉頭去瞧向問天。向問天道:「梅莊四莊主劍 法通神,風兄弟,你只消學得一招一式,那也是終身受用不盡。」令狐沖眼見 當此情勢,這場劍已不得不比,只得微微躬身,伸雙手接過長劍。   黑白子忽道:「四弟且慢。這位童兄打的賭,是賭我們梅莊之中無人勝得 風兄。丁堅也會使劍,他也是梅莊中人,倒也不必定要你親自出手。」他越聽 向問天說得有恃無恐,越覺此事不妥,當下決定要丁堅先行出手試招,心想他 劍法著實了得,而在梅莊只是家人身分,縱然輸了,也無損梅莊令名,一試之 下,這風二中劍法的虛實便可得知。   向問天道:「是,是。只須梅莊之中有人勝得我風兄弟的劍法,便算是我 們輸了,也不一定是四位莊主親自出手。這位丁兄,江湖上人稱『一字電劍』 ,劍招之快,世所罕見。風兄弟,你先領教這位丁兄的一字電劍,也是好的。 」丹青生將長劍向丁堅一拋,笑道:「你如輸了,罰你去吐魯番運酒。」   丁堅躬身接住長劍,轉身向令狐沖道:「丁某領教風爺的劍法。」刷的一 聲,將劍拔了出來。令狐沖當下也拔劍出鞘,將劍鞘放在石几之上向問天道: 「三位莊主,丁兄,咱們是印証劍法,可不用較量內力。」黑白子道:「那自 然是點到為止。」向問天道:「風兄弟,你可不得使出絲毫內力。咱們較量劍 法,招數精熟者勝,粗疏者敗。你華山派的氣功,在武林中是有名的,你若以 內力取勝,便算是咱們輸了。」令狐沖暗暗好笑:「向大哥知我沒半分內力, 卻用這些言語擠兌人家。」便道:「小弟的內力使將出來,教三位莊主和丁施 二兄笑掉了牙齒,自然是半分也不敢使。」   向問天道:「咱們來到梅莊,實出於一片至誠,風兄弟若再過謙,對四位 前輩反而不敬了。你華山派『紫霞神功』遠勝於我嵩山派內功,武林中眾所周 知。風兄弟,你站在我這兩隻腳印之中,雙腳不可移動,和丁兄試試劍招如何 ?」他說了這幾句話,身子往旁邊一讓,只見地下兩塊青磚之上,分別出現了 一個腳印,深及兩寸。原來他適才說話之時,潛運內力,竟在青磚上硬生生踏 出了兩個腳印。   黑白子、禿筆翁、丹青生三人齊聲喝采:「好功夫!」眼見向問天口中說 話,不動聲色的將內力運到了腳底,而踏出的足印之中並無青磚碎粉,兩個足 印又一般深淺,平平整整,便如細心雕刻出來一般,內力驚人,實非自己所及 。丹青生等只道他是試演內功,這等做作雖然不免有些膚淺,非高人所為,但 畢竟神功驚人,令人欽佩,卻不知他另有深意。令狐沖自然明白,他宣揚自己 內功較他為高,他內功已如此了得,自己自然更加厲害,則對方于過招之時便 決不敢行使內力,以免自取其辱。再者,自己除劍法之外,其他武功一無可取 ,輕空縱躍,絕非所長,雙足踏在足印之中,只是施展劍法,便可藏拙。   丁堅聽向問天要令狐沖雙足踏在腳印之中再和自己比劍,顯然對自己有輕 蔑之意,心下不禁惱怒,但見他踏磚留痕的功力如此深厚,他不禁駭異,尋思 :「他們膽敢來向四位莊主挑戰,自非泛泛之輩。我只消能和這人鬥個平手, 便已為孤山梅莊立了一功。」他昔年甚是狂傲,後來遭逢強敵,逼得他求生不 得,求死不能,幸得「江南四友」出手相救解困,他才投身梅莊,甘為廝役, 當年的悍勇凶焰,早已收斂殆盡了。   令狐沖舉步踏入了向問天的足印,微笑道:「丁兄請!」丁堅道:「有僭 了!」長劍橫揮,嗤的一聲輕響,眾人眼前便是一道長長的電光疾閃而過,他 在梅莊歸隱十餘年,當年的功夫竟絲毫沒有擱下。這「一字電劍」每招之出, 皆如閃電橫空,令人一見之下,驚心動魄,先自生了怯意。當年丁堅乃是敗在 一個盲眼獨行大盜手下,只因對手眼盲,聽聲辨形,這一字電劍的懾人聲勢便 無所施其技。此刻他將劍法施展出來,霎時之間,滿室都是電光,耀人眼目。   但這一字電劍只出得一招,令狐沖便瞧出了其中三個老大破綻。丁堅並不 急於進攻,只是長劍連劃,似是對來客盡了禮敬之道,真正用意卻是要令狐沖 神馳目眩之餘,難以抵擋他的後著。他使到第五招時,令狐沖已看出了他劍法 中的十八個破綻。當下說道:「得罪!」長劍斜斜指出。其時丁堅一劍正自左 而右急掠而過,令狐沖的劍鋒距他手腕尚有二尺六七寸左右,但丁堅這一掠之 勢,正好將自己手腕送到他劍鋒上去。這一掠勁道太急,其勢已無法收轉,旁 觀五人不約而同的叫道:「小心!」   黑白子手中正扣著黑白兩枚棋子,待要擲出擊打令狐沖的長劍,以免丁堅 手腕切斷,但想:「我若出手相助,那是以二敵一,梅莊擺明是輸了,以後也 不用比啦。」只一遲疑,丁堅的手腕已向劍鋒上直削過去。施令威大叫一聲: 「啊喲!」便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刻間,令狐沖手腕輕輕一轉,劍鋒側了過來, 拍的一聲響,丁堅的手腕擊在劍鋒平面之上,竟然絲毫無損。丁堅一呆,才知 對方手下留情,便在這頃刻之間,自己已撿回了一隻手掌,此腕一斷,終身武 功便即廢了,他全身都是冷汗,躬身道:「多謝風大俠劍下留情。」令狐沖躬 身還禮,說道:「不敢!承讓了。」   黑白子、禿筆翁、丹青生見令狐沖長劍這麼一轉,免得丁堅血濺當場,心 下都是大生好感。丹青生斟滿了一杯酒,說道:「風兄弟,你劍法精奇,我敬 你一杯。」   令狐沖道:「不敢當。」接過來喝了。丹青生陪了一杯,又在令狐沖杯中 斟滿,說道:「風兄弟,你宅心仁厚,保全了丁堅的手掌,我再敬你一杯。」 令狐沖道:「那是碰巧,何足為奇?」雙手捧杯喝了。丹青生又陪了一杯,再 斟了一杯,說道:「這第三杯,咱倆誰都別先喝,我跟你玩玩,誰輸了,誰喝 這杯酒。」令狐沖笑道:「那自然是我輸的,不如我先喝了。」丹青生搖手道 :「別忙,別忙!」將酒杯放在石几上,從丁堅手中接過長劍,道:「風兄弟 ,你先出招。」   令狐沖喝酒之時,心下已在盤算:「他自稱第一好酒,第二好畫,第三好 劍,劍法必定是極精的。我看大廳上他所畫的那幅仙人圖,筆法固然凌厲,然 而似乎有點管不住自己,倘若他劍法也是這樣,那麼破綻必多。」當即躬身說 道:「四莊主,請你多多容讓。」丹青生道:「不用客氣,出招。」令狐沖道 :「遵命!」長劍一起,挺劍便向他肩頭刺出。這一劍歪歪斜斜,顯然全無力 氣,更加不成章法,天下劍法中決不能有這麼一招。丹青生愕然道:「那算什 麼?」他既知令狐沖是華山派的,心中一直在思忖華山派的諸路劍法,豈知這 一劍之出,渾不是這麼一回事,非但不是華山派劍法,甚至不是劍法。   令狐沖跟風清揚學劍,除了學得古今獨步的「獨孤九劍」之外,更領悟到 了「以無招勝有招」這劍學中的精義。這要旨和「獨孤九劍」相輔相成,「獨 孤九劍」精微奧妙,達於極點,但畢竟一招一式,尚有跡可尋,待得再將「以 無招勝有招」的劍理加入運用,那就更加的空靈飄忽,令人無從捉摸。是以令 狐沖一劍刺出,丹青生心中一怔,立覺倘若出劍擋架,實不知該當如何擋,如 何架,只得退了兩步相避。   令狐沖一招迫得丁堅棄劍認輸,黑白子和禿筆翁雖然暗贊他劍法了得,卻 也並不如何驚奇,心想他既敢來梅莊挑戰,倘若連梅莊的一名僕役也鬥不過, 那未免太過笑話了,待見丹青生被他一劍逼得退出兩步,無不駭然。   丹青生退出兩步後,立即踏上兩步。令狐沖長劍跟著刺出,這一次刺向他 左脅,仍是隨手而刺,全然不符劍理。丹青生橫劍想擋,但雙劍尚未相交,立 時察覺對方劍尖已斜指自己右脅之下,此處門戶大開,對方乘虛攻來,實是無 可挽救,這一格萬萬不可,危急中迅即變招,雙足一彈,向後縱開了丈許。他 喝一聲:「好劍法!」毫不停留的又撲了上來,連人帶劍,向令狐沖疾刺,勢 道甚是威猛。   令狐沖看出他右臂彎處是個極大破綻,長劍遽出,削他右肘。丹青生中途 若不變招,那麼右肘先已被對方削了下來。他武功也真了得,百忙中手腕急沉 ,長劍刺向地下,借著地下一股反激之力,一個筋斗翻出,穩穩的落在兩丈之 外,其實背心和牆壁已相去不過數寸,如果這個筋斗翻出時用力稍巨,背心撞 上了牆壁,可大失高人的身分了。饒是如此,這一下避得太過狼狽,臉上已泛 起了紫紅之色。   他是豁達豪邁之人,反而哈哈一笑,左手大拇指一豎,叫道:「好劍法! 」舞動長劍,一招「白虹貫日」,跟著變「春風楊柳」,又變「騰蛟起鳳」, 三劍一氣呵成,似乎沒見他腳步移動,但這三招使出之時,劍尖已及令狐沖面 門。   令狐沖斜劍輕拍,壓在他劍脊之上,這一拍時刻方位,拿捏得不錯分毫, 其時丹青生長劍遞到此處,精神氣力,徑行貫注于劍尖,劍脊處卻無半分力道 。只聽得一聲輕響,他手中長劍沉了下去。令狐沖長劍向外一吐,指向他胸口 。丹青生「啊」的一聲,向左側縱開。   他左手捏個劍訣,右手長劍又攻將過來,這一次乃是硬劈硬砍,當頭一劍 砍落,叫道:「小心了!」他並不想傷害令狐沖,但這一劍「玉龍倒懸」勢道 凌厲,對方倘若不察,自己一個收手不住,只怕當真砍傷了他。   令狐沖應道:「是!」長劍倒挑,刷的一聲,劍鋒貼著他劍鋒斜削而上。 丹青生這一劍如乘勢砍下,劍鋒未及令狐沖頭頂,自己握劍的五根手指已先被 削落,眼見對方長劍順著自己劍鋒滑將上來,這一招無可破解,只得左掌猛力 拍落,一股掌力擊在地下,蓬的一聲響,身子向後躍起,已在丈許之外。   他尚未站定,長劍已在身前連劃三個圓圈,幻作三個光圈。三個光圈便如 是有形之物,凝在空中停得片刻,緩緩向令狐沖身前移去。這幾個劍氣化成的 光圈驟視之似不及一字電劍的凌厲,但劍氣滿室,寒風襲體。令狐沖長劍伸出 ,從光圈左側斜削過去,那正是丹青生第一招力道已逝,第二招勁力未生之間 的一個空隙。丹青生「咦」的一聲,退了開去,劍氣光圈跟著他退開,隨即見 光圈陡然一縮,跟著脹大,立時便向令狐沖湧去。令狐沖手腕一抖,長劍刺出 ,丹青生又是「咦」的一聲,急躍退開。   如此倏進倏退,丹青生攻得快,退得也是越快,片刻之間,他攻了一十一 招,退了一十一次,眼見他鬚髯俱張,劍光大盛,映得他臉上罩了一層青氣, 一聲斷喝,數十個大大小小的光圈齊向令狐沖襲到。那是他劍法中登峰造極之 作,將數十招劍法合而為一。這數十招劍法每一招均有殺著,每一招均有變化 ,聚而為一,端的是繁複無比。   令狐沖以簡御繁,身子微蹲,劍尖從數十個光圈之下挑上,直指丹青生小 腹。丹青生又是一聲大叫,用力躍出,砰的一聲,重重坐在石几之上,跟著嗆 啷一聲響,几上酒杯震于地下,打得粉碎。他哈哈大笑,說道:「妙極!妙極 !風兄弟,你劍法比我高明得太多。來,來,來!敬你三杯酒。」   黑白子和禿筆翁素知這個四弟劍法的造詣,眼見他攻擊一十六招,令狐沖 雙足不離向問天所踏出的足印,卻將丹青生逼退了一十八次,劍法之高,實是 可畏可佩。   丹青生斟了酒來,和令狐沖對飲三杯,說道:「江南四友之中,以我武功 最低,我雖服輸,二哥、三哥卻不肯服。多半他們都要和你試試。」令狐沖道 :「咱二人拆了十幾招,四莊主一招未輸,如何說是分了勝敗?」丹青生搖頭 道:「第一招便已輸了,以後這一十七劍都是多餘的。大哥說我風度不夠,果 真一點不錯。」令狐沖笑道:「四莊主風度高極,酒量也是一般的極高。」丹 青生笑道:「是,是,咱們再喝酒。」眼見他於劍術上十分自負,今日輸在一 個名不見經傳的後生手中,居然毫不氣惱,這等瀟洒豁達,實是人中第一等的 風度,向問天和令狐沖都不禁為之心折。   禿筆翁向施令威道:「施管家,煩你將我那杆禿筆拿來。」施令威應了, 出去拿了一件兵刃進來,雙手遞上。令狐沖一看,竟是一杆精鋼所鑄的判官筆 ,長一尺六寸,奇怪的是,判官筆筆頭上竟然縛有一束沾過墨的羊毛,恰如是 一枝寫字用的大筆。尋常判官筆筆頭是作點穴之用,他這兵刃卻以柔軟的羊毛 為筆頭,點在人身穴道之上,如何能克敵制勝?想來他武功固另有家數,而內 力又必渾厚之極,內力到處,雖羊毛亦能傷人。禿筆翁將判官筆取在手裡,微 笑道:「風兄,你仍是雙足不離足印麼?」令狐沖急忙退後兩步,躬身道:「 不敢。晚輩向前輩請教,何敢托大?」丹青生點頭道:「是啊,你跟我比劍, 站著不動是可以的,跟我三哥比就不行了。」   禿筆翁舉起判官筆,微笑道:「我這幾路筆法,是從名家筆帖中變化出來 的。風兄文武全才,自必看得出我筆法的路子。風兄是好朋友,我這禿筆之上 ,便不蘸墨了。」令狐沖微微一怔,心想:「你倘若不當我是好朋友,筆上便 要蘸墨。筆上蘸墨,卻又怎地?」他不知禿筆翁臨敵之時,這判官筆上所蘸之 墨,乃以特異藥材煎熬而成,著人肌膚後墨痕深印,永洗不脫,刀刮不去。當 年武林好手和「江南四友」對敵,最感頭痛的對手便是這禿筆翁,一不小心, 便給他在臉上畫個圓圈,打個交叉,甚或是寫上一兩個字,那便終身見不得人 ,寧可給人砍上一刀,斷去一臂,也勝於給他在臉上塗抹。禿筆翁見令狐沖和 丁堅及丹青生動手時出劍頗為忠厚,是以筆上也不蘸墨了。   令狐沖雖不明其意,但想總是對自己客氣,便躬身道:「多感盛情。晚輩 識字不多,三莊主的筆法,晚輩定然不識。」禿筆翁微感失望,道:「你不懂 書法?好罷,我先跟你解說。我這一套筆法,叫做《裴將軍詩》,是從顏真卿 所書詩帖中變化出來的,一共二十三字,每字三招至十六招不等,你聽好了: 「裴將軍!大君制六合,猛將清九垓。戰馬若龍虎,騰陵何壯哉!』」   令狐沖道:「多承指教。」心中卻想:「管你甚麼詩詞、書法,反正我一 概不懂。」   禿筆翁大筆一起,向令狐沖左頰連點三點,正是那「裴」字的起首三筆, 這三點乃是虛招,大筆高舉,正要自上而下的 羿將下來,令狐沖長劍遞出,制 其機先,疾刺他右肩。禿筆翁迫不得已,橫筆封擋,令狐沖長劍已然縮回。兩 人兵刃並未相交,所使均是虛招,但禿筆翁這路《裴將軍詩》筆法第一式便只 使了半招,無法使全。他大筆擋了個空,立時使出第二式。令狐沖不等他筆尖 遞出,長劍便已攻其必救。禿筆翁回筆封架,令狐沖長劍又已縮回,禿筆翁這 第二式,仍只使了半招。   禿筆翁一上手便給對方連封二式,自己一套十分得意的筆法無法使出,甚 感不耐,便如一個善書之人,提筆剛寫了幾筆,旁邊便有一名頑童來捉他筆杆 ,拉他手臂,教他始終無法好好寫一個字。禿筆翁心想:「我將這首《裴將軍 詩》先念給他聽,他知道我的筆路,制我機先,以後各招可不能順著次序來。 」大筆虛點,自右上角至左下角彎曲而下,勁力充沛,筆尖所劃是個「如」字 的草書。令狐沖長劍遞出,指向他右脅。禿筆翁吃了一驚,判官筆急忙反挑, 砸他長劍,令狐沖這一刺其實並非真刺,只是擺個姿式,禿筆翁又只使了半招 。他這筆草書之中,本來灌注了無數精神力氣,突然間中途轉向,不但筆路登 時為之窒滯,同時內力改道,只覺丹田中一陣氣血翻湧,說不出的難受。   他呼了口氣,判官筆急舞,要使「騰」字那一式,但仍只半招,便給令狐 沖攻得回筆拆解。禿筆翁好生惱怒,喝道:「好小子,便只搗亂!」判官筆使 得更加快了,可是不管他如何騰挪變化,每一個字的筆法最多寫得兩筆,便給 令狐沖封死,無法再寫下去。   他大喝一聲,筆法登變,不再如適才那麼恣肆流動,而是勁貫中鋒,筆致 凝重,但鋒芒角出,劍拔弩張,大有磊落波磔意態。令狐沖自不知他這路筆法 是取意于蜀漢大將張飛所書的《八鎊山銘》,但也看出此時筆路與先前已大不 相同。他不理對方使的是甚麼招式,總之見他判官筆一動,便攻其虛隙。禿筆 翁哇哇大叫,不論如何騰挪變化,總是只使得半招,無論如何使不全一招。   禿筆翁筆法又變,大書《懷素自敘帖》中的草書,縱橫飄忽,流轉無方, 心想:「懷素的草書本已十分難以辨認,我草中加草,諒你這小子識不得我這 自創的狂草。」他哪知令狐沖別說草書,便是端端正正的真楷也識不了多少, 他只道令狐沖能搶先制住自己,由於揣摸到了自己的筆路,其實在令狐沖眼中 所見,純是兵刃的路子,乘瑕抵隙,只是攻擊對方招數中的破綻而已。   禿筆翁這路狂草每一招仍然只能使出半招,心中鬱怒越積越甚,突然大叫 :「不打了,不打了!」向後縱開,提起丹青生那桶酒來,在石几上倒了一灘 ,大筆往酒中一蘸,便在白牆上寫了起來,寫的正是那首《裴將軍詩》。二十 三個字筆筆精神飽滿,尤其那個「如」字直猶破壁飛去。他寫完之後,才鬆了 口氣,哈哈大笑,側頭欣賞壁上殷紅如血的大字,說道:「好極!我生平書法 ,以這幅字最佳。」   他越看越得意,道:「二哥,你這間棋室給我住罷,我捨不得這幅字,只 怕從今而後,再也寫不出這樣的好字了。」黑白子道:「可以。反正我這間屋 中除了一張棋枰,甚麼也沒有,就是你不要,我也得搬地方,對著你這幾個龍 飛鳳舞的大字,怎麼還能靜心下棋?」禿筆翁對著那幾行字搖頭晃腦,自稱自 贊:「便是顏魯公復生,也未必寫得出。」轉頭向令狐沖道:「兄弟,全靠你 逼得我滿肚筆意,無法施展,這才突然間從指端一湧而出,成此天地間從所未 有的傑構。你的劍法好,我的書法好,這叫做各有所長,不分勝敗。」   向問天道:「正是,各有所長,不分勝敗。」丹青生道:「還有,全仗我 的酒好!」   黑白子道:「我這個三弟天真爛漫,痴於揮毫書寫,倒不是比輸了不認。 」向問天道:「在下理會得。反正咱們所賭,只是梅莊中無人能勝過風兄弟的 劍法。只要雙方不分勝敗,這賭注我們也就沒輸。」黑白子點頭道:「正是。 」伸手到石几之下,抽了一塊方形的鐵板出來。鐵板上刻著十九道棋路,原來 是一塊鐵鑄的棋枰。他抓住鐵棋之角,說道:「風兄,我以這塊棋枰作兵刃, 領教你的高招。」   向問天道:「聽說二莊主這塊棋枰是件寶物,能收諸種兵刃暗器。」黑白 子向他深深凝視,說道:「童兄當真博聞強記。佩服,佩服。其實我這兵刃並 非寶物,乃是磁鐵所製,用以吸住鐵製的棋子,當在舟中馬上和人對弈,顛簸 之際,不敢亂了棋路。」向問天道:「原來如此。」   令狐沖聽在耳裡,心道:「幸得向大哥指教,否則一上來長劍給他棋盤吸 住,不用打便輸了。和此人對敵,可不能讓他棋盤和我長劍相碰。」當下劍尖 下垂,抱拳說道:「請二莊主指點。」黑白子道:「不敢,風兄的劍法高明, 在下生平未睹。請進招!」   令狐沖隨手虛削,長劍在空中彎彎曲曲的蜿蜒而前。黑白子一怔,心想: 「這是甚麼招數?」眼見劍尖指向自己咽喉,當即舉枰一封。令狐沖撥轉劍頭 ,刺向他的右肩,黑白子又是舉枰一擋。令狐沖不等長劍接近棋枰,便已縮回 ,挺劍刺向他小腹。   黑白子又是一封,心想:「再不反擊,如何爭先?」下棋講究一個先手, 比武過招也講究一個先手,黑白子精於棋理,自然深通爭先之道,當即舉起棋 枰,向令狐沖右肩疾砸。這棋枰二尺見方,厚達一寸,乃是一件甚為沉重的兵 刃,倘若砸在劍上,就算鐵枰上無吸鐵的磁性,長劍也非給砸斷不可。令狐沖 身子略側,斜劍往他右脅下刺去。黑白子見對方這一劍雖似不成招式,所攻之 處卻務須照應,當即斜枰封他長劍,同時又即向前推出。這一招「大飛」本來 守中有攻,只要令狐沖應得這招,後著便源源而至。哪知道令狐沖竟不理會, 長劍斜挑,和他搶攻。黑白子這一招守中帶攻之作只有半招起了效應,只有招 架之功,而無反擊之力。   此後令狐沖一劍又是一劍,毫不停留的連攻四十餘劍。黑白子左擋右封, 前拒後御,守得似乎連水也潑不進去,委實嚴密無倫。但兩人拆了四十餘招, 黑白子便守了四十餘招,竟然騰不出手來還擊一招。   禿筆翁、丹青生、丁堅、施令威四人只看得目瞪口呆,眼見令狐沖的劍法 既非極快,更不威猛凌厲,變招之際,亦無甚麼特別巧妙,但每一劍刺出,總 是教黑白子左支右絀,不得不防守自己的破綻。禿筆翁和丹青生自都理會得, 任何招數中必有破綻,但教能夠搶先,早一步攻擊對方的要害,那麼自己的破 綻便不成破綻,縱有千百處破綻,亦是無妨。令狐沖這四十餘招源源不絕的連 攻,正是用上了這個道理。   黑白子也是心下越來越驚,只想變招還擊,但棋枰甫動,對方劍尖便指向 自己露出的破綻,四十餘招之中,自己連半手也緩不出來反擊,便如是和一個 比自己棋力遠為高明之人對局,對方連下四十餘著,自己每一著都是非應不可 。黑白子眼見如此鬥將下去,縱然再拆一百招、二百招,自己仍將處於挨打而 不能還手的局面,心想:「今日若不行險,以圖一逞,我黑白子一世英名,化 為流水。」橫過棋枰,疾揮出去,徑砸令狐沖的左腰。令狐沖仍是不閃不避, 長劍先刺他小腹。這一次黑白子卻不收枰防護,仍是順勢砸將過去,似是決意 拼命,要打個兩敗俱傷,待長劍刺到,左手食中二指陡地伸出,往劍刃上挾去 。他練就「玄天指」神功,這兩根手指上內勁凌厲,實不下于另有一件厲害的 兵刃。   旁觀五人見他行此險著,都不禁「咦」的一聲,這等打法已不是比武較藝 ,而是生死相搏,倘若他一挾不中,那便是劍刃穿腹之禍。一霎之間,五人手 心中都捏了把冷汗。眼見黑白子兩根手指將要碰到劍刃,不論是否挾中,必將 有一人或傷或死。倘若挾中,令狐沖的長劍無法刺出,棋枰便擊在他腰間,其 勢已無可閃避;但如一挾不中,甚或雖然挾中而二指之力阻不住劍勢,那麼長 劍一通而前,黑白子縱欲後退,亦已不及。便在黑白子的手指和劍刃將觸未觸 之際,長劍劍尖突然一昂,指向了他咽喉。   這一下變招出於人人意料之外,古往今來武學之中,決不能有這麼一招。 如此一來,先前刺向小腹的一劍竟是虛招,高手相搏而使這等虛招,直如兒戲 。可是此招雖為劍理之所絕無,畢竟已在令狐沖手下使了出來。劍尖上挑,疾 刺咽喉,黑白子的棋枰如繼續前砸,這一劍定然先刺穿了他喉頭。黑白子大驚 之下,右手奮力凝住棋枰不動。他心思敏捷,又擅於弈理,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料到了對方的心意,如果自己棋枰頓住不砸,對方長劍也不會刺來。   果然令狐沖見他棋枰不再進擊,長劍便也凝住不動,劍尖離他咽喉不過數 寸,而棋枰離令狐沖腰間也已不過數寸。兩人相對僵持,全身沒半分顫動。局 勢雖似僵持,其實令狐沖已占了上風。棋枰乃是重物,至少也須相隔數尺之遙 運力擊下,方能傷敵,此時和令狐沖只隔數寸,縱然大力向前猛推,也傷他不 得,但令狐沖的長劍只須輕輕一刺,便送了對方性命。雙方處境之優劣,誰也 瞧得出來。   向問天笑道:「此亦不敢先,彼亦不敢先,這在棋理之中,乃是『雙活』 。二莊主果是大智大勇,和風兄弟鬥了個不分勝敗。」令狐沖長劍一撤,退開 兩步,躬身道:「得罪!」黑白子道:「童兄取笑了。甚麼不勝不敗?風兄劍 術精絕,在下是一敗塗地。」   丹青生道:「二哥,你的棋子暗器是武林中一絕,三百六十一枚黑白子射 將出去,無人能擋,何不試試這位風兄弟破暗器的功夫?」   黑白子心中一動,見向問天微微點頭,側頭向令狐沖瞧去,卻見他絲毫不 動聲色,忖道:「此人劍法高明之極,當今之世,恐怕只有那人方能勝得過他 。瞧他二人神色之中有恃無恐,我便再使暗器,看來也只是多出一次醜而已。 」當即搖了搖頭,笑道:「我既已認輸,還比甚麼暗器?」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入獄】   禿筆翁只是掛念著那幅張旭的《率意帖》,求道:「童兄,請你再將那帖 給我瞧瞧。」向問天微笑道:「只等大莊主勝了我風兄弟,此帖便屬三莊主所 有,縱然連看三日三夜,也由得你了。」禿筆翁道:「我連看七日七夜!」向 問天道:「好,便連看七日七夜。」禿筆翁心癢難搔,問道:「二哥,我去請 大哥出手,好不好?」   黑白子道:「你二人在這裡陪客,我跟大哥說去。」轉身出外。丹青生道 :「風兄弟,咱們喝酒。唉,這罈酒給三哥糟蹋了不少。」說著倒酒入杯。   禿筆翁怒道:「甚麼糟蹋了不少?你這酒喝入肚中,化尿拉出,哪及我粉 壁留書,萬古不朽?酒以書傳,千載之下,有人看到我的書法,才知世上有過 你這罈吐魯番紅酒。」丹青生舉起酒杯,向著牆壁,說道:「牆壁啊牆壁,你 生而有幸,能嘗到四太爺手釀的美酒,縱然沒有我三哥在你臉上寫字,你…… 你……你也萬古不朽了。」令狐沖笑道:「比之這堵無知無識的牆壁,晚輩能 嘗到這等千古罕有的美酒,那更是幸運得多了。」說著舉杯乾了。向問天在旁 陪得兩杯,就此停杯不飲。丹青生和令狐沖卻酒到杯乾,越喝興致越高。   兩人各自喝了十七、八杯,黑白子這才出來,說道:「風兄,我大哥有請 ,請你移步。童兄便在這裡再喝幾杯如何?」向問天一愕,說道:「這個…… 」眼見黑白子全無邀己同去之意,終不成硬要跟去?嘆道:「在下無緣拜見大 莊主,實是終身之憾。」黑白子道:「童兄請勿見怪。我大哥隱居已久,向來 不見外客,只是聽到風兄劍術精絕,心生仰慕,這才邀請一見,可決不敢對童 兄有不敬之意。」向問天道:「豈敢,豈敢。」令狐沖放下酒杯,心想不便攜 劍去見主人,當下兩手空空,跟著黑白子走出棋室,穿過一道走廊,來到一個 月洞門前。   月洞門門額上寫著「琴心」兩字,以藍色琉璃砌成,筆致蒼勁,當是出於 禿筆翁的手筆了。過了月洞門,是一條清幽的花徑,兩旁修竹姍姍,花徑鵝卵 石上生滿青苔,顯得平素少有人行。花徑通到三間石屋之前。屋前屋後七、八 株蒼松夭矯高挺,遮得四下裡陰沉沉的。黑白子輕輕推開屋門,低聲道:「請 進。」令狐沖一進屋門,便聞到一股檀香。黑白子道:「大哥,華山派的風少 俠來了。」   內室走出一個老者,拱手道:「風少俠駕臨敝莊,未克遠迎,恕罪,恕罪 。」令狐沖見這老者六十來歲年紀,骨瘦如柴,臉上肌肉都凹了進去,直如一 具骷髏,雙目卻炯炯有神,躬身道:「晚輩來得冒昧,請前輩恕罪。」那人道 :「好說,好說。」黑白子道:「我大哥道號黃鐘公,風少俠想必早已知聞。 」令狐沖道:「久仰四位莊主的大名,今日拜見清顏,實是有幸。」尋思:「 向大哥當真開玩笑,事先全沒跟我說及,只說要我一切聽他安排。現下他又不 在我身邊,倘若這位大莊主出下甚麼難題,不知如何應付才是。」   黃鐘公道:「聽說風少俠是華山派前輩風老先生的傳人,劍法如神。老朽 對風先生的為人和武功向來是十分仰慕的,只可惜緣慳一面。前些時江湖之間 傳聞,說道風老先生已經仙去,老朽甚是悼惜。今日得見風老先生的嫡系傳人 ,也算是大慰平生之願了。不知風少俠是風老先生的子侄麼?」令狐沖尋思: 「風太師叔鄭重囑咐,不可泄漏他老人家的行蹤。向大哥見了我劍法,猜到是 他老人家所傳,在這裡大肆張揚不算,還說我也姓風,未免大有招搖撞騙之嫌 。但我如直陳真相,卻又不妥。」只得含混說道:「我是他老人家的後輩子弟 。晚輩資質愚魯,受教日淺,他老人家的劍法,晚輩學不到十之一、二。」   黃鐘公嘆道:「倘若你真只學到他老人家劍法的十之一、二,而我三個兄 弟卻都敗在你的劍下,風老先生的造詣,可真是深不可測了。」令狐沖道:「 三位莊主和晚輩都只隨意過了幾招,並未分甚麼勝敗,便已住手。」黃鐘公點 了點頭,皮包骨頭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說道:「年輕人不驕不躁,十分難得 。請進琴堂用茶。」   令狐沖和黑白子隨著他走進琴堂坐好,一名童子捧上清茶。黃鐘公道:「 聽說風少俠有《廣陵散》的古譜。這事可真麼?老朽頗喜音樂,想到嵇中散臨 刑時撫琴一曲,說道:『廣陵散從此絕矣!』每自嘆息。倘若此曲真能重現人 世,老朽垂暮之年得能按譜一奏,生平更無憾事。」說到這裡,蒼白的臉上竟 然現出血色,顯得頗為熱切。   令狐沖心想:「向大哥謊話連篇,騙得他們慘了。我看孤山梅莊四位莊主 均非常人,而且是來求他們治我傷病,可不能再賣甚麼關子。這本琴譜倘若正 是曲洋前輩在東漢蔡甚麼人的墓中所得的《廣陵散》,該當便給他瞧瞧。」從 懷中掏出琴譜,離座而起,雙手奉上,說道:「大莊主請觀。」   黃鐘公欠身接過,說道:「《廣陵散》絕響於人間已久,今日得睹古人名 譜,實是不勝之喜,只是……只是不知……」言下似乎是說,卻又如何得知這 確是《廣陵散》真譜,並非好事之徒偽造來作弄人的。他隨手翻閱,說道:「 唔,曲子很長啊。」從頭自第一頁看起,只瞧得片刻,臉上便已變色。他右手 翻閱琴譜,左手五根手指在桌上作出挑捻按捺的撫琴姿式,讚道:「妙極!和 平中正,卻又清絕幽絕。」翻到第二頁,看了一會,又贊:「高量雅致,深藏 玄機,便這麼神遊琴韻,片刻之間已然心懷大暢。」   黑白子眼見黃鐘公只看到第二頁,便已有些神不守舍,只怕他這般看下去 ,幾個時辰也不會完,當下插口道:「這位風少俠和華山派的一位童兄到來。 說到梅莊之中,若有人能勝得他的劍法……」黃鐘公道:「嗯,定須有人能勝 得他的劍法,他才肯將這套《廣陵散》借我抄錄,是也不是?」黑白子道:「 是啊,我們三個都敗下陣來,若非大哥出馬,我孤山梅莊,嘿嘿……」黃鐘公 淡淡一笑,道:「你們既然不成,我也不成啊。」黑白子道:「我們三個怎能 和大哥相比?」黃鐘公道:「老了,不中用啦。」   令狐沖站起身來,說道:「大莊主道號『黃鐘公』,自是琴中高手。此譜 雖然難得,卻也不是甚麼不傳之秘,大莊主盡管留下抄錄,三日之後,晚輩再 來取回便是。」   黃鐘公和黑白子都是一愕。黑白子在棋室之中,見向問天大賣關子,一再 刁難,將自己引得心癢難搔,卻料不到這風二中卻十分慷慨。他是善弈之人, 便想令狐沖此舉必是布下了陷阱,要引黃鐘公上當,但又瞧不出破綻。黃鐘公 道:「無功不受祿。你我素無淵源,焉可受你這等厚禮?二位來到敝莊,到底 有何見教,還盼坦誠相告。」   令狐沖心想:「到底向大哥同我到梅莊來是甚麼用意,他來此之前,一字 未提。推想起來,自必是求四位莊主替我療傷,但他所作安排處處透著十分詭 秘,這四位莊主又均是異行特立之士,說不定不能跟他們明言。反正我確不知 向大哥來此有何所求,我直言相告,並非有意欺人。」便道:「晚輩是跟隨童 大哥前來寶莊,實不相瞞,踏入寶莊之前,晚輩既未得聞四位莊主的大名,亦 不知世上有『孤山梅莊』這座莊子。」頓了一頓,又道:「這自是晚輩孤陋寡 聞,不識武林中諸位前輩高人,二位莊主莫怪。」   黃鐘公向黑白子瞧了一眼,臉露微笑,說道:「風少俠說得極是坦誠,老 朽多謝了。老朽本來十分奇怪,我四兄弟隱居臨安,江湖上極少人知,五岳劍 派跟我兄弟更素無瓜葛,怎地會尋上門來?如此說來,風少俠確是不知我四人 的來歷了?」令狐沖道:「晚輩甚是慚愧,還望二位莊主指教。適才說甚麼『 久仰四位莊主大名』,其實……其實……是……」黃鐘公點了點頭,道:「黃 鐘公、黑白子甚麼的,都是我們自己取的外號,我們原來的姓名早就不用了。 少俠從來不曾聽見過我們四人的名頭,原是理所當然。」右手翻動琴譜,問道 :「這部琴譜,你是誠心借給老朽抄錄?」令狐沖道:「正是。只因這琴譜是 童大哥所有,晚輩才說相借,否則的話,前輩盡管取去便是,寶劍贈烈士,那 也不用賜還了。」黃鐘公「哦」了一聲,枯瘦的臉上露出一絲喜色。黑白子道 :「你將琴譜借給我大哥,那位童兄可答允麼?」   令狐沖道:「童大哥與晚輩是過命的交情,他為人慷慨豪邁,既是在下答 應了的,再大的事,他也不會介意。」黑白子點了點頭。黃鐘公道:「風少俠 一番好意,老朽深實感謝。只不過此事既未得到童兄親口允諾,老朽畢竟心中 不安。那位童兄言道,要得琴譜,須得本莊有人勝過你的劍法,老朽可不能白 占這個便宜。咱們便來比劃幾招如何?」   令狐沖尋思:「剛才二莊主言道:『我們三個怎能和大哥相比』,那麼這 位大莊主的武功,自當在他三人之上。三位莊主武功卓絕,我全仗風太師叔所 傳劍法才占了上風,若和大莊主交手,未必再能獲勝,沒來由的又何苦自取其 辱?就算我勝得了他,又有甚麼好處?」便道:「童大哥一時好事,說這等話 ,當真令晚輩慚愧已極。四位莊主不責狂妄,晚輩已十分感激,如何再敢和大 莊主交手?」   黃鐘公微笑道:「你這人甚好,咱們較量幾招,點到為止,又有甚麼干係 ?」回頭從壁上摘下一杆玉簫,交給令狐沖,說道:「你以簫作劍,我則用瑤 琴當作兵刃。」從床頭几上捧起一張瑤琴,微微一笑,說道:「我這兩件樂器 雖不敢說價值連城,卻也是難得之物,總不成拿來砸壞了?大家裝模作樣的擺 擺架式罷了。」   令狐沖見那簫通身碧綠,竟是上好的翠玉,近吹口處有幾點朱斑,殷紅如 血,更映得玉簫青翠欲滴。黃鐘公手中所持瑤琴顏色暗舊,當是數百年甚至是 千年以上的古物,這兩件樂器只須輕輕一碰,勢必同時粉碎,自不能以之真的 打鬥,眼見無可再推,雙手橫捧玉簫,恭恭敬敬的道:「請大莊主指點。」   黃鐘公道:「風老先生一代劍豪,我向來十分佩服,他老人家所傳劍法定 是非同小可。風少俠請!」令狐沖提起簫來,輕輕一揮,風過簫孔,發出幾下 柔和的樂音。黃鐘公右手在琴弦上撥了幾下,琴音響處,琴尾向令狐沖右肩推 來。令狐沖聽到琴音,心頭微微一震,玉簫緩緩點向黃鐘公肘後。瑤琴倘若繼 續撞向自己肩頭,他肘後穴道勢必先被點上。黃鐘公倒轉瑤琴,向令狐沖腰間 砸到,琴身遞出之時,又是撥弦發聲。令狐沖心想:「我若以玉簫相格,兩件 名貴樂器一齊撞壞。他為了愛惜樂器,勢必收轉瑤琴。但如此打法,未免跡近 無賴。」當下玉簫轉了個弧形,點向對方腋下。黃鐘公舉琴封擋,令狐沖玉簫 便即縮回。黃鐘公在琴上連彈數聲,樂音轉急。   黑白子臉色微變,倒轉著身子退出琴堂,隨手帶上了板門。他知道黃鐘公 在琴上撥弦發聲,並非故示閒暇,卻是在琴音之中灌注上乘內力,用以擾亂敵 人心神,對方內力和琴音一生共鳴,便不知不覺的為琴音所制。琴音舒緩,對 方出招也跟著舒緩;琴音急驟,對方出招也跟著急驟。但黃鐘公琴上的招數卻 和琴音恰正相反。他出招快速而琴音加倍悠閒,對方勢必無法擋架。黑白子深 知黃鐘公這門功夫非同小可,生怕自己內力受損,便退到琴堂之外。   他雖隔著一道板門,仍隱隱聽到琴聲時緩時急,忽爾悄然無聲,忽爾錚然 大響,過了一會,琴聲越彈越急。黑白子只聽得心神不定,呼吸不舒,又退到 了大門外,再將大門關上。琴音經過兩道門的阻隔,已幾不可聞,但偶而琴音 高亢,透了幾聲出來,仍令他心跳加劇。佇立良久,但聽得琴音始終不斷,心 下詫異:「這姓風少年劍法固然極高,內力竟也如此了得。怎地在我大哥『七 弦無形劍』久攻之下,仍能支持得住?」   正凝思間,禿筆翁和丹青生二人並肩而至。丹青生低聲問道:「怎樣?」 黑白子道:「已鬥了很久,這少年還在強自支撐。我擔心大哥會傷了他的性命 。」丹青生道:「我去向大哥求個情,不能傷了這位好朋友。」黑白子搖頭道 :「進去不得。」便在此時,琴音錚錚大響,琴音響一聲,三個人便退出一步 ,琴音連響五下,三個人不由自主的退了五步。禿筆翁臉色雪白,定了定神, 才道:「大哥這『六丁開山』無形劍法當真厲害。這六音連續狠打猛擊,那姓 風的如何抵受得了?」言猶未畢,只聽得又是一聲大響,跟著拍拍數響,似是 斷了好幾根琴弦。   黑白子等吃了一驚,推開大門搶了進去,又再推開琴堂板門,只見黃鐘公 呆立不語,手中瑤琴七弦皆斷,在琴邊垂了下來。令狐沖手持玉簫,站在一旁 ,躬身說道:「得罪!」顯而易見,這番比武又是黃鐘公輸了。   黑白子等三人盡皆駭然。三人深知這位大哥內力渾厚,實是武林中一位了 不起的人物,不料仍折在這華山派少年手中,若非親見,當真難信。   黃鐘公苦笑道:「風少俠劍法之精,固是老朽生平所僅見,而內力造詣竟 也如此了得,委實可敬可佩。老朽的『七弦無形劍』,本來自以為算得是武林 中的一門絕學,哪知在風少俠手底竟如兒戲一般。我們四兄弟隱居梅莊,十餘 年來沒涉足江湖,嘿嘿,竟然變成了井底之蛙。」言下頗有淒涼之意。令狐沖 道:「晚輩勉力支撐,多蒙前輩手下留情。」黃鐘公長嘆一聲,搖了搖頭,頹 然坐倒,神情蕭索。   令狐沖見他如此,意有不忍,尋思:「向大哥顯是不欲讓他們知曉我內力 已失,以免他們知悉我受傷求治,便生障礙。但大丈夫光明磊落,我不能占他 這個便宜。」便道:「大莊主,有一事須當明言。我所以不怕你琴上所發出的 無形劍氣,並非由於我內力高強,而是因為晚輩身上實是一無內力之故。」黃 鐘公一怔,站起身來,說道:「甚麼?」令狐沖道:「晚輩多次受傷,內力盡 失,是以對你琴音全無感應。」黃鐘公又驚又喜,顫聲問道:「當真?」令狐 沖道:「前輩如果不信,一搭晚輩脈搏便知。」說著伸出了右手。   黃鐘公和黑白子都大為奇怪,心想他來到梅莊,雖非明顯為敵,終究不懷 好意,何以竟敢坦然伸手,將自己命脈交於人手?倘若黃鐘公借著搭脈的因頭 ,扣住他手腕上穴道,那他便有天大的本事,也已無從施展,只好任由宰割了 。黃鐘公適才運出「六丁開山」神技,非但絲毫奈何不了令狐沖,而且最後七 弦同響,內力催到頂峰,竟致七弦齊斷,如此大敗,終究心有不甘,尋思:「 你若引我手掌過來,想反扣我穴道,我就再跟你一拼內力便了。」當即伸出右 手,緩緩向令狐沖右手腕脈上搭去。他這一伸手之中,暗藏「虎爪擒拿手」、 「龍爪功」、「小十八拿」的三門上乘擒拿手法,不論對方如何變招,他至多 抓不住對方手腕,卻決不致為對方所乘,不料五根手指搭將上去,令狐沖竟然 一動不動,毫無反擊之像。   黃鐘公剛感詫異,便覺令狐沖脈搏微弱,弦數弛緩,確是內力盡失。他一 呆之下,不禁哈哈大笑,說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可上了你當啦,上 了你老弟的當啦!」他口中雖說自己上當,神情卻是歡愉之極。   他那「七弦無形劍」只是琴音,聲音本身自不能傷敵,效用全在激發敵人 內力,擾亂敵招,對手內力越強,對琴音所起感應也越加厲害,萬不料令狐沖 竟然半點內力也無,這「七弦無形劍」對他也就毫無效驗。黃鐘公大敗之餘, 心灰意冷,待得知悉所以落敗,並非由於自己苦練數十年的絕技不行,忍不住 大喜若狂。他抓住了令狐沖的手連連搖晃,笑道:「好兄弟,好兄弟!你為甚 麼要將這秘密告知老夫?」   令狐沖笑道:「晚輩內力全失,適才比劍之時隱瞞不說,已不免存心不良 ,怎可相欺到底?前輩對牛彈琴,恰好碰上了晚輩牛不入耳。」黃鐘公捋鬚大 笑,說道:「如此說來,老朽的『七弦無形劍』倒還不算是廢物,我只怕『七 弦無形劍』變成了『斷弦無用劍』呢,哈哈,哈哈!」黑白子道:「風少俠, 你坦誠相告,我兄弟俱都感激。但你豈不知自泄弱點,我兄弟若要取你性命, 已是易如反掌?你劍法雖高,內力全無,終不能和我等相抗。」   令狐沖道:「二莊主此言不錯。晚輩知道四位莊主是英雄豪傑,這才明言 。」黃鐘公點頭道:「甚是,甚是。風兄弟,你來到敝莊有何用意,也不妨直 說。我四兄弟跟你一見如故,只須力之所及,無不從命。」   禿筆翁道:「你內力盡失,想必是受了重傷。我有一至交好友,醫術如神 ,只是為人古怪,輕易不肯為人治病,但衝著我的面子,必肯為你施治。那『 殺人名醫』平一指跟我向來交情……」令狐沖失聲道:「是平一指平大夫?」 禿筆翁道:「正是,你也聽過他的名字,是不是?」   令狐沖黯然道:「這位平大夫,數月之前,已在山東的五霸岡上逝世了。 」禿筆翁「啊喲」一聲,驚道:「他……他死了?」丹青生道:「他甚麼病都 能治,怎麼反而醫不好自己的病?啊,他是給仇人害死的嗎?」令狐沖搖了搖 頭,於平一指之死,心下一直甚是歉仄,說道:「平大夫臨死之時,還替晚輩 把了脈,說道晚輩之傷甚是古怪,他確是不能醫治。」禿筆翁聽到平一指的死 訊,甚是傷感,呆呆不語,流下淚來。   黃鐘公沉思半晌,說道:「風兄弟,我指點你一條路子,對方肯不肯答允 ,卻是難言。我修一通書信,你持去見少林寺掌門方証大師,如他能以少林派 內功絕技《易筋經》相授,你內力便有恢復之望。這《易筋經》本是他少林派 不傳之秘,但方証大師昔年曾欠了我一些情,說不定能賣我的老面子。」   令狐沖聽他二人一個介紹平一指,一個指點去求方証大師,都是十分對症 ,而且均是全力推介,可見這兩位莊主不但見識超人,而對自己也確是一片熱 誠,不由得心下感激,說道:「這《易筋經》神技,方証大師只傳本門弟子, 而晚輩卻不便拜入少林門下,此中甚有難處。」站起來深深一揖,說道:「四 位莊主的好意,晚輩深為感激。死生有命,晚輩身上的傷也不怎麼打緊,倒教 四位掛懷了。晚輩這就告辭。」   黃鐘公道:「且慢。」轉身走進內室,過了片刻,拿了一個瓷瓶出來,說 道:「這是昔年先師所賜的兩枚藥丸,補身療傷,頗有良效。送了給小兄弟, 也算是你我相識一場的一點小意思。」令狐沖見瓷瓶的木塞極是陳舊,心想這 是他師父的遺物,保存至今,自必珍貴無比,忙道:「這是前輩的尊師所賜, 非同尋常,晚輩不敢拜領。」黃鐘公搖了搖頭,說道:「我四人絕足江湖,早 就不與外人爭鬥,療傷聖藥,也用它不著。我兄弟既無門人,亦無子女,你推 辭不要,這兩枚藥丸我只好帶進棺材裡去了。」   令狐沖聽他說得淒涼,只得鄭重道謝,接了過來,告辭出門。黑白子、禿 筆翁、丹青生三人陪他回到棋室。向問天見四人臉色均甚鄭重,知道令狐沖和 大莊主比劍又已勝了。倘是大莊主得勝,黑白子固是仍然不動聲色,禿筆翁和 丹青生卻必定意氣風發,一見面就會伸手來取張旭的書法和范寬的山水,假意 問道:「風兄弟,大莊主指點了你劍法嗎?」   令狐沖道:「大莊主功力之高,人所難測,但適逢小弟內力全失,實大莊 主瑤琴上所發內力不起感應。天下僥倖之事,莫過於此。」丹青生瞪眼對向問 天道:「這位風兄弟為人誠實,甚麼都不隱瞞。你卻說他內力遠勝於你,教我 大哥上了這個大當。」向問天笑道:「風兄弟內力未失之時,確是遠勝於我啊 。我說的是從前,可沒說現今。」禿筆翁哼了一聲,道:「你不是好人!」   向問天拱了拱手,說道:「既然梅莊之中,無人勝得了我風兄弟的劍法, 三位莊主,我們就此告辭。」轉頭向令狐沖道:「咱們走罷。」令狐沖抱拳躬 身,說道:「今日有幸拜見四位莊主,大慰平生,日後若有機緣,當再造訪寶 莊。」丹青生道:「風兄弟,你不論哪一天想來喝酒,只管隨時駕臨,我把所 藏的諸般名酒,一一與你品嘗。這位童兄嘛,嘿嘿,嘿嘿!」向問天微笑道: 「在下酒量甚窄,自不敢再來自討沒趣了。」說著又拱了拱手,拉著令狐沖的 手走了出去。黑白子等送了出來。向問天道:「三位莊主請留步,不勞遠送。 」禿筆翁道:「哈,你道我們是送你嗎?我們送的是風兄弟。倘是你童兄一人 來此,我們一步也不送呢。」向問天笑道:「原來如此。」黑白子等直送到大 門之外,這才和令狐沖珍重道別。禿筆翁和丹青生對著向問天只直瞪眼,恨不 得將他背上那個包袱搶了下來。   向問天攜著令狐沖的手,步入柳蔭深處,離梅莊已遠,笑道:「那位大莊 主琴上所發的『無形劍氣』十分厲害,兄弟,你如何取勝?」令狐沖道:「原 來大哥一切早知就裡。幸好我內力盡失,否則只怕此刻性命已經不在了。大哥 ,你跟這四位莊主有仇麼?」向問天道:「沒有仇啊。我跟他們從未會過面, 怎說得上有仇?」   忽聽得有人叫道:「童兄,風兄,請你們轉來。」令狐沖轉過身來,只見 丹青生快步奔到,手持酒碗,碗中盛著大半碗酒,說道:「風兄弟,我有半瓶 百年以上的竹葉青,你若不嘗一嘗,甚是可惜。」說著將酒碗遞了過去。   令狐沖接過酒碗,見那酒碧如翡翠,盛在碗中,宛如深不見底,酒香極是 醇厚,讚道:「果是好酒。」喝一口,贊一聲:「好!」一連四口,將半碗酒 喝乾了,道:「這酒輕靈厚重,兼而有之,當是揚州、鎮江一帶的名釀。」丹 青生喜道:「正是,那是鎮江金山寺的鎮寺之寶,共有六瓶。寺中大和尚守戒 不飲酒,送了一瓶給我。我喝了半瓶,便不捨得喝了。風兄弟,我那裡著實還 有幾種好酒,請你去品評品評如何?」令狐沖對「江南四友」頗有親近之意, 加之有好酒可喝,如何不喜,當下轉頭向著向問天,瞧他意向。向問天道:「 兄弟,四莊主邀你去喝酒,你就去罷。至於我呢,三莊主和四莊主見了我就生 氣,我就那個……嘿嘿,嘿嘿。」丹青生笑道:「我幾時見你生氣了?一起去 ,一起去!你是風兄弟的朋友,我也請你喝酒。」   向問天還待推辭,丹青生左臂挽住了他手臂,右臂挽住了令狐沖,笑道: 「去,去!再去喝幾杯。」令狐沖心想:「我們告辭之時,這位四莊主對向大 哥神色甚是不善,怎地忽又親熱起來?莫非他念念不忘向大哥背上包袱中的書 畫,另行設法謀取么?」   三人回到梅莊,禿筆翁等在門口,喜道:「風兄弟又回來了,妙極,妙極 !」四人重回棋室。丹青生斟上諸般美酒和令狐沖暢飲,黑白子卻始終沒露面 。眼見天色將晚,禿筆翁和丹青生似是在等甚麼人,不住斜眼向門口張望。向 問天告辭了幾次,他二人總是全力挽留。令狐沖並不理會,只是喝酒。向問天 看了看天色,笑道:「二位莊主若不留我們吃飯,可要餓壞我這飯桶了。」禿 筆翁道:「是,是!」大聲叫道:「丁管家,快安排筵席。」丁堅在門外答應 。   便在此時,室門推開,黑白子走了進來,向令狐沖道:「風兄弟,敝莊另 有一位朋友,想請教你的劍法。」禿筆翁和丹青生一聽此言,同時跳起身來, 喜道:「大哥答允了?」令狐沖心想:「那人和我比劍,須先得到大莊主的允 可。他們留著我在這裡,似是二莊主向大莊主商量,求了這麼久,大莊主方始 答允。那麼此人不是大莊主的子侄後輩,便是他的門人下屬,難道他的劍法竟 比大莊主還要高明麼?」轉念一想,暗叫:「啊喲,不好!他們知我內力全無 ,自己顧全身分,不便出手,但若派一名後輩或是下屬來跟我動手,專門和我 比拼內力,豈不是立時取了我性命?」但隨之又想:「這四位莊主都是光明磊 落的英雄,豈能幹這等卑鄙的行徑?但三莊主、四莊主愛那兩幅書畫若狂,二 莊主貌若冷靜,對那些棋局卻也是不得到手便難以甘心,為了這些書畫棋局而 行此下策,也非事理之所無。要是有人真欲以內力傷我,我先以劍法刺傷他的 關節要害便了。」   黑白子道:「風少俠,勞你駕再走一趟。」令狐沖道:「若以真實功夫而 論,晚輩連三莊主、四莊主都非敵手,更不用說大莊主、二莊主了。孤山梅莊 四位前輩武功卓絕,只因和晚輩杯酒相投,這才處處眷顧容讓。晚輩一些粗淺 劍術,實在不必再獻丑了。」   丹青生道:「風兄弟,那人的武功當然比你高,不過你不用害怕,他…… 」黑白子截住他的話頭,說道:「敝莊之中,尚有一個精研劍術的前輩名家, 他聽說風少俠的劍法如此了得,說甚麼也要較量幾手,還望風少俠再比一場。 」令狐沖心想再比一場,說不定被迫傷人,便和「江南四友」翻臉成仇,說道 :「四位莊主待晚輩極好,倘若再比一場,也不知這位前輩脾氣如何,要是鬧 得不歡而散,或者晚輩傷在這位前輩劍底,豈不是壞了和氣?」丹青生笑道: 「沒關係,不……不會……」黑白子又搶著道:「不論怎樣,我四人絕不會怪 你風少俠。」向問天道:「好罷,再比試一場,又有何妨?我可有些事情,不 能多耽擱了,須得先走一步。風兄弟,咱們到嘉興府見。」   禿筆翁和丹青生齊聲道:「你要先走,那怎麼成?」禿筆翁道:「除非你 將張旭的書法留下了。」丹青生道:「風少俠輸了之後,又到哪裡去找你取書 畫棋譜?不成,不成,你再耽一會兒。丁管家,快擺筵席哪!」   黑白子道:「風少俠,我陪你去。童兄,你先請用飯,咱們過不多久,便 回來陪你。」向問天連連搖頭,說道:「這場比賽,你們志在必勝。我風兄弟 劍法雖高,臨敵經驗卻淺。你們又已知道他內力已失,我如不在旁掠陣,這場 比試縱然輸了,也是輸得心不甘服。」黑白子道:「童兄此言是何用意?難道 我們還會使詐不成?」向問天道:「孤山梅莊四位莊主乃豪傑之士,在下久仰 威望,自然十分信得過的。但風兄弟要去和另一人比劍,在下實不知梅莊中除 了四位莊主之外,竟然另有一位高人。請問二莊主,此人是誰?在下若知這人 和四位莊主一般,也是光明磊落的英雄俠士,那就放心了。」   丹青生道:「這位前輩的武功名望,和我四兄弟相比,那是只高不低,簡 直不可同日而語。」向問天道:「武林之中,名望能和四位莊主相捋的,屈指 寥寥可數,諒來在下必知其名。」禿筆翁道:「這人的名字,卻不便跟你說。 」向問天道:「那麼在下定須在旁觀戰,否則這場比試便作罷論。」丹青生道 :「你何必如此固執?我看童兄臨場,於你有損無益,此人隱居已久,不喜旁 人見到他的面貌。」向問天道:「那麼風兄弟又怎麼和他比劍?」黑白子道: 「雙方都戴上頭罩,只露出一對眼睛,便誰也看不到誰了。」向問天道:「四 位莊主是否也戴上頭罩?」黑白子道:「是啊。這人脾氣古怪得緊,否則他便 不肯動手。」向問天道:「那麼在下也戴上頭罩便是。」   黑白子躊躇半晌,說道:「童兄既執意要臨場觀鬥,那也只好如此,但須 請童兄答允一件事,自始至終,不可出聲。」向問天笑道:「裝聾作啞,那還 不容易?」當下黑白子在前引路,向問天和令狐沖跟隨其後,禿筆翁和丹青生 走在最後。令狐沖見他走的是通向大莊主居室的舊路,來到大莊主琴堂外,黑 白子在門上輕扣三聲,推門進去。只見室中一人頭上已套了黑布罩子,瞧衣衫 便是黃鐘公。黑白子走到他身前,俯頭在他耳邊低語數句。黃鐘公搖了搖頭, 低聲說了幾句話,顯是不願向問天參與。黑白子點了點頭,轉頭道:「我大哥 以為,比劍事小,但如惹惱了那位朋友,多有不便。這事就此作罷。」   五人躬身向黃鐘公行禮,告辭出來。   丹青生氣忿忿的道:「童兄,你這人當真古怪,難道還怕我們一擁而上, 欺侮風兄弟不成?你非要在旁觀鬥不可,鬧得好好一場比試,就此化作云煙, 豈不令人掃興?」禿筆翁道:「二哥花了老大力氣,才求得我大哥答允,偏偏 你又來搗蛋。」向問天笑道:「好啦,好啦!我便讓一步,不瞧這場比試啦。 你們可要公公平平,不許欺騙我風兄弟。」禿筆翁和丹青生大喜,齊聲道:「 你當我們是甚麼人了?哪有欺騙風少俠之理?」向問天笑道:「我在棋室中等 候。風兄弟,他們鬼鬼祟祟的不知玩甚麼把戲,你可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千萬 小心了。」令狐沖笑道:「梅莊之中,盡是高士,豈有行詭使詐之人?」丹青 生笑道:「是啊,風少俠哪像你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向問天走出幾步,回頭招手道:「風兄弟,你過來,我得囑咐你幾句,可 別上了人家的當。」丹青生笑了笑,也不理會。令狐沖心道:「向大哥忒也小 心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真要騙我,也不這麼容易。」走近身去。向問天拉 住他手,令狐沖便覺他在自己手掌之中,塞了一個紙團。   令狐沖一捏之下,便覺紙團中有一枚硬物。向問天笑嘻嘻的拉他近前,在 他耳邊低聲說道:「你見了那人之後,便跟他拉手親近,將這紙團連同其中的 物事,偷偷塞在他手中。這事牽連重大,不可輕忽。哈哈,哈哈。」他說這幾 句話之時,語氣甚是鄭重,但臉上始終帶著笑容,最後幾下哈哈大笑,和他的 說話更是毫不相干。   黑白子等三人都道他說的是奚落自己三人的言語。丹青生道:「有甚麼好 笑?風少俠固然劍法高明,你童兄劍法如何,咱們可還沒請教。」向問天笑道 :「在下的劍法稀鬆平常,可不用請教。」說著搖搖擺擺的出外。丹青生笑道 :「好,咱們再見大哥去。」四人重行走進黃鐘公的琴堂。   黃鐘公沒料到他們去而復回,已將頭上的罩子除去。黑白子道:「大哥, 那位童兄終於給我們說服,答允不去觀戰了。」黃鐘公道:「好。」拿起黑布 罩子,又套在頭上。丹青生拉開木櫃,取了三隻黑布罩子出來,將其中一隻交 給令狐沖,道:「這是我的,你戴著罷。大哥,我借你的枕頭套用用。」走進 內室,過得片刻,出來時頭上已罩了一隻青布的枕頭套子,套上剪了兩個圓孔 ,露出一雙光溜溜的眼睛。   黃鐘公點了點頭,向令狐沖道:「待會比試,你們兩位都使木劍,以免拼 上內力,讓風兄弟吃虧。」令狐沖喜道:「那再好不過。」黃鐘公向黑白子道 :「二弟,帶兩柄木劍。」黑白子打開木櫃,取出兩柄木劍。   黃鐘公向令狐沖道:「風兄弟,這場比試不論誰勝誰敗,請你對外人一句 也別提起。」令狐沖道:「這個自然,晚輩先已說過,來到梅莊,決非求名, 豈有到外面胡說張揚之理?何況晚輩敗多勝少,也沒甚麼好說的。」   黃鐘公道:「那倒未必盡然。但相信風兄弟言而有信,不致外傳。此後一 切所見,請你也是一句不提,連那位童兄也不可告知,這件事做得到麼?」令 狐沖躊躇道:「連童大哥也不能告知?比劍之後,他自然要問起經過,我如絕 口不言,未免於友道有虧。」黃鐘公道:「那位童兄是老江湖了,既知風兄弟 已答應了老夫,大丈夫千金一諾,不能食言而肥,自也不致於強人所難。」令 狐沖點頭道:「那也說得是,晚輩答允了便是。」黃鐘公拱了拱手,道:「多 謝風兄弟厚意。請!」令狐沖轉過身來,便往外走。哪知丹青生向內室指了指 ,道:「在這裡面。」   令狐沖一怔,大是愕然:「怎地在內室之中?」隨即省悟:「啊,是了! 和我比劍之人是個女子,說不定是大莊主的夫人或是姬親,因此他們堅決不讓 向大哥在旁觀看,既不許她見到我相貌,又不許我見到她真面目,自是男女有 別之故。大莊主一再叮囑,要我不可向旁人提及,連對向大哥也不能說,若非 閨閣之事,何必如此鄭重?」   想通了此節,種種疑竇豁然而解,但一捏到掌心中的紙團和其中那枚小小 硬物,尋思:「看來向大哥種種佈置安排,深謀遠慮,只不過要設法和這女子 見上一面。他自己既不能見她之面,便要我傳遞書信和信物。這中間定有私情 曖昧。向大哥和我雖義結金蘭,但四位莊主待我甚厚,我如傳遞此物,太也對 不住四位莊主,這便如何是好?」又想:「向大哥和四位莊主都是五、六十歲 年紀之人,那女子定然也非年輕,縱有情緣牽纏,也是許多年前的舊事了,就 算遞了這封信,想來也不會壞了那女子的名節。」沉吟之際,五人已進了內室 。室內一床一幾,陳設簡單,床上掛了紗帳,甚是陳舊,已呈黃色。几上放著 一張短琴,通體黝黑,似是鐵製。令狐沖心想:「事情一切推演,全入於向大 哥的算中。唉,他情深若斯,我豈可不助他償了這個心願?」他生性洒脫,于 名教禮儀之防,向來便不放在心上,這時內心之中,隱隱似乎那女子便是小師 妹岳靈珊,她嫁了師弟林平之,自己則是向問天,隔了數十年後,千方百計的 又想去和小師妹見上一面,會面竟不可得,則傳遞一樣昔年的信物,聊表情愫 ,也足慰數十年的相思之苦。心下又想:「向大哥擺脫魔教,不惜和教主及教 中眾兄弟翻臉,說不定也是為了這舊情人之故。」他心涉遐想之際,黃鐘公已 掀開床上被褥,揭起床板,下面卻是塊鐵板,上有銅環。黃鐘公握住銅環,向 上一提,一塊四尺來闊、五尺來長的鐵板應手而起,露出一個長大方洞。這鐵 板厚達半尺,顯是甚是沉重,他平放在地上,說道:「這人的居所有些奇怪, 風兄弟請跟我來。」說著便向洞中躍入。黑白子道:「風少俠先請。」   令狐沖心感詫異,跟著躍下,只見下面牆壁上點著一盞油燈,發出淡黃色 光芒,置身之所似是個地道。他跟著黃鐘公向前行去,黑白子等三人依次躍下 。行了約莫二丈,前面已無去路。黃鐘公從懷中取出一串鑰匙,插入了一個匙 孔,轉了幾轉,向內推動。只聽得軋軋聲響,一扇石門緩緩開了。令狐沖心下 越感驚異,而對向問天卻又多了幾分同情之意,尋思:「他們將這女子關在地 底,自然是強加囚禁,違其本願。這四位莊主似是仁義豪傑之士,卻如何幹這 等卑鄙勾當?」   他隨著黃鐘公走進石門,地道一路向下傾斜,走出數十丈後,又來到一扇 門前。黃鐘公又取出鑰匙,將門開了,這一次卻是一扇鐵門。地勢不斷的向下 傾斜,只怕已深入地底百丈有餘。地道轉了幾個彎,前面又出現一道門。令狐 沖忿忿不平:「我還道四位莊主精擅琴棋書畫,乃是高人雅士,豈知竟然私設 地牢,將一個女子關在這等暗無天日的所在。」他初下地道時,對四人並無提 防之意,此刻卻不免大起戒心,暗自慄慄:「他們跟我比劍不勝,莫非引我來 到此處,也要將我囚禁於此?這地道中機關門戶,重重疊疊,當真是插翅難飛 。」可是雖有戒備之意,但前有黃鐘公,後有黑白子、禿筆翁、丹青生,自己 手中一件兵器也沒有,卻也無可奈何。第三道門戶卻是由四道門夾成,一道鐵 門後,一道釘滿了棉絮的木門,其後又是一道鐵門,又是一道釘棉的板門。令 狐沖尋思:「為甚麼兩道鐵門之間要夾兩道釘滿棉絮的板門?是了,想來被囚 之人內功十分厲害,這棉絮是吸去她的掌力,以防她擊破鐵門。」   此後接連行走十餘丈,不見再有門戶,地道隔老遠才有一盞油燈,有些地 方油燈已熄,更是一片漆黑,要摸索而行數丈,才又見到燈光。令狐沖只覺呼 吸不暢,壁上和足底潮濕之極,突然之間想起:「啊喲,那梅莊是在西湖之畔 ,走了這麼遠,只怕已深入西湖之底。這人給囚於湖底,自然無法自行脫困。 別人便要設法搭救,也是不能,倘若鑿穿牢壁,湖水便即灌入。」再前行數丈 ,地道突然收窄,必須弓身而行,越向前行,彎腰越低。又走了數丈,黃鐘公 停步晃亮火折,點著了壁上的油燈,微光之下,只見前面又是一扇鐵門,鐵門 上有個尺許見方的洞孔。黃鐘公對著那方孔朗聲道:「任先生,黃鐘公四兄弟 拜訪你來啦。」令狐沖一呆:「怎地是任先生?難道裡面所囚的不是女子?」 但裡面無人答應。   黃鐘公又道:「任先生,我們久疏拜候,甚是歉仄,今日特來告知一件大 事。」室內一個濃重的聲音罵道:「去你媽的大事小事!有狗屁就放,如沒屁 放,快給我滾得遠遠地!」令狐沖驚訝莫名,先前的種種設想,霎時間盡皆煙 消雲散,這口音不但是個老年男子,而且出語粗俗,直是個市井俚人。黃鐘公 道:「先前我們只道當今之世,劍法之高,自以任先生為第一,豈知大謬不然 。今日有一人來到梅莊,我們四兄弟固然不是他的敵手,任先生的劍法和他一 比,那也是有如小巫見大巫了。」令狐沖心道:「原來他是以言語相激,要那 人和我比劍。」那人哈哈大笑,說道:「你們四個狗雜種鬥不過人家,便激他 來和我比劍,想我替你們四個混蛋料理這個強敵,是不是?哈哈,打的倒是如 意算盤,只可惜我十多年不動劍,劍法早已忘得乾乾淨淨了。操你奶奶的王八 羔子,夾著尾巴快給我滾罷。」令狐沖心下駭然:「此人機智無比,料事如神 ,一聽黃鐘公之言,便已算到。」   禿筆翁道:「大哥,任先生決不是此人的敵手。那人說梅莊之中無人勝得 過他,這句話原是不錯的。咱們不用跟任先生多說了。」那姓任的喝道:「你 激我有甚麼用?姓任的難道還能為你們這四個小雜種辦事?」禿筆翁道:「此 人劍法得自華山派風清揚老先生的真傳。大哥,聽說任先生當年縱橫江湖,天 不怕,地不怕,就只怕風老先生一個人。任先生有個外號,叫甚麼『望風而逃 』。這個『風』字,便是指風清揚老先生而言,這話可真?」   那姓任的哇哇大叫,罵道:「放屁,放屁,臭不可當。」丹青生道:「三 哥錯了。」禿筆翁道:「怎地錯了?」丹青生道:「你說錯了一個字。任先生 的外號不是叫『望風而逃』,而是叫『聞風而逃』。你想,任先生如果望見了 風老先生,二人相距已不甚遠,風老先生還容得他逃走嗎?只有一聽到風老先 生的名字,立即拔足便奔,急急如喪家之犬……」禿筆翁接口道:「忙忙似漏 網之魚!」丹青生道:「這才得保首領,直至今日啊。」   那姓任的不怒反笑,說道:「四個臭混蛋給人家逼得走投無路,無可奈何 ,這才想到來求老夫出手。操你奶奶,老夫要是中了你們的詭計,那也不姓任 了。」黃鐘公嘆了口氣,道:「風兄弟,這位任先生一聽到你這個『風』字, 已是魂飛魄散,心膽俱裂。這劍不用比了,我們承認你是當世劍法第一便是。 」   令狐沖雖見那人並非女子,先前種種猜測全都錯了,但見他深陷牢籠,顯 然歲月已久,同情之心不禁油然而生,從各人的語氣之中,推想這人既是前輩 ,武功又必極高,聽黃鐘公如此說,便道:「大莊主這話可不對了,風老前輩 和晚輩談論劍法之時,對這位……這位任老先生極是推崇,說道當世劍法,他 便只佩服任老先生一人,他日晚輩若有機緣拜見任老先生,務須誠心誠意、恭 恭敬敬的向他老人家磕頭,請他老人家指教。」   此言一出,黃鐘公等四人盡皆愕然。那姓任的卻十分得意,呵呵大笑,道 :「小朋友,你這話說得很對,風清揚並非泛泛之輩,也只有他,才識得我劍 法的精妙所在。」黃鐘公道:「風……風老先生知道他……他是在這裡?」語 音微顫,似有驚恐之意。   令狐沖信口胡吹:「風老先生只道任老先生歸隱於名山勝地。他老人家教 導晚輩練劍之時,常常提及任老先生,說道練這等劍招,只是用來和任老先生 的傳人對敵,世上若無任老先生,這等繁難的劍法根本就不必學。」他此時對 梅莊四個莊主頗為不滿,這幾句話頗具奚落之意,心想這姓任的是前輩英雄, 卻給囚禁於這陰暗卑濕的牢籠之中,定是中了暗算。他四人所使手段之卑鄙, 不問可知。   那姓任的道:「是啊,小朋友,風清揚果然挺有見識。你將梅莊這幾個傢 伙都打敗了,是不是?」令狐沖道:「晚輩的劍法既是風老先生親手所傳,除 非是你任老先生自己,又或是你的傳人,尋常之人自然不是敵手。」他這幾句 話,那是公然和黃鐘公等四人過不去了。他越感到這地底黑牢潮濕鬱悶,越是 對四個莊主氣惱,只覺在此處耽得片刻,已如此難受,他們將這位武林高人關 在這非人所堪居住的所在,不知已關了多少年,當真殘忍無比,激動義憤,出 言再也無所顧忌,心想最多你們便將我當場殺了,卻又如何?   黃鐘公等聽在耳裡,自是老大沒趣,但他們確是比劍而敗,那也無話可說 。丹青生道:「風兄弟,你這話……」黑白子扯扯他的衣袖,丹青生便即住口 。那人道:「很好,很好,小朋友,你替我出了胸中一口惡氣。你怎樣打敗了 他們?」令狐沖道:「梅莊中第一個和我比劍的,是個姓丁的朋友,叫甚麼『 一字電劍』丁堅。」那人道:「此人劍法華而不實,但以劍光唬人,並無真實 本領。你根本不用出招傷他,只須將劍鋒擺在那裡,他自己會將手指、手腕、 手臂送到你劍鋒上來,自己切斷。」   五人一聽,盡皆駭然,不約而同的都「啊」了一聲。那人問道:「怎樣, 我說得不對嗎?」令狐沖道:「說得對極了,前輩便似親眼見到一般。」那人 笑道:「好極!他割斷了五根手指,還是一隻手掌?」令狐沖道:「晚輩將劍 鋒側了一側。」那人道:「不對,不對!對付敵人有甚麼客氣?你心地仁善, 將來必吃大虧。第二個是誰跟你對敵?」   令狐沖道:「四莊主。」那人道:「嗯,老四的劍法當然比那個甚麼『一 字屁劍』高明些,但也高不了多少。他見你勝了丁堅,定然上來便使他的得意 絕技,哼哼,那叫甚麼劍法啊?是了,叫作『潑墨披麻劍法』,甚麼『白虹貫 日』、『騰蛟起鳳』,又是甚麼『春風楊柳』。」丹青生聽他將自己的得意劍 招說得絲毫不錯,更加駭異。   令狐沖道:「四莊主的劍法其實也算高明,只不過攻人之際,破綻太多。 」那人呵呵一笑,說道:「老風的傳人果然有兩下子,你一語破的,將他這路 『潑墨披麻劍法』的致命弱點說了出來。他這路劍法之中,有一招自以為最厲 害的殺手,叫做『玉龍倒懸』,仗劍當頭硬砍,他不使這招便罷,倘若使將出 來,撞到老風的傳人,只須將長劍順著他劍鋒滑了上去,他的五根手指便都給 披斷了,手上的鮮血,便如潑墨一般的潑下來了。這叫做『潑血披指劍法』, 哈哈,哈哈。」   令狐沖道:「前輩料事如神,晚輩果是在這一招上勝了他。不過晚輩跟他 無冤無仇,四莊主又曾以美酒款待,相待甚厚,這五根手指嗎,倒不必披下來 了,哈哈,哈哈。」丹青生的臉色早氣得又紅又青,當真是名副其實的「丹青 生」,只是頭上罩了枕套,誰也瞧不見而已。   那人道:「禿頭老三善使判官筆,他這一手字寫得好像三歲小孩子一般, 偏生要附庸風雅,武功之中居然自稱包含了書法名家的筆意。嘿嘿,小朋友, 要知臨敵過招,那是生死繫於一線的大事,全力相搏,尚恐不勝,哪裡還有閒 情逸致,講究甚麼鐘王碑帖?除非對方武功跟你差得太遠,你才能將他玩弄戲 耍。但如雙方武功相若,你再用判官筆來寫字,那是將自己的性命雙手獻給敵 人了。」   令狐沖道:「前輩之言是極,這位三莊主和人動手,確是太過托大了些。 」禿筆翁初時聽那人如此說,極是惱怒,但越想越覺他的說話十分有理,自己 將書法融化在判官筆的招數之中,雖是好玩,筆上的威力畢竟大減,令狐沖若 不是手下留情,十個禿筆翁也給他斃了,想到此處,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那人笑道:「要勝禿頭老三,那是很容易的。他的判官筆法本來相當可觀 ,就是太過狂妄,偏要在武功中加上甚麼書法。嘿嘿,高手過招,所爭的只是 尺寸之間,他將自己性命來鬧著玩,居然活到今日,也算得是武林中的一樁奇 事。禿頭老三,近十多年來你龜縮不出,沒到江湖上行走,是不是?」   禿筆翁哼了一聲,並不答話,心中又是一寒,自忖:「他的話一點不錯, 這十多年中我若在江湖上闖蕩,焉能活到今日?」   那人道:「老二玄鐵棋盤上的功夫,那可是真材實料了,一動手攻人,一 招快似一招,勢如疾風驟雨,等閒之輩確是不易招架。小朋友,你卻怎樣破他 ,說來聽聽。」令狐沖道:「這個『破』字,晚輩是不敢當的,只不過我一上 來就跟二莊主對攻,第一招便讓他取了守勢。」那人道:「很好。第二招呢? 」令狐沖道:「第二招晚輩仍是搶攻,二莊主又取了守勢。」那人道:「很好 。第三招怎樣?」令狐沖道:「第三招仍然是我攻他守。」那人道:「了不起 。黑白子當年在江湖上著實威風,那時他使一塊大鐵牌,只須有人能擋得他連 環三擊,黑白子便饒了他不殺。後來他改使玄鐵棋枰,兵刃上大占便宜,那就 更加了得。小朋友居然逼得他連守三招,很好!第四招他怎生反擊?」令狐沖 道:「第四招還是晚輩攻擊,二莊主守禦。」那人道:「老風的劍法當真如此 高明?雖然要勝黑白子並不為難,但居然逼得他在第四招上仍取守勢,嘿嘿, 很好,很好!第五招一定是他攻了?」   令狐沖道:「第五招攻守之勢並未改變。」那姓任的「哦」的一聲,半晌 不語,隔了好一會,才道:「你一共攻了幾劍,黑白子這才回擊?」令狐沖道 :「這個……這個……招數倒記不起了。」黑白子道:「風少俠劍法如神,自 始至終,晚輩未能還得一招。他攻到四十餘招時,晚輩自知不是敵手,這便推 枰認輸。」他直到此刻,才對那姓任的說話,語氣竟十分恭敬。那人「啊」的 一聲大叫,說道:「豈有此理?風清揚雖是華山派劍宗出類拔萃的人才,但華 山劍宗的劍法有其極限。我決不信華山派之中,有哪一人能連攻黑白子四十餘 招,逼得他無法還上一招。」   黑白子道:「任老先生對晚輩過獎了!這位風兄弟青出於藍,劍法之高, 早已遠遠超越華山劍宗的範圍。環顧當世,也只有任老先生這等武林中數百年 難得一見的大高手,方能指點他幾招。」令狐沖心道:「黃鐘公、禿筆翁、丹 青生三人言語侮慢,黑白子卻恭謹之極。但或激或捧,用意相同,都是要這位 任老先生跟我比劍。」   那人道:「哼,你大拍馬屁,一般的臭不可當。黃鐘公的武術招數,與黑 白子也只半斤八兩,但他內力不錯,小朋友,你的內力也勝過他嗎?」令狐沖 道:「晚輩受傷在先,內力全失,以致大莊主的『七弦無形劍』對晚輩全然不 生效用。」那人呵呵大笑,說道:「倒也有趣。很好,小朋友,我很想見識見 識你的劍法。」   令狐沖道:「前輩不可上當。江南四友只想激得你和我比劍,其實別有所 圖。」那人道:「有甚麼圖謀?」令狐沖道:「他們和我的一個朋友打了個賭 ,倘若梅莊之中有人勝得了晚輩的劍法,我那朋友便要輸幾件物事給他們。」 那人道:「輸幾件物事?嗯,想必是罕見的琴譜棋譜,又或是前代的甚麼書畫 真跡。」令狐沖道:「前輩料事如神。」   那人道:「我只想瞧瞧你的劍法,並非真的過招,再說,我也未必能勝得 了你。」令狐沖道:「前輩要勝過晚輩,那是十拿九穩之事,但須請四位莊主 先答允一件事。」那人道:「甚麼事?」令狐沖道:「前輩勝了晚輩手中長劍 ,給他們贏得那幾件希世珍物,四位莊主便須大開牢門,恭請前輩離開此處。 」   禿筆翁和丹青生齊聲道:「這個萬萬不能。」黃鐘公哼了一聲。那人笑道 :「小朋友有些異想天開。是風清揚教你的嗎?」令狐沖道:「風老先生絕不 知前輩囚于此間,晚輩更是萬萬料想不到。」黑白子忽道:「風少俠,這位任 老先生叫甚麼名字?武林中的朋友叫他甚麼外號?他原是哪一派的掌門?為何 因於此間?你都曾聽風老先生說過麼?」   黑白子突如其來的連問四事,令狐沖卻一件也答不上來。先前令狐沖連攻 四十餘招,黑白子還能守了四十餘招,此刻對方連發四問,有如急攻四招,令 狐沖卻一招也守不住,囁嚅半晌,說道:「這個倒沒聽風老先生說起過,我… …我確是不知。」   丹青生道:「是啊,諒你也不知曉,你如得知其中原由,也不會要我們放 他出去了。此人倘若得離此處,武林中天翻地覆,不知將有多少人命喪其手, 江湖上從此更無寧日。」那人哈哈大笑,說道:「正是!江南四友便有天大的 膽子,也不敢讓老夫身脫牢籠。再說,他們只是奉命在此看守,不過四名小小 的獄卒而已,他們哪裡有權放脫老夫?小朋友,你說這句話,可將他們的身分 抬得太高了。」令狐沖不語,心想:「此中種種干係,我半點也不知道,當真 一說便錯,露了馬腳。」   黃鐘公道:「風兄弟,你見這地牢陰暗潮濕,對這位任先生大起同情之意 ,因而對我們四兄弟甚是不忿,這是你的俠義心腸,老夫也不來怪你。你可知 道,這位任先生要是重入江湖,單是你華山一派,少說也得死去一大半人。任 先生,我這話不錯罷?」   那人笑道:「不錯,不錯。華山派的掌門人還是岳不群罷?此人一臉孔假 正經,只可惜我先是忙著,後來又失手遭了暗算,否則早就將他的假面具撕了 下來。」   令狐沖心頭一震,師父雖將他逐出華山派,並又傳書天下,將他當作正派 武林人士的公敵,但師父師母自幼將他撫養長大的恩德,一直對他有如親兒的 情義,卻令他感懷不忘,此時聽得這姓任的如此肆言侮辱自己師父,不禁怒喝 :「住嘴!我師……」下面這個「父」字將到口邊,立即忍住,記起向問天帶 自己來到梅莊,是讓自己冒認是師父的師叔,對方善惡未明,可不能向他們吐 露真相。   那姓任的自不知他這聲怒喝的真意,繼續笑道:「華山門中,我瞧得起的 人當然也有。風老是一個,小朋友你是一個。還有一個你的後輩,叫甚麼『華 山玉女』寧……寧甚麼的。啊,是了,叫作寧中則。這個小姑娘倒也慷慨豪邁 ,是個人物,只可惜嫁了岳不群,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令狐沖聽他將自 己的師娘叫作「小姑娘」,不禁啼笑皆非,只好不加置答,總算他對師娘頗有 好評,說她是個人物。   那人問道:「小朋友,你叫甚麼名字?」令狐沖道:「晚輩姓風,名叫二 中。」那人道:「華山派姓風的人,都不會差。你進來罷!我領教領教風老的 劍法。」他本來稱風清揚為「老風」,後來改了口,稱為「風老」,想是令狐 沖所說的言語令他頗為歡喜,言語中對風清揚也客氣了起來。   令狐沖好奇之心早已大動,極想瞧瞧這人是怎生模樣,武功又如何高明, 便道:「晚輩一些粗淺劍法,在外面唬唬人還勉強可以,到了前輩跟前,實是 不足一笑。但任老先生是人中龍鳳,既到此處,焉可不見?」   丹青生挨近前來,在他耳畔低聲說道:「風兄弟,此人武功十分怪異,手 段又是陰毒無比,你千萬要小心了。稍有不對,便立即出來。」他語聲極低, 但關切之情顯是出於至誠。令狐沖心頭一動:「四莊主對我很夠義氣啊!適才 我說話譏刺于他,他非但毫不記恨,反而真的關懷我的安危。」不由暗自慚愧 。那人大聲道:「進來,進來。他們在外面鬼鬼祟祟的說些什麼?小朋友,江 南四『醜』不是好人,除了叫你上當,別的決沒甚麼好話,半句也信不得。」 令狐沖好生難以委決,不知到底哪一邊是好人,該當助誰才是。   黃鐘公從懷中取出另一枚鑰匙,在鐵門的鎖孔中轉了幾轉。令狐沖只道他 開了鎖後,便會推開鐵門,哪知他退在一旁,黑白子走上前去,從懷中取出一 枚鑰匙,在另一個鎖孔中轉了幾轉。然後禿筆翁和丹青生分別各出鑰匙,插入 鎖孔轉動。令狐沖恍然省悟:「原來這位前輩的身分如此重要,四個莊主各懷 鑰匙,要用四條鑰匙分別開鎖,鐵門才能打開。他江南四友有如兄弟,四個人 便如是一人,難道互相還信不過嗎?」又想:「適才那位前輩言道,江南四友 只不過奉命監守,有如獄卒,根本無權放他。說不定四人分掌四條鑰匙之舉, 是委派他們那人所規定的。   聽鑰匙轉動之聲極是窒滯,鎖孔中顯是生滿鐵鏽。這道鐵門,也不知有多 少日子沒打開了。」丹青生轉過了鑰匙後,拉住鐵門搖了幾搖,運勁向內一推 ,只聽得嘰嘰格格一陣響,鐵門向內開了數寸。鐵門一開,丹青生隨即向後躍 開。黃鐘公等三人同時躍退丈許。令狐沖不由自主的也退了幾步。那人呵呵大 笑,說道:「小朋友,他們怕我,你卻又何必害怕?」   令狐沖道:「是。」走上前去,伸手向鐵門上推去。只覺門樞中鐵鏽生得 甚厚,花了好大力氣才將鐵門推開兩尺,一陣霉氣撲鼻而至。丹青生走上前來 ,將兩柄木劍遞了給他。令狐沖拿在左手之中。禿筆翁道:「兄弟,你拿盞油 燈進去。」從牆壁上取下一盞油燈。令狐沖伸右手接了,走入室中。只見那囚 室不過丈許見方,靠牆一榻,榻上坐著一人,長鬚垂至胸前,鬍子滿臉,再也 瞧不清他的面容,頭髮鬚眉都是深黑之色,全無斑白。令狐沖躬身說道:「晚 輩今日有幸拜見任老前輩,還望多加指教。」那人笑道:「不用客氣,你來解 我寂寞,可多謝你啦。」令狐沖道:「不敢。這蓋燈放在榻上罷?」那人道: 「好!」卻不伸手來接。   令狐沖心想:「囚室如此窄小,如何比劍?當下走到榻前,放下油燈,隨 手將向問天交給他的紙團和硬物輕輕塞在那人手中。那人微微一怔,接過紙團 ,朗聲說道:「喂,你們四個傢伙,進不進來觀戰?」黃鐘公道:「地勢狹隘 ,容身不下。」那人道:「好!小朋友,帶上了門。」令狐沖道:「是!」轉 身將鐵門推上了。那人站起身來,身上發出一陣輕微的嗆啷之聲,似是一根根 細小的鐵鏈自行碰撞作聲。他伸出右手,從令狐沖手中接過一柄木劍,嘆道: 「老夫十餘年不動兵刃,不知當年所學的劍法還記不記得。」   令狐沖見他手腕上套著個鐵圈,圈上連著鐵鏈通到身後牆壁之上,再看他 另一隻手和雙足,也都有鐵鏈和身後牆壁相連,一瞥眼間,見四壁青油油地發 出閃光,原來四周牆壁均是鋼鐵所鑄,心想他手足上的鏈子和銬鐐想必也都是 純鋼之物,否則這鏈子不粗,難以繫住他這等武學高人。那人將木劍在空中虛 劈一劍,這一劍自上而下,只不過移動了兩尺光景,但斗室中竟然嗡嗡之聲大 作。令狐沖讚道:「老前輩,好深厚的功力!」   那人轉過身去,令狐沖隱約見到他已打開紙團,見到所裹的硬物,在閱讀 紙上的字跡。令狐沖退了一步,將腦袋擋住鐵門上的方孔,使得外邊四人瞧不 見那人的情狀。那人將鐵鏈弄得當當發聲,身子微微發顫,似是讀到紙上的字 後極是激動,但片刻之間,便轉過身來,眼中陡然精光大盛,說道:「小朋友 ,我雙手雖然行動不便,未必便勝不了你!」令狐沖道:「晚輩末學後進,自 不是前輩的對手。」那人道:「你連攻黑白子四十餘招,逼得他無法反擊一招 ,現下便向我試試。」   令狐沖道:「晚輩放肆。」挺劍向那人刺去,正是先前攻擊黑白子時所使 的第一招。   那人讚道:「很好!」木劍斜刺令狐沖左胸,守中帶攻,攻中有守,乃是 一招攻守兼備的凌厲劍法。黑白子在方孔中向內觀看,一見之下,忍不住大聲 叫道:「好劍法!」那人笑道:「今日算你們四個傢伙運氣,叫你們大開眼界 。」便在此時,令狐沖第二劍早已刺到。   那人木劍揮轉,指向令狐沖右肩,仍是守中帶攻、攻中有守的妙著。令狐 沖一凜,只覺來劍中竟無半分破綻,難以仗劍直入,制其要害,只得橫劍一封 ,劍尖斜指,含有刺向對方小腹之意,也是守中有攻。那人笑道:「此招極妙 。」當即回劍旁掠。   二人你一劍來,我一劍去,霎時間拆了二十餘招,兩柄木劍始終未曾碰過 一碰。令狐沖眼見對方劍法變化繁複無比,自己自從學得「獨孤九劍」以來, 從未遇到過如此強敵,對方劍法中也並非沒有破綻,只是招數變幻無方,無法 攻其瑕隙。他謹依風清揚所授「以無招勝有招」的要旨,任意變幻。那「獨孤 九劍」中的「破劍式」雖只一式,但其中於天下各門各派劍法要義兼收並蓄, 雖說「無招」,卻是以普天下劍法之招數為根基。那人見令狐沖劍招層出不窮 ,每一變化均是從所未見,仗著經歷豐富,武功深湛,一一化解,但拆到四十 餘招之後,出劍已略感窒滯。他將內力慢慢運到木劍之上,一劍之出,竟隱隱 有風雷之聲。   但不論敵手的內力如何深厚,到了「獨孤九劍」精微的劍法之下,盡數落 空。只是那人內力之強,劍術之精,兩者混而為一,實已無可分割。那人接連 數次已將令狐沖迫得處於絕境,除了棄劍認輸之外更無他法,但令狐沖總是突 出怪招,非但解脫顯已無可救藥的困境,而且乘機反擊,招數之奇妙,實是匪 夷所思。   黃鐘公等四人擠在鐵門之外,從方孔中向內觀看。那方孔實在太小,只容 兩人同看,而且那二人也須得一用左眼,一用右眼。兩人看了一會,便讓開給 另外兩人觀看。   初時四人見那人和令狐沖相鬥,劍法精奇,不勝讚嘆,看到後來,兩人劍 法的妙處已然無法領略。有時黃鐘公看到一招之後,苦苦思索其中精要的所在 ,想了良久,方始領會,但其時二人早已另拆了十餘招,這十餘招到底如何拆 ,他是全然的視而不見了,駭異之餘,尋思:「原來這風兄弟劍法之精,一至 於斯。適才他和我比劍,只怕不過使了三、四成功夫。別說他身無內力,我瑤 琴上的『七弦無形劍』奈何他不得,就算他內力充沛,我這無形劍又怎奈何他 得了?他一上來只須連環三招,我當下便得丟琴認輸。倘若真的性命相搏,他 第一招便能用玉簫點瞎了我的雙目。」   黃鐘公自不知對令狐沖的劍法卻也是高估了。「獨孤九劍」是敵強愈強, 敵人如果武功不高,「獨孤九劍」的精要處也就用不上。此時令狐沖所遇的, 乃是當今武林中一位驚天動地的人物,武功之強,已到了常人所不可思議的境 界,一經他的激發,「獨孤九劍」中種種奧妙精微之處,這才發揮得淋漓盡致 。獨孤求敗如若復生,又或風清揚親臨,能遇到這樣的對手,也當歡喜不盡。 使這「獨孤九劍」,除了精熟劍訣劍術之外,有極大一部分依賴使劍者的靈悟 ,一到自由揮洒、更無規範的境界,使劍者聰明智慧越高,劍法也就越高,每 一場比劍,便如是大詩人靈感到來,作出了一首好詩一般。再拆四十餘招,令 狐沖出招越來越是得心應手,許多妙詣竟是風清揚也未曾指點過的,遇上了這 敵手的精奇劍法,「獨孤九劍」中自然而然的生出相應招數,與之抗禦。他心 中懼意盡去,也可說全心傾注于劍法之中,更無恐懼或是歡喜的餘暇。那人接 連變換八門上乘劍法,有的攻勢凌厲,有的招數連綿,有的小巧迅捷,有的威 猛沉穩。但不論他如何變招,令狐沖總是對每一路劍法應付裕如,竟如這八門 劍法每一門他都是從小便拆解純熟一般。   那人橫劍一封,喝道:「小朋友,你這劍法到底是誰傳的?諒來風老並無 如此本領。」令狐沖微微一怔,說道:「這劍法若非風老先生所傳,更有哪一 位高人能傳?」   那人道:「這也說得是。再接我這路劍法。」一聲長嘯,木劍倏地劈出。 令狐沖斜劍刺出,逼得他收劍回擋。那人連連呼喝,竟似發了瘋一般。呼喝越 急,出劍也是越快。令狐沖覺得他這路劍法也無甚奇處,但每一聲斷喝卻都令 他雙耳嗡嗡作響,心煩意亂,只得強自鎮定,拆解來招。突然之間,那人石破 天驚般一聲狂嘯。令狐沖耳中嗡的一響,耳鼓都似被他震破了,腦中一陣暈眩 ,登時人事不知,昏倒在地。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