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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冊

    【第一回.囚居】 【第二回.脫困】
    【第三回.伏擊】 【第四回.蒙冤】
    【第五回.聞詢】
    
    

    【第一回.囚居】   令狐沖也不知昏迷了多少時候,終於醒轉,腦袋痛得猶如已裂了開來,耳 中仍如雷霆大作,轟轟聲不絕。睜眼漆黑一團,不知身在何處,支撐著想要站 起,渾身更無半點力氣,心想:「我定是死了,給埋在墳墓中了。」一陣傷心 ,一陣焦急,又暈了過去。   第二次醒轉時仍頭腦劇痛,耳中響聲卻輕了許多,只覺得身下又涼又硬, 似是臥在鋼鐵之上,伸手去摸,果覺草席下是塊鐵板,右手這麼一動,竟發出 一聲嗆啷輕響,同時覺得手上有甚麼冰冷的東西縛住,伸左手去摸時,也發出 嗆啷一響,左手竟也有物縛住。他又驚又喜,又是害怕,自己顯然沒死,身子 卻已為鐵鏈所繫,左手再摸,察覺手上所繫的是根細鐵鏈,雙足微一動彈,立 覺足脛上也繫了鐵鏈。   他睜眼出力凝視,眼前更沒半分微光,心想:「我暈去之時,是在和任老 先生比劍,不知如何中了江南四友的暗算,看來也是被囚於湖底的地牢中了。 但不知是否和任老前輩囚於一處。」當即叫過:「任老前輩,任老前輩。」叫 了兩聲,不聞絲毫聲息,驚懼更增,縱聲大叫:「任老前輩!任老前輩!」黑 暗中只聽到自己嘶嗄而焦急的叫聲,大叫:「大莊主!四莊主!你們為甚麼關 我在這裡?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可是除了自己的叫喊之外,始終沒聽到半點別的聲息。由惶急轉為憤怒, 破口大罵:「卑鄙無恥的奸惡小人,你們鬥劍不勝,便想關住我不放嗎?」想 到要像任老先生那樣,此後一生便給囚於這湖底的黑牢之中,霎時間心中充滿 了絕望,不由得全身毛髮皆豎。   他越想越怕,又張口大叫,只聽得叫出來的聲音竟變成了號哭,不知從甚 麼時候起,已然淚流滿面,嘶啞著嗓子叫道:「你梅莊中這四個……這四個卑 鄙狗賊,我……我……令狐沖他日得脫牢籠,把你們……你們……你們的眼睛 刺瞎,把你們雙手雙足都割了……割了下來。我出了黑牢之後……」突然間靜 了下來,一個聲音在心中大叫:「我能出這黑牢麼?我能出這黑牢麼?任老前 輩如此本領,尚且不能出去,我……我怎能出去?」一陣焦急,哇的一聲,噴 出了幾口鮮血,又暈了過去。   昏昏沉沉之中,似乎聽得喀得一聲響,跟著亮光耀眼,驀地驚醒,一躍而 起,卻沒記得雙手雙足均已被鐵鏈縛住,兼之全身乏力,只躍起尺許,便即摔 落,四肢百骸似乎都斷折了一般。他久處暗中,陡見光亮,眼睛不易睜開,但 生怕這一線光明稍現即隱,就此失去了脫困良機,雖然雙眼刺痛,仍使力睜得 大大的,瞪著光亮來處。   亮光是從一個尺許見方的洞孔中射進來,隨即想起,任老前輩所居的黑牢 ,鐵門上有一方孔,便與此一模一樣,再一瞥間,自己果然也是處身子這樣的 一間黑牢之中。他大聲叫嚷:「快放我出去,黃鐘公、黑白子,卑鄙的狗賊, 有膽的就放我出去。」   只見方孔中慢慢伸進來一隻大木盤,盤上放了一大碗飯,飯上堆著些菜餚 ,另有一個瓦罐,當是裝著湯水。   令狐沖一見,更加惱怒,心想:「你們送飯菜給我,正是要將我在此長期 拘禁了。」大聲罵道:「四個狗賊,你們要殺便殺,要剮便剮,沒的來消遣大 爺。」只見那隻木盤停著不動,顯是要他伸手去接,他憤怒已極,伸出手去用 力一擊,嗆當當幾聲響,飯碗和瓦罐掉在地下打得粉碎,飯菜湯水潑得滿地都 是。那隻木盤慢慢縮了出去。   令狐沖狂怒之下,撲到方孔上,只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者左手提燈,右手 拿著木盤,正緩緩轉身。這老者滿臉都是皺紋,卻是從來沒見過的。令狐沖叫 道:「你去叫黃鐘公來,叫黑白子來,那四個狗賊,有種的就來跟大爺決個死 戰。」那老者毫不理睬,彎腰曲背,一步步的走遠。令狐沖大叫:「喂,喂, 你聽見沒有?」那老者竟頭也不回的走了。   令狐沖眼見他的背影在地道轉角處消失,燈光也逐漸暗淡,終於瞧出去一 片漆黑。過了一會,隱隱聽得門戶轉動之聲,再聽得木門和鐵門依次關上,地 道中便又黑沉沉地,既無一絲光亮,亦無半分聲息。   令狐沖又是一陣暈眩,凝神半晌,躺倒床上,尋思:「這送飯的老者定是 奉有嚴令,不得跟我交談。我向他叫嚷也是無用。」又想:「這牢房和任老前 輩所居一模一樣,看來梅莊的地底築有不少黑牢,不知囚禁著多少英雄好漢, 我若能和任老前輩通上消息,或者能和哪一個被囚於此的難友聯絡上了,同心 合力,或有脫困的機會。」當下伸手往牆壁上敲去。牆壁上當當兒響,發出鋼 鐵之聲,回音既重且沉,顯然隔牆並非空房,而是實土。   走到另一邊牆前,伸手在牆上敲了幾下,傳出來的亦是極重實的聲響,他 仍不死心,坐回床上,伸手向身後敲去,聲音仍是如此。他摸著牆壁,細心將 三面牆壁都敲遍了,除了裝有鐵門的那面牆壁之外,似乎這間黑牢竟是孤零零 的深埋地底。這地底當然另有囚室,至少也有一間囚禁那姓任老者的地牢,但 既不知在甚麼方位,亦不知和自己的牢房相距多遠。   他倚在壁上,將昏暈過去以前的情景,仔仔細細的想了一遍,只記得那老 者劍招越使越急,呼喝越來越響,陡然間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喝,自己便暈了過 去,至於如何為江南四友所擒,如何被送入這牢房監禁,那便一無所知了。   心想:「這四個莊主面子上都是高人雅士,連日常遣興的也是琴棋書畫, 暗底裡竟卑鄙齷齪,無惡不作。武林中這一類小人甚多,原不足為奇。所奇的 是,這四人於琴棋書畫這四門,確是喜愛出自真誠,要假裝也假裝不來。禿筆 翁在牆上書寫那首《裴將軍詩》,大筆淋漓,決非尋常武人所能。」又想:「 師父曾說:『真正大奸大惡之徒,必是聰明才智之士。』這話果然不錯,江南 四友所設下的奸計,委實令人難防難避。」忽然間叫了一聲:「啊喲!」情不 自禁的站起,心中怦怦亂跳:「向大哥卻怎樣了?不知是否也遭了他們毒手? 」尋思:「向大哥聰明機變,看來對這江南四友的為人早有所知,他縱橫江湖 ,身為魔教的光明右使,自不會輕易著他們的道兒。只須他不為江南四友所困 ,定會設法救我。我縱然被囚在地底之下百丈深處,以向大哥的本事,自有法 子救我出去。」想到此處,不由得大為寬心,嘻嘻一笑,自言自語:「令狐沖 啊令狐沖,你這人忒也膽小無用,適才竟然嚇得大哭起來,要是給人知道了, 顏面往哪裡擱去?」   心中一寬,慢慢站起,登時覺得又餓又渴,心想:「可惜剛才大發脾氣, 將好好一碗飯和一罐水都打翻了。若不吃得飽飽的,向大哥來救我出去之後, 哪有力氣來和這江南四狗廝殺?哈哈,不錯,江南四狗!這等奸惡小人,又怎 配稱江南四友?江南四狗之中,黑白子不動聲色,最為陰沉,一切詭計多半是 他安排下的。我脫困之後,第一個便要殺了他。丹青生較為老實,便饒了他的 狗命,卻又何妨?只是他的窖藏美酒,卻非給我喝個乾淨不可了。」一想到丹 青生所藏美酒,更加口渴如焚,心想:「我不知已昏暈了多少時候,怎地向大 哥還不來救?」   忽然又想:「啊喲,不好!以向大哥的武功,倘若單打獨鬥,勝這江南四 狗自是綽綽有餘,但如他四人聯手,向大哥便難操必勝之算,縱然向大哥大奮 神勇,將四人都殺了,要覓到這地道的入口,卻也千難萬難。誰又料想得到, 牢房入口竟會在黃鐘公的床下?」   只覺體困神倦,便躺了下來,忽爾想到:「任老前輩武功之高,只在向大 哥之上,決不在他之下,而機智閱歷,料事之能,也非向大哥所及。以他這等 人物尚且受禁,為甚麼向大哥便一定能勝?自來光明磊落的君子,多遭小人暗 算,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向大哥隔了這許多時候仍不來救我,只怕他 也已身遭不測了。」一時忘了自己受困,卻為向問天的安危擔起心來。   如此胡思亂想,不覺昏昏睡去,一覺醒來時,睜眼漆黑,也不知已是何時 ,尋思:「憑我自己,無論如何是不能脫困的。如果向大哥也不幸遭了暗算, 又有誰來搭救?師父已傳書天下,將我逐出華山一派,正派中人自然不會來救 。盈盈,盈盈……」   一想到盈盈,精神一振,當即坐起,心想:「她曾叫老頭子他們在江湖上 揚言,務須將我殺死,那些旁門左道之士,自然也不會來救我的了。可是她自 己呢?她如知我被禁於此,定會前來相救。左道中人聽她號令的人極多,她只 須傳一句話出去,嘻嘻……」忽然之間,忍不住笑了出來,心想:「這個姑娘 臉皮子薄得要命,最怕旁人說她喜歡了我,就算她來救我,也必孤身前來,決 不肯叫幫手。倘若有人知道她來救我,這人還多半性命難保。唉,姑娘家的心 思,真好教人難以捉摸。像小師妹……」   一想到岳靈珊,心頭驀地一痛,傷心絕望之意,又深了一層:「我為甚麼 只想有人來救我?這時候,說不定小師妹已和林師弟拜堂成親,我便脫困而出 ,做人又有甚麼意味?還不如便在這黑牢中給囚禁一輩子,甚麼都不知道的好 。」想到在地牢中被囚,倒也頗有好處,登時便不怎麼焦急,竟然有些洋洋自 得之意。   但這自得其樂的心情挨不了多久,只覺飢渴難忍,想起昔日在酒樓中大碗 飲酒、大塊吃肉的樂趣,總覺還是脫困出去要好得多,心想:「小師妹和林師 弟成親卻又如何?反正我給人家欺侮得夠了。我內力全失,早是廢人一個,平 大夫說我已活不了多久,小師妹就算願意嫁我,我也不能娶她,難道叫她終身 為我守寡嗎?」   但內心深處總覺得:倘若岳靈珊真要相嫁,他固不會答允,可是岳靈珊另 行愛上了林平之,卻又令他痛心之極。最好……最好……最好怎樣?「最好小 師妹仍然和以前一樣,最好是這一切事都沒發生,我仍和她在華山的瀑布中練 劍,林師弟沒到華山來,我和小師妹永遠這樣快快活活的過一輩子。唉,田伯 光、桃谷六仙、儀琳師妹……」   想到恆山派的小尼姑儀琳,臉上登時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心想:「這個儀 琳師妹,現今不知怎樣了?她如知道我給關在這裡,一定焦急得很。她師父收 到了我師父的信後,當然不會准許她來救我。但她會求她的父親不戒和尚設法 ,說不定還會邀同桃谷六仙,一齊前來。唉,這七個人亂七、八糟,說甚麼也 成不了事。只不過有人來救,總是勝於無人理睬。」   想起桃谷六仙的纏七夾八,不由得嘻嘻一笑,當和他們共處之時,對這六 兄弟不免有些輕視之意,這時卻恨不得他們也是在這牢房內作伴,那些莫名其 妙的怪話,這時如能聽到,實是仙樂綸音一般了,想一會,又復睡去。   黑獄之中,不知時辰,朦朦朧朧間,又見方孔中射進微光。令狐沖大喜, 當即坐起,一顆心怦怦亂跳:「不知是誰來救我了?」但這場喜歡維持不了多 久,隨即聽到緩慢滯重的腳步之聲,顯然便是那送飯的老人。他頹然臥倒,叫 道:「叫那四隻狗賊來,瞧他們有沒臉見我?」聽得腳步聲漸漸走近,燈光也 漸明亮,跟著一隻木盤從方孔中伸了進來,盤上仍放著一大碗米飯,一隻瓦罐 。   令狐沖早餓得肚子乾癟,乾渴更是難忍,微一躊躇,便接過木盤。那老人 木盤放手,轉身便行。令狐沖叫道:「喂,喂,你慢走,我有話問你。」那老 人毫不理睬,但聽得踢躂、踢躂,拖泥帶水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燈光也即隱沒 。   令狐沖詛咒了幾聲,提起瓦罐,將口就到瓦罐嘴上便喝,罐中果是清水。 他一口氣喝了半罐,這才吃飯,飯上堆著菜餚,黑暗中辨別滋味,是些蘿蔔、 豆腐之類。   如此在牢中挨了七、八日,每天那老人總是來送一次飯,跟著接去早一日 的碗筷、瓦罐,以及盛便溺的罐子。不論令狐沖跟他說甚麼話,他臉上總是絕 無半分表情。   也不知是第幾日上,令狐沖一見燈光,便撲到方孔之前,抓住了木盤,叫 道:「你為甚麼不說話?到底聽見了我的話沒有?」   那老人一手指了指自己耳朵,搖了搖頭,示意耳朵是聾的,跟著張開口來 。令狐沖一見之下,驚得呆了,只見他口中舌頭只剩下半截,模樣極是可怖。 他「啊」的一聲大叫,說道:「你的舌頭給人割去了?是梅莊這四名狗莊主下 的毒手?」那老人並不答話,慢慢將木盤遞進方孔,顯然他聽不到令狐沖的話 ,就算聽到了,也無法回答。   令狐沖心頭驚怖,直等那老人去遠,兀自靜不下心來吃飯,那老人被割去 了半截舌頭的可怖模樣,不斷出現在眼前。他恨恨的道:「這江南四狗如此可 惡。令狐沖終身不能脫困,那便罷了,有一日我得脫牢籠,定當將這四狗一個 個割去舌頭、鑽聾耳朵、刺瞎眼睛……」   突然之間,內心深處出現了一絲光亮:「莫非是那些人……那些人……」 想起那晚在藥王廟外刺瞎了十五名漢子的雙目,這些人來歷如何,始終不知。 「難道他們將我囚於此處,是為了報當日之仇麼?」想到這裡,嘆了口長氣, 胸中積蓄多日的惡氣,登時便消了大半:「我刺瞎了這一十五人的雙目,他們 要報仇,那也是應當的。」   他氣憤漸平,日子也就容易過了些。黑獄中日夜不分,自不知已被囚了多 少日子,只覺過一天便熱一天,想來已到盛夏。   小小一間囚室中沒半絲風息,濕熱難當。這一天實在熱得受不住了,但手 足上都縛了鐵鏈,衣褲無法全部脫除,只得將衣衫拉上,褲子褪下,又將鐵板 床上所鋪的破席捲起,赤身裸體的睡在鐵板上,登時感到一陣清涼,大汗漸消 ,不久便睡著了。   睡了個把時辰,鐵板給他身子煨熱了,迷迷糊糊的向裡挪去,換了個較涼 的所在,左手按在鐵板上,覺得似乎刻著甚麼花紋,其時睡意正濃,也不加理 會。   這一覺睡得甚是暢快,醒轉來時,頓覺精神飽滿。過不多時,那老人又送 飯來了。令狐沖對他甚為同情,每次他托木盤從方孔中送進來,必去捏捏他手 ,或在他手背上輕拍數下,表示謝意,這一次仍是如此。他接了木盤,縮臂回 轉,突然之間,在微弱的燈光之下,只見自己左手手背上凸起了四個字,清清 楚楚是「我行被困」四字。   他大感奇怪,不明白這四個字的來由,微一沉吟,忙放下木盤,伸手去摸 床上鐵板,原來竟然刻滿了字跡,密密麻麻的也不知有多少字。他登時省悟, 這鐵板上的字是早就刻下了的,只因前時床上有席,因此未曾發覺,昨晚赤身 在鐵板上睡臥,手背上才印了這四個字,反手在背上、臀上摸了摸,不禁啞然 失笑,觸手處盡是凸起的字跡。每個字約有銅錢大小,印痕甚深,字跡卻頗潦 草。   其時送飯老人已然遠去,囚室又是漆黑一團,他喝了幾大口水,顧不得吃 飯,伸手從頭去摸鐵床上的字跡,慢慢一個字、一個字的摸索下去,輕輕讀了 出來:   「老夫生平快意恩仇,殺人如麻,囚居湖底,亦屬應有之報。唯老夫任我 行被困……」讀到這裡,心想:「原來『我行被困』四字,是在這裡印出來的 。」繼續摸下去,那字跡寫道:「……于此,一身通天徹地神功,不免與老夫 枯骨同朽,後世小子,不知老夫之能,亦憾事也。」   令狐沖停手抬起頭來,尋思:「老夫任我行!老夫任我行!刻這些字跡之 人,自是叫做任我行了。原來這人也姓任,不知與任老前輩有沒有干係?」又 想:「這地牢不知建成已有多久,說不定刻字之人,在數十年或數百年前便已 逝世了。」   繼續摸下去,以後的字跡是:「茲將老夫神功精義要旨,留書于此,後世 小子習之,行當縱橫天下,老夫死且不朽矣。第一,坐功……」以下所刻,都 是調氣行功的法門。   令狐沖自習「獨孤九劍」之後,於武功中只喜劍法,而自身內力既失,一 摸到「坐功」二字,便自悵然,只盼以後字跡中留有一門奇妙劍法,不妨便在 黑獄之中習以自遣,脫困之望越來越渺茫,坐困牢房,若不尋些事情做做,日 子實是難過。   可是此後所摸到的字跡,盡是「呼吸」、「意守丹田」、「氣轉金井」、 「任脈」等等修習內功的用語,直摸到鐵板盡頭,也再不著一個「劍」字。他 好生失望:「甚麼通天徹地的神功?這不是跟我開玩笑麼!甚麼武功都好,我 就是不能練內功,一提內息,胸腹間立時氣血翻湧。我練內功,那是自找苦吃 。」嘆了口長氣,端起飯碗吃飯,心想:「這任我行不知是甚麼人物?他口氣 好狂,甚麼通天徹地,縱橫天下,似乎世上更無敵手。原來這地牢是專門用來 囚禁武學高手的。」   初發現鐵板上的字跡時,原有老大一陣興奮,此刻不由得意興索然,心想 :「老天真是弄人,我沒尋到這些字跡,倒還好些。」又想:「那個任我行如 果確如他所自誇,功夫這等了得,又怎麼仍然被困於此,無法得脫?可見這地 牢當真固密之極,縱有天大的本事,一入牢籠,也只可慢慢在這裡等死了。」 當下對鐵板下的字跡不再理會。   杭州一到炎暑,全城猶如蒸籠一般。地牢深處湖底,不受日晒,本該陰涼 得多,但一來不通風息,二來潮濕無比,身居其中,另有一般困頓。令狐沖每 日都是脫光了衣衫,睡在鐵板上,一伸手便摸到字跡,不知不覺之間,已將其 中許多字句記在心中了。   一日正自思忖:「不知師父、師娘、小師妹他們現今在哪裡?已回到華山 沒有?」忽聽得遠遠傳來一陣腳步聲,既輕且快,和那送飯老人全然不同。他 困處多日,已不怎麼熱切盼望有人來救,突然聽到這腳步聲,不由得驚喜交集 ,本想一躍而起,但狂喜之下,突然全身無力,竟躺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只 聽腳步聲極快的便到了鐵門外。   只聽得門外有人說道:「任先生,這幾日天氣好熱,你老人家身子好罷? 」   話聲入耳,令狐沖便認出是黑白子,倘若此人在一個多月以前到來,令狐 沖定然破口大罵,甚麼惡毒的言語都會罵出來,但經過這些時日的囚禁,已然 火氣大消,沉穩得多,又想:「他為甚麼叫我任先生?是走錯了牢房麼?」當 下默不作聲。   只聽黑白子道:「有一句話,我每隔兩個月便來請問你老人家一次。今日 七月初一,我問的還是這一句話,老先生到底答不答允?」語氣甚是恭謹。   令狐沖暗暗好笑:「這人果然是走錯了牢房,以為我是任老前輩了,怎地 如此胡塗?」隨即心中一凜:「梅莊這四個莊主之中,顯以黑白子心思最為縝 密。如是禿筆翁、丹青生,說不定還會走錯了牢房。黑白子卻怎會弄錯?其中 必有緣故。」當下仍默不作聲。   只聽得黑白子道:「任老先生,你一世英雄了得,何苦在這地牢之中和腐 土同朽?只須你答允了我這件事,在下言出如山,自當助你脫困。」   令狐沖心中怦怦亂跳,腦海中轉過了無數念頭,卻摸不到半點頭緒,黑白 子來跟自己說這幾句話,實不知是何用意。只聽黑白子又問:「老先生到底答 不答允?」令狐沖知道眼前是個脫困的機會,不論對方有何歹意,總比不死不 活、不明不白的困在這裡好得多,但無法揣摸到對方用意的所在,生怕答錯了 話,致令良機坐失,只好仍然不答。   黑白子嘆了口氣,說道:「任老先生,你怎麼不作聲?上次那姓風的小子 來跟你比劍,你在我三個兄弟面前,絕口不提我向你問話之事,足感盛情。我 想老先生經過那一場比劍,當年的豪情勝概,不免在心中又活了起來罷?外邊 天地多麼廣闊,你老爺子出得黑牢,普天下的男女老幼,你要殺哪一個便殺哪 一個,無人敢與老爺子違抗,豈不痛快之極?你答允我這件事,於你絲毫無損 ,卻為甚麼十二年來總是不肯應允?」   令狐沖聽他語音誠懇,確是將自己當作了那姓任的前輩,心下更加起疑, 只聽黑白子又說了一會話,翻來覆去只是求自己答允那件事。令狐沖急欲獲知 其中詳情,但料想自己只須一開口,情形立時會糟,只有硬生生的忍住,不發 半點聲息。   黑白子道:「老爺子如此固執,只好兩個月後再見。」忽然輕輕笑了幾聲 ,說道:「老爺子這次沒破口罵我,看來已有轉機。這兩個月中,請老爺子再 好好思量罷。」說著轉身向外行去。令狐沖著急起來,他這一出去,須得再隔 兩月再來,在這黑獄中度日如年,怎能再等得兩個月?等他走出幾步,便即壓 低嗓子,粗聲道:「你求我答允甚麼事?」   黑白子轉身一縱,到了方孔之前,行動迅捷之極,顫聲道:「你……你肯 答允了嗎?」   令狐沖轉身向著牆壁,將手掌蒙在口上,含糊不清的道:「答允甚麼事? 」黑白子道:「十二年來,每年我都有六次冒險來到此處,求懇你答允,老爺 子怎地明知故問?」令狐沖哼的一聲,道:「我忘記了。」黑白子道:「我求 老爺子將那大法的秘要傳授在下,在下學成之後,自當放老爺子出去。」   令狐沖尋思:「他是真的將我錯認作是那姓任前輩?還是另有陰謀詭計? 」一時無法知他真意,只得又模模糊糊的咕嚕幾句,連自己都不知說的是甚麼 ,黑白子自然更加聽不明白了,連問:「老爺子答不答允?老爺子答不答允? 」   令狐沖道:「你言而無信,我才不上這個當呢。」   黑白子道:「老爺子要在下作甚麼保証,才能相信?」令狐沖道:「你自 己說好了。」黑白子道:「老爺子定是擔心傳授了這大法的秘要之後,在下食 言而肥,不放老爺子出去,是不是?這一節在下自有安排。總是教老爺子信得 過便是。」令狐沖道:「甚麼安排?」   黑白子道:「請問老爺子,你是答允了?」語氣中顯得驚喜不勝。   令狐沖腦中念頭轉得飛快:「他求我傳大法的秘要,我又有甚麼大法的秘 要可傳?但不妨聽聽他有甚麼安排。他如真的能放我出去,我便將鐵板上那些 秘訣說給他聽,管他有用無用,先騙一騙他再說。」   黑白子聽他不答,又道:「老爺子將大法傳我之後,我便是老爺子門下的 弟子了。本教弟子欺師滅祖,向來須受剝皮凌遲之刑,數百年來,無人能逃得 過。在下如何膽敢不放老爺子出去?」令狐沖哼的一聲,說道:「原來如此。 三天之後,你來聽我回話。」黑白子道:「老爺子今日答允了便是,何必在這 黑牢中多耽三天?」   令狐沖心想:「他比我還心急得多,且多挨三天再說,看他到底有何詭計 。」當下重重哼了一聲,顯得甚為惱怒,黑白子道:「是!是!三天之後,在 下再來向你老人家請教。」令狐沖聽得他走出地道,關上了鐵門,心頭思潮起 伏:「難道他當真將我錯認為那姓任的前輩?此人甚是精細,怎會鑄此大錯? 」突然想起一事:「莫非黃鐘公窺知了他的秘密,暗中將任前輩囚于別室,卻 將我關在此處?不錯,這黑白子十二年來,每隔兩月便來一次,多半給人察覺 了。定是黃鐘公暗中布下了機關。」   突然之間,想起了黑白子適才所說的一句話來:「本教弟子欺師滅祖,向 來須受剝皮凌遲之刑,數百年來,無人能逃得過。」尋思:「本教?甚麼教? 難道是魔教,莫非那姓任的前輩和江南四狗都是魔教中人?也不知他們搗甚麼 鬼,卻將我牽連在內。」一想到「魔教」兩字,便覺其中詭秘重重,難以明白 ,也就不再多想,只是琢磨著兩件事:「黑白子此舉出於真情,還是作偽?三 天之後他再來問我,那便如何答復?」   東猜西想,種種古怪的念頭都轉到了,卻想破了頭也無法猜到黑白子的真 意,到後來疲極入睡。一覺醒轉之後,第一個念頭便是:「倘若向大哥在此, 他見多識廣,頃刻間便能料到黑白子的用意。那姓任的前輩智慧之高,顯然更 在向大哥之上……啊唷!」   脫口一聲大叫,站起身來。睡了這一覺之後,腦子大為清醒,心道:「十 二年來,任老前輩始終沒答允他,自然是因深知此事答允不得。他是何等樣人 ,豈不知其中厲害關節?」隨即又想:「任老前輩固然不能答允,我可不是任 老前輩,又有甚麼不能?」   他情知此事甚為不妥,中間含有極大凶險,但脫困之心極切,只要能有機 會逃出黑牢,甚麼禍害都不放在心上了,當下打定主意:「三天後黑白子再來 問我,我便答允了他,將鐵板上這些練氣的秘訣傳授于他,看他如何,再隨機 應變便是。」於是摸著鐵板上的字跡默默記誦,心想:「我須當讀得爛熟,教 他時脫口而出,他便不會起疑。只是我口音和那任老前輩相差太遠,只好拼命 壓低嗓子。是了,我大叫兩日,把喉嚨叫得啞了,到那時再說得加倍含糊,他 當不易察覺。」   當下讀一會口訣,便大叫大嚷一會,知道黑牢深處地底,門戶重疊,便在 獄室裡大放炮仗,外面也聽不到半點聲息。他放大了喉嚨,一會兒大罵江南四 狗,一會兒唱歌唱戲,唱到後來,自己覺得實在難聽,不禁大笑一場,便又去 記誦鐵板上的口訣。   突然間讀到幾句話:「當令丹田常如空箱,恆似深谷,空箱可貯物,深谷 可容水。若有內息,散之于任脈諸穴。」   這幾句話,以前也曾摸到過好幾次,只是心中對這些練氣的法門存著厭惡 之意,字跡過指,從來不去思索其中含意,此刻卻覺大為奇怪:「師父教我修 習內功,基本要義在於充氣丹田,丹田之中須當內息密實,越是渾厚,內力越 強。為甚麼這口訣卻說丹田之中不可存絲毫內息?丹田中若無內息,內力從何 而來?任何練功的法門都不會如此,這不是跟人開玩笑麼?哈哈,黑白子此人 卑鄙無恥,我便將這法門傳他,教他上一個大當,有何不可?」   摸著鐵板上的字跡,慢慢琢磨其中含意,起初數百字都是教人如何散功, 如何化去自身內力,越來越覺駭異:「天下有哪一個人如此蠢笨,居然肯將畢 生勤修苦練而成的內力設法化去?除非他是決意自盡了。若要自盡,橫劍抹脖 子便是,何必如此費事?這般化散內功,比修積內功還著實艱難得多,練成了 又有甚麼用?」想了一會,不由得大是沮喪:「黑白子一聽這些口訣和法門, 便知是消遣他的,怎肯上當?看來這條計策是行不通的了。」   越想越煩惱,口中翻來覆去的只是念著那些口訣:「丹田有氣,散之任脈 ,如竹中空,似谷恆虛……」念了一會,心中有氣,捶床大罵:「他媽的,這 人在這黑牢中給關得怒火難消,便安排這詭計來捉弄旁人。」罵一會,便睡著 了。   睡夢之中,似覺正在照著鐵板上的口訣練功,甚麼「丹田有氣,散之任脈 」,便有一股內急向任脈中流動,四肢百骸,竟說不出的舒服。   過了好一會,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覺得丹田中的內息仍在向 任脈流動,突然動念:「啊喲,不好!我內力如此不絕流出,豈不是轉眼變成 廢人?」一驚之下,坐了起來,內息登時從任脈中轉回,只覺氣血翻湧,頭暈 眼花,良久之後,這才定下神來。   驀地裡想起一事,不由得驚喜交集:「我所以傷重難愈,全因體內積蓄了 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七、八道異種真氣,以致連平一指大夫也無法醫治。少 林寺方丈方証大師言道,只有修習《易筋經》,才能將這些異種真氣逐步化去 。這鐵板上所刻的內功秘要,不就是教我如何化去自身內力嗎?哈哈,令狐沖 ,你這人當真蠢笨之極,別人怕內力消失,你卻是怕內力無法消失。有此妙法 ,練上一練,那是何等的美事?」   自知適才在睡夢中練功,乃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清醒時不斷念誦口訣 ,腦中所想,盡是鐵板上的練功法門,入睡之後,不知不覺的便依法練了起來 ,但畢竟思緒紛亂,並非全然照著法門而行。這時精神一振,重新將口訣和練 法摸了兩遍,心下想得明白,這才盤膝而坐,循序修習。只練得一個時辰,便 覺長期鬱積在丹田中的異種真氣,已有一部分散入了任脈,雖然未能驅出體外 ,氣血翻湧的苦況卻已大減。他站起身來喜極而歌,卻覺歌聲嘶嘎,甚是難聽 ,原來早一日大叫大嚷以求喊啞喉嚨,居然已收功效,心道:「任我行啊任我 行,你留下這些口訣法門,想要害人。哪知道撞在我的手裡,反而于我有益無 害。你死而有知,只怕要氣得你大翹鬍子罷!哈哈,哈哈!」   如此毫不間歇的散功,多練一刻,身子便舒服一些,心想:「我將桃谷六 仙和不戒和尚的真氣盡數散去之後,再照師父所傳的法子,重練本門內功。雖 然一切從頭做起,要花上不少功夫,但我這條性命,只怕就此撿回來了。如果 向大哥終於來救我出去,江湖之上,豈不是另有一番天地?」   忽爾又想:「師父既將我逐出華山派,我又何必再練華山派內功?武林中 各家各派的內功甚多,我便跟向大哥學,又或是跟盈盈學,卻又何妨?」心中 一陣淒涼,又一陣興奮。這日吃了飯後,練了一會功,只覺說不出的舒服,不 由自主的縱聲大笑。   忽聽得黑白子的聲音在門外說道:「前輩你好,晚輩在這裡侍候多時了。 」原來不知不覺間三日之期已屆,令狐沖潛心練功散氣,連黑白子來到門外亦 未察覺,幸好嗓子已啞,他並未察覺,於是又乾笑幾聲。黑白子道:「前輩今 日興致甚高,便收弟子入門如何?」   令狐沖尋思:「我答允收他為弟子,傳他這些練功的法門?他一開門進來 ,發見是我風二中而不是那姓任前輩,自然立時翻臉。再說,就算傳他功夫的 真是任前輩,黑白子練成之後,多半會設法將他害死,譬如在飯菜中下毒之類 。是了,這黑白子要下毒害死我,當真易如反掌,他學到了口訣,怎會將我放 出?任前輩十二年來所以不肯傳他,自是為此了。」黑白子聽他不答,說道: 「前輩傳功之後,弟子即去拿美酒肥雞來孝敬前輩。」令狐沖被囚多日,每日 吃的都是青菜豆腐,一聽到「美酒肥雞」,不由得饞涎欲滴,說道:「好,你 先去拿美酒肥雞來,我吃了之後,心中一高興,或許便傳你些功夫。」黑白子 忙道:「好好,我去取美酒肥雞。不過今天是不成了,明日如有機緣,弟子自 當取來奉獻。」   令狐沖道:「幹麼今日不成?」黑白子道:「來到此處,須得經過我大哥 的臥室,只有乘著我大哥外出之時,才能……才能……」令狐沖嗯了一聲,便 不言語了。   黑白子記掛著黃鐘公回到臥室,不敢多耽,便即告辭而去。   令狐沖心想:「怎生才能將黑白子誘進牢房,打死了他?此人狡猾之極, 絕不會上當。何況扯不斷手足的鐵鏈,就算打死了黑白子,我仍然不能脫困。 」心中轉著念頭,右手幾根手指伸到左腕的鐵圈中,用力一扳,那是無意中的 隨手而扳,決沒想真能扯開鐵圈,可是那鐵圈竟然張了開來,又扳了幾下,左 腕竟然從鐵圈中脫出。   這一下大出意外,驚喜交集,摸那鐵圈,原來中間竟然有一斷口,但若自 己內力未曾散開,稍一使力,便欲昏暈,圈上雖有斷口,終究也扳不開來。此 刻他已散了兩天內息,桃谷六仙與不戒大師注入他體內的真氣到了任脈之中, 自然而然的生出強勁內力。再摸右腕上的鐵圈,果然也有一條細縫。這條細縫 以前不知曾摸到過多少次,但說甚麼也想不到這竟是斷口。當即左手使勁,將 右手上的鐵圈也扳開了,跟著摸到箍在兩隻足脛上的鐵圈,也都有斷口,運勁 扳開,一一除下,只累得滿身大汗,氣喘不已。鐵圈既除,鐵鏈隨之脫落,身 上已無束縛。他好生奇怪:「為甚麼每個鐵圈上都有斷口?這樣的鐵圈,怎能 鎖得住人?」   次日那老人送飯來時,令狐沖就著燈光一看,只見鐵圈斷口處,有一條條 細微的鋼絲鋸紋,顯是有人用一條極細的鋼絲鋸子,將足鐐手銬上四個鐵圈都 鋸斷了,斷口處閃閃發光,並未生鏽,那麼鋸斷鐵圈之事,必是在不久以前, 何以這些鐵圈又合了攏來,套在自己手足上?   「那多半有人暗中在設法救我。這地牢如此隱密,外人決計無法入來,救 我之人當然是梅莊中的人物。想來他不願這等對我暗算,因此在我昏迷不醒之 時,暗中用鋼絲鋸子將腳鐐手銬鋸開了。此人自不肯和梅莊中餘人公然為敵, 只有覷到機會,再來放我出去。」   想到此處,精神大振,心想:「這地道的入口處在黃鐘公的臥床之下,如 是黃鐘公想救我,隨時可以動手,不必耽擱這許多時光。黑白子當然不會。禿 筆翁和丹青生二人之中,丹青生和我是酒中知己,交情與眾不同,十之八、九 ,是丹青生。」再想到黑白子明日來時如何應付:「我只跟他順口敷衍,騙他 些酒肉吃,教他些假功夫,有何不可?」   隨即又想:「丹青生隨時會來救我出去,須得趕快將鐵板上的口訣法門記 熟了。」摸著字跡,口中誦讀,心中記憶。先前摸到這些字跡時並不在意,此 時真要記誦得絕無錯失,倒也不是易事。鐵板上字跡潦草,他讀書不多,有些 草字便不識得,只好強記筆劃,胡亂念個別字充數。心想這些上乘功夫的法門 ,一字之錯,往往令得練功者人鬼殊途,成敗逆轉,只要練得稍有不對,難免 走火入魔。出此牢後,幾時再有機會重來對照?非記得沒半點錯漏不可。他念 了一遍又一遍,不知讀了幾多遍,幾乎倒背也背得出了,這才安心入睡。   睡夢之中,果見丹青生前來打開牢門,放他出去,令狐沖一驚而醒,待覺 是南柯一夢,卻也並不沮喪,心想:「他今日不來救,只不過未得其便,不久 自會來救。」   心想這鐵板上的口訣法門於我十分有用,於別人卻有大害,日後如再有人 被囚于這黑牢之中,那人自然是好人,可不能讓他上了那任我行的大當。當下 摸著字跡,又從頭至尾的讀了十來遍,拿起除下的鐵銬,便將其中的字跡刮去 了十幾個字。   這一天黑白子並未前來,令狐沖也不在意,照著口訣法門,繼續修習。其 後數日,黑白子始終沒來。令狐沖自覺練功大有進境,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留 在自己體內的異種真氣,已有六七成從丹田中驅了出來,散之於任督諸脈,心 想只須持之有恆,自能盡數驅出。   他每日背誦口訣數十遍,刮去鐵板上的字跡數十字,自覺力氣越來越大, 用鐵銬刮削鐵板,已花不了多大力氣。如此又過了一月有餘,他雖在地底,亦 覺得炎暑之威漸減,心想:「冥冥之中果有天意,我若是冬天被囚於此,絕不 會發見鐵板上的字跡。說不定熱天未到,丹青生已將我救了出去。」正想到此 處,忽聽得甬道中又傳來了黑白子的腳步聲。   令狐沖本來臥在床上,當即轉身,面向裡壁,只聽得黑白子走到門外,說 道:「任……任老前輩,真正萬分對不起。這一個多月來,我大哥一直足不出 戶。在下每日裡焦急萬狀,只盼來跟你老人家請安問候,總是不得其便。你… …你老人家千萬不要見怪才好!」一陣酒香雞香,從方孔中傳了進來。   令狐沖這許多日子滴酒未沾,一聞到酒香,哪裡還忍得住,轉身說道:「 把酒菜拿給我吃了再說。」黑白子道:「是,是。前輩答允傳我神功的秘訣了 ?」令狐沖道:「每次你送三斤酒,一隻雞來,我便傳你四句口訣。等我喝了 三千斤酒,吃了一千隻雞,口訣也傳得差不多了。」黑白子道:「這樣未免太 慢,只怕日久有變。晚輩每次送六斤酒,兩隻雞,前輩每次便傳八句口訣如何 ?」令狐沖笑道:「你倒貪心得緊,那也可以。拿來,拿來!」   黑白子托著木盤,從方孔中遞將進去,盤上果是一大壺酒,一隻肥雞。   令狐沖心想:「我未傳口訣,你總不能先毒死我。」提起酒壺,骨嘟嘟的 便喝。這酒並不甚佳,但這時喝在口裡,卻委實醇美無比,似乎丹青生四釀四 蒸的吐魯番葡萄酒也有所不及,當下一口氣便喝了半壺,跟著撕下一條雞腿, 大嚼起來,頃刻之間,將一壺酒、一隻雞吃得乾乾淨淨,拍了拍肚子,讚道: 「好酒,好酒!」   黑白子笑道:「老爺子吃了肥雞美酒,便請傳授口訣了。」令狐沖聽他再 也不提拜師之事,只道自己喝酒吃雞之餘,一時記不起了,當下也就不提,說 道:「好,這四句口訣,你牢牢記住了:『奇經八脈,中有內息,聚之丹田, 會於膻中。』你懂得解麼?」鐵板上原來的口訣是:「丹田內息,散于四肢, 膻中之氣,分注八脈。」他故意將之倒了轉來。黑白子一聽,覺得這四句口訣 平平無奇,乃是練氣的普通法門,說道:「這四句,在下領會得,請前輩再傳 四句。」   令狐沖心想:「這四句經我一改,變成尋常之極,他自感不足了,須當念 四句十分古怪的,嚇唬嚇唬他。」說道:「今天是第一日,索性多傳四句,你 記好了:『震裂陽維,塞絕陰□,八脈齊斷,神功自成。』」   黑白子大吃一驚,道:「這……這……這人身的奇經八脈倘若斷絕了,哪 裡還活得成?這……這四句口訣,晚輩可當真不明白了。」令狐沖道:「這等 神功大法,倘若人人都能領會,那還有甚麼希奇?這中間自然有許多精微奇妙 之處,常人不易索解。」   黑白子聽到這裡,越來越覺他說話的語氣、所用的辭句,與那姓任之人大 不相同,不由得疑心大起。前兩次令狐沖說話極少,辭語又十分含糊,這一次 吃了酒後,精神振奮,說話多了,黑白子十分機警,登時便生了疑竇,料想他 有意捏造口訣,戲弄自己,說道:「你說『八脈齊斷,神功自成』,難道老爺 子自己,這奇經八脈都已斷絕了嗎?」   令狐沖道:「這個自然。」他從黑白子語氣之中,聽出他已起了疑心,不 敢跟他多說,道:「全部傳完,你融會貫通,自能明白。」說著將酒壺放在盤 上,從方孔中遞將出去。黑白子伸手來接。   令狐沖突然「啊喲」一聲,身子向前一衝,當的一聲,額頭撞上鐵門。   黑白子驚道:「怎樣了?」他這等武功高強之人,反應極快,一伸手,已 探入方孔,抓住木盤,生怕酒壺掉在地下摔碎。   便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令狐沖左手翻上,抓住了他右手手腕,笑道 :「黑白子,你瞧瞧我到底是誰?」黑白子大驚,顫聲道:「你……你……」   令狐沖將木盤遞出去之時,並未有抓他手腕的念頭,待在油燈微光下見到 黑白子手掌在方孔外一晃,只待接他木盤,突然之間,心中起了一股難以抑制 的衝動。自己在這裡囚禁多日,全是出於這人的狡計,若能將他手腕扭斷了, 也足稍出心中的惡氣;又想他出其不意的給自己抓住,突然大吃一驚,這人如 此奸詐,嚇他一跳,又有何不可?也不知是出於報復之意,還是一時童心大盛 ,便這麼假裝摔跌,引得他伸手進來,抓住了他手腕。   黑白子本來十分機警,只是這一下實在太過突如其來,事先更沒半點朕兆 ,待得心中微覺不妥,手腕已被對方抓住,只覺對方五根手指便如是一隻鐵箍 ,牢牢的扣住了自己手腕上「內關」「外關」兩處穴道,當即手腕急旋,反打 擒拿。當的一聲大響,左足三根足趾立時折斷,痛得啊啊大叫。何以他右手手 腕被扣,左足的足趾卻會折斷,豈非甚奇?原來黑白子於對方向來深自敬憚, 這時手腕被扣,立即想到有性命之憂,忙不迭的使出一招「蛟龍出淵」。這一 招乃是手腕被人扣住時所用,手臂向內急奪,左足無影無蹤的疾踢而出,這一 腳勢道厲害已極,正中敵人胸口,非將他踢得當場吐血不可。敵人若是高手, 知所趨避,便須立時放開他手腕,否則無法躲得過這當胸一腳。也是事出倉卒 ,黑白子急於脫困,沒想到自己和對方之間隔了一道厚厚的鐵門,這一招「蛟 龍出淵」確是使對了,這一腳也是踢得部位既準,力道又凌厲之極,只可惜當 的一聲大響,正中鐵門。   令狐沖聽到鐵門這一聲大響,這才明白,自己全仗鐵門保護,才逃過了黑 白子如此厲害的一腳,忍不住哈哈大笑,說道:「再踢一腳,踢得也這樣重, 我便放你。」   突然之間,黑白子猛覺右腕「內關」「外關」兩處穴道中內力源源外泄, 不由得想起生平最害怕的一件事來,登時魂飛天外,一面運力凝氣,一面哀聲 求告:「老……老爺子,求你……你……」他一說話,內力更大量湧出,只得 住口,但內力還是不住飛快泄出。   令狐沖自練了鐵板上的功夫之後,丹田已然如竹之虛,如谷之空,這時覺 得丹田中有氣注入,卻也並不在意。只覺黑白子的手腕不住顫抖,顯是害怕之 極,心中氣他不過,索性要嚇他一嚇,喝道:「我傳了你功夫,你便是本門弟 子了,你欺師滅祖,該當何罪?」   黑白子只覺內力愈泄愈快,勉強凝氣,還暫時能止得住,但呼吸終究難免 ,一呼一吸之際,內力便大量外泄,這時早忘了足趾上的疼痛,只求右手能從 方孔中脫出,縱然少了一隻手一隻腳也是甘願,一想到此處,伸手便去腰間拔 劍。他身子這麼一動,手腕上「內關」「外關」兩處穴道便如開了兩個大缺口 ,立時全身內力急瀉而出,有如河水決堤,再也難以堵截。黑白子知道只須再 捱得一刻,全身內力便盡數被對方吸去,當下奮力抽出腰間長劍,咬緊牙齒, 舉將起來,便欲將自己手臂砍斷。但這麼一使力,內力奔騰而出,耳朵中嗡的 一聲,便暈了過去。   令狐沖抓住他手腕,只不過想嚇他一嚇,最多也是扭斷他腕骨,以泄心中 積忿,沒料到他竟會嚇得如此的魂不附體,以致暈去,哈哈一笑,便鬆了手。 他這一鬆手,黑白子身子倒下,右手便從方孔中縮回。   令狐沖腦中突如電光般閃過一個念頭,急忙抓住他的手掌,幸好動作迅速 ,及時拉住,心想:「我何不用鐵銬將他銬住,逼迫黃鐘公他們放我?」當下 使力將黑白子的手腕拉近,沒料想用力一拉,黑白子的腦袋竟從方孔中鑽了進 來,呼的一聲,整個身子都進了牢房。   這一下實是大出意料之外,他一呆之下,暗罵自己愚不可及,這洞孔有尺 許見方,只要腦袋通得過,身子便亦通得過,黑白子既能進來,自己又何嘗不 能出去?以前四肢為銬鏈所繫,自是無法越獄,但銬鏈早已暗中給人鋸開,卻 為何不逃?又忖:「丹青生暗中替我鋸斷了銬鏈,日日盼望我跟著那送飯的老 人越獄逃走,想必心焦之極了。」他發覺銬鏈已為人鋸斷之時,正是練功之際 ,全副精神都貫注練功,而且其時鐵板上的功訣尚未背熟,自不願就此離去, 只因內心深處不願便即離開牢房,是以也未曾想到逃獄。   他略一沉吟,已有了主意,匆匆除下黑白子和自己身上的衣衫,對調了穿 好,連黑白子那頭罩也套在頭上,心想:「出去時就算遇上了旁人,他們也只 道我便是黑白子。」將黑白子的長劍插在自己腰間,一劍在身,更是精神大振 ,又將黑白子的手足都銬在銬鐐的鐵圈之中,用力捏緊,鐵圈深陷入肉。   黑白子痛得醒了過來,呻吟出聲。令狐沖笑道:「咱哥兒倆扳扳位!那老 頭兒每天會送飯送水來。」黑白子呻吟道:「任……任老爺子……你……你的 吸星大法……」令狐沖那日在荒郊和向問天聯手抗敵,聽得對方人群中有人叫 過「吸星大法」,這時又聽黑白子說起,便問:「甚麼吸星大法?」黑白子道 :「我……我……該……該死……」   令狐沖脫身要緊,當下也不去理他,從方孔中探頭出去,兩隻手臂也伸到 了洞外,手掌在鐵門上輕輕一推,身子射出,穩穩站在地下,只覺丹田中又積 蓄了大量內息,頗不舒服。他不知這些內力乃是從黑白子身上吸來,只道久不 練功,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內力又回入了丹田。這時只盼盡快離開黑獄,當 下提了黑白子留下的油燈,從地道中走出去。   地道中門戶都是虛掩,料想黑白子要待出去時再行上鎖,這一來,令狐沖 便毫不費力的脫離了牢籠。他邁過一道道堅固的門戶,想起這些在黑牢中的日 子,真是如同隔世,突然之間,對黃鐘公他們也已不怎麼懷恨,但覺身得自由 ,便甚麼都不在乎了。   走到了地道盡頭,拾級而上,頭頂是塊鐵板,側耳傾聽,上面並無聲息。 自從經過這次失陷,他一切小心謹慎得多了,並不立即衝上,站在鐵板之下等 了好一會,仍沒聽得任何聲息。確知黃鐘公當真不在臥室之中,這才輕輕托起 鐵板,縱身而上。   他從床上的孔中躍出,放好鐵板,拉上席子,躡手躡足的走將出來,忽聽 得身後一人陰惻惻的道:「二弟,你下去幹什麼?」   令狐沖一驚回頭,只見黃鐘公、禿筆翁、丹青生三人各挺兵刃,圍在身周 。他不知秘門上裝有機關消息,這麼貿然闖出,機關上鈴聲大作,將黃鐘公等 三人引了來,只是他戴著頭罩,穿的又是黑白子的長袍,無人認他得出。令狐 沖一驚之下,說道:「我……我……」   黃鐘公冷冷的道:「我什麼?我看你神情不正,早料到你是要去求任我行 教你練那吸星妖法,哼哼,當年你發過甚麼誓來?」   令狐沖心中混亂,不知是暴露自己真相好呢,還是冒充黑白子到底,一時 拿不定主意,拔出腰間長劍,向禿筆翁刺去。禿筆翁怒道:「好二哥,當真動 劍嗎?」舉筆一封。令狐沖這一劍只是虛招,乘他舉筆擋架,便即發足奔出。 黃鐘公等三人直追出來。   令狐沖提氣疾奔,片刻間便奔到了大廳。黃鐘公大叫:「二弟,二弟,你 到哪裡去?」令狐沖不答,仍是拔足飛奔。突見迎面一人站在大門正中,說道 :「二莊主,請留步!」   令狐沖奔得正急,收足不住,砰的一聲,重重撞在他身上。這一沖之勢好 急,那人直飛出去,摔在數丈之外。令狐沖忙中一看,見是一字電劍丁堅,直 挺挺的橫在當地,身子倒確是作「一字」之形,只是和「電劍」二字卻拉不上 干係了。   令狐沖足不停步的向小路上奔去。黃鐘公等一到莊子門口,便不再追來。 丹青生大叫:「二哥,二哥,快回來,咱們兄弟有甚麼事不好商量……」   令狐沖只揀荒僻的小路飛奔,到了一處無人的山野,顯是離杭州城已遠。 他如此迅捷飛奔,停下來時竟既不疲累,也不氣喘,比之受傷之前,似乎功力 尚有勝過。   他除下頭上罩子,聽到淙淙水聲,口中正渴,當下循聲過去,來到一條山 溪之畔,正要俯身去捧水喝,水中映出一個人來,頭髮篷鬆,滿臉污穢,神情 甚是醜怪。   令狐沖吃了一驚,隨即啞然一笑,囚居數月,從不梳洗,自然是如此齷齪 了,霎時間只覺全身奇癢,當下除去外袍,跳在溪水中好好洗了個澡,心想: 「身上的老泥便沒半擔,也會有三十斤。」渾身上下擦洗乾淨,喝飽清水後, 將頭髮挽在頭頂,水中一照,已回復了本來面目,與那滿臉浮腫的風二中已沒 半點相似之處。   穿衣之際,覺得胸腹間氣血不暢,當下在溪邊行功片刻,便覺丹田中的內 急已散入奇經八脈,丹田內又是如竹之空、似谷之虛,而全身振奮,說不出的 暢快。他不知自己已練成了當世第一等厲害功夫,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七道 真氣,在少林寺療傷時方生大師注入他體內的內力,固然已盡皆化為己有,而 適才抓住黑白子的手腕,又已將他畢生修習的內功吸了過來貯入丹田,再散入 奇經八脈,那便是又多了一個高手的功力,自是精神大振。   他躍起身來,拔出腰間長劍,對著溪畔一株綠柳的垂枝隨手刺出,手腕略 抖,嗤的一聲輕響,長劍還鞘,這才左足落地,抬起頭來,只見五片柳葉緩緩 從中飄落。長劍二次出鞘,在空中轉了個弧形,五片柳葉都收到了劍刃之上。 他左手從劍刃上取過一片柳葉,說不出的又是歡喜,又是奇怪。在湖畔悄立片 時,陡然間心頭一陣酸楚:「我這身功夫,師父師娘是無論如何教不出來的了 。可是我寧可像從前一樣,內力劍法,一無足取,卻在華山門中逍遙快樂,和 小師妹朝夕相見,勝於這般在江湖上孤身一人,做這游魂野鬼。」   自覺一生武功從未如此刻之高,卻從未如此刻這般寂寞淒涼。他天生愛好 熱鬧,喜友好酒,過去數月被囚於地牢,孤身一人那是當然之理。此刻身得自 由,卻仍是孤零零地。獨立溪畔,歡喜之情漸消,清風拂體,冷月照影,心中 惆悵無限。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脫困】   令狐沖悄立良久,眼見月至中天,夜色已深,心想種種疑竇,務當到梅莊 去查個明白,那姓任的前輩倘若不是大奸大惡之輩,也當救他脫困。   當下認明路徑,向梅莊行去。上了孤山後,從斜坡上穿林近莊,耳聽得莊 中寂靜無聲,輕輕躍進圍牆。見幾十間屋子都是黑沉沉地,只右側一間屋子窗 中透出燈光,提氣悄步走到窗下,便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黃鐘公,你 知罪麼?」聲音十分嚴厲。   令狐沖大感奇怪,以黃鐘公如此身分,居然會有人對他用這等口吻說話, 矮下身子,從窗縫中向內張去。只見四人分坐在四張椅中,其中三人都是五、 六十歲的老者,另一人是個中年婦人。四人都身穿黑衫,腰繫黃帶。黃鐘公、 禿筆翁、丹青生站在四人之前,背向窗外。令狐沖瞧不見他三人的神情,但一 坐一站,顯然尊卑有別。   只聽黃鐘公道:「是,屬下知罪。四位長老駕臨,屬下未曾遠迎,罪甚, 罪甚。」   坐在中間一個身材瘦削的老者冷笑道:「哼,不曾遠迎,有甚麼罪了?又 裝甚麼腔。黑白子呢?怎麼不來見我?」令狐沖暗暗好笑:「黑白子給我關在 地牢之中,黃鐘公他們卻當他已經逃走了。」又想:「怎麼是長老、屬下?是 了,他們都是魔教中的人物。」只聽黃鐘公道:「四位長老,屬下管教不嚴, 這黑白子性情乖張,近來大非昔比,這幾日竟然不在莊中。」   那老者雙目瞪視著他,突然間眼中精光大盛,冷冷的道:「黃鐘公,教主 命你們駐守梅莊,是叫你們在這裡彈琴喝酒,繪畫玩兒,是不是?」黃鐘公躬 身道:「屬下四人奉了教主令旨,在此看管要犯。」那老者道:「這就是了。 那要犯看管得怎樣了?」黃鍾公道:「啟稟長老,那要犯拘禁地牢之中。十二 年來屬下寸步不離梅莊,不敢有虧職守。」那老者道:「很好,很好。你們寸 步不離梅莊,不敢有虧職守。如此說來,那要犯仍是拘禁在地牢之中了?」黃 鐘公道:「正是。」   那老者抬起頭來,眼望屋頂,突然間打個哈哈,登時天花板上灰塵簌簌而 落。他隔了片刻,說道:「很好!你帶那名要犯來讓我們瞧瞧。」黃鐘公道: 「四位長老諒鑒,當日教主嚴旨,除非教主他老人家親臨,否則不論何人,均 不許探訪要犯,違者……違者……」那老者一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塊東西來, 高高舉起,跟著便站起身來。其餘坐著的三人也即站起,狀貌甚是恭謹。令狐 沖凝目瞧去,只見那物長約半尺,是塊枯焦的黑色木頭,上面雕刻有花紋文字 ,看來十分詭異。黃鐘公等三人躬身說道:「教主黑木令牌駕到,有如教主親 臨,屬下謹奉令旨。」那老者道:「好,你去將那要犯帶上來。」   黃鐘公躊躇道:「那要犯手足鑄于精鋼銬鏈之中,無法……無法提至此間 。」   那老者冷笑道:「直到此刻,你還在強辭奪理,意圖欺瞞。我問你,那要 犯到底是怎生逃出去的?」黃鐘公驚道:「那要犯……那要犯逃出去了?決… …決無此事。此人好端端的在地牢之中,不久之前屬下還親眼見到,怎……怎 能逃得出去?」那老者臉色登和,溫言道:「哦,原來他還在地牢之中,那倒 是錯怪你們了,對不起之至。」和顏悅色的站起身來,慢慢走近身去,似乎要 向三人賠禮,突然間一伸手,在黃鐘公肩頭一拍。禿筆翁和丹青生同時急退兩 步。但他們行動固十分迅捷,那老者出手更快,拍拍兩聲,禿筆翁和丹青生的 右肩也被他先後拍中。那老者這三下出手,實是不折不扣的偷襲,臉上笑吟吟 的甚是和藹,竟連黃鐘公這等江湖大行家也沒提防。禿筆翁和丹青生武功較弱 ,雖然察覺,卻已無法閃避。   丹青生大聲叫道:「鮑長老,我們犯了甚麼罪?怎地你用這等毒手對付我 們?」叫聲中既有痛楚之意,又顯得大是憤怒。鮑長老嘴角垂下,緩緩的道: 「教主命你們在此看管要犯,給那要犯逃了出去,你們該不該死?」黃鐘公道 :「那要犯倘若真的逃走,屬下自是罪該萬死,可是他好端端的在地牢之中。 鮑長老濫施毒刑,可教我們心中不服。」他說話之時身子略側,令狐沖在窗外 見到他額角上黃豆大的汗珠不住滲將出來,心想這鮑長老適才這麼一拍,定然 十分厲害,以致連黃鐘公這等武功高強之人,竟也抵受不住。又想:黃鐘公的 武功該當不在此人之下,這鮑長老若不是使詐偷襲,未必便制他得住。   鮑長老道:「你們再到地牢去看看,倘若那要犯確然仍在牢中,我……哼 ……我鮑大楚給你們三位磕頭賠罪,自然立時給你們解了這藍砂手之刑。」黃 鐘公道:「好,請四位在此稍待。」當即和禿筆翁、丹青生走了出去。令狐沖 見他三人走出房門時都身子微微顫抖,也不知是因心下激動,還是由於身中藍 砂手之故。   他生怕給屋中四人發覺,不敢再向窗中張望,緩緩坐倒在地,尋思:「他 們說的甚麼教主,自必是號稱當世武功第一的東方不敗。他命江南四友在此看 守要犯,已看守了十二年,自然不是指我而言,當是指那姓任的前輩了。難道 他竟已逃了出去?他逃出地牢,居然連黃鐘公他們都不知道,確是神通廣大之 至。不錯,他們一定不知,否則黑白子也不會將我錯認作了任前輩。」心想黃 鐘公等一入地牢,自然立時將黑白子認出來,這中間變化曲折甚多,想來又是 希奇,又是好笑,又想:「他們卻為何將我也囚在牢中?多半是我和那姓任的 前輩比劍之後,他們怕我出去泄漏了機密,是以將我關住。哼,這雖不是殺人 滅口,和殺人滅口卻也相差無幾。此刻他們身中藍砂手,滋味定然極不好受, 也算是替我出了口惡氣。」但聽那四人坐在室中,一句話不說,令狐沖連大氣 也不敢透一口,和那四人雖有一牆之隔,相距不過丈許之遙,只須呼吸稍重, 立時便會給他們察覺。   萬籟俱寂之中,忽然傳來「啊」的一聲悲號,聲音中充滿痛苦和恐懼之意 ,靜夜聽來,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令狐沖聽得是黑白子的叫聲,不禁微感歉 仄,雖然他為了暗算自己而遭此報,可說自作自受,但他落在鮑大楚諸人手中 ,定是凶多吉少。跟著聽得腳步聲漸近,黃鐘公等進了屋中。令狐沖又湊眼到 窗縫上去張望,只見禿筆翁和丹青生分在左右扶著黑白子。黑白子臉上一片灰 色,雙目茫然無神,與先前所見的精明強幹情狀已全然不同。黃鐘公躬身說道 :「啟……啟稟四位長老,那要犯果然……果然逃走了。屬下在四位長老跟前 領死。」他似明知已然無倖,話聲頗為鎮定,反不如先前激動。   鮑大楚森然道:「你說黑白子不在莊中,怎地他又出現了?到底是怎麼一 回事?」黃鐘公道:「種種原由,屬下實在莫名其妙。唉,玩物喪志,都因屬 下四人耽溺於琴棋書畫,給人窺到了這老大弱點,定下奸計,將罪人……將那 人劫了出去。」鮑大楚道:「我四人奉了教主命旨,前來查明那要犯脫逃的真 相,你們倘若據實稟告,確無分毫隱瞞,那麼……那麼我們或可向教主代你們 求情,請教主慈悲發落。」黃鐘公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就算教主慈悲,四 位長老眷顧,屬下又怎有面目再活在世上?只是其中原委曲折,屬下如不明白 真相,縱然死了也不瞑目。鮑長老,教主……教主他老人家是在杭州麼?」鮑 大楚長眉一軒,問道:「誰說他老人家在杭州?」黃鐘公道:「然則那要犯昨 天剛逃走,教主他老人家怎地立時便知道了?立即便派遣四位長老前來梅莊? 」   鮑大楚哼的一聲,道:「你這人越來越胡塗啦,誰說那要犯是昨天逃走的 ?」黃鐘公道:「那人確是昨天中午越獄的,當時我三人還道他是黑白子,沒 想到他移花接木,將黑白子關在地牢之中,穿了黑白子的衣冠衝將出來。這件 事,我三弟、四弟固然看得清清楚楚,還有那丁堅,給他一撞之下,肋骨斷了 十幾根……」鮑大楚轉頭向其餘三名長老瞧去,皺眉道:「這人胡說八道,不 知說些甚麼。」一個肥肥矮矮的老者說道:「咱們是上月十四得到的訊息…… 」一面說,一面屈指計算,道:「到今日是第十七天。」   黃鐘公猛退兩步,砰的一聲,背脊重重撞在牆上,道:「決……決無此事 !我們的的確確,昨天是親眼見到他逃出去的。」他走到門口,大聲叫道:「 施令威,將丁堅抬來。」施令威在遠處應道:「是!」鮑大楚走到黑白子身前 ,抓住他胸口,將他身子提起,只見他手足軟軟的垂了下來,似乎全身骨骼俱 已斷絕,只剩下一個皮囊。鮑大楚臉上變色,大有惶恐之意,一鬆手,黑白子 摔在地下,竟站不起身。另一個身材魁梧的老者說道:「不錯,這是中了那廝 的……那廝的吸星大法,將全身精力都吸乾了。」語音顫抖,十分驚懼。   鮑大楚問黑白子道:「你在甚麼時候著了他的道兒?」尾白子道:「我… …我……的確是昨天,那廝……那廝抓住了我右腕,我……我便半點動彈不得 ,只好由他擺佈。」鮑大楚甚為迷惑,臉上肌肉微微顫動,眼神迷惘,問道: 「那便怎樣?」黑白子道:「他將我從鐵門的方孔中拉進牢去,除下我衣衫換 上了,又……又將足鐐手銬都套在我手足之上,然後從那方孔中鑽……鑽了出 去。」鮑大楚皺眉道:「昨天?怎能夠是昨天?」那矮胖老者問道:「足鐐手 銬都是精鋼所鑄,又怎地弄斷的?」黑白子道:「我……我……我實在不知道 。」禿筆翁道:「屬下細看過足鐐手銬的斷口,是用鋼絲鋸子鋸斷的。這鋼絲 鋸子,不知那廝何處得來?」   說話之間,施令威已引著兩名家人將丁堅抬了進來。他躺在一張軟榻上, 身上蓋著一張薄被。鮑大楚揭開被子,伸手在他胸口輕輕一按。丁堅長聲大叫 ,顯是痛楚已極。鮑大楚點點頭,揮了揮手。施令威和兩名家人將丁堅抬了出 去。鮑大楚道:「這一撞之力果然了得,顯然是那廝所為。」坐在左面那中年 婦人一直沒開口,這時突然說道:「鮑長老,倘若那廝確是昨天才越獄逃走, 那麼上月中咱們得到的訊息只怕是假的了。那廝的同黨在外面故布疑陣,令咱 們人心搖動。」鮑大楚搖頭道:「不會是假的。」那婦人道:「不會假?」鮑 大楚道:「薛香主一身金鐘罩、鐵布衫的橫練功夫,尋常刀劍也砍他不入,可 是給人五指插入胸膛,將一顆心硬生生的挖了出去。除了這廝之外,當世更無 第二人……」   令狐沖正聽得出神,突然之間,肩頭有人輕輕一拍。這一拍事先更無半點 朕兆,他一驚之下,躍出三步,拔劍在手,回過頭來,只見兩個人站在當地。 這二人臉背月光,瞧不見面容。一人向他招了招手,道:「兄弟,咱們進去。 」正是向問天的聲音。令狐沖大喜,低聲道:「向大哥!」令狐沖急躍拔劍, 又和向問天對答,屋中各人已然聽見。鮑大楚喝問:「甚麼人?」   只聽得一人哈哈大笑,發自向問天身旁的人口中。這笑聲聲震屋瓦,令狐 沖耳中嗡嗡作響,只覺胸腹間氣血翻湧,說不出的難過。那人邁步向前,遇到 牆壁,雙手一推,轟隆一聲響,牆上登時穿了一個大洞,那人便從牆洞中走了 進去。向問天伸手挽住令狐沖的右手,並肩走進屋去。鮑大楚等四人早已站起 ,手中各執兵刃,臉上神色緊張。令狐沖急欲看到這人是誰,只是他背向自己 ,但見他身材甚高,一頭黑髮,穿的是一襲青衫。   鮑大楚顫聲道:「原……原來是任……任前輩到了。」那人哼了一聲,踏 步而前。鮑大楚、黃鐘公等自然而然退開了兩步。那人轉過身來,往中間的椅 中一坐,這張椅子,正是鮑大楚適才坐過的。令狐沖這才看清楚,只見他一張 長長的臉孔,臉色雪白,更無半分血色,眉目清秀,只是臉色實在白得怕人, 便如剛從墳墓中出來的僵屍一般。他對向問天和令狐沖招招手,道:「向兄弟 ,令狐沖兄弟,過來請坐。」令狐沖一聽到他聲音,不禁驚喜交集,道:「你 ……你是任前輩?」那人微微一笑,道:「正是。你劍法可高明得緊啊。」令 狐沖道:「你果然已經脫險了。今天……今天我正想來救……」那人笑道:「 今天你想來救我脫困,是不是?哈哈,哈哈。向兄弟,你這位兄弟很夠朋友啊 。」   向問天拉著令狐沖的手,讓他在那人右側坐了,自己坐在那人左側,說道 :「令狐兄弟肝膽照人,真是當世的堂堂血性男兒。」那人笑道:「令狐兄弟 ,委屈你在西湖底下的黑牢住了兩個多月,我可抱歉得很哪。哈哈,哈哈!」 這時令狐沖心中已隱隱知道了些端倪,但還是未能全然明白。那姓任的笑吟吟 的瞧著令狐沖,說道:「你雖為我受了兩個多月牢獄之災,但練成了我刻在鐵 板上的吸星大法,嘿嘿,那也足以補償而有餘了。」令狐沖奇道:「那鐵板上 的秘訣,是前輩刻下的?」那人微笑道:「若不是我刻的,世上更有何人會這 吸星大法?」   向問天道:「兄弟,任教主的吸星神功,當世便只你一個傳人,實是可喜 可賀。」令狐沖奇道:「任教主?」向問天道:「原來你到此刻還不知任教主 的身分,這一位便是日月神教的任教主,他名諱是上『我』下『行』,你可曾 聽見過嗎?」令狐沖知道:「日月神教」就是魔教,只不過他本教之人自稱日 月神教,教外之人則稱之為魔教,但魔教教主向來便是東方不敗,怎地又出來 一個任我行?他囁嚅道:「任……任教主的名諱,我是在那鐵板上摸到的,卻 不知他是教主。」那身材魁梧的老者突然喝道:「他是甚麼教主了?我日月神 教的教主,普天下皆知是東方教主。這姓任的反教作亂,早已除名開革。向問 天,你附逆為非,罪大惡極。」   任我行緩緩轉過頭來,凝視著他,說道:「你叫做秦偉邦,是不是?」那 魁梧老人道:「不錯。」任我行道:「我掌執教中大權之時,你是在江西任青 旗旗主,是不是?」秦偉邦道:「正是。」任我行嘆了口氣。道:「你現今身 列本教十長老之位了,升得好快哪。東方不敗為甚麼這樣看重你?你是武功高 強呢,還是辦事能幹?」秦偉邦道:「我盡忠本教,遇事向前,十多年來積功 而升為長老。」任我行點頭道:「那也是很不錯的了。」   突然間任我行身子一晃,欺到鮑大楚身前,左手疾探,向他咽喉中抓去。 鮑大楚大駭,右手單刀已不及揮過來砍對方手臂,只得左手手肘急抬,護住咽 喉,同時左足退後一步,右手單刀順勢劈了下來。這一守一攻,只在一剎那間 完成,守得嚴密,攻得凌厲,確是極高明手法。但任我行右手還是快了一步, 鮑大楚單刀尚未砍落,已抓住他胸口,嗤的一聲響,撕破了他長袍,左手將一 塊物事從他懷中抓了出來,正是那塊黑木令。他右手翻轉,已抓住了鮑大楚右 腕,將他手腕扭了轉去。只聽得當當當三聲響,卻是向問天遞出長劍,向秦偉 邦以及其餘兩名長老分別遞了一招。三長老各舉兵刃相架。向問天攻這三招, 只是阻止他們出手救援鮑大楚,三招一過,鮑大楚已全在任我行的掌握之中。   任我行微笑道:「我的吸星大法尚未施展,你想不想嘗嘗滋味?」鮑大楚 在這一瞬之間,已知若不投降,便送了性命,除此之外更無第三條路好走。他 決斷也是極快,說道:「任教主,我鮑大楚自今而後,效忠於你。」任我行道 :「當年你曾立誓向我效忠,何以後來反悔?」鮑大楚道:「求任教主准許屬 下戴罪圖功,將功贖罪。」任我行道:「好,吃了這顆丸藥。」放開他手腕, 伸手入懷,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枚火紅色的藥丸,向鮑大楚拋去。鮑大楚一 把抓過,看也不看,便吞入了腹中。   秦偉邦失聲道:「這……這是『三屍腦神丹』?」任我行點點頭,說道: 「不錯,這正是『三屍腦神丹』!」又從瓷瓶中倒出六粒「三屍腦神丹」,隨 手往桌上擲去,六顆火紅色的丹丸在桌上滴溜溜轉個不停,道:「你們知道這 『三屍腦神丹』的厲害嗎?」   鮑大楚道:「服了教主的腦神丹後,便當死心塌地,永遠聽從教主驅使, 否則丹中所藏屍蟲便由僵伏而活動,鑽而入腦,咬嚙腦髓,痛楚固不必說,更 且行事狂妄顛倒,比瘋狗尚且不如。」任我行道:「你說得甚是。你既知我這 腦神丹的靈效,卻何以大膽吞服?」鮑大楚道:「屬下自今而後,永遠對教主 忠心不貳,這腦神丹便再厲害,也跟屬下並不相干。」任我行哈哈一笑,說道 :「很好,很好。這裡的藥丸哪一個願服?」   黃鐘公和禿筆翁、丹青生面面相覷,都是臉色大變。他們與秦偉邦等久在 魔教,早就知道這「三屍腦神丹」中裡有屍蟲,平時並不發作,一無異狀,但 若到了每年端午節的午時不服克制屍蟲的藥物,原來的藥性一過,屍蟲脫伏而 出。一經入腦,其人行動如妖如鬼,再也不可以常理測度,理性一失,連父母 妻子也會咬來吃了。當世毒物,無逾於此。再者,不同藥主所煉丹藥,藥性各 不相同,東方教主的解藥,解不了任我行所制丹藥之毒。   眾人正驚惶躊躇間,黑白子忽然大聲道:「教主慈悲,屬下先服一枚。」 說著掙扎著走到桌邊,伸手去取丹藥。任我行袍袖輕輕一拂,黑白子立足不定 ,仰天一交摔了出去,砰的一聲,腦袋重重撞在牆上。任我行冷笑道:「你功 力已失,廢人一個,沒的糟蹋了我的靈丹妙藥。」轉頭說道:「秦偉邦、王誠 、桑三娘,你們不願服我這靈藥,是不是?」那中年婦人桑三娘躬身道:「屬 下誓願自今而後,向教主效忠,永無貳心。」那矮胖老者王誠道:「屬下謹供 教主驅策。」兩人走到桌邊,各取一枚丸藥,吞入腹中。他二人對任我行向來 十分忌憚,眼見他脫困復出,已然嚇得心膽俱裂,積威之下,再也不敢反抗。   那秦偉邦卻是從中級頭目升上來的,任我行掌教之時,他在江西管轄數縣 之地,還沒資格領教過這位前任教主的厲害手段,叫道:「少陪了!」雙足一 點,向牆洞竄出。任我行哈哈一笑,也不起身阻攔。待他身子已縱出洞外,向 問天左手輕揮,袖中倏地竄出一條黑色細長軟鞭,眾人眼前一花,只聽得秦偉 邦「啊」的一聲叫,長鞭從牆洞中縮轉,已然捲住他左足,倒拖了回來。這長 鞭鞭身極細,還沒一根小指頭粗,但秦偉邦給捲住了左足足踝,只有在地下翻 滾的份兒,竟然無法起立。   任我行道:「桑三娘,你取一枚腦神丹,將外皮小心剝去了。」桑三娘應 道:「是!」從桌上拿了一枚丹藥,用指甲將外面一層紅色藥殼剝了下來,露 出裡面灰色的一枚小圓球。任我行道:「餵他吃了。」桑三娘道:「是!」走 到秦偉邦身前,叫道:「張口!」秦偉邦一轉身,呼的一掌,向桑三娘劈去。 他本身武功雖較桑三娘略遜,但相去也不甚遠,可是足踝給長鞭捲住了,穴道 受制,手上已無多大勁力。桑三娘左足踢他手腕,右足飛起,拍的一聲,踢中 胸口,左足鴛鴦連環,跟著在他肩頭踢了一腳,接連三腳,踢中了三處穴道, 左手捏住他臉頰,右手便將那枚脫殼藥丸塞入他口中,右手隨即在他喉頭一捏 ,咕的一聲響,秦偉邦已將藥丸吞入肚中。   令狐沖聽了鮑大楚之言,知道:「三屍腦神丹」中藏有僵伏的屍蟲,全仗 藥物克制,桑三娘所剝去的紅色藥殼,想必是克制屍蟲的藥物,又見桑三娘這 幾下手腳兔起鶻落,十分的乾淨利落,倒似平日習練有素,專門逼人服藥,心 想:「這婆娘手腳伶俐得緊!」他不知桑三娘擅於短打擒拿功夫,此刻歸附任 我行,自是抖擻精神,施展生平絕技,既賣弄手段,又是向教主表示效忠之意 。   任我行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桑三娘站起身來,臉上神色不動,恭恭敬敬 的站在一旁。任我行目光向黃鐘公等三人瞧去,顯是問他們服是不服。禿筆翁 一言不發,走過去取過一粒丹藥服下。丹青生口中喃喃自語,不知在說些甚麼 ,終於也過去取了一粒丹藥吃了。   黃鐘公臉色慘然,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正是那《廣陵散》琴譜,走到令 狐沖身前,說道:「尊駕武功固高,智謀又富,設此巧計將這任我行救了出去 ,嘿嘿,在下佩服得緊。這本琴譜害得我四兄弟身敗名裂,原物奉還。」說著 舉手一擲,將琴譜投入了令狐沖懷中。令狐沖一怔之際,只見他轉過身來,走 向牆邊,心下不禁頗為歉仄,尋思:「相救這位任教主,全是向大哥的計謀, 事先我可半點不知。但黃鐘公他們心中恨我,也是情理之常,我可無法分辯了 。」   黃鐘公轉過身來,靠牆而立,說道:「我四兄弟身入日月神教,本意是在 江湖上行俠仗義,好好作一番事業。但任教主性子暴躁,威福自用,我四兄弟 早萌退志。東方教主接任之後,寵信奸佞,鋤除教中老兄弟。我四人更是心灰 意懶,討此差使,一來得以遠離黑木崖,不必與人勾心鬥角,二來閒居西湖, 琴書遣懷。十二年來,清福也已享得夠了。人生於世,憂多樂少,本就如此… …」說到這裡,輕哼一聲,身子慢慢軟垂下去。   禿筆翁和丹青生齊叫:「大哥!」搶過去將他扶起,只見他心口插了一柄 匕首,雙目圓睜,卻已氣絕。禿筆翁和丹青生連叫:「大哥,大哥!」哭了出 來。王誠喝道:「這老兒不遵教主令旨,畏罪自盡,須當罪加一等。你們兩個 傢伙又吵些什麼?」丹青生滿臉怒容,轉過身來,便欲向王誠撲將過去,和他 拼命。王誠道:「怎樣?你想造反麼?」丹青生想起已然服了三屍腦神丹,此 後不得稍有違抗任我行的意旨,一股怒氣登時消了,只是低頭拭淚。任我行道 :「把屍首和這廢人都攆了出去,取酒菜來,今日我和向兄弟、令狐兄弟要共 謀一醉。」禿筆翁道:「是!」抱了黃鐘公的屍身出去。   跟著便有家丁上來擺陳杯筷,共設了六個座位。鮑大楚道:「擺三副杯筷 !咱們怎配和教主共席?」一面幫著收拾。任我行道:「你們也辛苦了,且到 外面喝一杯去。」鮑大楚、王誠、桑三娘一齊躬身,道:「謝教主恩典。」慢 慢退出。令狐沖見黃鐘公自盡,心想此人倒是個義烈漢子,想起那日他要修書 荐自己去見少林寺方証大師,求他治病,對己也是一番好意,不由得有些傷感 。   向問天笑道:「兄弟,你怎地機緣巧合,學到了教主的吸星大法?這件事 倒要你說來聽聽。」令狐沖便將如何自行修習,如何無意中練成等情,一一說 了。向問天笑道:「恭喜,恭喜,這種種機緣,缺一不成。做哥哥的好生為你 喜歡。」說著舉起酒杯,一口乾了。任我行和令狐沖也都舉杯乾了。   任我行笑道:「此事說來也是險極。我當初在那鐵板上刻這套練功秘訣, 雖是在黑獄中悶得很了,聊以自遣,卻未必存著甚麼好心。神功秘訣固然是真 ,但若非我親加指點,助其散功,依法修習者非走火入魔不可,能避過此劫者 千中無一。練這神功,有兩大難關。第一步是要散去全身內力,使得丹田中一 無所有,只要散得不盡,或行錯了穴道,立時便會走火入魔,輕則全身癱瘓, 從此成了廢人,重則經脈逆轉,七孔流血而亡。這門功夫創成已達數百年,但 得獲傳授的固已稀有,而能練成的更寥寥無幾,實因散功這一步太過艱難之故 。令狐兄弟卻占了極大的便宜,你內力本已全失,原無所有,要散便散,不費 半點力氣,在旁人最艱難最凶險的一步,在你竟不知不覺間便邁過去了。   散功之後,又須吸取旁人的真氣,貯入自己丹田,再依法驅入奇經八脈以 供己用。這一步本來也十分艱難,自己內力已然散盡,再要吸取旁人真氣,豈 不是以卵擊石,徒然送命?令狐兄弟卻又有巧遇,聽向兄弟說,你身上早已有 幾名高手所注的八道異種真氣,雖只各人的一部分,但亦已極為厲害。令狐兄 弟,你居然輕輕易易的度此兩大難關,練成大法,也真是天意了。」令狐沖手 心中捏了把冷汗,說道:「幸好我內力全失,否則當真不堪設想。向大哥,任 教主到底怎生脫困,兄弟至今仍是不明所以。」   向問天笑嘻嘻的從懷中取出一物,塞在令狐沖手中,道:「這是甚麼?」 令狐沖覺得入手之物是一枚堅硬的圓球,正是那日他要自己拿去交給任我行的 ,攤開手掌,只見是一枚鋼球,球上嵌有一粒小小的鋼珠。令狐沖一撥鋼珠, 覺那鋼珠能夠轉動,輕輕轉得幾轉,便拉了一條極細的鋼絲出來。這鋼絲一端 連在鋼球之上,鋼絲上都是鋸齒,卻是一把打造得精巧之極的鋼絲鋸子。令狐 沖恍然大悟,道:「原來教主手足上的銬鐐,是用此物鋸斷的。」   任我行笑道:「我在幾聲大笑之中運上了內力,將你們五人盡皆震倒,隨 即鋸斷銬鐐。你後來怎樣對付黑白子,當時我便怎樣對付你了。」令狐沖笑道 :「原來你跟我換了衣衫,將銬鐐套在我手足之上,難怪黃鐘公等沒有察覺。 」向問天道:「本來此事也不易瞞得過黃鐘公和黑白子,但他們醒轉之後,教 主和我早已出了梅莊。黑白子他們見到我留下的棋譜書畫,各人歡喜得緊,又 哪裡會疑心到獄中人已經掉了包。」令狐沖道:「大哥神機妙算,人所難及。 」心想:「原來你一切早已安排妥當,投這四人所好,引其入彀。只是教主脫 困已久,何以遲遲不來救我?」向問天鑒貌辨色,猜到了他心意,笑道:「兄 弟,教主脫困之後,有許多大事要辦,可不能讓對頭得知,只好委屈你在西湖 底下多住幾天,咱們今日便是救你來啦。好在你因禍得福,練成了不世神功, 總算有了補償。哈哈哈,做哥哥的給你賠不是了。」說著在三人酒杯中都斟滿 了酒,自己一口喝乾。任我行哈哈大笑,道:「我也陪一杯。」令狐沖笑道: 「賠甚麼不是?我得多謝兩位才是。我本來身受內傷,無法醫治,練了教主的 神功後,這內傷竟也霍然而愈,得回了一條性命。」三人縱聲大笑,甚是高興 。   向問天道:「十二年之前,教主離奇失蹤,東方不敗篡位。我知事出蹊蹺 ,只有隱忍,與東方不敗敷衍。直到最近,才探知了教主被囚的所在,便即來 助教主他老人家脫困。豈知我一下黑木崖,東方不敗那廝便派出大隊人馬,追 殺於我,又遇上正教中一批混帳王八蛋擠在一起趕熱鬧。兄弟,那日在深谷之 底,你說了內功盡失的緣由,我當時便想要散去你體內的諸般異種真氣,當世 惟有教主的『吸星大法』。教主脫困之後,我便當求他老人家傳你這項神功, 救你性命,想不到不用我出口懇求,教主已自傳你了。」三人又一起乾杯大笑 。令狐沖心想:「向大哥去救任教主,固然是利用了我,卻也確是存了救我性 命之心。那日離谷之時,他便說帶我去求人醫治。何況我若不是在這件事上出 了大力,那『吸星大法』何等神妙,任教主又怎肯輕易便即傳給我這毫不相干 的外人?」不禁對向問天好生感激。   喝得十幾杯酒後,令狐沖覺得這位任教主談吐豪邁,識見非凡,確是一位 平生罕見的大英雄、大豪傑,不由得大是心折,先前見他對付秦偉邦和黃鐘公 、黑白子,手段未免過份毒辣,但聽他談論了一會後,頗信英雄處事,有不能 以常理測度者,心中本來所存的不平之意逐漸淡去。   任我行道:「令狐兄弟。我對待敵人,出手極狠,御下又是極嚴,你或許 不大看得慣。但你想想,我在西湖湖底的黑牢中關了多久?你在牢中耽過,知 道這些日子的滋味。人家待我如何?對於敵人叛徒,難道能心慈的麼?」令狐 沖點頭稱是,忽然想起一事,站起身來,說道:「我有一事相求教主,盼望教 主能夠答允。」任我行道:「甚麼事?」」令狐沖道:「我當日初見教主,曾 聽黃鐘公言道,教主倘若脫困,重入江湖,單是華山一派,少說便會死去一大 半人。又聽教主言道,要是見到我師父,要令他大大難堪。教主功力通神,倘 若和華山派為難,無人能夠抵擋……」   任我行道:「我聽向兄弟說,你師父已傳言天下,將你逐出了華山派門牆 。我去將他們大大折辱一番,索性就此滅了華山一派,將之在武林中除名,替 你出了心中一口惡氣。」令狐沖搖頭道:「在下自幼父母雙亡,蒙恩師、師娘 收入門下,撫養長大,名雖師徒,情同父子。師父將我逐出門牆,一來確是我 的不是,二來只怕也有些誤會。在下可萬萬不敢怨怪恩師。」   任我行微笑道:「原來岳不群對你無情,你倒不肯對他不義?」令狐沖道 :「在下想求懇教主的,便是請你寬宏大量,別跟我師父、師娘,以及華山派 的師弟、師妹們為難。」任我行沉吟道:「我得脫黑牢,你出力甚大,但我傳 了你吸星大法,救了你的性命,兩者已然相抵,誰也不虧負誰。我重入江湖, 未了的恩怨大事甚多,可不能對你許下甚麼諾言,以後行事,未免縛手縛腳。 」   令狐沖聽他這麼說,竟是非和岳不群為難不可,不由得焦急之情,見于顏 色。任我行哈哈一笑,說道:「小兄弟,你且坐下。今日我在世上,只有向兄 弟和你二人,才是真正親信之人,你有事求我,總也有個商量處。這樣罷,你 先答允我一件事,我也就答允你,今後見到華山派中師徒,只要他們不是對我 不敬,我便不去惹他。縱然要教訓他們,也當瞧在你的臉上,手下留情三分。 你說如何?」   令狐沖大喜,忙道:「如此感激不盡。教主有何囑咐,在下無有不遵。」 任我行道:「我和你二人結為金蘭兄弟,今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向兄弟為 日月神教的光明左使,你便為我教的光明右使。你意下如何?」令狐沖一聽, 登時愕然,萬沒料到他要自己加入魔教。他自幼便聽師父和師娘說及魔教的種 種奸邪惡毒事跡,自己雖被逐出門牆,只想閒雲野鶴,在江湖上做個無門無派 的散人便了,若要自己身入魔教,卻是萬萬不能,一時之間,心中亂成一團, 難以回答。   任我行和向問天兩對眼睛凝視著他,霎時之間,室中更無半點聲息。過了 好一會。令狐沖才道:「教主美意,想我令狐沖乃末學後進,如何敢和教主比 肩稱兄道弟?再說,在下雖已不屬華山一派,尚盼師父能夠回心轉意,收回成 命……」任我行淡淡一笑,道:「你叫我教主,其實我此刻雖然得脫牢籠,仍 是性命朝不保夕,『教主』二字,也不過說來好聽而已。今日普天之下,人人 都知日月神教的教主乃是東方不敗。此人武功之高,決不在我之下,權謀智計 ,更遠勝於我。他麾下人才濟濟,憑我和向兄弟二人,要想從他手中奪回教主 之位,當真是以卵擊石、痴心妄想之舉。你不願和我結為兄弟,原是明哲保身 的美事,來來來,咱們杯酒言歡,這話再也休提了。」   令狐沖道:「教主的權位如何被東方不敗奪去,又如何被囚在黑牢之中, 種種情事,在下全然不明,不知兩位能賜告否?」   任我行搖了搖頭,淒然一笑,說道:「湖底一居,一十二年,甚麼名利權 位,本該瞧得淡了。嘿嘿,偏偏年紀越老,越是心熱。」他滿滿斟了一杯酒, 一口乾了,哈哈一聲長笑,笑聲中卻滿是蒼涼之意。   向問天道:「兄弟,那日東方不敗派出多人追我,手段之辣,你是親眼見 到的了。若不是你仗義出手,我早已在那涼亭中給他們砍為肉醬。你心中尚有 正派魔教之分,可是那日他們數百人聯手,圍殺你我二人,哪裡還分甚麼正派 ,甚麼魔教?其實事在人為,正派中固有好人,何嘗沒有卑鄙奸惡之徒?魔教 中壞人確是不少,但等咱們三人掌了大權,好好整頓一番,將那些作惡多端的 敗類給清除了,豈不教江湖上豪傑之士揚眉吐氣?」   令狐沖點頭道:「大哥這話,也說得是。」向問天道:「想當年教主對待 東方不敗,猶如手足一般,提拔他為教中的光明左使,教中一應大權都交了給 他。其時教主潛心修習這吸星大法,要將其中若干小小的缺陷都糾正過來,教 中日常事務便無暇多管,不料那東方不敗狼子野心,面子上對教主十分恭敬, 甚麼事都不敢違背,暗中卻培植一己勢力,假借諸般借口,將所有忠於教主的 部屬或是撤革,或是處死,數年之間,教主的親信竟然凋零殆盡。教主是個忠 厚至誠之人,見東方不敗處處恭謹小心,而本教在他手中也算一切井井有條, 始終沒加懷疑。」   任我行吸了口氣,說道:「向兄弟,這件事我實在好生慚愧。你曾對我進 了數次忠言,叫我提防。可是我對東方不敗信任太過,忠言逆耳,反怪你對他 心懷嫉忌,言下責你挑撥離間,多生是非,以至你一怒而去,高飛遠走,從此 不再見面。」   向問天道:「屬下決不敢對教主有何怨怪之意,只是眼見情勢不對,那東 方不敗部署周密,發難在即,屬下倘若隨侍教主身畔,非先遭了他的毒手不可 。雖然為本教殉難,亦屬份所當為,但屬下思前想後,總覺還是先行避開為是 。倘若教主能洞燭他的奸心,令他逆謀不逞,那自是上上大吉,否則屬下身在 外地,至少也教他心有所忌,不敢太過放肆。」任我行點頭道:「是啊,可是 我當時怎知道你的苦心?見你不辭而行,心下大是惱怒,其時練功正在緊要關 頭,還險些出了亂子。那東方不敗卻來大獻殷勤,勸我不可煩惱。這一來,我 更加中了他的奸計,竟將本教的秘籍《葵花寶典》傳了給他。」   令狐沖聽到《葵花寶典》四字,不禁「啊」了一聲。向問天道:「兄弟, 你也知道《葵花寶典》麼?」令狐沖道:「我曾聽師父說起過這部寶典的名字 ,知道是博大精深的武學秘笈,卻不知是在教主手中。」   任我行道:「多年以來,《葵花寶典》一直是日月神教的鎮教之寶,歷來 均是上代教主傳給下一代教主。其時我修習吸星大法廢寢忘食,甚麼事都不放 在心上,便想將教主之位傳給東方不敗。將《葵花寶典》傳給他,原是向他表 示得十分明白,不久之後,我便會以教主之位相授。唉,東方不敗原是個十分 聰明之人,這教主之位明明已交在他的手裡,他為甚麼這樣心急,不肯等到我 正式召開總壇,正式公佈於眾?卻偏偏要幹這叛逆篡位的事?」他皺起了眉頭 ,似乎直到此刻,對這件事還是弄不明白。   向問天道:「他一來是等不及,不知教主到何時才正式相傳;二來是不放 心,只怕突然之間,大事有變。」任我行道:「其實他一切已部署妥當,又怕 甚麼突然之間大事有變?當真令人好生難以索解。我在黑牢中靜心思索,對他 的種種奸謀已一一想得明白,只是他何以迫不及待的忽然發難,至今仍然想他 不通。本來嘛,他對你心中頗有所忌,怕我說不定會將教主之位傳了給你。但 你既不別而行,已去了他眼中之釘,盡管慢慢的等下去好了。」   向問天道:「就是東方不敗發難那一年,端午節晚上大宴,小姐在席上說 過一句話,教主還記得麼?」任我行搔了搔頭,道:「端午節?那小姑娘說過 甚麼話啊?那有甚麼干係?我可全不記得了。」   向問天道:「教主別說小姐是小孩子。她聰明伶俐,心思之巧,實不輸於 大人。那一年小姐是七歲罷?她在席上點點人數,忽然問你:『爹爹,怎麼咱 們每年端午節喝酒,一年總是少一個人?』你一怔,問道,『甚麼一年少一個 人?』小姐說道:『我記得去年有十一個人,前年有十二個。今年一、二、三 、四、五……咱們只剩下了十個。』」任我行嘆了口氣,道:「是啊,當時我 聽了小姑娘這句話,心下很是不快。早一年東方不敗處決了郝賢弟。再早一年 ,丘長老不明不白的死在甘肅,此刻想來,自也是東方不敗暗中安排的毒計了 。再先一年,文長老被革出教,受嵩山派、泰山派、衡山派三派高手圍攻而死 ,此事起禍,自也是在東方不敗身上。唉,小姑娘無意中吐露真言,當時我猶 在夢中,竟自不悟。」   他頓了一頓,喝了口酒,又道:「這『吸星大法』,創自北宋年間的『逍 遙派』,分為『北冥神功』與『化功大法』兩路(作者按:請參閱《天龍八部 》)。後來從大理段氏及星宿派分別傳落,合而為一,稱為『吸星大法』,那 主要還是繼承了「化功大法』一路。只是學者不得其法,其中頗有缺陷。其時 我修習吸星大法已在十年以上,在江湖上這神功大法也是大有聲名,正派中人 聞者無不喪膽。可是我卻知這神功之中有幾個重大缺陷,初時不覺,其後禍患 卻慢慢顯露出來。那幾年中我已然深明其患,知道若不及早補救,終有一日會 得毒火焚身。那些吸取而來的他人功力,會突然反噬,吸來的功力愈多,反撲 之力愈大。」   令狐沖聽到這裡,心下隱隱覺得有一件大事十分不妥。任我行又道:「那 時候我身上已積聚了十餘名正邪高手的功力。但這十餘名高手分屬不同門派, 所練功力各不相同。我須得設法將之融合為一,以為己用,否則總是心腹大患 。那幾年中,我日思夜想,所掛心的便是這一件事。那日端午節大宴席上,我 雖在飲酒談笑,心中卻兀自在推算陽□二十二穴和陽維三十二穴,在這五十四 個穴道之間,如何使內息游走自如,既可自陽□入陽維,亦可自陽維入陽□。 因此小姑娘那幾句話,我聽了當時心下雖然不快,但片刻間便也忘了。」向問 天道:「屬下也一直十分奇怪。教主向來機警萬分,別人只須說得半句話,立 時便知他心意,十拿九穩,從不失誤。可是在那幾年中,不但對東方不敗的奸 謀全不察覺,而且日常……日常……咳……」任我行微笑道:「而且日常渾渾 噩噩,神不守舍,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是也不是?」向問天道:「是啊。小 姐說了那幾句話後,東方不敗哈哈一笑,道:『小姐,你愛熱鬧,是不?明年 咱們多邀幾個人來一起喝酒便是。』他說話時滿臉堆歡,可是我從他眼光之中 ,卻看出滿是疑慮之色。他必定猜想,教主早已胸有成竹,眼前只不過假裝痴 呆,試他一試。他素知教主精明,料想對這樣明顯的事,絕不會不起疑心。」   任我行皺起眉頭,說道:「小姑娘那日在端午節大宴中說過這幾句話,這 十二年來,我卻從來沒記起過。此刻經你一提,我才記得,確有此言。不錯, 東方不敗聽了那幾句話,焉有不大起疑心之理?」向問天道:「再說,小姐一 天天長大,越來越聰明,便在一、二年間,只怕便會給她識破了機關。等她成 年之後,教主又或許會將大位傳她。東方不敗所以不敢多等,寧可冒險發難, 其理或在於此。」   任我行連連點頭,嘆了口氣,道:「唉,此刻我女兒若在我身邊,咱們多 了一人,也不致如此勢孤力弱了。」向問天轉過頭來,向令狐沖道:「兄弟, 教主適才言道,他這吸星大法之中,含有重大缺陷。以我所知,教主雖在黑牢 中被囚十二年,大大受了委屈,可是由此脫卻俗務羈絆,潛心思索,已然解破 了這神功中的秘奧。教主,是也不是?」任我行摸摸濃密的黑髯,哈哈一笑, 極是得意,說道:「正是。從此而後,吸到別人的功力,盡為我用,再也不用 擔心這些異種真氣突然反撲了。哈哈!令狐兄弟,你深深吸一口氣,是否覺得 玉枕穴中和膻中穴中有真氣鼓蕩,猛然竄動?」   令狐沖依言吸了口氣,果覺玉枕穴和膻中穴兩處有真氣隱隱流竄,不由得 臉色微變。任我行道:「你不過初學乍練,還不怎麼覺得,可是當年我尚未解 破這秘奧之時,這兩處穴道中真氣鼓蕩,當真是天翻地覆,實難忍受。外面雖 靜悄悄地一無聲息,我耳中卻滿是萬馬奔騰之聲,有時又似一個個焦雷連續擊 打,轟轟發發,一個響似一個。唉,若不是我體內有如此重大變故,那東方不 敗的逆謀焉能得逞?」   令狐沖知他所言不假,又知向問天和他說這番話,用意是要自己向他求教 ,但若自己不允加入日月神教,求教之言,自是說不出口,心想:「練了他這 吸星大法,原來是吸取旁人功力以為己用。這功夫自私陰毒,我決計不練,決 計不使。至於我體內異種真氣無法化除,本來便已如此,我這條性命原是撿來 的。令狐沖豈能貪生怕死,便去做大違夙願之事?」當下轉過話題,說道:「 教主,在下有一事不明,還想請教。在下曾聽師父言道,那《葵花寶典》是武 學中至高無上的秘笈,練成了寶典中的武學,固是無敵於天下,而且長生延年 ,壽過百歲。教主何以不練那寶典中的武功,卻去練那甚為凶險的吸星大法? 」   任我行淡淡一笑,道:「此中原由,便不足為外人道了。」令狐沖臉上一 紅,道:「是,在下冒昧了。」向問天道:「兄弟,教主年事已高,你大哥也 比他老人家小不了幾歲。你若入了本教,他日教主的繼承人非你莫屬。就算你 嫌日月神教的聲名不好,難道不能在你手中力加整頓,為天下人造福麼?」   令狐沖聽他這番話入情入理,微覺心動,只見任我行左手拿起酒杯,重重 在桌上一放,右手提起酒壺,斟滿了一杯酒,說道:「數百年來,我日月神教 和正教諸派為仇,向來勢不兩立。你如固執己見,不入我教,自己內傷難愈, 性命不保,固不必說,只怕你師父、師娘的華山派……嘿嘿,我要使華山派師 徒盡數覆滅,華山一派從此在武林中除名,卻也不是甚麼難事。你我今日在此 相聚,大是有緣,你若聽我良言相勸,便請乾了此杯。」   這番話充滿了威脅之意,令狐沖胸口熱血上湧,朗聲說道:「教主,大哥 ,我本就身患絕症,命在旦夕,無意中卻學得了教主的神功大法,此後終究無 法化解,也不過是回復舊狀而已,那也沒有甚麼。我於自己這條性命早已不怎 麼看重,生死有命,且由他去。華山派開派數百年,當有自存之道,未必別人 一舉手間便能予以覆滅。今日言盡於此,後會有期。」說著站起身來,向二人 一拱手,轉身便走。   向問天欲待再有話說,令狐沖早已去得遠了。令狐沖出得梅莊,重重吁了 口氣,拂體涼風,適意暢懷,一抬頭,只見一鉤殘月斜掛柳梢,遠處湖水中映 出月亮和浮雲的倒影。   走到湖邊,悄立片刻,心想:「任教主眼前的大事當是去向東方不敗算帳 ,奪回教主之位,自不會去尋華山派的晦氣。但若師父、師娘、師弟妹們不知 內情,撞上了他,那可非遭毒手不可。須得盡早告知,好讓他們有所防備。卻 不知他們從福州回來了沒有?這裡去福州不遠,左右無事,我就去福建走一趟 。倘若他們已動身回來,在途中或者也能遇上。」   隨即想到師父傳書武林,將自己逐出了師門,胸口不禁又是一酸,又想: 「我將任教主逼我入教之事,向師父師娘稟明。他們當能明白,我並非有意和 魔教中人結交。說不定師父能收回成命,只罰我去思過崖上面壁三年,那便好 了。」一想到重入師門有望,精神為之一振,當下去找了家客店歇宿。這一覺 睡到午時方醒,心想在未見師父師娘之前,別要顯了自己本來面目,何況盈盈 曾叫祖千秋他們傳言江湖,要取自己性命,還是喬裝改扮,免惹麻煩。卻扮作 甚麼樣子才好?心下沉吟,從房中踱了出來,剛走進天井,突然間豁喇一聲, 一盆水向他身上潑將過來。令狐沖立時倒縱避開,那盆水便潑了個空。只見一 個軍官手中正拿著一隻木臉盆,向著他怒目而視,粗聲道:「走路也不帶眼睛 ?你不見老爺在倒水嗎?」   令狐沖氣往上沖,心想天下竟有這等橫蠻之人,眼見這軍官四十來歲年紀 ,滿腮虯髯,倒也頗為威武,一身服色,似是個校尉,腰中掛了把腰刀,挺胸 凸肚,顯是平素作威作福慣了的。那軍官喝道:「還瞧什麼?不認得老爺麼? 」令狐沖靈機一動:「扮成這個軍官,倒也有趣。我大模大樣的在江湖上走動 ,武林中朋友誰也不會來向我多瞧一眼。」那軍官喝道:「笑什麼?你奶奶的 ,有甚麼好笑?」原來令狐沖想到得意處,臉上不禁露出微笑。   令狐沖走到櫃台前付了房飯錢,低聲問道:「那位軍爺是甚麼來頭?」那 掌櫃的愁眉苦臉的道:「誰知他是甚麼來頭?他自稱是北京城來的;只住了一 晚,服侍他的店小二倒已吃了他三記耳光。好酒好肉叫了不少,也不知給不給 房飯錢呢。」   令狐沖點了點頭,走到附近一家茶館中,泡了壺茶,慢慢喝著等候。等了 小半個時辰,只聽得馬蹄聲響,那軍官騎了匹棗紅馬,從客店中出來,馬鞭揮 得拍拍作響,大聲吆喝:「讓開,讓開,你奶奶的,還不快走。」幾個行人讓 得稍慢,給他馬鞭抽去,呼痛聲不絕。   令狐沖早已付了茶錢,站起身來,快步跟在馬後,眼見那軍官出了西門, 向西南大路上馳去。奔得數裡,路上行人漸稀,令狐沖加快腳步,搶到馬前, 右手一揚。那馬吃了一驚,噓溜溜一聲叫,人立起來,那軍官險些掉下馬來。 令狐沖喝道:「你奶奶的,走路不帶眼睛麼?你這畜生險些踹死了老子!」他 不開口,那軍官已然大怒,這三聲一罵,那軍官自是怒不可遏,待那馬前足落 地,刷的一鞭,便向令狐沖頭上抽落。   令狐沖見大道上不便行事,叫聲:「啊喲!」一個踉蹌,抱頭便向小路上 逃去。那軍官怎肯就此罷休,躍下馬來,匆匆將馬韁繫在樹上,狂奔追來。令 狐沖叫道:「啊喲,我的媽啊。」逃入樹林。那軍官大叫大嚷的追來,突然間 脅下一麻,咕咚一聲,栽倒在地。   令狐沖左足踏住他胸口,笑道:「你奶奶的,本事如此不濟,怎能行軍打 仗?」他在懷中一搜,掏了一隻大信封出來,上面蓋有「兵部尚書大堂正印」 的朱紅大印,寫著「告身」兩個大字。打開信封,抽了一張厚紙出來,卻是兵 部尚書的一張委任令,寫明委任河北滄州游擊吳天德升任福建泉州府參將,克 日上任。令狐沖笑道:「原來是位參將大人,你便是吳天德麼?」   那軍官給他踏住了動彈不得,一張臉皮脹得發紫,喝道:「快放我起來, 你……你……膽大妄為,侮辱朝廷命官,不……不怕王法嗎?」嘴裡雖然吆喝 ,氣勢卻已餒了。令狐沖笑道:「老子沒了盤纏,要借你的衣服去當一當。」 反掌在他頭頂一拍,那軍官登時暈去。   令狐沖迅速剝下他衣服,心想這人如此可惡,教他多受些罪,將他內衣內 褲一起剝下,全身赤條條地一絲不掛。一提他包袱重甸甸地,打開一看,竟有 好幾百兩銀子,還有三隻金元寶,心想:「這都是這狗官搜刮來的民脂民膏, 難以物歸原主,只好讓我吳天德參將大人拿來買酒喝了。」想著不禁笑出聲來 ,當下脫去衣衫,將那參將的軍服、皮靴、腰刀、包裹都換到了自己身上,撕 爛自己衣衫,將他反手綁了,縛在樹上,再在他口中塞滿了爛泥。轉念一想, 回身抽出單刀,將他滿臉虯髯都剃了下來,將剃下的鬍子揣入懷中,笑道:「 你變成了小白臉,這可美得多啦!」   走到大路之上,解開繫在樹上的馬韁,縱身上馬,舉鞭一揮,喝道:「讓 開,讓開,你奶奶的,走路不帶眼睛嗎?哈哈,哈哈!」長聲笑中,縱馬南馳 。   當晚來到余杭投店,掌櫃的和店小二「軍爺前,軍爺後」的,招呼得極是 周到。令狐沖次晨向掌櫃問明了去福建的道路,賞了五錢銀子,掌櫃和店小二 恭恭敬敬的直送出店門外。令狐沖心想:「總算你們時運好,遇上了我這位冒 牌參將,要是真參將吳天德前來投宿,你們可有苦頭吃了。」去店鋪買了面鏡 子,一瓶膠水,出城後來到荒僻處,對著鏡子將一根根鬍子膠在臉上。   這番細功夫花了大半個時辰,粘完後對鏡一照,滿臉虯髯,蓬蓬鬆鬆,著 實神氣,不禁哈哈大笑。一路向南,到金華府,處州府後,南方口音已和中州 大異,甚難聽懂。好在人人見他是軍官,都捲起了舌頭跟他說官話,也無甚難 處。他一生手頭從未有過這許多錢,喝起酒來盡情暢懷,頗為自得其樂。只是 體內的諸般異種真氣不過逼入各處經脈之中,半分也沒驅出體外,時時突然間 湧向丹田,令他頭暈眼花,煩惡欲嘔。這時又多了黑白子的真氣,比先前更加 難熬。每當發作,只得依照任我行在鐵板上所刻的法門,將之驅離丹田。只要 異種真氣一離丹田,立即精神奕奕,舒暢無比。如此每練一次,自知功力便深 了一層,卻也是陷溺深了一層,好在總是想到:「我這條命是撿來的。多活一 日,便已多占了一分便宜。」便即坦然。   這日午後,已入仙霞嶺。山道崎嶇,漸行漸高,嶺上人煙稀少。再行出二 十餘里後,始終沒見到人家,已知貪著趕路,錯過了宿頭。眼見天色已晚,於 是采些野果裹腹。見懸崖下有個小山洞,頗為乾燥,不致有蟲蟻所擾,便將馬 繫在樹上,讓其自行吃草,找些乾草來鋪在洞裡,預備過夜。只覺丹田中氣血 不舒,當即坐下行功。任我行所傳的那神功每多一次修習,便多受一次羈縻, 越來越覺滋味無窮。直練了一個更次,但覺全身舒泰,飄飄欲仙,直如身入雲 端一般。他吐了口長氣,站起身來,不由得苦笑,心想:「那日我問任教主, 他既有武功絕學的《葵花寶典》在手,何以還要練這吸星大法,他不肯置答。 此中情由,這時我卻明白了。原來這吸星大法一經修習,便再也無法罷手,」 想到此處,不由得暗暗心驚:「曾聽師娘說過苗人養蠱之事,一養之後,縱然 明知其害,也已難以捨棄,若不放蠱害人,蠱蟲便會反噬其主。將來我可別成 為養蠱的苗人才好。」   走出山洞,但見繁星滿天,四下裡蟲聲唧唧,忽聽得山道上有人行來,其 時相距尚遠,但他內功既強,耳音便亦及遙,心念一動,當即過去將馬韁放開 了,在馬臀上輕輕一拍,那馬緩緩走向山坳。   他隱身樹後,過了好一會,聽到山道上腳步聲漸近,人數著實不少,星光 之下,見一行人均穿黑衣,其中一人腰纏黃帶,瞧裝束是魔教中人,其餘高高 矮矮的共有三十餘人,都默不作聲的隨在其後。令狐沖心想:「他們此去向南 入閩,莫非和我華山派有關?難道是奉了任教主之命,去跟師父師娘為難?」 待一行人去遠,便悄悄跟隨。   行出數裡,山路突然陡峭,兩旁山峰筆立,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山路,已 是兩人不能並肩而行。那三十餘人排成一字長蛇,向山道上爬去。令狐沖心道 :「我如跟著上去,這些人居高臨下,只須有一人偶一回頭,便見到了我。」 於是閃入草叢躲起,要等他們上了高坡,從南坡下去,這才追趕上去。哪知這 行人將到坡頂,突然散開,分別隱在山石之後,頃刻之間,藏得一個人影也不 見了。   令狐沖吃了一驚,第一個念頭是:「他們已見到了我。」但隨即知道不是 ,尋思:「他們在此埋伏,要襲擊上坡之人。是了,此處地勢絕佳,在此陡然 發難,上坡之人勢必難逃毒手。他們要伏擊的是誰?難道師父師娘他們北歸之 後,又有急事要去福建?否則怎麼會連夜趕路?今晚我又能和小師妹相會?」 一想到岳靈珊,登時全身皆熱,悄悄在草叢中爬了開去,直爬到遠離山道,這 才從亂石間飛奔下山,轉了幾個彎,回頭已望不見那高坡,再轉到山道上向北 而行。   他一路疾走,留神傾聽對面是否有人過來,走出十餘里後,忽聽得左側山 坡上有人斥道:「令狐沖這混帳東西,你還要為他強辯!」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伏擊】   黑夜之中,荒山之上,突然聽到有人清清楚楚的叫出自己姓名,令狐沖不 禁大吃一驚,第一個念頭便是:「是師父他們!」但這明明是女子聲音,卻不 是師娘,更不是岳靈珊。跟著又聽得一個女子的話聲,只是相隔既遠,話聲又 低,聽不清說些甚麼。令狐沖向山坡上望去,只見影影綽綽的站著三、四十人 ,心中一酸:「不知是誰在罵我?如果真是華山派一行,小師妹聽別人這般罵 我,不知又如何說?」   當即矮身鑽入了道旁灌木叢中,繞到那山坡之側,弓腰疾行,來到一株大 樹之後,只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師伯,令狐師兄行俠仗義……」只聽得 這半句話,腦海中便映出一張俏麗清秀的臉蛋來,胸口微微一熱,知道說話之 人是恆山派的小尼姑儀琳。他得知這些人是恆山派而不是華山派,大為失望, 心神一激動間,儀琳下面兩句話便沒聽見。   只聽先前那尖銳而蒼老的聲音怒道:「你小小年紀,卻恁地固執?難道華 山派掌門岳先生的來信是假的?岳先生傳書天下,將令狐沖逐出了門牆,說他 與魔教中人勾結,還能冤枉他麼?令狐沖以前救過你,他多半要憑著這一點點 小恩小惠,向咱們暗算下手……」   儀琳道:「師伯,那可不是小恩小惠,令狐師兄不顧自己性命……」那蒼 老的聲音喝道:「你還叫他令狐師兄?這人多半是個工於心計的惡賊,裝模作 樣,騙你們小孩子家。江湖上人心鬼蜮,甚麼狡猾技倆都有。你們年輕人沒見 識,便容易上當。」儀琳道:「師伯的吩咐,弟子怎敢不聽?不過……不過… …令狐師……」底下個「兄」字終於沒說出口,硬生生的給忍住了。那老人問 道:「不過怎樣?」儀琳似乎甚為害怕,不敢再說。   那老人道:「這次嵩山左盟主傳來訊息,魔教大舉入閩,企圖劫奪福州林 家的《辟邪劍譜》。左盟主要五岳劍派一齊設法攔阻,以免給這些妖魔歹徒奪 到了劍譜,武功大進,五岳劍派不免人人死無葬身之地。那福州姓林的孩子已 投入岳先生門下,劍譜若為華山派所得,自然再好沒有。就怕魔教詭計多端, 再加上個華山派舊徒令狐沖,他熟知內情,咱們的處境便十分不利了。掌門人 既將這副重擔放在我肩頭,命我率領大伙兒入閩,此事有關正邪雙方氣運消長 ,萬萬輕忽不得。再過三十里,便是浙閩交界之處。今日大家辛苦些,連夜趕 路,到廿八鋪歇宿。咱們趕在頭裡,等魔教人眾大舉趕到之時,咱們便占了以 逸待勞的便宜。可仍得事事小心。」只聽得數十個女子齊聲答應。   令狐沖心想:「這位師太既非恆山派掌門,儀琳師妹又叫她師伯,『恆山 三定,』那麼是定靜師太了。她接到我師父傳書,將我當作歹人,那也怪她不 得。她只道自己趕在頭裡,殊不知魔教教眾已然埋伏在前。幸好給我發覺了, 卻怎生去告知她們才好?」   只聽定靜師太道:「一入閩境,須得步步提防,要當四下裡全是敵人。說 不定飯店中的店小二,茶館裡的茶博士,都是魔教中的奸細。別說隔牆有耳, 就是這草叢之中,也難免沒藏著敵人。自今而後,大伙兒決不可提一句《辟邪 劍譜》,連岳先生、令狐沖、東方必敗的名頭也不可提。」群女弟子齊聲應道 :「是。」   令狐沖知道魔教教主東方不敗神功無敵,自稱不敗,但正教中人提到他時 ,往往稱之為「必敗」,一音之轉,含有長自己志氣、滅敵人威風之意,聽她 竟將自己的名字和師父及東方不敗相提並論,不禁苦笑,心道:「我這無名小 卒,你恆山派前輩竟如此瞧得起,那可不敢當了。」   只聽定靜師太道:「大伙兒這就走罷!」眾弟子又應了一聲,便見七名女 弟子從山坡上疾馳而下,過了一會,又有七人奔下。恆山派輕功另有一路,在 武林中頗有聲名,前七人、後七人相距都一般遠近,宛似結成了陣法一般,十 四人大袖飄飄,同步齊進,遠遠望去,美觀之極。再過一會,又有七人奔下。   過不多時,恆山派眾弟子一批批都動身了,一共六批,最後一批卻有八人 ,想是多了個定靜師太。這些女子不是女尼,便是俗家女弟子,黑夜之中,令 狐沖難辨儀琳在哪一隊中,心想:「這些恆山派的師姊師妹雖然各有絕技,但 一上得那陡坡,雙峰夾道,魔教教眾忽施奇襲,勢必傷亡慘重。」   當即摘了些青草,擠出草汁,搽在臉上,再挖些爛泥,在臉上手上塗抹一 陣,再加上這滿腮虯髯,料想就在白天,儀琳也認不得自己,繞到山道左側, 提氣追了上去。他輕功本來並不甚佳,但輕功高低,全然繫于內力強弱,此時 內力既強,隨意邁步都是一步跨出老遠。這一提氣急奔,頃刻間便追上了恆山 派眾人。他怕定靜師太武功了得,聽到他奔行的聲息,是以兜了個大圈子,這 才趕在眾人頭裡,一上山道後,奔得更加快了。   耽擱了這許久,月亮已掛在中天,令狐沖來到陡坡之下,站定了靜聽,竟 無半點聲息,心想:「若不是我親眼見到魔教教眾埋伏在側,又怎想得到此處 危機四伏,凶險無比。」慢慢走上陡坡,來到雙峰夾道之處的山口,離開魔教 教眾埋伏處約有裡許,坐了下來,尋思:「魔教中人多半已見到了我,只是他 們生怕打草驚蛇,想來不會對我動手。」等了一會,索性臥倒在地。   終於隱隱聽到山坡下傳來了腳步聲,心下轉念:「最好引得魔教教眾來和 我動手,只須稍稍打鬥一下,恆山派自然知道了。」於是自言自語:「老子生 平最恨的,便是暗箭傷人,有本事的何不真刀真槍,狠狠的打上一架?躲了起 來,鬼鬼祟祟的害人,那是最無恥的卑鄙行徑。」他對著高坡提氣說話,聲音 雖不甚響,但借著充沛內力遠遠傳送出去,料想魔教人眾定然聽到,豈知這些 人真能沉得住氣,竟毫不理睬。過不多時,恆山派第一撥七名弟子已到了他身 前。   七弟子在月光下見一名軍官伸張四肢,睡在地下。這條山道便只容一人行 過,兩旁均是峭壁,若要上坡,非跨過他身子不可。這些弟子只須輕輕一縱, 便躍過了他身子,但男女有別,在男人頭頂縱躍而過,未免太過無禮。一名中 年女尼朗聲說道:「勞駕,這位軍爺,請借一借道。」令狐沖唔唔兩聲,忽然 間鼾聲大作。那女尼法名儀和,性子卻毫不和氣,眼見這軍官深更半夜的睡在 當道,情狀已十分突兀,而這等大聲打鼾,十九是故意做作。她強抑怒氣,說 道:「你如不讓開,我們可要從你身子跳過去了。」令狐沖鼾聲不停,迷迷糊 糊的道:「這條路上妖魔鬼怪多得緊,可過去不得啊。唔晤,苦海無邊,回… …回……回頭是岸!」儀和一怔,聽他這幾句話似是意帶雙關。另一名女尼扯 了扯她衣袖,七人都退開幾步。   一人悄聲道:「師姊,這人有點古怪。」又一人道:「只怕他是魔教的奸 人,在此向咱們挑戰。」另一人道:「魔教中人絕不會去做朝廷的軍官,就算 喬裝改扮,也當扮作別種裝束。」儀和道:「不管他!他不再讓道,咱們就跳 了過去。」邁步上前,喝道:「你真的不讓,我們可要得罪了。」   令狐沖伸了個懶腰,慢慢坐起。他仍怕給儀琳認了出來,臉向山坡,背脊 對著恆山派眾弟子,右手撐在峭壁之上,身子搖搖晃晃,似是喝醉了酒一般, 說道:「好酒啊,好酒!」便在此時,恆山派第二撥弟子已然到達。一名俗家 弟子問道:「儀和師姊,這人在這裡幹甚麼?」儀和皺眉道:「誰知道他了! 」   令狐沖大聲道:「剛才宰了一條狗,吃得肚子發脹,酒又喝得太多,只怕 要嘔。啊喲,不好,真的要嘔!」當下嘔聲不絕。眾女弟子皺眉掩鼻,紛紛退 開。令狐沖嘔了幾聲,卻嘔不出甚麼。眾女弟子竊竊私議間,第三撥又已到了 。   只聽得一個輕柔的聲音道:「這人喝醉了,怪可憐的,讓他歇一歇,咱們 再走不遲。」令狐沖聽到這聲音,心頭微微一震,尋思:「儀琳小師妹心地當 真良善。」   儀和卻道:「這人故意在此搗亂,可不是安著好心!」邁步上前,喝道: 「讓開!」伸掌往令狐沖左肩撥去。令狐沖身子晃了幾下,叫道:「啊喲,乖 乖不得了!」跌跌撞撞的向上走了幾步。這幾步一走,局勢更是尷尬,他身子 塞在窄窄的山道之中,後面來人除非從他頭頂飛躍而過,否則再也無法超越。   儀和跟著上去,喝道:「讓開了!」令狐沖道:「是,是!」又走上幾步 。他越行越高,將那上山的道路塞得越死,突然間大聲叫道:「喂,上面埋伏 的朋友們留神了,你們要等的人正在上來啦。你們這一殺將出來,那可誰也逃 不了啦!」儀和等一聽,當即退回。一人道:「此處地勢奇險,倘若敵人在此 埋伏襲擊,那可難以抵擋。」儀和道:「倘若有人埋伏,他怎會叫了出來?這 是虛者實之,實者虛之,上面定然無人。咱們要是露出畏縮之意,可讓敵人笑 話了。」另外兩名中年女尼齊聲道:「是啊!咱三人在前開路,師妹們在後跟 來。」三人長劍出鞘,又奔到了令狐沖身後。   令狐沖不住大聲喘氣,說道:「這道山坡可當真陡得緊,唉,老人家年紀 大了,走不動啦。」一名女尼喝道:「喂,你讓在一旁,給我們先走行不行? 」令狐沖道:「出家人火氣別這麼大,走得快是到,走得慢也是到。咳咳,唉 ,去鬼門關嗎,還是走得慢些的好。」那女尼道:「你不是繞彎子罵人嗎?」 呼的一劍,從儀和身側刺出,指向令狐沖背心。她只是想將令狐沖嚇得讓開, 這一劍將刺到他身子之時,便即凝力不發。令狐沖恰于此時轉過身來,眼見劍 尖指著自己胸口,大聲喝道:「喂!你……你……你這是幹甚麼來了?我是朝 廷命官,你竟敢如此無禮。來人哪,將這女尼拿了下來!」幾名年輕女弟子忍 不住笑出聲來,此人在這荒山野嶺之上,還在硬擺官架子,實是滑稽之至。   一名尼姑笑道:「軍爺,咱們有要緊事,心急趕路,勞你駕往旁邊讓一讓 。」令狐沖道:「甚麼軍爺不軍爺?我是堂堂參將,你該當叫我將軍,才合道 理。」七、八名女弟子齊聲笑著叫道:「將軍大人,請你讓道!」   令狐沖哈哈一笑,挺胸凸肚,神氣十足,突然間腳下一滑,摔跌下來。眾 弟子尖聲驚呼:「小心。」便有二人拉住了他手臂。令狐沖又滑了一下,這才 站定,罵道:「他奶奶……這地下這樣滑。地方官全是飯桶,也不差些民案, 將山道給好好修一修。」   他這麼兩滑一跌,身子已縮在山壁微陷的凹處,恆山女弟子展開輕功,一 一從他身旁掠過。有人笑道:「地方官該得派輛八人大轎,把將軍大人抬過嶺 去,才是道理。」有人道:「將軍是騎馬不坐轎的。」先一人道:「這位將軍 與眾不同,騎馬只怕會摔跌下來。」令狐沖怒道:「胡說八道!我騎馬幾時摔 跌過?上個月那該死的畜生作老虎跳,我才從馬背上滑了一滑,摔傷了膀子, 那也算不得甚麼。」眾女弟子一陣大笑,如風般上坡。   令狐沖眼見一個苗條身子一晃,正是儀琳,當即跟在她身後。這一來,可 又將後面眾弟子阻住了去路。幸好他雖腳步沉重,氣喘吁吁,三步兩滑,又爬 又跌,走得倒也快捷。後面一名女弟子又笑又埋怨:「你這位將軍大人真是… …咳,一天也不知要摔多少交!」   儀琳回過頭來,說道:「儀清師姊,你別催將軍了。他心裡一急,別真的 摔了下去。這山坡陡得緊,摔下去可不是玩的。」   令狐沖見到她一雙大眼,清澄明澈,猶如兩泓清泉,一張俏臉在月光下秀 麗絕俗,更無半分人間煙火氣,想起那日為了逃避青城派的追擊,她在衡山城 中將自己抱了出來,自己也曾這般怔怔的凝視過她,突然之間,心底升起一股 柔情,心想:「這高坡之上,伏得有強仇大敵,要加害於她。我便自己性命不 在,也要保護她平安周全。」   儀琳見他雙目呆滯,容貌醜陋,向他微微點頭,露出溫和笑容,又道:「 儀清師姊,這位將軍如果摔跌,你可得快拉住他。」儀清笑道:「他這麼重, 我怎拉得住?」本來恆山派戒律甚嚴,這些女弟子輕易不與外人說笑,但令狐 沖大裝小丑模樣,不住逗她們的樂子,而四周並無長輩,黑夜趕路,說幾句無 傷大雅的笑話,亦有振奮精神之效。   令狐沖怒道:「你們這些女孩子說話便不知輕重。我堂堂將軍,想當年在 戰場上破陣殺賊,那般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的模樣,你們要是瞧見了,嘿嘿, 還有不佩服得五體投地的?這區區山路,壓根兒就沒瞧在我眼裡,怎會摔交? 當真信口開河……啊喲,不好!」腳下似乎踏到一塊小石子,身子便俯跌下去 。他伸出雙手,在空中亂揮亂抓。在他身後的幾名女弟子都尖聲叫了出來。   儀琳急忙回身,伸手一拉。令狐沖湊手過去,握住了她手。儀琳運勁一提 ,令狐沖左手在地下連撐,這才站定,神情狼狽不堪。他身後的幾名女弟子忍 不住咭咭咯咯的直笑。令狐沖道:「我這皮靴走山路太過笨重,倘若穿了你們 的麻鞋,那就包管不會摔交。再說,我只不過滑了一滑,又不是摔交,有甚麼 好笑?」儀琳緩緩鬆開了手,說道:「是啊,將軍穿了馬靴,走山道確是不大 方便。」令狐沖道:「雖然不便,可威風得緊,要是像你們老百姓那樣,腳上 穿雙麻鞋草鞋,可又太不體面了。」   眾女弟子聽他死要面子,又都笑了起來。這時後面幾撥人已絡繹到了山腳 下,走在最先的將到坡頂。令狐沖大聲嚷道:「這一帶所在,偷雞摸狗的小賊 最多,冷不妨的便打人悶棍,搶人錢財。你們出家人身邊雖沒多大油水,可是 辛辛苦苦化緣得來的銀子,卻也小心別讓人給搶了去。」儀清笑道:「有咱們 大將軍在此,諒來小賊們也不敢前來太歲頭上動土。」令狐沖叫道:「喂,喂 ,小心了,我好像瞧見上面有人探頭探腦的。」   一名女弟子道:「你這位將軍當真囉嗦,難道咱們還怕了幾個小毛賊不成 ?」一言甫畢,突然聽得兩名女弟子叫聲:「哎唷!」骨碌碌滾將下來。兩名 女弟子急忙搶上,同時抱住。前面幾名女弟子叫了起來:「賊子放暗器,小心 了!」叫聲未歇,又有一人滾跌下來。儀和叫道:「大家伏低!小心暗器!」 當下眾人都伏低了身子。令狐沖罵道:「大膽毛賊,你們不知本將軍在此麼? 」儀琳拉拉他手臂,急道:「快伏低了!」在前的女弟子掏出暗器,袖箭、鐵 菩提紛紛向上射去。但上面的敵人隱伏石後,一個也瞧不見,暗器都落了空。 定靜師太聽得前面現了敵蹤,蹤身急上,從一眾女弟子頭頂躍過,來到令狐沖 身後時,呼的一聲,也從他頭頂躍了過去。   令狐沖叫道:「大吉利市!晦氣,晦氣!」吐了幾口口水。只見定靜師太 大袖飛舞,當先攻上,敵人的暗器嗤嗤的射來,有的釘在她衣袖之上,有的給 她袖力激飛。定靜師太幾個起落,到了坡頂,尚未站定,但覺風聲勁急,一條 熟銅棍從頭頂砸到。聽這兵刃劈風之聲,便知十分沉重,當下不敢硬接,側身 從棍旁竄過,卻見兩柄鏈子槍一上一下的同時刺到,來勢迅疾。敵人在這隘口 上伏著三名好手,扼守要道。定靜師太喝道:「無恥!」反手拔出長劍,一劍 破雙槍,格了開去。那熟銅棍又攔腰掃來。定靜師太長劍在棍上一搭,乘勢削 下,一條鏈子槍卻已刺向她右肩。只聽得山腰中女弟子尖聲驚呼,跟著砰砰之 聲大作,原來敵人從峭壁上將大石推將下來。   恆山派眾弟子擠在窄道之中,竄高伏低,躲避大石,頃刻間便有數人被大 石砸傷。定靜師太退了兩步,叫道:「大家回頭,下坡再說!」她舞劍斷後, 以阻敵人追擊。卻聽得轟轟之聲不絕,頭頂不住有大石擲下,接著聽得下面兵 刃相交,山腳下竟也伏有敵人,待恆山派眾人上坡,上面一發動,便現身堵住 退路。   下面傳上訊息:「師伯,攔路的賊子功夫硬得很,衝不下去。」接著又傳 訊上來:「兩位師姊受了傷。」定靜師太大怒,如飛奔下,眼見兩名漢子手持 鋼刀,正逼得兩名女弟子不住倒退。定靜師太一聲呼叱,長劍疾刺,忽聽得呼 呼兩聲,兩個拖著長鏈的鑌鐵八角錘從下飛擊而上,直攻她面門。定靜師太舉 劍撩去,一枚八角錘一沉,徑砸她長劍,另一枚卻向上飛起,自頭頂壓落。定 靜師太微微一驚:「好大的膂力。」如在平地,她也不會對這等硬打硬砸的武 功放在心上,只須展開小巧功夫,便能從側搶攻,但山道狹窄,除了正面衝下 之外,別無他途。敵人兩柄八角鐵錘舞得勁急,但見兩團黑霧撲面而來,定靜 師太無法施展精妙劍術,只得一步步的倒退上坡。   猛聽上面「哎唷」聲連作,又有幾名女弟子中了暗器,摔跌下來。定靜師 太定了定神,覺得還是坡頂的敵人武功稍弱,較易對付,當下又衝了上去,從 眾女弟子頭頂躍過,跟著又越過令狐沖頭頂。   令狐沖大聲叫道:「啊喲,幹甚麼啦,跳田雞麼?這麼大年紀,還鬧著玩 。你在我頭頂跳來跳去,人家還能賭錢麼?」定靜師太急於破敵解圍,沒將他 的話聽在耳中。儀琳歉然道:「對不住,我師伯不是故意的。」令狐沖嘮嘮叨 叨的埋怨:「我早說這裡有毛賊,你們就是不信。」心中卻道:「我只見魔教 人眾埋伏在坡頂,卻原來山坡下也伏有好手。恆山派人數雖多,擠在這條山道 中,絲毫施展不出手腳,大事當真不妙。」   定靜師太將到坡頂,驀見杖影晃動,一條鐵禪杖當頭擊落,原來敵人另調 好手把守。定靜師太心想:「今日我如衝不破此關,帶出來的這些弟子們只怕 要覆沒於此。」身形一側,長劍斜刺,身子離鐵禪杖只不過數寸,便已閃過, 長劍和身撲前,急刺那手揮禪杖的胖大頭陀。這一招可說險到了極點,直是不 顧性命、兩敗俱傷的打法。那頭陀猝不及防,收轉禪杖已自不及,嗤的一聲輕 響,長劍從他脅下刺入。那頭陀悍勇已極,一聲大叫,手起一拳,將長劍打得 斷成兩截,拳上自也是鮮血淋漓。   定靜師太叫道:「快上來,取劍!」儀和飛身而上,橫劍叫道:「師伯, 劍!」定靜師太轉身去接,斜刺裡一柄鏈子槍攻向議和,一柄鏈子槍刺向定靜 師太。儀和只得揮劍擋格,那使鏈子槍之人著著進逼,又將儀和逼得退下山道 ,長劍竟然無法遞到定靜師太手中。   跟著上面搶過三人,二人使刀,一人使一對判官筆,將定靜師太圍在垓心 。定靜師太一雙肉掌上下翻飛,使開恆山派「天長掌法」,在四般兵刃間翻滾 來去。她年近六旬,身手矯捷卻不輸少年。魔教四名好手合力圍攻,竟奈何不 了這赤手空拳的一位老尼。   儀琳輕輕驚叫:「啊喲,那怎麼辦?那怎麼辦?」令狐沖大聲道:「這些 小毛賊太不成話,讓道,讓道!本將軍要上去捉拿毛賊了。」儀琳急道:「去 不得!他們不是毛賊,都是武功很好的人,你一上去,他們便要殺了你。」令 狐沖胸口一挺,昂然叫道:「青天白日之下……」抬頭一看,天剛破曉,還說 不上是「青天白日」,他也不以為意,繼續說道:「這些小毛賊攔路打劫,欺 侮女流之輩,哼哼,難道不怕王法麼?」儀琳道:「我們不是尋常的女流之輩 ,敵人也不是攔路打劫的小毛賊……」令狐沖大踏步上前,從一眾女弟子身旁 硬擠了過去。眾女弟子只得貼緊石壁,讓他擦身而過。   令狐沖將上坡頂;伸手去拔腰刀,拔了好一會,假裝拔不出來,罵道:「 他奶奶的,這刀子硬是搗亂,要緊關頭卻生了鏽。將軍刀鏽,怎生拿賊?」   儀和正挺劍和兩名魔教教眾劇鬥,拼命守住山道,聽他在身後嘮嘮叨叨, 刀子生了鏽,拔不出來,又好氣,又好笑,叫道:「快讓開,這裡危險!」只 這麼叫了一聲,微一疏神,一柄鏈子槍刷的一聲,刺向她肩頭,險些中槍。儀 和退了半步,那人又挺槍刺到。   令狐沖叫道:「反了,反了!大膽毛賊,不見本將軍在此嗎?」斜身一閃 ,擋在儀和身前。那使鏈子槍的漢子一怔,此時天色漸明,見他服色打扮確是 朝廷命官模樣,當下凝槍不發,槍尖指住了他胸口,喝道:「你是誰?剛才在 下面大呼小叫,便是你這狗官麼?」   令狐沖罵道:「你奶奶的,你叫我狗官?你才是狗賊!你們在這裡攔路打 劫,本將軍到此,你們還不逃之夭夭,當真無法無天之至!本將軍拿住了你們 ,送到縣衙門去,每人打五十大板,打得你們屁股開花,每人大叫我的媽啊! 」那使槍漢子不願戕殺朝廷命官,惹下麻煩,罵道:「快滾你媽的臭鴨蛋!再 囉嗦不清,老子在你這狗官身上戳三個透明窟窿。」   令狐沖見定靜師太一時尚無敗像,而魔教教眾也不再向下發射暗器、投擲 大石,大聲喝道:「大膽毛賊,快些跪下叩頭,本將軍看在你們家有八十歲老 娘,或者還可從輕發落,否則的話,哼哼,將你們的狗頭一個個砍將下來…… 」恆山派眾弟子聽得都是皺眉搖頭,均想:「這是個瘋子。」儀和走上一步, 挺劍相護,如敵人發槍刺他,便當出劍招架。令狐沖又使勁拔刀,罵道:「你 奶奶的,臨急上陣,這柄祖傳的寶刀偏偏生了鏽。哼,我這寶刀只消不生鏽哪 ,你毛賊便有十個腦袋也都砍了下來。」   那使槍漢子呵呵大笑,喝道:「去你媽的!」橫槍向令狐沖腰裡砸來。令 狐沖一扯之下,連刀帶鞘都扯了下來,叫聲:「啊喲!」身子向前直撲,摔了 下去。儀和叫道:「小心!」令狐沖摔跌之時,腰刀遞出,刀鞘頭正好點中那 使槍漢子腰眼。那漢子哼也不哼,便已軟倒在地。令狐沖拍的一聲,摔倒在地 ,掙扎著爬將起來,咦的一聲,叫道:「啊哈,你也摔了一交,大家扯個直, 老子不算輸,咱們再來打過。」   儀和一把抓起那漢子,向後摔出,心想有了一名俘虜在手,事情便易辦了 些。魔教中三人衝將過來,意圖救人。令狐沖叫道:「啊哈,乖乖不得了,小 小毛賊真要拒捕。」提起腰刀,指東打西,使的全然不得章法。「獨孤九劍」 本來便無招數,固可使得瀟洒優雅,但使得笨拙醜怪,一樣的威力奇大,其要 點乃在劍意而不在招式。他並不擅於點穴打穴,激鬥之際,難以認準穴道,但 精妙劍法附之以渾厚內力,雖然並非戳中要害,又或是撞在穴道之側,敵人一 般的也禁受不住,隨手戳出,便點倒了一人。   但見他腳步踉蹌,跌跌撞撞,一把連鞘腰刀亂飛亂舞,忽然間收足不住, 向一名敵人撞去,噗的一聲響,刀鞘尖頭剛好撞正在那人小腹。那人吐了口長 氣,登時軟倒。令狐沖叫聲「啊喲」,向後一跳,刀柄又撞中一人肩後。那人 立即摔倒,不住在地下打滾。令狐沖雙腳在他身上一絆,罵道:「他奶奶的! 」身子直撞出去,刀鞘戳中一名持刀的教眾。此人是圍攻定靜師太的三名好手 之一,背心被撞,單刀脫手飛出。定靜師太趁機發掌,砰的一聲,擊在那人胸 口。那人口噴鮮血,眼見不活了。   令狐沖叫道:「小心,小心!」退了幾步,背心撞向那使判官筆之人。那 人挺筆向他背脊點去。令狐沖一個踉蹌,向前衝出,刀鞘到處,又有兩名教眾 被戳倒地。那使判官筆之人向他疾撲而至。令狐沖大叫:「我的媽啊!」拔步 奔逃,那人發足追來。令狐沖突然停步彎腰,刀柄從腋下露出半截,那人萬料 不到他奔跑正速之際忽然會站定不動,他武功雖高,變招卻已不及,急衝之下 ,將自己胸腹交界處撞上了令狐沖向後伸出的刀柄。那人臉上露出古怪之極的 神情,對適才之事似是絕不相信,可是身子卻慢慢軟倒下去。   令狐沖轉過身來,見坡頂打鬥已停,恆山派眾弟子一小半已然上坡,正和 魔教眾人對峙而立,其餘弟子正自迅速上來。他大聲叫道:「小小毛賊,見到 本將軍在此,還不快快跪下投降,真是奇哉怪也!」手舞刀鞘,大叫一聲,向 魔教人叢中衝了進去。魔教教眾登時刀槍交加。恆山派眾弟子待要上前相助, 卻見令狐沖大叫:「厲害,厲害!好凶狠的毛賊!」已從人叢中奔了出來。他 腳步沉重,奔跑時拖泥帶水,一不小心,砰的摔了一交,刀鞘彈起,擊上自己 額頭,登時暈去。但他在魔教人叢中一入一出,又已戳倒了五人。   雙方見他如此,無不驚得呆了。儀和、儀清雙雙搶上,叫道:「將軍,你 怎麼啦?」令狐沖雙目緊閉,詐作不醒。魔教領頭的老人眼見片刻間己方一人 身亡,更有十一人被這瘋瘋癲癲的軍官戳倒。適才見他衝入陣來,自己接連出 招要想拿他,都反而險些被他刀鞘戳中,刀鞘鞘尖所指處雖非穴道所在,但來 勢凌厲,方位古怪,生平從所未見,此人武功之高,實是深不可測。   又見己方被戳倒的人之中,五人已被恆山派擒住,今日無論如何討不了好 去,當即朗聲說道:「定靜師太,你們中了暗器的弟子,要不要解藥?」定靜 師太見己方中了暗器的幾名弟子昏迷不醒,傷處流出的都是黑血,知道暗器淬 有劇毒,一所她這句話,已明其意,叫道:「拿解藥來換人!」那人點了點頭 ,低語數句。一名教眾拿了一個瓷瓶,走到定靜師太身前,微微躬身。定靜師 太接過瓷瓶,厲聲道:「解藥倘若有效,自當放人。」那老人道:「好,恆山 定靜師太,當非食言之人。」將手一揮。眾人抬起傷者和死者屍體,齊從西側 山道下坡,頃刻之間,走得一個不剩。   令狐沖悠悠醒轉,叫道:「好痛!」摸了摸腫起一個硬塊的額頭,奇道: 「咦,那些毛賊呢?都到哪裡去啦?」儀和嗤的一笑,道:「你這位將軍真是 希奇古怪,剛才幸虧你衝入敵陣,胡打一通,那些小毛頭居然給你嚇退了。」 令狐沖哈哈大笑,說道:「妙極,妙極!大將軍出馬,果然威風八面,與眾不 同。小毛賊望風披靡,哎唷……」伸手一摸額頭,登時苦起了臉。儀清道:「 將軍,你可砸傷了嗎?咱們有傷藥。」令狐沖道:「沒傷,沒傷!大丈夫馬革 裡屍,也是閒事……」儀和抿嘴笑道:「只怕是馬革裹屍罷,甚麼叫馬革裡屍 ?」儀清橫了她一眼,道:「你就是愛挑眼,這會兒說這些幹什麼?」令狐沖 道:「我們北方人,就讀馬革裡屍,你們南方人讀法有些不同。」儀和轉過了 頭,笑道:「我們可也是北方人。」   定靜師太將解藥交給了身旁弟子,囑她們救治中了暗器的同門,走到令狐 沖身前,躬身施禮,說道:「恆山老尼定靜,不敢請問少俠高姓大名。」令狐 沖心中一凜:「這位恆山派前輩果然眼光厲害,瞧出了我年紀不大,又是個冒 牌將軍。」當下躬身抱拳,恭恭敬敬的還禮,說道:「老師太請了。本將軍姓 吳,官名天德,天恩浩蕩之天,道德文章之德,官拜泉州參將之職,這就去上 任也。」   定靜師太料他是不願以真面目示人,未必真是將軍,說道:「今日我恆山 派遭逢大難,得蒙將軍援手相救,大恩大德,不知如何報答才是。將軍武功深 湛,貧尼卻瞧不出將軍的師承門派,實是佩服。」令狐沖哈哈大笑,說道:「 老師太誇獎,不過老實說,我的武功倒的確有兩下子,上打雪花蓋頂,下打老 樹盤根,中打黑虎偷心……哎唷,哎唷。」一面說,一面手舞足蹈,一拳打出 ,似乎用力過度,自己弄痛了關節,偷眼看儀琳時,見她吃了一驚,頗有關切 之意,心想:「這位小師妹良心真好,倘若知道是我,不知她心中有何想法? 」   定靜師太自然明知他是假裝,微笑道:「將軍既是真人不露相,貧尼只有 朝夕以清香一炷,禱祝將軍福體康健,萬事如意了。」令狐沖道:「多謝,多 謝。請你求求菩薩,保佑我升官發財。小將也祝老師太和眾位小師太一路順風 ,逢凶化吉,萬事順利。哈哈,哈哈!」大笑聲中,向定靜師太一躬到地,揚 長而去。他雖狂妄做作,但久在五岳劍派,對這位恆山派前輩卻也不敢缺了禮 數。   恆山派群弟子望著他腳步蹣跚的向南行去,圍著定靜師太,嘰嘰喳喳的紛 紛詢問:「師伯,這人是甚麼來頭?」「他是真的瘋瘋癲癲,還是假裝的?」 「他是不是武功很高,還是不過運氣好,誤打誤撞的打中了敵人?」「我瞧他 不像將軍,好像年紀也不大,是不是?」   定靜師太嘆了口氣,轉頭去瞧身中暗器的眾弟子,見她們敷了解藥後,黑 血轉紅,脈搏加強,已無險像,她恆山派治傷靈藥算得是各派之冠,自能善後 ,當下解開了五名魔教教眾的穴道,令其自去,說道:「大伙兒到那邊樹下坐 下休息。」她獨自在一塊大岩石舋坐定,閉目沉思:「這人衝入魔教陣中之時 ,魔教領頭的長老向他動手。但他仍能在頃刻間戳倒五人,卻又不是打穴功夫 ,所用招式竟絲毫沒顯示他的家數門派。當世武林之中,居然有這樣厲害的年 輕人,卻是哪一位高人的弟子?這樣的人物是友非敵,實是我恆山派的大幸了 。」   她沉吟半晌,命弟子取過筆硯,一張薄絹,寫了一信,說道:「儀質,取 信鴿來。」儀質答應了,從背上所負竹籠中取出一隻信鴿。定靜師太將薄絹書 信捲成細細的一條,塞入一個小竹筒中,蓋上了蓋子,再澆了火漆,用鐵絲縛 在鴿子的左足上,心中默禱,將信鴿往上一擲。鴿兒振翅北飛,漸高漸遠,頃 刻間成為一個小小的黑點。   定靜師太自寫書以至放鴿,每一行動均十分遲緩,和她適才力戰群敵時矯 捷若飛的情狀全然不同。她抬頭仰望,那小黑點早在白雲深處隱沒不見,但她 兀自向北遙望。眾人誰都不敢出聲,適才這一戰,雖有那小丑般的將軍插科打 諢,似乎頗為滑稽,其實局面凶險之極,各人都可說是死裡逃生。   隔了良久,定靜師太轉過身來,向一名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招了招手。那 少女立即站起,走到她身前,低聲叫道:「師父!」定靜師太輕輕撫了撫她頭 髮,說道:「絹兒,你剛才怕不怕?」那少女點了點頭,道:「怕的!幸虧這 位將軍勇敢得很,將這些惡人打跑了。」定靜師太微微一笑,說道:「這位將 軍不是勇敢得很,而是武功好得很。」那少女道:「師父,他武功好得很麼? 我瞧他出招亂七、八糟,一不小心,把刀鞘砸在自己頭上。怎麼他的刀又會生 鏽,拔不出鞘?」   這少女秦絹是定靜師太所收的關門弟子,聰明伶俐,甚得師父憐愛。恆山 派女弟子中,出家的尼姑約占六成,其餘四成是俗家弟子,有些是中年婦人, 五、六十歲的婆婆也有,秦絹是恆山派中年紀最小的。眾弟子見定靜師太和小 師妹秦絹說話,慢慢都圍了上來。   儀和插口道:「他出招哪裡亂七、八糟了?那都是假裝出來的。將上乘武 功掩飾得一點不露痕跡,那才叫高明呢!師伯,你看這位將軍是甚麼來頭?是 哪一家哪一派的?」定靜師太緩緩搖頭,說道:「這人的武功,只能以『深不 可測』四字來形容,其餘的我一概不知。」   秦絹問道:「師父,你這封信是寫給掌門師叔的,是不是?馬上能送到嗎 ?」定靜師太道:「鴿兒到蘇州白衣庵換一站,從白衣庵到濟南妙相庵又換一 站,再在老河口清靜庵換一站。四隻鴿兒接力,當可送到恆山了。」儀和道: 「幸好咱們沒損折人手,那幾個師姊妹中了喂毒暗器的,過得兩天相信便無大 礙。給石頭砸傷和中了兵刃的,也無性命之憂。」   定靜師太抬頭沉思,沒聽到她的話,心想:「恆山派這次南下,行蹤十分 機密,晝宿宵行,如何魔教人眾竟然得知訊息,在此據險伏擊?」轉頭對眾弟 子道:「敵人遠遁,諒來一時不敢再來。大家都累得很了,便在這裡吃些乾糧 ,到那邊樹蔭下睡一忽兒。」   大家答應了,便有人支起鐵架,烹水泡茶。眾人睡了幾個時辰,用過了午 餐。定靜師太見受傷的弟子神情委頓,說道:「咱們行跡已露,以後不用晚間 趕路了,受傷的人也須休養,咱們今晚在廿八鋪歇宿。」   從這高坡上一路下山,行了三個多時辰到了廿八鋪。那是浙閩間的交通要 沖,仙霞嶺上行旅必經之所。進得鎮來,天還沒黑,可是鎮上竟無一人。   儀和道:「福建風俗真怪,這麼早大家便睡了。」定靜師太道:「咱們且 找一家客店投宿。」恆山派和武林中各地尼庵均互通聲氣,但廿八鋪並無尼庵 ,不能前去掛單,只得找客店投宿。所不便的是俗人對尼姑頗有忌諱,認為見 之不吉,往往多惹閒氣,好在一眾女尼受之已慣,也從來不加計較。但見一家 家店鋪都上了門板。廿八鋪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也有一兩百家店鋪,可是一 眼望去,竟是一座死鎮。落日餘暉未盡,廿八鋪街上已如深夜一般。眾人在街 上轉了個彎,見一家客店前挑出一個白布招子,寫著「仙安客店」四個大字, 但大門緊閉,靜悄悄地沒半點聲息。女弟子鄭萼當下便上前敲門。   這鄭萼是俗家弟子,一張圓圓的臉蛋常帶笑容,能說會道,很討人家喜歡 。一路上凡有與人打交道之事,總是由她出馬,免得旁人一見尼姑,便生拒卻 之心。鄭萼敲了幾下門,停得片刻,又敲几下,過了良久,卻無人應門。鄭萼 叫道:「店家大叔,請開門來。」她聲音清亮,又是習武之人,聲音頗能及遠 ,便隔著幾重院子,也當聽見了。可是客店中竟無一人答應,情形顯然甚是突 兀。儀和走上前去,附耳在門板上一聽,店內全無聲息,轉頭說道:「師伯, 店內沒人。」   定靜師太隱隱覺得有些不對,眼見店招甚新,門板也洗刷得十分乾淨,決 不是歇業不做的模樣,說道:「過去瞧瞧,這鎮上該不止這一家客店。」   向前走過數十家門面,又有一家「南安客店」。鄭萼上前拍門,一模一樣 ,仍然無人答應。鄭萼道:「儀和師姊,咱們進去瞧瞧。」儀和道:「好!」 兩人越牆而入。鄭萼叫道:「店裡有人嗎?」不聽有人回答,兩人拔劍出鞘, 並肩走進客堂,再到後面廚房、馬廄、客房各處一看,果是一人也無。但桌上 、椅上未積灰塵,連桌上一把茶壺中的茶也尚有微溫。鄭萼打開了大門,讓定 靜師太等人進來,將情形說了。各人都嘖嘖稱奇。   定靜師太道:「你們七人一隊,分別到鎮上各處去瞧瞧,打聽一下到底是 何緣故。七個人不可離散,一有敵蹤便吹哨為號。」眾弟子答應了,分別快速 行出。客堂之上便只剩下定靜師太一人。初時尚聽到眾弟子的腳步之聲,到後 來便寂無聲息。這廿八鋪鎮上,靜得令人只感毛骨悚然,偌大一個鎮甸,人聲 俱寂,連雞鳴犬吠之聲也聽不到半點,實是大異尋常。   定靜師太突然擔心起來:「莫非魔教布下了陰毒陷阱?女弟子們沒多大江 湖閱歷,別要中了詭計,給魔教一網打盡。」走到門口,只見東北角人影晃動 ,西首又有幾人躍入人家屋中,都是本派弟子,她心中稍定。又過一會,眾弟 子絡繹回報,都說鎮上並無一人。   儀和道:「別說沒人,連畜生也沒一隻。」儀清道:「看來鎮上各人離去 不久,許多屋中箱籠打開,大家把值錢的東西都帶走了。」定靜師太點點頭, 問道:「你們以為怎麼?」儀和道:「弟子猜想,那是魔教妖人驅散了鎮民, 不久便會大舉來攻。」定靜師太道:「不錯!這一次魔教妖人要跟咱們明槍交 戰,那好得很啊。你們怕不怕?「眾弟子齊道:「降魔滅妖,乃我佛門弟子的 天職。」定靜師太道:「咱們便在這客店中宿歇,做飯飽餐一頓再說。先試試 水米蔬菜之中有無毒藥。」   恆山派會餐之時,本就不許說話,這一次更是人人豎起了耳朵,傾聽外邊 聲息。第一批吃過後,出去替換外邊守衛的弟子進來吃飯。儀清忽然想到一計 ,說道:「師伯,咱們去將許多屋中的燈燭都點了起來,教敵人不知咱們的所 在。」定靜師太道:「這疑兵之計甚好。你們七人去點燈。」   她從大門中望出去,只見大街西首許多店鋪的窗戶之中,一處處透了燈火 出來,再過一會,東首許多店鋪的窗中也有燈光透出。大街上燈光處處。便是 沒半點聲息。定靜師太一抬頭,見到天邊月亮,心中默禱:「菩薩保佑,讓我 恆山派諸弟子此次得能全身而退。弟子定靜若能復歸恆山,從此青燈禮佛,再 也不動刀劍了。」   她昔年叱吒江湖,著實幹下了不少轟轟烈烈的事跡,但昨晚仙霞嶺上這一 戰,局面之凶險,此刻思之猶有餘悸,所擔心的是率領著這許多弟子,倘若是 她孤身一人,情境便再可怖十倍,那也不放在心上,又再默禱:「大慈大悲, 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要是我恆山諸人此番非有損折不可,只讓弟子定靜一人 身當此災,諸般殺業報應,只由弟子一人承當。」便在此時,忽聽得東北角傳 來一個女子聲音大叫:「救命,救命哪!」   萬籟俱寂之中,尖銳的聲音特別顯得淒厲。定靜師太微微一驚,聽聲音並 非本派弟子,凝目向東北角望去,並未見到甚麼動靜,隨見儀清等七名弟子向 東北角上奔去,自是前去察看。過了良久,不見儀清等回報。儀和道:「師伯 ,弟子和六位師妹過去瞧瞧。」定靜點點頭,儀和率領六人,循著呼叫聲來處 奔去。黑夜中劍光閃爍,不多時便即隱沒。隔了好一會,忽然那女子聲音又尖 叫起來:「殺了人哪,救命,救命!」恆山派群徒面面相覷,不知那邊出了甚 麼事,何以儀清、儀和兩批人過去多時,始終未來回報,若說遇上了敵人,卻 又不聞打鬥之聲。但聽那女子一聲聲的高叫「救命」,大家瞧著定靜師太,候 她發令派人再去施救。   定靜師太道:「于嫂,你帶領六名師妹前去,不論見到甚麼事,即刻派人 回報。」于嫂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原是恆山白雲庵中服侍定閒師太的佣 婦。後來定閒師太見她忠心能幹,收為弟子,此次隨同定靜師太出來,卻是第 一次闖蕩江湖。于嫂躬身答應,帶同六名師妹,向東北方而去。   可是這七人去後,仍如石沉大海一般,有去無回。定靜師太越來越驚,猜 想敵人布下了陷阱,誘得眾弟子前去,一一擒住;又等片刻,仍無半點動靜, 那高呼「救命」之聲卻也不再響了。定靜師太道:「儀質、儀真,你們留在這 裡,照料受傷的師姊、師妹,不論見到甚麼古怪,總之不可離開客店,以免中 了調虎離山之計。」儀質、儀真兩人躬身答應。定靜師太對鄭萼、儀琳、秦絹 三名年輕弟子道:「你們三個跟我來。」抽出長劍,向東北角奔去。來到近處 ,但見一排房屋,黑沉沉地既無燈火,亦無聲息,定靜師太厲聲喝道:「魔教 妖人,有種的便出來決個死戰,在這裡裝神弄鬼,是甚麼英雄好漢?」停了片 刻,聽屋中無人回答,飛腿向身畔一座屋子的大門上踢去。喀喇一聲,門閂斷 截,大門向內彈開,屋內一團漆黑,也不知有人沒人。   定靜師太不敢貿然闖進,叫道:「儀和、儀清、于嫂,你們聽到我聲音麼 ?」她叫聲遠遠傳了開去,過了片刻,遠處傳來一些輕微的回聲,回聲既歇, 便又是一片靜寂。   定靜師太回頭道:「你們三人緊緊跟著我,不可離開。」提劍繞著這排屋 子奔行一周,沒見絲毫異狀,縱身上屋,凝目四望。其時微風不起,樹梢俱定 ,冷月清光鋪在瓦面之上,這情景便如昔日在恆山午夜出來步月時所見一般, 但在恆山是一片寧靜,此刻卻蘊藏著莫大詭秘和殺氣。定靜師太空有一身武功 ,敵人始終沒有露面,當真束手無策。   她又是焦躁,又是後悔:「早知魔教妖人詭計多端,可不該派她們分批過 來……」突然間心中一凜,雙手一拍,縱下屋來,展開輕功,急馳回到南安客 店,叫道:「儀質、儀真,見到甚麼沒有?」客店之中竟然無人答應。   她疾衝進內,店內已無一人,本來睡在榻上養傷的幾名弟子也都已不知去 向。這一下定靜師太便修養再好,卻也無法鎮定了,劍尖在燭光下不住躍動, 閃出一絲絲青光,知道自己握著長劍的手已忍不住顫抖,數十名女弟子突然間 無聲無息的就此失蹤,到底甚麼緣故?卻又如何是好?一霎那間,但覺唇乾舌 燥,全身筋骨俱軟,竟爾無法移動。   但這等癱軟只頃刻間的事,她吸了一口氣,在丹田中一加運轉,立即精神 大振,在客店各處房舍庭院中迅速兜了一圈,不見絲毫端倪,叫道:「萼兒、 絹兒,你們過來。」可是黑夜之中,只聽到自己的叫聲,鄭萼、秦絹和儀琳三 人均無應聲。定靜師太暗叫:「不好!」急衝出門,叫道:「萼兒、絹兒、儀 琳,你們在哪裡?」門外月光淡淡,那三個小徒兒也已影蹤不見。   當此大變,定靜師太不驚反怒,一躍上屋,叫道:「魔教妖人,有種的便 來決個死戰,裝神弄鬼,成甚麼樣子?」她連呼數聲,四下裡靜悄悄地絕無半 點聲音。她不住口的大聲叫罵,但廿八鋪偌大一座鎮甸之中,似乎便只剩下她 一人。正無法可施之際,忽然靈機一動,朗聲說道:「魔教眾妖人聽了,你們 再不現身,那便顯得東方不敗只是個無恥膽怯之徒,不敢派人和我正面為敵。 甚麼東方不敗,只不過是東方必敗而已。東方必敗,有種敢出來見見老尼嗎? 東方必敗,東方必敗,我料定你便是不敢!」她知道魔教中上上下下,對教主 奉若神明,如有人辱及教主之名,教徒聞聲而不出來捨命維護教主的令譽,實 是罪大惡極之事。   果然她叫了幾聲「東方必敗」,突見幾間屋中湧出七人,悄沒聲的躍上屋 頂,四面將她圍住。敵人一現身形,定靜師太心中便是一喜,心想:「你們這 些妖人終究給我罵了出來,便將我亂刀分屍,也勝於這般鬼影也見不到半個。 」可是這七人只一言不發的站在她身周。定靜師太怒道:「我那些女弟子呢? 將她們綁架到哪裡去了?」那七人仍是默不作聲。定靜師太見站在西首的兩人 年紀均有五十來歲,臉上肌肉便如僵了一般,不露半分喜怒之色,她吐了一口 氣,叫道:「好,看劍!」挺劍向西北角上那人胸口刺去。   她身在重圍之中,自知這一劍無法當真刺到他,這一刺只是虛招。眼前那 人可也當真了得,他料到這劍只是虛招,竟然不閃不避。定靜師太這一劍本擬 收回,見他毫不理會,刺到中途卻不收回了,力貫右臂,徑自便疾刺過去。卻 見身旁兩個人影一閃,兩人各伸雙手,分別往她左肩、右肩插落。   定靜師太身形一側,疾如飄風般轉了過來,攻向東首那身形甚高之人。那 人滑開半步,嗆啷一聲,兵刃出手,乃是一面沉重的鐵牌,舉牌往她劍上砸去 ,定靜師太長劍早已圈轉,嗤的一聲,刺向身左一名老者。那老者伸出左手, 徑來抓她劍身,月光下隱隱見他手上似是戴有黑色手套,料想是刀劍不入之物 ,這才敢赤手來奪長劍。   轉戰數合,定靜師太已和七名敵人中的五人交過了手,只覺這五人無一不 是好手,若是單打獨鬥,甚或以一敵二,她決不畏懼,還可占到七、八成贏面 ,但七人齊上,只要稍有破綻空隙,旁人立即補上,她變成只有挨打、絕難還 手的局面。越鬥下去,越是心驚:「魔教中有哪些出名人物,十之八、九我都 早有所聞。他們的武功家數,所用兵刃,我五岳劍派並非不知。但這七人是甚 麼來頭,我卻全然猜想不出。料不到魔教近年來勢力大張,竟有這許多身分隱 秘的高手為其所用。」   堪堪鬥到六七十招,定靜師太左支右絀,已氣喘吁吁,一瞥眼間,忽見屋 臉上又多了十幾個人影。這些人顯然早已隱伏在此,到這時才突然現身。她暗 叫:「罷了,罷了!眼前這七人我已對付不了。再有這些敵人窺伺在側,定靜 今日大限難逃,與其落入敵人手中,苦受折辱,不如早些自尋了斷。這臭皮囊 只是我暫居的舍宅,毀了殊不足惜,只是所帶出來的數十名弟子盡數斷送,定 靜老尼卻是愧對恆山派的列位先人了。」   刷刷刷疾刺三劍,將敵人逼開兩步,忽地倒轉長劍,向自己心口插了下去 。   劍尖將及胸膛,突然當的一聲響,手腕一震,長劍蕩開。只見一個男子手 中持劍,站在自己身旁,叫道:「定靜師太勿尋短見,嵩山派朋友在此!」自 己長劍自是他擋開的。只聽得兵刃撞擊之聲急響,伏在暗處的十餘人紛紛躍出 ,和那魔教的七人鬥了起來。定靜師太死中逃生,精神一振,當即仗劍上前追 殺。但見嵩山那些人以二對一,魔教的七人立處下風。那七人眼見寡不敵眾, 齊聲呼哨,從南方退了下去。定靜師太持劍疾追,迎面風聲響動,屋簷上十多 枚暗器同時發出。定靜師太舉起長劍,凝神將攢射過來的暗器一一拍開。   黑夜之中,唯有星月微光,長劍飛舞,但聽得叮叮之聲連響,十多枚暗器 給她盡數擊落。只是給暗器這麼一阻,那魔教七人卻逃得遠了。只聽得身後那 人叫道:「恆山派萬花劍法精妙絕倫,今日教人大開眼界。」   定靜師太長劍入鞘,緩緩轉過身來,剎那之間,由動入靜,一位適才還在 奮劍劇鬥的武林健者,登時變成了謙和仁慈的有道老尼,雙手合十行禮,說道 :「多謝鐘師兄解圍。」她認得眼前這個中年男子,是嵩山派左掌門的師弟, 姓鐘名鎮,外號人稱「九曲劍」。這並非因他所用兵刃是彎曲的長劍,而是恭 維他劍派變幻無方,人所難測。當年泰山日觀峰五岳劍派大會,定靜師太曾和 他有一面之緣。其餘的嵩山派人物中,她也有三、四人相識。鐘鎮抱拳還禮, 微笑道:「定靜師太以一敵七,力鬥魔教的『七星使者』,果然劍法高超,佩 服,佩服。」定靜師太尋思:「原來這七個傢伙叫做甚麼『七星使者』。」她 不願顯得孤陋寡聞,當下也不再問,心想日後慢慢打聽不遲,既然知道了他們 的名號,那就好辦。   嵩山派余人一一過來行禮,有二人是鐘鎮的師弟,其餘便是低一輩弟子。 定靜師太還禮罷,說道:「說來慚愧,我恆山派這次來到福建,所帶出來的數 十名弟子,突然在這鎮上失蹤。鐘師兄你們各位是幾時來到廿八鋪的?可曾見 到一些線索,以供老尼追查嗎?」她想到嵩山派這些人早就隱伏在旁,卻要等 到自己勢窮力竭,挺劍自盡,這才出手相救,顯是要自己先行出醜,再來顯他 們的威風,心中甚是不悅。只是數十名女弟子突然失蹤,實在事關重大,不得 不向他們打聽,倘若是她個人之事,那就寧可死了,也不會出口向這些人相求 ,此時向鐘鎮問到這一聲,那已是委屈之至了。   鐘鎮道:「魔教妖人詭計多端,深知師太武功卓絕,力敵難以取勝,便暗 設陰謀,將貴派弟子盡數擒了去。師太也不用著急,魔教雖然大膽,料來也不 敢立時加害貴派諸位師妹。咱們下去詳商救人之策便是。」說著左手一伸,請 她下屋。定靜師太點了點頭,一躍落地。鐘鎮等跟著躍下。   鐘鎮向西走去,說道:「在下引路。」走出數十丈後折而向北,來到仙安 客店之前,推門進去,說道:「師太,咱們便在這裡商議。」他兩名師弟一個 叫做「神鞭」鄧八公,另一個叫「錦毛獅」高克新。三人引著定靜師太走進一 間寬大的上房,點了蠟燭,分賓主坐下。弟子們獻上茶後,退了出去。高克新 便將房門關上了。   鐘鎮說道:「我們久慕師太劍法恆山派第一……」定靜師太抓頭道:「不 對,我劍法不及掌門師妹,也不及定逸師妹。」鐘鎮微笑道:「師太不須過謙 。我兩個師弟素仰英名,企盼見識師太神妙的劍法,以致適才救援來遲,其實 絕無惡意,謹此謝過,師太請勿怪罪。」定靜師太心意稍平,見三人站起來抱 拳行禮,便也站起合十行禮,道:「好說。」   鐘鎮待她坐下,說道:「我五岳劍派結盟之後,同氣連枝,原是不分彼此 。只是近年來大家見面的時候少,好多事情又沒聯手共為,致令魔教坐大,氣 焰日甚。」   定靜師太「嘿」的一聲,心道:「這當兒卻來說這些閒話幹什麼?」鐘鎮 又道:「左師哥日常言道:合則勢強,分則力弱。我五岳劍派若能合而為一, 魔教固非咱們敵手,便是少林、武當這些享譽已久的名門大派,聲勢也遠遠不 及咱們了。左師哥他老人家有個心願,想將咱們有如一盤散沙般的五岳劍派, 歸並為一個『五岳派』。那時人多勢眾,齊心合力,實可成為武林中諸門派之 冠。不知師太意下如何?」定靜師太長眉一軒,說道:「貧尼在恆山派中乃是 閒人,素來不理事。鐘師兄所提的大事,該當去跟我掌門師妹說才是。眼前最 要緊的,是設法將敝派失陷了的女弟子搭救出來。其餘種種,盡可從長計議。 」鐘鎮微笑道:「師太放心。這件事既教嵩山派給撞上了,恆山派的事,便是 我嵩山派的事,說甚麼也不能讓貴派諸位師妹們受委屈吃虧。」定靜師太道: 「那可多謝了。但不知鐘兄有何高見?有甚麼把握說這句話?」鐘鎮微笑道: 「師太親身在此,恆山派鼎鼎大名的高手,難道還怕了魔教的幾名妖人?再說 ,我們師兄弟和幾名師侄,自也當盡心竭力,倘若仍奈何不了魔教中這幾個二 流腳式,嘿嘿,那也未免太不成話了。」   定靜師太聽他說來說去,始終不著邊際,又是焦躁,又是氣惱,站起身來 ,說道:「鐘師兄這般說,自是再好不過,咱們這便去罷!」鐘鎮道:「師太 哪裡去?」定靜師太道:「去救人啊!」鐘鎮問道:「到哪裡去救人?」這一 問之下,定靜師太不由啞口無言,頓了一頓,道:「我這些弟子們失蹤不久, 定然便在左近,越耽誤得久,那就越難找了。」鐘鎮道:「據在下所知,魔教 在離廿八鋪不遠之處有一巢穴,貴派的師妹們,多半已被囚禁在那裡,依在下 ……」定靜師太忙問:「這巢穴在哪裡?咱們便去救人。」   鐘鎮緩緩的道:「魔教有備而發,咱們貿然前去,若有錯失,說不定人還 沒救出來,先著了他們的道兒。依在下之見,還是計議定當,再去救人,較為 妥善。」定靜師太無奈,只得又坐了下來,道:「願聆鐘師兄高見。」鐘鎮道 :「在下此次奉掌門師兄之命,來到福建,原是有一件大事要和師太會商。此 事有關中原武林氣運,牽連我五岳劍派的盛衰,實是非同小可之舉。待大事商 定,其餘救人等等,那只是舉手之勞。」定靜師太道:「卻不知是何大事?」 鐘鎮道:「那便是在下適才所提,將五岳劍派合而為一之事了。」   定靜師太霍地站起,臉色發青,道:「你……你……你這……」鐘鎮微笑 道:「師太千萬不可有所誤會,還道在下乘人之危,逼師太答允此事。」定靜 師太怒道:「你自己說了出來,就免得我說。你這不是乘人之危,那是什麼? 」鐘鎮道:「貴派是恆山派,敝派是嵩山派。貴派之事,敝派雖然關心,畢竟 是刀劍頭上拼命之事。在下自然願意為師太效力,卻不知眾位師弟、師侄們意 下如何。但若兩派合而為一,是自己本派的事。便不容推諉了。」   定靜師太道:「照你說來,如我恆山派不允與貴派合並,嵩山派對恆山弟 子失陷之事,便要袖手旁觀了?」鐘鎮道:「話可也不是這麼說。在下奉掌門 師兄之命,趕來跟師太商議這件大事。其他的事嘛,未得掌門師兄的命令,在 下可不敢胡亂行事。師太莫怪。」定靜師太氣得臉都白了,冷冷的道:「兩派 合並之事,貧尼可作不得主。就算是我答允了,我掌門師妹不允,也是枉然。 」   鐘鎮上身移近尺許,低聲道:「只須師太答允了,到時候定閒師太非允不 可。自來每一門每一派的掌門,十之八、九由本門大弟子執掌。師太論德行、 論武功、論入門先後,原當執掌恆山派門戶才是……」   定靜師太左掌倏起,拍的一聲,將板桌的一角擊了下來,厲聲道:「你這 是想來挑撥離間嗎?我師妹出任掌門,原係我向先師力求,又向定閒師妹竭力 勸說而致。定靜倘若要做掌門,當年早就做了,還用得著旁人來攛掇擺唆?」 鐘鎮嘆了口氣,道:「左師哥之言,果然不錯。」定靜師太道:「他說甚麼了 ?」鐘鎮道:「我此番南下之前,左師哥言道:『恆山派定靜師太人品甚好, 武功也是極高,大家向來都是很佩服的,就可惜不識大體。』我問他這話怎麼 說。他說:『我素知定靜師太為人,她生性清高,不愛虛名,又不喜理會俗務 ,你跟她去說五派合並之事,定會碰個老大釘子。只是這件事實在牽涉太廣, 咱們是知其不可而為之。倘若定靜師太只顧一人享清閒之福,不顧正教中數千 人的生死安危,那是武林的大劫難逃,卻也無可如何了。」   定靜師太站起身來,冷冷的道:「你種種花言巧語,在我跟前全然無用。 你嵩山派這等行徑,不但乘人之危,簡直是落井下石。」鐘鎮道:「師太此言 差矣。師太倘若瞧在武林同道的份上,肯毅然挑起重擔,促成我嵩山、恆山、 泰山、華山、衡山五派合並,則我嵩山派必定力舉師太出任『五岳派』掌門。 可見我左師哥一心為公,絕無半分私意……」   定靜師太連連搖手,喝道:「你再說下去,沒的污了我耳朵。」雙掌一起 ,掌力揮出,砰的一聲大響,兩扇木板脫臼飛起。她身影晃動,便出了仙安客 店。出得門來,金風撲面,熱辣辣的臉上感到一陣清涼,尋思:「那姓鐘的說 道,魔教在廿八鋪左近有一巢穴,本派的女弟子們都失陷在那裡。不知此言有 幾分真,幾分假?」她彷徨無策,踽踽獨行,其時月亮將沉,照得她一條長長 的黑影映在青石板上。   走出數丈後,停步尋思:「單憑我一人之力,說甚麼也不能救出眾弟子了 。古來英雄豪傑,無不能屈能伸。我何不暫且答允了那姓鐘的?待眾弟子獲救 之後,我立即自刎以謝,教他落一個死無對証。就算他宣揚我無恥食言,一應 污名,都由我定靜承擔便了。」她一聲長嘆,回過身來,緩緩向仙安客店走去 ,忽聽得長街彼端有人大聲吆喝:「你奶奶的,本將軍要喝酒睡覺,你奶奶的 店小二,怎不快快開門?」正是昨日在仙霞嶺上所遇那參將吳天德的聲音。定 靜師太一聽之下,便如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條大木材。   令狐沖在仙霞嶺上助恆山派脫困,甚是得意,當即快步趕路,到了廿八鋪 鎮上。其時飯店剛打開門,他走進店去,大喝一聲:「拿酒來!」店小二見是 一位將軍,何敢怠慢,斟酒做飯,殺雞切肉,畢恭畢敬、戰戰兢兢的侍候他飽 餐一頓。令狐沖喝得微醺,心想:「魔教這次大受挫折,定不甘心,十九又會 去向恆山派生事。定靜師太有勇無謀,不是魔教對手,我暗中還得照顧著她們 才是。」結了酒飯帳後,便到仙安客店中開房睡覺。   睡到下午,剛醒來起身洗臉,忽聽得街上有幾人大聲吆喝:「亂石崗黃風 寨的強人今晚要來洗劫廿八鋪,逢人便殺,見財便搶。大家這便趕快逃命罷! 」片刻之間,吆喝聲東邊西邊到處響起。店小二在他房門上擂得震天價響,叫 道:「軍爺,軍爺大事不好!」   令狐沖道:「你奶奶的,甚麼大事不好了?」店小二道:「軍爺,軍爺, 亂石崗黃風寨的大王們,今晚要來洗劫。家家戶戶都在逃命了。」令狐沖打開 房門,罵道:「你奶奶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裡有甚麼強盜了?本將軍 在此,他們敢放肆麼?」店小二苦著臉道:「那些大王,可凶……可凶狠得緊 ,他……他們又不知將軍你……你在這裡。」令狐沖道:「你去跟他們說去。 」店小二道:「小……小人萬萬不敢去說,沒的給強人將腦袋瓜子砍了下來。 」令狐沖道:「亂石崗黃風寨在甚麼地方?」店小二道:「亂石崗在甚麼地方 ,倒沒聽說過,只知道黃風寨的強人十分厲害,兩天之前,剛洗劫了廿八鋪東 三十里的榕樹頭,殺了六七十人,燒了一百多間屋子。將軍,你……你老人家 雖然武藝高強,可是雙拳難敵四手。山寨裡大王爺不算,聽說單是小嘍囉便有 三百多人。」令狐沖罵道:「你奶奶的,三百多人便怎樣?本將軍在千軍萬馬 的戰陣之中,可也七進七出,八進八出。」店小二道:「是!是!」轉身快步 奔出。   外面已亂成一片,呼兒喚娘之聲四起,浙語閩音,令狐沖懂不了一成,料 想都是些甚麼「阿毛的娘啊,你拿了被頭沒有?」甚麼「大寶,小寶,快走, 強盜來啦!」之類。走到門外,只見已有數十人背負包裹,手提箱籠,向南逃 去。令狐沖心想:「此處是浙閩交界之地,杭州和福州的將軍都管不到,致令 強盜作亂,為害百姓。我泉州府參將吳天德大將軍既然撞上了,可不能袖手不 理,將那些強盜頭子殺了,也是一件功德。這叫作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奶 奶的,有何不可,哈哈!」想到此處,忍不住笑出聲來,叫道:「店小二,拿 酒來。本將軍要喝飽了酒殺賊。」   但其時店中住客、掌櫃、掌櫃的大老婆、二姨太、三姨太、以及店小二、 廚子都已紛紛奪門而出,唯恐走得慢了一步,給強人撞上了。令狐沖叫聲再響 ,也是無人理會。令狐沖無奈,只得自行到灶下去取酒,坐在大堂之上,斟酒 獨酌,但聽得雞鳴犬吠、馬嘶豬嚎之聲大作,料想是鎮人帶了牲口逃走。又過 一會,聲息漸稀,再喝得三碗酒,一切惶急驚怖的聲音盡都消失,鎮上更無半 點聲息。心想:「這次黃風寨的強人運氣不好,不知如何走漏了風聲,待得來 到鎮上時,可甚麼也搶不到了。」   這樣偌大一座鎮甸,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倒也是生平未有之奇。萬籟俱寂 之中,忽聽得遠處馬蹄聲響,有四匹馬從南急馳而來。   令狐沖心道:「大王爺到啦,但怎地只這麼幾個人?」耳聽得四匹馬馳到 了大街,馬蹄鐵和青石板相擊,發出錚錚之聲。一人大聲叫道:「廿八鋪的肥 羊們聽著,亂石崗黃風寨的大王有令,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通統站到大門外來 。在門外的不殺,不出來的一個個給砍了腦袋。」口中呼喝,縱馬在大街上奔 馳而來。令狐沖從門縫中向外張望,四匹馬風馳而過,只見到馬上乘者的背影 ,心念一動:「這可不對了!瞧這四人騎在馬上的神態,顯然武功不弱。強盜 窩中的小嘍囉,怎會有如此人物?」   推出門來,在空無一人的鎮上走出十餘丈,見一處土地廟側有株大槐樹, 枝葉茂盛,當即縱身而上,爬到最高的一根橫枝上坐下。四下裡更無半點聲息 。他越等得久,越知其中必有蹊蹺,黃風寨先行的嘍囉來了這麼久,大隊人馬 仍沒來到,難道是派幾名嘍囉先來通風報信,好讓鎮上百姓逃避一空?   直等了大半個時辰,才隱約聽到人聲,卻是嘰嘰喳喳的女子聲音。凝神聽 得幾句,便知是恆山派的眾人到了,心想:「她們怎地這時候方到?是了,她 們日間定是在山野中休息過了。」耳聽得她們到仙安客店打門,又去另一家客 店打門。南安客店和土地廟相距頗遠,恆山派眾人進了客店後幹些甚麼,說些 甚麼,便聽不到了。他心下隱隱覺得:「這多半是魔教安排下陷阱,要讓恆山 派上鉤。」當下仍是隱身樹頂,靜以待變。過了良久,見到儀清等七人出來點 燈,大街上許多店鋪的窗戶中都透了燈光出來。又過一會,忽聽得東北角上有 個女子聲音大叫:「救命!」令狐沖吃了一驚:「啊喲不好,恆山派的弟子中 了魔教毒手。」當即從樹上躍下,奔到了那女子呼救處的屋外。   從窗縫中向內張去,屋內並無燈火,窗中照入淡淡月光,見七、八名漢子 貼牆而立,一個女子站在屋子中間,大叫:「救命,救命,殺了人哪!」令狐 沖只見到她的側面,但見她臉上神色淒厲,顯然是候人前來上鉤。   果然她叫聲未歇,外邊便有一個女子喝道:「甚麼人在此行凶?」那屋子 大門並未關上,門一推開,便有七個女子竄了進來,當先一人正是儀清。這七 人手中都執長劍,為了救人,進來甚急。   突見那呼救的女子右手一揚,一塊約莫四尺見方的青布抖了起來,儀清等 七人立時身子發顫,似是頭暈眼花,轉了幾個圈子,立即栽倒。令狐沖大吃一 驚,心念電轉:「那女子手中這塊布上,定有極厲害的迷魂毒藥。我若衝進去 救人,定也著了她的道兒,只有等著瞧瞧再說。」見貼牆而立的漢子一擁而上 ,取出繩子,將儀清等七人手足都綁住了。過不多時,外面又有聲響,一個女 子尖聲喝道:「甚麼人在這裡?」令狐沖在過仙霞嶺時,曾和這個急性子的尼 姑說過許多話,知道是儀和到了,心想:「你這人魯莽暴躁,這番又非變成一 隻大粽子不可。」只聽得儀和又叫:「儀清師妹,你們在這裡麼?」接著砰的 一聲,大門踢開,儀和等人兩個一排,並肩齊入。一踏進門,便使開劍花,分 別護住左右,以防敵人從暗中來襲。第七人卻是倒退入內,使劍護住後路。屋 中眾人屏息不動,直等七人一齊進屋,那女子又展開青布,將七人都迷倒了。   跟著于嫂率領六人進屋,又被迷倒,前後二十一名恆山女弟子,盡數昏迷 不醒,給綁縛了置在屋角。隔了一會,一個老者打了幾下手勢,眾人從後門悄 悄退了出去。令狐沖縱上屋頂,弓著身子跟去,正行之間,忽聽得前面屋上有 衣襟帶風之聲,忙在屋脊邊一伏,便見十來名漢子互打手勢,分別在一座大屋 的屋脊邊伏下,和他藏身處相距不過數丈。令狐沖溜著牆輕輕下來,只見定靜 師太率領著三名弟子正向這邊趕來。令狐沖心道:「不好,這是調虎離山之計 。留在南安客店中的尼姑可要糟糕。」遙遙望見幾個人影向南安客店急奔過去 ,正想趕去看個究竟,忽聽得屋頂上有人低聲道:「待會那老尼姑過來,你們 七人在這裡纏住他。」這聲音正在他頭頂,令狐沖只須一移動身子,立時便給 發覺,只得便在牆角後貼牆而立。   耳聽得定靜師太踢開板門,大叫:「儀和、儀清、于嫂,你們聽到我聲音 嗎?」叫聲遠遠傳了過去,又見她繞屋奔行,跟著縱上屋頂,卻沒進屋察看。 令狐沖心想:「她幹麼不進去瞧瞧?一進去便見到廿一名女弟子被人綁縛在地 。」隨即省悟:「她不進去倒好。魔教人眾守在屋頂,只待她進屋,便即四下 裡團團圍困,那是瓮中捉鱉之勢。」   眼見定靜師太東馳西奔,顯是六神無主,突然間她奔回南安客店,奔行奇 速,身後三名女弟子追趕不上。但見街角邊轉出數人,青布一揚,那三名女弟 子又即栽倒,給人拖進了屋中,朦朧月光之下隱約見那三人中似有儀琳在內。 令狐沖心念一動:「是否須當即去救了儀琳小師妹出來?」隨即又想:「我此 刻一現身,便是一場大打。恆山派這許多人給魔教擒住了,投鼠忌器,可不能 跟他們正面相鬥,還是暗中動手的為是。」   跟著便見定靜師太從南安客店中出來,在街上高聲叫罵,又縱上屋頂,大 罵東方不敗,果然魔教人眾忍耐不住,有七人上前纏鬥。令狐沖看得幾招,尋 思:「定靜師太劍術精湛,雖然以一敵七,一時不致落敗。我還是先去救了儀 琳師妹的為是。」   當下閃身進了那屋,只見廳堂中有一人持刀而立,三個女子給綁住了,橫 臥在他腳邊。令狐沖一躍而前,腰刀連鞘挺出,直刺其喉。那人尚未驚覺,已 然送命。令狐沖不禁一呆:「我這一刀怎地如此快法?手剛伸出,刀鞘已戳中 了他咽喉要害?」自己也不知自從修習了「吸星大法」之後,桃谷六仙、不戒 和尚、黑白子等人留在他體內的真氣已盡為其用。他原意是這刀刺出,敵人舉 刀封擋,刀鞘便戳他雙腿,教他栽倒在地,然後救人,不料對方竟無絲毫招架 還手的餘暇,一下便制了他死命。   令狐沖心下微有歉意,拖開死屍,低頭看去,果見地下所臥的三個女子中 有儀琳在內,伸手探她鼻息,呼吸調勻,除了昏迷不醒之外並無他礙,當即到 灶下取了一杓冷水,潑了少許在她臉上。   過得片刻,儀琳嚶嚀一聲,醒了轉來。她初時不知身在何地,微微睜眼, 突然省悟,當即躍起,想去摸身邊長劍時,才知手足被縛,險些重又跌倒。令 狐沖道:「小師太,別怕,那壞人已給本將軍殺了。」拔刀割斷了她手足上繩 索。儀琳在黑暗中乍聞他聲音,依稀便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個「令狐大哥」, 又驚又喜,叫道:「你……你是令狐大……」這個「哥」字沒說出口,便覺不 對,只羞得滿臉通紅,囁嚅道:「你……你是誰?」令狐沖聽她已將自己認了 出來,卻又改口,低聲道:「本將軍在此,那些小毛賊不敢欺侮你們。」儀琳 道:「啊,原來是吳將軍。我……我師伯呢?」令狐沖道:「她在外邊和敵人 交戰,咱們便過去瞧瞧。」儀琳道:「鄭師姊、秦師妹……」從懷中摸出火折 晃亮了,見到二人臥在地下,說道:「嗯,她們都在這裡。」便欲去割她們手 足上的繩索。令狐沖道:「別忙,還是去幫你師伯要緊。」儀琳道:「正是。 」   令狐沖轉身出外,儀琳跟在她身後。沒走出幾步,只見七個人影如飛般竄 了出去,跟著便聽得叮叮噹當的擊落暗器之聲,又聽得有人大聲稱讚定靜師太 劍法高強,定靜師太認出對方是嵩山派的人物,不久見定靜師太隨著十幾名漢 子走入仙安客店。令狐沖向儀琳招招手,跟著潛入客店,站在窗外偷聽。   只聽到定靜師太在屋中和鐘鎮說話,那姓鐘的口口聲聲要定靜師太先行答 允恆山派贊同並派,才能助她去救人。令狐沖聽他乘人之危,不懷好意,心下 暗暗生氣,又聽得定靜師太越說越怒,獨自從店中出來。令狐沖待定靜師太走 遠,便去仙安客店外打門大叫:「你奶奶的,本將軍要喝酒睡覺,你奶奶的店 小二,怎不快快開門?」   定靜師太正當束手無策之際,聽得這將軍呼喝,心下大喜,當即搶上。儀 琳迎了上去,叫道:「師伯!」定靜師太又是一喜,忙問:「剛才你在哪裡? 」儀琳道:「弟子給魔教妖人擒住了,是這位將軍救了我……」這時令狐沖已 推開店門,走了進去。   大堂上點了兩枝明晃晃的蠟燭。鐘鎮坐在正中椅上,陰森森的道:「甚麼 人在這裡大呼小叫,給我滾了出去。」令狐沖破口大罵:「你奶奶的,本將軍 乃堂堂朝廷命官,你膽敢出言沖撞?掌櫃的,老板娘,店小二,快快給我滾出 來。」   嵩山派諸人聽他罵了兩句後,便大叫掌櫃的、老板娘,顯然是色厲內荏, 心中已大存怯意,都覺好笑。鐘鎮心想正有大事在身,半夜裡卻撞來了這個狗 官,低聲道:「把這傢伙點倒了,可別傷他性命。」錦毛獅高克新點了點頭, 笑嘻嘻走上前去,說道:「原來是一位官老爺,這可失敬了。」   令狐沖道:「你知道了就好,你們這些蠻子老百姓,就是不懂規矩……」 高克新笑道:「是,是!」閃身上前,伸出食指,往令狐沖腰間戳去。令狐沖 見到他出指的方位,急運內息,鼓於腰間。高克新這指正中令狐沖「笑腰穴」 ,對方本當大笑一陣,隨即昏暈。不料令狐沖只嘻的一笑,說道:「你這人沒 規沒矩,動手動腳的,跟本將軍開甚麼玩笑?」   高克新大為詫異,第二指又即點出,這一次勁貫食指,已使上了十成力。 令狐沖哈哈一笑,跳了起來,笑罵:「你奶奶的,在本將軍腰裡摸啊摸的,想 偷銀子麼?你這傢伙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卻幹麼不學好?」   高克新左手一翻,已抓住了令狐沖右腕,向右急甩,要將他拉倒在地。不 料手掌剛和他手腕相觸,自己內力立時從掌心中傾瀉而出,再也收束不住,不 由得驚怖異常,想要大叫,可是張大了口,卻發不出半點聲息。令狐沖察覺對 方內力正注向自己體內,便如當日自己抓住了黑白子手腕的情形一般,心下一 驚:「這邪法可不能使用。」當即用力一甩,摔脫了他手掌。   高克新猶如遇到皇恩大赦,一呆之下,向後縱開,只覺全身軟綿綿的恰似 大病初愈,叫道:「吸星大法,吸……吸星大法!」聲音嘶啞,充滿了惶懼之 意。鐘鎮、鄧八公和嵩山派諸弟子同時躍將起來,齊問:「什麼?」高克新道 :「這……這人會使吸……吸星大法。」   霎時間青光亂閃,鏘鏘聲響,各人長劍出鞘,神鞭鄧八公手握的卻是一條 軟鞭。鐘鎮劍法最快,寒光一顫,劍光便已疾刺令狐沖咽喉。當高克新張口大 叫之時,令狐沖便料到嵩山派諸人定會一擁而上,向自己攢刺,眼見眾人長劍 出手,當即取下腰刀,連刀帶鞘當作長劍使用,手腕抖動,向各人手背上點去 ,但聽得嗆啷、嗆啷響聲不絕,長劍落了一地。鐘鎮武功最高,手背雖給他刀 鞘頭刺中,長劍卻不落地,驚駭之下,向後躍開。鄧八公可狼狽了,鞭柄脫手 ,那軟鞭卻倒捲上來,捲住了他頭頸,箍得他氣也透不過來。   鐘鎮背靠牆壁,臉上已無半點血色,說道:「江湖上盛傳,魔教前任教主 復出,你……你……便是任教主……任我行麼?」令狐沖笑道:「他奶奶的甚 麼任我行,任你行,本將軍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姓吳,官諱天德的便是。你 們卻是甚麼崗、甚麼寨的小毛賊啊?」   鐘鎮雙手一拱,道:「閣下重臨江湖,鐘某自知不是敵手,就此別過。」 縱身躍起,破窗而出。高克新跟著躍出,餘人一一從窗中飛身出去,滿地長劍 ,誰也不敢去拾。令狐沖左手握刀鞘,右手握刀柄,作勢連拔數下,那把刀始 終拔不出來,說道:「這把寶刀可真鏽得厲害,明兒得找個磨剪刀的,給打磨 打磨才行。」   定靜師太合十道:「吳將軍,咱們去救了幾個女徒兒出來如何?」令狐沖 料想鐘鎮等人一去,再也無人抵擋得住定靜師太的神劍,說道:「本將軍要在 這裡喝幾碗酒,老師太,你也喝一碗麼?」   儀琳聽他又提到喝酒,心想:「這位將軍倘若遇到令狐大哥,二人倒是一 對酒友。」妙目向他偷看過去,卻見這將軍的目光也在向她凝望,臉上微微一 紅,便低下了頭。定靜師太道:「恕貧尼不飲酒,將軍,少陪了!」合十行禮 ,轉身而出。   儀琳跟著出去。將出門口時忍不住轉頭又向他瞧了一眼,只見他起身找酒 ,大聲呼喝:「他奶奶的,這客店裡的人都死光了,這會兒還不滾出來。」她 心中想:「聽他口音似乎有點像令狐大哥。但這位將軍出口粗俗,每一句話都 帶個他甚麼的,令狐大哥絕不會這樣,他武功比令狐太哥高得多。我……我居 然會這樣胡思亂想,唉,當真……」   令狐沖找到了酒,將嘴就在酒壺上喝了半壺,心想:「這些尼姑、婆娘、 姑娘們就要回來,嘰嘰喳喳、囉囉嗦嗦的說個沒完,一個應付不當,那可露出 了馬腳,還是溜之大吉的為妙。將這些人一個個的救醒來,總得花上小半個時 辰,肚子可餓得狠了,先得找些吃的。」將一壺酒喝乾,走到灶下想去找些吃 的,忽聽得遠遠傳來儀琳尖銳的叫聲:「師伯,師伯,你在哪裡?」聲音大是 惶急。   令狐沖急衝出店,循聲而前,只見儀琳和兩個年輕姑娘站在長街上,大叫 :「師伯,師父!」令狐沖問道:「怎麼啦?」儀琳道:「我去救醒了鄭師姊 和秦師妹,師伯掛念著眾師姊,趕著去找尋。我們三人出來,可又……不知她 老人家到哪裡去啦。」   令狐沖見鄭萼不過二十一、二歲,秦絹年齡更稚,只十五、六歲年紀,心 想:「這些年輕姑娘毫沒見識,恆山派派她們出來幹什麼?」微笑道:「我知 道她們在哪裡,你們跟我來。」快步向東北角上那間大屋走去,到得門外,一 腳踢開大門,生怕那女子還在裡面,又抖迷魂藥害人,說道:「你們用手帕掩 住口鼻,裡面有個臭婆娘會放毒。」左手捏住鼻孔,嘴唇緊閉,直衝進屋,一 進大堂,不禁呆了。本來大堂中躺滿了恆山派女弟子,這時卻已影蹤全無。他 「咦」的一聲,見桌上有只燭台,晃火折點著了,廳堂中空蕩蕩地,哪裡還有 人在?在大屋各處搜了一遍,沒見到絲毫端倪,叫道:「這又是奇哉怪也!」   儀琳、鄭萼、秦絹三人眼睜睜的望著他,臉上盡是疑色。令狐沖道:「他 奶奶的,你們這許多師姊們,都給一個會放毒的婆娘迷倒了,給綁了放在這裡 ,只這麼一轉眼功夫,怎地都不見啦?」鄭萼問道:「吳將軍,你見到我們那 些師姊,是給迷倒在這裡的麼?」令狐沖道:「昨晚我睡覺發夢,親眼目睹, 見到許多尼姑婆娘,橫七豎八的在這廳堂上躺了一地,怎會有錯?」鄭萼道: 「你……你……」她本想說你做夢見到,怎作得準?但知他喜歡信口胡言,說 是發夢,其實是親眼見到,當即改口道:「你想他們都到哪裡去了啦?」   令狐沖沉吟道:「說不定甚麼地方有大魚大肉,她們都去大吃大喝了,又 或者甚麼地方做戲文,她們在看戲。」招招手道:「你們三個小妞兒,最好緊 緊跟在我身後,不可離開,要吃肉看戲,卻也不忙在一時。」秦絹年紀雖幼, 卻也知情勢凶險,眾師姊都已落入了敵手,這將軍瞎說一通,全當不得真,恆 山派數十人出來,只剩下了自己三個年輕弟子,除了聽從這位將軍吩咐之外, 別無其他計較,當下和儀琳、鄭萼二人跟了他走到門外。   令狐沖自言自語:「難道我昨晚這個夢發得不準,眼花看錯了人?今晚非 得再好好做過一個夢不可。」心下尋思:「這些女弟子就算給人擄了去,怎麼 定靜師太也突然失了蹤跡?只怕她落了單,遭了敵人暗算,該當立即去追尋才 是。儀琳她們三個年輕女子倘若留在廿八鋪,卻大大不妥,只得帶了她們同去 。」說道:「咱們左右也沒甚麼事,這就去找找你們的師伯,看她在哪裡玩兒 ,你們說好不好?」   鄭萼道:「那好極了!將軍武藝高強,見識過人,若不是你帶領我們去找 ,只怕難以找到。」令狐沖笑道:「『武藝高強、見識過人』,這八個字倒說 得不錯。本將軍將來掛帥平番,升官發財,定要送一百兩白花花的銀子,給你 們三個小妞兒買新衣服穿。」   他信口開河,將到廿八鋪盡頭,躍上屋頂,四下望去。其時朝暾初上,白 霧彌漫,樹梢上煙霧靄靄,極目遠眺,兩邊大路上一個人影也無。突然見到南 邊大路上有一件青色物事,相距遠了,看不清楚。但一條大路空蕩蕩地,路中 心放了這樣一件物事,顯得頗為觸目。他縱身下屋,發足奔去,拾起那物,卻 是一隻青布女履,似乎便和儀琳所穿的相同。   他等了一會,儀琳等三人跟著趕到。他將那女履交給儀琳,問道:「是你 的鞋子嗎?怎麼落在這裡?」儀琳接過女履,明知自己腳上穿著鞋子,還是不 自禁的向腳下瞧了一眼,見兩隻腳上好端端都穿著鞋子。鄭萼道:「這……這 是我們師姊妹穿的,怎麼會落在這裡?」秦絹道:「定是哪一位師姊給敵人擄 去,在這裡掙扎,鞋子落了下來。」鄭萼道:「也說不定她故意留下一隻鞋子 ,好教我們知道。」令狐沖道:「不錯,你武藝高強,見識過人。咱們該向南 追,還是向北?」鄭萼道:「自然是向南了。」   令狐沖發足向南疾奔,頃刻間便在數十丈外,初時鄭萼她們三人還和他相 距不遠,後來便相距甚遠。令狐沖沿途察看,不時轉頭望著她們三人,唯恐相 距過遠,救援不及,這三人又給敵人擄了去,奔出里許,便住足等候。待得儀 琳等三人追了上來,又再前奔,如此數次,已然奔出了十餘里。眼見前面道路 崎嶇,兩旁樹木甚多,倘若敵人在轉彎處設伏,將儀琳等擄去,那可救援不及 ,又見秦絹久奔之下,已然雙頰通紅,知她年幼,不耐長途奔馳,當下放慢了 腳步,大聲道:「他奶奶的,本將軍足登皮靴,這麼快跑,皮靴磨穿了底,可 還真有些捨不得,咱們慢慢走罷。」四人又走出七、八里路,秦絹突然叫道: 「咦!」奔到一叢灌木之下,拾起了一頂青布帽子,正是恆山派眾女尼所戴的 。鄭萼道:「將軍,我們那些師姊,確是給敵人擄了,從這條路上去的。」三 名女弟子見走對了路,當下加快腳步,令狐沖反而落在後面。   中午時分,四人在一家小飯店打尖。飯店主人見一名將軍帶了一名小尼姑 、兩個年輕姑娘同行,甚是詫異,側過了頭不住細細打量。令狐沖拍桌罵道: 「你奶奶的,有甚麼好看?和尚尼姑沒見過麼?」那漢子道:「是,是!小人 不敢。」鄭萼問道:「這位大叔,你可見到好幾個出家人,從這裡過去嗎?」 那漢子道:「好幾個是沒有,一個倒是有的。有一個老師太,可比這小師太年 紀老得多了……」令狐沖喝道:「囉裡囉嗦!一位老師太,難道還會比小師太 年紀小?」那漢子道:「是,是。」鄭萼忙問:「那老師太怎樣啦?」那漢子 道:「那老師太匆匆忙忙的問我,可見到有好幾個出家人,從這條路上過去。 我說沒有,她就奔下去了。唉,這樣大的年紀,奔得可真快了,手裡還拿著一 把明晃晃的寶劍,倒像是戲台上做戲的。」   秦絹拍手道:「那是師父了,咱們快追。」令狐沖道:「不忙,吃飽了再 說。」四人匆匆吃了飯,臨去時秦絹買了四個饅頭,說要給師父吃。令狐沖心 中一酸:「她對師父如此孝心,我雖欲對師父盡孝,卻不可得。」   可是直趕到天黑,始終沒見到定靜師太和恆山派眾人的蹤跡。一眼望去盡 是長草密林,道路越來越窄,又走一會,草長及腰,到後來路也不大看得出了 。突然之間,西北角上隱隱傳來兵刃相交之聲。令狐沖叫道:「那裡有人打架 ,可有熱鬧瞧了。」秦絹道:「啊喲,莫不是我師父?」令狐沖循聲奔去,奔 出數十丈,眼前忽地大亮,十數枝火把高高點起,兵刃相交之聲卻更加響了。   他加快腳步,奔到近處,只見數十人點了火把,圍成個圈子,圈中一人大 袖飛舞,長劍霍霍,力敵七人,正是定靜師太。圈子之外躺著數十人,一看服 色,便知是恆山派的眾女弟子。令狐沖見對方個個都蒙了面,當下一步步的走 近。眾人都在凝神觀鬥,一時誰也沒發見他。令狐沖哈哈大笑,叫道:「七個 打一個,有甚麼味兒?」一眾蒙面人見他突然出現,都是一驚,回頭察看。只 有正在激鬥的七人恍若不聞,仍圈著定靜師太,諸般兵刃往她身上招呼。令狐 沖見定靜師太布袍上已有好幾灘鮮血,連臉上也濺了不少血,同時左手使劍, 顯然右手受傷。這時人叢中有人呼喝:「甚麼人?」兩條漢子手挺單刀,躍到 令狐沖身前。   令狐沖喝道:「本將軍東征西戰,馬不停蹄,天天就是撞到你們小毛賊。 來將通名,本將軍刀下不斬無名之將。」一名漢子笑道:「原來是個渾人。」 揮刀向令狐沖腿上砍來。令狐沖叫道:「啊喲,真的動刀子嗎?」身子一晃, 衝入戰團,提起刀鞘,拍拍拍連響七下,分別擊中七人手腕,七件兵器紛紛落 地。跟著嗤的一聲響,定靜師太一劍插入了一名敵人胸膛。那人突被擊落兵刃 ,駭異之下,不及閃避定靜師太這迅如雷電的這一劍。   定靜師太身子晃了幾下,再也支持不住,一交坐倒。秦絹叫道:「師父, 師父!」奔過去想扶她起身。一名蒙面人舉起單刀,架在一名恆山派女弟子頸 中,喝道:「退開三步,否則我一刀先殺了這女子!」令狐沖笑道:「很好, 很好,退開便退開好了,有甚麼希奇?別說退開三步,三十步也行。」腰刀忽 地遞出,刀鞘頭戳在他胸口。那人「啊喲」一聲大叫,身子向後直飛出去。令 狐沖沒料到自己內力竟然如此強勁,卻也一呆,順手揮過刀鞘,劈劈拍拍幾聲 響,擊倒了三名蒙面漢子,喝道:「你們再不退開,我將你們一一擒來,送到 官府裡去,每個人打你奶奶的三十大板。」   蒙面人的首領見到他武功之高,直是匪夷所思,拱手道:「衝著任教主的 金面,我們且讓一步。」左手一揮,喝道:「魔教任教主在此,大家識相些, 這就走罷。」眾人抬起一具死屍和給擊倒的四人,拋下火把,向西北方退走, 頃刻間都隱沒在長草之下。秦絹將本門治傷靈藥服侍師父服下。儀琳和鄭萼分 別解開眾師姊的綁縛。四名女弟子拾起地下的火把,圍在定靜師太四周。眾人 見她傷重,都是臉有憂色,默不作聲。   定靜師太胸口不住起伏,緩緩睜開眼來,向令狐沖道:「你……你果真便 是當年……當年魔教的……教主任……我行麼?」令狐沖搖頭道:「不是。」 定靜師太目光茫然無神,出氣多,入氣少,顯然已是難以支持,喘了幾口氣, 突然厲聲道:「你若是任我行,我恆山派縱然一敗塗地,盡……盡數覆滅,也 不……不要……」說到這裡,一口氣已接不上來。令狐沖見她命在垂危,不敢 再胡說八道,說道:「在下這一點兒年紀,難道會是任我行麼?」定靜師太問 道:「那麼你為甚麼……為甚麼會使吸星妖法?你是任我行的弟子……」   令狐沖想起在華山時師父、師娘日常說起的魔教種種惡行,這兩日來又親 眼見到魔教偷襲恆山派的鬼蜮伎倆,說道:「魔教為非作歹,在下豈能與之同 流合污?那任我行決不是我的師父。師太放心,在下的恩師人品端方,行俠仗 義,乃是武林中眾所欽仰的前輩英雄,跟師太也頗有淵源。」   定靜師太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斷斷續續的道:「那……那我就放心了。我 ……我是不成的了,相煩足下將恆山派……這……這些弟子們,帶……帶…… 」她說到這裡,呼吸急促,隔了一陣,才道:「帶到福州無相庵中……安頓, 我掌門師妹……日內……就會趕到。」   令狐沖道:「師太放心,你休養得幾天,就會痊癒。」定靜師太道:「你 ……你答允了嗎?」令狐沖見她雙眼凝望著自己,滿臉是切盼之色,唯恐自己 不肯答應,便道:「師太如此吩咐,自當照辦。」定靜師太微微一笑,道:「 阿彌陀佛,這副重擔,我……我本來……本來是不配挑的。少俠……你到底是 誰?」令狐沖見她眼神渙散,呼吸極微,已是命在頃刻,不忍再瞞,湊嘴到她 耳邊,悄聲道:「定靜師伯,晚輩便是華山派門下棄徒令狐沖。」   定靜師太「啊」的一聲,道:「你……你……」一口氣轉不過來,就此氣 絕。令狐沖叫道:「師太,師太。」探她鼻息,呼吸已停,不禁淒然。恆山派 群弟子放聲大哭,荒原之上,一片哀聲。幾枝火把掉在地上,逐次熄滅,四周 登時黑沉沉地。令狐沖心想:「定靜師太也算得一代高手,卻遭宵小所算,命 喪荒郊。她是個與人無爭的出家老尼,魔教卻何以總是放她不過?」突然間心 念一動:「那蒙面人的頭腦臨去之時,叫道:『魔教任教主在此,大家識相些 ,這就去罷!』魔教中人自稱本教為『日月神教』,聽到『魔教』二字,認為 是污辱之稱,往往便因這二字稱呼,就此殺人。為甚麼這人卻口稱『魔教』? 他既說『魔教』,便決不是魔教中人。那麼這一伙人到底是甚麼來歷?」耳聽 得眾弟子哭聲甚悲,當下也不去打擾,倚在一株樹旁,片刻便睡著了。   次晨醒來,見幾名年長的弟子在定靜師太屍身旁守護,年輕的姑娘、女尼 們大都蜷縮著身子,睡在其旁。令狐沖心想:「要本將軍帶領這一批女人趕去 福州,當是古裡古怪、不倫不類之至。好在我本也要去福州見師父、師娘,帶 領是不必了,我沿途保護便是。」當下咳嗽一聲,走將過去。   儀和、儀清、儀質、儀真等幾名為首的弟子都向他合十行禮,說道:「貧 尼等俱蒙大俠搭救,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師伯不幸遭難,圓寂之際重托大俠 ,此後一切還望吩咐指點,自當遵循。」她們都不再叫他作將軍,自然明白他 這個將軍是個冒牌貨了。   令狐沖道:「甚麼大俠不大俠,難聽得很。你們如果瞧得起我,還是叫我 將軍好了。」儀和等互望了一眼,都只得點頭。令狐沖道:「我前晚發夢,夢 見你們給一個婆娘用毒藥迷倒,都躺在一間大屋之中。後來怎地到了這裡?」 儀和道:「我們給迷倒後人事不知,後來那些賊子用冷水澆醒了我們,鬆了我 們腳下綁縛,從鎮後小路上繞了出來,一路足不停步的拉著我們快奔。走得慢 一步的,這些賊子用鞭子抽打。天黑了仍是不停,後來師伯追來,他們便圍住 了師伯,叫她投降……」說到這裡,喉頭哽咽,哭了出來。   令狐沖道:「原來另外有條小路,怪不得片刻之間,你們便走了個沒影沒 蹤。」儀清道:「將軍,我們想眼前的第一件大事,是火化師伯的遺體。此後 如何行止,還請示下。」令狐沖搖頭道:「和尚尼姑的事情,本將軍一竅不通 ,要我吩咐示下,當真是瞎纏三官經了。本將軍升官發財,最是要緊,這就去 也!」邁開大步,疾向北行。眾弟子大叫:「將軍,將軍!」令狐沖哪去理會 ?   他轉過山坡後,便躲在一株樹上,直等了兩個多時辰,才見恆山一眾女弟 子悲悲切切的上路。他遠遠跟在後面,暗中保護。   令狐衝到了前面鎮甸投店,尋思:「我已跟魔教人眾及嵩山派那些傢伙動 過手。泉州府參將吳天德這副大鬍子模樣,在江湖上不免已有了點兒小小名聲 。他奶奶的,老子這將軍只好不做啦!」當下將店小二叫了進來,取出二兩銀 子,買了他全身衣衫鞋帽,說道要改裝之後,辦案拿賊,囑咐他不得泄漏風聲 ,倘若教江洋大盜跑了,回來捉他去抵數。   次日行到僻靜處,換上了店小二的打扮,扯下滿腮虯髯,連同參將的衣衫 皮靴、腰刀文件,一古腦兒的掘地埋了,想到從此不能再做「將軍」,一時竟 有點茫然若失。兩日之後,在建寧府兵器鋪中買了一柄長劍,裹在包袱之中。   且喜一路無事,令狐沖直到眼見恆山派一行進了福州城東的一座尼庵,那 尼庵的匾額確是寫著「無相庵」三字,這才噓了一口長氣,心想:「這副擔子 總算是交卸了。我答允定靜師太,將她們帶到福州無相庵,帶雖沒帶,這可不 都平平安安的進了無相庵麼?」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蒙冤】   令狐沖轉身走向大街,向行人打聽了福威鏢局的所在,一時卻不想便去, 只是在街巷間漫步而行。到底是不敢去見師父、師娘呢,還是不敢親眼見到小 師妹和林師弟現下的情狀,可也說不上來,自己找尋借口拖延,似乎挨得一刻 便好一刻。突然之間,一個極熟悉的聲音鑽進耳中:「小林子,你到底陪不陪 我去喝酒?」   令狐沖登時胸口熱血上湧,腦中一陣暈眩。他千里迢迢的來到福建,為的 就是想聽到這聲音,想見到這聲音主人的臉龐。可是此刻當真聽見了,卻不敢 轉過頭去。霎時之間,竟似泥塑木雕般呆住了,淚水湧到眼眶之中,望出來模 糊一片。只這麼一個稱呼,這麼一句話,便知小師妹跟林師弟親熱異常。只聽 林平之道:「我沒功夫。師父交下來的功課,我還沒練熟呢。」岳靈珊道:「 這三招劍法容易得緊。你陪我喝了酒,我就教你其中的竅門,好不好呢?」林 平之道:「師父、師娘吩咐,要咱們這幾天別在城裡胡亂行走,以免招惹是非 。我說呢,咱們還是回去罷。」岳靈珊道:「難道街上逛一逛也不許麼?我就 沒見到甚麼武林人物。再說,就是有江湖豪客到來,咱們跟他河水不犯井水, 又怕甚麼了?」兩人說著漸漸走遠。   令狐沖慢慢轉過身來,只見岳靈珊苗條的背影在左,林平之高高的背影在 右,二人並肩而行。岳靈珊穿件湖綠衫子,翠綠裙子。林平之穿的是件淡黃色 長袍。兩人衣履鮮潔,單看背影,便是一雙才貌相當的璧人。令狐沖胸口便如 有甚麼東西塞住了,幾乎氣也透不過來。他和岳靈珊一別數月,雖然思念不絕 ,但今日一見,才知對她相愛之深。他手按劍柄,恨不得抽出劍來,就此橫頸 自刎。突然之間,眼前一黑,只覺天旋地轉,一交坐倒。   過了好一會,他定了定神,慢慢站起,腦中兀自暈眩,心想:「我是永遠 不能跟他二人相見的了。徒自苦惱,復有何益?今晚我暗中去瞧一瞧師父師娘 ,留書告知,任我行重入江湖,要與華山派作對,此人武功奇高,要他兩位老 人家千萬小心。我也不必留下名字,從此遠赴異域,再不踏入中原一步。」回 到店中喚酒而飲。大醉之後,和衣倒在床上便睡。睡到中夜醒轉,越牆而出, 徑往福威鏢局而去。鏢局建構宏偉,極是易認。但見鏢局中燈火盡熄,更無半 點聲息,心想:「不知師父、師娘住在哪裡?此刻當已睡了。」便在此時,只 見左邊牆頭人影一閃,一條黑影越牆而出,瞧身形是個女子,這女子向西南角 上奔去,所使輕功正是本門身法。令狐沖提氣追將上去,瞧那背影,依稀便是 岳靈珊,心想:「小師妹半夜三更卻到哪裡去?」   但見岳靈珊挨在牆邊,快步而行,令狐沖好生奇怪,跟在她身後四、五丈 遠,腳步輕盈,沒讓她聽到半點聲音。福州城中街道縱橫,岳靈珊東一轉,西 一彎,這條路顯是平素走慣了的,在岔路上從沒半分遲疑,奔出二里有餘,在 一座石橋之側,轉入了一條小巷。令狐沖飛身上屋,只見她走到小巷盡頭,縱 身躍進一間大屋牆內。大屋黑門白牆,牆頭盤著一株老藤,屋內好幾處窗戶中 都透出光來。岳靈珊走到東邊廂房窗下,湊眼到窗縫中向內一張,突然吱吱吱 的尖聲鬼叫。令狐沖本來料想此處必是敵人所居,她是前來窺敵,突然聽到她 尖聲叫了起來,大出意料之外,但一聽到窗內那人說話之聲,便即恍然。   窗內那人說道:「師姊,你想嚇死我麼?嚇死了變鬼,最多也不過和你一 樣。」岳靈珊笑道:「臭林子,死林子,你罵我是鬼,小心我把你心肝挖了出 來。」林平之道:「不用你來挖,我自己挖給你看。」岳靈珊笑道:「好啊, 你跟我說風話,我這就告訴娘去。」林平之笑道:「師娘要是問你,這句話我 是甚麼時候說的,在甚麼地方說的,你怎生回答?」岳靈珊道:「我便說是今 日午後,在練劍場上說的。你不用心練劍,卻盡跟我說這些閒話。」林平之道 :「師娘一惱,定然把我關了起來,三個月不能見你的面。」岳靈珊道:「呸 !我希罕麼?不見就不見!喂,臭林子,你還不開窗,幹甚麼啦?」   林平之長笑聲中,呀的一聲,兩扇木窗推開。岳靈珊縮身躲在一旁。林平 之自言自語:「我還道是師姊來了,原來沒人。」作勢慢慢關窗。岳靈珊縱身 從窗中跳了進去。令狐沖蹲在屋角,聽著兩人一句句調笑,渾不知是否尚在人 世,只盼一句也不聽見,偏偏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的鑽入耳來。但聽得廂房中 兩人笑作一團。窗子半掩,兩人的影子映上窗紙,兩個人頭相偎相倚,笑聲卻 漸漸低了。   令狐沖輕輕嘆了口氣,正要掉頭離去。忽聽得岳靈珊說道:「這麼晚還不 睡,幹甚麼來著?」林平之道:「我在等你啊。」岳靈珊笑道:「呸,說謊也 不怕掉了大牙,你怎知我會來?」林平之道:「山人神機妙算,心血來潮,屈 指一算,便知我的好師姊要大駕光臨。」岳靈珊道:「我知道啦,瞧你房中亂 成這個樣子,定是又在找那部劍譜了,是不是?」   令狐沖已然走出幾步,突然聽到「劍譜」二字,心念一動,又回轉身來。 只聽得林平之道:「幾個月來,這屋子也不知給我搜過幾遍了,連屋頂上瓦片 也都一張張翻過了,就差著沒將牆上的磚頭拆下來瞧瞧……啊,師姊,這座老 屋反正也沒甚麼用了,咱們真的將牆頭都拆開來瞧瞧,好不好?」岳靈珊道: 「這是你林家的屋子,拆也好,不拆也好,你問我幹什麼?」林平之道:「是 林家的屋子,就得問你。」岳靈珊道:「為什麼?」林平之道:「不問你問誰 啊?難道你……你將來不姓……不姓我這個……哼……哼……嘻嘻。」   只聽得岳靈珊笑罵:「臭林子,死林子,你討我便宜是不是?」又聽得拍 拍作響,顯是她在用手拍打林平之。他二人在屋內調笑,令狐沖心如刀割,本 想即行離去,但那辟邪劍譜卻與自己有莫大干係。林平之的父母臨死之時,有 幾句遺言要自己帶給他們兒子,其時只有自己一人在側,由此便蒙了冤枉。偏 生自己後來得風太師叔傳授,學會了獨孤九劍的神妙劍法,華山門中,人人都 以為自己吞沒了辟邪劍譜,連素來知心的小師妹也大加懷疑。平心而論,此事 原也怪不得旁人,自己上思過崖那日,還曾與師娘對過劍來,便擋不住那「無 雙無對,寧氏一劍」,可是在崖上住得數月,突然劍術大進,而這劍法又與本 門劍法大不相同,若不是自己得了別派的劍法秘笈,怎能如此?而這別派的劍 法秘笈,若不是林家的辟邪劍譜,又會是什麼?   他身處嫌疑之地,只因答允風太師叔決不泄漏他的行跡,實是有口難辯。 中夜自思,師父所以將自己逐出門牆,處事如此決絕,雖說由於自己與魔教妖 人交結,但另一重要原因,多半認定自己吞沒辟邪劍譜,行止卑污,不容再列 於華山派門下。此刻聽到岳、林二人談及劍譜,雖然他二人親昵調笑,也當強 忍心酸,聽個水落石出。   只聽得岳靈珊道:「你已找了幾個月,既然找不到,劍譜自然不在這兒了 ,還拆牆幹什麼?大師哥……大師哥隨口一句話,你也作得真的?」令狐沖又 是心中一痛:「她居然還叫我『大師哥』!」林平之道:「大師哥傳我爹爹遺 言,說道向陽巷老宅中的祖先遺物,不可妄自翻看。我想那部劍譜,縱然是大 師哥借了去,暫不歸還……」令狐沖黯然冷笑,心道:「你倒說得客氣,不說 我吞沒,卻說是借了去暫不歸還,哼哼,那也不用如此委婉其詞。」   只聽林平之接著道:「但想『向陽巷老宅』這五個字,卻不是大師哥所能 編造得出的,定是我爹爹媽媽的遺言。大師哥和我家素不相識,又從未來過福 州,不會知道福州有個向陽巷,更不會知道我林家祖先的老宅是在向陽巷。即 是福州本地人,知道的也不多。」   岳靈珊道:「就算確是你爹爹媽媽的遺言,那又怎樣?」林平之道:「大 師哥轉述我爹爹的遺言,又提到『翻看』兩字,那自不會翻看甚麼四書五經, 或是甚麼陳年爛帳,想來想去,必定與劍譜有關。師姊,我想爹爹遺言中既然 提到向陽巷老宅,即使劍譜早已不在,在這裡當也能發現一些端倪。」   岳靈珊道:「那也說得是。這些日子來,我見你總是精神不濟,晚上又不 肯在鏢局子裡睡,定要回到這裡,我不放心,因此過來瞧瞧。原來你白天練劍 ,又要強打精神陪我,晚間卻在這裡掏窩子。」林平之淡淡一笑,隨即嘆了口 氣,道:「想我爹爹媽媽死得好慘,我倘若找到劍譜,能以林家祖傳劍法手刃 仇人,方得慰爹爹媽媽在天之靈。」   岳靈珊道:「不知大師哥此刻在哪裡?我能見到他就好了,定要代你向他 索還劍譜。他劍法早已練得高明之極,這劍譜也當物歸原主啦。我說,小林子 ,你乘早死了這條心,不用在這舊房子裡東翻西尋啦。就沒這劍譜,練成了我 爹爹的紫霞神功,也報得了仇。」   林平之道:「這個自然。只是我爹爹媽媽生前遭人折磨侮辱,又死得這等 慘,如若能以我林家劍法報仇,才真正是給爹娘出了這口氣。再說,本門紫霞 神功向來不輕傳弟子,我入門最遲,縱然恩師、師娘看顧,眾位師兄、師姊也 都不服,定要說……定要說……」岳靈珊道:「定要說甚麼啊?」   林平之道:「說我跟你好未必是真心,只不過瞧在紫霞神功的臉上,討恩 師、師娘的歡心。」岳靈珊道:「呸!旁人愛怎麼說,讓他們說去。只要我知 道你是真心就行啦。」林平之笑道:「你怎知道我是真心?」岳靈珊拍的一聲 ,不知在他肩頭還是背上重重打了一下,啐道:「我知道你是假情假意,是狼 心狗肺!」   林平之笑道:「好啦,來了這麼久,該回去啦,我送你回鏢局子。要是給 師父、師娘知道了,那可糟糕。」岳靈珊道:「你趕我回去,是不是?你趕我 ,我就走。誰要你送了?」語氣甚是不悅。令狐沖知她這時定是撅起了小嘴, 輕嗔薄怒,自是另有一番繫人心處。林平之道:「師父說道,魔教前任教主任 我行重現江湖,聽說已到了福建境內,此人武功深不可測,心狠手辣。你深夜 獨行,如果不巧遇上了他,那……那怎麼辦?」   令狐沖心道:「原來此事師父已知道了。是了,我在仙霞嶺這麼一鬧,人 人都說是任我行復出,師父豈有不聽到訊息之理?我也不用寫那一封信了。」 岳靈珊道:「哼,你送我回去,如果不巧遇上了他,難道你便能殺了他,拿住 他?」   林平之道:「你明知我武功不行,又來取笑?我自然對付不了他,但只須 跟你在一起,就是要死,也死在一塊。」岳靈珊柔聲道:「小林子,我不是說 你武功不行。你這般用功苦練,將來一定比我強。其實除了劍法還不怎麼熟, 要是真打,我可還真不是你對手。」林平之輕輕一笑,說道:「除非你用左手 使劍,或許咱們還能比比。」   岳靈珊道:「我幫你找找看。你對家裡的東西看得熟了,見怪不怪,或許 我能見到些甚麼惹眼的東西。」林平之道:「好啊,你就瞧瞧這裡又有甚麼古 怪。」   接著便聽得開抽屜、拉桌子的聲音。過了半晌,岳靈珊道:「這裡甚麼都 平常得緊。你家裡可有甚麼異乎尋常的地方?」林平之沉吟一會,道:「異乎 尋常的地方?沒有。」岳靈珊道:「你家的練武場在哪裡?」林平之道:「也 沒甚麼練武場。我曾祖父創辦鏢局子後,便搬到鏢局去住。我祖父、父親,都 是在鏢局子練的功夫。再說,我爹爹遺言中有『翻看』二字,練武場中也沒甚 麼可翻看的。」岳靈珊道:「對啦,咱們到你家的書房去瞧瞧。」林平之道: 「我們是保鏢世家,只有帳房,沒有書房。帳房可也是在鏢局子裡。」   岳靈珊道:「那可真難找了。在這座屋子中,有甚麼可以翻看的。」林平 之道:「我琢磨大師哥的那句話,他說我爹爹命我不可翻看祖宗的遺物,其實 多半是句反話,叫我去翻看這老宅中祖宗的遺物。但這裡有甚麼東西好翻看呢 ?想來想去,只有我曾祖的一些佛經了。」岳靈珊跳將起來,拍手道:「佛經 !那好得很啊。達摩老祖是武學之祖,佛經中藏有劍譜,可沒甚麼希奇。」   令狐沖聽到岳靈珊這般說,精神為之一振,心道:「林師弟如能在佛經中 找到了那部劍譜,可就好了,免得他們再疑心是我吞沒了。」卻聽得林平之道 :「我早翻過啦。不但是翻一遍兩遍,也不是十遍八遍,只怕一百遍也翻過了 。我還去買了金剛經、法華經、心經、楞伽經來和曾祖父遺下的佛經逐字對照 ,確是一個字也不錯。那些佛經,便是尋常的佛經。」岳靈珊道:「那就沒甚 麼可翻的了。」她沉吟半晌,突然說道:「佛經的夾層之中,你可找過沒有? 」林平之一怔,說道:「夾層?我可沒想到。咱們這便去瞧瞧。」   二人各持一隻燭台,手拉手的從廂房中出來,走向後院。令狐沖在屋臉上 跟去,眼見燭光從一間間房子的窗戶中透出來,最後到了西北角一間房中。令 狐沖跟著過去,輕輕縱下院子,湊眼窗縫向內張望。只見裡面是座佛堂。居中 懸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達摩老祖背面,自是描寫他面壁九年的情狀。佛堂靠 西有個極舊的蒲團,桌上放著木魚、鐘磬,還有一疊佛經。令狐沖心想:「這 位創辦福威鏢局的林老前輩,當年威名遠震,手下傷過的綠林大盜定然不少, 想來到得晚年,在這裡懺悔生平的殺業。」想像一位叱宅江湖的英雄豪傑,白 髮蒼蒼之時,坐在這間陰沉沉的佛堂中敲木魚念經,那心境可著實寂寞淒涼。   岳靈珊取過一部佛經,道:「咱們把經書拆了開來,查一查夾層中可有物 事。如果查不到,再將經書重行釘好便是。你說好不好?」林平之道:「好! 」拿起一本佛經,拉斷了釘書的絲線,將書頁平攤開來,查看夾層之中可有字 跡。岳靈珊拆開另一本佛經,一張張拿起來在燭光前映照。令狐沖瞧著她背影 ,但見她皓腕如玉,左手上仍是戴著那隻銀鐲子,有時臉龐微側,與林平之四 目交投,相對便是一笑,又去查看書頁,也不知是燭光照射,還是她臉頰暈紅 ,但見半邊俏臉,當真艷若春桃。令狐沖悄立窗外,卻是瞧得痴了。   二人拆了一本又一本,堪堪便要將桌上十二本佛經拆完,突然之間,令狐 沖聽得背後輕輕一響。他身子一縮,回頭過來,只見兩條人影從南邊屋臉上欺 將過來,互打手勢,躍入院子,落地無聲。二人隨即都湊眼窗縫,向內張望。 過了好一會,聽得岳靈珊道:「都拆完啦,甚麼都沒有。」語氣甚是失望,忽 然又道:「小林子,我想到啦,咱們去打盆水來。」聲音轉得頗為興奮。林平 之問道:「幹什麼?」岳靈珊道:「我小時候曾聽爹爹說過個故事,說有一種 草,浸了酸液出來,用來寫字,乾了後字跡便即隱沒,但如浸濕了,字跡卻又 重現。」   令狐沖心中一酸,記得師父說這個故事時,岳靈珊還只八、九歲,自己卻 有十七、八歲了。當年舊事,霎時間湧上心來,記得那天和她去捉蟋蟀來打架 ,自己把最大最壯的蟋蟀讓了給她,偏偏還是她的輸了。她哭個不停,自己哄 了她很久,她才回嗔作喜,兩個人同去請師父講故事。念及這些往事,淚水又 湧到眼眶之中。只聽林平之道:「對,不妨試一試。」轉身出來,岳靈珊道: 「我和你同去。」   兩人手拉手的出來。躲在窗後的那二人屏息不動。過了一會,林平之和岳 靈珊各捧了一盆水,走進佛堂,將七、八張佛經的散頁浸在水中。林平之迫不 及待的將一頁佛經提了起來,在燭光前一照,不見有甚麼字跡。兩人試了二十 餘頁,沒發見絲毫異狀。   林平之嘆了口氣,道:「不用試啦,沒寫上別的字。」他剛說了這兩句話 ,躲在窗外那二人悄沒聲的繞到門口,推門而入。林平之喝道:「甚麼人?」 那二人直撲進門,勢疾如風。林平之舉手待要招架,脅下已被人一指點中。岳 靈珊長劍只拔出一半,敵人兩隻手指已向她眼中插去,岳靈珊只得放脫劍柄, 舉手上擋。那人右手連抓三下,都是指向她咽喉。岳靈珊大駭,退得兩步,背 脊已靠在供桌邊上,無法再退。那人左手向她天靈蓋劈落,岳靈珊雙掌上格, 不料那人這一掌乃是虛招,右手點出,岳靈珊左腰中指,斜倚在供桌之上,無 法動彈。   這一切令狐沖全看在眼裡,見林岳二人一時並無性命之憂,心想不忙出手 相救,且看敵人是甚麼來頭。只見這二人在佛堂中東張西望,一人提起地下蒲 團,撕成兩半,另一人拍的一掌,將木魚劈成了七、八片。林平之和岳靈珊既 不能言,亦不能動,見到這二人掌力如刀,撕蒲團,碎木魚,顯然便是來找尋 那辟邪劍譜,均想:「怎沒想到劍譜或許藏在蒲團和木魚之中。」但見蒲團和 木魚中並沒藏有物事,心下均是一喜。那二人都是五十來歲年紀,一個禿頭, 另一個卻滿頭白發。二人行動迅疾,頃刻之間,便將佛堂中供桌等物一一劈碎 ;直至無物可碎,兩人目光都向那幅達摩老祖畫像瞧去。禿頭老者左手伸出, 便去抓那畫像。白髮老者伸手一格,喝道:「且慢,你瞧他的手指!」   令狐沖、林平之、岳靈珊三人的目光都向畫像瞧去,但見圖中達摩左手放 在背後,似是捏著一個劍訣,右手食指指向屋頂。禿頭老者問道:「他手指有 甚麼古怪?」白髮老者道:「不知道!且試試看。」身子縱起,雙掌對準了圖 中達摩食指所指之處,擊向屋頂。   蓬的一聲,泥沙灰塵簌簌而落。禿頭老者道:「哪有甚麼……」只說了四 個字,一團紅色的物事從屋頂洞中飄了下來,卻是一件和尚所穿的袈裟。白髮 老者伸手接住,在燭光下一照,喜道:「在……在這裡了。」他大喜若狂,聲 音也發顫了。禿頭老者道:「怎麼?」白髮老者道:「你自己瞧。」   令狐沖凝目瞧去,只見袈裟之上隱隱似寫滿了無數小字。禿頭老者道:「 這難道便是辟邪劍譜?」白髮老者道:「十之八、九,該是劍譜。哈哈,咱兄 弟二人今日立此大功。兄弟,收了起來罷。」禿頭老者喜得嘴也合不攏來,將 袈裟小心折好,放入懷中,左手向林岳二人指了指,道:「斃了嗎?」令狐沖 手持劍柄,只待白髮老者一露殺害林岳二人之意,立時搶入,先將這兩名老者 殺了。哪知那白髮老者說道:「劍譜既已得手,不必跟華山派結下深仇,讓他 們去罷。」兩人並肩走出佛堂,越牆而出。令狐沖也即躍出牆外,跟隨其後。 兩名老者腳步十分迅疾。令狐沖生怕在黑暗之中走失了二人,加快腳步,和二 人相距不過二丈。兩名老者奔行甚急,令狐沖便也加快腳步。突然之間,兩名 老者倏地站住,轉過身來,眼前寒光一閃,令狐沖只覺右肩、右臂一陣劇痛, 竟已被對方雙刀同時砍中。兩人這一下突然站定,突然轉身,突然出刀,來得 當真便如雷轟電閃一般。   令狐沖只是內力渾厚,劍法高明,這等臨敵應變的奇技怪招,卻和第一流 高手還差著這麼一大截,對方驀地裡出招,別說拔劍招架,連手指也不及碰到 劍柄,便已受重傷。兩名老者的刀法快極,一招既已得手,第二刀跟著砍到。 令狐沖大駭之下,急忙向後躍出,幸好他內力奇厚,這倒退一躍,已在兩丈之 外,跟著又是一縱,又躍出了兩丈。兩名老者見他重傷之下,倒躍仍如此快捷 ,也吃了一驚,當即撲將上來。   令狐沖轉身便奔,肩頭臂上初中刀時還不怎麼疼痛,此時卻痛得幾欲暈倒 ,心想:「這二人盜去的袈裟,上面所寫的多半便是辟邪劍譜。我身蒙不白之 冤,說甚麼也要奪了回來,去還給林師弟。」當下強忍疼痛,伸手去拔長劍。 一拔之下,長劍只出鞘一半,竟爾拔不出來,右臂中刀之後,力氣半點也無法 使出。耳聽得腦後風響,敵人鋼刀砍到,當即提氣向前急躍,左手用力一扯, 拉斷了腰帶,這才將長劍握在手中,使勁一抖,將劍鞘摔在地下。堪堪轉身, 但覺寒氣撲面,雙刀同時砍到。他又倒躍一步。其時天色將明,但天明之前一 刻最是黑暗,除了刀光閃閃之外,睜眼不見一物。他所學的獨孤九劍,要旨是 看到敵人招數的破綻所在,乘虛而入,此時敵人的身法招式全然無法看到,劍 法便使不出來。只覺左臂又是一痛,被敵人刀鋒劃了一道口子,只得斜向長街 急衝出去,左手握劍,將拳頭按住右肩傷口,以免流血過多,不支倒地。   兩名老者追了一陣,眼見他腳步極快,追趕不上,好在劍法秘譜已然奪到 ,不願多生枝節,當即停步不追。轉身回去。令狐沖叫道:「喂,大膽賊子, 偷了東西想逃嗎?」反而轉身追來。兩名老者大怒,又即轉身,揮刀向他砍去 。令狐沖不和他們正面交鋒,返身又逃,心下暗暗禱祝:「有人提一盞燈籠過 來,那就好了。」奔得幾步,靈機一動,躍上屋頂,四下一望,見左前方一間 屋中有燈光透出,當即向燈光處奔去。兩名老者卻又停步不追。   令狐沖俯身拿起兩張瓦片,向二人投了過去,喝道:「你們盜了林家的辟 邪劍譜,一個禿頭,一個白髮,便逃到天涯海角,武林好漢也要拿到你們,碎 屍萬段。」拍剌剌一聲響,兩張瓦片在大街青石板上跌得粉碎。兩名老者聽他 叫出《辟邪劍譜》的名稱,當即上屋向他追去。   令狐沖只覺腳下發軟,力氣越來越弱,猛提一口氣,向燈光處狂奔一陣, 突然間一個踉蹌,從屋臉上摔了下來,急忙一個「鯉魚打挺」,翻身站起,靠 牆而立。兩名老者輕輕躍下,分從左右掩上。禿頭老者獰笑道:「老子放你一 條生路,你偏生不走。」令狐沖見他禿頭上油光晶亮,心頭一凜:「原來天亮 了。」笑道:「兩位是哪一家哪一派的,為甚麼定要殺我而甘心?」   白髮老者單刀一舉,向令狐沖頭頂疾劈而下。令狐沖劍交右手,輕輕一刺 ,劍尖便刺入了他咽喉。禿頭老者大吃一驚,舞刀直撲而前。令狐沖一劍削出 ,正中其腕,連刀帶手,一齊切了下來,劍尖隨即指住他喉頭,喝道:「你二 人到底是甚麼門道,說了出來,饒你一命。」禿頭老者嘿嘿一笑,跟著淒然道 :「我兄弟橫行江湖,罕逢敵手,今日死在尊駕劍下,佩服佩服,只是不知尊 駕高姓大名,我死了……死了也是個胡塗鬼。」   令狐沖見他雖斷了一手,仍是氣概昂然,敬重他是條漢子,說道:「在下 被迫自保,其實和兩位素不相識,失手傷人,可對不住了。那件袈裟,閣下交 了給我,咱們就此別過。」禿頭老者森然道:「禿鷹豈是投降之人?」左手一 翻,一柄匕首插入自己心窩。令狐沖心道:「這人寧死不屈,倒是個人物。」 俯身去他懷中掏那件袈裟。只覺一陣頭暈,知道是失血過多,於是撕下衣襟, 胡亂扎住肩頭和臂上的傷口,這才在禿頭老者懷中將袈裟取了出來。   這時又覺一陣頭暈,當即吸了幾口氣,辨明方向,徑向林平之那向陽巷老 宅走去。走出數十丈,已感難以支持,心想:「我若倒了下來,不但性命不保 ,死後人家還道我是偷了辟邪劍譜,贓物在身,死後還是落了污名。」當下強 自支撐,終於走進了向陽巷。但林家大門緊閉,林平之和岳靈珊又被人點倒, 無人開門,要他此刻躍牆入內,卻無論如何無此力氣,只得打了幾下門,跟著 出腳往大門上踢去。   這一腳大門沒踢開,一下震蕩,暈了過去。待得醒轉,只覺身臥在床,一 睜眼,便見到岳不群夫婦站在床前,令狐沖大喜,叫道:「師父,師娘……我 ……我……」心情激動,淚水不禁滾滾而下,掙扎著坐起身來。岳不群不答, 只問:「卻是怎麼回事?」令狐沖道:「小師妹呢?她……她平安無事嗎?」 岳夫人道:「沒事!你……你怎麼到了福州?」語音中充滿了關懷之意,眼眶 卻不禁紅了。令狐沖道:「林師弟的辟邪劍譜,給兩個老頭兒奪了去,我殺了 那二人,搶了回來。那兩人……那兩人多半是魔教中的好手。」一摸懷中,那 件袈裟已然不見,忙問:「那……那件袈裟呢?」岳夫人問道:「那是什麼? 」令狐沖道:「袈裟上寫得有字,多半便是林家的辟邪劍譜。」岳夫人道:「 那麼這是平之的物事,該當由他收管。」令狐沖道:「正是。師娘,你和師父 都好?眾位師弟師妹也都好?」   岳夫人眼眶紅了,舉起衣袖拭了拭眼淚,道:「大家都好。」令狐沖道: 「我怎麼到了這裡?是師父、師娘救我回來的麼?」岳夫人道:「我今兒早晨 到平之的向陽巷老宅去,在門外見你暈在地下。」令狐沖「嗯」了一聲,道: 「幸虧師娘到來,否則如果給魔教的妖人先見到,孩兒就沒命了。」他知師娘 定是早起不見了女兒,便趕到向陽巷去找尋,只是這件事不便跟自己說起。   岳不群道:「你說殺了兩名魔教妖人,怎知他們是魔教的?」令狐沖道: 「弟子南來,一路上遇到不少魔教中人,跟他們動了幾次手。這兩個老頭兒武 功怪異,顯然不是我正派中人。」心下暗暗喜歡:「我奪回了林師弟的辟邪劍 譜,師父、師娘、小師妹便不會再對我生疑;而我殺了這兩名魔教妖人,師父 當也不再怪我和魔教勾結了。」   哪知岳不群臉色鐵青,哼了一聲,厲聲道:「你到這時還在胡說八道!難 道我便如此容易受騙麼?」令狐沖大驚,忙道:「弟子決不敢欺瞞師父。」岳 不群森然道:「誰是你師父了?岳某早跟你脫卻了師徒名份。」   令狐沖從床上滾下地來,雙膝跪地,磕頭道:「弟子做錯了不少事,願領 師父重責,只是……只是逐出門牆的責罰,務請師父收回成命。」岳不群向旁 避開,不受他的大禮,冷冷的道:「魔教任教主的小姐對你青眼有加,你早已 跟他們勾結在一起,還要我這師父幹甚麼?」令狐沖奇道:「魔教任教主的小 姐?師父這話不知從何說起?雖然聽說那任……任我行有個女兒,可是弟子從 來沒見過。」   岳夫人道:「沖兒,到了此刻,你又何必再說謊?」嘆了口氣,道:「那 位任小姐召集江湖上旁門左道之士,在山東五霸岡上給你醫病,那天我們又不 是沒去……」令狐沖大為駭異,顫聲道:「五霸岡上那位姑娘,她……她…… 盈盈……她是任教主的女兒?」岳夫人道:「你起來說話。」令狐沖慢慢站起 ,心下一片茫然,喃喃的道:「她……她是任教主之女?這……這真是從何說 起?」岳夫人怫然不悅,道:「為甚麼對著師父、師娘,你還要說謊?」   岳不群怒道:「誰是他師父、師娘了?」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擊,拍的一聲 響,桌角登時掉下了一塊。令狐沖惶恐道:「弟子決不敢欺騙師父、師娘…… 」岳不群厲聲道:「岳某當初有眼無珠,收容了你這無恥小兒,實是愧對天下 英豪。你是不是要我長此負這污名?你再叫一聲『師父、師娘』,我立時便將 你斃了!」怒喝時臉上紫氣忽現,實是惱怒已極。   令狐沖應道:「是!」伸手扶著床緣,臉上全無血色,身子搖搖欲墜,說 道:「他們給我治傷療病,那是有的。可是……可是誰也沒跟我說過,她…… 便是任教主的女兒。」岳夫人道:「你聰明伶俐,何等機警,怎會猜想不到? 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只這麼一句話,便調動了三山五岳的左道之士,個個 爭著來給你治病。除了魔教的任小姐,又誰能有這樣的天大面子?」令狐沖道 :「弟……我……我當時只道她是一位年老婆婆。」岳夫人道:「她易容改裝 了麼?」令狐沖道:「沒有,只不過……只不過我當時一直沒見到她臉。」岳 不群「哈」的一聲笑了出來,臉上卻無半分笑意。   岳夫人嘆了口氣,道:「沖兒,你年紀大了,性格兒也變了。我說的話, 你再也不放在心上啦。」令狐沖道:「師……師……我對你老人家的說話,可 ……可……可真不……」他想要說「我對你老人家的說話,可真不敢違背」, 但事實俱在,師父、師娘一再命他不可與魔教中人結交,他和盈盈、向問天、 任我行這些人的干係,又豈僅是「結交」而已?   岳夫人又道:「就算那個任教主的女兒對你好,你為了活命,讓她召人給 你治病,或者說情有可原……」岳不群怒道:「甚麼情有可原?為了活命,那 就可以無所不為麼?」他平時對這位師妹兼夫人向來彬彬有禮,當真是相敬如 賓,但今日卻一再疾言厲色,打斷她的話頭,可見實是怒不可遏。岳夫人明白 丈夫的心情,也不和他計較,繼續說道:「但你為甚麼又和魔教那個大魔頭向 問天勾結在一起,殺害了不少我正派同道?你雙手染滿了正教人士的鮮血,你 ……你快快走罷!」   令狐沖背上一陣冰冷,想起那日在涼亭之中,深谷之前,和向問天並肩迎 敵,確有不少正教中人因自己而死,雖說當其時惡鬥之際,自己若不殺人,便 是被殺,委實出於無奈,可是這大筆血債,總是算在自己身上了。岳夫人道: 「在五霸岡下,你又與魔教的任小姐聯手,殺害了好幾個少林派和崑崙派弟子 。沖兒,我從前視你有如我的親兒,但事到如今,你……你師娘無能,可再沒 法子庇護你了。」說到這裡,兩行淚水從面頰上直流下來。   令狐沖黯然道:「孩兒的確是做錯了事,罪不可赦。但一身做事一身當, 決不能讓華山派的名頭蒙污。請兩位老人家大開法堂,邀集各家各派的英雄與 會,將孩兒當場處決,以正華山派的門規便是。」   岳不群長嘆一聲,說道:「令狐師傅,你今日倘若仍是我華山派門下弟子 ,此舉原也使得。你性命雖亡,我華山派清名得保,你我師徒之情尚在。可是 我早已傳書天下,將你逐出門牆。你此後的所作所為,與我華山派何涉?我又 有甚麼身分來處置你?嘿嘿,正邪勢不兩立,下次你再為非作歹,撞在我的手 裡,妖孽奸賊,人人得而誅之,那就容你不得了。」   正說到這裡,房外一人叫道:「師父、師娘。」卻是勞德諾。岳不群問道 :「怎麼?」勞德諾道:「外面有人拜訪師父、師娘,說道是嵩山派的鐘鎮, 還有他的兩個師弟。」岳不群道:「九曲劍鐘鎮,他也來福建了嗎?好,我便 出來。」徑自出房。岳夫人向令狐沖瞧了一眼,眼色中充滿了柔情,似是叫他 稍待,回頭尚有說話,跟著走了出去。   令狐沖自幼對師娘便如與母親無異,見她對自己愛憐,心中懊悔已極,尋 思:「種種情事,總是怪我行事任性,是非善惡,不辨別清楚。向大哥明明不 是正人君子,我怎地不問情由,上前便幫他打架?我一死不足惜,可教師父、 師娘沒臉見人。華山派門中出了這樣一個不肖弟子,連眾師弟、師妹們也都臉 上少了光彩。」   又想:「原來盈盈是任教主的女兒,怪不得老頭子、祖千秋他們對她如此 尊崇。她隨口一句話,便將許多江湖豪士充軍到東海荒島,終身不得回歸中原 。唉,我原該想到才是。武林之中,除了魔教的大頭腦,又有誰能有這等權勢 ?可是她和我在一起之時,扭扭捏捏,嬌羞靦腆,比之小師妹尚且勝了三分, 又怎想得到她竟會是魔教中的大人物?然而那時任教主尚給東方不敗囚在西湖 底下,他的女兒又怎會有偌大權勢?」   正自思湧如潮,起伏不定,忽聽得腳步聲細碎,一人閃進房來,正是他日 思夜想、念茲在茲的小師妹。令狐沖叫道:「小師妹!你……」下面的話便接 不下去了。岳靈珊道:「大師哥,快……快離開這兒,嵩山派的人找你晦氣來 啦。」語氣甚是焦急。令狐沖只一見到她,天大的事也都置之腦後,甚麼嵩山 派不嵩山派,壓根兒便沒放在心上,雙眼怔怔的瞧她,一時甜、酸、苦、辣, 諸般滋味盡皆湧向心頭。   岳靈珊見他目不轉睛的望著自己,臉上微微一紅,說道:「有個甚麼姓鐘 的,帶著兩個師弟,說你殺了他們嵩山派的人,一直追尋到這兒來。」令狐沖 一呆,茫然道:「我殺了嵩山派的人?沒有啊。」突然間砰的一聲,房門推開 ,岳不群怒容滿臉走了進來,厲聲道:「令狐沖,你幹的好事!你殺了嵩山派 屬下的武林前輩,卻說是魔教妖人,欺瞞於我。」令狐沖奇道:「弟……我… …我殺了嵩山派屬下的武林前輩?我……我沒有……」岳不群怒道:「『白頭 仙翁』卜沉,『禿鷹』沙天江,這兩人可是你殺的?」   令狐沖聽到這二人的外號,記起那禿頂老者自殺之時,曾說過「禿鷹豈是 投降之人」這句話,那麼另一個白髮老者,便是甚麼「白頭仙翁」卜沉了,便 道:「一個白頭髮的老人,一個禿頭老者,那確是我殺的。我……我可不知他 們是嵩山派門下。他們使的是單刀,全不是嵩山派武功。」岳不群神色愈是嚴 峻,問道:「那麼這兩個人,確是你殺的?」令狐沖道:「正是。」   岳靈珊道:「爹,那個白頭髮和那禿頂的老頭兒……」岳不群喝道:「出 去!誰叫你進來的?我在這裡說話,要你插甚麼嘴?」岳靈珊低下了頭,慢慢 走到房門口。令狐沖心下一陣淒涼,一陣喜歡:「師妹雖和林師弟要好,畢竟 對我仍有情誼。她干冒父親申斥,前來向我示警,要我盡速避禍。」岳不群冷 笑道:「五岳劍派各派的武功,你都明白麼?這卜沙二人出於嵩山派的旁枝, 你心有不規,不知用甚麼卑鄙手段害死了他們,卻將血跡帶到了向陽巷平之的 老宅。嵩山派一查,便跟著查到了這裡。眼下嵩山派的鐘師兄便在外面,向我 要人,你有甚麼話說?」   岳夫人走進房來,說道:「他們又沒親眼見到是沖兒殺的?單憑幾行血跡 ,也不能認定是咱們鏢局中人殺的。咱們給他們推個一乾二淨,那便是了。」   岳不群怒道:「師妹,到了這時候,你還要包庇這無惡不作的無賴子。我 堂堂華山派掌門,豈能為了這小畜生而說謊?你……你……咱們這麼幹,非搞 到身敗名裂不可。」令狐沖這幾年來,常想師父、師娘是師兄妹而結成眷屬, 自己若能和小師妹也有這麼一天,那真是萬事俱足,更無他求,此刻見師父對 師娘說話,竟如此的聲色俱厲,心中忽想:「倘若小師妹是我妻子,她要幹甚 麼,我便由得她幹甚麼,是好事也罷,是壞事也罷,我絕不會有半點拂逆她的 意願。她便要我去幹十惡不赦的大壞事,我也不會皺一皺眉頭。」   岳不群雙目盯在令狐沖臉上,忽然見他臉露溫柔微笑,目光含情,射向站 在房門口的女兒,怒喝:「小畜生,在這當兒,你心中還在打壞主意麼?」   岳不群這一聲大喝,登時教令狐沖從胡思亂想中醒覺過來,一抬頭,只見 師父臉上紫氣隱隱,手掌提起,便要往自己頭頂擊落,突然間感到一股說不出 的歡喜,只覺在這世上委實苦澀無味之極,今日死在師父掌底,那是痛痛快快 的解脫,尤其小師妹在旁,看著自己被他父親一掌劈死,更是自己全心所企求 之事。他微微一笑,目光向岳靈珊瞧去,只待師父揮掌打落。   但覺腦頂風生,岳不群右掌劈將下來,卻聽得岳夫人叫道:「使不得!」 手指便往丈夫後腦「玉枕穴」上點去。他二人自幼同門學藝,相互拆招,已然 熟極而流,岳夫人這一指所點之處,乃是致命要穴,岳不群自然而然回掌拆格 。岳夫人已閃身擋在令狐沖身前。   岳不群臉色鐵青,怒道:「你……你幹什麼?」岳夫人急叫:「沖兒,快 走!快走!」令狐沖搖頭道:「我不走,師父要殺我,便殺好了。我是罪有應 得。」岳夫人頓足道:「有我在這裡,他殺不了你的,快走,走得遠遠的,永 遠別再回來。」岳不群道:「哼,他一走了之,外面廳上嵩山派那三人,咱們 又如何對付?」   令狐沖心道:「原來師父擔心應付不了鐘鎮他們,我可須先得去替他打發 了。」朗聲說道:「好,我去見見他們。」說著大踏步往外走去,岳夫人叫道 :「去不得,他們會殺了你的。」令狐沖走得極快,立時已衝入了大廳。果見 蒿山派的九曲劍鐘鎮、神鞭鄧八公、錦毛獅高克新三人大剌剌的坐在西首賓位 。令狐沖往對面的太師椅中一坐,冷冷的道:「你們三個,到這裡幹甚麼來了 ?」此刻令狐沖身上穿著店小二衣衫,除去虯髯,與廿八鋪客店中夜間相逢時 的參將模樣已全不相同。鐘鎮等三人突然見到這樣一個滿身血跡的市井少年如 此無禮,都是勃然大怒。高克新喝道:「你是甚麼東西?」令狐沖笑道:「你 們三個,是甚麼南北?」高克新一怔,心想:「怎叫做『是甚麼南北』?」但 想那定然不是甚麼好話,怒道:「快去請岳先生出來!憑你也配跟我們說話? 」   這時岳不群、岳夫人、岳靈珊以及華山派眾弟子都已到了屏門之後,聽著 令狐沖跟這三人對答。岳靈珊聽他問「你們三個是甚麼南北?」忍不住好笑, 但知眼前這三人都是嵩山派好手,大師哥殺了他們的人,又對他們如此無禮, 待會定要動手,未免凶多吉少,而父親、母親勢難插手相助,可不知如何是好 ,心中一發愁,便笑不出來。   令狐沖道:「岳先生是誰?啊,你說的是華山派掌門。我正來尋他的晦氣 。嵩山派有兩個不肖之徒,一個叫甚麼白頭妖翁卜沉,一個叫禿梟沙天江,已 經給我殺了。聽說嵩山派還有三個傢伙,躲在福威鏢局之中。我要岳先生交出 人來,岳先生卻是不肯。氣死我也,氣死我也!」跟著縱聲大叫:「岳先生, 嵩山派有三個無聊傢伙,一個叫爛鐵劍鐘鎮,一個叫小鬼鄧八婆,還有一個癩 皮貓高克新。請你快快交出人來,我要跟他們算帳。你想包庇他們,那可不成 !你們五岳劍派,同氣連枝,我可不賣這個帳。」   岳不群等聽了,無不駭然,均知他如此叫嚷,是要表明華山派與殺人之事 無關。可是嵩山派這三人成名已久,那九曲劍鐘鎮更是了得。聽他所嚷的言語 ,顯已知道鐘鎮等三人的來歷。那日夜戰,他打敗劍宗封不平,刺瞎十五名江 湖好手雙眼,劍法確是非同小可,但他此刻受傷極重,只怕再站立一會便會倒 下,何以這等膽大妄為,貿然上前挑戰?高克新大怒躍起,長劍出鞘,便要向 令狐沖刺出。鐘鎮舉手攔住,向令狐沖問道:「尊駕是誰?」令狐沖道:「哈 哈,我認得你,你卻不認得我。你們嵩山派想將五岳劍派合而為一,由你嵩山 吞並其餘四派。你們三個南北來到福建,一來是要搶奪林家的辟邪劍譜,二來 是要戕害華山、恆山各派的重要人物。種種陰謀,可全給我知悉了。嘿嘿,好 笑啊好笑!」   岳不群和岳夫人對瞧了一眼,均想:「他這話倒未必全是無稽之談。」   鐘鎮臉有驚疑之色,問道:「尊駕是哪一派的人物?」令狐沖道:「我大 廟不收,小廟不受,是個無主孤魂,荒山野鬼,絕不會來搶你們嵩山派的生意 ,你這可放心了罷?哈哈,哈哈。」笑聲中充滿了淒涼之意。鐘鎮道:「尊駕 既非華山派人物,咱們可不能騷擾了岳先生,這就借步到外面說話。」這幾句 話語調平淡,但目露凶光,充滿了殺機,顯是令狐沖揭了他的底,已決心誅卻 。他對岳不群畢竟有所忌憚,不敢在福威鏢局中拔劍殺人,要將令狐沖引到鏢 局之外再行動手。   這句話正合令狐沖心意,大聲叫道:「岳先生,你今後可得多加提防。魔 教教主任我行復出,此人身有吸星大法,專吸旁人內功,他說要跟華山派為難 。還有,嵩山派想並吞你華山派。你是彬彬君子,人家的狼心狗肺,卻不可不 防。」他此番來到福州,為的便是要向師父說這幾句話,說罷便即大踏步出門 。鐘鎮等跟了出來。   令狐沖邁步走出福威鏢局,只見一群尼姑、婦女站在大門外,正是恆山派 那批女弟子。儀和與鄭萼二人手持拜盒,走在最前,當是到鏢局來拜會岳不群 和岳夫人。令狐沖一怔,急忙轉頭,不讓她們見到,但已跟儀和她們打了個照 面,好在儀琳遠遠在後,沒見到他面目。鐘鎮等三人出來時,儀和與鄭萼卻認 得他們,不禁一怔,同時停住了腳步。令狐沖心想:「恆山派弟子既知我師父 在此,自當前來拜會,有我師父、師娘照料,她們也不會吃虧了。」他不願給 儀琳見到,斜刺裡便欲溜走。   鐘鎮、鄧八公、高克新同時兵刃出手,攔在他面前,喝道:「你還想逃嗎 ?」令狐沖笑道:「我沒兵器,怎生打法?」這時岳不群、岳夫人和華山派眾 弟子都來到門前,要看令狐沖如何對付鐘鎮等三人。岳靈珊拔劍出鞘,叫道: 「大……」想將長劍擲過去給他。岳不群左手兩指伸出,搭在她劍刃之上,搖 了搖頭。岳靈珊急道:「爹!」岳不群又搖了搖頭。這一切全瞧在令狐沖眼裡 ,心中大慰:「小師妹對我,畢竟還有昔日之情。」   突然之間,好幾人齊聲驚呼。令狐沖情知必是有人偷襲,不及回頭,立即 向前急縱而出。他內力奇厚,這一躍既高且速,但饒是如此,只覺腦後生風, 一劍在背後直劈而下,剛才這一躍只須慢得剎那,又或是力道不足,躍得近了 半尺,身子只給人劈成兩半,當真凶險已極。   他站定後立即回頭,但聽得一聲呼叱,白光閃動。恆山派女弟子同時出手 。七人一隊,分成三隊,七柄長劍指住一人,將鐘鎮等三人分別圍住。這一下 拔劍、移步、圍敵、出招,動作也是迅捷無比,加之身法輕盈,姿式美觀,顯 是習練有素的陣法。每柄長劍劍尖指住對方一處要害,頭、喉、胸、腹、腰、 背、脅,每人身上七處要害,均被一柄長劍指住。陣法既成,七名女弟子便不 再動。   適才出手向令狐沖偷襲的,便是鐘鎮。聽得令狐沖的言語對嵩山派甚是不 利,當即乘其不備,忽施殺手,意欲盡速滅口,以免他多嘴多舌,更增岳不群 的疑心。他出手固是極毒,卻還是讓對方避了開去,而恆山派眾女弟子劍陣一 成,他武功雖強,可也半點動彈不得,四肢百骸,只須哪裡動上一動,料想便 有一柄劍刺將過來。   岳不群、岳夫人等不知恆山派與鐘鎮等在廿八鋪中曾有一番過節,突見雙 方動手,都大為驚奇,眼見恆山派眾女弟子所結劍陣甚是奇妙,二十一人分成 三堆,除了衣袖衫角在風中飄動之外,二十一柄長劍寒光閃閃,竟是紋絲不動 ,其中卻蘊藏著無限殺機。   令狐沖但見恆山劍陣凝式不動,七柄劍既攻敵,復自守,七劍連環,絕無 破綻可尋,宛然有獨孤九劍「以無招破有招」之妙詣,氣喘吁吁的喝采:「妙 極!這劍陣精彩之至!」鐘鎮眼見受制,當即哈哈一笑,說道:「大家是自己 人,開甚麼玩笑?我認輸了,好不好?」當的一聲,擲劍下地。圍住他的七人 以儀和為首,見對方擲劍認輸,當好長劍一抖,收了轉去,其餘六人跟著收劍 。不料鐘鎮左足足尖在地下長劍劍身上一點,那劍猛地跳起。鐘鎮手指間一碰 劍柄,劍鋒如電,驀地刺出。   儀和「啊」的一聲驚呼,右臂中劍,手中長劍嗆啷落地。鐘鎮長笑聲中, 寒光連閃,恆山派眾弟子紛紛受傷。這麼一亂,其餘兩個劍陣中的十四名女弟 子心神稍分,鄧八公和高克新同時乘隙發動,登時兵刃相交,錚錚之聲大作。 令狐沖搶起儀和掉在地下的長劍,揮劍擊出。但聽得嗆啷,啊,嘿,幾下聲響 ,高克新手腕被擊,長劍落地。鄧八公的軟鞭倒了轉來,圈在自己頭頸之中。 鐘鎮手腕被劍背擊中,退了幾步,長劍總算還握在手中,但整條手臂已然酸軟 無力。兩個少女同時尖聲叫了起來,一個叫:「吳將軍!」一個叫:「令狐大 哥!」   叫「吳將軍」的是鄭萼。適才令狐沖擊退三人所使手法,與在廿八鋪客店 中對付這三人時所用劍招一模一樣,連高克新茫然失措、鄧八公險些窒息、鐘 鎮又驚又怒的神情也殊無二致。鄭萼心思機敏,當日曾見令狐沖如此出招,他 容貌衣飾雖已大變,還是立即認了出來。另一個叫「令狐大哥」的卻是儀琳。   她本來和儀真、儀質等六位師姊結成劍陣,圍住了鄧八公。每人全神貫注 ,雙目盯住敵人,絕不斜視,目中所見,只是他身上一處要害,視頭則只見其 頭,視胸則只見其胸,連敵人別處肢體都無法瞧見,自然更加無法見到旁人, 直至劍陣散開,她才見到令狐沖。闋別經年,陡然相遇,儀琳全身大震,險些 暈去。   令狐沖真相既顯,眼見已無法隱瞞,笑道:「你奶奶的,你這三個家伙太 也不識好歹,恆山派眾位師太饒了你們一命,你們居然恩將仇報。本將軍可實 在太瞧著不順眼了。我……我……」說到這裡,突然腦中暈眩,眼前發黑,咕 咚倒地。儀琳搶上扶起,急叫:「令狐大哥,令狐大哥!」只見他肩頭、臂上 血如泉湧,急忙捲起他衣袖,取出本門治傷靈藥白雲熊膽丸塞入他口中。鄭萼 、儀真等取過天香斷續膠,替他搽上傷口。   恆山派眾女弟子個個感念他救援之德,當日若不是他出手相救,人人都已 死於非命,不但慘死,說不定還會受賊子污辱,是以遞藥的遞藥,抹血的抹血 ,包紮的包紮,便在這長街之上盡心救治。天下女子遇到這等緊急事態,自不 免嘰嘰喳喳,七嘴八舌,圍住了議論不休。恆山派眾女弟子雖是武學之士,卻 也難免,或發嘆息,或示關心,或問何人傷我將軍,或曰凶手狠毒無情,言語 紛紜,且雜「阿彌陀佛」之聲。   華山派眾人見到這等情景,盡皆詫異。岳不群心想:「恆山派向來戒律精 嚴,這些女弟子卻不知如何,竟給令狐沖這無行浪子迷得七顛八倒,竟在眾目 睽睽之下,不避男女之嫌,叫大哥的叫大哥,呼將軍的呼將軍。這小賊幾時又 做過將軍了?當真昏天黑地,一塌胡塗。怎地恆山派的前輩也不管管?」   鐘鎮向兩名師弟打個手勢,三人各挺兵刃,向令狐沖衝去。三人均知此人 不除,後患無窮,何況兩番失手在他劍底,乘他突然昏迷,正是誅卻此人的良 機。儀和一聲呼嘯,立時便有十四名女弟子排成一列,長劍飛舞,將鐘鎮三人 擋住。這些女弟子個別武功並不甚高,但一結成陣,攻者攻,守者守,十四人 便擋得住四、五名一流高手。   岳不群初時原有替雙方調解之意,只是種種事端,皆大出意料之外,既不 知雙方何以結怨,又對嵩山、恆山雙方均生反感,心想暫且袖手旁觀,靜待其 變。但見恆山派十四女弟子守得極是嚴密,鐘鎮等連連變招,始終無法攻近。 高克新一個大意,攻得太前,反給儀清在大腿上刺了一劍,傷勢雖然不重,卻 也已鮮血淋漓,甚是狼狽。   令狐沖迷迷糊糊之中,聽得兵刃相交聲叮噹不絕,眼睜一線,見到儀琳臉 上神色焦慮,口中喃喃念佛:「眾生被困厄,無量苦遍身,觀音妙智力,能救 世間苦……」他心下感激,站了起來,低聲道:「小師妹,多謝你,將劍給我 。」儀琳道:「你……你別……別……」令狐沖微微一笑,從她手中接過劍來 ,左手扶著她肩頭,搖搖晃晃的走出去。儀琳本來擔心他傷勢,但一覺自己肩 頭正承擔著他身子重量,登時勇氣大增,全身力氣都運上右肩。   令狐沖從幾名女弟子身旁走過去,第一劍揮出,高克新長劍落地,第二劍 揮出,鄧八公軟鞭繞頸,第三劍當的一聲,擊在鐘鎮的劍刃之上。鐘鎮知他劍 法奇幻,自己決非其敵,但見他站立不定,正好憑內力將他兵刃震飛,雙劍相 交,當即在劍上運足了內勁,猛覺自身內力急瀉外泄,竟然收束不住。原來令 狐沖的吸星大法在不知不覺間功力日深,不須肌膚相觸,只要對方運勁攻來, 內力便會通過兵刃而傳入他體內。   鐘鎮大驚之下,急收長劍,跟著立即刺出。令狐沖見到他脅下空門大開, 本來只須順勢一劍,即可制其死命,但手臂酸軟,力不從心,只得橫劍擋格。 雙劍相交,鐘鎮又是內力急瀉,心跳不已,驚怒交集之下,鼓起平生之力,長 劍疾刺,劍到中途,陡然轉向,劍尖竟刺向令狐沖身旁儀琳的胸口。   這一招虛虛實實,後著甚多,極是陰狠,令狐沖如橫劍去救,他便回劍刺 其小腹,如若不救,則這一劍真的刺中了儀琳,也要教令狐沖心神大亂,便可 乘機猛下殺手。眾人驚呼聲中,眼見劍尖已及儀琳胸口衣衫,令狐沖的長劍驀 地翻過,壓上他劍刃。   鐘鎮的長劍突然在半空中膠住不動,用力前送,劍尖竟無法向前推出分毫 ,劍刃卻向上緩緩弓起,同時內力急傾而出。總算他見機極快,急忙撤劍,向 後躍出,可是前力已失,後力未繼,身在半空,突然軟癱,重重的直撻下來。 這一下撻得如此狼狽,渾似個不會絲毫武功的常人。他雙手支地,慢慢爬起, 但身子只起得一半,又側身摔倒。   鄧八公和高克新忙搶過將他扶起,齊問:「師哥,怎麼了?」鐘鎮雙目盯 住在令狐沖臉上,隨即想起,數十年前便已威震武林的魔教教主任我行,決不 能是這樣一個二十餘歲的青年,說道:「你是任我行的弟……弟子,會使吸星 ……吸星妖法!」高克新驚道:「師哥,你的內力給他吸去了?」鐘鎮道:「 正是!」但身子一挺,又覺內力漸增。原來令狐沖所習吸星大法修為未深,又 不是有意要吸他內力,只是鐘鎮突覺內勁傾瀉而出,惶怖之下,以致摔得狼狽 不堪。   鄧八公低聲道:「咱們去罷,日後再找回這場子。」鐘鎮將手一揮,對著 令狐沖大聲道:「魔教妖人,你使這等陰毒絕倫的妖法,那是與天下英雄為敵 。姓鐘的今日不是你對手,可是我正教的千千萬萬好漢,絕不會屈服於你妖法 的淫威之下。」說著轉過身來,向岳不群拱了拱手,說道:「岳先生,這個魔 教妖人,跟閣下沒甚麼淵源罷?」岳不群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鐘鎮在他面前也不敢如何放肆,說道:「真相若何,終當大白,後會有期 。」帶著鄧高二人,徑自走了。岳不群從大門的階石走了下來,森然道:「令 狐沖,你好,原來你學了任我行的吸星妖法。」令狐沖確是學了任我行這一項 功夫,雖是無意中學得,但事實如此,卻也無從置辯。岳不群厲聲道:「我問 你,是也不是?」令狐沖道:「是!」岳不群厲聲道:「你習此妖法,更是正 教中人的公敵。今日你身上有傷,我不來乘人之危。第二次見面,不是我殺了 你,便是你殺了我。」側身向眾弟子道:「這人是你們的死敵,哪一個對他再 有昔日的同門之情,那便自絕于正教門下。大家聽到了沒有?」眾弟子齊聲應 道:「是!」岳不群見女兒嘴唇動了一下,想說甚麼話,說道:「珊兒,你雖 是我的女兒,卻也並不例外,你聽到了沒有?」岳靈珊低聲道:「聽到了。」 令狐沖本已衰弱不堪,聽了這幾句話,更覺雙膝無力,當的一聲,長劍落地, 身子慢慢垂了下去。   儀和站在他身旁,伸臂托在他右脅之下,說道:「岳師伯,這中間必有誤 會,你沒查問明白,便如此絕情,那可忒也魯莽了。」岳不群道:「有甚麼誤 會?」儀和道:「我恆山派眾人為魔教妖人所辱,全仗這位令狐吳將軍援手。 他倘若是魔教教下,怎麼會來幫我們去和魔教為敵?」她聽儀琳叫他「令狐大 哥」,岳不群又叫「令狐沖」,自己卻只知他是「吳將軍」,只好兩個名字一 起叫了。   岳不群道:「魔教妖人詭計多端,你們可別上了他的當。貴派眾位南來, 是哪一位師太為首?」他想這些年輕的尼姑、姑娘們定是為令狐沖的花言巧語 所感,只有見識廣博的前輩師太,方能識破他的奸計。儀和淒然道:「師伯定 靜師太,不幸為魔教妖人所害。」岳不群和岳夫人都「啊」的一聲,甚感驚惋 。   便在此時,長街彼端一個中年尼姑快步奔來,說道:「白雲庵信鴿有書傳 到。」走到儀和面前,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竹筒,雙手遞將過去。儀和接過, 拔開竹筒一端的木塞,倒出一個布卷,展開一看,驚叫:「啊喲,不好!」恆 山派眾弟子聽得白雲庵有書信到來,早就紛紛圍攏,見儀和神色驚惶,忙問: 「怎麼?」「師父信上說什麼?」「甚麼事不好?」儀和道:「師妹你瞧。」 將布卷遞給儀清。   儀清接了過來,朗聲讀道:「余與定逸師妹,被困龍泉鑄劍谷。」又道: 「這是掌門師尊的……的血書。她老人家怎地到了龍泉?」   儀真道:「咱們快去!」儀清道:「卻不知敵人是誰?」儀和道:「管他 是甚麼凶神惡煞,咱們急速趕去。便是要死,也和師父死在一起。」儀清心想 :「師父和師叔的武功何等了得,尚且被困,咱們這些人趕去,多半也無濟於 事。」拿著血書,走到岳不群身前,躬身說道:「岳師伯,我們掌門師尊來信 ,說道:『被困於龍泉鑄劍谷。』請師伯念在五岳劍派同氣連枝之誼,設法相 救。」   岳不群接過書信,看了一眼,沉吟道:「尊師和定逸師太怎地會去浙南? 她二位武功卓絕,怎麼會被敵人所困,這可奇了?這通書信,可是尊師的親筆 麼?」儀清道:「確是我師父親筆。只怕她老人家已受了傷,倉卒之際,蘸血 書寫。」岳不群道:「不知敵人是誰?」儀清道:「多半是魔教中人,否則敝 派也沒甚麼仇敵。」岳不群斜眼向令狐沖瞧去,緩緩的道:「說不定是魔教妖 人假造書信,誘你們去自投羅網。妖人鬼計層出不窮,不可不防。」   儀和朗聲叫道:「師尊有難,事情急如星火,咱們快去救援要緊。儀清師 妹,咱們速速趕去,岳師伯沒空,多求也是無用。」儀真也道:「不錯,倘若 遲到了一刻,那可是千古之恨。」恆山派見岳不群推三阻四,不顧義氣,都是 心頭有氣。儀琳道:「令狐大哥,你且在福州養傷,我們去救了師父、師伯回 來,再來探你。」令狐沖大聲道:「大膽毛賊又在害人,本將軍豈能袖手旁觀 ?大伙兒一同前去救人便了。」儀琳道:「你身受重傷,怎能趕路?」令狐沖 道:「本將軍為國捐軀,馬革裹屍,何足道哉?去,去,快去。」   恆山眾弟子本來全無救師尊脫險的把握,有令狐沖同去,膽子便大了不少 ,登時都臉現喜色。儀真道:「那可多謝你了。我們去找坐騎給你乘坐。」令 狐沖道:「大家都騎馬!出陣打仗,不騎馬成甚麼樣子?走啊,走啊。」他眼 見師父如此絕情,心下氣苦,狂氣便又發作。   儀清向岳不群、岳夫人躬身說道:「晚輩等告辭。」儀和氣忿忿的道:「 這種人跟他客氣什麼?陡然多費時刻,哼,全無義氣,浪得虛名!」儀清喝道 :「師姊,別多說啦!」岳不群笑了笑,只當沒聽見。   勞德諾閃身而出,喝道:「你嘴裡不乾不淨的說些什麼?我五岳劍派本來 同氣連枝,一派有事,四派共救。可是你們和令狐沖這魔教妖人勾結在一起, 行事鬼鬼祟祟,我師父自要考慮周詳。你們先得把令狐沖這妖人殺了,表明潔 白。否則我華山派可不能跟你恆山派同流合污。」   儀和大怒,踏上一步,手按劍柄,朗聲問道:「你說甚麼『同流合污』? 」勞德諾道:「你們跟魔教勾勾搭搭,那便是同流合污了。」儀和怒道:「這 位令狐大俠見義勇為,急人之難,那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丈夫,哪像你們這 種人,自居豪傑,其實卻是見死不救、臨難苟免的偽君子!」   岳不群外號「君子劍」,華山門下最忌的便是「偽君子」這三字。勞德諾 聽她言語中顯在譏諷師父,刷的一聲,長劍出鞘,直指儀和的咽喉。這一招正 是華山劍法中的妙著「有鳳來儀」。儀和沒料到他竟會突然出手,不及拔劍招 架,劍尖已及其喉,一聲驚呼。跟著寒光閃動,七柄長劍已齊向勞德諾刺到。   勞德諾忙回劍招架,可是只架開刺向胸膛的一劍,嗤嗤聲響,恆山派的六 柄長劍,已在他衣衫上劃了六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都有一尺來長。總算恆山派 弟子並沒想取他性命,每一劍都是及身而止,只鄭萼功夫較淺,出劍輕重拿捏 不准,劃破他右臂袖子之後,劍尖又刺傷了他右臂肌膚。勞德諾大驚,急向後 躍,拍的一聲,懷中掉下一本冊子。日光照耀下,人人瞧得清楚,只見冊子上 寫著「紫霞秘笈」四字。   勞德諾臉色大變,急欲上前搶還。令狐沖叫道:「阻住他!」儀和這時已 拔劍在手,刷刷連刺三劍。勞德諾舉劍架開,卻進不得一步。岳靈珊道:「爹 ,這本秘笈,怎地在二師哥身上?」令狐沖大聲道:「勞德諾,六師弟是你害 死的,是不是?」   那日華山上絕頂六弟子陸大有被害,《紫霞秘笈》失蹤,始終是一絕大疑 團,不料此刻恆山女弟子割斷了勞德諾衣衫的帶子,又劃破了他口袋,這本華 山派鎮山之寶的內功秘笈竟掉了出來。   勞德諾道:「胡說八道!」突然間矮身疾衝,闖入了一條小胡同中,飛奔 而去。   令狐沖憤極,發足追去,只奔出幾步,便一晃倒地。儀琳和鄭萼忙奔過去 扶起。岳靈珊將冊子拾了起來,交給父親,道:「爹,原來是給二師哥偷了去 的。」岳不群臉色鐵青,接過來一看,果然便是本派歷祖相傳的內功秘笈,幸 喜書頁完整,未遭損壞,恨恨的道:「都是你不好,拿了去做人情。」   儀和口舌上不肯饒人,大聲道:「這才叫做同流合污呢!」于嫂走到令狐 沖跟前,問道:「令狐大俠,覺得怎樣?」令狐沖咬牙道:「我師弟給這奸賊 害死了,可惜追他不上。」見岳不群及眾弟子轉身入內,掩上了鏢局大門,心 想:「師父的大弟子學了魔教陰毒武功,二弟子又是個戕害同門、偷盜秘本的 惡賊,難怪他老人家氣惱!」說道:「尊師被困,事不宜遲,咱們火速去救人 要緊。勞德諾這惡賊,遲早會撞在我手裡。」于嫂道:「你身上有傷,如此… …如此……唉,我不會說……」她是佣婦出身,此時在恆山派中身分已然不低 ,武功也自不弱,但知識有限,不知如何向他表示感激才好。令狐沖道:「咱 們快去騾馬市上,見馬便買。」掏出懷中金銀,交給于嫂。   但市上買不夠馬匹,身量較輕的女弟子便二人共騎,出福州北門,向北飛 馳。   奔出十餘里,只見一片草地上有數十匹馬放牧,看守的是六七名兵卒,當 是軍營中的官馬。令狐沖道:「去把馬搶過來!」于嫂忙道:「這是軍馬,只 怕不妥。」令狐沖道:「救人要緊,皇帝的御馬也搶了,管他甚麼妥不妥。」 儀清道:「得罪了官府,只怕……」令狐沖大聲道:「救師父要緊,還是守王 法要緊?去他奶奶的官府不官府!我吳將軍就是官府。將軍要馬,小兵敢不奉 號令嗎?」儀和道:「正是。」令狐沖叫道:「把這些兵卒點倒了,拉了馬走 。」儀清道:「拉十二匹就夠了。」令狐沖叫道:「盡數拉了來!」   他呼號喝令,自有一番威嚴。自從定靜師太逝世後,恆山派弟子淒淒惶惶 ,六神無主,聽令狐沖這麼一喝,眾人便拍馬沖前,隨手點倒幾名牧馬的兵卒 ,將幾十匹馬都拉了過來。那些兵卒從未見過如此無法無天的尼姑,只叫得一 兩句「幹什麼?」「開甚麼玩笑?」已摔在地下,動彈不得。眾弟子搶到馬匹 ,嘻嘻哈哈,嘰嘰喳喳,大是興奮。大家貪新鮮,都躍到官馬之上,疾馳一陣 。中午時分,來到一處市鎮上打尖。鎮民見一群女尼姑帶了大批馬匹,其中卻 混著一個男人,無不大為詫異。   吃過素餐粉條,儀清取錢會帳,低聲道:「令狐師兄,咱們帶的錢不夠了 。」適才在騾馬市上買馬,眾人救師心切,哪有心情討價還價,已將銀兩使了 個乾淨,只剩下些銅錢。令狐沖道:「鄭師妹,你和于嫂牽一匹馬去賣了,官 馬卻不能賣。」   鄭萼答應了,牽了馬和于嫂到市上去賣。眾弟子掩嘴偷笑,均想:「于嫂 倒也罷了,鄭萼這樣嬌滴滴的一個小姑娘,居然在市上賣馬,倒也希罕得很。 」但鄭萼聰明伶俐,能說會道,來到福建沒多日,天下最難講的福建話居然已 給她學會了幾百句,不久便賣了馬,拿了錢來付帳。   傍晚時分,在山坡上遙遙望見一座大鎮,屋宇鱗比,至少有七、八百戶人 家。眾人到鎮上吃了飯,將賣馬錢會了鈔,已沒剩下多少。鄭萼興高采烈,笑 道:「明兒咱們再賣一匹。」令狐沖低聲道:「你到街上打聽打聽,這鎮上最 有錢的財主是誰,最壞的壞人是誰。」   鄭萼點點頭,拉了秦絹同去,過了小半個時辰,回來說道:「本鎮只有一 個大財主,姓白,外號叫做白剝皮,又開當鋪,又開米行。這人外號叫做白剝 皮,想來為人也好不了。」令狐沖笑道:「今兒晚上,咱們去跟他化緣。」鄭 萼道:「這種人最是小氣,只怕化不到甚麼錢米。」令狐沖微笑不語,隔了一 會,說道:「大伙兒上路罷。」   眾人眼見天色已黑,但想師父有難,原該不辭辛勞,連夜趕路的為是,當 即出鎮向北。行不數里,令狐沖道:「行了,咱們便在這裡歇歇。」眾人依言 在一條小溪邊坐地休息。令狐沖閉目養神,過了大半個時辰,睜開眼來,向于 嫂和儀和道:「你們兩位各帶六位師妹,到白剝皮家去化緣,鄭師妹帶路。」 于嫂和儀和等心中奇怪,但還是答應了。令狐沖道:「至少得化五百兩銀子, 最好是二千兩。」儀和大聲道:「啊喲,哪能化到這麼多?」令狐沖道:「小 小二千兩銀子,本將軍還不瞧在眼裡呢。二千兩,咱們自己使一千,餘下一千 分給了鎮上窮人。」眾人這才恍然大悟,面面相覷。儀和道:「你是……是要 咱們劫富濟貧?」令狐沖道:「劫是不劫的,咱們是化富濟貧。咱們幾十個人 ,身邊湊起來也沒幾兩銀子,那是窮得到了姥姥家啦。不請富家大舉布施,來 周濟咱們這些貧民,怎到得了龍泉鑄劍谷哪?」眾人聽到「龍泉鑄劍谷」五字 ,更無他慮,都道:「這就化緣去!」   令狐沖道:「這種化緣,恐怕你們從來沒化過,法子有點兒小小不同。你 們臉上用帕子蒙了起來,跟白剝皮化緣之時,也不用開口,見到金子銀子,隨 手化了過來便是。」鄭萼笑道:「要是他不肯呢?」令狐沖道:「那就太也不 識抬舉了。恆山派門下英傑,都是武林中非同小可之士,旁人便用八人大轎來 請,輕易也請不到你們上門化緣,是不是?白剝皮只不過是一個小小鎮上的土 豪劣紳,在武林中有甚麼名堂位份?居然有十五位恆山派高手登門造訪,大駕 光臨,那不是給他臉上貼金麼?他倘若當真瞧你們不起,那也不妨跟他動手過 招,比划比划。且看是白剝皮的武功厲害,還是咱們恆山派鄭師妹的拳腳了得 。」   他這麼一說,眾人都笑了起來。群弟子中幾個老成持重的如儀清等人,心 下隱隱覺得不妥,暗想恆山派戒律精嚴,戒偷戒盜,這等化緣,未免犯戒。但 儀和、鄭萼等已快步而去,那些心下不以為然的,也已來不及再說甚麼。   令狐沖一回頭,只見儀琳一雙妙目正注視著自己,微笑道:「小師妹,你 說不對麼?」儀琳避開他的眼光,低聲道:「我不知道。你說該這麼做,我… …我想總是不錯的。」令狐沖道:「那日我想吃西瓜,你不也曾去田裡化了一 個來嗎?」儀琳臉上一紅,想起了當日和他在曠野共處的那段時光,便在此時 ,天際一個流星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閃爍而過。令狐沖道:「你記不記得心 中許願的事?」儀琳低聲道:「怎麼不記得?」她轉過頭來,說道:「令狐大 哥,這樣許願真的很靈。」令狐沖道:「是嗎?你許了個甚麼願?」   儀琳低頭不語,心中想:「我許過幾千幾百個願,盼望能再見你,終於又 見到你了。」   突然遠遠傳來馬蹄聲響,一騎馬自南疾馳而來,正是來自于嫂、儀和她們 一十五人的去路,但她們去時並未乘馬,難道出了甚麼事?眾人都站了起來, 向馬蹄聲來處眺望。只聽得一個女子聲音叫道:「令狐沖,令狐沖!」令狐沖 心頭大震,那正是岳靈珊的聲音,叫道:「小師妹,我在這裡!」儀琳身子一 顫,臉色蒼白,退開了一步。   黑暗中一騎白馬急速奔來,奔到離眾人數丈處,那馬一聲長嘶,人立起來 ,這才停住,顯是岳靈珊突然勒馬。令狐沖見她來得倉卒,暗覺不妙,叫道: 「小師妹!師父、師母沒事嗎?」岳靈珊騎在馬上,月光斜照,雖只見到她半 邊臉龐,卻也見到她鐵青著臉,只聽她大聲道:「誰是你的師父、師母?我爹 爹媽媽,跟你又有甚麼相干?」   令狐沖胸口猶如給人重重打了一拳,身子晃了晃,本來岳不群對他十分嚴 厲,但岳夫人和岳靈珊始終顧念舊情,沒令他難堪,此刻聽她如此說,不禁淒 然道:「是,我已給逐出華山派門牆,無福再叫師父、師娘了。」岳靈珊道: 「你既知不能叫,又掛在嘴上幹什麼?」令狐沖垂頭不語,心如刀割。   岳靈珊哼了一聲,縱馬上前數步,說道:「拿來!」伸出了右手。令狐沖 有氣沒力的道:「什麼?」岳靈珊道:「到這時候還在裝腔作勢,能瞞得了我 麼?」突然提高嗓子,叫道:「拿來!」令狐沖搖頭道:「我不明白。你要什 麼?」岳靈珊道:「要什麼?要林家的辟邪劍譜!」令狐沖大奇,道:「辟邪 劍譜?你怎會向我要?」岳靈珊冷笑道:「不問你要,卻問誰要?那件袈裟, 是誰從林家老宅中搶去的?」令狐沖道:「是嵩山派的兩個傢伙,一個叫甚麼 『白頭仙翁』卜沉,一個叫『禿鷹』沙天江。」岳靈珊道:「這姓卜姓沙的兩 個家伙,是誰殺的?」令狐沖道:「是我。」岳靈珊道:「那件袈裟,又是誰 拿了?」令狐沖道:「是我。」岳靈珊道:「那麼拿來!」   令狐沖道:「我受傷暈倒,蒙師……師……蒙你母親所救。此後這件袈裟 ,便不在我身上。」岳靈珊仰起頭來,打個哈哈,聲音中卻無半分笑意,說道 :「依你說來,倒是我娘吞沒了?這等卑鄙無恥的話,虧你說得出口!」令狐 沖道:「我決沒說是你母親吞沒。老天在上,令狐沖心中,可沒半分對你母親 不敬之意。我只是說……只是說……」岳靈珊道:「什麼?」令狐沖道:「你 母親見到這件袈裟,得知是林家之物,自然交給了林師弟。」   岳靈珊冷冷的道:「我娘怎會來搜你身上之物?就算要交還林師弟,是你 拼命奪來的物事,哼哼,你醒過來後,自己不會交還麼?怎會不讓你做這個人 情?」令狐沖心道:「此言有理。難道這袈裟又給人偷去了?」心中一急,背 上登時出了一身冷汗,說道:「既是如此,其中必有別情。」將衣衫抖了抖, 說道:「我全身衣物,俱在此處,你如不信,盡可搜搜。」   岳靈珊又是一聲冷笑,說道:「你這人精靈古怪,拿了人家的物事,難道 會藏在自己身上?再說,你手下這許多尼姑和尚、不三不四的女人,哪一個不 會代你收藏?」岳靈珊如此審犯人般對付令狐沖,恆山派群弟子早已俱都忿忿 不平,待聽她如此說,登時有幾人齊聲叫了出來:「胡說八道!」「甚麼叫做 不三不四的女人!」「這裡有甚麼和尚了?」「你自己才不三不四!」   岳靈珊手持劍柄,大聲道:「你們是佛門弟子,糾纏著一個大男人,跟他 日夜不離,那還不是不三不四?呸!好不要臉!」恆山群弟子大怒,刷刷刷之 聲不絕,七、八人都拔出了長劍。岳靈珊一按劍上簧扣,刷的一聲,長劍出鞘 ,叫道:「你們要倚多為勝,殺人滅口,盡管上來!岳姑娘怕了你們,也不是 華山門下弟子了!」   令狐沖左手一揮,止住恆山群弟子,嘆道:「你始終見疑,我也無法可想 。勞德諾呢?你怎不去問問他?他既會偷《紫霞秘笈》,說不定這件袈裟也是 給他偷去了?」岳靈珊大聲道:「你要我去問勞德諾是不是?」令狐沖奇道: 「正是!」岳靈珊喝道:「好,那你上來取我性命便是!你精通林家的辟邪劍 法,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對手!」令狐衝來道:「我……我怎會傷你?」岳靈珊 道:「你要我去問勞德諾,你不殺了我,我怎能去陰世見著他?」   令狐沖又驚又喜,說道:「勞德諾他……他給師……師……給你爹爹殺了 ?」他知勞德諾帶藝投師,華山門下除了自己之外,要數他武功最強,若非岳 不群親自動手,旁人也除不了他。此人害死陸大有,自己恨之入骨,聽說已死 ,實是一件大喜事。   岳靈珊冷笑道:「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當,你殺了勞德諾,又為何不認? 」令狐沖奇道:「你說是我殺的?倘若真是我殺的,卻何必不認?此人害死六 師弟,早就死有餘辜,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岳靈珊大聲道:「那你為甚麼 又害死八師哥?他可沒得罪你啊,你……你好狠心!」   令狐沖更是大吃一驚,顫聲道:「八師弟跟我向來很好,我……我怎會殺 他?」岳靈珊道:「你……你自從跟魔教妖人勾結之後,行為反常,誰又知道 你為甚麼……為甚麼要殺八師哥,你……你……」說到這裡,不禁垂下淚來。 令狐沖踏上一步,說道:「小師妹,你可別胡亂猜想。八師弟他年紀輕輕,和 人無冤無仇,別說是我,誰都不會忍心加害於他。」岳靈珊柳眉突然上豎,厲 聲道:「那你又為甚麼忍心殺害小林子?」   令狐沖大驚失色,道:「林師弟……他……他也死了?」岳靈珊道:「現 下是還沒死,你一劍沒砍死他,可是……可是誰也不知他……他……能不能好 。」說到這裡,嗚咽起來。令狐沖舒了口氣,問道:「他受傷很重,是嗎?他 自然知道是誰砍他的。他怎麼說?」岳靈珊道:「世上又有誰像你這般狡猾? 你在他背後砍他,他……他背後又沒生眼睛。」   令狐沖心頭酸苦,氣不可遏,拔出腰間長劍,一提內力,運動于臂,呼的 一聲,擲了出去。那劍平平飛出,削向一株徑長尺許的大烏□樹,劍刃攔腰而 過,將那大樹居中截斷。半截大樹搖搖晃晃的摔將下來,砰的一聲大響,地下 飛沙走石,塵土四濺。岳靈珊見到這等威勢,情不自禁的勒馬退了兩步,說道 :「怎麼?你學會了魔教妖法,武功厲害,在我面前顯威風麼?」令狐沖搖頭 道:「我如要殺林師弟,不用在他背後動手,更不會一劍砍他不死。」   岳靈珊道:「誰知道你心中打甚麼鬼主意了?哼,定然是八師哥見到你的 惡行,你這才殺他滅口,還將他面目剁得稀爛,便如你對付二……勞德諾一般 。」令狐沖沉住了氣,情知這中間定有一件自己眼下猜想不透的大陰謀,問道 :「勞德諾的面目,也給人剁得稀爛了?」岳靈珊道:「是你親手幹下的好事 ,難道自己不知道?卻來問我!」令狐沖道:「華山派門下,更有何人受到損 傷?」岳靈珊道:「你殺了兩個,傷了一個,這還不夠麼?」   令狐沖聽她這般說,知道華山派中並無旁人受到傷害,心下略寬,尋思: 「這是誰下的毒手?」突然之間心中一涼,想起任我行在杭州孤山梅莊所說的 話來,他說自己倘若不允加入魔教,便要將華山派盡數屠滅,莫非他已來到福 州,起始向華山派下手?急道:「你……你快快回去,稟告你爹爹、媽媽,恐 怕……恐怕是魔教的大魔頭來對華山派痛下毒手了。」岳靈珊扁了扁嘴,冷笑 道:「不錯,確是魔教的大魔頭在對我華山派痛下毒手。不過這個大魔頭,以 前卻是華山派的。這才叫做養虎貽患,恩將仇報!」   令狐沖只有苦笑,心想:「我答應去龍泉相救定閒、定逸兩位師太,可是 我師父、師娘他們又面臨大難,這可如何是好?倘若真是任我行施虐,我自然 也決不是他敵手,但恩師、師娘有難,縱然我趕去徒然送死,無濟於事,也當 和他們同生共死。事有輕重,情有親疏,恆山派的事,只好讓他們自己先行料 理了。要是能阻擋了任我行,當再趕去龍泉赴援。」他心意已決,說道:「今 日自離福州之後,我跟恆山派的這些師姊們一直在一起,怎麼分身去殺八師弟 、勞德諾?你不妨問問她們。」   岳靈珊道:「哼,我問她們?她們跟你同流合污,難道不會跟你圓謊麼? 」恆山眾弟子一聽,又有七、八個叫嚷起來。幾個出家人言語還算客氣,那些 俗家弟子卻罵得甚是尖刻。岳靈珊勒馬退開幾步,說道:「令狐沖,小林子受 傷極重,昏迷之中仍是掛念劍譜,你如還有半點人性,便該將劍譜還了給他。 否則……否則……」令狐沖道:「你瞧我真是如此卑鄙無恥之人麼?」岳靈珊 怒道:「你若不卑鄙無恥,天下再沒卑鄙無恥之人了!」   儀琳在旁聽著二人對答之言,心中十分激動,這時再也忍不住,說道:「 岳姑娘,令狐大哥對你好得很。他心中對你實在是真心誠意,你為甚麼這樣凶 的罵他?」岳靈珊冷笑道:「他對我好不好,你是出家人,又怎麼知道了?」 儀琳突然感到一陣驕傲,只覺得令狐沖受人冤枉誣蔑,自己縱然百死,也要為 他辯白,至於佛門中的清規戒律,日後師父如何責備,一時全都置之腦後,當 即朗聲說道:「是令狐大哥親口跟我說的。」岳靈珊道:「哼,他連這種事也 對你說。他……他就想對我好,這才出手加害林師弟。」   令狐沖嘆了口氣,說道:「儀琳師妹,不用多說了。貴派的天香斷續膠和 白雲熊膽丸治傷大有靈效,請你給一點我師……給一點岳姑娘,讓她帶去救人 治傷。」岳靈珊一抖馬頭,轉身而去,說道:「你一劍斬他不死,還想再使毒 藥麼?我才不上你的當。令狐沖,小林子倘若好不了,我……我……」說到這 裡,語音已轉成了哭聲,急抽馬鞭,疾馳向南。   令狐沖聽著蹄聲漸遠,心中一片酸苦。   秦絹道:「這女人這等潑辣,讓她那個小林子死了最好。」儀真道:「秦 師妹,咱們身在佛門,慈悲為懷,這位姑娘雖然不是,卻也不可咒人死亡。」 令狐沖心念一動,道:「儀真師妹,我有一事相求,想請你辛苦一趟。」儀真 道:「令狐師兄但有所命,自當遵依。」令狐沖道:「不敢。那個姓林之人, 是我的同門師弟,據那位岳姑娘說受傷甚重。我想貴派的金創藥靈驗無比…… 」儀真道:「你要我送藥去給他,是不是?好,我這就回福州城去,儀靈師妹 ,你陪我同去。」令狐沖拱手道:「有勞兩位師妹大駕。」儀真道:「令狐師 兄一直跟咱們在一起,怎會去殺人了?這等冤枉人,我們也須向岳師伯分說分 說。」   令狐沖搖頭苦笑,心想師父只當我已然投入魔教麾下,無所不為,無惡不 作,哪還能信你們的話?眼見儀真、儀靈二人馳馬而去,心想:「她們對我的 事如此熱心,我倘若撇下她們,回去福州,此心何安?何況定閒師太她們確是 為敵所困,而任我行是否來到福州,我卻一無所知……」見秦絹過去拾起斬斷 大樹的長劍,給他插入腰間劍鞘,忽然想起:「我說若要殺死林平之,何必背 後斬他?又豈會一劍斬他不死?倘若下手之人是任我行,他更怎麼一劍斬他不 死?那定然是另有其人了。只須不是任我行,我師父怕他何來?」   想到此節,心下登時一寬,只聽得遠處蹄聲隱隱,聽那馬匹的數目,當是 于嫂她們化緣回來了。果然過不多時,一十五騎馬奔到跟前。于嫂說道:「令 狐少俠,咱們化……化了不少金銀,可使不了……使不了這許多。黑夜之中, 也不能分些去救濟貧苦。」儀和道:「這當兒去龍泉要緊。濟貧的事,慢慢再 辦不遲。」轉頭向儀清道:「剛才道上遇到了個年輕女子,你們見到沒有?也 不知是甚麼來頭,卻跟我們動上了手。」令狐沖驚道:「跟你們動上了手?」 儀和道:「是啊。黑暗之中,這女子騎馬衝來,一見到我們,便罵甚麼不三不 四的尼姑,甚麼也不怕醜。」令狐沖暗暗叫苦,忙問:「她受傷重不重?」儀 和奇道:「咦,你怎知她受了傷?」令狐沖心想:「她如此罵你們,你又是這 等火爆霹靂的脾氣,她一個對你們一十五人,豈有不受傷的?」又問:「她傷 在哪裡?」   儀和:「我先問她。為甚麼素不相識,一開口就罵人?她說:『哼,我才 識得你們呢。你們是恆山派中一群不守清規的尼姑。』我說:『甚麼不守清規 ?胡說八道,你嘴裡放乾淨些。』她馬鞭一揚,不再理我,喝道:『讓開!』 我伸手抓住了她馬鞭,也喝道:『讓開!』這樣便動起手來啦。」于嫂道:「 她拔劍出手,咱們便瞧出她是華山派的,黑暗之中當時看不清面貌,後來認出 好像便是岳先生的小姐。我急忙喝阻,可是她手臂上已中了兩處劍傷,卻也不 怎麼重。」儀和笑道:「我可早認出來啦。他們華山派在福州城中,對令狐師 兄好生無禮,咱們恆山派有難,又是袖手不理,我有心要她吃些苦頭。」鄭萼 道:「儀和師姊對這岳姑娘確是手下留情,那一招『金針渡劫』砍中了她左膀 ,只輕輕一劃,便收了轉來,若是真打哪,還不卸下了她一條手臂。」   令狐沖心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小師妹心高氣傲,素來不肯認輸,今晚 這一戰定然認為是畢生奇恥大辱,多半還要怪在自己頭上。一切都是運數使然 ,那也無可如何,好在她受傷不重。料想當無大礙。   鄭萼早瞧出令狐沖對這岳姑娘關心殊甚,說道:「咱們倘若早知是令狐師 兄的師妹,就讓她罵上幾句也沒甚麼,偏生黑暗之中,甚麼也瞧不清楚。日後 見到,倒要好生向她賠罪才是。」儀和氣忿忿的道:「賠甚麼罪?咱們又沒得 罪她,是她一開口就罵人。走遍天下,也沒這個道理。」令狐沖道:「幾位化 到了緣,咱們走罷。那白剝皮怎樣?」他心中難過,不願再提岳靈珊之事,便 岔開了話題。儀和等人說起化緣之事,大為興奮,登時滔滔不絕,還道:「平 時向財主化緣,要化一兩二兩銀子也為難得緊,今晚卻一化便是幾千兩。」鄭 萼笑道:「那白剝皮躺在地下,又哭又嚷,說道幾十年心血,一夜之間便化為 流水。」秦絹笑道:「誰叫他姓白呢?他去剝人家的皮,搜刮財物,到頭來還 是白白的一場空。」   眾人笑了一陣,但不久便想起師伯、師父她們被困,心情又沉重起來。   令狐沖道:「咱們盤纏有了著落,這就趕路罷!」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聞詢】   一行人縱馬疾馳,每天只睡一兩個時辰,沿途毫無耽擱,數日後便到了浙 南龍泉。令狐沖給卜沉和沙天江二人砍傷,流血雖多,畢竟只是皮肉之傷。他 內力渾厚,兼之內服外敷恆山派的治傷靈藥,到得浙江境內時已好了大半。   眾弟子心下焦急,甫入浙境便即打聽鑄劍谷的所在,但沿途鄉人均無所知 。到得龍泉城內,見鑄刀鑄劍鋪甚多,可是向每家刀劍鋪打聽,竟無一個鐵匠 知道鑄劍谷的所在。眾人大急,再問可見到兩位年老尼姑,有沒聽到附近有人 爭鬥打架。眾鐵匠都說並沒聽到有甚麼人打架,至於尼姑,那是常常見到的, 城西水月庵中便有好幾個尼姑,卻也不怎麼老。眾人問明水月庵的所在,當即 馳馬前往,到得庵前,只見庵門緊閉。   鄭萼上前打門,半天也無人出來。儀和見鄭萼又打了一會門,沒聽見庵中 有絲毫聲音,不耐再等,便即拔劍出鞘,越牆而入。儀清跟著躍進。儀和道: 「你瞧,這是什麼?」指著地下。只見院子中有七、八枚亮晶晶的劍頭,顯是 被人用利器削下來的。儀和叫道:「庵裡有人麼?」尋向後殿。儀清拔門開門 ,讓令狐沖和眾人進來。她拾起一枚劍頭,交給令狐沖道:「令狐師兄,這裡 有人動過手。」   令狐沖接過劍頭,見斷截處極是光滑,問道:「定閒、定逸兩位師伯,使 的可是寶劍麼?」儀清道:「她二位老人家都不使寶劍。我師父曾道,只須劍 法練得到了家,便是木劍竹劍,也能克敵制勝。她老人家又道,寶刀寶劍太過 霸道,稍有失手,便取人性命,殘人肢體……」令狐沖沉吟道:「那麼這不是 兩位師伯削斷的?」儀清點了點頭。   只聽得儀和在後殿叫道:「這裡又有劍頭。」眾人跟著走向後殿,見殿堂 中地下桌上,到處積了灰塵。天下尼庵佛堂,必定洒掃十分乾淨,這等塵封土 積,至少也有數日無人居住了。令狐沖等又來到庵後院子,只見好幾株樹木被 利器劈斷,檢視斷截之處,當也已歷時多日。後門洞開,門板飛出在數丈之外 ,似是被人踢開。   後門外一條小徑通向群山,走出十餘丈後,便分為兩條岔路。   儀清叫道:「大伙兒分頭找找,且看有無異狀。」過不多時,秦絹在右首 的岔路上叫了起來:「這裡有一枚袖箭。」又有一人跟著叫道:「鐵錐!有一 枚鐵錐。」眼見這條小路通入一片丘嶺起伏的群山,眾人當即向前疾馳,沿途 不時見到暗器和斷折的刀劍。   突然之間,儀清「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從草叢中拾起一柄長劍,向令狐 沖道:「本門的兵器!」令狐沖道:「定閒、定逸兩位師太和人相鬥,定是向 這裡過去。」眾人皆知掌門人和定逸師太定是鬥不過敵人,從這裡逃了下去, 令狐沖這麼說,不過措詞冠冕些而已。眼見一路上散滿了兵刃暗器,料想這一 場爭鬥定然十分慘烈,事隔多日,不知是否還來得及相救。眾人憂心忡忡,發 足急奔。   山路越走越險,盤旋而上,繞入了後山。行得數裡,遍地皆是亂石,已無 道路可循。恆山派中武功較低的弟子儀琳、秦絹等已然落後。又走一陣,山中 更無道路,亦不再見有暗器等物指示方向。   眾人正沒做理會處,突見左側山後有濃煙升起。令狐沖道:「咱們快到那 邊瞧瞧。」疾向該處奔去。但見濃煙越升越高,繞過一處山坡後,眼前好大一 個山谷,谷中烈焰騰空,柴草燒得劈拍作響。令狐沖隱身石後,回身揮手,叫 儀和等人不可作聲。   便在此時,聽得一個蒼老的男子聲音叫道:「定閒、定逸,今日送你們一 起上西方極樂世界,得証正果,不須多謝我們啦。」令狐沖心中一喜:「兩位 師太並未遭難,幸喜沒有來遲。」又有一個男子聲音叫道:「東方教主好好勸 你們歸降投誠,你們偏偏固執不聽,自今而後,武林中可再沒恆山一派了。」 先前那人叫道:「你們可怨不得我日月神教心狠手辣,只好怪自己頑固,累得 許多年輕弟子枉自送了性命,實在可惜。哈哈,哈哈!」   眼見谷中火頭越燒越旺,顯是定閒、定逸兩位師太已被困在火中,令狐沖 執劍在手,提一口氣,長聲叫道:「大膽魔教賊子,竟敢向恆山派眾位師太為 難。五岳劍派的高手們四方來援,賊子們還不投降?」口中叫嚷,向山谷衝了 下去。一到谷底,便是柴草阻路,枯枝乾草堆得兩三丈高,令狐沖更不思索, 湧身從火堆中跳將進去。幸好火圈之中的柴草燃著的還不甚多,他搶前幾步, 見有兩座石窯,卻不見有人,便叫:「定閒、定逸兩位師太,恆山派的救兵來 啦!」這時儀和、儀清、于嫂等眾弟子也在火圈外縱聲大呼,大叫:「師父、 師伯,弟子們都到了。」跟著敵人呼叱之聲大作:「一起都宰了!」「都是恆 山派的尼姑!」「虛張聲勢,甚麼五岳劍派的高手。」   隨即兵刃相交,恆山派眾弟子和敵人交上了手。只見窯洞口中一個高大的 人影鑽了出來,滿身血跡,正是定逸師太,手執長劍,當門而立,雖然衣衫破 爛,臉有血污,但這麼一站,仍是神威凜凜,絲毫不失一代高手的氣派。她一 見令狐沖,怔了一怔,道:「你……你是……」令狐沖道:「弟子令狐沖。」 定逸師太道:「我正識得你是令狐沖……」她在衡山群玉院外,曾隔窗見過令 狐沖一面。令狐沖道:「弟子開路,請眾位一齊衝殺出去。」俯身拾起一根長 條樹枝,挑動燃著的柴草。定逸師太道:「你已投入魔教……」便在此時,只 聽得一人喝道:「甚麼人在這裡搗亂!」刀光閃動,一柄鋼刀在火光中劈將下 來。   令狐沖眼見火勢甚烈,情勢危急,而定逸師太對自己大有見疑之意,竟然 不肯隨己衝出,當此情勢,只有快刀斬亂麻,大開殺戒,方能救得眾人脫險, 當即退了一步。那人一刀不中,第二刀又復砍下。令狐沖長劍削出,嗤的一聲 響,將他右臂連刀一齊斬落。   卻聽得外邊一個女子尖聲慘叫,當是恆山派女弟子遭了毒手。令狐沖一驚 ,急從火圈中躍出,但見山坡上東一團、西一堆,數百人已斗得甚急。恆山派 群弟子七人一隊,組成劍陣與敵人相抗,但也有許多人落了單,不及組成劍陣 ,便已與敵人接戰。組成劍陣的即使未占上風,一時之間也是無礙,但各自為 戰的凶險百出,已有兩名女弟子在這頃刻之間屍橫就地。   令狐沖雙目向戰場掃了一圈,見儀琳和秦絹二人背靠背的正和三名漢子相 鬥。他提氣急衝過去,猛見青光閃動,一柄長劍疾刺而至。令狐沖長劍挺出, 刺向那人咽喉,登即了帳。幾個起落,已奔到儀琳之前,一劍刺入一名漢子背 心,又一劍從另一名漢子脅下通入。第三名漢子舉起鋼鞭,正要往秦絹頭頂砸 下,令狐沖長劍反迎上去,將他一條手臂齊肩卸落。儀琳臉色慘白,露出一絲 笑容,說道:「阿彌陀佛,令狐大哥。」   令狐沖眼見于嫂被兩名好手攻得甚急,縱身過去,刷刷兩劍,一中小腹、 一斷右腕,敵方兩名好手一死一傷;回過身來,長劍到處,三名正和儀和、儀 清劇鬥的漢子在慘呼聲中倒地不起。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叫道:「合力料理 他,先殺了這廝。」三條灰影應聲撲至,三劍齊出,分指令狐沖的咽喉、胸口 和小腹。這三劍劍招精奇,勢道凌厲,實是第一流好手的劍法。令狐沖吃了一 驚,心道:「這是嵩山派劍法!難道他們竟是嵩山派的?」   他心念只這麼一動,敵人三柄長劍的劍尖已逼近他三處要害。令狐沖運起 「獨孤九劍」中「破劍式」要訣,長劍圈轉,將敵人攻來的三劍一齊化解了, 劍意未盡,又將敵人逼得退開了兩步,只見左首是個胖大漢子,四十來歲年紀 ,頦下一部短鬚。居中是個乾瘦的老者,皮色黝黑,雙目炯炯生光。他不及瞧 第三人,斜身竄出,反手刷刷兩劍,刺倒了兩名正在夾攻鄭萼的敵人。那三人 大聲吼叫,追了上來。令狐沖已打定主意:「這三人劍法甚高,一時三刻打發 不了。纏鬥一久,恆山門下損傷必多。」他提起內力,足下絲毫不停,東刺一 招,西削一劍,長劍到處,必有一名敵人受傷倒地,甚或中劍身亡。   那三名高手大呼追來,可是和他始終相差丈許,追趕不及。只一盞茶功夫 ,已有三十餘名敵人死傷在令狐沖劍下,果真是當者披靡,無人能擋得住他的 一招一式。敵方頃刻間損折了三十餘人,強弱之勢登時逆轉。令狐沖每殺傷得 幾名敵人,恆山派女弟子便有數人緩出手來,轉去相助同門,原是以寡敵眾, 反過來漸漸轉為以強凌弱,越來越占上風。   令狐沖心想今日這一戰性命相搏,決計不能有絲毫容情,若不在極短時刻 內殺退敵人,火勢漸旺,困在石窯中的定閒師太等人便無法脫險。他奔行如飛 ,忽而直衝,忽而斜進,足跡所到之處。丈許內的敵人無一得能倖免,過不多 時,又有二十餘人倒地。   定逸站在窯頂高處,眼見令狐沖如此神出鬼沒的殺傷敵人,劍法之奇,直 是生平從所未見,歡喜之餘,亦復駭然。餘下敵人尚有四、五十名,眼見令狐 沖如鬼如魅,直非人力所能抵擋,驀地裡發一聲喊,有二十餘人向樹叢中逃了 進去。令狐沖再殺數人,其餘各人更無鬥志,也即逃個乾乾淨淨。只有那三名 高手仍是在他身後追逐,但相距漸遠,顯然也已大有怯意。   令狐沖立定腳步,轉過身來,喝道:「你們是嵩山派的,是不是?」那三 人急向後躍。一個高大漢子喝道:「閣下何人?」令狐沖不答,向于嫂等人叫 道:「趕快撥開火路救人。」眾弟子砍下樹枝,撲打燃著的柴草。儀和等幾名 弟子已躍進火圈。枯枝幹草一經著火,再也撲打不熄,但十餘人合力撲打下, 火圈中已開了個缺口,儀和等人從窯中扶了幾名奄奄一息的尼姑出來。   令狐沖問道:「定閒師太怎樣了?」只聽得一個蒼老的女子聲音說道:「 有勞掛懷!」一個中等身材的老尼從火圈中緩步而出。她月白色的衣衫上既無 血跡,亦無塵土,手中不持兵刃,只左手拿著一串念珠,面目慈祥,神定氣閒 。令狐沖大為詫異,心想:「這位定閒師太竟然如此鎮定,身當大難,卻沒半 分失態,當真名不虛傳。」當即躬身行禮,說道:「拜見師太。」定閒師太合 十回禮,卻道:「有人偷襲,小心了。」令狐沖應道:「是!」竟不回身,反 手揮劍,擋開了那胖大漢子刺過來的一劍,說道:「弟子赴援來遲,請師太恕 罪。」當當連聲,又擋開背後刺來的兩劍。   這時火圈中又有十餘名尼姑出來,更有人背負著屍體。定逸師太大踏步走 出,厲聲罵道:「無恥奸徒,這等狼子野心……」她袍角著火,正向上延燒, 她卻置之不理。于嫂過去替她撲熄。令狐沖道:「兩位師太無恙,實是萬千之 喜。」身後嗤嗤風響,三柄長劍同時刺到,令狐沖此刻不但劍法精奇,內功之 強也已當世少有匹敵,聽到金刃劈風之聲,內力感應,自然而然知道敵招來路 ,長劍揮出,反刺敵人手腕。那三人武功極高,急閃避過,但那高大漢子的手 背還是被劃一道口子,鮮血涔涔。   令狐沖道:「兩位師太,嵩山派是五岳劍派之首,和恆山派同氣連枝,何 以忽施偷襲,實令人大惑不解。」定逸師太問道:「師姊呢?她怎麼沒來?」 秦絹哭道:「師……師父為奸人圍攻,力戰身……身亡……」定逸師太悲憤交 集,罵道:「好賊子!」踏步上前,可是只走得兩步,身子一晃,便即坐倒, 口中鮮血狂噴。   嵩山派三名高手接連變招,始終奈何不了令狐沖分毫,眼見他背向己方, 反手持劍,劍招已神妙難測,倘若轉過身來,更怎能是他之敵?三人暗暗叫苦 ,只想脫身逃走。   令狐沖轉過身來,刷刷數劍急攻,劍招之出,對左首敵人攻其左側,對右 首敵人攻其右側,逼得三人越擠越緊。他一柄長劍將三人圈住,連攻一十八劍 ,那三人擋了一十八招,竟無餘裕能還得一手。三人所使均是嵩山派的精妙劍 法,但在「獨孤九劍」的攻擊之下,全無還手餘地。令狐沖有心逼得他們施展 本門劍法,再也無可抵賴,眼見三人滿臉都是汗水,神情猙獰可怖,但劍法卻 並無散亂,顯然每人數十年的修為,均是大非尋常。   定閒師太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趙師兄、張師兄、司馬師兄,我 恆山派和貴派無怨無仇,三位何以如此苦苦相逼,竟要縱火將我燒成焦炭?貧 尼不明,倒要請教。」那嵩山派三名好手正是姓趙、姓張、姓司馬。三人極少 在江湖上走動,只道自己身分十分隱秘,本已給令狐沖迫得手忙腳亂,忽聽定 閒師太叫了姓氏出來,都是一驚。嗆啷、嗆啷兩響,兩人手腕中劍,長劍落地 。令狐沖劍尖指在那姓趙矮小老者喉頭,喝道:「撤劍!」那老者長嘆一聲, 說道:「天下居然有這等武功,這等劍法!趙某人栽在閣下劍底,卻也不算冤 枉。」手腕一振,內力到處,手中長劍斷為七、八截,掉在地下。   令狐沖退開幾步,儀和等七人各出長劍,圍住三人。定閒師太緩緩的道: 「貴派意欲將五岳劍派合而為一,並成一個五岳派。貧尼以恆山派傳世數百年 ,不敢由貧尼手中而絕,拒卻了貴派的倡議。此事本來盡可從長計議,何以各 位竟冒充魔教,痛下毒手,要將我恆山派盡數誅滅。如此行事,那不是太霸道 了些嗎?」   定逸師太怒道:「師姊跟他們多說什麼?一概殺了,免留後患,咳……咳 ……」她咳得幾聲,又大口吐血。那姓司馬的高大漢子道:「我們是奉命差遣 ,內中詳情,一概不知……那姓趙老者怒道:「任他們要殺要剮便了,你多說 什麼?」那姓司馬的被他這麼一喝,便不再說,臉上頗有慚愧之意。   定閒師太說道:「三位三十年前橫行冀北,後來突然銷聲匿跡。貧尼還道 三位已然大徹大悟,痛改前非,卻不料暗中投入嵩山派,另有圖謀。唉,嵩山 派左掌門一代高人,卻收羅了許多左道……這許多江湖異士,和同道中人為難 ,真是居心……唉,令人大惑不解。」她雖當此大變,仍不願出言傷人,說話 自覺稍有過份,便即轉口,長嘆一聲,問道:「我師姊定靜師太,也是傷在貴 派之手嗎?」   那姓司馬的先前言語中露了怯意,急欲挽回顏面,大聲道:「不錯,那是 鐘師弟……」那姓趙老者「嘿」的一聲,向他怒目而視。那姓司馬的才知失言 ,兀自說道:「事已如此,還隱瞞什麼?左掌門命我們分兵兩路,各赴浙閩幹 事。」定閒師太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左掌門已然身為五岳劍派盟主, 位望何等尊崇,何必定要歸並五派,由一人出任掌門?如此大動干戈,傷殘同 道,豈不為天下英雄所笑?」定逸師太厲聲道:「師姊,賊子野心,貪得無厭 ……你……」定閒師太揮了揮手,向那三人說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多 行不義,必遭惡報。你們去罷!相煩三位奉告左掌門,恆山派從此不再奉左掌 門號令。敝派雖然都是孱弱女子,卻也決計不屈於強暴。左掌門並派之議,恆 山派恕不奉命。」儀和叫道:「師伯,他們……他們好惡毒……」定閒師太道 :「撤了劍陣!」儀和應道:「是!」長劍一舉,七人收劍退開。   這三名嵩山派好手萬料不到居然這麼容易便獲釋放,不禁心生感激,向定 閒師太躬身行禮,轉身飛奔而去。那姓趙的老者奔出數丈,停步回身,朗聲道 :「請問這位劍法通神的少俠尊姓大名。在下今日栽了,不敢存報仇之望,卻 想得知是栽在哪一位英雄的劍底。」   令狐沖笑道:「本將軍泉州府參將吳天德便是!來將通名。」那老者明知 他說的是假話,長嘆一聲,轉頭而去。其時火頭越燒越旺,嵩山派死傷的人眾 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下。十餘名傷勢較輕的慢慢爬起走開,重傷的臥於血泊之中 ,眼見火勢便要燒到,無力相避,有的便大聲呼救。定閒師太道:「這事不與 他們相干,皆因左掌門一念之差而起。于嫂、儀清,便救他們一救。」眾人知 道掌門人素來慈悲,不敢違拗,當下分別去檢視嵩山派中死傷之輩,只要尚有 氣息的,便扶在一旁,取藥給之敷治。定閒師太舉首向南,淚水滾滾而下,叫 道:「師姊!」身子晃了兩下,向前直摔下去。   眾人大驚,搶上扶起,只見她口中一道道鮮血流出,而定逸師太傷勢亦重 。眾弟子十分惶急,不知如何是好,一齊望著令狐沖,要聽他的主意。   令狐沖道:「快給兩位師太服用傷藥。受傷的先裹傷止血。此處火氣仍烈 ,大伙兒到那邊休息。請幾位師姊師妹去找些野果或甚麼吃的。」眾人應命, 分頭辦事。鄭萼、秦絹用水壺裝了山水,服侍定閒、定逸以及受傷的眾位同門 喝水服藥。龍泉一戰,恆山派弟子死了三十七人。眾弟子想起定靜師太和戰死 了的師姊師妹,盡皆傷感,突然有人放聲大哭,餘人也都哭了起來。霎時之間 ,山谷充滿了一片悲號之聲。定逸師太厲聲喝道:「死的已經死,怎地如此想 不開?大家平時學佛誦經,為的便是參悟這『生死』兩字,一副臭皮囊,又有 甚麼好留戀的?」眾弟子素知這位師太性如烈火,誰也不敢拗她之意,當下便 收了哭聲,但許多人兀是抽噎不止。定逸師太又道:「師姊到底如何遭難?萼 兒,你口齒清楚些,給掌門人稟告明白。」   鄭萼應道:「是。」站起身來,將如何仙霞嶺中伏,得令狐沖援手,如何 廿八鋪為敵人迷藥迷倒被擒,如何定靜師太為嵩山派鐘鎮所脅,又受蒙面人圍 攻,幸得令狐沖趕到殺退,而定靜師太終於傷重圓寂等情,一一說了。   定逸師太道:「這就是了。嵩山派的賊子冒充魔教,脅迫師姊贊同並教之 議。哼,用心好毒。倘若你們皆為嵩山派所擒,師姊便欲不允,那也不可得了 。」她說到後來,已是氣力不繼,聲音漸漸微弱,喘息了一會,又道:「師姊 在仙霞嶺遭到圍攻,便知敵人不是易與之輩,信鴿傳書,要我們率眾來援,不 料……不料……這件事,也是落在敵人算中。」   定閒師太座下的二弟子儀文說道:「師叔,你請歇歇,弟子來述說咱們遇 敵的經過。」定逸師太怒道:「有甚麼經過?水月庵中敵人夜襲,乒乒乓乓的 一直打到今日。」儀文道:「是。」仍是簡單敘述數日來遇敵的情景。   原來當晚嵩山派大舉來襲,各人也都蒙面,冒充是魔教的教眾。恆山派倉 卒受攻,當時大有覆沒之虞,幸好水月庵也是武林一脈,庵中藏得五柄龍泉寶 劍,住持清曉師太在危急中將寶劍分交定閒、定逸等禦敵。龍泉寶劍削鐵如泥 ,既將敵人兵刃削斷了不少,又傷了不少敵人,這才且戰且退,逃到了這山谷 之中。清曉師太卻因護友殉難。這山谷舊產精鐵,數百年前原是鑄鐵之所,後 來精鐵采完,鑄劍爐搬往別處,只剩下幾座昔日煉焦的石窯。也幸得這幾座石 窯,恆山派才支持多日,未遭大難。嵩山派久攻不下,堆積柴草,使起火攻毒 計,倘若令狐沖等來遲半日,眾人勢難倖免了。   定逸師太不耐煩去聽儀文述說往事,雙目瞪著令狐沖,突然說道:「你… …你很好啊。你師父為甚麼將你逐出門牆?說你和魔教勾結?」令狐沖道:「 弟子交遊不慎,確是結識了幾個魔教中的人物。」定逸師太哼了一聲,道:「 像嵩山派這樣狼子野心,卻比魔教更加不如了。哼,正教中人,就一定比魔教 好些嗎?」   儀和道:「令狐師兄,我不敢說你師父的是非。可是他……他明知我派有 難,卻袖手旁觀,這中間……這中間……說不定他早已贊成嵩山派的並派之議 了。」   令狐沖心中一動,覺得這話也未嘗無理,但他自幼崇仰恩師,心中決不敢 對他存絲毫不敬的念頭,說道:「我恩師也不是袖手旁觀,多半他老人家另有 要事在身……這個……」定閒師太一直在閉目養神,這時緩緩睜開眼來,說道 :「敝派數遭大難,均蒙令狐少俠援手,這番大恩大德……」令狐沖忙道:「 弟子稍效微勞,師伯之言,弟子可萬不敢當。」定閒師太搖了搖頭,道:「少 俠何必過謙?岳師兄不能分身,派他大弟子前來效力,那也是一樣。儀和,可 不能胡言亂語,對尊長無禮。」儀和躬身道:「是,弟子不敢了。不過……不 過令狐師兄已被逐出華山派,岳師伯早已不要他了。他也不是岳師伯派來的。 」定閒師太微微一笑,道:「你就是不服氣,定要辯個明白。」   儀和忽然嘆了口氣,說道:「令狐師兄若是女子,那就好了。」定閒師太 問道:「為什麼?」儀和道:「他已被逐出華山,無所歸依,如是女子,便可 改入我派。他和我們共歷患難,已是自己人一樣……」定逸師太喝道:「胡說 八道,你年紀越大,說話越像個孩子。」定閒師太微微一笑,道:「岳師兄一 時誤會,將來辨明真相,自會將令狐少俠重收門戶。嵩山派圖謀之心,不會就 此便息,華山派也正要倚仗令狐少俠呢。就算他不回華山,以他這樣的胸懷武 功,就是自行創門立派,也非難事。」   鄭萼道:「掌門師叔說得真對。令狐師兄,華山派這些人都對你這麼凶, 你就來自創一個……創個『令狐派』給他們瞧瞧。哼,難道非回華山派不可, 好希罕麼?」令狐沖臉現苦笑,道:「師伯獎飾之言,弟子何以克當?但願恩 師日後能原恕弟子過失,得許重入門牆,弟子便更無他求了。」秦絹道:「你 更無他求?你小師妹呢?」   令狐沖搖了搖頭,岔開話頭,說道:「一眾殉難的師姊遺體,咱們是就地 安葬呢,還是火化後將骨灰運回恆山?」定閒師太道:「都火化了罷!」她雖 對世事看得透徹,但見這許多屍體橫臥地下,都是多年相隨自己的好弟子,說 這句話時,聲音也不免哽咽了。眾弟子又有好幾人哭了出來。有些弟子已死數 日,有的屍體還遠在數十丈外。眾弟子搬移同門屍身之時,無不痛罵嵩山派掌 門左冷禪居心險惡,手段毒辣。   待諸事就緒,天色已黑,當晚眾人便在荒山間露宿一宵。次晨眾弟子背負 了定閒師太、定逸師太,以及受傷的同門,到了龍泉城內,改行水道,雇了七 艘烏篷船,向北進發。令狐沖生怕嵩山派又再在水上偷襲,隨著眾人北上。恆 山派既有兩位長輩同行,令狐沖深自收斂,再也不敢和眾弟子胡說八道了。定 閒師太、定逸師太等受傷本來頗為不輕,幸好恆山派治傷丸散極具神效,過錢 塘江後,便已脫險境。恆山派此次元氣大傷,不願途中再生事端,盡量避開江 湖人物,到得長江邊上,便即另行雇船,溯江西上。如此緩緩行去,預擬到得 漢口後,受傷眾人便會好得十之六七,那時再捨舟登陸,折向北行,回歸恆山 。   這一日來到鄱陽湖畔,舟泊九江口。其時所乘江船甚大,數十人分乘兩船 。令狐沖晚間在後艄和艄公水手同宿。睡到半夜,忽聽得江岸之上有人輕輕擊 掌,擊了三下,停得一停,又擊三下。跟著西首一艘船上也有人擊掌三響,停 得一停,再擊三下。擊掌聲本來極輕,但令狐沖內力既厚,耳音隨之極好,一 聞異聲,立即從睡夢中醒覺,知是江湖上人物相互招呼的訊號。這些日來,他 隨時隨刻注視水面上的動靜,防人襲擊,尋思:「不妨前去瞧瞧,若和恆山派 無關,那是最好,否則暗中便料理了,免得驚動定閒師太她們。」凝目往西首 的船只上瞧去,果見一條黑影從數丈外躍起,到了岸上,輕功卻也平平。令狐 沖輕輕一縱,悄沒聲息的上岸,繞到東首排在江邊的一列大油簍之後,掩將過 去,只聽一人說道:「那船上的尼姑,果然是恆山派的。」另一人道:「你說 怎麼辦?」   令狐沖慢慢欺近,星月微光之下,只見一人滿臉鬍子,另一人臉形又長又 尖,不但是瓜子臉,而且是張葵花子臉。只聽這尖臉漢子說道:「單憑咱們白 蛟幫,人數雖多,武功可及不上人家,明著動手是不成的。」那鬍子道:「誰 說明著動手了?這些尼姑武功雖強,水上的玩藝卻未必成。明兒咱們駕船掇了 下去,到得大江上,跳下水去鑿穿了她們坐船,還不一一的手到擒來?」那尖 臉漢子喜道:「此計大妙。咱哥兒倆立此大功,九江白蛟幫的萬兒,從此在江 湖上可響得很啦。不過我還是有一件事擔心。」那鬍子道:「擔心什麼?」   那尖臉的道:「他們五岳劍派結盟,說甚麼五岳劍派,同氣連枝。要是給 莫大先生得知了,來尋咱們晦氣,白蛟幫可吃不了要兜著走啦。」那鬍子道: 「哼,這幾年來咱們受衡山派的氣,可也受得夠啦。這一次咱們倘若不替朋友 們出一番死力,下次有事之時,朋友們也不會出力相幫。這番大事幹成後,說 不定衡山派也會鬧個全軍覆沒,又怕莫大先生作甚?」那尖臉的道:「好,就 是這個主意。咱們去招集人手,可得揀水性兒好的。」   令狐沖一竄而出,反轉劍柄,在那尖臉的後腦一撞,那人登時暈了過去。 那鬍子揮拳打來,令狐沖劍柄探出,登的一聲,正中他左邊太陽穴。那鬍子如 陀螺般轉了幾轉身,一交坐倒。令狐沖橫過長劍,削下兩隻大油簍的蓋子,提 起二人,分別塞入了油簍。油簍中裝滿了菜油,每一簍裝三百斤,原是要次日 裝船,運往下游去的。這二人一浸入油簍,登時油過口鼻,冷油一激,便即醒 轉,骨嘟骨嘟的大口吞油。忽然背後有人說道:「令狐少俠,勿傷他們性命。 」正是定閒師太的聲音。   令狐沖微微一驚,心想:「定閒師太何時到了身後,我竟沒知曉。」當下 鬆開按在二人頭上的雙手,說道:「是!」那二人頭上一鬆,便欲躍出。令狐 沖笑道:「別動!」伸劍在二人頭頂一擊,又將二人迫入了油簍。那二人屈膝 而蹲,菜油及頸,雙眼難睜,竟不知何以會處此狼狽境地。   只見一條灰影從船上躍將過來,卻是定逸師太,問道:「師姊,捉到了小 毛賊麼?」定閒師太道:「是九江白蛟幫的兩位堂主,令狐少俠跟他們開開玩 笑。」她轉頭向那鬍子道:「閣下姓易還是姓齊?史幫主可好?」那鬍子正是 姓易,奇道:「我……我姓易,你怎麼知道?咱們史幫主很好啊。」定閒微笑 道:「白蛟幫易堂主、齊堂主,江湖上人稱『長江雙飛魚』,鼎鼎大名,老尼 早已如雷貫耳。」   定閒師太心細如髮,雖然平時極少出庵,但於江湖上各門各派的人物,無 一不是了如指掌,否則怎能認出嵩山派中那三名為首高手?以這姓易的鬍子, 這姓齊的尖臉漢子而論,在武林中只是第三、四流人物,但她一見到兩人容貌 ,便猜到了他們的身份來歷。   那尖臉漢子甚是得意,說道:「如雷貫耳,那可不敢。」令狐沖手上一用 力,用劍刃將他腦袋壓入了油中,又再鬆手,笑道:「我是久仰大名,如油貫 耳。」那漢子怒道:「你……你……」想要破口罵人,卻又不敢。令狐沖道: 「我問一句,你們就老老實實答一句,若有絲毫隱瞞,叫你『長江雙飛魚』變 成一對『油浸死泥鰍』。」說著將那鬍子也按在油中浸了一下。那鬍子先自有 備,沒吞油入肚,但菜油從鼻孔中灌入,卻也說不出的難受。   定閒和定逸忍不住微笑,均想:「這年輕人十分胡鬧頑皮。但這倒也不失 為逼供的好法子。」令狐沖問道:「你們白蛟幫幾時跟嵩山派勾結了?是誰叫 你們來跟恆山派為難的?」那鬍子道:「和嵩山派勾結?這可奇了。嵩山派英 雄,咱們一位也不識啊。」令狐沖道:「啊哈!第一句話你就沒老實回答。叫 你喝油喝一個飽!」挺劍平按其頂,將他按入油中。這鬍子雖非一流好手,武 功亦不甚弱,但令狐沖渾厚的內力自長劍傳到,便如千斤之重的大石壓在他頭 頂,絲毫動彈不得。菜油沒其口鼻,露出了雙眼,骨碌碌的轉動,甚是狼狽。   令狐沖向那尖臉漢子道:「你快說!你想做長江飛魚呢,還是想做油浸泥 鰍?」那姓齊的道:「遇上了你這位英雄,想不做油浸泥鰍,可也辦不到了。 不過易大哥可沒說謊,咱們確是不識得嵩山派的人物。再說,嵩山派和恆山派 結盟,武林中人所共知。嵩山派怎麼叫咱們白蛟幫來跟……貴派過不去?」   令狐沖鬆開長劍,放了那姓易的抬起頭來,又問:「你說明兒要在長江之 中,鑿沉恆山派的坐船,用心如此險惡,恆山派到底甚麼地方得罪你們了?」 定逸師太後到,本不知令狐沖何以如此對待這兩名漢子,聽他一說,登時勃然 大怒,喝道:「好賊子,想在長江中淹死我們啊。」她恆山派門下十之八、九 是北方女子,全都不會水性,大江之中倘若坐船沉沒,勢不免葬身魚腹,想起 來當真不寒而慄。   那姓易的生怕令狐沖再將他腦袋按入油中,搶先答道:「恆山派跟我們白 蛟幫本來無怨無仇。我們只是九江碼頭上一個小小幫會,又有甚麼能耐跟恆山 派眾位師太結下梁子。只不過……只不過我想大家都是佛門一脈,貴派向西而 去,多半是前去應援。因此……這個……我們不自量力,起下了歹心,下次是 再也不敢了。」   令狐沖越聽越胡塗,問道:「甚麼叫做佛門一脈,西去赴甚麼援?說得不 清不楚,莫名其妙!」那姓易的道:「是,是!少林派雖不是五岳劍派之一, 但我們想和尚尼姑都是一家人……」定逸師太喝道:「胡說!」那姓易的吃了 一驚,自然而然的身子一縮,吞了一大口油,膩住了口,說不出話來。定逸師 太忍住了笑,向那尖臉漢子道:「你來說。」那姓齊的道:「是,是!有一個 『萬里獨行』田伯光,不知師太是否和他相熟?」   定逸師太大怒,心想這「萬里獨行」田伯光是江湖上惡名昭彰的采花淫賊 ,我如何會和他相熟?這廝竟敢問出這句話來,當真是莫大的侮辱,右手一揚 ,便要往他頂門拍落。定閒師太伸手一攔,道:「師妹勿怒。這二位在油中耽 得久了,腦筋不大清楚。且別和他們一般見識。」問那姓齊的道:「田伯光怎 麼了?」那姓齊的道:「『萬里獨行』田伯光田大爺,跟我們史幫主是好朋友 。早幾日田大爺……」定逸師太怒道:「甚麼田大爺?這等惡行昭彰的賊子, 早就該將他殺了。你們反和他結交,足見白蛟幫就不是好人。」那姓齊的道: 「是,是,是。我們不是……不是好人。」定逸師太問道:「我們只問你,白 蛟幫何以要和恆山派為難,又牽扯上田伯光甚麼了?」田伯光曾對她弟子儀琳 非禮,定逸師太一直未能殺之泄憤,心下頗以為恥,雅不願旁人提及此人名字 。   那姓齊的道:「是,是。大伙兒要救任大小姐出來,生怕正教中人幫和尚 的忙,因此我哥兒倆豬油蒙了心,打起了胡塗主意,這就想對貴派下手……」 定逸師太更是摸不著半點頭腦,嘆道:「師姊,這兩個渾人,還是你來問罷。 」   定閒師太微微一笑,問道:「任大小姐,可便是日月神教前教主的大小姐 嗎?」令狐沖心頭一震:「他們說的是盈盈?」登時臉上變色,手心出汗。   那姓齊的道:「是。田大爺……不,那田……田伯光前些時來到九江,在 我白蛟幫總舵跟史幫主喝酒,說道預期十二月十五,大伙兒要大鬧少林寺,去 救任大小姐出來。」定逸師太忍不住插嘴道:「大鬧少林寺?你們又有多大能 耐,敢去太歲頭上動土?」   那姓齊的道:「是,是。我們自然是不成。」定閒師太道:「那田伯光腳 程最快,由他來往聯絡傳訊,是不是?這件事,到底是誰在從中主持?」那姓 易的說道:「大家一聽得任大小姐給少林寺的賊……不,少林寺的和尚扣住了 ,不約而同,都說要去救人,也沒甚麼人主持。大伙兒想起任大小姐的恩義, 都說,便是為任大小姐粉身碎骨,也是甘願。」   一時之間,令狐沖心中起了無數疑團:「他們說的任大小姐,到底是不是 便是盈盈?她怎麼會給少林寺的僧人扣住?她小小年紀,平素有甚麼恩義待人 ?為何這許多人一聽到她有難的訊息,便會奮不顧身的去相救?」定閒師太道 :「你們怕我恆山派去相助少林派,因此要將我們坐船鑿沉,是不是?」那姓 齊的道:「是,我們想和尚尼姑……這個那個……」定逸師太怒道:「甚麼這 個那個?」那姓齊的忙道:「是,是,這個……那個……小人不敢多說。小人 沒說甚麼……」   定閒師太道:「十二月十五之前,你們白蛟幫也要去少林寺?」姓易姓齊 二人齊聲道:「這可得聽史幫主號令。」姓齊的又道:「既然大伙兒都去,我 們白蛟幫總也不能落在人家後面。」定閒師太問道:「大伙兒?到底有哪些大 伙兒?」那姓齊的道:「那田……田伯光說,浙西海沙幫、山東黑風會、湘西 排教……」一口氣說了江湖上三十來個大大小小幫會的名字。此人武功平平, 幫會門派的名稱倒記得挺熟。定逸師太皺眉道:「都是些不務正業的旁門左道 人物,人數雖多,也未必是少林派的對手。」   令狐沖聽那姓齊的所說人名中,有天河幫幫主「銀髯蛟」黃伯流,長鯨島 島主司馬大,還有幾人,也都是當日在五霸岡上會過的,心下更無懷疑,他們 所要救的定然便是盈盈,斗然得到她的訊息,甚是歡喜,但想到她為少林派所 扣押,而她曾殺過好幾名少林弟子,又不禁擔憂,問道:「少林派為甚麼要扣 住這位……這位任大小姐?」那姓齊的道:「這可不知道了。多半是少林派的 和尚們吃飽了飯沒事幹,故意找些事來跟大伙兒為難。」   定閒師太道:「請二位回去拜上貴幫主,便說恆山派定閒、定逸和這位朋 友路過九江,沒來拜會史幫主,多有失禮,請史幫主包涵則個。我們明日乘船 西行,請二位大度包容,別再派人來鑿沉我們的船隻。」她說一句,二人便說 一句:「不敢。」   定閒師太向令狐沖道:「月白風清,少俠慢慢領略江岸夜景。恕貧尼不奉 陪了。」攜了定逸之手,緩步回舟。令狐沖知她有意相避,好讓自己對這二人 仔細再加盤問,但一時之間,心亂如麻,竟想不出更有甚麼話要問,在岸邊走 來走去,又悄立良久,只見半鉤月亮映在江心,大江滾滾東去,月光顫動不已 ,猛然想起:「今日已是十一月下旬。他們下月十五要去少林寺,為時已然無 多。少林派方証、方生兩位大師待我甚好。這些人為救盈盈而去,勢必和少林 派大動干戈,不論誰勝誰敗,雙方損折必多。我何不趕在頭裡,求方証方丈將 盈盈放出,將一場血光大災化於無形,豈不甚好?」又想:「定閒、定逸兩位 師太傷勢已痊癒了大半。定閒師太外表瞧來和尋常老尼無異,其實所知既博, 見識又極高超,實是武林中一位了不起的高人。由她率眾北歸,只要不再遇到 嵩山派這樣的大批強敵,該不會有甚麼應付不了的危難。只是我怎生向她們告 辭才好?」   這些日來,和這些尼姑、姑娘們共歷患難,眾人對他既恭敬,又親切,於 他被逐出師門、為小師妹所棄之事,雖然從不提及,但神情之間,顯然猶似她 們自身遭此不幸一般。華山眾同門中,除陸大有外,反而無人待他如此親厚, 突然要中途分手,頗感難以啟齒。   只聽得腳步聲細碎,兩人緩緩走近,卻是儀琳和鄭萼,走到離令狐沖二、 三丈外,叫了聲:「令狐大哥。」便停住了腳步。令狐沖迎將上去,說道:「 你們也給驚醒了?」儀琳道:「令狐大哥,掌門師伯吩咐我們來跟你說……」 推了推鄭萼,道:「你跟他說。」鄭萼道:「掌門師叔要你說的。」儀琳道: 「你說也是一樣。」鄭萼說道:「令狐大哥,掌門師叔說道,大恩不言謝,今 後你不論有甚麼事,恆山派都供你驅策。你如要去少林寺救那位任大小姐,大 家自當盡力效命。」   令狐沖大奇,心想:「我又沒說要去相救盈盈,怎地定閒師太卻恁地說? 啊喲,是了!群雄在五霸岡上聚會,設法為我治病,那都是瞧在盈盈的份上。 此事鬧得沸沸揚揚,連這兩個不成材的『長江雙飛魚』都知道,定閒師太焉有 不知?」   想及此事,不由得臉上一紅。   鄭萼又道:「掌門師叔說道,此事最好不要硬來。她老人家和定逸師叔兩 位,此刻已過江去了,要趕赴少林寺,去向方丈大師求情放人,請令狐大哥帶 同我們,緩緩前去。」令狐沖聽了這番話,登時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舉目 向長江中眺望,果見一葉小舟,掛起了一張小小白帆,正自向北航去,心中又 是感激,又覺慚愧,心想:「兩位師太是佛門中有道大德,又是武林高人。她 們肯親身去向少林派求情,原是再好不過,比之我這浪跡江湖、素行不端的一 介無名小卒,面子是大上百倍了。多半方証方丈能瞧著二位師太的金面,肯放 了盈盈。」想到此處,心下登時一寬。   回過頭來,只見那姓易、姓齊的兀自在油簍子中探頭探腦,不敢爬將出來 ,心想這二人一片熱心,為的是去救盈盈,自己可將他們得罪了,頗覺過意不 去,邁步上前,拱了拱手,說道:「在下一時魯莽,得罪了白蛟幫『長江雙飛 魚』兩位英雄,實因事先未知其中緣由,還請恕罪。」說著深深一揖。「長江 雙飛魚」突然見他前倨後恭,大感詫異,急忙抱拳還禮,這一手忙腳亂,無數 菜油飛濺出來,濺得令狐沖身上點點滴滴的都是油跡。   令狐沖微笑著點了點頭,向儀琳和鄭萼道:「咱們走罷!」回到舟中,恆 山派眾弟子竟絕口不提此事,連儀和、秦絹這些素來事事好奇之人,居然也不 向他問一句話,自是定閒師太臨去時已然囑咐,免得令他尷尬。令狐沖暗自感 激,但見到好幾名女弟子似笑非笑的臉色,卻又不免頗為狼狽,尋思:「她們 這副模樣,心中可咬定盈盈是我的情人了。其實我和盈盈之間清清白白,並無 甚麼逾規越禮之事。但她們不問,我又如何辯白?」眼見秦絹眼中閃著狡獪的 光芒,忍不住道:「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你……你們可別胡思亂想。」   秦絹笑道:「我胡思亂想甚麼了?」令狐沖臉上一紅,道:「我猜也猜得 到。」秦絹笑道:「猜到什麼?」令狐沖還未答話,儀和道:「秦師妹,別多 說了,掌門師叔吩咐的話,你忘了嗎?」秦絹抿嘴笑道:「是,是,我沒忘記 。」令狐沖轉過頭來,避開她眼光,只見儀琳坐在船艙一角,臉色蒼白,神情 卻甚為冷漠,不禁心中一動:「她心中在想什麼?為甚麼她不和我說話?」怔 怔的瞧著她,忽然想到那日在衡山城外,自己受傷之後,她抱了自己在曠野中 奔跑時的臉色。那時她又是關切,又是激動,渾不是眼前這般百事不理的模樣 。為甚麼?為什麼?   儀和忽道:「令狐師兄!」令狐沖沒聽見,沒有答應。儀和大聲又叫:「 令狐師兄!」令狐沖一驚,回過頭道:「嗯,怎麼?」儀和道:「掌門師伯說 道,明日咱們或是改行陸道,或是仍走水路,悉聽令狐師兄的意思。」   令狐沖心中只盼改行陸道,及早得知盈盈的訊息,但斜眼一睨,只見儀琳 長長的睫毛下閃動著淚水,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說道:「掌門師太叫咱們緩 緩行去,那麼還是仍舊坐船罷。諒來那白蛟幫也不敢對咱們怎地。」秦絹笑道 :「你放心得下嗎?」令狐沖臉上微微一紅,尚未作答,儀和喝道:「秦師妹 ,小孩兒家,少說幾句行不行?」秦絹笑道:「行!有甚麼不行?阿彌陀佛, 我可不大放心。」   次晨舟向西行,令狐沖命舟子將船靠近岸旁航行,以防白蛟幫來襲,但直 至湖北境內,一直沒有動靜。此後數日之中,令狐沖也不和恆山弟子多說閒話 ,每逢晚間停泊,便獨自一人上岸飲酒,喝得醺醺而歸。   這一日舟過夏口,折而向北,溯漢水而上,傍晚停泊在小鎮雞鳴渡旁。他 又上岸去,在一家冷酒鋪中喝了幾碗酒,忽想:「小師妹的傷不知好了沒有? 儀真、儀靈兩位師姊送去恆山靈藥,想來必可治好她的劍傷。林師弟的傷勢又 不知如何?倘若林師弟竟致傷重不治,她又怎樣?」想到這裡,心下不禁一驚 ,尋思:「令狐沖啊令狐沖,你真是個卑鄙小人!你雖盼小師妹早日痊癒,內 心卻又似在盼望林師弟傷重而死?難道林師弟死了,小師妹便會嫁你不成?」 自覺無聊,連盡了三碗酒,又想:「勞德諾和八師弟不知是誰殺的?那人為甚 麼又去暗算林師弟?師父、師娘不知近來若何?」   端起酒碗,又是一飲而盡,小店之中無下酒物,隨手抓起幾粒咸水花生, 拋入口中,忽聽背後有人嘆了口氣,說道:「唉!天下男子,十九薄倖。」令 狐沖轉過面來,向說話之人瞧去,搖晃的燭光之下,但見小酒店中除了自己之 外,便只店角落裡一張板桌旁有人伏案而臥。板桌上放了酒壺、酒杯,那人衣 衫襤褸,形狀猥瑣,不像是如此吐屬文雅之人。當下令狐沖也不理會,又喝了 一碗酒,只聽得背後那聲音又道:「人家為了你,給幽禁在不見天日之處。自 己卻整天在脂粉堆中廝混,小姑娘也好,光頭尼姑也好,老太婆也好,照單全 收。唉,可嘆啊可嘆。」令狐沖知他說的是自己,卻不回頭,尋思:「這人是 誰?他說『人家為了你,給幽禁在不見天日之處』,說的是盈盈嗎?為甚麼盈 盈是為了我而給人幽禁?」只聽那人又道:「不相干之輩,倒是多管閒事,說 要去拼了性命,將人救將出來。偏生你要做頭子,我也要做頭子,人還沒救, 自己伙裡已打得昏天黑地。唉,這江湖上的事,老子可真沒眼瞧的了。」令狐 沖拿著酒碗,走過去坐在那人對面,說道:「在下多事不明,要請老兄指教。 」   那人仍然伏在桌上,並不抬頭,說道:「唉,有多少風流,便有多少罪孽 。恆山派的姑娘、尼姑們,這番可當真糟糕之極了。」令狐沖更是心驚,站起 身來,深深一揖,說道:「令狐沖拜見前輩,還望賜予指點。」突然見到那人 凳腳旁放著一把胡琴,琴身深黃,久經年月,心念一動,已知此人是誰,當即 拜了下去,說道:「晚輩令狐沖,有幸拜見衡山莫師伯,適才多有失禮。」   那人抬起頭來,雙目如電,冷冷的在令狐沖臉上一掃,正是衡山派掌門「 瀟湘夜雨」莫大先生。他哼了一聲,說道:「師伯之稱,可不敢當。令狐大俠 ,這些日來可快活哪!」令狐沖躬身道:「莫師伯明鑒,弟子奉定閒師伯之命 ,隨同恆山派諸位師姊師妹前赴少林。弟子雖然無知,卻決不敢對恆山師姊妹 們有絲毫失禮。」莫大先生嘆了口氣,道:「請坐!唉,你怎不知江湖上人言 紛紛,眾口鑠金?」令狐沖苦笑道:「晚輩行事狂妄,不知檢點,連本門也不 能容,江湖上的閒言閒語,卻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莫大先生冷笑道:「你自己甘負浪子之名,旁人自也不來理你。可是恆山 派數百年的清譽,竟敗壞在你的手裡,你也毫不動心嗎?江湖上傳說紛紜,說 你一個大男人,混在恆山派一群姑娘和尼姑中間。別說幾十位黃花閨女的名聲 給你損了,甚至連……連那幾位苦守戒律的老師太,也給人作為笑柄,這…… 這可太不成話了。」令狐沖退開兩步,手按劍柄,說道:「不知是誰造謠,說 這些無恥荒唐的言語,請莫師伯告知。」   莫大先生道:「你想去殺了他們嗎?江湖上說這些話的,沒有一萬,也有 八千,你殺得乾淨麼?哼,人家都羨慕你艷福齊天,那又有甚麼不好了?」令 狐沖頹然坐下,心道:「我做事總是不顧前,不顧後,但求自己問心無愧,卻 沒想到累了恆山派眾位上下。這……這便如何是好?」莫大先生嘆了口氣,溫 言道:「這五日裡,每天晚上,我都曾到你船上窺探……」令狐沖「啊」的一 聲,心想:「莫師伯接連五晚來船窺探,我竟半點不知,可算是十分無能。」 莫大先生續道:「我見你每晚總是在後艄和衣而臥,別說對恆山眾弟子並無分 毫無禮的行為,連閒話也不說一句。令狐世兄,你不但不是無行浪子,實是一 位守禮君子。對著滿船妙齡尼姑,如花少女,你竟絕不動心,不僅是一晚不動 心,而且是數十晚始終如一。似你這般男子漢、大丈夫,當真是古今罕有,我 莫大好生佩服。」大拇指一翹,右手握拳,在桌上重重一擊,說道:「來來來 ,我莫大敬你一杯。」說著便提起酒壺斟酒。   令狐沖道:「莫師伯之言,倒教小侄好生惶恐。小侄品行不端,以致不容 於師門,但恆山派同道的師妹,卻如何可以得罪?」莫大先生呵呵笑道:「光 明磊落,這才是男兒漢的本色。我莫大如年輕二十歲,教我晚晚陪著這許多姑 娘,要像你這般守身如玉,那就辦不到。難得啊難得!來,乾了!」兩人舉碗 一飲而盡,相對大笑。   令狐沖見莫大先生形貌落拓,衣飾寒酸,哪裡像是一位威震江湖的一派掌 門?偶爾眼光一掃,鋒銳如刀,但這霸悍之色一露即隱,又成為一個久困風塵 的潦倒漢子,心想:「恆山掌門定閒師太慈祥平和,泰山掌門天門道長威嚴厚 重,嵩山掌門左冷禪陰鷙險刻,我恩師是位彬彬君子,這位莫師伯外表猥瑣平 庸,似是個市井小人。但五岳劍派的五位掌門人,其實個個是十分深沉多智之 人。我令狐沖草包一個,可和他們差得遠了。」   莫大先生道:「我在湖南,聽到你和恆山派的尼姑混在一起,甚是詫異, 心想定閒師太是何等樣人物,怎容門下做出這等事來?後來聽得白蛟幫的人說 起你們行蹤,便趕了下來。令狐老弟,你在衡山群玉院中胡鬧,我莫大當時認 定你是個儇薄少年。你後來助我劉正風師弟,我心中對你生了好感,只想趕將 上來,善言相勸,不料卻見到後一輩英俠之中,竟有你老弟這樣了不起的少年 英雄。很好,很好!來來來,咱們同乾三杯!」說著叫店小二添酒,和令狐沖 對飲。   幾碗酒一下肚,一個寒酸落拓的莫大先生突然顯得逸興遄飛,連連呼酒, 只是他酒量和令狐沖差得甚遠,喝得幾碗後,已是滿臉通紅,說道:「令狐老 弟,我知你最喜喝酒。莫大無以為敬,只好陪你多喝幾碗。嘿嘿,武林之中, 莫大肯陪他喝酒的,卻也沒有幾人。那日嵩山大會,座上有個大嵩陽手費彬。 此人飛揚跋扈,不可一世,莫大越瞧越不順眼,當時便一滴不飲。此人居然還 口出不遜之言,他臭妹子的,你說可不可惱?」   令狐沖笑道:「是啊,這種人不自量力,橫行霸道,終究沒好下場。」莫 大先生道:「後來聽說此人突然失了蹤,下落不明,不知到了何處,倒也奇怪 。」令狐沖心想,那日在衡山城外,莫大先生施展神妙劍法殺了費彬,他當日 明明見到自己在旁,此刻卻又如此說,自是不願留下了形跡,便道:「嵩山派 門下行事令人莫測高深,這費彬嘛,說不定是在嵩山哪一處山洞之中隱居了起 來,正在勤練劍法,也未可知。」   莫大先生眼中閃出一絲狡獪的光芒,微微一笑,拍案叫道:「原來如此, 若不是老弟提醒,我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其中緣由。」喝了一口酒,問道 :「令狐老弟,你到底何以和恆山派的人混在一起?魔教的任大小姐對你情深 一往,你可千萬不能辜負她啊。」令狐沖臉上一紅,說道:「莫師伯明鑒,小 侄情場失意,於這男女之事,可早已瞧得淡了。」想起了小師妹岳靈珊,胸口 一酸,眼眶不由得紅了,突然哈哈一笑,朗聲說道:「小侄本想看破紅塵,出 家為僧,便怕出家人戒律太嚴,不准飲酒,這才沒去做和尚。哈哈,哈哈。」 雖是大笑,笑聲中畢竟大有淒涼之意。過了一會,便敘述如何遇到定靜、定閒 、定逸三位師太的經過,說到自己如何出手援救,每次都只輕描淡寫的隨口帶 過。   莫大先生靜靜聽完,瞪著酒壺呆呆出神,過了半晌,才道:「左冷禪意欲 吞並四派,聯成一個大派,企圖和少林、武當兩大宗派鼎足而三,分庭抗禮。 他這密謀由來已久,雖然深藏不露,我卻早已瞧出了些端倪。操他奶奶的,他 不許我劉師弟金盆洗手,暗助華山劍宗去和岳先生爭奪掌門之位,歸根結底, 都是為此。只是沒想到他居然如此膽大妄為,竟敢對恆山派明目張膽的下手。 」   令狐沖道:「他倒也不是明目張膽,原本是假冒魔教,要逼得恆山派無可 奈何之下,不得不答允並派之議。」   莫大先生點頭道:「不錯。他下一步棋子,當是去對付泰山派天門道長了 。哼,魔教雖毒,卻也未必毒得過左冷禪。令狐兄弟,你現下已不在華山派門 下,閒雲野鶴,無拘無束,也不必管他甚麼正教魔教。我勸你和尚倒也不必做 ,也不用為此傷心,盡管去將那位任大小姐救了出來,娶她為妻便是。別人不 來喝你的喜酒,我莫大偏來喝你三杯。他媽的,怕他個鳥?」他有時出言甚是 文雅,有時卻又夾幾句粗俗俚語,說他是一派掌門,也真有些不像。   令狐沖心想:「他只道我情場失意乃是為了盈盈,但小師妹之事,也不便 跟他提起。」便問:「莫師伯,到底少林派為甚麼要拘留任小姐?」   莫大先生張大了口,雙眼直視,臉上充滿了驚奇之狀,道:「少林派為甚 麼要拘留任小姐?你是當真不知,還是明知故問?江湖上眾人皆知,你……你 ……還問什麼?」令狐沖道:「過去數月之中,小侄為人囚禁,江湖上之事一 無所聞。那任小姐曾殺過少林派四名弟子,原也是從小侄身上而起,只不知後 來怎地失手,竟為少林派所擒?」   莫大先生道:「如此說來,你是真的不明白其中原委了。你身中奇異內傷 ,無藥可治,聽說旁門左道中有數千人聚集五霸岡,為了討好這位任大小姐而 來治你的傷,結果卻人人束手無策,是也不是?」令狐沖道:「正是。」莫大 先生道:「這件事轟傳江湖,都說令狐沖這小子不知幾生修來的福氣,居然得 到黑木崖聖姑任大小姐的垂青,就算這場病醫不好,也是不枉的了。」令狐沖 道:「莫師伯取笑了。」心想:「老頭子,祖千秋他們雖然是一番好意,畢竟 行事太過魯莽,這等張揚其事,難怪盈盈生氣。」   莫大先生問道:「你後來怎地卻好了?是修習了少林派的『易筋經』神功 ,是不是?」   令狐沖道:「不是。少林派方丈方証大師慈悲為懷,不念舊惡,答允傳授 少林派無上內功。只是小侄不願改投少林派,而這門少林神功又不能傳授派外 之人,只好辜負了方丈大師的一番美意。」莫大先生道:「少林派是武林中的 泰山北斗。你其時已被逐出華山門牆,正好改投少林。那是千載難逢的機緣, 卻為何連自己性命也不顧了?」令狐沖道:「小侄自幼蒙恩師、師娘收留,養 育之恩,粉身難報,只盼日後恩師能許小侄改過自新,重列門牆,決不願貪生 怕死,另投別派。」莫大先生點頭道:「這也有理。如此說來,你的內傷得愈 ,那是由於另一樁機緣了。」令狐沖道:「正是。其實小侄的內傷也沒完全治 好。」   莫大先生凝視著他,說道:「少林派和你向來並無淵源,佛門中人雖說慈 悲為懷,卻也不能隨便傳人以本門的無上神功。方証大師答應以『易筋經』相 授,你當真不知是甚麼緣故嗎?」令狐沖道:「小侄確是不知,還望莫師伯示 知。」莫大先生道:「好!江湖上都說,那日黑木崖任大小姐親身背負了你, 來到少林寺中,求見方丈,說道只須方丈救了你的性命,她便任由少林寺處置 ,要殺要剮,絕不皺眉。」令狐沖「啊」的一聲,跳了起來,將桌上一大碗酒 都帶翻了,全身登時出了一陣冷汗,手足發抖,顫聲道:「這……這……這… …」腦海中一片混亂,想起當時自己身子一日弱似一日,一晚睡夢之中,聽到 盈盈哭泣甚哀,說道:「你一天比一天瘦,我……我……」說得誠摯無比,自 己心中感激,狂吐鮮血,就此人事不知。   待得清醒,已是在少林寺的一間斗室之中,方生大師已費了無數心力為己 施教。自己一直不知如何會到少林寺中,又不知盈盈到了何處,原來竟是她捨 命相救,不由得熱淚盈眶,跟著兩道眼淚撲簌簌的直流下來。莫大先生嘆道: 「這位任大小姐雖然出身魔教,但待你的至誠至情,卻令人好生相敬。少林派 中,辛國梁、易國梓、黃國柏、覺月禪師四名大弟子命喪她手。她去到少林, 自無生還之望,但為了救你,她……她是全不顧己了。方証大師不願就此殺她 ,卻也不能放她,因此將她囚禁在少林寺後的山洞之中。任大小姐屬下那許多 三山五岳之輩,自然都要去救她出來。聽說這幾個月來,少林寺沒一天安寧, 擒到的人,少說也有一百來人了。」令狐沖心情激蕩,良久不能平息,過了好 一會,才問:「莫師伯,你剛才說,大家爭著要做頭子,自己伙裡已打得昏天 黑地,那是怎麼一回事?」   莫大先生嘆了口氣,道:「這些旁門左道的人物,平日除了聽從任大小姐 的號令之外,個個狂妄自大,好勇鬥狠,誰也不肯服誰。這次上少林寺救人, 大家知道少林寺是天下武學的祖宗,事情很是棘手,何況單獨去闖寺的,個個 有去無回。因此上大家說要廣集人手,結盟而往。既然結盟,便須有個盟主。 聽說這些日子來為了爭奪盟主之位,許多人動上了手,死的死,傷的傷,著實 損折了不少人。令狐老弟,我看只有你急速趕去,才能制得住他們。你說甚麼 話,那是誰也不敢違拗的,哈哈,哈哈!」   莫大先生這麼一笑,令狐沖登時滿臉通紅,情知他這番話不錯,但群豪服 了自己,只不過是瞧在盈盈的臉上,而盈盈日後知道,一定要大發脾氣,突然 間心念一動:「盈盈對我情意深重,可是她臉皮子薄,最怕旁人笑話於她,說 她對我落花有意,而我卻流水無情。我要報答她這番厚意,務須教江湖上好漢 眾口紛傳,說道令狐沖對任大小姐一往情深,為了她性命也不要了。我須孤身 去闖少林,能救得出她來,那是最好,倘若救不出,也要鬧得眾所周知。」說 道:「恆山派的定閒、定逸兩位師伯上少林寺去,便是向少林方丈求情,請他 放了這位任小姐出來,以免釀成一場大動干戈的流血浩劫。」   莫大先生點頭道:「怪不得,怪不得!我一直奇怪,定閒師太如此老成持 重之人,怎麼會放心由你陪伴她門下的姑娘、尼姑,自己卻另行他往,原來是 為你作說客去了。」令狐沖道:「莫師伯,小侄既知此事,著急得了不得,恨 不得插翅飛去少林寺,瞧瞧兩位師太求情的結果如何。只是恆山派這些師姊妹 都是女流之輩,倘若途中遇上了甚麼意外,可又難處。」   莫大先生道:「你盡管去好了!」令狐沖喜道:「我先去不妨?」莫大先 生不答,拿起倚在板凳旁的胡琴,咿咿呀呀的拉了起來。令狐沖知道他既這麼 說,那便是答應照料恆山派一眾弟子了,這位莫師伯武功識見,俱皆非凡,不 論他明保還是暗護,恆山派自可無虞,當即躬身行禮,說道:「深感大德。」 莫大先生笑道:「五岳劍派,同氣連枝。我幫恆山派的忙,要你來謝什麼?那 位任大小姐得知,只怕要喝醋了。」   令狐沖道:「小侄告辭。恆山派眾位師姊妹,相煩莫師伯代為知照。」說 著直衝出店。   一凝步,向江中望去,只見坐船的窗中透出燈光,倒映在漢水之中,一條 黃光,緩緩閃動。身後小酒店中,莫大先生的琴聲漸趨低沉,靜夜聽來,甚是 淒清。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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