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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冊

    【第一回.圍寺】 【第二回.三戰】
    【第三回.積雪】 【第四回.掌門】
    【第五回.密議】
    
    

    【第一回.圍寺】   令狐沖向北疾行,天明時到了一座大鎮,走進一家飯店。湖北最出名的點 心是豆皮,以豆粉製成粉皮,裹以菜餚,甚是可口。令狐沖連盡三大碟,付帳 出門。   只見迎面走來一群漢子,其中一人又矮又胖,赫然便是「黃河老祖」之一 的老頭子。令狐沖心中大喜,大聲叫道:「老頭子!你好啊。」老頭子一見是 他,登時臉上神色尷尬之極,遲疑半晌,刷的一聲,抽出了大刀。令狐沖又向 前迎了一步,說道:「祖千秋……」只說了三個字,老頭子舉刀便向他砍將過 來,可是這一刀雖然力勁勢沉,準頭卻是奇差,和令狐沖肩頭差著一尺有餘, 呼的一聲,直削了下去。令狐沖嚇了一跳,向後躍開,叫道:「老先生,我… …我是令狐沖!」   老頭子叫道:「我當然知道你是令狐沖。眾位朋友聽了,聖姑當日曾有令 諭,不論哪一人見到令狐沖,務須將他殺了,聖姑自當重重酬謝。這一句話, 大伙兒可都知道麼?」眾人轟然道:「咱們都知道的。」眾人話雖如此,但大 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臉上神情甚是古怪,並無一人拔刀刃動手,有些人甚 至笑嘻嘻的,似覺十分有趣。   令狐沖臉上一紅,想起那日盈盈要老頭子等傳言江湖,務須將自己殺了, 她是既盼自己再不離開她身邊,又要群豪知道,她任大小姐決非痴戀令狐沖, 反而恨他入骨。此後多經變故,早將當時這句話忘了,此刻聽老頭子這麼說, 才想起她這號令尚未通傳取消。   當時老頭子等傳言出去,群豪已然不信,待得她為救令狐沖之命,甘心赴 少林寺就死,這事由少林寺俗家弟子泄漏了出來,登時轟動江湖。人人固贊她 情深義重,卻也不免好笑,覺得這位大小姐太也要強好勝,明明愛煞了人家, 卻又不認,拼命掩飾,不免欲蓋彌彰。這件事不但盈盈屬下那些左道旁門的好 漢知之甚詳,連正派中人也多有所聞,日常閒談,往往引為笑柄。此刻群豪突 然見到令狐沖出現,驚喜交集之下,卻也有些不知所措。   老頭子道:「令狐公子,聖姑有令,叫我們將你殺了。但你武功甚高,適 才我這一刀砍你不中,承你手下留情,沒取我性命,足感盛情。眾位朋友,大 家親眼目睹,咱們決不是不肯殺令狐公子,實在是殺他不了,我老頭子不行, 當然你們也都不行的了。是不是?」   眾人哈哈大笑,都道:「正是!」一人道:「適才咱們一場驚心動魄的惡 鬥,雙方打得筋疲力盡,誰也殺不了誰,只好不打。大伙兒再不妨鬥鬥酒去。 倘若有哪一位英雄好漢,能灌得令狐公子醉死了,日後見到聖姑,也好有個交 代。」群豪捧腹狂笑,都道:「妙極,妙極!」又一人笑道:「聖姑只要咱們 殺了令狐公子,可沒規定非用刀子不可。用上好美酒灌得醉死了他,那也是可 以啊。這叫做不能力敵,便當智取。」   群豪歡呼大叫,簇擁著令狐衝上了當地最大的一間酒樓,四十餘人坐滿了 六張桌子。幾個人敲台拍凳,大呼:「酒來!」令狐沖一坐定後,便問:「聖 姑到底怎樣啦?這可急死我了。」群豪聽他關心盈盈,盡皆大喜。   老頭子道:「大伙兒定了十二月十五,同上少林寺去接聖姑出寺。這些日 子來,卻為了誰做盟主之事,大家爭鬧不休,大傷和氣。令狐公子駕到,那是 再好不過了。這盟主若不是你當,更有誰當?倘若別人當了,就算接了聖姑出 來,她老人家也必不開心。」一個白鬚老者笑道:「是啊。只要由令狐公子主 持全局,縱然一時遇上阻難,接不到聖姑,她老人家只須得知訊息,心下也是 歡喜得緊。這盟主一席,天造地設,是由令狐公子來當的了。」   令狐沖道:「是誰當盟主,那是小事一件,只須救得聖姑出來,在下便是 粉身碎骨,也所甘願。」這幾句話倒不是隨口胡謅,他感激盈盈為己捨身,若 要他為盈盈而死,那是一往無前,決不用想上一想。不過如在平日,這念頭在 自己心頭思量也就是了,不用向人宣之於口,此刻卻要拼命顯得多情多義,好 叫旁人不去笑話盈盈。群豪一聽,更是心下大慰,覺得聖姑看中此人,眼光委 實不錯。   那白髮老者笑道:「原來令狐公子果然是位有情有義的英雄,倘若是如江 湖上所訛傳那般,說道令狐公子置身事外,全不理會,可教眾人心涼了。」令 狐沖道:「這幾個月來,在下失手身陷牢籠,江湖上的事情一概不知。但日夜 思念聖姑,想得頭髮也白了。來來來,在下敬眾位朋友一杯,多謝各位為聖姑 出力。」說著站起身來,舉杯一飲而盡。群豪也都乾了。   令狐沖道:「老先生,你說許多朋友在爭盟主之位,大傷和氣,事不宜遲 ,咱們便須立即趕去勸止。」老頭子道:「正是。祖千秋和夜貓子都已趕去了 。我們也正要去。」令狐沖道:「不知大伙兒都在哪裡?」老頭子道:「都在 黃保坪聚會。」令狐沖道:「黃保坪?」那白須老者道:「那是在襄陽以西的 荊山之中。」   令狐沖道:「咱們快些吃飯喝酒,立即去黃保坪。咱們已鬥了三日三夜酒 ,各位費盡心機,始終灌不死令狐沖,日後見到聖姑,已大可交代了。」群豪 大笑,都道:「令狐公子酒量如海,只怕再鬥三日三夜,也奈何不了你。」   令狐沖和老頭子並肩而行,問道:「令愛的病,可大好了?」老頭子道: 「多承公子關懷,她雖沒怎麼好,幸喜也沒怎麼壞。」令狐沖心中一直有個疑 團,眼見餘人在身後相距數丈,便問:「眾位朋友都說聖姑於各位有大恩德。 在下委實不明其中原因,聖姑小小年紀,怎能廣施恩德於這許多江湖朋友?」 老頭子問道:「公子真的不知其中緣由?」令狐沖搖頭道:「不知。」老頭子 道:「公子不是外人,原本不須相瞞,只是大家向聖姑立過誓,不能泄漏此中 機密。請公子恕罪。」令狐沖點頭道:「既不便說,還是不說的好。」老頭子 道:「日後由聖姑親口向公子說,那不是好得多嗎?」令狐沖道:「但願此日 越早到來越好。」   群豪在路上又遇到了兩批好漢,也都是去黃保坪的,三伙人相聚,已有一 百餘人。群豪趕到黃保坪時已是深夜,群雄聚會處是在黃保坪以西的荒野。還 在裡許之外,便已聽到人聲嘈雜,有人粗聲喝罵,有人尖聲叫嚷。令狐沖加快 腳步奔去,月光之下,只見群山圍繞的一塊草坪上,黑壓壓地聚集著無數人眾 ,一眼望去,少說也有千餘人。   只聽有人大聲說道:「盟主,盟主,既然稱得這個『主』字,自然只好一 人來當。你們六個人都要當,那還成甚麼盟主?」另一人道:「我們六個人便 是一個人,一個人便是六個人。你們都聽我六兄弟的號令,我六兄弟便是盟主 了。你再羅裡囉嗦,先將你撕成四塊再說。」令狐沖不用眼見其人,便知是「 桃谷六仙」之一,但他六兄弟說話聲音都差不多,卻分辨不出是六人中的哪一 個。   先前那人給他一嚇,登時不敢再說。但群雄對「桃谷六仙」顯然心中不服 ,有的在遠處叫罵,有的躲在黑暗中大聲嘻笑,更有人投擲石塊泥沙,亂成一 團。   桃葉仙大聲嚷道:「是誰向老子投擲石塊?」黑暗中有人道:「是你老子 。」桃花仙怒道:「什麼?你是我哥哥的老子,也就是我的老子了?」有人說 道:「那也未必!」登時數百人齊聲轟笑。桃花仙道:「為甚麼未必?」另一 人道:「這個我也不知道。我只生一個兒子。」桃根仙道:「你只生一個兒子 ,跟我有甚麼相干?」又一個粗嗓子的大聲笑道:「跟你沒相干,多半跟你兄 弟相干了。」桃干仙道:「難道跟我相干麼?」先一人笑道:「那得看相貌像 不像。」桃實仙道:「你說跟我的相貌有些相像,出來瞧瞧。」那人笑道:「 有甚麼好瞧的,你自己照鏡子好了!」   突然之間,四條人影迅捷異常的縱起,一撲向前,將那人從黑暗中抓了出 來。這人又高又大,足足有二百來斤,給桃谷四仙抓住了四肢,竟絲毫動彈不 得。四人將他抓到月光底下一照。桃實仙道:「不像我,我哪有這樣難看?老 三,只怕有些像你。」桃枝仙道:「呸,我就比你難看嗎?天下英雄在此,不 妨請大伙兒品評品評。」   群雄早就見到桃谷六仙都是五官不正,面貌醜陋,要說哪一個更好看些, 這番品評功夫可也真著實不易,這時眼見那大漢給四仙抓在手中,頃刻之間便 會給撕成了四塊,人人慄慄危懼,誰也笑不出來。令狐沖知道桃谷六仙的脾氣 ,一個不對,便會將這大漢撕了,朗聲說道:「桃谷六仙,讓我令狐沖來品評 品評如何?」說著緩步從暗處走了出來。群雄一聽到「令狐沖」三字,登時聳 動,千餘對目光都注集在他身上。令狐沖卻目不轉睛的凝視著桃谷四仙,唯恐 他們一時興起,登時便將這大漢撕裂,說道:「你們將這位朋友放下,我才瞧 得清楚。」桃谷四仙當即將他放下。   這條大漢身材雄偉已極,站在當地,便如一座鐵塔相似。他適才死裡逃生 ,已然嚇得魂不附體,臉如死灰,身子簌簌發抖。他明知如此當眾發抖,實非 英雄行徑,可是全身自己要抖,卻也勉強不來,要想說幾句撐門面之言,只顫 聲道:「我……我……我……」   令狐沖見他嚇得厲害,但此人五官倒也端正,向桃谷六仙道:「六位桃兄 ,你們的相貌和這位朋友全然不像,可比他俊美得多了。桃根仙骨格清奇、桃 干仙身材魁偉、桃枝仙四肢修長、桃葉仙眉清目秀、桃花仙呢……這個……這 個目如朗星,桃實仙精神飽滿,任誰一見到,立刻都知是六位行俠仗義的玉面 英雄,英俊少……這個英俊中年。」群雄聽了,盡皆大笑。桃谷六仙更是大為 高興。   老頭子吃過這六兄弟的苦頭,知道他們極不好惹,跟著湊趣,說道:「依 在下之見,環顧天下英雄,武功高的固多,說到相貌,那是誰也比不上桃谷六 仙了。」群豪跟著起哄,有的說:「豈僅俊美而已,簡直是風流瀟洒。前無古 人,後無來者。」有的說:「潘安退避三舍,宋玉甘拜下風。」有的說:「武 林中從第一到第六的美男子,自當算他們六位。令狐公子最多排到第七。」   桃谷六仙不知眾人取笑自己,還道是真心稱讚,更加笑得合不攏嘴。桃枝 仙道:「我媽當年說咱六個是醜八怪,原來說得不對。」有人笑道:「當然不 對了,你們只有六個人,怎能成為醜八怪?」有人輕道:「加上他們爹娘…… 」一句話沒說完,便給人掩住了嘴巴。   老頭子大聲道:「眾位朋友,大伙兒運氣不小。令狐公子正要單槍匹馬, 獨闖少林,去接聖姑出來,道上遇到了我們,聽說大伙兒在此,便過來和大家 商議商議。說到相貌之美,自然要算桃谷六仙……」群雄一聽,又都轟笑。老 頭子連連搖手,在眾人大笑聲中繼續說道:「可是這闖少林、接聖姑的大事, 和相貌如何,干係也不太大。以在下之見,咱們公奉令狐公子為盟主,請他主 持全局,發號施令,大伙兒一體凜遵,眾位意下如何?」   群雄人人都知聖姑是為了令狐沖而陷身少林,令狐沖武功卓絕,當日在河 南和向問天聯手,大戰各路英雄,此事早已轟動江湖,但即令他手無縛雞之力 ,瞧在聖姑臉上,也當奉他為主,是以聽到老頭子的話,當即歡聲雷動,許多 人都鼓掌叫好。桃花仙突然怪聲道:「咱們去救任大小姐,救了她出來,是不 是給令狐沖做老婆?」   群雄對任大小姐十分尊敬,雖覺桃花仙這話沒錯,卻誰也不敢公然稱是。 令狐沖更十分尷尬,只好默不作聲。桃葉仙道:「他又得老婆,又做盟主,那 可太過便宜他了。我們去幫他救老婆,盟主卻要我們六兄弟來做。」桃根仙道 :「正是!除非他本事強過我們,卻又當別論。」驀地裡桃根、桃干、桃枝、 桃實四仙一齊動手,將令狐沖四肢抓住,提在空中。他四人出手實在太快,事 先又無半點朕兆,說抓便抓,令狐沖竟然閃避不及。群雄齊聲驚呼:「使不得 ,快放手!」桃葉仙笑道:「大家放心,我們決不傷他性命,只要他答應讓我 們六兄弟做盟主……」   一句話沒說完,桃根、桃干、桃枝、桃實四仙忽地齊聲怪叫,忙不迭的將 令狐沖拋下,嚷道:「啊喲,你……你使甚麼妖法?」原來令狐沖手足分別被 四人抓住,也真怕四人傻頭傻腦,甚麼怪事都做得出來,別要真的將自己撕了 ,當即運起吸星大法。桃谷四仙只覺內力源源從掌心中外泄,越是運功相抗, 內力奔瀉得越快,驚駭之下,立即撒手。令狐沖腰背一挺,穩穩站直。   桃葉仙忙問:「怎麼?」桃根仙、桃實仙齊道:「這……這令狐沖的功夫 好奇怪,咱們可抓他不住。」桃干仙道:「不是抓他不住,而是忽然之間,不 想抓他了。」群雄歡呼之聲大作,都道:「桃谷六仙,你們這次可服了麼?」 桃根仙道:「令狐沖是我們六兄弟的好朋友,令狐沖就是桃谷六仙,桃谷六仙 就是令狐沖。令狐衝來當盟主,就等如是桃谷六仙當盟主,那有甚麼不服?」 桃花仙道:「天下哪有自己不服自己之理?你們問得太笨了。」   群雄見桃谷六仙的神情,料想適才抓住令狐沖時暗中已吃了虧,只是死要 面子,不肯承認,雖不明其中緣由,卻都嘻笑歡呼。令狐沖道:「眾位朋友, 咱們這次去迎接聖姑,並相救失陷在少林寺中的許多朋友。少林寺乃武林中的 泰山北斗,少林七十二絕技數百年來馳名天下,任何門派都不能與之抗衡。但 咱們人多勢眾,除了這裡已有千餘位英雄之外,尚有不少好漢前來。咱們的武 功就算不及少林寺僧俗弟子,十個打一個,總也打贏了。」   眾人轟叫:「對,對!難道少林寺的和尚真有三頭六臂不成?」令狐沖又 道:「可是少林寺的大師們雖留住了聖姑,卻也沒有為難於她。寺中大師都是 有道的高僧,慈悲為懷,令人好生相敬。咱們縱然將少林寺毀了,只怕江湖上 的好漢要說我們倚多為勝,不是英雄所為。因此依在下之見,咱們須得先禮後 兵,如能說得少林寺讓了一步,對聖姑和其他朋友們不再留難,免得一場爭鬥 ,那是再好不過。」   祖千秋道:「令狐公子之言,正合我意,倘若當真動手,雙方死傷必多。 」桃枝仙道:「令狐公子之言,卻不合我意。雙方如不動手,死傷必少,那還 有甚麼趣味?」祖千秋道:「咱們既奉令狐公子為盟主,他發號施令,大伙兒 自當聽從。」桃根仙道:「不錯,這發號施令之事,還是由我們桃谷六仙來幹 好了。」   群雄聽他六兄弟盡是無理取鬧,阻撓正事,都不由得發惱,許多人手按刀 柄,只待令狐沖稍有示意,便要將這六人亂刀分屍,他六人武功再高,終究擋 不住數十人刀劍齊施。祖千秋道:「盟主是幹甚麼的?那自然是發號施令的了 。他如不發號施令,那還叫甚麼盟主?這個『主』字,便是發號施令之意。桃 花仙道:「既是如此,便單叫他一個『盟』字,少了那『主』字便了。」桃葉 仙搖頭道:「單叫一個『盟』字,多麼別扭。」桃干仙道:「依我的高見,單 是一個『盟』字既然別扭,便可拆將開來,稱他為『明血』!」桃枝仙叫道: 「錯了,錯了!『盟』字拆開來,下面不是『血』字,比『血』字少了一撇。 那是甚麼字?」   桃谷六仙都不識那器皿的「皿」字,群雄任由他們出醜,無人出聲指點。 桃干仙道:「少了一些,也還是血。好比我割你一刀,割得深,出的血多,固 然是血,倘若我顧念手足之情,割得很輕,出的血甚少,雖然少了些,那仍然 是血。」桃枝仙怒道:「你割我一刀,就算割得輕,也不是顧念手足之情了。 你為甚麼要割我一刀?」桃干仙道:「我可沒有割,我手裡也沒有刀。」桃花 仙道:「如果你手裡有刀呢?」   群雄聽他們越扯越遠,不禁怒喝:「安靜些,大家聽盟主的號令。」桃枝 仙道:「他號令便號令好了,又何必安靜?」令狐沖提高嗓子說道:「眾位朋 友,屈指算來,離十二月十五還有十七日,大伙兒動身慢慢行去,到得嵩山, 時候也差不多了。咱們這次可不是秘密行事,乃是大張旗鼓而去。明日咱們去 買布制旗,寫明『天下英雄齊赴少林恭迎聖姑』的字樣,再多買些皮鼓,一路 敲擊前往,好教少林的僧俗弟子們聽到,先自心驚膽戰。」   這些左道豪客十之八、九是好事之徒,聽他說要如此大鬧,都是不勝之喜 ,歡呼聲響震山谷。其中也有若干老成穩重之輩,但見大伙都喜胡鬧,也只有 不置可否、捋鬚微笑而已。次日清晨,令狐沖請祖千秋、計無施、老頭子三人 去趕製旗幟,採辦皮鼓。到得中午時分,已寫就了數十面白布大旗,皮鼓卻只 買到兩面。令狐沖道:「咱們便即起程,沿路經過城鎮,不停添購便是。」   當即有人擂起鼓來,群豪齊聲吶喊,列隊向北進發。令狐沖見過恆山派弟 子在仙霞嶺上受人襲擊的情形,當下與計無施等商議,派出七個幫會,兩幫在 前作為前哨,兩幫左護,兩幫右衛,另有一幫殿後接應,余人則是中軍大隊; 又派漢水的神烏幫來回傳遞消息。神烏幫是本地幫會,自鄂北以至豫南皆是其 勢力範圍,若有風吹草動,自能盡早得悉。群豪見他分派井井有條,除桃谷六 仙外,盡皆悅服凜遵。行了數日,沿途不斷有豪士來聚。旗幟皮鼓,越置越多 ,蓬蓬皮鼓聲中,二千餘人喧嘩叫嚷,湧向少林。   這日將到武當山腳下。令狐沖道:「武當派是武林中的第二大派,聲勢之 盛,僅次於少林。咱們這次去迎接聖姑,連少林派也不想得罪,自然更不想得 罪武當派了。咱們還是避道而行,以示對武當派掌門人沖虛道長尊重之意。不 知諸位意下如何?」老頭子道:「令狐公子怎麼說,便怎麼行。咱們只須接到 聖姑,那便心滿意足,原不必旁生枝節,多樹強敵。倘若接不到聖姑,就算將 武當山踏平了,又有個屁用?」令狐沖道:「如此甚好!便請傳下令去,偃旗 息鼓,折向東行。」   當下群豪改道東行。這日正行之際,迎面有人騎了一頭毛驢過來,驢後隨 著兩名鄉農,一個挑著一擔菜,另一個挑著一擔山柴。毛驢背上騎著個老者, 彎著背不住咳嗽,一身衣服上打滿了補釘。群豪人數眾多,手持兵刃,一路上 大呼小叫,聲勢甚壯,道上行人見到,早就避在一旁。但這三人竟如視而不見 ,向群豪直衝過來。桃根仙罵道:「幹甚麼的?」伸手一推,那毛驢一聲長嘶 ,摔了出去,喀喇幾聲,腿骨折斷。驢背上老者摔倒在地,哼哼唧唧的半天爬 不起來。令狐沖好生過意不去,當即縱身過去扶起,說道:「真對不起。老丈 ,可摔痛了嗎?」   那老者哼哼唧唧,說道:「這……這……這算什麼?我窮漢……」兩名鄉 農放下肩頭擔子,站在大路正中,雙手叉腰,滿臉怒色。挑菜的漢子氣喘吁吁 的道:「這裡是武當山腳下,你們是甚麼人,膽敢在這裡出手打人?」桃根仙 道:「武當山腳下,那便怎地?」那漢子道:「武當山腳下,人人都會武功。 你們外路人到這裡來撒野,當真是不知死活,自討苦吃。」群豪見這二人面黃 肌瘦,都是五十來歲年紀,這挑菜的說話中氣不足,居然自稱會武,登時有數 十人大笑起來。桃花仙笑道:「你也會武功?」那漢子道:「武當山腳下,三 歲孩兒也會打拳,五歲孩子就會使劍,那有甚麼希奇?」桃花仙指著那挑柴漢 子,笑道:「他呢?他會不會使劍?」挑柴的漢子道:「我……我……小時候 學過幾個月,有幾十年沒練,這功夫……咳咳,可都擱下了。」挑菜的道:「 武當派武功天下第一,只要學過幾個月,你就不是對手。」桃葉仙笑道:「那 麼你練幾手給我們瞧瞧。」   挑柴漢子道:「練什麼?你們又看不懂。」群豪轟然大笑,都道:「不懂 也得瞧瞧。」挑柴漢子道:「唉,既然如此,我便練幾手,只不知是否還記得 全?哪一位借把劍來。」當下便有一人笑著遞了把劍過去。那漢子接了過來, 走到乾硬的稻田中,東刺一劍、西劈一劍的練了起來,使得三、四下,忽然忘 記了,搔頭凝思,又使了幾招。群豪見他使得全然不成章法,身手又笨拙之極 ,無不捧腹大笑。   那挑菜漢子道:「有甚麼好笑?讓我來練練,借把劍來。」接了長劍在手 ,便即亂劈亂刺,出手極快,猶如發瘋一般,更引人狂笑不已。令狐沖初時也 是負手微笑,但看到十幾招時,不禁漸覺訝異,這兩個漢子的劍招一個遲緩, 一個迅捷,可是劍法中破綻之少,實所罕見。二人的姿式固是難看之極,但劍 招古樸渾厚,劍上的威力似乎只發揮得一、二成,其餘的卻是蓄勢以待,深藏 不露,當即跨上幾步,拱手說道:「今日拜見兩位前輩,得睹高招,實是不勝 榮幸。」語氣甚是誠懇。   兩名漢子收起長劍。那挑柴的瞪眼道:「你這小子,你看得懂我們的劍法 麼?」令狐沖道:「不敢說懂。兩位劍法博大精深,這個『懂』字,哪裡說得 上?武當派劍法馳名天下,果然令人嘆為觀止。」那挑菜漢子道:「你這小子 ,叫甚麼名字?」令狐沖還未答話,群豪中已有好幾人叫了起來:「甚麼小子 不小子的?」「這位是我們的盟主,令狐公子。」「鄉巴佬,你說話客氣些! 」   挑柴漢子側頭道:「令狐瓜子?不叫阿貓阿狗,卻叫甚麼瓜子花生,名字 難聽得緊。」令狐沖抱拳道:「令狐沖今日得見武當神劍,甚是佩服,他日自 當上山叩見沖虛道長,謹致仰慕之誠。兩位尊姓大名,可能示知嗎?」挑柴漢 子向地下吐了口濃痰,說道:「你們這許多人,嘩啦嘩啦的,打鑼打鼓,可是 大出喪嗎?」   令狐沖情知這兩人必是武當派高手,當下恭恭敬敬的躬身說道:「我們有 一位朋友,給拘留在少林寺中,我們是去求懇方証方丈,請他老人家慈悲開釋 。」挑菜漢子道:「原來不是大出喪!可是你們打壞了我伯伯的驢子,賠不賠 錢?」令狐沖順手牽過三匹駿馬,說道:「這三匹馬,自然不及前輩的驢子了 ,只好請前輩將就騎騎。晚輩們不知前輩駕到,大有沖撞,還請恕罪。」說著 將三匹馬送將過去。群豪見令狐沖神態越來越謙恭,絕非故意做作,無不大感 詫異。   挑菜漢子道:「你既知我們的劍法了得,想不想比上一比?」令狐沖道: 「晚輩不是兩位的敵手。」挑柴漢子道:「你不想比,我倒想比比。」歪歪斜 斜的一劍,向令狐沖刺來。令狐沖見他這一劍籠罩自己上身九處要害,確是精 妙。叫道:「好劍法!」拔出長劍,反刺過去。那漢子向著空處亂刺一劍。令 狐沖長劍回轉,也削在空處。兩人連出七、八劍,每一劍都刺在空處,雙劍未 曾一交。但那挑柴漢子卻一步又一步的倒退。   那挑菜漢子叫道:「瓜子花生,果然有點門道。」提起劍來一陣亂刺亂削 ,剎那間接連劈了二十來劍。每一劍都不是劈向令狐沖,劍鋒所及,和他身子 差著七、八尺。令狐沖提起長劍,有時向挑柴漢子虛點一式,有時向挑菜漢子 空刺一招,劍刃離他們身子也均有七、八尺。但兩人一見他出招,便神情緊迫 ,或跳躍閃避,或舞劍急擋。   群豪都看得呆了,令狐沖的劍刃明明離他們還有老大一截,他出劍之時又 無半點勁風,決非以無形劍氣之類攻人,為何這兩人如此避擋唯恐不及?看到 此時,群豪都已知這兩人乃是身負深湛武功的高手。他們出招攻擊之時雖仍一 個呆滯,一個癲狂,但當閃避招架之際,身手卻輕靈沉穩,兼而有之,同時全 神貫注,不再有半分惹笑的做作。   忽聽得兩名漢子齊聲呼嘯,劍法大變,挑柴漢長劍大開大闔,勢道雄渾, 挑菜漢疾趨疾退,劍尖上幻出點點寒星。令狐沖手中長劍劍尖微微上斜,竟不 再動,一雙目光有時向挑柴漢瞪視,有時向挑菜漢斜睨。他目光到處,兩漢便 即變招,或大呼倒退,或轉攻為守。計無施、老頭子、祖千秋等武功高強之士 ,已漸漸瞧出端倪,發覺兩個漢子所閃避衛護的,必是令狐沖目光所及之處, 也正是他二人身上的要穴。   只見挑柴漢舉劍相砍,令狐沖目光射他小腹處的「商曲穴」,那漢子一劍 沒使老,當即回過,擋在自己「商曲穴」上。這時挑菜漢挺劍向令狐沖作勢連 刺,令狐沖目光看到他左頸「天鼎穴」處,那漢子急忙低頭,長劍砍在地下, 深入稻田硬泥,倒似令狐沖的雙眼能發射暗器,他說甚麼也不讓對方目光和自 己「天鼎穴」相對。   兩名漢子又使了一會劍,全身大汗淋漓,頃刻間衣褲都汗濕了。   那騎驢的老頭一直在旁觀看,一言不發,這時突然咳嗽一聲,說道:「佩 服,佩服,你們退下吧!」兩名漢子齊聲應道:「是!」但令狐沖的目光還是 盤旋往復,不離二人身上要穴。二人一面舞劍,一面倒退,始終擺脫不了令狐 沖的目光。那老頭道:「好劍法!令狐公子,讓老漢領教高招。」令狐沖道: 「不敢當!」轉過頭來,向那老者抱拳行禮。   那兩名漢子至此方始擺脫了令狐沖目光的羈絆,同時向後縱出,便如兩頭 大鳥一般,穩穩的飛出數丈之外。群豪忍不住齊聲喝采,他二人劍法如何,難 以領會,但這一下倒縱,躍距之遠,身法之美,誰都知道乃是上乘功夫。   那老者道:「令狐公子劍底留情,若是真打,你二人身上早已千孔百創, 豈能讓你們將一路劍法從容使完?快來謝過了。」兩名漢子飛身過來,一躬到 地。挑菜漢子說道:「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公子高招,世所罕見, 適才間言語無禮,公子恕罪。」令狐沖拱手還禮,說道:「武當劍法,的是神 妙。兩位的劍招一陰一陽,一剛一柔,可是太極劍法嗎?」挑菜漢道:「卻教 公子見笑了。我們使的是『兩儀劍法』,劍分陰陽,未能混而為一。」令狐沖 道:「在下在旁觀看,勉強能辨別一些劍法中的精微。要是當真出手相鬥,也 未必便能乘隙而進。」   那老頭道:「公子何必過謙?公子目光到處,正是兩儀劍法每一招的弱點 所在。唉,這路劍法……這路劍法……」不住搖頭,說道:「五十餘年前,武 當派有兩位道長,在這路兩儀劍法上花了數十年心血,自覺劍法中有陰有陽, 亦剛亦柔,唉!」長長一聲嘆息,顯然是說:「哪知遇到劍術高手,還是不堪 一擊。」   令狐沖恭恭敬敬的道:「這兩位大叔劍術已如此精妙。武當派沖虛道長和 其餘高手,自必更是令人難窺堂奧。晚輩和眾位朋友這次路過武當山腳下,只 因身有要事,未克上山拜見沖虛道長,甚為失禮。此事一了,自當上真武觀來 ,向真武大帝與沖虛道長磕頭。」令狐沖為人本來狂傲,但適才見二人劍法剛 柔並濟,內中實有不少神奇之作,雖然找到了其中的破綻,但天下任何招式均 有破綻,因之心下的確好生佩服,料想這老者定是武當派中的一流高手,因之 這幾句話說得甚是誠摯。   那老者點頭道:「年紀輕輕,身負絕藝而不驕,也當真難得。令狐公子, 你曾得華山風清揚前輩的親傳嗎?」令狐沖心頭一驚:「他目光好生厲害,竟 然知道我所學的來歷。我雖不能吐露風太師叔的行跡,但他既直言相詢,可不 能撒謊不認。」說道:「晚輩有幸,曾學得風太師叔劍術的一些皮毛。」這句 話模棱兩可,並不直認曾得風清揚親手傳劍。   那老者微笑道:「皮毛,皮毛!嘿嘿,風前輩劍術的皮毛,便已如此了得 麼?」從挑柴漢手中接過長劍,握在左手,說道:「我便領教一些風老前輩劍 術的皮毛。」令狐沖道:「晚輩如何敢與前輩動手?」   那老者又微微一笑,身子緩緩右轉,左手持劍向上提起,劍身橫於胸前, 左右雙掌掌心相對,如抱圓球。令狐沖見他長劍未出,已然蓄勢無窮,當下凝 神注視。那老者左手劍緩緩向前劃出,成一弧形。令狐沖只覺一股森森寒氣, 直逼過來,若不還招,已勢所不能,說道:「得罪了!」看不出他劍法中破綻 所在,只得虛點一劍。突然之間,那老者劍交右手,寒光一閃,向令狐沖頸中 劃出。這一下快速無倫,旁觀群豪都情不自禁的叫出聲來。但他如此奮起一擊 ,令狐沖已看到他脅下是個破綻,長劍刺出,徑指他脅下「淵液穴」。那老者 長劍豎立,當的一聲響,雙劍相交,兩人都退開了一步。令狐沖但覺對方劍上 有股綿勁,震得自己右臂隱隱發麻。那老者「咦」的一聲,臉上微現驚異之色 。那老者又是劍交左手,在身前劃了兩個圓圈。令狐沖見他劍勁連綿,護住全 身,竟無半分空隙,暗暗驚異:「我從未見過誰的招式之中,竟能如此毫無破 綻。他若以此相攻,那可如何破法?任我行前輩劍法或許比這位老先生更強, 但每一招中難免仍有破綻。難道一人使劍,竟可全無破綻?」心下生了怯意, 不由得額頭滲出汗珠。   那老者右手捏著劍訣,左手劍不住抖動,突然平刺,劍尖急顫,看不出攻 向何處。他這一招中籠罩了令狐沖上盤七大要穴,但就因這一搶攻,令狐沖已 瞧出了他身上三處破綻,這些破綻不用盡攻,只攻一處已足制死命,登時心中 一寬:「他守禦時全無破綻,攻擊之時,畢竟仍然有隙可乘。」當下長劍平平 淡淡的指向對方左眉。那老者倘若繼續挺劍前刺,左額必先中劍,待他劍尖再 刺中令狐沖時,已然遲了一步。那老者劍招未曾使老,已然圈轉。突然之間, 令狐沖眼前出現了幾個白色光圈,大圈小圈,正圈斜圈,閃爍不已。他眼睛一 花,當即回劍向對方劍圈斜攻。當的一響,雙劍再交,令狐沖只感手臂一陣酸 麻。   那老者劍上所幻的光圈越來越多,過不多時,他全身已隱在無數光圈之中 ,光圈一個未消,另一個再生,長劍雖使得極快,卻聽不到絲毫金刃劈風之聲 ,足見劍勁之柔韌已達於化境。這時令狐沖已瞧不出他劍法中的空隙,只覺似 有千百柄長劍護住了他全身。那老者純採守勢,端的是絕無破綻。可是這座劍 鋒所組成的堡壘卻能移動,千百個光圈猶如浪潮一般,緩緩湧來。那老者並非 一招一招的相攻,而是以數十招劍法混成的守勢,同時化為攻勢。令狐沖無法 抵禦,只得退步相避。   他退一步,光圈便逼進一步,頃刻之間,令狐沖已連退了七、八步。群豪 眼見盟主戰況不利,已落下風,屏息而觀,手心中都捏了把冷汗。桃根仙忽道 :「那是甚麼劍法?這是小孩子亂畫圈兒,我也會畫。」桃花仙道:「我來畫 圈,定然比他畫得還要圓。」桃枝仙道:「令狐兄弟,你不用害怕,倘若你打 輸了,我們把這老兒撕成四塊,給你出氣。」桃葉仙道:「此言差之極矣,第 一,他是令狐盟主,不是令狐兄弟。第二,你又怎知道他害怕?」桃枝仙道: 「令狐沖雖然做了盟主,年紀總還是比我小,難道一當盟主,便成為令狐哥哥 、令狐伯伯、令狐爺爺、令狐老太爺了?」   這時令狐沖又再倒退,群豪都十分焦急,耳聽得桃谷六仙在一旁胡言亂語 ,更增惱怒。令狐沖再退一步,波的一聲,左足踏入了一個小水坑,心念一動 :「風太師叔當日諄諄教導,說道天下武術千變萬化,神而明之,存乎一心, 不論對方的招式如何精妙,只要是有招,便有破綻。獨孤大俠傳下來的這路劍 法,所以能打遍天下無敵手,便在能從敵招之中瞧出破綻。眼前這位前輩的劍 法圓轉如意,竟無半分破綻,可是我瞧不出破綻,未必便真無破綻,只是我瞧 不出而已。」   他又退幾步,凝視對方劍光所幻的無數圓圈,驀地心想:「說不定這圓圈 的中心,便是破綻。但若不是破綻,我一劍刺入,給他長劍這麼一絞,手臂便 登時斷了。」又想:「幸好他如此攻逼,只能漸進,當真要傷我性命,卻也不 易。但我一味退避,終究是輸了。此仗一敗,大伙兒心虛氣餒,哪裡還能去闖 少林,救盈盈?」想到盈盈對自己情深義重,為她斷送一條手臂,又有何妨? 內心深處,竟覺得為她斷送一條手臂,乃是十分快慰之事,又覺自己負她良多 ,須得為她受到甚麼重大傷殘,方能稍報深恩。   言念及此,內心深處,倒似渴望對方能將自己一條手臂斬斷,當下手臂一 伸,長劍便從老者的劍光圈中刺了進去。當的一聲大響,令狐沖只感胸口劇烈 一震,氣血翻湧,一隻手臂卻仍然完好。那老者退開兩步,收劍而立,臉上神 色古怪,既有驚詫之意,亦有慚愧之色,更帶著幾分惋惜之情,隔了良久,才 道:「令狐公子劍法高明,膽識過人,佩服,佩服!」   令狐沖此時方知,適才如此冒險一擊,果然是找到了對方劍法的弱點所在 ,只是那老者劍法實在太高,光圈中心本是最凶險之處,他居然練得將破綻藏 於其中,天下成千成萬劍客之中,只怕難得有一個膽敢以身犯險。他一逞而成 ,心下暗叫:「僥倖,僥倖!」只覺得一道道汗水從背脊流下,當即躬身道: 「前輩劍法通神,承蒙指教,晚輩得益非淺。」這句話倒不是尋常的客套,這 一戰於他武功的進益確是大有好處,令他得知敵人招數中之最強處,竟然便是 最弱處,最強處都能擊破,其餘自是迎刃而解了。   高手比劍,一招而決。那老者即見令狐沖敢於從自己劍光圈中揮刃直入, 以後也就不必再比。他向令狐沖凝視半晌,說道:「令狐公子,老朽有幾句話 ,要跟你說。」令狐沖道:「是,恭聆前輩教誨。」那老者將長劍交給挑菜漢 子,往東走去。令狐沖將長劍拋在地下,跟隨其後。   到得一棵大樹之旁,和群豪已相去數十丈,雖可互相望見,話聲卻已傳不 過去。那老者在樹蔭下坐了下來,指著樹旁一塊圓石,道:「請坐下說話。」 待令狐沖坐好,緩緩說道:「令狐公子,年輕一輩人物之中,如你這般人才武 功,那是少有得很了。」令狐沖道:「不敢。晚輩行為不端,聲名狼藉,不容 于師門,怎配承前輩如此見重?」   那老者道:「我輩武人,行事當求光明磊落,無愧於心。你的所作所為, 雖然有時狂放大膽,不拘習俗,卻不失為大丈夫的行徑。我暗中派人打聽,並 沒查到你甚麼真正的劣跡。江湖上的流言蜚語,未足為憑。」   令狐沖聽他如此為自己分辯,句句都打進了心坎之中,不由得好生感激, 又想:「這位前輩在武當派中必定位居尊要,否則怎會暗中派人查察我的為人 行事。」那老者又道:「少年人鋒芒太露,也在所難免。岳先生外貌謙和,度 量卻嫌不廣……」令狐沖當即站起,說道:「恩師待晚輩情若父母,晚輩不敢 聞師之過。」那老者微微一笑,說道:「你不忘本,那便更好。老朽失言。」 忽然間臉色鄭重,問道:「你習這『吸星大法』有多久了?」   令狐沖道:「晚輩於半年前無意中習得,當初修習,實不知是『吸星大法 』。」那老者點頭道:「這就是了!你我適才三次兵刃相交,我內力為你所吸 ,但我察覺你尚不善運用這項為禍人間的妖法。老朽有一言相勸,不知少俠能 聽否?」令狐沖大是惶恐,躬身道:「前輩金石良言,晚輩自當凜遵。」那老 者道:「這吸星妖法臨敵交戰,雖然威力奇大,可是於修習者本身卻亦大大有 害,功行越深,為害越烈。少俠如能臨崖勒馬,盡棄所學妖術,自然最好不過 ,否則也當從此停止修習。」   令狐沖當日在孤山梅莊,便曾聽任我行言道,習了「吸星大法」後有極大 後患,要自己答允參與魔教,才將化解之法相傳,其時自己曾予堅拒,此刻聽 這老者如此說,更信所言非虛,說道:「前輩指教,晚輩決不敢忘。晚輩明知 此術不正,也曾立意決不用以害人,只是身上既有此術,縱想不用,亦不可得 。」   那老者點頭道:「據我所聞,確是如此。有一件事,要少俠行來,恐怕甚 難,但英雄豪傑,須當為人之所不能為。少林寺有一項絕藝《易筋經》,少俠 想來曾聽見過。」令狐沖道:「正是。聽說這是武林中至高無上的內功,即是 少林派當今第一輩的高僧大師,也有未蒙傳授的。」那老者道:「少俠這番率 人前往少林,只怕此事不易善罷,不論哪一邊得勝,雙方都將損折無數高手, 實非武林之福。老朽不才,願意居間說項,請少林方丈慈悲為懷,將《易筋經 》傳於少俠,而少俠則向眾人善為開導,就此散去,將一場大禍消弭于無形。 少俠以為如何?」令狐沖道:「然則被少林寺所拘的任氏小姐卻又如何?」那 老者道:「任小姐殺害少林弟子四人,又在江湖上興風作浪,為害人間。方証 大師將她幽禁,決不是為了報復本派私怨,實是出於為江湖同道造福的菩薩心 腸。少俠如此人品武功,豈無名門淑女為配?何必拋捨不下這個魔教妖女,以 致壞了聲名,自毀前程?」令狐沖道:「受人之恩,必當以報。前輩美意,晚 輩衷心感激,卻不敢奉命。」   那老者嘆了口氣,搖頭道:「少年人溺於美色,脂粉陷阱,原是難以自拔 。」令狐沖躬身道:「晚輩告辭。」   那老者道:「且慢。老朽和華山派雖少往來,但岳先生多少也要給老朽一 點面子,你若依我所勸,老朽與少林寺方丈一同拍胸口擔保,叫你重回華山派 中。你信不信得過我?」令狐沖不由得心動,重歸華山原是他最大的心願,這 老者武功如此了得,聽他言語,必是武當派中一位響噹噹的前輩腳色,他說可 和方証方丈一同擔保,相信必能辦成此事。師父向來十分顧全同道的交誼,少 林、武當是當今武林中最大的兩個門派,這兩派的頭面人物出來說項,師父極 難不賣這個面子。師父對自己向來情同父子,這次所以傳書武林,將自己逐出 門牆,自是因自己與向問天、盈盈等人結交,令師父無顏以對正派同道,但既 有少林、武當兩大掌門人出面,師父自然有了最好的交代。   但自己回歸華山,日夕和小師妹相見,卻難道任由盈盈在少林寺後山陰寒 的山洞之中受苦?想到此處,登時胸口熱血上湧,說道:「晚輩若不能將任小 姐救出少林寺,枉自為人。此事不論成敗若何,晚輩若還留得命在,必當上武 當山真武觀來,向沖虛道長和前輩叩謝。」那老者嘆了口氣,說道:「你不以 性命為重,不以師門為重,不以聲名前程為重,一意孤行,便是為了這個魔教 妖女。將來她若對你負心,反臉害你,你也不怕後悔嗎?」   令狐沖道:「晚輩這條性命,是任小姐救的,將這條命還報了她,又有何 足惜?」那老者點頭道:「好,那你就去罷!」   令狐沖又躬身行禮,轉身回向群豪,說道:「走罷!」桃實仙道:「那老 頭兒跟你比劍,怎麼沒分勝敗,便不比了?」適才二人比劍,確是勝敗未分, 只是那老者情知不敵,便即罷手,旁觀眾人都瞧不出其中關竅所在。令狐沖道 :「這位前輩劍法極高,再鬥下去,我也必占不到便宜,不如不打了。」桃實 仙道:「你這就笨得很了。既然不分勝敗,再打下去你就一定勝了。」令狐沖 笑道:「那也不見得。」桃實仙道:「怎麼不見得?這老頭兒的年紀比你大得 多,力氣當然沒你大,時候一長,自然是你占上風。」令狐沖還沒回答,只聽 桃根仙道:「為甚麼年紀大的,力氣一定不大?」令狐沖登時省悟,桃谷六仙 之中,桃根仙是大哥,桃實仙是六弟,桃實仙說年紀大的力氣不大,桃根仙便 不答應。   桃干仙道:「如果年紀越小,力氣越大,那麼三歲孩兒力氣最大了?」桃 花仙道:「這話不對,三歲孩兒力氣最大這個『最』字,可用錯了,兩歲孩兒 比他力氣更大。」桃干仙道:「你也錯了,一歲孩兒比兩歲孩兒力氣又要大些 。」桃葉仙道:「還沒出娘胎的胎兒,力氣最大。」   群豪一路向北,到得河南境內,突然有兩批豪士分從東西來會,共有二千 餘人,這麼一來,總數已在四千以上。這四千餘人晚上睡覺倒還罷了,不論草 地樹林、荒山野嶺,都可倒頭便睡,這吃飯喝酒卻是極大麻煩。接連數日,都 是將沿途城鎮上的飯鋪酒店,吃喝得鍋鑊俱爛,桌椅皆碎。群豪酒不醉,飯不 飽,惱起上來,自是將一干飯鋪酒店打得落花流水。   令狐沖眼見這些江湖豪客凶橫暴戾,卻也皆是義氣極重的直性漢子,一旦 少林寺不允釋放盈盈,雙方展開血戰,勢必慘不忍睹。他連日都在等待定閒、 定逸兩位師太的回音,只盼憑著她二人的金面,方証方丈釋放盈盈,就可免去 一場大廝殺的浩劫。屈指算來,距十二月十五日只差三日,離少林寺也已不過 一百多里,卻始終沒得兩位師太的回音。這番江湖群豪北攻少林,大張旗鼓而 來,早已遠近知聞,對方卻一直沒任何動靜,倒似有恃無恐一般。令狐沖和祖 千秋、計無施等人談起,均也頗感憂慮。   這晚群豪在一片曠野上露宿,四周都布了巡哨,以防敵人晚間突來偷襲。 寒風凜冽,鉛雲低垂,似乎要下大雪。方圓數里的平野上,到處燒起了一堆堆 柴火。這些豪士並無軍令部勒,烏合之眾,聚在一起,但聽得唱歌吆喝之聲, 震動四野。更有人揮刀比劍,鬥拳摔角,吵嚷成一片。   令狐沖心想:「最好不讓這些人真的到少林寺去。我何不先去向方証、方 生兩位大師相求?要是能接盈盈出來,豈不是天大的喜事?」想到此處,全身 一熱,但轉念又想:「但若少林僧眾對我一人動手,將我擒住甚或殺死,我死 不足惜,但無人主持大局,群豪勢必亂成一團,盈盈固然救不出來,這數千位 血性朋友,說不定都會葬身子少室山上。我憑了一時血氣之勇而誤此大事,如 何對得住眾人?」站起身來,放眼四望,但見一個個火堆烈焰上騰,火堆旁人 頭湧湧,心想:「他們不負盈盈,我也不能負了他們。」   兩日之後,群豪來到少室山上、少林寺外。這兩日中,又有大批豪士來會 。當日在五霸岡上聚會的豪傑如黃伯流、司馬大、藍鳳凰等盡皆到來,九江白 蛟幫史幫主帶著「長江雙飛魚」也到了,還有許許多多是令狐沖從未見過的, 少說也有五、六千人眾。數百面大皮鼓同時擂起,蓬蓬之聲,當真驚天動地。   群豪擂鼓良久,不見有一名僧人出來。令狐沖道:「止鼓!」號令傳下, 鼓聲漸輕,終於慢慢止歇。令狐沖提一口氣,朗聲說道:「晚輩令狐沖,會同 江湖上一眾朋友,前來拜訪少林寺方丈。敬請賜予接見。」這幾句話以充沛內 力傳送出去,聲聞數里。但寺中寂無聲息,竟無半點回音。令狐沖又說了一遍 ,仍是無人應對。   令狐沖道:「請祖兄奉上拜帖。」祖千秋道:「是。」持了事先預備好的 拜盒,中藏自令狐沖以下群豪首領的名帖,來到少林寺大門之前,在門上輕叩 數下,傾聽寺中寂無聲息,在門上輕輕一推,大門並未上閂,應手而開,向內 望去,空蕩蕩地並無一人。他不敢擅自進內,回身向令狐沖稟報。令狐沖武功 雖高,處事卻無閱歷,更無統率群豪之才,遇到這等大出意料之外的情境,實 不知如何是好,一時呆在當地,說不出話來。   桃根仙叫道:「廟裡的和尚都逃光了?咱們快衝進去,見到光頭的便殺。 」桃干仙道:「你說和尚都逃光了,哪裡還有光頭的人給你來殺?」桃根仙道 :「尼姑不是光頭的嗎?」桃花仙道:「和尚廟裡,怎麼會有尼姑?」桃根仙 指著游迅,說道:「這個人既不是和尚,也不是尼姑,卻是光頭。」桃干仙道 :「你為甚麼要殺他?」計無施道:「咱們進去瞧瞧如何?」令狐沖道:「甚 好,請計兄、老兄、祖兄、黃幫主四位陪同在下,進寺察看。請各位傳下令去 ,約束屬下弟兄,不得我的號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不得對少林僧人有任何 無禮的言行,亦不可毀損少室山上的一草一木。」桃枝仙道:「當真拔一根草 也不可以嗎?」令狐沖心下焦慮,掛念盈盈不知如何,大踏步向寺中走去。計 無施等四人跟隨其後。   進得山門,走上一道石級,過前院,經前殿,來到大雄寶殿,但見如來佛 寶相莊嚴,地下和桌上卻都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祖千秋道:「難道寺中僧人 當真都逃光了?」令狐沖道:「祖兄別說這個『逃』字。」   五個人靜了下來,側耳傾聽,所聽到的只是廟外數千豪傑的喧嘩,廟中卻 無半點聲息。計無施低聲道:「得防少林僧布下機關埋伏,暗算咱們。」   令狐沖心想:「方証方丈、方生大師都是有道高僧,怎會行使詭計?但咱 們這些旁門左道大舉來攻,少林僧跟我們鬥智不鬥力,也非奇事。」   眼見偌大一座少林寺竟無一個人影,心底隱隱感到一陣極大的恐懼,不知 他們將如何對付盈盈。   五人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一步步向內走去,穿過兩重院子,到得後殿, 突然之間,令狐沖和計無施同時停步,打個手勢。老頭子等一齊止步。令狐沖 向西北角的一間廂房一指,輕輕掩將過去。老頭子等跟著過去。隨即聽到廂房 中傳出一聲極輕的呻吟。   令狐沖走到廂房之前,拔劍在手,伸手在房門上一推,身子側在一旁,以 防房中發出暗器。那房門呀的一聲開了,房中又是一聲低呻。令狐沖探頭向房 中看時,不由得大吃一驚,只見兩位老尼躺在地下,側面向外的正是定逸師太 ,眼見她臉無血色,雙目緊閉,似已氣絕身亡。他一個箭步搶了進去。祖千秋 叫道:「盟主,小心!」跟著進內。令狐沖繞過躺在地下的定逸師太身子,去 看另一人時,果然便是恆山掌門定閒師太。令狐沖俯身叫道:「師太,師太。 」定閒師太緩緩張開眼來,初時神色呆滯,但隨即目光中閃過一絲喜色,嘴唇 動了幾動,卻發不出聲音。   令狐沖身子俯得更低,說道:「是晚輩令狐沖。」定閒師太嘴唇又動了幾 下,發出幾下極低的聲音,令狐沖只聽到她說:「你……你……你……」眼見 她傷勢十分沉重,一時不知如何才好。定閒師太運了口氣,說道:「你……你 答允我……」令狐沖忙道:「是,是。師太但有所命,令狐沖縱然粉身碎骨, 也當為師太辦到。」想到兩位師太為了自己,只怕要雙雙命喪少林寺中,不由 得淚水直滾而下。定閒師太低聲說道:「你……你一定能答允……答允我?」 令狐沖道:「一定能夠答允!」定閒師太眼中又閃過一道喜悅的光芒,說道: 「你……你答允接掌……接掌恆山派門戶……」說了這幾個字,已是上氣不接 下氣。   令狐沖大吃一驚,說道:「晚輩是男子之身,不能作貴派掌門。不過師太 放心,貴派不論有何艱巨危難,晚輩自當盡力擔當。」定閒師太緩緩搖了搖頭 ,說道:「不,不是。我……我傳你令狐沖,為恆山派……恆山派掌門人,你 若……你若不答應,我死……死不瞑目。」祖千秋等四人站在令狐沖身後,面 面相覷,均覺定閒師太這遺命太也匪夷所思。令狐沖心神大亂,只覺這實在是 件天大的難事,但眼見定閒師太命在頃刻,心頭熱血上湧,說道:「好,晚輩 答應師太便是。」   定閒師太嘴角露出微笑,低聲道:「多……多謝!恆山派門下數百弟…… 弟子,今後都要累……累你令狐少俠了。」令狐沖又驚又怒,又是傷心,說道 :「少林寺如此不講情理,何以竟對兩位師太痛下毒手,晚輩……」只見定閒 師太將頭一側,閉上了眼睛。令狐沖大驚,伸手去探她鼻息時,已然氣絕。他 心中傷痛,回身去摸了摸定逸師太的手,著手冰涼,已死去多時,心中一陣憤 激難過,忍不住痛哭失聲。老頭子道:「令狐公子,咱們必當為兩位師太報仇 。少林寺的禿驢逃得一個不剩,咱們一把火將少林寺燒了。」令狐沖悲憤填膺 ,拍腿道:「正是!咱們一把火將少林寺燒了。」   計無施忙道:「不行!不行!倘若聖姑仍然囚在寺中,豈不燒死了她?」 令狐沖登時恍然,背上出了一陣冷汗,說道:「我魯莽胡塗,若不是計兄提醒 ,險些誤了大事。眼前該當如何?」計無施道:「少林寺千房百舍,咱們五人 難以遍查,請盟主傳下號令,召喚二百位弟兄進寺搜查。」令狐沖道:「對, 便請計兄出去召人。」計無施道:「是!」轉身出外。祖千秋叫道:「可千萬 別讓桃谷六怪進來。」   令狐沖將兩位師太的屍身扶起,放在禪床之上,跪下磕了幾個頭,心下默 祝:「弟子必當盡力,為兩位師太報仇雪恨,光大恆山派門戶,以慰師太在天 之靈。」站起身來,察看二人屍身上的傷痕,不見有何創傷,亦無血跡,卻不 便揭開二人衣衫詳查,料想是中了少林派高手的內功掌力,受內傷而亡。只聽 得腳步聲響,二百名豪士湧將進來,分往各處查察。忽聽得門外有人說道:「 令狐沖不讓我們進來,我們偏要進來,他又有甚麼法子?」正是桃枝仙的聲音 。令狐沖眉頭一皺,裝作沒有聽見。只聽桃干仙道:「來到名聞天下的少林寺 ,不進來逛逛,豈不冤枉?」桃葉仙道:「進了少林寺,沒見到名聞天下的少 林和尚,那更加冤枉。」桃枝仙道:「見不到少林寺和尚,便不能跟名聞天下 的少林派武功較量較量,那可冤枉透頂,無以復加了。」桃花仙道:「大名鼎 鼎的少林寺中,居然看不到一個和尚,真是奇哉怪也。」桃實仙道:「沒一個 和尚,倒也不奇,奇在卻有兩個尼姑。」桃根仙道:「有兩個尼姑,倒也不奇 ,奇在兩個尼姑不但是老的,而且是死的。」六兄弟各說各的,走向後院。   令狐沖和祖千秋、老頭子、黃伯流三人走出廂房,帶上了房門。但見群豪 此來彼往,在少林寺中到處搜查。過得一會,便有人不斷來報,說道寺中和尚 固然沒有一個,就是廚子雜工,也都不知去向。有人報道:寺中藏經、簿籍、 用具都已移去,連碗盞也沒一隻。有人報道:寺中柴米油鹽,空無所有,連菜 園中所種的蔬菜也拔得乾乾淨淨。令狐沖每聽一人稟報,心頭便低沉一分,尋 思:「少林寺僧人佈置得如此周詳,甚至青菜也不留下一條,自然早將盈盈移 往別處。天下如此之大,卻到哪裡去找?」   不到一個時辰,二百名豪士已將少林寺的千房百舍都搜了個遍,即令神像 座底,匾額背後,也都查過了,便一張紙片也沒找到。有人得意洋洋的說道: 「少林派是武林中第一名門大派,一聽到咱們來到,竟然逃之夭夭,那是千百 年來從所未有之事。」有人說道:「咱們這一下大顯威風,從此武林中人,再 也不敢小覷了咱們。」有人卻道:「趕跑少林寺和尚固然威風,可是聖姑呢? 咱們是來接聖姑,卻不是來趕和尚的。」群豪均覺有理,有的垂頭喪氣,有的 望著令狐沖聽他示下。   令狐沖道:「此事大出意料之外,誰也想不到少林僧人竟會捨寺而去。眼 前之事如何辦理,在下可沒了主意。一人計短,二人計長,還請眾位各抒高見 。」黃伯流道:「依屬下之見,找聖姑難,找少林僧易。少林寺僧眾不下千人 ,這些人總不會躲將起來,永不露面。咱們找到了少林僧,著落在他們身上, 說出聖姑芳駕的所在。」祖千秋道:「黃幫主之言不錯。咱們便住在這少林寺 中,難道少林派弟子竟會捨得這千百年的基業,任由咱們占住?只要他們想來 奪回此寺,便可向他們打聽聖姑的下落了。」有人道:「打聽聖姑的下落?他 們又怎肯說?」老頭子道:「所謂打聽,只是說得客氣些而已,其實便是逼供 。所以啊,咱們見到少林僧,須得只擒不殺,但教能捉得十個八個來,還怕他 們不說嗎?」又一人道:「要是這些和尚倔強到底,偏偏不說,那又如何?」   老頭子道:「那倒容易。請藍教主放些神龍、神物在他們身上,怕他們不 吐露真相?」眾人點頭稱是。大家均知所謂「藍教主的神龍、神物」,便是五 毒教教主藍鳳凰的毒蛇、毒蟲,這些毒物放在人身,咬嚙起來,可比任何苦刑 都更厲害。藍鳳凰微微一笑,說道:「少林寺和尚久經修練,我的神龍、神物 制他們不了,也未可知。」令狐沖卻想:「如此濫施刑罰,倒也不必。咱們卻 只管盡量捉拿少林僧人,捉到一百個後,以百換一,他們總得釋放盈盈了。」   突然間一個粗魯的聲音說道:「這半天沒吃肉,可餓壞我了。偏生廟裡沒 和尚,否則捉個細皮白肉的和尚蒸他一蒸,倒也妙得很!」說話之人身材高大 ,正是「漠北雙熊」中的大個子白熊。群豪知他和另一個和尚黑熊都愛吃人肉 ,他這幾句話雖然聽來令人作嘔,但來到少室山上已有好幾個時辰,無飲無食 ,均感飢渴,有的肚子中已咕咕咕的響了起來。黃伯流道:「少林派使的是堅 甚麼清甚麼之計。」祖千秋道:「堅壁清野。」黃伯流道:「正是。他們盼望 咱們在寺中挨不住,就此乖乖的退下山去,天下哪有這麼容易的事?」   令狐沖道:「不知黃幫主有甚麼高見?」黃伯流道:「咱們一面派遣兄弟 ,下山打探少林僧的去向,一面派人採辦糧食,大伙兒便在寺中守……甚麼待 兔,以便大和尚們自投……自投甚麼網。」這位黃幫主愛用成語,只是不大記 得清楚,用起來也往往並不貼切。令狐沖道:「這個甚是。便請黃幫主傳下令 去,派遣五百位精明幹練的弟兄們下山,打聽到少林僧眾的下落。採購糧食之 事,也請黃幫主一手辦理。」黃伯流答應了,轉身出去。藍鳳凰笑道:「黃幫 主可得趕著辦,要不然白熊、黑熊兩位餓得狠了,甚麼東西都會吃下肚去。」 黃伯流笑道:「老朽理會得。但漠北雙熊就算餓癟了肚子,也不敢碰藍教主的 一根手指頭兒。」   祖千秋道:「寺中和尚是走清光的了,請各位朋友辛苦一番,再到各處瞧 瞧,且看有何異狀,說不定能找到甚麼線索。」群豪轟然答應,又到各處察看 。令狐沖坐在大雄寶殿的一個蒲團之上,眼見如來佛像寶相莊嚴,臉上一副憐 憫慈悲的神情,心想:「方証方丈果然是有道高僧,得知我們大舉而來,寧可 自墮少林派威名,也不願率眾出戰,終於避開了這場大殺戮、大流血的浩劫。 但他們何以又將定逸、定閒兩位師太害死?料想害死兩位師太的,多半是寺中 的凶悍僧人,決非出於方丈大師之意。我當體念方証大師的善意,不可去找少 林僧人為難,須得另行設法相救盈盈才是。」   突然之間,一陣朔風從門中直捲進來,吹得神座前的帷子揚了起來,風勢 猛烈,香爐中的香灰飛得滿殿都是。令狐沖步到殿口,只見天上密雲如鉛,北 風甚緊,心想:「這早晚便要下大雪了。」心中剛轉過這個念頭,半空已有一 片片雪花飄下,又忖:「天寒地凍,不知盈盈身上可有寒衣?少林派人多勢眾 ,部署又如此周密。咱們這些人都是一勇之夫,要想救盈盈出來,只怕是千難 萬難了。」負手背後,在殿前長廊上走來走去,一片片細碎的雪花飄在頭上、 臉上、衣上、手上,迅即融化。   又想:「定閒師太臨死之時,受傷雖重,神智仍很清醒,絲毫無迷亂之像 ,她卻何以要我去當恆山派的掌門?恆山派門下沒一個男人,聽說上一輩的掌 門人也都是女尼,我一個大男人怎能當恆山派掌門?這話傳將出去,豈不教江 湖上好漢都笑掉了下巴?哼,我既已答允了她,大丈夫豈能食言?我行我素, 旁人恥笑,又理他怎地?」想到此處,胸中豪氣頓生。   忽聽得半山隱隱傳來一陣喊聲,過不多時,寺外的群豪都喧嘩起來。令狐 沖心頭一驚,搶出寺門,只見黃伯流滿臉鮮血,奔將過來,肩上中了一枝箭, 箭杆兀自不住顫動,叫道:「盟主,敵……敵人把守了下山的道路,咱們這… …這可是自投那個網了。」令狐沖驚道:「是少林寺僧人嗎?」黃伯流道:「 不是和尚,是俗家人,他奶奶的,咱們下山沒夠三里,便給一陣急箭射了回來 ,死了十幾名弟兄,傷的怕有七、八十人,那真是全軍覆沒了。」   只見數百人狼狽退回,中箭的著實不少。群豪喊聲如雷,都要衝下去決一 死戰。令狐沖又問:「敵人是甚麼門派,黃幫主可瞧出些端倪麼?」黃伯流道 :「我們沒能跟敵人近鬥,他奶奶的,弓箭厲害得很,還沒瞧清楚這些王八蛋 的模樣,一枝枝箭便射了過來。當真是遠交近攻,箭無虛發。」   祖千秋道:「看來少林派是故意布下陷阱,乃是個瓮中捉鱉之計。」老頭 子道:「甚麼瓮中捉鱉?豈不自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這是個……這是個 誘敵深入之計。」祖千秋道:「好,就算是誘敵深入,咱們來都來了,還有甚 麼可說的?這些和尚要將咱們都活生生的餓死在這少室山上。」白熊大聲叫道 :「哪一個跟我衝下去殺了這些王八蛋?」登時有千餘人轟然答應。   令狐沖道:「且慢!對方弓箭了得,咱們須得想個對付之策,免得枉自損 傷。」計無施道:「這和尚廟中別的沒有,蒲團倒有數千個之多。」這一言提 醒了眾人,都道:「當作盾牌,當真是再好不過。」當下便有數百人衝入寺中 ,搬了許多蒲團出來。令狐沖叫道:「以此擋箭,大伙兒便衝下山去。」計無 施道:「盟主,下山之後在何處聚會,以後作何打算,如何設法搭救聖姑,現 下都須先作安排。」令狐沖道:「正是。你瞧我臨事毫無主張,哪裡能作甚麼 盟主?我想下山之後,大伙兒暫且散歸原地,各自分別訪查聖姑的下落,互通 聲氣,再定救援之策。」   計無施道:「那也只好如此。」當即將令狐沖之意大聲說了。那吃人肉的 和尚黑熊叫道:「少林寺的禿驢們如此可惡,大伙兒把這鬼廟一把火燒了,再 衝下去,跟他們拼個死活。」他自己也是和尚,但罵人「禿驢」,卻也毫無避 忌。群豪轟然叫好。令狐沖連連搖手,說道:「聖姑眼下還受他們所制,大家 可魯莽不得,免得聖姑吃了眼前虧。」眾人一想不錯,都道:「好,那就便宜 了他們。」   令狐沖道:「計兄,如何分批衝殺,請你分派。」計無施見令狐沖確無統 率群豪以應巨變之才,便也當仁不讓,朗聲說道:「眾位朋友聽了,盟主有令 ,大伙兒分為八路下山,東南西北四路,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又是四路。 咱們只求突圍而出,卻也不須多所殺傷。」當下分派各幫各派,從哪一方下山 ,每一路或五、六百人,或七、八百人不等。   計無施道:「正南方是上山的大路,想必敵人最多,盟主,咱們先從正南 下山,牽制敵人,好讓其餘各路兄弟從容突圍。」令狐沖拔劍在手,也不持蒲 團,大踏步便向山下奔去。群豪齊聲吶喊,分從八方沖下山去。上山的道路本 無八條之多,眾人奔躍而前,初時還分八路,到後來漫山遍野,蜂湧而下。   令狐沖奔出數里,便聽得幾聲鑼響,前面樹林中一陣箭雨,急射而至。他 使開獨孤九劍中的「破箭式」,撥挑拍打,將迎面射來的羽箭一一撥開,腳下 絲毫不停,向前衝去。忽聽得身後有人「啊」的一聲,卻是藍鳳凰左腿、左肩 同時中箭,倒在地下。令狐沖急忙轉身,將她扶起,說道:「我護著你下山。 」藍鳳凰道:「你別管我,你……你……自己下山要緊。」這時羽箭仍如飛蝗 般攢射而至,令狐沖信手揮洒,盡數擋開,卻見四下裡群豪紛紛中箭倒地。令 狐沖左手攬住了藍鳳凰,向山下奔去,羽箭射來,便揮劍撥開。只覺來箭勢道 勁急,發箭之人都是武功高強,來箭又是極密,以致群豪手中雖有蒲團,卻也 難以盡數擋開,中箭之人越來越多。令狐沖一時拿不定主意,該當衝下山去, 還是回去接應眾人。   計無施叫道:「盟主,敵人弓箭厲害,弟兄們衝不下去,傷亡已眾,還是 叫大伙兒暫且退回,再作計較。」令狐沖早知敗勢已成,若給對方衝殺上來, 更加不可收拾,當下縱聲叫道:「大伙兒退回少林寺!大伙兒退回少林寺!」 他內力充沛,這一叫喊,雖在數千人高呼酣戰之時,仍是四處皆聞。計無施、 祖千秋等數十人齊聲呼喚:「盟主有令,大伙兒退回少林寺。」群豪聽得呼聲 ,陸續退回。   少林寺前但聞一片咒罵聲、呻吟聲、叫喚聲,地下東一灘,西一片,盡是 鮮血。計無施傳下號令,命八百名完好無傷之人分為八隊,守住了八方,以防 敵人衝擊。來到少林寺的數千人眾,其中約有半數分屬門派幫會,各有統屬, 還守規矩號令,其餘二千餘人卻皆是烏合之眾,這一仗敗了下來,更是亂成一 團,各說各的,誰都不知下一步該當如何。   令狐沖道:「大伙兒快去替受傷的弟兄們敷藥救治。」心想:「可惜恆山 派的女弟子們不在山上,缺了治傷的靈藥。」又想:「倘若恆山派眾人在此, 是幫我呢,還是幫他們正教各派?嗯,兩位師太被害,恆山派眾弟子一定幫我 。」耳聽得群豪仍是喧擾不已,不由得心亂如麻,倘若是他獨自一人被困山上 ,早已衝了下去,死也好,活也好,也不放在心上,但自己是這群人的首領, 這數千人的生死安危,全在自己一念之間,偏生束手無策,這可真為難了。   眼見天色將暮,突然間山腰裡擂起鼓來,喊聲大作。令狐沖拔出長劍,搶 到路口。群豪也是各執兵刃,要和敵人決一死戰。只聽得鼓聲越敲越響,敵人 卻並不衝上。   過了一會,鼓聲同時止歇,群豪紛紛論議:「鼓聲停了,要上來了。」「 衝上來倒好,便殺他們一個落花流水,免得在這裡等死。」「他奶奶的,這些 王八蛋便是要咱們在這裡餓死、渴死。」「龜兒子不上來,咱們便衝下去。」 「只要衝得下去,那還用你多說?」   計無施悄聲對令狐沖道:「咱們今晚要是不能脫困,再餓得一日一晚,大 伙兒可無力再戰了。」令狐沖道:「不錯。咱們挑選二、三百位武功高強的朋 友開路,黑夜中敵人射箭沒準頭,只消打亂了敵人的陣腳,大家便可一湧而下 。」計無施道:「也只有如此。」便在此時,山腰裡鼓聲響起,跟著便有百餘 名頭纏白布之人衝上山來。群豪大聲呼喝,湧上去接戰。但攻上來的這一百餘 人只鬥得片刻,一聲呼哨,便都退下山去。群豪放下兵刃休息。跟著鼓聲又起 ,另有一批頭纏白布之人攻上山來,殺了一陣,又即退去。敵人雖退,擂鼓聲 、吶喊聲此伏彼起,始終不息。   計無施道:「盟主,敵人使的顯是疲兵之計,要擾得咱們難以休息。」令 狐沖道:「正是。請計兄安排。」計無施傳下令去,若再有敵人衝上,只由把 守山口的數百人接戰,餘人只管休息,不可理會。祖千秋道:「在下倒有個計 較,咱們選定三百名好手,等到半夜,敵人再來進攻,這三百人便乘勢衝下。 一入敵陣混戰,王八羔子們便不能放箭,大伙兒就乘勢下山。為今之計,只有 先攪得天下大亂,才能乘亂脫身。」令狐沖道:「極好,請祖兄去分別挑選, 囑咐眾朋友,只待勢頭一亂,便即猛衝。」   不到半個時辰,祖千秋回報三百人已挑選定當,都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 以此精銳奮力下衝,敵人縱有數千人列隊攔阻,也未必擋得住這三百頭猛虎。 令狐沖精神一振,跟著祖千秋走到西首山邊,只見那三百人一行,排得整整齊 齊,便道:「眾位請坐下稍息,待到天色全黑,大伙兒下去決個死戰。」群豪 轟然答應。   這時候雪下得更大了,雪花一大片一大片的飄將下來,地下已積了薄薄的 一層,群豪頭上、衣上都飄滿了雪花。寺中所有水缸固已倒得滴水不存,連水 井也都用泥土填滿。各人抓起地下積雪,捏成一團,送入口中解渴。天色越來 越黑,到後來即是兩人相對,面目也已模糊。祖千秋道:「幸好今晚下雪,否 則剛好十五,月光可亮得很呢。」   突然之間,四下裡萬籟無聲。少林寺寺內寺外聚集豪士數千之眾,少室山 自山腰以至山腳,正教中人至少也有二、三千人,竟不約而同的誰都沒有出聲 ,便有人想說話的,也為這寂靜的氣氛所懾,話到嘴邊都縮了回去。似乎只聽 到雪花落在樹葉和叢草之上,發出輕柔異常的聲音。令狐沖心中忽想:「小師 妹這時候不知在幹什麼?」   驀地裡山腰間傳上來一陣嗚嗚嗚的號角聲,跟著四面八方喊聲大作。這一 次敵人似是乘黑全力進攻,再不如適才那般虛張聲勢。令狐沖長劍一揮,低聲 道:「衝!」向西北方的山道搶先奔下,計無施、祖千秋、田伯光、漠北雙熊 ,以及那三百名精選的豪士跟著衝了下去。三百餘人一路衝下,前途均無阻攔 。奔出里許後,祖千秋取出一枚大炮仗,晃火折點燃了,砰的一聲響,射入半 空,跟著火光一閃,拍的一聲巨響,炸了開來。這是通知山上群豪的訊號,寺 中群豪也即殺出。   令狐沖正奔之際,然覺腳底一痛,踹著了一枚尖釘,心知不妙,急忙提氣 上躍,落在一株樹上,只聽得祖千秋等紛紛叫了起來:「啊喲,不好,地下有 鬼!」各人腳底都踹到了聳起的尖釘,有的尖釘直穿過腳背,痛不可當。數十 人繼續奮勇下衝,突然啊啊大叫,跌入一個大陷坑中,樹叢中伸出十幾枝長槍 ,往坑中戳去,一時慘呼之聲,響遍山野。計無施叫道:「盟主快傳號令,退 回山上!」   令狐沖眼見這等情勢,顯然正教門派在山下佈滿了陷阱,若再貿然下衝, 非全軍覆沒不可,當即縱聲高叫道:「大伙兒退回少林寺!大伙兒退回少林寺 !」   他從一株樹頂躍到另一株樹頂,將到陷坑之邊,長劍下掠,刺倒了三名長 槍手,縱身下地,落在一名長槍手身邊,料想此人立足處必無尖釘,霎時間刺 倒了七、八人。其餘的長槍手發一聲喊,四下退走。落在陷坑中的四十餘人才 一一躍起,但已有十餘人喪身坑中。群豪望出去漆黑一片,地下雖有積雪反光 ,卻不知何處布有陷阱,各人垂頭喪氣,一跛一拐的回到山上,幸好敵人並不 乘勢來追。   群豪回入寺中,在燈燭光下檢視傷勢,十人中倒有九人的足底給刺得鮮血 淋漓,人人破口大罵,顯得對方這幾個時辰中擂鼓吶喊,乃是遮掩在山腰裡挖 坑布釘的聲音。這些鐵釘長達一尺,有七寸埋在土中,三寸露在地面,釘頭十 分尖利,若是滿山都佈滿了,怕不有數十萬枚?這許多利釘當然是事先預備好 了的,敵人如此處心積慮,群豪中凡是稍有見識的,思之無不駭然。計無施將 令狐沖拉在一邊,悄聲說道:「令狐公子,大伙兒要一齊全身而退,勢已萬萬 不能。咱們日思夜想,只是盼望救聖姑脫險,這件大事,只好請公子獨力承擔 了。」令狐沖驚道:「你……你……是甚麼意思?」   計無施道:「我自然知道公子義薄雲天,決不肯捨眾獨行。但人人在此就 義,將來由誰來為大伙兒報此大仇?聖姑困於苦獄,又有誰去救她重出生天? 」令狐沖嘿嘿一笑,說道:「原來計兄要我獨自下山逃命,此事再也休提。大 伙兒死就死了,又怎能理會得這許多?世人有誰不死?咱們一起死了,聖姑困 在獄中,將來也就死了。正教門派今日雖然得勝,過得數十年,他們還不是一 個個都死了?勝負之分,也不過早死遲死之別而已。」計無施眼見勸他不聽, 情知多說也是無用,但如今晚不乘黑逃走,明日天一亮,敵人大舉來攻,那可 再也沒有脫身之機了,不由得攤手長嘆。   忽聽得幾個人嘻嘻哈哈的大笑,越笑越是歡暢。群豪大敗之餘,坐困寺中 ,性命便在旦夕之間,居然還有人笑得這麼開心,令狐沖和計無施一聽,便知 桃谷六仙,均想:「世上也只有這六個怪物,死到臨頭,還能如此嘻笑。」   只聽桃谷六仙中一人說道:「天下竟有這樣的傻子!把好好一雙腳,踏到 鐵釘上去,哈哈哈,真笑死我也。」另一人道:「你們這些笨蛋,定是要試試 到底腳板厲害,還是鐵釘了得,哈哈,鐵釘穿足,味道可舒服得很罷?」又一 人笑道:「你們要嘗嘗鐵釘穿足的滋味,何不用個大鐵錘,將鐵釘從腳背上自 己錘下去?哈哈哈,嘿嘿嘿,呵呵呵。」六兄弟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似乎天下 滑稽之事,莫過於此。   群豪被鐵釘穿足的,本已痛得叫苦連天,偏生有如此不識趣之人在旁嘲笑 ,無不破口大罵。可是和桃谷六仙對罵,那是艱難無比之事,每一句話他都要 和你辯個明白。你罵他「直娘賊」,他就問你為甚麼是「直娘」而不是「彎娘 」;你罵他「王八蛋」,他就苦苦追問為何不是「王七蛋、王九蛋」,而定要 「王八蛋」。   一時殿上嘈聲四起,有人抄起兵刃,便要動手。令狐沖眼見事情鬧得不可 收拾,突然叫道:「咦」這是甚麼東西?有趣啊有趣,古怪之極了!」桃谷六 仙一聽,一齊奔了過來,問道:「甚麼東西如此有趣?」令狐沖道:「我瞧見 六隻老鼠咬住一隻貓,從這裡奔了過去。」桃谷六仙大喜,都道:「老鼠咬貓 ,我們可從來沒有見過。走向哪裡去了?」令狐沖隨手一指,道:「向那邊過 去了。」桃根仙拉住他手腕,道:「去,去!大伙兒都去瞧瞧。」群豪知道令 狐沖繞彎兒罵他們是六隻老鼠,他們居然信以為真,都縱聲大笑。桃谷六仙卻 簇擁著令狐沖,徑向後殿奔去。   令狐沖笑道:「咦!那不是嗎?」桃實仙道:「我怎地沒瞧見?」令狐沖 有意將他們遠遠引開,免得和群豪爭鬧相鬥,當下信手亂指,七人越走越遠。 桃干仙砰的一聲,推開一間偏殿之門,裡面黑漆漆地一無所見。令狐沖笑道: 「啊喲,六隻老鼠抬了一隻大貓,鑽進洞裡去啦。」桃根仙道:「你可別騙人 。」晃亮火折,但見房中空蕩蕩的一無所有,只一尊菩薩石像面壁而坐。   桃根仙過去點燃了供桌上的油燈,說道:「哪裡有洞?咱把老鼠趕出來。 」拿了油燈四下照看,卻一個洞穴也沒有。桃枝仙道:「只怕是在菩薩的背後 ?」桃干仙道:「菩薩的背後,就是咱們七人,難道咱們是老鼠麼?」桃枝仙 道:「菩薩對著牆壁,他的背後,就是前面。」桃干仙道:「你明明說錯了, 偏不承認!背後怎麼會就是前面?」桃花仙道:「是背後也好,前面也好,咱 們拉開來瞧瞧。」桃葉仙、桃實仙齊道:「正是。」三人伸手便去拉動石像。   令狐沖叫道:「使不得,這是達摩老祖。」他知達摩老祖乃少林寺的祖師 ,少林寺武學領袖群倫,歷千餘年而不衰,便是自達摩老祖一脈相承。達摩當 年曾面壁九年,終於大徹大悟,因此寺中所供奉的達摩像,也是面向牆壁。達 摩老祖又是中土禪宗之祖,不論在武林或在佛教,地位均甚尊崇。此番來到少 林寺,群豪均遵從他的告誡,對寺中各物並無損毀,這達摩老祖的石像,決不 可對之稍有輕侮。   但桃花仙等野性已發,哪去理會令狐沖的呼喚,三人一齊使勁,力逾千斤 ,只聽得軋軋連聲,已將達摩石像扳了轉來。突然之間,七人齊聲大叫,只見 眼前一塊鐵板緩緩升起,露出了一個大洞。鐵板的機括日久生鏽,糾結甚固, 在桃花仙等三人的大力拉扯之下,發出嘰嘰格格之聲,聞之耳刺牙酸。   桃枝仙叫道:「果然有個洞!」桃根仙道:「去瞧瞧六隻老鼠抬貓。」頭 一低,已從洞中鑽了進去。桃干仙等五人誰肯落後,紛紛鑽進。洞內似乎極大 ,六人進去之後,但聽得腳步之聲。但片刻之間,六人哇哇叫喊,又奔了出來 。桃枝仙叫道:「裡面黑漆漆的,深不見底。」桃葉仙道:「既是黑漆漆的, 又怎知一定很深?說不定再走幾步,便到了盡頭呢。」桃枝仙道:「你既知再 走幾步便到盡頭,幹麼不再走幾步,以便知道盡頭所在?」桃葉仙道:「我說 的是『說不定』,卻不是『一定』。『說不定』與『一定』之間,大有分別。 」桃枝仙道:「你既知是『說不定』,又何必多說?」桃根仙道:「吵什麼? 快點兩根火把,進去瞧瞧。」桃實仙道:「為甚麼只點兩根,點三根不可以麼 ?」桃花仙道:「既然點得三根,為甚麼便點不得四根?」   六人口中不停,手下卻也十分迅捷,頃刻間已扳下桌腿,點起了四根火把 ,六人你爭我奪,搶了火把,鑽入洞中。令狐沖尋思:「瞧這模樣,分明是少 林寺的一條秘密地道。當日我在孤山梅莊被困,也是經過一條長長的地道。看 來盈盈便是囚在其中。」思念及此,一顆心怦怦大跳,當即鑽入洞中,加快腳 步,追上桃谷六仙。這地道甚是寬敞,與梅莊地道的狹隘潮濕全然不同,只是 洞中霉氣甚重,呼吸不暢。桃實仙道:「那六隻老鼠還是不見?只怕不是鑽到 這洞裡來的。咱們回去吧,到別的地方找找。」桃干仙道:「到了盡頭再回去 ,也還不遲。」   六人又行一陣,突然間呼的一聲響,半空中一根禪杖當頭直擊下來。桃花 仙走在最前,急忙後躍,重重撞在桃實仙胸前。只見一名僧人手執禪杖,迅速 閃入右邊山壁之中。桃花仙大怒,喝道:「你奶奶的,賊禿驢,卻躲在這裡暗 算老爺。」伸手往山壁中抓去,呼的一聲響,左邊山壁中又有一條禪杖擊了出 來。這一杖將桃花仙的退路盡數封死,他無可退避,只得向前縱出,左足剛落 地,右側又有一條禪杖飛出。   這時令狐沖已看得清楚,使禪杖的並非活人,乃是機括操縱的鐵人,只是 裝置得極妙,只要有人踏中了地下機括,便有禪杖擊出,而且進退呼應,每一 杖都是極精妙厲害之著。桃花仙抽出短鐵棒擋架,當的一聲大響,短鐵棒登時 給震得脫手飛出。桃花仙叫聲「啊喲」,著地滾倒,又有一柄鐵禪杖摟頭擊落 。桃根仙、桃枝仙各抽短鐵棒,搶過去相救兄弟,雙棒齊上,這才擋住。但一 杖甫過,二杖又至,桃干仙、桃葉仙、桃實仙三人撲將進去。五根短鐵棒使開 ,與兩壁不斷擊到的禪杖鬥了起來。   使禪杖的鐵和尚雖是死物,但當時裝置之人卻是心思機靈之極的大匠,若 非本人身具少林絕藝,便是有少林高僧在旁指點,是以這些鐵和尚每一杖擊出 ,盡屬妙著,更有一樁極厲害處,鐵和尚的手臂和禪杖均係鑌鐵所鑄,近百斤 的重量再加機括牽引,下擊力道之強,不遜大力高手。桃谷六仙武功雖強,可 是短鐵棒實在太短,難以擋架禪杖的撞擊。六兄弟叫苦連天,只想退出,後路 呼呼風響,盡是禪杖影子,但每向前踏出一步,又增添了幾個鐵和尚參與夾擊 。   令狐沖眼見勢危,又看出這些鐵和尚招數固然極精,每一招中均具極大破 綻,當即抽出長劍,刺向兩個鐵和尚的手腕,當當兩聲,劍尖都刺中鐵和尚的 手腕穴道,火花微濺,長劍卻彈了轉來。便在此時,猛聽得桃根仙一聲大叫, 已被禪杖擊中,倒在地下。令狐沖本已心下驚惶,這一來神智更亂,眼見禪杖 晃動,想也不想,又是兩劍刺出,錚錚兩聲,仍是刺中了鐵和尚的要害,但這 兩下劍術中的至精至妙之著,只刮去了鐵和尚胸口和小腹上的一些鐵鏽,頭頂 風響,一杖罩將下來。令狐沖大驚,踏前閃避,左前方又有一杖擊到。驀地裡 眼前一黑,接著甚麼也看不到了。原來桃谷六仙攜入四根火把,搶前接戰鐵和 尚時都拋在地下,這些火把是燃著的桌腳,橫持在手時可以燒著,一拋落地, 不久便即熄滅。令狐沖搶上之時,已有三根火把熄滅,避得幾杖時連第四根火 把也熄滅了。他目不見物,登時手足無措,接著左肩一陣劇痛,俯跌了下去, 但聽得「啊喲!」「哼!」「我的媽啊!」喊叫連連,桃谷六仙一一都被擊倒 。   令狐沖俯伏在地,只聽得背後呼呼風響,盡是禪杖掃掠之聲,便如身在夢 魘之中,心下惶怖已達極點,卻是全然的無能為力。但不久風聲漸輕,嘰嘰格 格之聲不絕,似是各個鐵和尚回歸了原位。忽然間眼前一亮,有人叫道:「令 狐公子,你在這裡麼?」令狐沖大喜,叫道:「我……我在這裡……」伏在地 下,不敢稍動,腳步聲響,幾個人走了進來,聽得計無施「咦」的一聲,甚是 驚奇。令狐沖道:「別……別過來……機關……機關厲害得緊。」   計無施等久候令狐沖不歸,心下掛念,十餘人一路尋將過來,在達摩堂中 發現了地道的入口,眼見令狐沖和桃谷六仙橫臥於地,身上盡是鮮血,無不駭 然。祖千秋叫道:「令狐公子,你怎麼了?」令狐沖道:「站住別動,一動便 觸發了機關。」祖千秋道:「是!我用軟鞭拖你們出來可好?」令狐沖道:「 最好不過!」祖千秋軟鞭甩出,卷住桃枝仙的左足,將他著地拖出。桃枝仙躺 在地道的最外處,祖千秋將他拉了出來,這才用軟鞭捲住令狐沖右足,叫聲: 「得罪了!」又將他拉出。如此陸續將餘下桃谷五仙都拉了出來,並未觸動機 括,那些裝在兩壁的鐵和尚也就沒再躍出傷人。令狐沖搖搖晃晃的站起,忙去 察看桃谷六仙。六人肩頭、背上都被禪杖擊傷,幸好六人皮粗肉厚,又以深厚 內力相抗,受的都只是皮肉之傷。   桃根仙便即吹牛:「這些鐵做的和尚好生厲害,可都教桃谷六仙給破了。 」桃花仙覺得不便盡居其功,說道:「令狐公子也有一點功勞,只不過功勞及 不上我六兄弟而已。」令狐沖強忍肩頭疼痛,笑道:「這個自然,誰又及得上 桃谷六仙了?」祖千秋問道:「令狐公子,到底是怎麼一會事?」令狐沖將情 形簡略說了,說道:「多半聖姑便給囚在其內。咱們怎生想個計較,將這些鐵 和尚破了?」祖千秋向桃谷六仙瞧了一眼,道:「原來鐵和尚還沒破去。」   桃干仙道:「要破鐵和尚,又有何難?我們只不過一時還不想出手而已。 」桃實仙道:「是啊,桃谷六仙所到之處,無堅不摧,無敵不克。」計無施道 :「不知這些鐵和尚到底怎樣厲害法,請桃谷六仙再衝進去引動機括,讓大伙 兒開開眼界如何?」桃谷六仙適才吃過苦頭,哪肯再上前去領略那禪杖飛舞、 無處可避的困境。桃干仙道:「眾位,貓捉老鼠,大家都見過了,可是老鼠咬 貓,有人見過沒有?」桃葉仙道:「我們七個人,適才便見了,當真是大開眼 界,從來沒見過。」他六兄弟另有一項絕技,遇上難題無法對答,便即顧左右 而言他,扯開話題。   令狐沖道:「請哪一位去搬幾塊大石來,都須一、二百斤的。」當下便有 三人出外,搬了三塊大石進來,都是少林寺庭院中的假山石筍。令狐沖端起一 塊,運起內力,著地滾去。只聽得轟隆隆一聲響,引發機括,兩壁軋軋連聲, 鐵和尚一個個閃將出來,眼前杖影晃動,呼呼風聲不絕,一柄柄鐵杖橫掃豎擊 ,過了良久,一個個鐵和尚才縮回石壁。群豪只瞧得目眩神馳,撟舌不下。   計無施道:「公子,這些鐵和尚有機括牽引,機括之力有時而盡,須得以 絞盤絞緊機簧鐵鏈,鐵人方能再動。只須再用大石滾動幾次,機簧力道一盡, 鐵和尚便不能動了。」令狐沖急於要救盈盈脫險,說道:「我看鐵和尚出杖之 勢毫不緩慢,不知要再舞幾次,機簧力道方盡,再試得七、八次,天也亮了。 哪一位兄長有寶刀寶劍,請借來一用。」   當即有人越眾而前,拔刀出鞘,道:「盟主,在下這口兵刃頗為鋒利。」 令狐沖見那人高鼻深目,頦下一部黃鬚,似是西域人氏。接過那口刀來,果然 冷氣森森,大非尋常,說道:「多謝了!要借兄長寶刀,去削鐵人,若有損傷 莫怪。」那人笑道:「為接聖姑,大伙兒性命尚且不惜,刀劍是身外之物,何 足道哉。」   令狐沖點點頭,向前踏出。桃谷六仙齊叫:「小心!」令狐沖又踏出兩步 ,呼的一聲,一柄禪杖當頭擊下。這招式他已是第三次見到,毫不思索的舉刀 一揮,嗤的一聲,鐵和尚右腕應聲而斷,鐵手和鐵杖掉在地下。令狐沖讚道: 「好寶刀!」   他初時尚恐這口刀不夠鋒利,不能一舉削斷鐵和尚的手腕,待見此刀削鐵 如泥,登時精神大振,刷刷兩聲,又已削斷了兩隻鐵和尚的手腕。他以刀作劍 ,所使的全是「孤獨九劍」中的招數。鐵和尚不絕從兩壁進攻,但手腕一斷, 禪杖跌落,兩隻手臂雖仍上下左右的不絕揮舞,但既無禪杖,也就全無威脅之 力了。令狐沖眼見越向前行,鐵和尚所出的招數越是精妙,心下暗暗佩服,但 畢竟是鐵鑄的死物,一招既出,破綻大露,手腕一斷之後,機括雖仍不住作響 ,卻全成廢物了。   群豪高舉火把跟隨,替他照明,削斷了百餘只鐵手之後,石壁中再無鐵和 尚躍出。有人一數,鐵和尚共是一百零八名。群豪在地道中齊聲歡呼,震得人 人耳中嗡嗡作響。令狐沖極盼及早見到盈盈,接過一個火把,搶前而行,一路 上小心翼翼,生恐又觸上甚麼機關,地道不住向下傾斜,越走越低,直行出三 里外,地道通入了幾個天生的洞穴,始終沒再遇到甚麼機關陷阱。突然之間, 前面透過來淡淡的光芒,令狐沖快步搶前,一步踏出,足底一軟,竟是踏在一 層積雪之上,同時一陣清新的寒氣灌入胸臆,身子竟然已在空處。他四下一望 ,黑沉沉的夜色之中,大雪紛飛飄落,跟著聽得淙淙水響,卻是處身在一條山 溪之畔。霎時之間,心下好生失望,原來這地道並非通向囚禁盈盈之處。   卻聽計無施在身後說道:「大家傳話下去,千萬別出聲,多半咱們已在少 室山下。」令狐沖問道:「難道咱們已然脫險?」計無施道:「公子,隆冬之 際,山上的溪流不會有水,看來咱們通過地道,已到了山腳。」祖千秋喜道: 「是了,咱們誤打誤撞,找到了少林寺的秘密地道。」   令狐沖驚喜交集,將寶刀還給了那西域豪士,說道:「那就快快傳話進去 ,要大伙兒從地道中出來。」計無施命眾人散開探路,再命數十人遠遠守住地 道的出口,以防敵人陡然來攻,倘若地道的前後都給堵死,未及出來的兄弟可 就生生困死了。   過不多時,已有探路的人回報,確是到了少室山山腳,處身之所是在後山 ,抬頭可以望到山頂的寺院。群豪此時未曾脫險,誰也不敢大聲說話。從地道 中出來的豪士漸漸增多,跟著連傷者和死者的屍體也都抬了出來。群豪死裡逃 生,雖不縱聲歡呼,但竊竊私議,無不喜形於色。   漠北雙熊中的黑熊說道:「盟主,那些王八羔子只道咱們仍在寺中,不如 就去攻他們的屁股,斬斷王八蛋的尾巴,也好出一口胸中惡氣。」桃干仙插口 道:「王八蛋有尾巴嗎?」令狐沖道:「咱們來到少林寺是為迎接聖姑,聖姑 既然接不到,當再繼續尋訪,不必多所殺傷。」白熊道:「哼,好歹我要捉幾 個王八蛋來吃了,否則給他們欺負得太過厲害。」令狐沖道:「請各位傳下號 令,大伙兒分別散去,遇到正教門下,最好不要打鬥動粗。有誰聽到聖姑的消 息,務須廣為傳布。我令狐沖有生之日,不論經歷多大艱險,定要助聖姑脫困 。寺中的兄弟可都出來了麼?」計無施走到地道出口之處,向內叫了幾聲,隔 了半晌,又叫了幾聲,裡面無人答應,這才回報:「都出來了!」令狐沖童心 忽起,說道:「咱們一齊大叫三聲,好教正教中人嚇一大跳。」   祖千秋笑道:「妙極!大伙兒跟著盟主齊聲大叫。」令狐沖運起內力叫道 :「大家跟著呼叫,一、二、三!『喂,我們下山來啦!』」數千人跟著齊聲 大叫:「喂,我們下山來啦!」令狐沖又叫:「你們便在山上賞雪罷!」群豪 跟著大叫:「你們便在山上賞雪罷!」令狐沖再叫:「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後會有期。」群豪也都大叫:「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令狐沖笑 道:「走罷!」   忽然有人大聲叫道:「你們這批烏龜兒子王八蛋,去你奶奶的祖宗十八代 。」群豪跟著大叫:「你們這批烏龜兒子王八蛋,去你奶奶的祖宗十八代!」 這等粗俗下流的罵人之聲,由數千人齊聲喊了出來,聲震山谷,當真是前所未 有。令狐沖大聲叫道:「好啦,不用叫了,大伙兒走罷!」群豪喊得興起,跟 著又叫:「好啦,不用叫了,大伙兒走罷!」   眾人叫嚷了一陣,眼見半山裡並無動靜,天色漸明,便紛紛告別散去。   令狐沖心想:「眼前第一件大事,是要找到盈盈的所在,其次是須得查明 定閒、定逸兩位師太是何人所害,要辦這兩件大事,該去何處才是?」腦海中 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少林僧和正教中人已知我們都下了少室山,既然圍殲不 成,自然都會回入少林寺去。說不定他們將盈盈帶在身邊。辦此二事,須回少 林。」又想:「要混入少林寺中,人越少越好,可不能讓計無施他們同行。」   當下向計無施、老頭子、祖千秋、藍鳳凰、黃伯流等一千人作別,說道: 「大家分頭努力,迎到聖姑之後,再行歡聚痛飲。」計無施問道:「公子,你 要到哪裡去?」令狐沖道:「請恕小弟眼下不便明言,日後自當詳告。」眾人 不敢多問,當下施禮作別。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三戰】   令狐沖竄入樹林,隨即縱身上樹,藏身在枝葉濃密之處,過了好半晌,耳 聽得群豪喧嘩聲漸歇,終於寂然無聲,料想各人已然散去,當下緩步回向地道 的出口處,果然已無一人。出口處隱藏在兩塊大石之後,長草掩映,不知內情 之人即使到了其旁,亦絕不會發現。   他回入地道,快步前行,回到達摩堂中,只聽得前殿隱隱已有人聲,想來 正教中人行事持重,緩緩查將過來,只怕中了陷阱機關。令狐沖凝力雙臂,將 達摩石像慢慢推回原處,尋思:「該去哪裡偷聽正教領袖人物議事,設法查知 囚禁盈盈的所在?少林寺中千房百舍,可不知他們將在哪一間屋子中聚會。」   想起當日方生大師引著自己去見方丈,依稀記得方丈禪房的所在,當即奔 出達摩堂,徑向後行。少林寺中房舍實在太多,奔了一陣,始終找不到方丈的 禪房。耳聽得腳步聲響,外邊有十餘人走近,他處身之所是座偏殿,殿上懸著 一面金字木匾,寫著「清涼境界」四字,四顧無處可以藏身,縱身便鑽入了木 匾之後。   腳步聲漸近,有七、八人走進殿來。一人說道:「這些邪魔外道本事也真 不小,咱們四下裡圍得鐵桶也似,居然還是給他們逃了下山。」另一人道:「 看來少室山上有甚麼地道秘徑通向山下,否則他們怎麼逃得出去?」又一人道 :「地道秘徑是決計沒有的。小僧在少林寺出家二十餘年,可從來沒聽過有甚 麼秘密的下山路徑。」先前那人道:「既然說是秘徑,自不會有多少人知道啦 。」那少林僧道:「就算小僧不知,難道我們當家方丈也不知道?寺中若有此 秘徑地道,敝寺方丈事先自會知照各派首領,怎能容這些邪魔外道從容脫身? 」忽聽得一人大聲喝道:「甚麼人?給我出來!」   令狐沖大吃一驚:「原來我蹤跡給他們發現了?」正想縱身躍出,忽聽得 東側的木匾之後傳出哈哈一笑,一人說道:「老子透了口大氣,吹落了幾片灰 塵,居然給你們見到了。眼光倒厲害得很哪!」聲音清亮,正是向問天的口音 。令狐沖又驚又喜,心道:「原來向大哥早就躲在這兒,他屏息之技甚是了得 ,我在這裡多時,卻沒聽出來。若不是灰塵跌落,諒來這些人也絕不會知覺… …」便在這心念電轉之際,忽聽得嗒嗒兩聲,東西兩側忽有一人躍下,跟著有 三人齊聲呼喝:「什……」「你……」「幹……」這三人的呼喝聲都只吐得一 個字,隨即啞了。   令狐沖忍不住探頭出去,只見大殿中兩條黑影飛舞,一人是向問天,另一 人身材高大,卻是任我行。這兩人出掌無聲,每一出掌,殿下便有一人倒下, 頃刻之間,殿中便倒下了八人,其中五人俯伏且動,三人仰面向天,都是雙目 圓睜,神情可怖,臉上肌肉一動不動,顯然均已被任、向二人一掌擊斃。任我 行雙手在身側一擦,說道:「盈兒,下來罷!」西首木匾中一人飄然而落,身 形婀娜,正是多日不見的盈盈。   令狐沖腦中一陣暈眩,但見她身穿一身粗布衣衫,容色憔悴。他正想躍下 相見,任我行向著他藏身處搖了搖手。令狐沖尋思:「他們先到,我藏身木匾 之後,他們自然都見到了。任老先生叫我不可出來,卻是何意?」但剎那之間 ,便明白了任我行的用意。   只見殿門中幾個人快步搶進,一瞥之下,見到了師父師娘岳不群夫婦和少 林方丈方証大師,其餘尚有不少人眾。他不敢多看,立即縮頭匾後,一顆心劇 烈跳動,心想:「盈盈他們陷身重圍,我……我縱然粉身碎骨,也要救她脫險 。」只聽得方証大師說道:「阿彌陀佛!三位施主好厲害的掌力。女施主既已 離去少林,卻何以去而復回?這兩位想必是黑木崖的高手了,恕老衲眼生,無 緣識荊。」   向問天道:「這位是日月神教任教主,在下向問天。」他二人的名頭當真 響亮已極,向問天這兩句話一出口,便有數人輕輕「咦」的一聲。   方証說道:「原來是任教主和向左使,當真久仰大名。兩位光臨,有何見 教?」任我行道:「老夫不問世事已久,江湖上的後起之秀,都不識得了,不 知這幾位小朋友都是些甚麼人。」方証道:「待老衲替兩位引見。這一位是武 當派掌門道長,道號上沖下虛。」   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貧道年紀或許比任先生大著幾歲,但執長武當門 戶,確是任先生退隱之後的事。後起是後起,這個『秀』字,可不敢當了,呵 呵。」   令狐沖一聽他聲音,心想:「這位武當掌門道長口音好熟。」隨即恍然: 「啊喲!我在武當山下遇到三人,一個挑柴,一個挑菜,另一位騎驢的老先生 ,劍法精妙無比,原來竟然便是武當派掌門。」霎時間心頭湧起了一陣自得之 情,手心中微微出汗。武當派和少林派齊名數百年,一柔一剛,各擅勝場。沖 虛道長劍法之精,向來眾所推崇。他突然得知自己居然曾戰勝沖虛道長,實是 意外之喜。   卻聽任我行道:「這位左大掌門,咱們以前是會過的。左師傅,近年來你 的『大嵩陽神掌』又精進不少了罷?」令狐沖又是微微一驚:「原來嵩山派掌 門左師伯也到了。」只聽一個冷峻的聲音道:「聽說任先生為屬下所困,蟄居 多年,此番復出,實是可喜可賀。在下的『大嵩陽神掌』已有十多年未用,只 怕倒有一半忘記了。」任我行笑道:「江湖上那可寂寞得很啊。老夫一隱,就 沒一人能和左兄對掌,可嘆啊可嘆。」左冷禪道:「江湖上武功與任先生相埒 的,數亦不少。只是如方証大師、沖虛道長這些有德之士,絕不會無緣無故的 來教訓在下就是了。」任我行道:「很好。幾時有空,要再試試你的新招。」 左冷禪道:「自當奉陪。」聽他二人對答,顯然以前曾有一場劇鬥,誰勝誰敗 ,從言語中卻聽不出來。   方証大師道:「這位是泰山派掌門天門道長,這位是華山派掌門岳先生, 這位岳夫人,便是當年的寧女俠,任先生想必知聞。」任我行道:「華山派寧 女俠我是知道的,岳甚麼先生,可沒聽見過。」   令狐沖心下不快:「我師父成名在師娘之先,他倘若二人都不知,那也罷 了,卻決無只知寧女俠、不知岳先生之理。他被困西湖湖底,也不過是近十年 之事,那時我師父早就名滿天下。顯然他是在故意向我師父招惹。」   岳不群淡然道:「晚生賤名,原不足以辱任先生清聽。」任我行道:「岳 先生,我向你打聽一個人,不知可知他下落。聽說此人從前是你華山派門下。 」岳不群道:「任先生要問的是誰?」任我行道:「此人武功極高,人品又是 世所罕有。有些睜眼瞎子妒忌於他,將他排擠,我姓任的卻和他一見如故,一 心一意要將我這個寶貝女兒許配給他……」令狐沖聽他說到這裡,心中怦怦亂 跳,隱隱覺得即將有件十分為難之事出現。   只聽任我行續道:「這個年輕人有情有義,聽說我這個寶貝女兒給囚在少 林寺中,便率領了數千位英雄豪傑,來到少林寺迎妻。只是一轉眼間卻不知了 去向,我做泰山的心下焦急之極,因此上要向你打聽打聽。」岳不群仰天哈哈 一笑,說道:「任先生神通廣大,怎地連自己的好女婿也弄得不見了?任先生 所說的少年,便是敝派棄徒令狐沖這小賊麼?」   任我行笑道:「明明是珠玉,你卻當是瓦礫。老弟的眼光,可也當真差勁 得很了。我說的這少年,正是令狐沖。哈哈,你罵他是小賊,不是罵我為老賊 麼?」岳不群正色道:「這小賊行止不端,貪戀女色,為了一個女子,竟然鼓 動江湖上一批旁門左道,狐群狗黨,來到天下武學之源的少林寺大肆搗亂,若 不是嵩山左師兄安排巧計,這千年古剎倘若給他們燒成了白地,豈不是萬死莫 贖的大罪?這小賊昔年曾在華山派門下,在下有失教誨,思之汗顏無地。」   向問天接口道:「岳先生此言差矣!令狐兄弟來到少林,只是迎接任姑娘 ,決無妄施搗亂之心。你且瞧瞧,這許多朋友們在少林寺中一日一夜,可曾損 毀了一草一木?連白米也沒吃一粒,清水也沒喝一口。」忽然有人說道:「這 些豬朋狗友們一來,少林寺中反而多了些東西。」令狐沖聽這人聲音尖銳,辨 出是青城派掌門余滄海,心道:「這人也來了。」向問天道:「請問余觀主, 少林寺多了些什麼?」余滄海道:「牛矢馬溺,遍地黃白之物。」當下便有幾 個人笑了起來。   令狐沖心下微感歉仄:「我只約束眾兄弟不可損壞物事,卻沒想到叮囑他 們不得隨地便溺。這些粗人拉開褲子便撒,可污穢了這清淨佛地。」方証大師 道:「令狐公子率領眾人來到少林,老衲終日憂心忡忡,唯恐眼前出現火光燭 天的慘狀。但眾位朋友於少林物事不損毫末,定是令狐公子菩薩心腸,極力約 束所致,合寺上下,無不感激。日後見到令狐公子,自當親謝。余觀主戲謔之 言,向先生不必介意。」   向問天讚道:「究竟人家是有道高僧,氣度胸襟,何等不凡?與甚麼偽君 子、甚麼真小人,那是全然不同了。」方証又道:「老衲卻有一事不明,恆山 派的兩位師太,何以竟會在敝寺圓寂?」盈盈「啊」的一聲尖叫,顫聲道:「 甚……什麼?定閒、定逸兩……兩位師太死了?」   方証道:「正是。她兩位的遺體在寺中發見,推想她兩位圓寂之時,正是 眾位江湖朋友進入敝寺的時刻。難道令狐公子未及約束屬下,以致兩位師太眾 寡不敵,命喪于斯麼?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跟著一聲長嘆。盈盈道:「這 ……這可真奇了。那日小女子在貴寺後殿與兩位師太相見,蒙方丈大師慈悲, 說道瞧在兩位師太臉上,放小女子離寺……」   令狐沖心下又是感激,又是難過:「兩位師太向方丈求情,原來方丈果真 是放了盈盈出去,她二位卻在這裡送了性命。那是為了我和盈盈而死。到底害 死她們的凶手是誰?我非為她們報仇不可。」   只聽盈盈道:「這些日子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為了想救小女子脫身, 前來少林寺滋擾,給少林派擒住了一百多人。方丈大師慈悲為懷,說道要向他 們說十天法,盼望能消解他們的戾氣,然後盡數釋放。但小女子被禁已久,可 以先行離去。」   令狐沖心道:「這位方証大師當真是個大大的好人,只不過未免有些迂腐 。盈盈手下那些江湖豪客,又怎能聽你說十天法,便即化除了戾氣?」只聽盈 盈續道:「小女子感激無已,拜謝了方丈大師後,隨同兩位師太離開少室山, 第三日上,便聽說令狐……令狐公子率領江湖上朋友,到少林寺來迎接小女子 。定閒師太言道:須得兼程前往,截住眾人,以免驚擾了少林寺的眾位高僧。 這天晚上,我們又遇上了一位江湖朋友,他說眾人從四面八方分道而來,定十 二月十五聚集少林。兩位師太便即計議,說道江湖豪士龍蛇混雜,而且來自四 方,未必都聽令狐公子的號令。當下定閒師太吩咐小女子趕著去和他……令狐 公子相見,請眾人立即散去。兩位師太則重上少林,要在方丈大師座下效一臂 之力,維護佛門福地的清淨。」   她娓娓說來,聲音清脆,吐屬優雅,說到兩位師太時,帶著幾分傷感之意 ,說到「令狐公子」之時,卻又掩不住靦腆之情。令狐沖在木匾之後聽著,不 由得心情一陣陣激蕩。   方証道:「阿彌陀佛!兩位師太一番好意,老衲感激之至。少林寺有難的 訊息一傳出,正教各門派的同道,不論識與不識,齊來援手,敝派實不知如何 報答才好。幸得雙方未曾大動干戈,免去了一場浩劫。唉,兩位師太妙悟佛法 ,慈悲有德,我佛門中少了兩位高人,可惜,可嘆。」   盈盈又道:「小女子和兩位師太分手之後,當天晚上便受嵩山派劫持,寡 不敵眾,為左先生的門下所擒,又給囚禁了數日,待得爹爹和向叔叔將我救出 ,眾位江湖上的朋友卻已進了少林寺。向叔叔和我父女三人,來到少林寺還不 到半個時辰,既不知眾人如何離去,更不知兩位師太的死訊。」方証說道:「 如此說來,兩位師太不是任先生和向左使所害了。」盈盈道:「兩位師太于小 女子有相救的大德,小女子只有感恩圖報。倘若我爹爹和向叔叔遇上了兩位師 太,雙方言語失和,小女子定當從中調解,絕不會不加勸阻。」方証道:「那 也說得是。」   余滄海突然插口道:「魔教中人行徑與常人相反,常人是以德報德,奸邪 之徒卻是恩將仇報。」向問天道:「奇怪,奇怪!余觀主是幾時入的日月神教 ?」余滄海怒道:「什麼?誰說我入了魔教?」向問天道:「你說我神教中人 恩將仇報。但福建福威鏢局林總鏢頭,當年救過你全家性命,每年又送你一萬 兩銀子,你青城派卻反而害死了林總鏢頭。余觀主恩將仇報之名播於天下,無 人不知。如此說來,余觀主必是我教的教友了。很好,很好,歡迎之至。」余 滄海怒道:「胡說八道,亂放狗屁!」向問天道:「我說歡迎之至,乃是一番 好意。余觀主卻罵我亂放狗屁,這不是恩將仇報,卻是什麼?可見江山易改, 本性難移,一個人一生一世恩將仇報,便在一言一動之中也流露了出來。」   方証怕他二人多作無謂的爭執,便道:「兩位師太到底是何人所害,咱們 向令狐公子查詢,必可水落石出。但三位來到少林寺中,一出手便害了我正教 門下八名弟子,卻不知又是何故?」任我行道:「老夫在江湖上獨來獨往,從 無一人敢對老夫無禮。這八人對老夫大聲呼喝,叫老夫從藏身之處出來,豈不 是死有餘辜?」方証道:「阿彌陀佛,原來只不過他八人呼喝了幾下,任先生 就下此毒手,那豈不是太過了嗎?」任我行哈哈一笑,說道:「方丈大師說是 太過,就算太過好了。你對小女沒加留難,老夫很承你的情,本來是要謝謝你 的,這一次不跟你多辯,道謝也免了,雙方就算扯直。」方証道:「任先生既 說扯直,就算扯直便了。只是三位來到敝寺,殺害八人,此事卻又如何了斷? 」任我行道:「那又有甚麼了斷?我日月教教下徒眾甚多,你們有本事,盡管 也去殺八人來抵數就是。」方証道:「阿彌陀佛。胡亂殺人,大增罪業。左施 主,被害八人之中,有兩位是貴派門下的,你說該當如何?」   左冷禪尚未答話,任我行搶著道:「人是我殺的。為甚麼你去問旁人該當 如何,卻不來問我?聽你口氣,你們似是恃著人多,想把我三人殺來抵命,是 也不是?」   方証道:「豈敢?只是任先生復出,江湖上從此多事,只怕將有無數人命 傷在任先生手下。老衲有意屈留三位在敝寺盤桓,誦經禮佛,教江湖上得以太 平,三位意下如何?」任我行仰天大笑,說道:「妙,妙,這主意甚是高明。 」   方証續道:「令愛在敝寺後山駐足,本寺上下對她禮敬有加,供奉不敢有 缺。老衲所以要屈留令愛,倒不在為本派已死弟子報仇。唉,冤冤相報,糾纏 不已,豈是佛門弟子之所當為?少林派那幾名弟子死於令愛手下,也是前生的 業報,只是……只是女施主殺業太重,動輒傷人,若在敝寺修心養性,于大家 都有好處。」   任我行笑道:「如此說來,方丈大師倒是一番美意了。」方証道:「正是 。不過此事竟引得江湖上大起風波,卻又非老衲始料之所及了。再說,令愛當 日背負令狐少俠來寺求救,言明只須老衲肯救令狐少俠的性命,她甘願為所殺 本寺弟子抵命。老衲說道,抵命倒是不必,但須在少室山上幽居,不得老衲許 可,不得擅自離山。她當即一口答允。任小姐,這話可是有的?」   盈盈低聲道:「不錯。」令狐沖聽方証大師親口說及當日盈盈背負自己上 山求救的情景,心下好生感激,此事雖然早已聽人說過,但從方証大師口中說 出,而盈盈又直承其事,比之聞諸旁人之口,又自不同,不由得眼眶濕潤。   余滄海冷笑道:「倒是有情有意得緊。只可惜這令狐沖品行太差,當年在 衡陽城中嫖妓宿娼,貧道親眼所見,卻是辜負任大小姐一番恩情了。」向問天 笑問:「是余觀主在妓院中親眼目睹,並未看錯?」余滄海道:「當然,怎會 看錯?」向問天低聲道:「余觀主,原來你常逛窯子,倒是在下的同道。你在 那妓院裡的相好是誰?相貌可不錯罷?」余滄海大怒,喝道:「放屁,放屁! 」向問天道:「好臭,好臭!」   方証道:「任先生,你們三位便在少室山上隱居,大家化敵為友。只須你 們三位不下少室山一步,老衲擔保無人敢來向三位招惹是非。從此樂享清淨, 豈不是皆大歡喜?」令狐沖聽方証大師說得十分誠摯,心想:「這位佛門高僧 不通世務,當真迂得厲害。這三人殺人不眨眼,你想說得他們自願給拘禁在少 室山上,可真異想天開之至了。」   任我行微笑道:「方丈的美意,想得面面俱到,在下原該遵命才是。」方 証喜道:「那麼施主是願意留在少室山了?」任我行道:「不錯。」方証喜道 :「老衲這就設齋款待,自今而後,三位是少林寺的嘉賓。」任我行道:「只 不過我們最多只能留上三個時辰,再多就不行了。」方証大為失望,說道:「 三個時辰?那有甚麼用?」任我行笑道:「在下本來也想多留數日,與諸位朋 友盤桓,只不過在下的名字取得不好,這叫做無可如何。」方証茫然道:「老 衲這可不明白了。為甚麼與施主的大號有關?」   任我行道:「在下姓得不好,名字也取得不好。我既姓了個『任』,又叫 作『我行』。早知如此,當年叫作『你行』,那就方便得多了。現下已叫作『 我行』,只好任著我自己性子,喜歡走到哪裡,就走到哪裡。」   方証怫然道:「原來任先生是消遣老衲來著。」任我行道:「不敢,不敢 。老夫於當世高人之中,心中佩服的沒有幾個,數來數去只有三個半,大和尚 算得是一位。還有三個半,是老夫不佩服的。」他這幾句話說得甚是誠懇,絕 無譏嘲之意。方証道:「阿彌陀佛,老衲可不敢當。」   令狐沖聽他說於當世高人之中,佩服三個半,不佩服三個半,甚是好奇, 極盼知道他所指的,除了方証之外更有何人。只聽一個聲音洪亮之人問道:「 任先生,你還佩服哪幾位?」適才方証只替任我行等引見到岳不群夫婦,雙方 便即爭辯不休,餘人一直不及引見。令狐沖聽下面呼吸之聲,方証等一行共有 十人,除了方証大師、師父、師娘、沖虛道長、左冷禪、天門道長、余滄海, 此外尚有三人。這聲音洪亮之人,便不知是誰。   任我行笑道:「抱歉得很,閣下不在其內。」那人道:「在下如何敢與方 証大師比肩?自然是任先生所不佩服了。」任我行道:「我不佩服的三個半人 之中,你也不在其內。你再練三十年功夫,或許會讓我不佩服一下。」那人嘿 然不語。令狐沖心道:「原來要叫你不佩服,卻也不易。」方証道:「任先生 所言,倒是頗為新穎。」任我行道:「大和尚,你想不想知道我佩服的是誰, 不佩服的又是誰?」方証道:「正要恭聆施主的高論。」任我行道:「大和尚 ,你精研易筋經,內功已臻化境,但心地慈祥,為人謙退,不像老夫這樣囂張 ,那是我向來佩服的。」   方証道:「不敢當。」任我行道:「不過在我所佩服的人中,大和尚的排 名還不是第一。我所佩服的當世第一位武林人物,是篡了我日月神教教主之位 的東方不敗。」眾人都是「啊」一聲,顯然大出意料之外。令狐沖幸而將這個 「啊」字忍住了,心想他為東方不敗所算,被囚多年,定然恨之入骨,哪知竟 然心中對之不勝佩服。   任我行道:「老夫武功既高,心思又是機敏無比,只道普天下已無抗手, 不料竟會著了東方不敗的道兒,險些葬身湖底,永世不得翻身。東方不敗如此 厲害的人物,老夫對他敢不佩服?」方証道:「那也說得是。」任我行道:「 第三位我所佩服的,乃是當今華山派的絕頂高手。」令狐沖又大出意料之外, 他適才言語之中,對岳不群不留半分情面,哪知他內心竟會對之頗為佩服。岳 夫人道:「你不用說這等反語,譏刺於人。」任我行笑道:「哈哈,岳夫人, 你還道我說的是尊夫麼?他……他可差得遠了。我所佩服的,乃是劍術通神的 風清揚風老先生。風老先生劍術比我高明得多,非老夫所及,我是衷心佩服, 並無虛假。」   方証道:「岳先生,難道風老先生還在人世麼?」岳不群道:「風師叔於 數十年前便已……便已歸隱,與本門始終不通消息。他老人家倘若尚在人世, 那可真是本門的大幸。」   任我行冷笑道:「風老先生是劍宗,你是氣宗。華山派劍氣二宗勢不兩立 。他老人家仍在人世,於你何幸之有?」岳不群給他這幾句搶白,默然不語。 令狐沖早就猜到風清揚是本派劍宗中的人物,此刻聽任我行一說,師父並不否 認,那麼此事自是確然無疑。   任我行笑道:「你放心。風老先生是世外高人,你還道他希罕你這華山派 掌門,會來搶你的寶座麼?」岳不群道:「在下才德庸駑,若得風師叔耳提面 命,真是天大的喜事。任先生,你可能指點一條明路,讓在下去拜見風師叔, 華山門下,盡感大德。」說得甚是懇切。任我行道:「第一,我不知風老先生 在哪裡。第二,就算知道,也決不跟你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真小人容易 對付,偽君子可叫人頭痛得很。」岳不群不再說話。   令狐沖心道:「我師父是彬彬君子,自不會跟任先生惡言相向。」任我行 側身過來,對著武當派掌門沖虛道長道:「老夫第四個佩服的,是牛鼻子老道 。你武當派太極劍頗有獨到之妙,你老道卻潔身自愛,不去多管江湖上的閒事 。只不過你不會教徒弟,武當門下沒甚麼傑出人材,等你牛鼻子鶴駕西歸,太 極劍法的絕藝只怕要失傳。再說,你的太極劍法雖高,未必勝得過老夫,因此 我只佩服你一半,算是半個。」沖虛道人笑道:「能得任先生佩服一半,貧道 已是臉上貼金,多謝了!」   任我行道:「不用客氣。」轉頭向左冷禪道:「左大掌門,你倒不必臉上 含笑,肚裡生氣,你雖不屬我佩服之列,但在我不佩服的三個半高人之中,閣 下卻居其首。」左冷禪笑道:「在下受寵若驚。」任我行道:「你武功了得, 心計也深,很合老夫的脾胃。你想合併五岳劍派,要與少林、武當鼎足而三, 才高志大,也算了不起。可是你鬼鬼祟祟,安排下種種陰謀詭計,不是英雄豪 傑的行徑,可教人十分的不佩服。」   左冷禪道:「在下所不佩服的當世三個半高人之中,閣下卻只算得半個。 」任我行道:「拾人牙慧,全無創見,因此你就不令人佩服了。你所學嵩山派 武功雖精,卻全是前人所傳。依你的才具,只怕這些年中,也不見得有甚麼新 招創出來。」左冷禪哼了一聲,冷笑道:「閣下東拉西扯,是在拖延時辰呢, 還是在等救兵?」   任我行冷笑道:「你說這話,是想倚多為勝,圍攻我們三人嗎?」左冷禪 道:「閣下來到少林,戕害良善,今日再想全身而退,可太把我們這些人不放 在眼裡了。你說我們倚多為勝也好,不講武林規矩也好。你殺了我嵩山派門下 弟子,眼放著左冷禪在此,今日要領教閣下高招。」   任我行向方証道:「方丈大師,這裡是少林寺呢,還是嵩山派的下院?」 方証道:「施主明知故問了,這裡自然是少林寺。」任我行道:「然則此間事 物,是少林方丈作主,還是嵩山派掌門作主?」方証道:「雖是老衲作主,但 眾位朋友若有高見,老衲自當聽從。」任我行仰天打了個哈哈,說道:「不錯 ,果然是高見,明知單打獨鬥是輸定了的,便要群毆爛打。姓左的,你今日攔 得住任我行,姓任的不用你動手,在你面前橫劍自刎。」左冷禪冷冷的道:「 我們這裡十個人,攔你或許攔不住,要殺你女兒,卻也不難。」   方証道:「阿彌陀佛,殺人可使不得。」令狐沖心中怦怦亂跳,知道左冷 禪所言確是實情,下面十人中,雖不知餘下三人是誰,但料想也必與方証、沖 虛等身分相若,不是一派掌門,便是絕頂高手。任我行武功再強,最多不過全 身而退。向問天是否能夠保命脫困,已是難言,盈盈是更加沒指望了。   任我行道:「那妙得很啊。左大掌門有個兒子,聽說武功差勁,殺起來挺 容易。岳君子有個女兒。余觀主好像有幾個愛妾,還有三個小兒子。天門道長 沒兒子女兒,心愛徒弟卻不少。莫大先生有老父、老母在堂。崑崙派乾坤一劍 震山子有個一脈單傳的孫子。還有這位丐幫的解大幫主呢,向左使,解幫主世 上有甚麼捨不得的人啊?」   令狐沖心道:「原來莫大師伯也到了。任先生其實不用方証大師引見,于 對方十人不但均早知形貌,而且他們的身世眷屬也都已查得清清楚楚。」   向問天道:「聽說丐幫中的青蓮使者、白蓮使者兩位,雖然不姓解,卻都 是解幫主的私生兒子。」任我行道:「你沒弄錯罷?咱們可別殺錯了好人?」 向問天道:「錯不了,屬下已查問清楚。」任我行點頭道:「就算殺錯了,那 也沒有法子,咱們殺他丐幫中三、四十人,總有幾個殺對了的。」向問天道: 「教主高見!」   他一提到各人的眷屬,左冷禪、解幫主等無不凜然,情知此人言下無虛, 眾人攔他是攔不住的,若是殺了他的女兒,他必以毒辣手段相報,自己至親至 愛之人,只怕個個難逃他的毒手,思之不寒而慄。一時殿中鴉雀無聲,人人臉 上變色。隔了半晌,方証說道:「冤冤相報,無有已時。任施主,我們決計不 傷任大小姐,卻要屈三位大駕,在少室山居留十年。」任我行道:「不行,我 殺性已動,忍不住要將左大掌門的兒子、余觀主那幾個愛妾和兒子一並殺了。 岳先生的令愛,更加不容她活在世上。」   令狐沖大驚,不知這個喜怒難測的大魔頭只不過危言聳聽,還是真的要大 開殺戒。   沖虛道人說道:「任先生,咱們來打個賭,你瞧如何?」任我行道:「老 夫賭運不佳,打賭沒有把握,殺人卻有把握。殺高手沒有把握,殺高手的父母 子女、大老婆小老婆卻挺有把握。」沖虛道人道:「那些人沒甚麼武功,殺之 不算英雄。」任我行道:「雖然不算英雄,卻可教我的對頭一輩子傷心,老夫 就開心得很了。」沖虛道人道:「你自己沒了女兒,也沒甚麼開心。沒有女兒 ,連女婿也沒有了。你女婿不免去做人家的女婿,你也不見得有甚麼光彩。」 任我行道:「沒有法子,沒有法子。我只好將他們一古腦兒都殺了,誰叫我女 婿對不住我女兒呢?」   沖虛道人道:「這樣罷,我們不倚多為勝,你也不可胡亂殺人。大家公公 平平,以武功決勝敗。你們三位,和我們之中的三個人比鬥三場,三戰兩勝。 」方証忙道:「是極,沖虛道兄高見大是不凡。點到為止,不傷人命。」   任我行道:「我們三人倘若敗了,便須在少室山上居留十年,不得下山, 是也不是?」沖虛道人道:「正是。要是三位勝了兩場,我們自然服輸,任由 三位下山,這八名弟子也只好算是白死了。」任我行道:「我心中對你牛鼻子 有一半佩服,覺得你所說的話,也有一半道理。那你們這一方是哪三位出場? 由我挑選成不成?」   左冷禪道:「方丈大師是主,他是非下場不可的。老夫的武功擱下了十幾 年,也想試上一試。至於第三場嗎?這場賭賽既是沖虛道長的主意,他終不成 袖手旁觀,出個難題讓人家頂缸?只好讓他的太極劍法露上一露了。」他們這 邊十人之中,雖然個個不是庸手,畢竟以方証大師、沖虛道人和他自己三人武 功最高。他一口氣便舉了這三人出來,可說已立於不敗之地。盈盈不過十八、 九歲年紀,武功再高,修為也必有限,不論和哪一位掌門相鬥,注定是要輸的 。岳不群等一齊稱是。方証大師、沖虛道人、左冷禪三人是正教中的三大高手 ,任誰一人的武功都不見得會在任我行之下,比之向問天只怕尚可稍勝半籌, 三戰兩勝,贏面占了七、八成,甚至三戰三勝,也是五五之數。各人所擔心的 ,只是怕擒不住任我行,給他逃下山去,以陰險毒辣手段戕害各人的家人弟子 ,只要是正大光明決戰,那就無所畏懼了。   任我行道:「三戰兩勝,這個不妥,咱們只比一場。你們挑一位出來,我 們這裡也挑一人,干干脆脆只打一場了事。」左冷禪道:「任兄,今日你們勢 孤力單,處在下風。別說我們這裡十個人,已比你方多了三倍有餘,方丈大師 一個號令出去,單是少林派一等一的高手,便有二、三十位,其餘各派好手還 不計在內。」任我行道:「因此你們要倚多為勝。」左冷禪道:「不錯,正是 要倚多為勝。」任我行道:「不要臉之至。」左冷禪道:「無故殺人,才不要 臉。」   任我行道:「殺人一定要有理由?左大掌門,你吃葷還是吃素?」左冷禪 哼了一聲道:「在下殺人也殺,幹麼吃素?」任我行道:「你每殺一人,死者 都是罪有應得的了?」左冷禪道:「這個自然。」任我行道:「你吃牛吃羊, 牛羊又有甚麼罪?」方証大師道:「阿彌陀佛,任施主這句話,大有菩薩心腸 。」左冷禪道:「方証大師別上他的當。他將咱們這八個無辜喪命的弟子比作 了牛羊。」任我行道:「蟲蟻牛羊,仙佛凡人,都是眾生。」方証又道:「是 ,是。阿彌陀佛。」左冷禪道:「任兄,你一意遷延時刻,今日是不敢一戰的 了?」   任我行突然一聲長嘯,只震得屋瓦俱響,供桌上的十二支蠟燭一齊暗了下 來,待他嘯聲止歇,燭光這才重明。眾人聽了他這一嘯聲,都是心頭怦怦而跳 ,臉上變色。任我行道:「好,姓左的,咱們就比劃比劃。」左冷禪道:「大 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三戰兩勝,你們之中若有三個人輸了兩個,三人便 都得在少室山停留十年。」任我行道:「也罷!三戰兩勝,我們這一伙人中, 若有三個人輸了兩個,我們三人便在少室山上停留十年。」正教中人聽他受了 左冷禪之激,居然答允下來,無不欣然色喜。   任我行道:「我就跟你再打一場,向左使鬥余矮子,我女兒女的鬥女的, 便向寧女俠請教。」左冷禪道:「不行。我們這邊由哪三人出場,由我們自己 來推舉,豈能由你指定。」任我行道:「一定要自己來選,不能由對方指定? 」左冷禪道:「正是。少林、武當兩大掌門,再加上區區在下。」任我行道: 「憑你的聲望、地位和武功,又怎能和少林、武當兩大掌門相提並論?」左冷 禪哼了一聲,說道:「在下自不敢和少林、武當兩大掌門相提並論,卻勉強可 跟閣下鬥鬥。」任我行哈哈大笑,說道:「方証大師,在下向你討教少林神拳 ,配得上嗎?」   方証道:「阿彌陀佛,老衲功夫荒疏已久,不是施主對手。只是老衲極盼 屈留大駕,只好拿幾根老骨頭來挨挨施主的拳腳。」左冷禪見他竟向方証大師 挑戰,固是擺明了輕視自己,心下卻是一喜,暗想:「我本來擔心你跟我鬥, 讓向問天跟沖虛鬥,卻叫你女兒去鬥方証。沖虛道人若有疏虞,我又輸給了你 ,那就糟了。」當下不再多言,向旁退開了幾步。餘人將地下的八具屍體搬在 一旁,空出殿中的戰場。   任我行道:「方丈大師請。」雙袖一擺,抱拳為禮。方証合十還禮,說道 :「施主請先發招。」任我行道:「在下使的是日月教正宗功夫,大師使的是 少林派正宗武藝。咱們正宗對正宗,這一架原是要打的。」   余滄海道:「呸!你魔教是甚麼正宗了?也不怕醜!」任我行道:「方丈 ,讓我先殺了余矮子,再跟你鬥。」方証忙道:「不可。」知道此人出手如電 ,若是如雷霆般一擊,說不定余滄海真的給他殺了,當下更不耽擱,輕飄飄拍 出一掌,叫道:「任施主,請接掌。」   這一掌招式尋常,但掌到中途,忽然微微搖晃,登時一掌變兩掌,兩掌變 四掌,四掌變八掌。任我行脫口叫道:「千手如來掌!」知道只須遲得頃刻, 他便八掌變十六掌,進而幻化為三十二掌,當即呼的一掌拍出,攻向方証右肩 。方証左掌從右掌掌底穿出,仍是微微晃動,一變二、二變四的掌影飛舞。任 我行身子躍起,呼呼還了兩掌。   令狐沖居高臨下,凝神細看,但見方証大師掌法變幻莫測,每一掌擊出, 甫到中途,已變為好幾個方位,掌法如此奇幻,直是生平所未睹。任我行的掌 法卻甚是質樸,出掌收掌,似乎顯得頗為窒滯生硬,但不論方証的掌法如何離 奇莫測,一當任我行的掌力送到,他必隨之變招,看來兩人旗鼓相當,功力悉 敵。   令狐沖拳腳功夫造詣甚淺,因之獨孤九劍中那「破掌式」一招,便也學不 到家,既看不出對方拳腳中的破綻,便無法乘虛而入。這兩大高手所施展的乃 當世最高深的掌法,他看得莫名其妙,渾不明其中精奧,尋思:「劍法上我可 勝得沖虛道長,與任先生相鬥,也不輸於他。但遇到眼前這兩位的拳掌功夫, 我只好以利劍一味搶攻。風太師叔說,我要練得二十年後,方可與當世高手一 爭雄長,主要當是指『破掌式』那一招而言。」看了一會,只見任我行突然雙 掌平平推出,方証大師連退三步,令狐沖一驚,暗叫:「啊喲,糟糕,方証大 師要輸。」接著便見方証大師左掌劃了幾個圈子,右掌急拍,上拍下拍,左拍 右拍,拍得幾拍,任我行便退一步,再拍幾拍,任我行又退一步。令狐沖心道 :「還好,還好!」   他輕吁一口氣,忽想:「為甚麼我見方証大師要輸,便即心驚,見他扳回 ,則覺寬慰?是了,方証大師是有道高僧,任教主畢竟是左道之士,我心中總 還有善惡是非之念。」轉念又想:「可是任教主若輸,盈盈便須在少室山上囚 禁十年,豈是我心中所願?」一時之間,連自己也不明白到底盼望誰勝誰敗, 內心只隱隱覺得,任我行父女與向問天一入江湖,世上便即風波大作,但心中 又想:「風波大作,又有甚麼不好?那不是很熱鬧麼?」   他眼光慢慢轉過去,只見盈盈倚在柱上,嬌怯怯地一副弱不禁風模樣,秀 眉微蹙,若有深憂,突然間憐念大盛,心想:「我怎忍讓她在此再給囚禁十年 ?她怎經得起這般折磨?」想到她為了相救自己,甘願捨生,自己一生之中, 師友厚待者雖也不少,可沒一個人竟能如此甘願把性命來交托給自己。胸口熱 血上湧,只覺別說盈盈不過是魔教教主的女兒,縱然她萬惡不赦、天下人皆欲 殺之而甘心,自己寧可性命不在,也決計要維護她平安周全。   殿上的十一對目光,卻都注視著方証大師和任我行的掌法之上,心下無不 讚嘆。左冷禪心想:「幸虧任老怪挑上了方証大師,否則他這似拙實巧的掌法 ,我便不知如何對付才好。本門的大嵩陽神掌與之相比,顯得招數太繁,變化 太多,不如他這掌法的攻其一點,不及其餘。」向問天卻想:「少林派武功享 名千載,果然非同小可。方証大師這『千手如來掌』掌法雖繁,功力不散,那 真是千難萬難。倘若教我遇上了,只好跟他硬拼內力,掌法是比他不過的了。 」岳不群、余滄海等各人心中,也均以本身武功,與二人的掌法相印証。   任我行酣鬥良久,漸覺方証大師的掌法稍形緩慢,心中暗喜:「你掌法雖 妙,終究年紀老了,難以持久。」當即急攻數掌,劈到第四掌時,猛覺收掌時 右臂微微一麻,內力運轉,不甚舒暢,不由得大驚,知道這是自身內力的干擾 ,心想:「這老和尚所練的易筋經內功竟如此厲害,掌力沒和我掌力相交,卻 已在克制我的內力。」心知再鬥下去,對方深厚的內力發將出來,自己勢須處 於下風,眼見方証大師左掌拍到,一聲呼喝,左掌迅捷無倫的迎了上去,拍的 一聲響,雙掌相交,兩人各退了一步。   任我行只覺對方內力雖然柔和,卻是渾厚無比,自己使出了「吸星大法」 ,竟然吸不到他絲毫內力,心下更是驚訝。方証大師道:「善哉!善哉!」跟 著右掌擊將過來。任我行又出右掌與之相交。兩人身子一晃,任我行但覺全身 氣血都是晃了一晃,當即疾退兩步,陡地轉身,右手已抓住了余滄海的胸口, 左掌往他天靈蓋疾拍下去。   這一下兔起鶻落,實是誰都料想不到的奇變,眼見任我行與方証大師相鬥 ,情勢漸居不利,按理說他力求自保尚且不及,哪知竟會轉身去攻擊余滄海。 這一著變得太奇太快,不然余滄海也是一代武學宗匠,若與任我行相鬥,雖然 最後必敗,卻決不致在一招之間便為他所擒。眾人「啊」的一聲,齊聲呼叫。   方証大師身子躍起,猶似飛鳥般撲到,雙掌齊出,擊向任我行後腦,這是 武學中「圍魏救趙」之策,攻敵之不得不救,旨在逼得任我行撤回擊向余滄海 頭頂之掌,反手擋架。眾高手見方証大師在這瞬息之間使出這一掌,都大為欽 服,卻來不及喝采,知道余滄海這條性命是有救了。豈知任我行這一掌固是撤 了回來,卻不反手擋架,一把便抓住了方証大師的「膻中穴」,跟著右手一指 ,點中了他心口。方証大師身子一軟,摔倒在地。   眾人大驚之下,紛紛呼喝,一齊擁了上去。左冷禪突然飛身而上,發掌猛 向任我行後心擊到。任我行反手回擊,喝道:「好,這是第二場。」左冷禪忽 拳忽掌,忽指忽抓,片刻間已變了十來種招數。任我行給他陡然一輪急攻,一 時只能勉力守禦。他適才和方証大師相鬥,最後這三招雖是用智,卻也使盡了 平生之力,否則以少林派掌門人如此深厚的內力,如何能讓他一把抓住「膻中 穴」?一指點中了心口?這幾招全力以搏,實是孤注一擲。   任我行所以勝得方証大師,純是使詐。他算準了對方心懷慈悲,自己突向 余滄海痛下殺手,一來餘人相距較遠,縱欲救援也是不及,二來各派掌門與余 滄海無甚交情,絕不會干冒大險,捨生相救,只有方証大師卻定會出手。當此 情境之下,這位少林方丈唯有攻擊自己,以解余滄海之困,但他對方証大師擊 來之掌偏又不擋不格,反拿對方要穴。這一著又是險到了極處。方証大師雙掌 擊他後腦,不必擊實,掌風所及,便能使他腦漿迸裂。他反擒余滄海之時,便 已拿自己性命來作此大賭,賭的是這位佛門高僧菩薩心腸,眼見雙掌可將自己 後腦擊碎,便會收回掌力。但方証身在半空,雙掌擊出之後隨即全力收回,縱 是絕頂高手,胸腹之間內力亦必不繼。他一拿一點,果然將方証大師點倒。只 是方証渾厚的掌力所及,已掃得他後腦劇痛欲裂,一口丹田之氣竟然轉不上來 。   沖虛道人忙扶起方証大師,拍開他被封的穴道,嘆道:「方丈師兄一念之 仁,反遭奸人所算。」方証道:「阿彌陀佛。任施主心思機敏,鬥智不鬥力, 老夫原是輸了的。」岳不群大聲道:「任先生行奸使詐,勝得毫不光明正大, 非正人君子之所為。」向問天笑道:「我日月神教之中,也有正人君子麼?任 教主若是正人君子,早就跟你同流合污了,還比試什麼?」岳不群為之語塞。   任我行背靠木柱,緩緩出掌,將左冷禪的拳腳一一擋開。左冷禪向來自負 ,若在平時,絕不會當任我行力鬥少林派第一高手之後,又去向他索戰。明占 這等便宜,絕非一派宗師之所為,未免為人所不齒。但任我行適才點倒方証大 師,純是利用對方一片好心,勝得奸詐之極,正教各人無不為之扼腕大怒。他 奮不顧身的上前急攻,旁人均道他是激于義憤,已顧不到是否車輪戰。在左冷 禪卻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向問天見任我行一口氣始終緩不過來,搶到柱旁,說道:「左大掌門,你 撿這便宜,可要臉麼?我來接你的。」左冷禪道:「待我打倒了這姓任的匹夫 ,再跟你鬥,老夫還怕你車輪戰麼?」呼的一拳,向任我行擊出。任我行左手 撩開,冷冷的道:「向兄弟,退開!」向問天知道教主極是要強好勝,不敢違 拗,說道:「好,我就暫且退開。只是這姓左的太也無恥,我踢他的屁股。」 飛起一腳,便往左冷禪後臀踢去。   左冷禪怒道:「兩個打一個嗎?」斜身避讓。豈知向問天雖作飛腿之狀, 這一腿竟沒踢出,只是右腳抬了起來,微微一動,乃是一招虛招。他見左冷禪 上當,哈哈一笑,道:「孫子王八蛋才倚多為勝。」一縱向後,站在盈盈身旁 。左冷禪這麼一讓,攻向任我行的招數緩了一緩。高手對招,相差原只一線, 任我行得此餘暇,深深吸一口氣,內息暢通,登時精神大振,砰砰砰三掌劈出 。左冷禪奮力化解,心下暗暗吃驚:「這老兒十多年不見,功力大勝往昔,今 日若要贏他,可須全力從事。」   兩人此番二度相逢,這一次相鬥,乃是在天下頂尖兒人物之前一決雌雄。 兩人都將勝敗之數看得極重,可不像適才任我行和方証大師較量之時那樣和平 。任我行一上來便使殺著,雙掌便如刀削斧劈一般;左冷禪忽拳忽掌,忽抓忽 拿,更是極盡變化之能事。   兩人越鬥越快,令狐沖在木匾之後,瞧得眼也花了。他看任我行和方証大 師相鬥,只不過看不懂二人的招式精妙所在,但此刻二人身形招式快極,竟連 一拳一掌如何出,如何收,也都看不明白。他轉眼去看盈盈,只見她臉色雪白 ,雙眼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臉上卻無驚異或擔心的神態。向問天的臉色卻是 忽喜忽憂,一時驚疑,一時惋惜,一時攢眉怒目,一時咬牙切齒,倒似比他親 自決戰猶為要緊。令狐沖心想:「向大哥的見識自比盈盈高明得多,他如此著 緊,只怕任先生這一仗很是難贏。」   慢慢斜眼過去,見到那邊廂師父和師娘並肩而立,其側是方証大師和沖虛 道人。兩人身後一個是泰山派掌門天門道人,一個是衡山派掌門莫大先生。莫 大先生來到殿中之後,始終未曾出過半分聲息,令狐沖一見到他瘦瘦小小的身 子,胸中登時感到一陣溫暖,隨即心想:「儀琳師妹她們這群恆山弟子沒了師 父,可不知怎樣了。」   青城派掌門余滄海獨個兒站在牆後,手按劍柄,滿臉怒色。站在西側的是 一個滿頭白髮的乞丐,當是丐幫幫主解風。另一個穿一襲青衫,模樣頗為瀟洒 ,當是崑崙派掌門乾坤一劍震山子了。   這九個人乃當今正教中最強的好手,若不是九人都在全神貫注的觀戰,自 己在木匾後藏身這麼久,雖然竭力屏氣凝息,多半還是早已給下面諸人發覺了 。他暗想:「下面聚集著這許多高人,尤其有師父、師娘在內,而方証大師、 武當掌門、莫大先生這三位,更是我十分尊敬的前輩。我在這裡偷聽他們說話 ,委實不敬之極,雖說是我先到而他們後至,但不論如何,總之是我在這裡竊 聽,要是給他們發覺了,我可當真是無地自容了。」只盼任我行盡快再勝一場 ,三戰兩勝,便可帶著盈盈從容下山,一旁方証大師他們退出後殿,自己便趕 下山去和盈盈相會。   一想到和盈盈對面相晤,不由得胸口一熱,連耳根子也熱烘烘的,自忖: 「自今而後,我真的要和盈盈結為夫妻嗎?她待我情深義重,可是我……可是 我……」這些日子來,雖然時時想到盈盈,但每次念及,總是想到要報她相待 之恩,要助她脫卻牢獄之災,要在江湖上大肆宣揚,是自己對她傾心,並非她 對己有意,免得江湖豪士譏嘲於她,令她尷尬羞慚。每當盈盈的倩影在腦海中 出現之時,心中卻並不感到喜悅不勝之情、溫馨無限之意,和他想到小師妹岳 靈珊時纏綿溫柔的心意,大不相同,對於盈盈,內心深處竟似乎有些懼怕。   他和盈盈初遇,一直當她是個年老婆婆,心中對她有七分尊敬,三分感激 ;其後見她舉手殺人,指揮群豪,尊敬之中不免摻雜了幾分懼怕,直至得知她 對自己頗有情意,這幾分厭憎之心才漸漸淡了,及後得悉她為自己捨身少林, 那更是深深感激。然而感激之意雖深,卻並無親近之念,只盼能報答她的恩情 ;聽到任我行說自己是他女婿,心底竟然頗感為難。這時見到她的麗色,只覺 和她相距極遠極遠。   他向盈盈瞧了幾眼,不敢再看,只見向問天雙手握拳,兩目圓睜,順著他 目光看任我行和左冷禪時,見左冷禪已縮在殿角,任我行一掌一掌的向他劈將 過去,每一掌都似開山大斧一般,威勢驚人。左冷禪全然處於下風,雙臂出招 極短,攻不到一尺便即縮回,顯似只守不攻。突然之間,任我行一聲大喝,雙 掌疾向對方胸口推去。四掌相交,蓬的一聲大響,左冷禪背心撞在牆上,頭頂 泥沙灰塵簌簌而落,四掌卻不分開。令狐沖只感到身子搖動,藏身的那張木匾 似乎便要跌落。他一驚之下,便想:「左師伯這番可要糟了。他二人比拼內力 ,任先生使出『吸星大法』吸他內力,時刻一長,左師伯非輸不可。」   卻見左冷禪右掌一縮,竟以左手單掌抵禦對方掌力,右手伸出食中二指向 任我行戳去。任我行一聲怪叫,急速躍開。左冷禪右手跟著點了過去。他連指 三指,任我行連退三步。方証大師、沖虛道長等均大為奇怪:「素聞任我行的 『吸星大法』擅吸對方內力,何以適才他二人四掌相交,左冷禪竟安然無恙? 難道他嵩山派的內功居然不怕吸星妖法?」旁觀眾高手固覺驚異,任我行心下 更是駭然。   十餘年前任我行左冷禪劇鬥,未曾使用「吸星大法」,已然占到上風,眼 見便可制住了左冷禪,突感心口奇痛,真力幾乎難以使用,心下驚駭無比,自 知這是修練「吸星大法」的反擊之力,若在平時,自可靜坐運功,慢慢化解, 但其時勁敵當前,如何有此餘裕?正彷徨無計之際,忽見左冷禪身後出現了兩 人,是左冷禪的師弟托塔手丁勉和大嵩陽手費彬。任我行立即跳出圈子,哈哈 一笑,說道:「說好單打獨鬥,原來你暗中伏有幫手,君子不吃眼前虧,咱們 後會有期,今日爺爺可不奉陪了。」   左冷禪敗局已成,對方居然自願罷戰,自是求之不得,他也不敢討嘴頭上 便宜,說甚麼「要人幫手的不是好漢」之類,只怕激惱了對方,再鬥下去,丁 勉與費彬又不便插手相助,自己一世英名不免付於流水,當即說道:「誰教你 不多帶幾名魔教的幫手來?」   任我行冷笑一聲,轉身就走。這一場拼鬥,面子上似是未分勝敗,但任左 二人內心均知,自己的武功之中具有極大弱點,當日不輸,實乃僥倖,自此分 別苦練。   尤其任我行更知「吸星大法」之中伏有莫大隱患,便似是附骨之疽一般。 他以「吸星大法」吸取對手功力,但對手門派不同,功力有異,諸般雜派功力 吸在自身,無法融而為一,作為己用,往往會出其不意的發作出來。他本身內 力甚強,一覺異派內功作怪,立時將之壓服,從未遇過凶險,但這一次對手是 極強高手,激鬥中自己內力消耗甚巨,用於壓制體內異派內力的便相應減弱, 大敵當前之時,既有外患,復生內憂,自不免狼狽不堪。   此後潛心思索,要揣摩出一個法門來制服體內的異派內功,心無二用,乃 致聰明一世的梟雄,竟連變生肘腋亦不自知,終於為東方不敗所困。他在西湖 湖底一囚十年,心無旁騖,這才悟出了壓制體內異派內功的妥善法門,修習這 「吸星大法」才不致有慘遭反噬之危。此番和左冷禪再度相逢,一時未能取勝 ,當即運出「吸星大法」,與對方手掌相交,豈知一吸之下,竟然發現對方內 力空空如也,不知去向。任我行這一驚非同小可。對方內力凝聚,一吸不能吸 到,那並不奇,適才便吸不到方証的內力,但在瞬息間竟將內力藏得無影無蹤 ,教他的「吸星大法」無力可吸,別說生平從所未遇,連做夢也沒想到過有這 等奇事。   他又連吸了幾下,始終沒摸到左冷禪內力的半點邊兒,眼見左冷禪指法凌 厲,於是退了三步,隨即變招,狂砍狠劈,威猛無儔。左冷禪改取守勢。兩人 又鬥了二、三十招,任我行左手一掌劈將出去,左冷禪無名指彈他手腕,右手 食指戳向他左肋。任我行見他這一指勁力狠辣,心想:「難道你這一指之中, 竟又沒有內力?」當下微微斜身,似是閃避,其實卻故意露出空門,讓他戳中 胸肋,同時將「吸星伸功」布於胸口,心想:「你有本事深藏內力,不讓我吸 星大法吸到,但你以指攻我,指上若無內力,那麼刺在我身上只當是給我搔癢 ,但若有分毫內力,便非盡數給我吸來不可。」   便在心念電閃之際,噗的一聲響,左冷禪的手指已戳中他左胸「天池穴」 。旁觀眾人啊的一聲,齊聲呼叫。左冷禪的手指在任我行的胸口微一停留,任 我行立即全力運功,果然對方內力猶如河堤潰決,從自己「天池穴」中直湧進 來。他心下大喜,加緊施為,吸取對方內力越快。突然之間,他身子一晃,一 步步的慢慢退開,一言不發的瞪視著左冷禪,身子發顫,手足不動,便如是給 人封了穴道一般。   盈盈驚叫:「爹爹!」撲過去扶住,只覺他手上肌膚冰涼徹骨,轉頭道: 「向叔叔!」向問天縱身上前,伸掌在任我行胸口推拿了幾下。任我行嘿的一 聲,回過氣來,臉色鐵青,說道:「很好,這一著棋我倒沒料到。咱們再來比 比。」左冷禪緩緩搖了搖頭。岳不群道:「勝敗已分,還比什麼?任先生適才 難道不是給左掌門封了『天池穴』?」任我行呸的一聲,喝道:「不錯,是我 上了當,這一場算我輸便是。」   原來左冷禪適才這一招大是行險,他已修練了十餘年的「寒冰真氣」注於 食指之上,拼著大耗內力,將計就計,便讓任我行吸了過去,不但讓他吸去, 反而加催內力,急速注入對方穴道。這內力是至陰至寒之物,一瞬之間,任我 行全身為之凍僵。左冷禪乘著他「吸星大法」一窒的頃刻之間,內力一催,就 勢封住了他的穴道。穴道被封之舉,原只見於第二、三流武林人物動手之時, 高手過招,決不使用這一類平庸招式。左冷禪卻捨得大耗功力,竟以第二、三 流的手段制勝,這一招雖是使詐,但若無極厲害的內力,卻也決難辦到。   向問天知道左冷禪雖然得勝,但已大損真元,只怕非花上幾個月時光,無 法復元,當即上前說道:「適才左掌門說過,你打倒了任教主之後,再來打倒 我。現下便請動手。」方証大師、沖虛道人等都看得明白,左冷禪自點中任我 行之後,臉色慘白,始終不敢開聲說話,可見內力消耗之重,此刻二人倘若動 手,不但左冷禪非敗不可,而且數招之間便會給向問天送了性命。但這一句話 ,左冷禪剛才確是說過了的,眼見向問天挑戰,難道是自食前言不成?   眾人正躊躇間,岳不群道:「咱們說過,這三場比試,哪一方由誰出馬, 由該方自行決定,卻不能由對方指名索戰。這一句話,任教主是答應過了的, 是不是?任教主是大英雄、大豪傑,說過了的話豈能不算?」向問天冷笑道: 「岳先生能言善辯,令人好生佩服,只不過和『君子』二字,未免有些不稱。 這般東拉西扯,倒似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了。」   岳不群淡淡的道:「自君子的眼中看出來,天下滔滔,皆是君子。自小人 的眼中看來,世上無一而非小人。」左冷禪慢慢挨了幾步,將背脊靠到柱上, 以他此時的情狀,簡直要站立不倒也是十分為難,更不用說和人動手過招了。   武當掌門沖虛道人走上兩步,說道:「素聞向左使人稱『天王老子』,實 有驚天動地的能耐。貧道忝居武當掌門,於正教諸派與貴教之爭,始終未能出 甚麼力,常感慚愧,今日有幸,若能以『天王老子』為對手,實感榮寵。」他 武生掌門何等身分,對向問天說出這等話來,那是將對方看得極重了。向問天 在情在理,實是難以推卻,便道:「恭敬不如從命。久仰沖虛道長的『太極劍 法』天下無雙,在下捨命陪君子,只好獻醜。」抱拳行禮,退了兩步。沖虛道 人寬袍大袖雙手一擺,躬身還禮。   兩人相對而立,凝目互視,一時卻均不拔劍。任我行突然說道:「且慢! 向兄弟,你且退下。」一伸手,從腰間拔出了長劍。眾人盡皆駭然:「他已連 鬥兩位高手,內力顯已大為耗損,竟然要連鬥三陣,再來接沖虛道長。」左冷 禪更是驚詫,心想:「我苦練十多年的寒冰真氣傾注于他『天池穴』中,縱是 武功高他十倍之人,只怕也得花三、四個時辰,方能化解。難道此人一時三刻 之間便又能與人動手?」眾人怎知此刻任我行丹田之中,猶似有數十把小刀在 亂攢亂刺,他使盡了力氣,才將這幾句話說得平平穩穩,沒泄出半點痛楚之情 。   沖虛道人微笑道:「任教主要賜教麼?咱們先前說過,雙方由哪一位出手 ,由每一方自定,任教主若要賜教,原也不違咱們約定之議。只是貧道這個便 宜,卻占得太大了。」任我行道:「在下拼鬥了兩位高手之餘,再與道長動手 ,未免小覷了武當派享譽數百年的神妙劍法,在下雖然狂妄,卻還不致於如此 。」   沖虛道人心下甚喜,點頭道:「多謝了。」他一見到任我行拔劍,心下便 大為躊躇,以車輪戰勝得任我行,說不上有何光彩,但此仗若敗,武當派在武 林中可無立足之地了,聽說不是他自己出戰,這才寬心。任我行道:「沖虛道 長在貴方是生力軍,我們這一邊也得出一個生力軍才是。」抬頭叫道:「令狐 沖小兄弟,你下來罷!」   眾人大吃一驚,都順著他目光向頭頂的木匾望去。令狐沖更為驚訝,一時 手足無措,狼狽之極,當此情勢,無法再躲,只得湧身跳下,向方証大師跪倒 在地,納頭便拜,說道:「小子擅闖寶剎,罪該萬死,謹領方丈責罰。」方証 呵呵笑道:「原來是令狐少俠。我聽得少俠呼吸勻淨,內力深厚,心下正在奇 怪,不知是哪一位高人光臨敝寺。請起,請起,行此大禮,可不敢當。」說著 合十還禮。令狐沖心想:「原來他早知我藏在匾後了。」   丐幫幫主解風忽道:「令狐沖,你來瞧瞧這幾個字。」令狐沖站起身來, 順著他手指向一根木柱後看去,見柱上刻著三行字。第一行是:「匾後有人。 」第二行是:「我揪他下來。」第三行是:「且慢,此人內功亦正亦邪,未知 是友是敵。」每一行都深入柱內,木質新露,自是方証大師和解風二人以指力 在柱上所刻。   令狐沖甚是驚佩,心想:「方証大師從我極微弱的呼吸之中,能辨別我武 功家數,真乃神人。」隨即抱拳躬身,團團行禮,說道:「眾位前輩來到殿上 之時,小子心虛,未敢下來拜見,還望恕罪。」料想此刻師父的臉色定是難看 之極,哪敢和他目光相接?解風笑道:「你作賊心虛,到少林寺偷甚麼來啦? 」令狐沖道:「小子聞道任大小姐留居少林,斗膽前來接她出去。」解風笑道 :「原來是偷老婆來著,哈哈,這不是賊膽心虛,這叫做色膽包天。」令狐沖 正色道:「任大小姐有大恩於我,小子縱然為她粉身碎骨,亦所甘願。」解風 嘆了口氣,說道:「可惜,可惜。好好一個年輕人,一生前途卻為女子所誤。 你若不墮邪道,這華山派掌門的尊位,日後還會逃得出你的手掌麼?」   任我行大聲道:「華山掌門,有甚麼希罕?將來老夫一命歸天,日月神教 教主之位,難道還逃得出我乘龍快婿的手掌麼?」令狐沖吃了一驚,顫聲道: 「不……不……不能……」任我行笑道:「好啦。閒話少說。沖兒,你就領教 一下這位武當掌門的神劍。沖虛道長的劍法以柔克剛,圓轉如意,世間罕有, 可要小心了。」他改口稱他為「沖兒」,當真是將他當作女婿了。   令狐沖默察眼前局勢,雙方已各勝一場,這第三場的勝敗,將決定是否能 救盈盈下山:自己曾和沖虛道人比過劍,劍法上可以勝得過他,要救盈盈,那 是非出場不可,當下轉過身來,向沖虛道人跪倒在地,拜了幾拜。沖虛道人忙 伸手相扶,奇道:「何以行此大禮?」令狐沖道:「小子對道長好生相敬,迫 於情勢,要向道長領教,心中不安。」沖虛道人哈哈一笑,道:「小兄弟忒也 多禮了。」令狐沖站起身來,任我行遞過長劍。令狐沖接劍在手,劍尖指地, 側身站在下首。沖虛道人舉目望著殿外天井中的天空,呆呆出神,心下盤算令 狐沖的劍招。眾人見他始終不動,似是入定一般,都覺十分奇怪。過了良久, 沖虛道人長吁一口氣,說道:「這一場不用比了,你們四位下山去罷。」   此言一出,眾人盡皆駭然。令狐沖大喜,躬身行禮。解風道:「道長,你 這話是甚麼意思?」沖虛道:「我想不出破解他的劍法之道,這一場比試,貧 道認輸。」解風道:「兩位可還沒動手啊。」沖虛道:「數日之前,在武當山 下,貧道曾和他拆過三百餘招,那次是我輸了。今日再比,貧道仍然要輸。」 方証等都問:「有這等事?」沖虛道:「令狐小兄弟深得風清揚風前輩劍法真 傳,貧道不是他的對手。」說著微微一笑,退在一旁。任我行呵呵大笑,說道 :「道長虛懷若谷,令人好生佩服。老夫本來只佩服你一半,現下可佩服你七 分了。」說是七分,畢竟還沒十足。他向方証大師拱了拱手,說道:「方丈大 師,咱們後會有期。」   令狐沖走到師父、師娘跟前,跪倒磕頭。岳不群側身避開,冷冷的道:「 可不敢當!」岳夫人心中一酸,淚水盈眶。令狐沖又過去向莫大先生行禮,知 他不願旁人得悉兩人之間過去的交往,只磕了三個頭,卻不說話。任我行一手 牽了盈盈,一手牽了令狐沖,笑道:「走罷!」大踏步走向殿門。   解風、震山子、余滄海、天門道人等自知武功不及沖虛道人,既然沖虛自 承非令狐沖之敵,他們心下雖將信將疑,卻也不敢貿然上前動手,自取其辱。 任我行正要出殿,忽聽得岳不群喝道:「且慢!」任我行回頭道:「怎麼?」 岳不群道:「沖虛道長大賢不和小人計較,這第三場可還沒比。令狐沖,我來 跟你比劃比劃。」令狐沖大吃一驚,不由得全身皆顫,囁嚅道:「師父,我… …我……怎能……」   岳不群卻泰然自若,說道:「人家說你蒙本門前輩風師叔的指點,劍術已 深得華山派精髓,看來我也已不是你的對手。雖然你已被逐出本門,但在江湖 上揚名立萬,使的仍是本門劍法。我管教不善,使得正教中各位前輩,都為你 這不肖少年嘔氣,倘若我不出手,難道讓別人來負此重任?我今天如不殺了你 ,你就將我殺了罷。」說到後來,已然聲色俱厲,刷的一聲,抽出長劍,喝道 :「你我已無師徒之情,亮劍!」令狐沖退了一步,道:「弟子不敢!」   岳不群嗤的一劍,當胸平刺。令狐沖側身避過。岳不群接著又刺出兩劍, 令狐沖又避開了,長劍始終指地,並不出劍擋架。岳不群道:「你已讓我三招 ,算得已盡了敬長之義,這就拔劍!」任我行道:「沖兒,你再不還招,當真 要將小命送在這兒不成?」   令狐沖應道:「是。」橫劍當胸。這場比試,是讓師父得勝呢,還是須得 勝過師父?倘若故意容讓,輸了這一場,縱然自己身受重傷,也不打緊,可是 任我行、向問天、盈盈三人卻得在少室山上苦受十年囚禁。方証大師固是有道 高僧,但左冷禪和少林寺中其他僧眾,難保不對盈盈他們三人毒計陷害,說是 囚禁十年,然是否得保性命,挨過這十年光陰,卻難說得很。若說不計罷,自 己自幼孤苦,得蒙師父、師娘教養成材,直與親生父母一般,大恩未報,又怎 能當著天下英雄之前,將師父打敗,令他面目無光,聲名掃地?   便在他躊躇難決之際,岳不群已急攻了二十餘招。令狐沖只以師父從前所 授的華山劍法擋架,「獨孤九劍」每一劍都攻人要害,一出劍便是殺著,當下 不敢使用。他自習得「獨孤九劍」之後,見識大進,加之內力渾厚之極,雖然 使的只是尋常華山劍法,劍上所生的威力自然與疇昔大不相同。岳不群連連催 動劍力,始終攻不到他身前。   旁觀眾人見令狐沖如此使劍,自然均知他有意相讓。任我行和向問天相對 瞧了一眼,都是深有憂色。兩人不約而同的想起,那日在杭州孤山梅莊,任我 行邀令狐沖投身日月神教,許他擔當光明右使之位,日後還可出任教主,又允 授他秘訣,用以化解「吸星大法」中異種內力反噬的惡果。但這年輕人絲毫不 為所動,足見他對師門十分忠義。此刻更見他對舊日的師父師娘神色恭謹之極 ,直似岳不群便要一劍將他刺死,也是心所甘願。他所使招式全是守勢,如此 鬥下去焉有勝望?令狐沖顯然決計不肯勝過師父,更不肯當著這許多成名的英 雄之前勝過師父。若不是他明知這一仗輸了之後,盈盈等三人便要在少室山囚 禁,只怕拆不上十招,便已棄劍認輸了。任、向二人彷徨無計,相對又望了一 眼,目光中便只三個字:「怎麼辦?」   任我行轉過頭來,向盈盈低聲道:「你到對面去。」盈盈明白父親的意思 ,他是怕令狐沖顧念昔日師門之恩,這一場比試要故意相讓,他叫自己到對面 去,是要令狐沖見到自己之後,想到自己待他的情意,便會出力取勝。她輕輕 嗯了一聲,卻不移動腳步。   過了片刻,任我行見令狐沖不住後退,更是焦急,又向盈盈道:「到前面 去。」盈盈仍是不動,連「嗯」的那一聲也不答應。她心中在想:「我待你如 何,你早已知道。你如以我為重,決意救我下山,你自會取勝。你如以師父為 重,我便是拉住你衣袖哀哀求告,也是無用。我何必站到你的面前來提醒你? 」深覺兩情相悅,貴乎自然,倘要自己有所示意之後,令狐沖再為自己打算, 那可無味之極了。   令狐沖隨手揮洒,將師父攻來的劍招一一擋開,所使已不限於華山劍法。 他若還擊,早能逼得岳不群棄劍認輸,眼見師父劍招破綻大露,始終不出手攻 擊。岳不群早已明白他的心意,運起紫霞神功,將華山劍法發揮得淋漓盡致。 他既知令狐沖不會還手,每一招便全是進手招數,不再顧及自己劍法中是否有 破綻。這麼一來,劍法威力何止大了一倍。旁觀眾人見岳不群劍法精妙,又占 盡了便宜,卻始終無法刺中令狐沖;又見令狐沖出劍有時有招,有時無招,而 無招之時,長劍似乎亂擋亂架,卻是曲盡其妙,輕描淡寫的便將岳不群巧妙的 劍招化解了,越看越是佩服,均想:「沖虛道長自承劍術不及,當非虛言。」   岳不群久戰不下,心下焦躁,突然想起:「啊喲,不好!這小賊不願負那 忘恩負義的惡名,卻如此跟我纏鬥。他雖不來傷我,卻總是叫我難以取勝。這 裡在場的個個都是目光如炬的高手,便在此時,也早已瞧出這小賊是在故意讓 我。我不斷的死纏爛打,成甚麼體統?哪裡還像是一派掌門的模樣?這小賊是 要逼我知難而退,自行認輸。」   他當即將紫霞神功都運到了劍上,呼的一劍,當頭直劈。令狐沖斜身閃開 。岳不群圈轉長劍,攔腰橫削。令狐沖縱身從劍上躍過。岳不群長劍反撩,疾 刺他後心,這一劍變招快極,令狐沖背後不生眼睛,勢在難以躲避。眾人「啊 」的一聲,都叫了出來。   令狐沖身在半空,既已無處借勢再向前躍,回劍擋架也已不及,卻見他長 劍挺出,拍在身前數尺外的木柱之上,這一借力,身子便已躍到了木柱之後, 噗的一聲響,岳不群長劍刺入木柱。劍刃柔韌,但他內勁所注,長劍竟穿柱而 過,劍尖和令狐沖身子相距不過數寸。   眾人又都「啊」的一聲。這一聲叫喚,聲音中充滿了喜悅、欣慰和贊嘆之 情,竟是人人都不禁為令狐沖歡喜,既佩服他這一下躲避巧妙之極,又慶幸岳 不群終於沒刺中他。岳不群施展平生絕技,連環三擊,仍然奈何不了令狐沖, 又聽得眾人的叫喚,竟是都在同情對方,心下大是懊怒。這「奪命連環三仙劍 」是華山派劍宗的絕技,他氣宗弟子原本不知。當年兩宗自殘,劍宗弟子曾以 此劍法殺了好幾名氣宗好手。當氣宗弟子將劍宗的弟子屠戮殆盡、奪得華山派 掌門之後,氣宗好手仔細參詳這三式高招「奪命連環三仙劍」。諸人想起當日 拼鬥時這三式連環的威力,心下猶有餘悸,參研之時,各人均說這三招劍法入 了魔道,但求劍法精妙,卻忘了本派「以氣馭劍」的不易至理,大家嘴裡說得 漂亮,心中卻無不佩服。   當岳不群與令狐沖兩人出劍相鬥,岳夫人就已傷心欲涕,見丈夫突然使出 這三招,心頭大震:「當年兩宗同門相殘,便因重氣功、重劍法的紛爭而起。 他是華山氣宗的掌門弟子,在這時居然使用劍宗的絕技,倘若給外人識破了, 豈不令人輕視齒冷?唉,他既用此招,自是迫不得已,其實他非沖兒敵手,早 已昭然,又何必苦苦纏鬥?」有心上前勸阻,但此事關涉實在太大,並非單是 本門一派之事,欲前又卻,手按劍柄,憂心如焚。   岳不群右手一提,從柱中拔出了長劍。令狐沖站在柱後,並不轉出。岳不 群只盼他就此躲在木柱之後,不再出來應戰,算是怕了自己,也就顧全了自己 的顏面。兩人相對而視。令狐沖低頭道:「弟子不是你老人家的敵手。咱們不 用再比試了罷?」岳不群哼了一聲。任我行道:「他師徒兩人動手,無法分出 勝敗。方丈大師,咱們這三場比試,雙方就算不勝不敗。老夫向你賠個罪,咱 們就此別過如何?」   岳夫人暗自舒了口長氣,心道:「這一場比試,我們明明是輸了。任教主 如此說,總算顧全到我們的面子,如此了事,那是再好不過。」方証說道:「 阿彌陀佛!任施主這等說,大家不傷和氣,足見高明,老衲自無異……」這個 「議」字尚未出口,左冷禪忽道:「那麼我們便任由這四人下山,從此為害江 湖,屠殺無辜?任由他們八隻手掌沾滿千千萬萬人的鮮血,任由他們殘殺天下 良善?岳師兄以後還算不算是華山派掌門?」方証遲疑道:「這個……」   嗤的一聲響,岳不群繞到柱後,挺劍向令狐沖刺去。   令狐沖閃身避過,數招之間,二人又鬥到了殿心。岳不群快劍進擊,令狐 沖或擋或避,又成了纏鬥悶戰之局。再拆得二十餘招,任我行笑道:「這場比 試,勝敗終究是會分的,且看誰先餓死,再打得七、八天,相信便有分曉了。 」眾人覺得他這番話雖是誇張,但如此打法,只怕幾個時辰之內,也的確難有 結果。任我行心想:「這岳老兒倘若老起臉皮,如此胡纏下去,他是立於不敗 之地,說甚麼也不會輸的。可是沖兒只須有一絲半分疏忽,那便糟了,久戰下 去,可于咱們不利。須得以言語激他一激。」便道:「向兄弟,今日咱們來到 少林寺中,當真是大開眼界。」   向問天道:「不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盡集于此……」任我行道: 「其中一位,更是了不起。」向問天道:「是哪一位?」任我行道:「此人練 就了一項神功,令人嘆為觀止。」向問天道:「是甚麼神功?」任我行道:「 此人練的是金臉罩、鐵面皮神功。」向問天道:「屬下只聽過金鐘罩、鐵布衫 ,卻沒聽過金臉罩、鐵面皮。」任我行道:「人家金鐘罩、鐵布衫功夫是周身 刀槍不入,此人的金臉罩、鐵面皮神功,卻只練硬一張臉皮。」向問天道:「 這金臉罩、鐵面皮神功,不知是哪一門哪一派的功夫?」任我行道:「這功夫 說來非同小可,乃是西岳華山,華山派掌門人,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君子劍岳不 群岳先生所創。」向問天道:「素聞君子劍岳先生氣功蓋世,劍術無雙,果然 不是浪得虛名之輩。這金臉罩、鐵面皮神功,將一張臉皮練得刀槍不入,不知 有何用途?」任我行道:「這用處可說之不盡。我們不是華山派門下弟子,其 中訣竅,難以了然。」向問天道:「岳先生創下這路神功,從此名揚江湖,永 垂不朽的了。」任我行道:「這個自然。咱們以後遇上華山派的人物,對他們 這路鐵面皮神功,可得千萬小心在意。」向問天道:「是,屬下牢記在心。」   他二人一搭一檔,便如說相聲一般,盡量的譏刺岳不群。余滄海聽得嘻笑 不絕,大為幸災樂禍。岳夫人一張粉臉脹得通紅。岳不群卻似一句話也沒聽進 耳中。他一劍刺出,令狐沖向左閃避,岳不群側身向右,長劍斜揮,突然回頭 ,劍鋒猛地倒刺,正是華山劍法中一招妙著,叫作「浪子回頭」。令狐沖舉劍 擋格,岳不群劍勢從半空中飛舞而下,卻是一招「蒼松迎客」。令狐沖揮劍擋 開。岳不群刷刷兩劍,令狐沖一怔,急退兩步,不由得滿臉通紅,叫道:「師 父!」岳不群哼的一聲,又是一劍刺將過去,令狐沖再退了一步。旁觀眾人見 令狐沖神情忸怩,狼狽萬狀,都是大惑不解,均想:「他師父這三劍平平無奇 ,有甚麼了不起?何以竟使令狐沖難以抵擋?」   眾人自均不知,岳不群所使的這三劍,乃是令狐沖和岳靈珊二人練劍時私 下所創的「沖靈劍法」。當時令狐沖一片痴心,只盼日後能和小師妹共締鴛盟 ,岳靈珊對他也是極好。二人心中都有個孩子氣的念頭,覺得岳不群夫婦所傳 的武功,其餘同門都會,這一套「沖靈劍法」,天下卻只他二人會使,因此使 到這套劍法時,內心都有絲絲甜意。不料岳不群竟在此時將這三招劍法使了出 來,令狐沖登時手足無措,又是羞慚,又是傷心,心道:「小師妹對我早已情 斷義絕,你卻使出這套劍法來,叫我觸景生情,心神大亂。你要殺我,便殺好 了。」只覺活在世上了無意趣,不如一死了之,反而爽快。   岳不群長劍跟著刺到,這一招卻是「弄玉吹簫」。令狐沖熟知此招,迷迷 糊糊中順手擋架。岳不群跟著使出下一式「蕭史乘龍」。這兩式相輔相成,姿 式曼妙,尤其「蕭史乘龍」這一式,長劍矯夭飛舞,直如神龍破空一般,卻又 瀟洒蘊藉,頗有仙氣。   相傳春秋之時,秦穆公有女,小字弄玉,最愛吹簫。有一青年男子蕭史, 乘龍而至,奏簫之技精妙入神,前來教弄玉吹簫。秦穆公便將愛女許配他為妻 。「乘龍快婿」這典故便由此而來。後來夫妻雙雙仙去,居於華山中峰。華山 玉女峰有「引鳳亭」,中峰有玉女祠、玉女洞、玉女洗頭盆、梳妝台,皆由此 傳說得名。這些所在,令狐沖和岳靈珊不知曾多少次並肩同遊,蕭史和弄玉這 故事中的綢繆之意,逍遙之樂,也不知曾多少次繚繞在他二人心底。此刻眼見 岳不群使出這招「蕭史乘龍」,令狐沖心下亂成一片,隨手擋架,只想:「師 父為甚麼要使這一招?他要激得我神智錯亂,以便乘機殺我麼?」   只見岳不群使完這一招後,又使一招「浪子回頭」一招「蒼松迎客」,三 招「沖靈劍法」,跟著又是一招「弄玉吹簫」,一招「蕭史乘龍」。高手比武 ,即令拼到千餘招以上,招式也不會重覆,這一招既能為對方所化解,再使也 必無用,反而令敵方熟知了自己的招式之後,乘隙而攻。岳不群卻將這幾招第 二次重使,旁觀眾人均是大惑不解。令狐沖見岳不群第二次「蕭史乘龍」使罷 ,又使出三招「沖靈劍法」時,突然之間,腦海中靈光一閃,登時恍然大悟: 「原來師父是以劍法點醒我。只須我棄邪歸正,浪子回頭,便可重入華山門下 。」   華山上有數株古松,枝葉向下伸展,有如張臂歡迎上山的遊客一樣,稱為 「迎客松」。這招「蒼松迎客」,便是從這幾株古松的形狀上變化而出。他想 :「師父是說,我若重歸華山門戶,不但同門歡迎,連山上的松樹也會歡迎我 了。」驀地裡心頭大震:「師父是說,不但我可重入華山門戶,他還可將小師 妹配我為妻。師父使那數招『沖靈劍法』,明明白白的說出了此意,只是我胡 塗不懂,他才又使『弄玉吹簫』、『蕭史乘龍』這兩招。」重歸華山和娶岳靈 珊為妻,那是他心中兩個最大的願望,突然之間,師父當著天下高手之前,將 這兩件事向他允諾了,雖非明言,但在這數招劍法之中,已說得明白無比。令 狐沖素知師父最重然諾,說過的話決無反悔,他既答允自己重歸門戶,又將女 兒許配自己為妻,那自是言出如山,一定會做到的事。霎時之間,喜悅之情充 塞胸臆。   他自然知道岳靈珊和林平之情愛正濃,對自己不但已無愛心,且是大有恨 意。但男女婚配,全憑父母之命,做兒女的不得自主,千百年來皆是如此。岳 不群既允將女兒許配於他,岳靈珊決計無可反抗。令狐沖心想:「我得重回華 山門下,已是謝天謝地,更得與小師妹為偶,那實是喜從天降了。小師妹初時 定然不樂,但我處處將順於她,日子久了,定然感於我的至誠,慢慢的回心轉 意。」他心下大喜,臉上自也笑逐顏開。岳不群又是一招「浪子回頭」,一招 「蒼松迎客」,兩招連綿而至。劍招漸急,若不可耐。令狐沖猛地裡省悟:「 師父叫我浪子回頭,當然不是口說無憑,是要我立刻棄劍認輸,這才將我重行 收入門下。我得返華山,再和小師妹成婚,人生又復何求?但盈盈、任教主、 向大哥卻又如何?這場比試一輸,他們三人便得留在少室山上,說不定尚有殺 身之禍。我貪圖一己歡樂,卻負人一至於斯,那還算是人麼?」言念及此,不 由得背上出了一陣冷汗,眼中瞧出來也是模模糊糊,只見岳不群長劍一橫,在 他自己口邊掠過,跟著劍鋒便推將過來,正是一招「弄玉吹簫」。   令狐沖心中又是一動:「盈盈甘心為我而死,我竟可捨之不顧,天下負心 薄幸之人,還有更比得上我令狐沖嗎?無論如何,我可不能負了盈盈對我的情 義。」突然腦中一暈,只聽得錚的一聲響,一柄長劍落在地下。   旁觀眾人「啊」的一聲,叫了出來。令狐沖身子晃了晃,睜開眼來,只見 岳不群正向後躍開,滿臉怒容,右腕上鮮血涔涔而下,再看自己長劍時,劍尖 上鮮血點點滴滴的掉將下來。他大吃一驚,才知適才心神混亂之際,隨手擋架 攻來的劍招,不知如何,竟使出了「獨孤九劍」中的劍法,刺中了岳不群的右 腕。他立即拋去長劍,跪倒在地,說道:「師父,弟子罪該萬死。」   岳不群一腿飛出,正中他胸膛。這一腿力道好不凌厲,令狐沖登時身子飛 起,身在半空之時,便只覺眼前一團漆黑,直挺挺的摔將下來,耳中隱約聽得 砰的一聲,身子落地,卻已不覺疼痛,就此人事不知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積雪】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令狐沖漸覺身上寒冷,慢慢睜開眼來,只覺得火光 耀眼,又即閉上,聽得盈盈歡聲叫道:「你……你醒轉來啦!」   令狐沖再度睜眼,見盈盈一雙妙目正凝視著自己,滿臉都是喜色。令狐沖 便欲坐起,盈盈搖手道:「躺著再歇一會兒。」令狐沖一看周遭情景,見處身 在一個山洞之中,洞外生著一堆大火,這才記得是給師父踢了一腳,問道:「 我師父、師娘呢?」   盈盈扁扁嘴道:「你還叫他作師父嗎?天下也沒這般不要臉的師父。你一 味相讓,他卻不知好歹,終於弄得下不了台,還這麼狠心踢你一腿。震斷了他 腿骨,才是活該。」令狐沖驚道:「我師父斷了腿骨?」盈盈微笑道:「沒震 死他是客氣的呢?爹爹說,你對吸星大法還不會用,否則也不會受傷。」令狐 沖喃喃的道:「我刺傷了師父,又震斷了他腿骨,真是……真是……」盈盈道 :「你懊悔嗎?」令狐沖心下惶愧已極,說道:「我實是大大的不該。當年若 不是師父、師娘撫養我長大,說不定我早已死了,焉能得有今日?我恩將仇報 ,真是禽獸不如。」   盈盈道:「他幾次三番的痛下殺手,想要殺你。你如此忍讓,也算已報了 師恩。像你這樣的人,到哪裡都不會死,就算岳氏夫婦不養你,你在江湖上做 小叫化,也決計死不了。他把你逐出華山,師徒間的情義早已斷了,還想他作 甚?」說到這裡,慢慢放低了聲音,道:「沖哥,你為了我而得罪師父、師娘 ,我……我心裡……」說著低下了頭,暈紅雙頰。令狐沖見她露出了小兒女的 靦腆神態,洞外熊熊火光照在她臉上,直是明艷不可方物,不由得心中一蕩, 伸出手去握住了她左手,嘆了口氣,不知說甚麼才好。   盈盈柔聲道:「你為甚麼嘆氣?你後悔識得我嗎?」令狐沖道:「沒有, 沒有!我怎會後悔?你為了我,寧肯把性命送在少林寺裡,我以後粉身碎骨, 也報不了你的大恩。」盈盈凝視他雙目,道:「你為甚麼說這等話?你直到現 下,心中還是在將我當作外人。」   令狐沖內心一陣慚愧,在他心中,確然總是對她有一層隔膜,說道:「是 我說錯了,自今而後,我要死心塌地的對你好。」這句話一出口,不禁想道: 「小師妹呢?小師妹?難道我從此忘了小師妹?」盈盈眼光中閃出喜悅的光芒 ,道:「沖哥,你這是真心話呢,還是哄我?」   令狐沖當此之時,再也不自計及對岳靈珊銘心刻骨的相思,全心全意的道 :「我若是哄你,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盈盈的左手慢慢翻轉,也將令 狐沖的手握住了,只覺一生之中,實以這一刻光陰最是難得,全身都暖烘烘地 ,一顆心卻又如在雲端飄浮,但願天長地久,水恆如此。過了良久,緩緩說道 :「咱們武林中人,只怕是注定要不得好死的了。你日後倘若對我負心,我也 不盼望你天打雷劈,我……我……我寧可親手一劍刺死了你。」   令狐沖心頭一震,萬料不到她竟會說出這一句話來,怔了一怔,笑道:「 我這條命是你救的,早就歸於你了。你幾時要取,隨時來拿去便是。」盈盈微 微一笑,道:「人家說你是個浮滑無行的浪子,果然說話這般油腔滑調,沒點 正經。也不知是甚麼緣份,我就是……就是喜歡了你這個輕薄浪子。」令狐沖 笑道:「我幾時對你輕薄過了?你這麼說我,我可要對你輕薄了。」說著坐起 身來。   盈盈雙足一點,身子彈出數尺,沉著臉道:「我心中對你好,咱們可得規 規矩矩的。你若當我是個水性女子,可以隨便欺我,那可看錯人了。」令狐沖 一本正經的道:「我怎敢當你是水性女子?你是一位年高德劭、不許我回頭瞧 一眼的婆婆。」   盈盈噗哧一笑,想起初識令狐沖之時,他一直叫自己為「婆婆」,神態恭 謹之極,不由得笑靨如花,坐了下來,卻和令狐沖隔著有三、四尺遠。令狐沖 笑道:「你不許我對你輕薄,今後我仍是一直叫你婆婆好啦。」盈盈笑道:「 好啊,乖孫子。」令狐沖道:「婆婆,我心中有……」盈盈道:「不許叫婆婆 啦,待過得六十年,再叫不遲。」令狐沖道:「若是現下叫起,能一直叫你六 十年,這一生可也不枉了。」   盈盈心神蕩漾,尋思:「當真得能和他廝守六十年,便天上神仙,也是不 如。」令狐沖見到她的側面,鼻子微聳,長長睫毛低垂,容顏嬌嫩,臉色柔和 ,心想:「這樣美麗的姑娘,為甚麼江湖上成千成萬桀驁不馴的豪客,竟會對 她又敬又畏,又甘心為她赴湯蹈火?」想要詢問,卻覺在這時候說這等話未免 大煞風景,欲言又止。   盈盈道:「你想說甚麼話,盡管說好了。」令狐沖道:「我一直心中奇怪 ,為甚麼老頭子、祖千秋他們,會對你怕得這麼厲害。」盈盈嫣然一笑,說道 :「我知道你若不問明白這件事,總是不放心。只怕在你心中,始終當我是個 妖魔鬼怪。」令狐沖道:「不,不,我當你是位神通廣大的活神仙。」   盈盈微笑道:「你說不了三句話,便會胡說八道。其實你這人,也不見得 真的是浮薄無行,只不過愛油嘴滑舌,以致大家說你是個浪蕩子弟。」令狐沖 道:「我叫你作婆婆之時,可曾油嘴滑舌嗎?」盈盈道:「那你一輩子叫我作 婆婆好了。」令狐沖道:「我要叫你一輩子,只不過不是叫婆婆。」   盈盈臉上浮起紅雲,心下甚甜,低聲道:「只盼你這句話,不是油嘴滑舌 才好。」令狐沖道:「你怕我油嘴滑舌,這一輩子你給我煮飯,菜裡不放豬油 豆油。」盈盈微笑道:「我可不會煮飯,連烤青蛙也烤焦了。」   令狐沖想起那日二人在荒郊溪畔烤蛙,只覺此時此刻,又回到了當日的情 景,心中滿是纏綿之意。   盈盈低聲道:「只要你不怕我煮的焦飯,我便煮一輩子飯給你吃。」令狐 沖道:「只要是你煮的,每日我便吃三大碗焦飯,卻又何妨?」盈盈輕輕的道 :「你愛說笑,盡管說個夠好了。其實,你說話逗我歡喜,我也開心得很呢。 」兩人四目交投,半晌無語。隔了好一會,盈盈緩緩道:「我爹爹本是日月神 教的教主,你是早知道的了。後來東方叔叔……不,東方不敗,我一直叫他叔 叔,可叫慣了,他行使詭計,把爹爹囚禁起來,欺騙大家,說爹爹在外逝世, 遺命要他接任教主。當時我年紀還小,東方不敗又機警狡猾,這件事做得不露 半點破綻,我也就沒絲毫疑心。東方不敗為了掩人耳目,對我異乎尋常的優待 客氣,我不論說甚麼,他從來沒一次駁回。因此我在教中,地位甚是尊榮。」 令狐沖道:「那些江湖豪客,都是日月神教屬下的了?」盈盈道:「他們也不 算正式的教眾,不過一向歸我教統屬,他們的首領也大都服過我教的『三屍腦 神丹』。」   令狐沖哼了一聲。當日他在孤山梅莊,曾見魔教長老鮑大楚、秦偉邦等人 一見任我行那幾顆火紅色的「三屍腦神丹」,登即嚇得魂不附體,想到當日情 景,不由得眉頭微皺。盈盈續道:「這『三屍腦神丹』服下之後,每年須服一 次解藥,否則毒性發作,死得慘不堪言。東方不敗對那些江湖豪士十分嚴厲, 小有不如他意,便扣住解藥不發,每次總是我去求情,討得解藥給了他們。」 令狐沖道:「那你可是他們的救命恩人了。」   盈盈道:「也不是甚麼恩人。他們來向我磕頭求告,我可硬不了心腸,置 之不理。原來這也是東方不敗掩人耳目之策,他是要使人人知道,他對我十分 愛護尊重。這樣一來,自然再也無人懷疑他的教主之位是篡奪來的。」令狐沖 點頭道:「此人也當真工於心計。」盈盈道:「不過老是要我向東方不敗求情 ,實在太煩。再者,教裡的情形也跟以前大不相同了。人人見了東方不敗都要 滿口諛詞,肉麻無比。前年春天,我叫師侄綠竹翁陪伴,出來遊山玩水,既免 再管教中的閒事,也不必向東方不敗說那些無恥言語。想不到竟撞到了你。」 她向令狐沖瞧了一眼,想起綠竹巷中初遇的情景,輕輕嘆息一聲,心中充滿了 柔情。過了好一會,說道:「來到少林寺的這數千豪客,當然並非都曾服過我 求來的解藥。但只要有一人受過我的恩惠,他的親人好友、門下弟子、所屬幫 眾等等,自然也都承我的情了。再說,他們到少室山來,也未必真的是為了我 ,多半還是應令狐大俠的召喚,不敢不來。」說到這裡,抿嘴一笑。   令狐沖嘆道:「你跟著我沒甚麼好處,這油嘴滑舌的本事,倒也長進了三 分。」盈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一生下地,日月神教中人人便當她公主一 般,誰也不敢違拗她半點,待得年紀愈長,更是頤指氣使,要怎麼便怎麼,從 無一人敢和她說一句笑話。此刻和令狐沖如此笑謔,當真是生平從無此樂。   過了一會,盈盈將頭轉向山壁,說道:「你率領眾人到少林寺來接我,我 自然喜歡。那些人貧嘴貧舌,背後都說我……說我對你好,而你卻是個風流浪 子,到處留情,壓根兒沒將我放在心上……」說到這裡,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幽幽的道:「你這般大大的胡鬧一場,總算是給足了我面子,我……我就算死 了,也不枉擔了這個虛名。」令狐沖道:「你負我到少林寺求醫,我當時一點 也不知道,後來又給關在西湖底下,待得脫困而出,又遇上了恆山派的事。好 容易得悉情由,再來接你,已累你受了不少苦啦。」盈盈道:「我在少林寺後 山,也沒受甚麼苦。我獨居一間石屋,每隔十天,便有個老和尚給我送柴送米 ,除此之外,甚麼人也沒見過。直到定閒、定逸兩位師太來到少林,方丈要我 去相見,才知道他沒傳你易筋經。我發覺上了當,生氣得很,便罵那老和尚。 定閒師太勸我不用著急,說你平安無恙,又說是你求她二位師太來向少林方丈 求情的。」   令狐沖道:「你聽她這麼說,才不罵方丈大師了?」盈盈道:「少林寺的 方丈聽我罵他,只是微笑,也不生氣,說道:『女施主,老衲當日要令狐少俠 歸入少林門下,算是我的弟子,老衲便可將本門易筋經內功相授,助他驅除體 內的異種真氣,但他堅決不允,老衲也是無法相強。再說,你當日背負他上… …當日他上山之時,奄奄一息,下山時內傷雖然未愈,卻已能步履如常,少林 寺對他總也不無微功。』我想這話也有道理,便說:『那你為甚麼留我在山? 出家人不打誑語,那不是騙人麼?』」   令狐沖道:「是啊,他們可不該瞞著你。」盈盈道:「這老和尚說起來卻 又是一片道理。他說留我在少室山,是盼望以佛法化去我的甚麼暴戾之氣,當 真胡說八道之至。」令狐沖道:「是啊,你又有甚麼暴戾之氣了?」盈盈道: 「你不用說好話討我喜歡。我暴戾之氣當然是有的,不但有,而且相當不少。 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對你發作。」令狐沖道:「承你另眼相看,那可多謝了。 」   盈盈道:「當時我對老和尚說:『你年紀這麼大了,欺侮我們年紀小的, 也不怕醜。』老和尚道:『那日你自願在少林寺捨身,以換令狐少俠這條性命 。我們雖沒治愈令狐少俠,可也沒要了你的性命。聽恆山派兩位師太說,令狐 少俠近來在江湖上著實做了不少行俠仗義之事,老衲也代他歡喜。衝著恆山兩 位師太的金面,你這就下山去罷。』他還答應釋放我百餘名江湖朋友,我很承 他的情,向他拜了幾拜。就這麼著,我跟恆山派兩位師太下山來了。後來在山 下遇到一個叫甚麼萬里獨行田伯光的,說你已率領了數千人到少林寺來接我。 兩位師太言道:少林寺有難,她們不能袖手。於是和我分手,要我來阻止你。 不料兩位心地慈祥的前輩,竟會死在少林寺中。」說著長長的嘆了口氣。   令狐沖嘆道:「不知是誰下的毒手。兩位師太身上並無傷痕,連如何喪命 也不知道。」盈盈道:「怎麼沒傷痕?我和爹爹、向叔叔在寺中見到兩位師太 的屍身,我曾解開她們衣服察看,見到二人心口都有一粒針孔大的紅點,是被 人用鋼針刺死的。」令狐沖「啊」的一聲,跳了起來,道:「毒針?武林之中 ,有誰是使毒針的?」   盈盈搖頭道:「爹爹和向叔叔見聞極廣,可是他們也不知道。爹爹說,這 針並非毒針,其實是件兵刃,刺人要害,致人死命,只是刺入定閒師太心口那 一針略略偏斜了些。」令狐沖道:「是了。我見到定閒師太之時,她還沒斷氣 。這針既是當心刺入,那就並非暗算,而是正面交鋒。那麼害死兩位師太的, 定是武功絕頂的高手。」盈盈道:「我爹爹也這麼說。既有了這條線索,要找 到凶手,想亦不難。」令狐沖伸掌在山洞的洞壁上用力一拍,大聲道:「盈盈 ,我二人有生之年,定當為兩位師太報仇雪恨。」盈盈道:「正是。」   令狐沖扶著石壁坐起身來,但覺四肢運動如常,胸口也不疼痛,竟似沒受 過傷一般,說道:「這可奇了,我師父踢了我這一腿,好似沒傷到我甚麼。」 盈盈道:「我爹爹說,你已吸到不少別人的內力,內功高出你師父甚遠。只因 你不肯運力和你師父相抗,這才受傷,但有深厚內功護體,受傷甚輕。向叔叔 給你推拿了幾次,激發你自身的內力療傷,很快就好了。只是你師父的腿骨居 然會斷,那可奇怪得很。爹爹想了半天,難以索解。」令狐沖道:「我內力既 強,師父這一腿踢來,我內力反震,害得他老人家折斷腿骨,為甚麼奇怪?」 盈盈道:「不是的。爹爹說,吸自外人的內力雖可護體,但必須自加運用,方 能傷人,比之自己練成的內力,畢竟還是遜了一籌。」   令狐沖道:「原來如此。」他不大明白其中道理,也就不去多想,只是想 到害得師父受傷,更當著天下眾高手之前失盡了面子,實是負咎良深。一時之 間,兩人相對默然,偶然聽到洞外柴火燃燒時的輕微爆裂之聲,但見洞外大雪 飄揚,比在少室山上之時,雪下得更大了。   突然之間,令狐沖聽得山洞外西首有幾下呼吸粗重之聲,當即凝神傾聽, 盈盈內功不及他,沒聽到聲息,見了他的神情,便問:「聽到了什麼?」令狐 沖道:「剛才我聽到一陣喘氣聲,有人來了。但喘聲急促,那人武功低微,不 足為慮。」又問:「你爹爹呢?」盈盈道:「爹爹和向叔叔說出去溜躂溜躂。 」說這句話時,臉上一紅,知道父親故意避開,好讓令狐沖醒轉之後,和她細 敘離情。   令狐沖又聽到了幾下喘息,道:「咱們出去瞧瞧。」兩人走出洞來,見向 任二人踏在雪地裡的足印已給新雪遮了一半。令狐沖指著那兩行足印道:「喘 息聲正是從那邊傳來。」兩人順著足跡,行了十餘丈,轉過山坳,突見雪地之 中,任我行和向問天並肩而立,卻一動也不動。兩人吃了一驚,同時搶過去。 盈盈叫道:「爹!」伸手去拉任我行的左手,剛和父親的肌膚相接,全身便是 一震,只覺一股冷入骨髓的寒氣,從他手上直透過來,驚叫:「爹,你……你 怎麼……」一句話沒說完,已全身戰慄,牙關震得格格作響,心中卻已明白, 父親中了左冷禪的「寒冰真氣」後,一直強自抑制,此刻終於鎮壓不住,寒氣 發作了出來,向問天是在竭力助她父親抵擋。任我行在少林寺中如何被左冷禪 以詭計封住穴道,下山之後,曾向她簡略說過。   令狐沖卻尚未明白,白雪的反光之下,只見任向二人臉色極是凝重,跟著 任我行又重重喘了幾口氣,才知適才所聞的喘息聲是他所發。但見盈盈身子戰 抖,當及伸手去握她左手,立覺一陣寒氣鑽入了體內。他登時恍然,任我行中 了敵人的陰寒內力,正在全力散發,於是依照西湖底鐵板上所刻散功之法,將 鑽進體內的寒氣緩緩化去。任我行得他相助,心中登時一寬,向問天和盈盈的 內力和他所習並非一路,只能助他抗寒,卻不能化散。他自己全力運功,以免 全身凍結為冰,已再無餘力散發寒氣,堅持既久,越來越覺吃力。令狐沖這運 功之法卻是釜底抽薪,將「寒冰真氣」從他體內一絲絲的抽將出來,散之於外 。四人手牽手的站在雪地之中,便如僵硬了一般。大雪紛紛落在四人頭上臉上 ,漸漸將四人的頭髮、眼睛、鼻子、衣服都蓋了起來。   令狐沖一面運功,心下暗自奇怪:「怎地雪花落在臉上,竟不消融?」他 不知左冷禪所練的「寒冰真氣」厲害之極,散發出來的寒氣遠比冰雪寒冷。此 時他四人只臟腑血液才保有暖氣,肌膚之冷,已若堅冰,雪花落在身上,竟絲 毫不融,比之落在地下還積得更快。過了良久良久,天色漸明,大雪還是不斷 落下。令狐沖擔心盈盈嬌女弱質,受不起這寒氣長期侵襲,只是任我行體內的 寒毒並未去盡,雖然喘息之聲已不再聞,卻不知此時是否便可罷手,罷手之後 是否另有他變。他拿不定主意,只好繼續助他散功,好在從盈盈的手掌中覺到 ,她肌膚雖冷,身子卻早已不再顫抖,自己掌心察覺到她手掌上脈搏微微跳動 。這時他雙眼上早已積了數寸白雪,只隱隱覺到天色已明,卻甚麼也看不到了 。當下不住加強運功,只盼及早為任我行化盡體內的陰寒之氣。   又過良久,忽然東北角上遠遠傳來馬蹄聲,漸奔漸近,聽得出是一騎前, 一騎後,跟著聽得一人大聲呼叫:「師妹,師妹,你聽我說。」令狐沖雙耳外 雖堆滿了白雪,仍聽得分明,正是師父岳不群的聲音。兩騎不住馳近,又聽得 岳不群叫道:「你不明白其中緣由,便亂發脾氣,你聽我說啊。」跟著聽得岳 夫人叫道:「我自己不高興,關你甚麼事了?又有甚麼好說?」聽兩人叫喚和 馬匹奔跑之聲,是岳夫人乘馬在前,岳不群乘馬在後追趕。令狐沖甚是奇怪: 「師娘生了好大的氣,不知師父如何得罪了她。」   但聽得岳夫人那乘馬筆直奔來,突然間她「咦」的一聲,跟著坐騎噓哩哩 一聲長嘶,想必是她突然勒馬止步,那馬人立了起來。不多時岳不群縱馬趕到 ,說道:「師妹,你瞧這四個雪人堆得很像,是不是?」岳夫人哼的一聲,似 是餘怒未息,跟著自言自語:「在這曠野之中,怎麼有人堆了這四個雪人?」 令狐沖剛想:「這曠野間有甚麼雪人?」隨即明白:「我們四人全身堆滿了白 雪,臃腫不堪,以致師父、師娘把我們當作了雪人。」師父、師娘便在眼前, 情勢尷尬,但這件事卻實在好笑之極。跟前卻又慄慄危懼:「師父一發覺是我 們四人,勢必一劍一個。他此刻要殺我們,那是用不著花半分力氣。」岳不群 道:「雪地裡沒足印,這四個雪人堆了有好幾天啦。師妹,你瞧,似乎三個是 男的,一個是女的。」岳夫人道:「我看也差不多,又有甚麼男女之別了?」 一聲吆喝,催馬欲行。岳不群道:「師妹,你性子這麼急!這裡左右無人,咱 們從長計議,豈不是好?」岳夫人道:「甚麼性急性緩?我自回華山去。你愛 討好左冷禪,你獨自上嵩山去罷。」   岳不群道:「誰說我愛討好左冷禪了?我好端端的華山派掌門不做,幹麼 要向嵩山派低頭?」岳夫人道:「是啊!我便是不明白,你為甚麼要向左冷禪 低首下心,聽他指使?雖說他是五岳劍派盟主,可也管不著我華山派的事。五 個劍派合而為一,武林中還有華山派的字號嗎?當年師父將華山派掌門之位傳 給你,曾說甚麼話來?」岳不群道:「恩師要我發揚光大華山一派的門戶。」 岳夫人道:「是啊。你若答應了左冷禪,將華山派歸入了嵩山,怎對得住泉下 的恩師?常言道得好:寧為雞口,毋為牛後。華山派雖小,咱們盡可自立門戶 ,不必去依附旁人。」   岳不群嘆了口氣,道:「師妹,恆山派定閒、定逸兩位師太武功,和咱二 人相較,誰高誰下?」岳夫人道:「沒比過,我看也差不多。你問這個又幹甚 麼了?」岳不群道:「我也看是差不多,這兩位師太在少林寺中喪身,顯然是 給左冷禪害的。」令狐沖心頭一震,他本來也早疑心是左冷禪作的手腳,否則 別人也沒這麼好的功夫。少林、武當兩派掌門武功雖高,但均是有道之士,絕 不會幹這害人的勾當。嵩山派數次圍攻恆山三尼不成,這次定是左冷禪親自出 手。任我行這等厲害的武功,尚且敗在左冷禪手下,恆山派兩位師太自然非他 之敵。岳夫人道:「是左冷禪害的,那又如何?你如拿到了証據,便當邀集正 教中的英雄,齊向左冷禪問罪,替兩位師太伸冤雪恨才是。」岳不群道:「一 來沒有証據,二來又是強弱不敵。」岳夫人道:「甚麼強弱不敵?咱們把少林 派方証方丈、武當派沖虛道長兩位都請了出來主持公道,左冷禪又敢怎麼樣了 ?」岳不群道:「就只怕方証方丈他們還沒請到,咱夫妻已如恆山派那兩位師 太一樣了。」岳夫人道:「你說左冷禪下手將咱二人害了?哼,咱們既在武林 立足,那又顧得了這許多?前怕虎,後怕狼的,還能在江湖上混麼?」   令狐沖暗暗佩服:「師娘雖是女流之輩,豪氣尤勝鬚眉。」岳不群道:「 咱二人死不足惜,可又有甚麼好處?左冷禪暗中下手,咱二人死得不明不白, 結果他還不是開山立派,創成了那五岳派?說不定他還會捏造個難聽的罪名, 加在咱們頭上呢。」岳夫人沉吟不語。岳不群又道:「咱夫婦一死,華山門下 的群弟子盡成了左冷禪刀下魚肉,哪裡還有反抗的餘地?不管怎樣,咱們總得 給珊兒想想。」   岳夫人唔了一聲,似已給丈夫說得心動,隔了一會,才道:「嗯,咱們那 就暫且不揭破左冷禪的陰謀,依你的話,面子上跟他客客氣氣的敷衍,待機而 動。」岳不群道:「你肯答應這樣,那就很好。平之那家傳的《辟邪劍譜》, 偏偏又給令狐沖這小賊吞沒了,倘若他肯還給平之,我華山群弟子大家學上一 學,又何懼於左冷禪的欺壓?我華山派又怎致如此朝不保夕、難以自存?」岳 夫人道:「你怎麼仍在疑心沖兒劍術大進,是由於吞沒了平兒家傳的《辟邪劍 譜》?少林寺中這一戰,方証大師、沖虛道長這等高人,都說他的精妙劍法是 得自風師叔的真傳。雖然風師叔是劍宗,終究還是咱們華山派的。沖兒跟魔教 妖邪結交,果然是大大不對,但無論如何,咱們再不能冤枉他吞沒了《辟邪劍 譜》。倘若方証大師與沖虛道長的話你仍然信不過,天下還有誰的話可信?」   令狐沖聽師娘如此為自己分說,心中感激之極,忍不住便想撲出去抱住她 。突然之間,他頭上震動了幾下,正是有人伸掌在他頭頂拍擊,心道:「不好 ,咱們的行藏給識破了。任教主寒毒尚未去盡,師父、師娘又再向我動手,那 便如何是好?」只覺得盈盈手上傳過來的內力跟著劇震數下,料想任我行也是 心神不定。但頭頂給人這麼輕輕拍了幾下後,便不再有甚麼動靜。   只聽得岳夫人道:「昨天你和沖兒動手,連使『浪子回頭』、『蒼松迎客 』、『弄玉吹簫』、『蕭史乘龍』這四招,那是甚麼意思?」岳不群嘿嘿一笑 ,道:「這小賊人品雖然不端,畢竟是你我親手教養長大,眼看他誤入歧途, 實在可惜,只要他浪子回頭,我便許他重歸華山門戶。」岳夫人道:「這意思 我理會得。可是另外兩招呢?」岳不群道:「你心中早已知道,又何必問我? 」岳夫人道:「倘若沖兒肯棄邪歸正,你就答允將珊兒許配他為妻,是不是? 」岳不群道:「不錯。」岳夫人道:「你這樣向他示意,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呢 ,還是確有此意?」岳不群不語。令狐沖又感到頭頂有人輕輕敲擊,當即明白 ,岳不群是一面沉思,一面伸手在雪人的頭上輕拍,倒不是識破了他四人。   只聽岳不群道:「大丈夫言出如山,我既答允了他,自無反悔之理。」岳 夫人道:「他對那魔教妖女十分迷戀,你豈有不知?」岳不群道:「不,他對 那妖女感激則有之,迷戀卻未必。平日他對珊兒那般情景,和對那妖女大不相 同,難道你瞧不出來?」岳夫人道:「我自然也瞧出了。你說他對珊兒仍然並 未忘情?」岳不群道:「豈但並未忘情,簡直是……簡直是相思入骨。他一明 白了我那幾招劍招的用意之後,你不見他那一股喜從天降、心花怒放的神氣? 」岳夫人冷冷的道:「正因為如此,因此你是以珊兒為餌,要引他上鉤?要引 得他為了珊兒之故,故意輸了給你?」   令狐沖雖積雪盈耳,仍聽得出師娘這幾句話中,充滿著憤怒和譏刺之意。 這等語氣,他從來沒聽到曾出之於師娘之口。岳不群夫婦向來視他如子,平素 說話,在他面前亦無避忌。岳夫人性子較急,在家務細事上,偶爾和丈夫頂撞 幾句,原屬常有,但遇上門戶弟子之事,她向來尊重丈夫的掌門身分,絕不違 拗其意。此刻如此說法,足見她心中已是不滿之極。   岳不群長嘆一聲,道:「原來連你也不能明白我的用意。我一己的得失榮 辱事小,華山派的興衰成敗卻是事大。倘若我終能勸服令狐沖,令他重歸華山 ,那可是一舉四得,大大的美事。」岳夫人道:「甚麼一舉四得?」岳不群道 :「令狐沖劍法高強之極,遠勝於我。他是得自辟邪劍譜也好,是得自風師叔 的傳授也好,他如重歸華山,我華山派聲威大振,名揚天下,這是第一樁大事 。左冷禪吞並華山派的陰謀固然難以得逞,連泰山、恆山、衡山三派也得保全 ,這是第二樁大事。他重歸正教門下,令魔教不但去了一個得力臂助,反而多 了一個大敵,正盛邪衰,這是第三樁大事。師妹,你說是不是呢?」   岳夫人道:「嗯,那第四樁呢?」岳不群道:「這第四樁啊,我夫婦膝下 無子,向來當沖兒是親生孩兒一般。他誤入歧途,我實在痛心非凡。我年紀已 不小了,這世上的虛名,又何足道?只要他真能改邪歸正,咱們一家團圓,融 融泄泄,豈不是天大的喜事?」令狐沖聽到這裡,不由得心神激蕩,「師父! 師娘!」這兩聲,險些便叫出口來。   岳夫人道:「珊兒和平之情投意合,難道你忍心硬生生的將他二人拆開, 令珊兒終身遺恨?」岳不群道:「我這是為了珊兒好。」岳夫人道:「為珊兒 好?平之勤勤懇懇,規規矩矩,有甚麼不好了?」岳不群道:「平之雖然用功 ,可是和令狐沖相比,那是天差地遠了,這一輩子拍馬也追他不上。」岳夫人 道:「武功強便是好丈夫嗎?我真盼沖兒能改邪歸正、重入本門。但他胡鬧任 性、輕浮好酒,珊兒倘若嫁了他,勢必給他誤了終身。」   令狐沖心下慚愧,尋思:「師母說我『胡鬧任性,輕浮好酒』,這八字確 是的評。可是倘若我真能娶小師妹為妻,難道我會辜負她嗎?不,萬萬不會! 」岳不群又嘆了口氣,說道:「反正我枉費心機,這小賊陷溺已深,咱們這些 話,也都是白說了。師妹,你還生我的氣麼?」岳夫人不答,過了一會,問道 :「你腿上痛得厲害麼?」岳不群道:「那只是外傷,不打緊。咱們這就回華 山去罷。」岳夫人「嗯」了一聲。但聽得二騎踏雪之聲,漸漸遠去。   令狐沖心亂如麻,反覆思念師父師娘適才的說話,竟爾忘了運功,突然一 股寒氣從手心中湧來,不禁機伶伶的打個冷戰,只覺全身奇寒徹骨,急忙運功 抵禦,一時運得急了,忽覺內息在左肩之處阻住,無法通過,他急忙提氣運功 。可是他練這「吸星大法」,只是依據鐵板上所刻要訣,無師自通,種種細微 精奧之處,未得明師指點,這時強行沖蕩,內息反而岔得更加厲害,先是左臂 漸漸僵硬,跟著麻木之感隨著經脈通至左脅、左腰,順而向下,整條左腿也麻 木了,令狐沖惶急之下,張口大呼,卻發覺口唇也已無法動彈。   便在此時,馬蹄聲響,又有兩乘馬馳近。有人說道:「這裡蹄印雜亂,爹 爹、媽媽曾在這裡停留。」正是岳靈珊的聲音。令狐沖又驚又喜:「怎地小師 妹也來了?」聽得另一人道:「師父腿上有傷,別要出了岔子,咱們快隨著蹄 印追去。」卻是林平之的聲音。令狐沖心道:「是了,雪地中蹄印清晰。小師 妹和林師弟追尋師父、師娘,一路尋了過來。」   岳靈珊忽然叫道:「小林子,你瞧這四個雪人兒多好玩,手拉手的站成一 排。」林平之道:「附近好像沒人家啊,怎地有人到這裡堆雪人玩兒?」岳靈 珊笑道:「咱們也堆兩個雪人玩玩好不好?」林平之道:「好啊,堆一個男的 ,一個女的,也要手拉手的。」岳靈珊翻身下馬,捧起雪來便要堆砌。   林平之道:「咱們還是先去找尋師父、師娘要緊。找到他二位之後,慢慢 再堆雪人玩不遲。」岳靈珊道:「你便是掃人家的興。爹爹腿上雖然受傷,騎 在馬上便和不傷一般無異,有媽媽在旁,還怕有人得罪他們麼?他兩位雙劍縱 橫江湖之時,你都還沒生下來呢。」林平之道:「話是不錯。不過師父、師娘 還沒找到,咱們卻在這裡貪玩,總是心中不安。」岳靈珊道:「好罷,就聽你 的。不過找到了爹媽,你可得陪我堆兩個挺好看的雪人。」林平之道:「這個 自然。」   令狐沖心想:「我料他必定會說:『就像你這般好看。』又或是說:『要 堆得像你這樣好看,可就難了。』不料他只說『這個自然』,就算了事。」轉 念又想:「林師弟穩重厚實,哪似我這般輕佻?小師妹倘若要我陪她堆雪人, 便有天大的事,我也置之腦後了。偏生小師妹就服他的,雖然不願意,卻半點 也不使小性兒,沒鬧別扭,哪裡像她平時對我這樣?嗯,林師弟身子是大好了 ,不知那一劍是誰砍他的,小師妹卻把這筆帳算在我頭上。」   他全神貫注傾聽岳靈珊和林平之說話,忘了自身僵硬,這一來,正合了「 吸星大法」行功的要訣:「無所用心,渾不著意。」左腿和左腰的麻木便漸漸 減輕。   只聽得岳靈珊道:「好,雪人便不堆,我卻要在這四個雪人上寫幾個字。 」刷的一聲,拔出了長劍。令狐沖又是一驚:「她要用劍在我們四人身上亂劃 亂刺,那可糟了。」要想出聲叫喚,揮手阻止,苦於口不能言,手不能動。但 聽得嗤嗤幾聲輕響,她已用劍尖在向問天身外的積雪上劃字,一路劃將過來, 劃到了令狐沖身上。幸好她劃得甚淺,沒破雪見衣,更沒傷到令狐沖的皮肉。 令狐沖尋思:「不知她在我們身上寫了些甚麼字?」只聽岳靈珊柔聲道:「你 也來寫幾個字罷。」林平之道:「好!」接過劍來,也在四個雪人身上划字, 也是自左而右,至令狐沖身上而止。令狐沖心道:「不知他又寫了甚麼字?」 只聽岳靈珊道:「對了,咱二人定要這樣。」良久良久,兩人默然無語。   令狐沖更是好奇,尋思:「一定要怎麼樣?只有他二人走了之後,任教主 身上的寒毒去淨,我才能從積雪中掙出來看。啊喲不好,我身子一動,積雪跌 落,他們在我身上刻的字可就毀了。倘若四人同時行動,更加一個字也無法看 到。」又過一會,忽聽得遠處隱隱傳來一陣馬蹄之聲,相隔尚遠,但顯是向這 邊奔來。令狐沖聽蹄聲共有十餘騎之多,心道:「多半是本派其餘的師弟妹們 來啦。」蹄聲漸近,但林岳二人似乎始終未曾在意。聽得那十餘騎從東北角上 奔來,到得數裡之外,有七、八騎向西馳去,列成橫隊後才繼續馳近,顯然要 兩翼包抄。令狐沖心道:「來人不懷好意!」   突然之間,岳靈珊驚呼:「啊喲,有人來啦!」蹄聲急響,十餘騎發力疾 馳,隨即颼颼兩聲響,兩隻長箭射來,兩匹馬齊聲悲嘶,中箭倒地。令狐沖心 道:「來人武功不弱,用意更是歹毒,先射死小師妹和林師弟的坐騎,教他們 難以逃走。」只聽得十餘人大笑吆喝,縱馬逼近。岳靈珊驚呼一聲,退了幾步 。只聽一人笑道:「一個小弟弟,一個小妹妹,你們是哪一家,哪一派的門下 啊?」林平之朗聲道:「在下華山門下林平之,這位是我師姊姓岳。眾位素不 相識,何故射死了我們的坐騎?」那人笑道:「華山門下?嗯,你們師父,便 是那個比劍敗給徒兒的,甚麼君子劍岳先生了?」   令狐沖心頭一痛:「此番群豪聚集少林,我得罪師父,只是昨日之事,但 頃刻間便天下皆知。我累得師父給旁人如此恥笑,當真罪孽深重。」林平之道 :「令狐沖素行不端,屢犯門規,早在一年之前,便已逐出了華山派門戶。」 意思是說,師父雖然輸給了他,卻只是輸於外人,並非輸給本門弟子。那人笑 道:「這個小姐兒姓岳,是岳不群的甚麼人?」岳靈珊怒道:「關你甚麼事了 ?你射死我的馬,賠我馬來。」那人笑道:「瞧她這副浪勁兒,多半是岳不群 的小老婆。」其餘十餘人轟然大笑起來。   令狐沖暗自吃驚:「此人吐屬粗鄙,絕非正派人物,只怕對小師妹不利。 」林平之道:「閣下是江湖前輩,何以說話如此不乾不淨?我師妹是我師父的 千金。」那人笑道:「原來是岳不群的大小姐,當真是浪得虛名。」旁邊一人 問道:「盧大哥,為甚麼浪得虛名?」那人道:「我曾聽人說,岳不群的女兒 相貌標緻,算是後一輩人物中的美女,一見之下,卻也不過如此。」另一人笑 道:「這妞兒相貌稀鬆平常,卻是細皮白肉,脫光了瞧瞧,只怕不差。哈哈, 哈哈!」十幾個人又都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淫穢之意。   岳靈珊、林平之、令狐沖聽到如此無禮的言語,盡皆怒不可遏。林平之拔 出長劍,喝道:「你們再出無恥之言,林某誓死周旋。」那人笑道:「你們瞧 ,這兩個奸夫淫婦,在雪人上寫了甚麼字啊?」林平之大叫:「我跟你們拼了 」令狐沖只聽得嗤的一聲響,知是林平之挺劍刺出,跟著乒乒乓乓聲響,有人 躍下馬來,跟他動上了手。隨即岳靈珊挺劍上前。七、八名漢子同時叫道:「 我來對付這妞兒。」一名漢子笑道:「大家別爭,誰也輪得到。」兵刃撞擊, 岳靈珊也和敵人動上了手。猛聽一名漢子大聲怒吼,叫聲中充滿了痛楚,當是 中劍受傷。一名漢子道:「這妞兒下手好狠,史老三,我跟你報仇。」刀劍格 鬥聲中,岳靈珊叫道:「小心!」當的一聲大響,跟著林平之哼了一聲。岳靈 珊驚叫:「小林子!」似乎是林平之受了傷。有人叫道:「將這小子宰了罷! 」那帶頭的道:「別殺他,捉活的。拿了岳不群的女兒女婿,不怕那偽君子不 聽咱們的。」   令狐沖凝神傾聽,只聞金刃劈空之聲呼呼而響。突然當的一聲,又是拍的 一響。一名漢子罵道:「他媽的,臭小娘。」令狐沖忽覺有人靠在自己身上, 聽得岳靈珊喘息甚促,正是她靠在自己這個「雪人」之上。叮噹數響,一名漢 子歡聲叫道:「這還拿不住你?」岳靈珊「啊」的一聲驚叫,不再聽得兵刃相 交,眾漢子卻都哈哈大笑起來。   令狐沖感到岳靈珊被人拖開,又聽她叫道:「放開我!放開我!」一人笑 道:「閔老二,你說她一身細皮白肉,老子可就不信,咱們剝光了她衣衫瞧瞧 。」眾人鼓掌歡呼。林平之罵道:「狗強……」拍的一聲,給人踢了一腳,跟 著嗤的一聲響,竟是布帛撕裂之聲。   令狐沖耳聽小師妹為賊人所辱,哪裡還顧得任我行的寒毒是否已經驅盡, 使力一掙,從積雪中躍出,右手拔出腰間長劍,左手便去抹臉上積雪,豈知左 手並不聽使喚,無法動彈。眾人驚呼聲中,他伸右臂在臉上一抹,一見到光亮 ,長劍遞出,三名漢子咽喉中劍。他回過身來,刷刷兩劍,又刺倒二人。眼見 一名漢子拿住了岳靈珊雙手,將她雙臂反在背後,另一名漢子站在她身前,拔 刀欲待迎敵,令狐沖長劍從他左脅下刺入,右腿一抬,將那人踢開,長劍從屍 身中拔出,耳聽得背後有人偷襲,竟不回頭,反手兩劍,刺中了背後二人的心 口,順手挺劍,從岳靈珊身旁掠過,直刺拿住她雙手那人的咽喉。那人雙手一 鬆,撲在岳靈珊肩頭,喉頭血如泉湧。   這一下變故突兀之極,令狐沖連殺九人,僅是瞬息間之事。那帶頭的一聲 吆喝,舞動雙鐵牌向令狐沖頭頂砸到。令狐沖長劍抖動,從他兩塊鐵牌間的空 隙中穿入,直刺他左眼。那人大叫一聲,向後便倒。令狐沖回過頭來,橫削直 刺,又殺了三人。餘下四人只嚇得心膽俱裂,發一聲喊,沒命價四下奔逃。   令狐沖叫道:「你們辱我小師妹,一個也休想活命。」追上二人,長劍疾 刺,都是從後背穿向前胸。這二人奔行正急,中劍氣絕,腳下未停,兀自奔出 十餘步這才倒地。眼見餘下二人一個向東,一個向西,令狐沖疾奔往東,使勁 一擲,長劍幻作一道銀光,從那人背腰插入。令狐沖轉頭向西首那人追去,奔 行十餘丈後,已追到那人身後,一伸手,這才發覺手中並無兵刃。他運力於指 ,向那人背心戳去。那人背上一痛,回刀砍來。令狐沖拳腳功夫平平,適才這 一指雖戳中了敵人,但不知運力之法,卻傷不了他,見他舉刀砍到,不由得心 下發慌,急忙閃避,見他右脅下是個老大破綻,左手一拳直擊過去,不料左臂 只微微一動,抬不起來,敵人的鋼刀卻已砍向面前。令狐沖大駭之下,急向後 躍。那漢子舉刀猛撲。令狐沖手中沒了兵刃,不敢和他對敵,只得轉身而逃。 岳靈珊拾起地下長劍,叫道:「大師哥,接劍!」將長劍擲來。令狐沖右手一 抄,接住了劍,轉過身子,哈哈一笑。那漢子鋼刀舉在半空,作勢欲待砍下, 突然見到他手中長劍閃爍,登時嚇呆了,這一刀竟爾砍不下來。   令狐沖慢慢走近,那漢子全身發抖,雙膝一屈,跪倒在雪地之中。令狐沖 怒道:「你辱我師妹,須饒你不得。」長劍指在他咽喉之上,心念一動,走近 一步,低聲問道:「寫在雪人上的,是些甚麼字?」那漢子顫聲道:「是…… 是……『海枯……海枯……石爛,兩……情……情不……不渝』。」自從世上 有了「海枯石爛,兩情不渝」這八個字以來,說得如此膽戰心驚、喪魂落魄的 ,只怕這是破題兒第一遭了。令狐沖一呆,道:「嗯,是海枯石爛,兩情不渝 。」心頭酸楚,長劍送出,刺入他咽喉。   回過身來,只見岳靈珊正在扶起林平之,兩人滿臉滿身都是鮮血。林平之 站直身子,向令狐沖抱拳道:「多謝令狐兄相救之德。」令狐沖道:「那算得 什麼?你傷得不重嗎?」林平之道:「還好!」令狐沖將長劍還給了岳靈珊, 指著地下兩行馬蹄印痕,說道:「師父、師娘,向此而去。」林平之道:「是 。」岳靈珊牽過敵人留下的兩匹坐騎,翻身上馬,道:「咱們找爹爹、媽媽去 。」林平之掙扎著上了馬。岳靈珊縱馬馳過令狐沖身邊,將馬一勒,向他臉上 望去。   令狐沖見到她的目光,也向她瞧去。岳靈珊道:「多……多謝你……」一 回頭,提起韁繩,兩騎馬隨著岳不群夫婦坐騎所留下的蹄印,向西北方而去。 令狐沖怔怔的瞧著他二人背影沒在遠處樹林之後,這才慢慢轉過身子,只見任 我行、向問天、盈盈三人都已抖去身上積雪,凝望著他。   令狐沖喜道:「任教主,我沒累到你的事?」任我行苦笑道:「我的事沒 累到,你自己可糟得很了。你左臂怎麼樣?」令狐沖道:「臂上經脈不順,氣 血不通,竟不聽使喚。」任我行皺眉道:「這件事有點兒麻煩,咱們慢慢再想 法子。你救了岳家大小姐,總算報了師門之德,從此誰也不欠誰的情。向兄弟 ,盧老大怎地越來越不長進了。幹起這些卑鄙齷齪的事來?」向問天道:「我 聽他口氣,似是要將這兩個年輕人擒回黑木崖去。」任我行道:「難道是東方 不敗的主意?他跟這偽君子又有甚麼梁子了?」   令狐沖指著雪地中橫七豎八的屍首,問道:「這些人是東方不敗的屬下? 」任我行道:「是我的屬下。」令狐沖點了點頭。盈盈道:「爹爹,他的手臂 怎麼了?」任我行笑道:「你別心急!乖女婿給爹爹驅除寒毒,泰山老兒自當 設法治好他手臂。」說著呵呵大笑,瞪視令狐沖,瞧得他甚感尷尬。   盈盈低聲道:「爹爹,你休說這等言語。沖哥自幼和華山岳小姐青梅竹馬 ,一同長大,適才沖哥對岳小姐那樣的神情,你難道還不明白麼?」任我行笑 道:「岳不群這偽君子是甚麼東西?他的女兒又怎能和我的女兒相比?再說, 這岳姑娘早已另外有了心上人,這等水性的女子,沖兒今後也不會再將她放在 心上。小孩子時候的事,怎作得準?」盈盈道:「沖哥為了我大鬧少林,天下 知聞,又為了我而不願重歸華山,單此兩件事,女兒已經心滿意足,其餘的話 ,不用提了。」任我行知道女兒十分要強好勝,令狐沖既未提出求婚,此刻就 不便多說,反正那也只是遲早間之事,當下又是哈哈一笑,說道:「很好,很 好,終身大事,慢慢再談。沖兒,打通左臂經脈的秘訣,我先傳你。」將他招 往一旁,將如何運氣、如何通脈的法門說了,待聽他復述一遍,記憶無誤,又 道:「你助我驅除寒毒,我教你通暢經脈,咱倆仍是兩不虧欠。要令左臂經脈 復元,須得七日時光,可不能躁進。」令狐沖應道:「是。」   任我行招招手,叫向問天和盈盈過來,說道:「沖兒,那日在孤山梅莊, 我邀你入我日月神教,當時你一口拒卻。今日情勢已大不相同,老夫舊事重提 ,這一次,你再不會推三阻四了罷?」令狐沖躊躇未答,任我行又道:「你習 了我的吸星大法之後,他日後患無窮,體內異種真氣發作之時,當真是求生不 能,求死不得。老夫說過的話,決無反悔,你若不入本教,縱然盈盈嫁你,我 也不能傳你化解之道。就算我女兒怪我一世,我也是這一句話。我們眼前大事 ,是去向東方不敗算帳,你是不是隨我們同去?」   令狐沖道:「教主莫怪,晚輩決計不入日月神教。」這兩句話朗朗說來, 斬釘截鐵,絕無轉圜餘地。任我行等三人一聽,登時變色。向問天道:「那卻 是為何?你瞧不起日月神教嗎?」令狐沖指著雪地上十餘具屍首,說道:「日 月神教中盡是這些人,晚輩雖然不肖,卻也羞與為伍。再說,晚輩已答應了定 閒師太,要去當恆山派的掌門。」   任我行、向問天、盈盈三人臉上都露出怪異之極的神色。令狐沖不願入教 ,並不如何出奇,而他最後這一句話當真是奇峰突起,三人簡直不相信自己的 耳朵。任我行伸出食指,指著令狐沖的臉,突然哈哈大笑,直震得周遭樹上的 積雪簌簌而落。他笑了好一陣,才道:「你……你……你要去做尼姑?去做眾 尼姑的掌門人?」令狐沖正色道:「不是做尼姑,是去做恆山派掌門人。定閒 師太臨死之時,親口求我,晚輩若不答應,老師太死不瞑目。定閒師太是為我 而死,晚輩明知此事勢必駭人聽聞,卻是無法推卻。」   任我行仍是笑聲不絕。盈盈道:「定閒師太是為了女兒而死的。」令狐沖 向她瞧去,眼光中充滿了感激之意。任我行慢慢止住了笑聲,道:「你是受人 之托,忠人之事?」令狐沖道:「不錯。定閒師太是受我之托,因此喪身。」 任我行點頭道:「那也好!我是老怪,你是小怪。不行驚世駭俗之事,何以成 驚天動地之人?你去當大小尼姑的掌門人罷。你這就上恆山去?」   令狐沖搖頭道:「不!晚輩要上少林寺去。」任我行微微一奇,隨即明白 ,道:「是了,你要將兩個老尼姑的屍首送回恆山。」轉頭向盈盈道:「你要 隨沖兒一起上少林寺去罷?」盈盈道:「不,我隨著爹爹。」任我行道:「對 啦,終不成你跟著他上恆山去做尼姑。」說著呵呵呵的笑了幾聲,笑聲中卻盡 是苦澀之意。   令狐沖一拱到地,說道:「任教主,向大哥,盈盈,咱們就此別過。」轉 過身來,大踏步的去了。他走出十餘步,回頭說道:「任教主,你們何時上黑 木崖去!」任我行道:「這是本教教內之事,可不勞外人操心。」他知道令狐 沖問這句話,意欲屆時拔刀相助,共同對付東方不敗,當即一口拒卻。   令狐沖點了點頭,從雪地裡拾起一柄長劍,掛在腰間,轉身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掌門】   傍晚時分,令狐沖又到了少林寺外,向知客僧說明來意,要將定閒、定逸 兩位師太的遺體迎歸恆山。知客僧進內稟報,過了一會,出來說道:「方丈言 道:兩位師太的法體已然火化。本寺僧眾正在育經恭送。兩位師太的荼昆舍利 ,我們將派人送往恆山。」   令狐沖走到正在為兩位師太做法事的偏殿,向骨灰壇和蓮位靈牌跪倒,恭 恭敬敬的磕了幾個頭,暗暗禱祝:「令狐沖有生之日,定當盡心竭力,協助恆 山一派發揚光大,不負了師太的付托。」   令狐沖也不求見方証方丈,逕和知客僧作別,便即出寺。到得山下,大雪 兀自未止,當下在一家農家中借宿。次晨又向北行,在市集上習了一匹馬代步 。每日只行七、八十里,便即住店,依任我行所授法門,緩緩打通經脈,七日 之後,左臂經脈運行如常。又行數日,這一日午間在一家酒樓中喝酒,眼見街 上人來人往,甚是忙碌,家家戶戶正在預務過年,一片喜氣洋洋。令狐沖自斟 自飲,心想:「往年在華山之上,師娘早已督率眾師弟妹到處打掃,磨年糕, 辦年貨,縫新衣,小師妹也已剪了不少窗花,熱鬧非凡。今年我卻孤零零的在 這裡喝這悶酒。」   正煩惱間,忽聽得樓梯上腳步聲響,有人說道:「口乾得很了,在這裡喝 上幾杯,倒也不壞。」另一人道:「就算口不乾,喝上幾杯,難道就壞了?」 又一人道:「喝酒歸喝酒,口乾歸口乾,兩件事豈能混為一談?」又一人道: 「越是喝酒口越乾,兩件事非但不能混為一談,而且是截然相反。」令狐沖一 聽,自知是桃谷六仙到了,心中大喜,叫道:「六位桃兄,快快上來,跟我一 起喝酒。」   突然間呼呼喊聲響,桃谷六仙一齊飛身上樓,搶到令狐沖身旁,伸手抓住 他肩頭、手臂,紛紛叫嚷:「是我先見到他的。」「是我先抓到他。」「是我 第一個說話,令狐公子才聽到我的聲音。」「若不是我說要到這裡來,怎能見 得到他?」   令狐沖大是奇怪,笑問:「你們六個又搗什麼鬼了?」   桃花仙奔到酒樓窗邊,大聲叫道:「小尼姑,大尼姑,老尼姑,不老不小 中尼姑!我桃花仙找到令狐公子啦,快拿一千兩銀子來。」桃枝仙跟著奔過去 ,叫道:「是我桃枝仙第一個發見他,大小尼姑,快拿銀子來。」桃根仙和桃 實仙各自抓住令狐沖一條手臂,兀自叫嚷:「是我尋到的!」「是我!是我! 」   只聽得長街彼端有個女子聲音叫道:「找到了令狐大俠嗎?」   桃實仙道:「是我找到了令狐沖,快拿錢來。」桃幹仙道:「一手交錢, 一手交貨!」桃根仙道:「對,對!小尼姑倘若賴帳,咱們便將令狐沖藏了起 來,不給她們。」桃枝仙問道:「怎生藏法?將他關起來,不給小尼姑們見到 嗎?」   樓梯上腳步聲響,搶上幾個女子,當先一人正是恆山派北子儀和,後面跟 著四個尼姑,另有兩個年輕姑娘、卻是鄭萼和秦絹。七人一見令狐沖,滿臉喜 色,有的叫『令狐大俠』,有的叫『令狐大哥』,也有的叫『令狐公子』的。 桃幹仙等一齊伸臂,攔在令狐沖面前,說道:「不給一千兩銀子,可不能交人 。」   令狐沖笑道:「六位桃兄,那一千兩銀子,卻是如何?」桃枝仙道:「剛 才我們見到她們,她們問我有沒有見到你。我說暫時還沒見到,過不多時便見 到了。」秦絹道:「這位大叔當面撒謊,他說:『沒有啊,令狐沖身上生腳, 他這會兒多半到了天涯海角,我們怎見得到?』」桃花仙道:「不對,不對。 我們早有先見之明,早就算到要在這裡見到令狐沖。」桃干仙道:「是啊!否 則的話,怎地我們不去別的地方,偏偏到這裡來?」   令狐沖笑道:「我猜到啦。這幾位師姊師妹有事尋我,請六位相幫尋找, 你們便開口要一千兩銀子,是不是?」   桃干仙道:「我們開口討一千兩銀子,那是漫天討價,她們倘若會做生意 ,該當著地還錢才是。那知她們大方得緊,這個中尼姑說道:『好,只要找到 令狐大俠,我們便給一千兩銀子。』這名話可是有的?」儀和道:「不錯,六 位相幫尋找到了令狐大哥,我們恆山派該當奉上紋銀一千兩便是。」   六隻手掌同時伸出,桃谷六仙齊道:「拿來。」   儀和道:「我們出家人,身上怎麼會帶這許多銀子?相煩六位隨我們到恆 山去取。」她只道桃谷六仙定然怕麻煩,豈知六人竟是一般的心思,齊聲道: 「很好,便跟你們上恆山去,免得你們賴帳。」   令狐沖笑道:「恭喜六位發了大財哪裡,將區區在下賣了這麼大價錢。」   桃谷六仙橘皮般的臉上滿是笑容,拱手道:「托福,托福!沾光,沾光! 」   儀和等七人卻慘然變色,齊向令狐沖拜倒。令狐沖驚道:「各位何以行此 大禮?」急心還禮。儀和道:「參見掌門人。」令狐沖道:「你們都知道了? 快請起來。」   桃根仙道:「是啊,跪在地下,說話可多不方便。」令狐沖站起身來,說 道:「六位桃兄,我和恆山派這幾位有要緊事情商議,請六位在一旁喝酒,不 可打擾,以免你們這一千兩銀子拿不到手。」桃谷六仙本來要大大的囉嗦一番 ,聽到最後一句話,當即住口,走到靠街窗口的一張桌旁坐下,呼酒叫菜。   儀和等站起身來,想到定閒、定逸兩位師太慘死,不禁都痛哭失聲。桃花 仙道:「咦,奇怪,奇怪,怎麼忽然哭了起來?你們見到令狐沖要哭,那就不 用見了。」令狐沖向他怒目而視,桃花仙嚇得伸手按住了口。儀和哭道:「那 日令狐大哥……不,掌門人你上岸喝酒,沒再回船,後來衡山派的莫大師伯來 向我們諭示,說你到少林寺去見掌門師叔和定逸師叔去了。大伙兒一商量,都 說不如也往少林寺來,以便和兩位師叔及你相聚。不料行到中途,便遇到幾十 個江湖豪客,聽他們高談闊論,大講你如何率領群豪攻打少林寺,如何將少林 派數千僧眾盡數嚇跑之事。有一個大頭矮胖子,說是姓老,他說……他說掌門 師叔和定逸師叔兩位,在少林寺中為人所害。掌門師叔臨終之時,要你……要 你接任本派掌門,你已經答允了。這一句話,當時許多人都是親耳聽見的…… 」她說到這裡,已泣不成聲,其餘六名弟子也都抽抽噎噎的哭泣。令狐沖嘆道 :「定閒師太當時確是命我肩擔這個重任,但想我是個年青男子,聲名又是極 差,人人都知我是個無行良子,如何能做恆山派的掌門?只不過眼見當時情勢 ,我若不答應,定閒師太死不瞑目。唉,這可為難得緊了。」   儀和道:「我們……我們大伙兒都盼望你……盼望你來執掌恆山門戶。」 鄭萼道:「掌門師叔,你領著我們出死入生,不止一次的救了眾弟子性命。恆 山派眾弟子人人都知你是位正人君子。雖然你是男子,但本門門規之中,也 沒不許男子做掌門那一條。」一個中年尼姑儀文道:「大伙兒聽到兩位師叔圓 寂的消息,自是不勝悲傷,但得悉由掌門師叔你來接掌門戶,恆山一派不致就 此覆滅,都大感寬慰。」儀和道:「我師父和兩位師叔都給人害死,恆山派『 定』字輩三位師長,數月之間先後圓寂靜,我們可連兇手是誰也不知道。掌門 師叔,你來做掌門人當真最好不過,若不是你,也不能給我們三位師長報仇。 」   令狐沖點頭道:「為三位師太報仇雪恨的重擔,我自當肩負。」   秦絹道:「你給華山派趕了出來,現下來做恆山派掌門。西岳北岳,武林 中並駕間驅,以後你見到岳先生,也不用叫他做師父啦,最多稱他一聲岳師兄 便是。」   令狐沖只有苦笑,心道:「我可沒面目再去見這位『岳師兄』了。」   鄭萼道:「我們得知兩位師叔的噩耗後,兼和趕往少林寺,途中又遇上了 莫大師伯。他說你已不在寺中,要我們趕快尋找你掌門師叔。」秦絹道:「莫 大師伯說道,越早尋著你越好,要是遲了一步,你給人勸得入了魔教,正邪雙 方,水火不相容,恆山派可就沒了掌門人啦。」鄭萼向她白了一眼,道:「秦 師妹便口沒遮攔。掌門師叔怎會去入魔教?」秦絹道:「是,不過莫大師伯可 真的這麼說。」   令狐沖心想:「莫大師伯對事情推算得極準,我沒參與日月教,相差也只 一線之間。當日任教主若不是以內功秘訣相誘,而是誠誠懇懇的邀我加入,我 情面難卻,又瞧在盈盈和向大哥的份上,說不定會答應料理了恆山派大事之後 ,便即加盟。」說道:「因此上你們便定下一千兩銀子的賞格,到處捉拿令狐 沖了?」秦絹破涕為笑,說道:「捉拿令狐沖?我們怎敢啊?」鄭萼道:「當 時大家聽莫大師伯的吩咐後,便分成七人一隊,尋訪掌門師叔,要請你早上恆 山,處理派中大事。今日見到桃谷六仙,他們出口要一行兩銀子。只要尋到掌 門師叔,別說一千兩,就是要一萬兩,我們也會設法去化了來給他們。」   令狐沖微笑道:「我做你們掌門,別的好處沒有,向貪官污吏、土豪劣紳 化緣要銀子,這副本事大家定有長進。」七名弟子想起那日在福建向白剝皮化 緣之事,悲苦少抑,忍不住都臉露微笑。令狐沖道:「好,大家不用擔心,令 狐沖既然答應了定閒師太,說過的話不能不算。恆山派掌門人我是做定了。咱 們吃飽了飯食,這就上恆山去罷。」七名弟子盡皆大喜。令狐沖和桃谷六仙共 席飲酒,問起六人要一行兩銀子何用。桃根仙道:「夜貓子計無施窮得要命, 若沒一千兩銀子,便過不了日子,我們答允給他湊乎湊乎。」桃干仙道:「那 日在少林寺中,我們兄弟跟計無施打了個賭……」桃花仙搶著道:「結果自然 是計無施輸了,這小子怎能贏得我們兄弟?」令狐沖心道:「你們和計無施打 賭,輸的定然是你們。」問道:「賭什麼事?」桃實仙道:「打賭的這件事, 可和你有關。我們料你一定不會做恆山派掌門,不……不……我們料定你一定 做恆山派掌門。」桃花仙道:「夜貓子卻料定你必定不做恆山派掌門,我們說 ,大太夫言而有信,你已答允那老尼姑做恆山派掌門,天下英雄,盡皆知聞, 那裡還能抵賴?」桃枝仙道:「夜貓子說道,令狐沖浪盪江湖,不久便要娶魔 教的聖姑做老婆,那肯去跟老尼姑、小尼姑們磨菇?」   令狐沖心想:「夜貓子對盈盈十分敬重,那會口稱『魔教』?定是桃谷六 仙將言語顛倒了來說。」說道:「於是你們便賭一千兩銀子?」   桃根仙道:「不錯,當時我們想那是贏定了的。計無施又道,這一千兩銀 子可得正大光明掙來,不能去偷去搶。我說這個自然,桃谷六仙還能去偷去搶 嗎?「桃葉仙道:」今天我們撞到這幾個尼姑,她們打起了鑼到處找你,說要 請你去當恆山派掌門,我們答應幫她們找你,這尋找費是一千兩銀子。」令狐 沖微笑道:「你們想到夜貓子要輸一干兩銀子,太過可憐,因此要掐一千兩銀 子來給他,好讓他輸給你們?」桃谷六仙齊聲說道:「正是,正是。你料事如 神。」桃葉仙道:「和我們六兄弟料事的本領,也就相差並不太遠。」   令狐沖等一行往恆山進發,不一日到了山下。派中弟子早已得到訊息,齊 在山腳下恭候,見到令狐沖都拜了下去。令狐沖忙即還禮。說起定閒、定逸兩 位師太逝世之事,盡皆傷感。令狐沖見儀琳雜在眾弟子之中,容色憔悴,別來 大見清減,問道:「儀琳師妹,管來你身子不適嗎?」儀琳眼圈兒一紅,道: 「也沒什麼。」頓了一頓,又道:「你做了我們掌門人,可不能再叫我做師妹 啦。」   一路之上,儀和等都叫令狐沖作『掌門師叔』。他叫各人改口,眾人總是 不允,此刻聽儀琳又這般叫,朗聲道:「眾位師姊師妹,令狐沖承本派前掌門 師太遺命,前來執掌恆山派門戶,其實是無德無能,決不敢當。」眾弟子都道 :「掌門師叔肯負此重任,實是本派的大幸。」令狐沖道:「不過大家須得答 允我一件事。」儀和等道:「掌門人有何吩咐,弟子等無有不遵。」令狐沖道 :「我只做你們的掌門師兄,卻不做掌門師叔。」   儀和、儀清、儀真、儀文等諸大弟子低聲商議了幾名,回稟道:「掌門人 既如此謙光,自當從命。」令狐沖喜道:「如此甚好。」   當下眾人共上恆山。恆山主峰甚高,眾人腳程雖快,到得見性峰頂,也花 了大半日時光。恆山派主庵無色庵是座小小庵堂,庵旁有三十作間瓦屋,分由 眾弟子居住。令狐沖見無色庵只前後兩進,和構築宏偉的少林寺相較,直如螻 蟻之比大象。來到庵中,見堂上供奉一尊白衣觀音,四下裡一塵不染,陣設簡 陋,想不到恆山派威震江湖,主庵竟然質樸若斯。令狐沖向觀音神像跪拜,由 於嫂引導,來到定閒師太日常靜修之所,但見四壁蕭然,只地下有個舊蒲團, 此外一無所有。令狐沖最愛熱鬧,愛飲愛食,如何能在這靜如止水般的鬥室中 清修?若將酒罈子、熟狗腿之類搬到這靜室來,未免太過褻瀆了,向于嫂道: 「我雖來做恆山掌門,但既不出家,又不做尼姑,派中師姊師妹們都是女流, 我一個男子,住在這庵中諸多不便。請你在遠處搬空一間屋子,我和桃谷六仙 到那邊居住,較為妥善。」   于嫂道:「是。峰西有三間大屋,原是客房,以供本派女弟子的父母們上 峰探望時住宿之用。掌門人倘若合意,便暫且住在那邊如何?咱們另行再為掌 門人建造新居。」   令狐沖喜道:「那再好沒有了,又另建什麼新居?」心下尋思:「難道我 一輩子當這恆山派掌門人?一旦在派中找到合適的人選,只要群弟子都服她, 我這掌門人之位立即便傳了給她,我拍拍屁股走路,到江湖上逍遙快樂去也。 」   來到峰西的客房,只風床褥桌椅和鄉間的富農人家相似,雖仍粗陋,卻已 不似無色庵那樣空盪盪地一無所有。   于嫂道:「掌門人請坐,我去給你拿酒。」令狐沖喜道:「這山上有酒? 」這件事可令他喜出望外。于嫂微笑道:「不但有酒,而且有好酒。儀琳小師 妹聽說掌門人要上恆山來,跟我說若無好酒,只怕你這掌門人做不長。我們連 夜派人下山,習得有數十罈好酒在此。」令狐沖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本派 人人清苦,為我一人太過破費,那可說不過去。」儀清微笑道:「那日向白剝 皮化來的銀子,雖然分了一半救濟窮人,還勝下許多;又賣了那幾十匹官馬, 掌門師兄便喝十年二十年,酒錢也足夠了。」   當晚令狐沖和桃谷六仙痛飲一頓。次日清晨,便和于嫂、儀清、儀和等人 商議如何迎回兩位師太的骨灰,如何設法為三位師太報仇。儀清道:「掌門師 兄接任此位,須得公告武林中同道才是,也須得遣人告知五嶽劍派的盟主左師 伯。」儀和怒道:「呸,我師父就是他嵩山派這批奸賊害死的,兩位師叔多半 也是他們下的毒手,告知他們幹什麼?」儀清道:「禮數可不能缺了。待得咱 們查明確實,倘若三位師尊當真是嵩山派所害,那時在掌門師兄率領之下,自 當大舉向他們問罪。」   令狐沖點頭道:「儀清師姊之言有理。只是這掌門人嘛,做就做了,卻不 用行什麼典禮啦。」記得幼年之時,師父接任華山掌門,繁文縟節,著實不少 ,上山來道賀觀禮的武林同道不計其數;又想起衡山派劉正風『金盆洗手』, 衡山城中也是群豪畢集。恆山派和華山、衡山齊名,自選出任掌門,到賀的人 如果寥寥無幾,未免丟臉,但如到賀之人極多,眼見自選一個大男人做一群女 尼的掌門人,又未免可笑。   儀清明白他心意,說道:「掌門師兄既不願驚動武林中朋友,那麼屆時不 請賓客上山觀禮,也就是了。但咱們總得定下一個正式就任的日子,知會四方 。」   令狐沖心想恆山派是五嶽劍派之一,掌門人就任倘若太過草草,未免有損 恆山派威名,點頭稱是。儀清取過一本歷書,翻閱半晌,說道:「二月十六、 三月初八、三月二十七,這三天都是黃道吉日,大吉大利。掌門師兄你瞧那一 天合適?」   令狐沖素來不信什麼黃道吉日、黑道兇日那一套,心想典禮越行得早,上 山來參預的人越少,就可免了不少尷尬狼狽,說道:「正月裡有好日子嗎?」   儀清道:「正月裡好日子倒也不少,不過都是利於出行、破土、婚姻、開 張等等的,要到二月裡,才有利於『接印、坐衙』的好日子。」令狐沖笑道: 「我又不是做官,什麼接印、坐衙?」儀和笑道:「你不是做過大將軍嗎? 做掌門人,也是接印。」   令狐沖不願指逆眾意,道:「既是如此,便定在二月十六吧。」當下派遣 弟子,分赴少林寺迎回兩位師太的骨灰,向各門派分通知。他向下山的諸弟子 一再叮囑,千萬不可張揚其事,又道:「你們向各派掌門人稟明,定閒師太圓 寂,大仇未報,恆山派眾弟子在居喪期內,不行什麼掌門人就任的大典,請勿 遣人上山觀禮道賀。」   打發生了下山傳訊的弟子後,令狐沖心想:「我既做恆山掌門,恆山派的 劍法武功,可得好好揣摩一下才是。」當下便召集留在山上的眾弟子,命各人 試演劍法武功,自入門的基本功夫練起,最後是儀和、儀清兩名大弟子拆招, 施展恆山劍法中最上乘的招式。   令狐沖見恆山派劍法綿薄密嚴謹,長於守禦,而往往在最令人出其不意之 處突出殺著,劍法綿密有餘,凌厲不足,正是適於女子所使的武功。恆山派歷 代高手都是女流,自不及男子所練的武功那樣威猛兇悍。但恆山劍法可說是破 綻極少的劍法之一,若言守禦之嚴,僅遜於武當派的『太極劍法』,但偶而忽 出攻招,卻又在『太極劍法』之上。恆山一派在武林中卓然成家,自有其獨到 處。   心想在華山思過崖後洞石壁之上,曾見到刻有恆山劍法,變招之精奇,遠 在儀和、儀清所使劍法之上。但縱是那套劍法,亦為人所破,恆山派日後要在 武林中發揚光大,其基本劍術顯然尚須好好改進才是。又想起曾見定靜師太與 人動手,內功渾厚,招式老辣,遠非儀和等諸弟子所及,聽說定閒師太的武功 更高,看來三位前輩師太的功夫,尚有一大半未能為諸弟子所習得。三位師太 數月間先後謝世,恆山派許多精妙功夫,只怕就此失傳了。   儀和見他呆呆出神,對諸弟子的劍法不置可否,便道:「掌門師兄,我們 的劍法你自是瞧不入眼,還請多多指點。」   令狐沖道:「有一套恆山派的劍法,不知三位師太傳過你們沒有?」從儀 和手中接過劍來,將石壁上所刻的恆山派劍法,一招招使了出來。他使得甚慢 ,好讓眾弟子看得分明。   使不數招,群弟子便都喝采,但見他每一招均包含了本派劍法的精要,可 是變化之奇,卻比自己以往所學的每一套劍法都高明得不知多少,一招一式, 人人瞧得血脈賁張,心曠神怡。這套劍招刻在石壁之上,乃是死的,令狐沖使 動之時,將一招招串連在一起,其中轉折連貫之處,不免加上一些自創的新意 。一套劍法使罷,群弟子轟然喝采,一齊躬身拜服。   儀和道:「掌門師兄,這明明是我們恆山派的劍法,可是我們從未見過, 只怕師父和兩位師叔也是不會,不知你從何處學來?」令狐沖道:「我是在一 個山洞察中的石壁上看來的。你們倘若願學,便傳了你們如何?」群弟子大喜 ,連聲稱謝。   這日令狐沖便傳了她們三招,將這三招中奧妙之處細細分說,命各弟子自 行練習。   劍法雖只三招,但這三招博大精深,縱是儀和、儀清等大弟子,也得七、 八日功夫,才略明其中精要所在,至於鄭萼、儀琳、秦絹等人,更是不易領悟 。到第九日上,令狐沖又傳了她們兩招劍法。這套石壁上的劍法,招數並不甚 多,卻也花了一個多月時光,才大致授意完,至於是否能融會貫通,那得瞧各 人的修為與悟性了。   這一個多月中,下山傳訊的眾弟子陸續回山,大都臉色不愉,向令狐沖回 稟時說話吞吞吐吐。令狐沖情知她們必是受人高嘲羞辱,說她們一群尼姑,卻 要個男子來做掌門,也不細問,只好言安慰幾句,要她們分別向師姊學習所偉 劍法,遇有不明之處,親自再加指點。   華山派那通書信,由于嫂與儀文兩名老成持重之人送去。華山和恆山相距 離不遠,按理該當早回,但往南方送信的弟子都已歸山,于嫂和儀文卻一直沒 回來。眼見二月十六將屆,始終不見于嫂和儀方的影蹤,當下又派了兩名弟子 儀光、儀識前去接應。   群弟子料想各門各派無人上山道賀觀禮,也不準務賓客的食宿,大家只是 除草洗地,將數十座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各人又均縫了新衣新鞋。鄭萼等替 令狐沖縫了一件黑布長袍,以待這日接任時穿著。恆山是五嶽中的北岳,服色 尚黑。   二月十六日清晨,令狐沖起床後出來,只見見性峰上每一座屋子前懸燈結 彩,佈置得一片喜氣。一眾女弟子心細,連一紙一線之微,也均安排得十分妥 貼。令狐沖又是慚愧,又是感激,心道:「因我之故,累得兩位師太慘死,她 們非但不來怪我,反而對我如此看重。令狐沖若不能為三位師太報仇,當真枉 自為人了。」   忽聽得山坳後有人大聲叫道:「阿琳,阿琳,你爹爹瞧你來啦啦,你好不 好?阿琳,你爹爹來啦啦!」聲音洪亮,震得山谷回聲不絕:「阿琳……阿琳 ……你爹爹……你爹爹……」   儀琳聽到叫聲,忙奔出庵來,叫道:「爹爹,爹爹!」   山坳後轉出一個身材魁梧的和尚,正是儀琳的父親不戒和尚,他身後又有 一個和尚。兩人行得甚快,片刻間已走近身來。不戒和尚大聲道:「令狐公子 ,你受了重傷居然不死,還做了我女兒的掌門人,那可好得很啊。」   令狐沖笑道:「這是托大師的福。」   儀琳走上前去,拉住父親的手,甚是親熱,笑道:「爹,你知道今日是令 狐大哥接任恆山派掌門的好日子,因此來道喜嗎?」   不戒笑道:「道喜也不用了,我是來投入恆山派。大家是自自人,又道什 麼喜?」   令狐沖微微一驚,問道:「大師要投入恆山派?」不戒道:「是啊。我女 兒是恆山派,我是她老子,自然也是恆山派了。他奶奶的,我聽到人家笑話你 ,說你一個大男人,卻來做一群尼姑和女娘的掌門人。他奶奶的,他們不知你 多情多義,別有居心……」他眉花眼笑,顯得十分歡喜,向女兒瞧了一眼,又 道:「老子一拳就打落了他滿口牙齒,喝道:『你這小子懂個屁!恆山派怎麼 全是尼姑和女娘們?老子就是恆山派的,老子雖然剃了光頭,你瞧老子是尼姑 嗎?老子解開褲子給你瞧瞧!』我伸手便解褲子,這小子嚇得掉頭就跑,哈哈 ,哈哈!」令狐沖和儀琳也都大笑。儀琳笑道:「爹爹,你作事就這麼粗魯, 也不怕人笑話!」   不戒道:「不給他瞧個清楚,只怕這小子還不知老子是尼姑還是和尚。令 狐兄弟,我自己入了恆山派,又帶了個徒孫來。不可不戒,快參見令狐掌門。 」   他說話之時,隨著他上山的那個和尚一直背轉了身子,不跟令狐沖、儀琳 朝相,這時轉過身來,滿臉尷尬之色,向令狐沖微微一笑。令狐沖只覺那和尚 相貌極熟,一時卻想不起是誰,一怔之下,才認出他竟然便是萬里獨行田伯光 ,不由得大為驚奇,衝口而出的道:「是……是田兄?」   那和尚未正是田伯光。他微微苦笑,躬身向儀琳行禮,道:「參……參見 師父。」   儀琳也是詫異之極,道:「你……你怎地出了家?是假扮的嗎?」   不戒大師洋洋得意,笑道:「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的的確確是個和尚。 不可不戒,你法名叫作什麼,說給你師父聽。」田伯光苦笑道:「師父,太師 你給我取了個法名,叫什麼『不可不戒』。」儀琳奇道:「什麼『不可不戒』 ,那有這樣長的名字?」   不戒道:「你懂得什麼?佛經中菩薩的名字要長便有多長。『大慈大悲救 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名字不長吧?他的名字只有四個字,怎會長了?」儀琳 點頭道:「原來如此。他怎麼麼出了家?爹,是你收了他做徒弟嗎?」不戒道 :「不。他是你的徒弟,我是他祖師爺。不過你是小尼姑,他拜你為師,若不 做和尚,於恆山派的名聲有礙。因此我勸他做了和尚。」儀琳笑道:「什麼勸 他?爹爹,你定是硬逼他出家,是不是?」不戒道:「他是自願,出家是不能 逼的。這人什麼都好,就是一樣不好,因此我給他取個法名叫作『不可不戒』 。」   儀琳臉上微微一紅,明白了爹爹用意。田伯光這人貪花好色,以前不知怎 樣給她爹爹捉住了,饒他不殺,卻有許多古怪的刑罰加在他身上,這一次居然 又硬逼他做了和尚。   只聽不戒大聲道:「我法名叫不戒,什麼清規戒律,一概不守。可是這田 伯光在江湖上做的壞事太多,倘若不戒了這一椿壞事,怎麼能在你門下,做你 弟子?令狐公子也不喜歡啊。他將來要傳我衣砵,因此他法名之中,也應當有 『不戒』二字。」   忽聽得一人說道:「不戒和尚和不可不戒投入恆山派,我們桃谷六仙也入 恆山派。」正是桃谷六仙到了,說話的是桃干仙。   桃根仙道:「我們最先見到令狐沖,因此我們六人是大師兄,不戒和尚是 小師弟。」   令狐沖心想:「恆山派既有不戒大師和田伯光,不妨再收桃谷六仙,免得 江湖上說令狐沖是一群尼姑、姑娘的掌門。」說道:「六位桃兄肯入恆山派, 那是再好不過。師兄師弟排起來麻煩得緊,大家都免了吧!」   桃葉仙忽道:「不戒的弟子叫作不可不戒,不可不戒將來改了弟子,法名 叫作什麼?」桃實仙道:「不可不戒的弟子,法名中須有不可不戒四字,可以 稱為『當然不可不戒』。」桃枝仙問道:「那麼『當然不可不戒』的弟子,法 名又叫作什麼?」   令狐沖見田伯光處境尷尬,便攜了他手道:「我有幾句話問你。」田伯光 道:「是。」二人加緊腳步步,走出了數丈,卻聽得背後桃干仙說道:「他的 法名可以叫作『理所當然不可不戒』。」桃花仙道:「那麼『理所當然不可不 戒』的弟子,法名又叫做什麼?」   田伯光苦笑道:「令狐掌門,那日我受太師父逼迫,來華山邀你去見小師 太,這中間的經過,當真一言難盡。」令狐沖道:「我只知他逼你服了毒藥, 又騙你說點了死穴。」   田伯光道:「這件事得從頭說起。那日在衡山群玉院外跟余矮子打了一架 ,心想這當兒湖南白道上的好手太多,不能多待,於是北上河南。這天說來慚 愧,老毛病發作,在開封府黑夜裡摸到一家富戶小姐的閨房之中。我掀開紗帳 ,伸手一摸準,竟摸到一個光頭。」   令狐沖笑道:「不料是個尼姑。」田伯光苦笑道:「不,是個和尚。」令 狐沖哈哈大笑,說道:「小姐繡被之內,睡著個和尚,想不到這位小姐偷漢, 偷的卻是個和尚。」   田伯光搖頭道:「不是!那位和尚,便是太師父了。原來太師父一直便在 找我,終於得到線索,找到了開封府。我白天在這家人家左近踩盤子,給太師 父瞧在眼裡。他老人家料到我不懷好意,跟這家人說了,叫小姐躲了起來,他 老人家睡在床上等我。」   令狐沖笑道:「田兄這一下就吃了苦頭。」田伯光苦笑道:「那還用說嗎 ?當時我一伸手摸到太師父的腦袋,便知不妙,跟著小腹上一麻,已給點中了 穴道。太師父跳下床來,點了燈,問我要死要活。我自知一生作惡多端,終有 一日會遇到報應,當下便道:『要死!』太師父大為奇怪,問我:『為什麼要 死?』我說:『我不小心給你制住,難道還能想活命嗎?』太師你臉孔一板, 怒道:『你說不小心給我制住,倒像如果小心些,便不會給我制住了。好!』 他說了這『好』字,一伸手便解開了我的穴道。」   「我坐了下來,問道:『有什麼吩咐?』他說:『你帶得有刀,幹麼不向 我砍?你生得有腳,幹麼不跳窗逃走?』我說:『姓田的男子漢大丈夫,豈是 這等無恥小人?』他哈哈一笑,道:『你不是無恥小人?你答應拜我女兒為師 ,怎麼地賴了?』我大是奇怪,問道:『你女兒?』他道:『在那酒樓之上, 你和那華派的小伙子打賭,說道輸了便拜我女兒為師,難道那是假的?我上恆 山去找我女兒,她一五一十,從頭至尾的都跟我說了。』我道:『原來如此。 那個小尼姑是你大和尚的女兒,那倒奇了。』他道:『有什麼奇怪了?』」   令狐沖笑道:「這件事本來頗為奇怪。人家是生了兒女再做和尚,不戒大 師卻是做了和尚再生女兒,他法名叫作不戒,那便是什麼清規戒律都是不遵守 之意。」   田伯光道:「是。當時我說:『打賭之事,乃是戲言,又如何當得真?這 場打賭是我輸了,那不錯,我再也不去騷擾那位小師太,也就是了。』太師父 道:『那不行。你說過要拜師,一定得拜師。你非拜我女兒為師不可。我可不 能生了個女兒,卻讓人欺侮。我一路上找你,功夫花得著實不小。你這小子滑 溜得緊,你如不再幹這採花的勾當,要捉到你可還真不容易。』我見他糾纏不 清,當下一個『倒踩三疊雲』,從窗口中跳了出去。在下自以為輕功了得,太 師父定然追趕不上,不料只聽得背後腳步聲響,太師父直追了下來。我叫道: 『大和尚,剛才你沒殺我,我此刻也不殺你。你再追來,我可要不客氣了。』 」   「太師父哈哈知道:『你怎生不客氣?』我拔刀轉身,向他砍了過去。但 太師父的武功也真高強,他以一雙肉掌和我拆招,封得我的快刀無法遞進招去 ,拆到四十招後,他一把抓住了我的後頸椎,跟著又將我的單刀奪了下來,問 我:『服了沒有?』我說:『服了,你殺了我吧!』他道:『我殺了你有什麼 用?又救不活我的女兒了?』我吃了一驚,問道:『小師太死了嗎?』他道: 『這時候還沒死,可也就差不多了。我在恆山見到她,她瘦得皮包骨頭似的, 見到我就哭。我慢慢問明白了她的事,原來都是給你害的。』我說:『你要殺 便殺,田伯光生平光明磊落,不打謊語。我本想對你的小姐無禮,可是她給華 山派的令狐沖救了,田某可沒侵犯到你小姐,她仍是一位冰清玉潔的姑娘。』 太師父道:『你奶奶的,冰清玉潔有什麼用?我閨女生了相思病啦,倘若令狐 沖不娶她,她便活不了。但我一提到這件事,我閨女便罵我,說什麼出家人不 可動凡心,否則菩薩責怪,死後打入十八層地獄。』他說了一會,忽然揪住我 頭頸,罵我:『臭小子,都是你搞出來的事。那日若不是你對我女兒非禮,令 狐沖便不會出手相救,我女兒就不致瘦成這個樣子。』我道:『那倒不然。小 師太美若天仙,當日我就算不對她無禮,令狐沖也必定會另借因頭,上前勾搭 。』」   令狐沖皺眉道:「田兄,你這幾句話可未免過份了。」   田伯光笑道:「對不起,這可得罪了。當時情勢危急,我若不是這麼說, 太師父決計不會放我。果然他一聽之下,便即轉怒為喜,說道:『臭小子,你 自己想想,你一生做過多少壞事?要不是你非禮我女兒,老子早就將你腦袋捏 扁了。』」令狐沖奇道:「你對他女兒無禮,他反而高興?」田伯光道:「那 也不是高興,他讚我有眼光。」令狐沖不禁莞爾。   田伯光道:「太師父左手將我提在半空,右手打了我十七、八個耳光,我 給他打得暈了過去。他將我浸入小河之中,浸醒了我,說道:『我限你一個月 之內,去請令狐沖到恆山來見我女兒,就算一時不能娶她,讓他們說說情話, 也是好的,我女兒的一條性命,就可保得下來。師父有難,你做徒弟的怎麼可 不救?』他點了我幾處穴道,說是死穴,又逼我服了一劑毒藥,說道倘若一個 月之內邀得你去見小師太,便給解藥,否則劇毒發作,無藥可救。」   令狐沖這才恍然,當日田伯光到華山來邀自己下山,滿腹難言之隱,什麼 都不肯明說,怎料到其間竟有這許多過節。   田伯光續道:「我到華山來邀你大駕,卻給你打得一敗塗地,只道這番再 也性命難保,不料太師父放心不下,親自帶同小師太上華山找你,又給了我解 藥。我聽你的勸,從此不再做採花姦淫的勾當。不過田伯光天生好色,女人是 少不了的,反正身邊金銀有的是,要找盪婦淫娃、娼妓歌女,絲毫不是難事。 半個月前,太師父又找到了我,說你做了恆山派掌門卻給人家背後譏笑,江湖 上的名聲不大好聽,他老人家愛屋及烏,愛女及婿……」   令狐沖皺眉道:「田兄,這等無聊的話,以後可再也不能出口。」田伯光 道:「是,是。我只不過轉述太師父的話而已。他說他老人家要投入恆山派, 叫我跟著一起來,第一步他要代女收徒。我不肯答應,他老人家揮拳就打,我 打是打不過,逃又逃不了,只好拜師。」說到這裡,愁眉苦臉,神色甚是難看 。令狐沖道:「就算拜師,也不一定須做和尚。少林派不也有許多俗家弟子? 」   田伯光搖頭道:「太師父是另有道理的。他說:『你這人太也好色,入了 恆山派,師伯師叔們都是美貌尼姑,那可大大不妥。須得斬草除根,方為上策 。』他出手將我點倒,拉下我的褲子,提起刀來,就這麼喀的一下,將我那話 兒斬去了半截。」   令狐沖一驚,「啊」的一聲,搖了搖頭,雖覺此事甚慘,但想田伯光一生 所害的良家婦女太多,那也是應得之報。   田伯光也搖了搖頭,說道:「當時我便暈了過去。待得醒轉,太師父已給 我敷上了金創藥,包好傷口,命我養了幾日傷。跟著便逼我剃度,做了和尚, 給我取個法名,叫做『不可不戒』。他說:『我已斬了你那話兒,你已幹不得 採花壞事,本來也不用做和尚。我叫你做和尚,取個『不可不戒』的法名,以 便眾所周知,那是為了恆山派的名聲。本來嘛,做和尚的人,跟尼姑們混在一 起,大大不妥,但打明招牌『不可不戒』,就不要緊了。』」   令狐沖微笑道:「你太師父倒想得周到。」田伯光道:「太師父要我向你 說明此事,又要我請你別責怪我師父。」令狐沖奇道:「我為什麼要責怪你師 父?全沒這回子事。」   田伯光道:「太師父說:每次見到我師父,她總是更瘦了一些,臉色也越 來越壞,問起她時,她總是灑淚,一句話不說。太師父說:定是你欺侮了她。 」令狐沖驚道:「沒有啊!我從來沒重言重語說過你師父一句。再說,她什麼 都好,我怎會責罵她?」   田伯光道:「就是你從來沒罵過她一句,因此我師父要哭了。」令狐沖道 :「這個我可不明白了。」田伯光道:「太師父為了這件事,又狠狠打了我一 頓。」令狐沖搔了搔頭,心想這不戒大師之胡纏瞎攪,與桃谷六仙實有異曲同 工之妙。   田伯光道:「太師父說:他當年和太師母做了夫妻後,時時吵嘴,越是罵 得兇,越是恩愛。你不罵我師父,就是不想娶她為妻。」   令狐沖道:「這個……你師父是出家人,我可從來沒想過這件事。」田伯 光道:「我也這樣說,太師父大大生氣,便打了我一頓。他說:我太師母本來 是尼姑,他為了要娶她,才做和尚。如果出家人不能做夫妻,世上怎會有我師 父這個人?如果世上沒我師父,又怎會有我?」令狐沖忍不住好笑,心想你比 儀琳小師妹年紀大得多,兩椿事怎能拉扯在一起?田伯光又道:「太師父還說 :如果你不是想娶我師父,幹麼要做恆山派掌門?他說:恆山派尼姑雖多,可 沒一個比我師父更美貌的。你不是為我師父,卻又為了那一個尼姑?」   令狐沖心下暗暗叫苦不迭,心想:「不戒大師當年為要娶一個尼姑為妻, 才做和尚,他只道普天下人個個和他一般的心腸。這句話如果傳了出去,豈不 糟糕之至?」   田伯光苦笑道:「太師父問我:我師父是不是世上最美貌的女子。我說: 『就算不是最美,那也是美得很了。』他一拳打落了我兩枚牙齒,大發脾氣, 說道:『為什麼不是最美?如果我女兒不美,你當日什麼意圖對她非禮?令狐 沖這小子為什麼捨命救她?』我連忙說『最美,最美。太師父你老人家生下來 的姑娘,豈有不是天下最美貌之理?』他聽了這話這才高興,大讚我眼光高明 。」   令狐沖微笑道:「儀琳小師妹本來相貌甚美,那也難怪不戒大師誇耀。」 田伯光喜道:「你也說我師父相貌甚美,那就好極啦。」令狐沖奇道:「為什 麼那就好極啦?」田伯光道:「太師父交了一件好差使給我,說道著落在我身 上,要我設法叫你……叫你……」令狐沖道:「叫我什麼?」田伯光笑道:「 叫你做我的師公。」   令狐沖一呆,道:「田兄,不戒大師愛女之心,無微不至。然而這椿事情 ,你也明知是辦不到的。」田伯光道:「是啊。我說那可難得很,說你曾為了 神教的任大小姐,率眾攻打少林寺。我說:『任大小姐的相貌雖然及不上我師 父的一成,可是令狐公子和她有緣,已給她迷上了,旁人也是無法可施。』公 子,在太師父面前,我不得不這麼說,以便保留幾枚牙齒來吃東西,你可別見 怪。」令狐沖微笑道:「我自然明白。」   田伯光道:「太師你說:這件事他也知道,他說那很好辦,想個法子將任 大小姐殺了,不讓你知道,那就成了。我忙說不可,倘若害死了任大小姐,令 狐公子一定自殺。太師父道:『這也說得是。令狐沖這小子死了,我女兒要守 活寡,豈不倒霉?這樣罷,你去跟令狐沖這小子能說,我女兒嫁給他做二房, 也無不可。』我說:『太師父,你老人家的堂堂千金,豈可如此委屈?』他嘆 道:『你不知道,我這個姑娘如嫁不成令狐沖,早晚便死,定然活不久長。』 他說到這裡,突然流下淚來。唉,這是父女天性,真情流露,可不是假的。」   兩人面面相對,都感尷尬。田伯光道:「令狐公子,太師父對我的吩咐我 都對你說了。我知道這其中頗有難處,尤其你是恆山派掌門,更加犯忌。不過 我勸你對我師父多說幾句好話,讓她高興高興,將來再瞧著辦吧。」   令狐沖點頭道:「是了。」想起這些日來每次見到儀琳,確是見她日漸瘦 損,卻原來是為相思所苦。儀琳對他情深一往,他如何不知?但她是出家人, 又年紀幼小,料想這些閒情稍經時日,也便收拾起了,此後在仙霞嶺上和她重 逢,自閩至贛,始終未曾跟她單獨說過什麼話。此番上恆山來,更是大避嫌疑 。自己名聲早就不恃,於世人毀譽原不放在心上,可不能壞了恆山派的清名, 是以除了向恆山女弟子傳授劍法之外,平日極少和誰說什麼閒話,往日裝瘋喬 痴的小醜模樣,更早已收得乾乾淨淨。此刻聽田伯光說到往事,儀琳對自己的 一番柔情,驀地裡湧上心頭。   眼望著遠處山頭皚皚積雪,正自沉思,忽聽得山道上有大群人喧嘩之聲。 見性峰上向來清靜,從無有人如此吵嚷,正詫異間,只聽得腳步聲響,數百人 湧將上來,當先一人叫道:「恭喜令狐公子,你今日大喜啊。」這人又矮又肥 ,正是老頭子。他身後計無施、祖國千秋、以及黃伯流、司馬大、藍鳳凰、遊 迅、漠北雙熊等一干人竟然都到了。   令狐沖又驚又喜,忙迎上前去,說道:「在下受定閒師太遺命,只得前來 執掌恆山派門戶,沒敢驚動眾位朋友。怎地大伙兒都到了?」   這些人曾隨令狐沖攻打少林寺,經過一場生死搏鬥,已是患難之交。眾人 紛紛搶上,將他圍在中間,十分親熱。老頭子大聲道:「大伙兒聽得公子已將 聖姑接了出來,人人都十分歡喜。公子出任恆山派掌門,此事早已轟傳家江湖 ,大伙兒今日若不上山道喜,可真該死之極了。」這些人豪邁爽快,三言兩語 之間,已是笑成一片。   令狐沖自上恆山之後,對著一群尼姑、姑娘,說話行事,無不極盡拘束, 此刻陡然間遇上這許多老友,自是不勝之喜。   黃伯流道:「我們是不速之客,恆山派未必務有我們這批粗胚的飲食,酒 食飯菜,這就挑上山來了。」令狐沖喜道:「那再好也沒有了。」心想:「這 情景倒似當年五霸崗上的群豪大會。」說話之間,又有數百人上山。計無施笑 道:「公子,咱們自己人不用客氣。你那些斯斯文文的女弟子,也招呼不來我 們這些渾人。大家自便最好。」   這時見性峰上已喧鬧成一片。恆山眾弟子絕未料到竟有這許多賓客到賀, 均各興奮。有些見多識廣的老成弟子,察覺來賀的這些客人頗為不倫不類,雖 有不少知名之士,卻均是邪派高手,也有話多是緣林英雄、黑道豪客。恆山派 門規素嚴,群弟子人人潔身自愛,縱然同是正在教之士,也少交往。這些左道 旁門的人物,向來對之絕不理睬,今日竟一窩蜂的湧上峰來。但眼見掌門人和 他們抱腰拉手,神態親熱,也只好心下嘀咕而已。   到得午間,數百名漢子挑了雞鴨牛羊、酒菜飯食面來到峰上。令狐沖心想 :「見性峰上供奉白衣觀音,自已一做掌門人,便即大魚大肉,殺豬宰羊,未 免對不住恆山派歷代祖國宗。」當下命這些漢子在山腰間埋灶造飯。一陣陣酒 肉香氣飄將上來,群尼無不暗暗皺眉。   群豪用過中飯,團團在見性峰主庵前的曠地上坐定。令狐沖坐在西首之側 ,數百名女弟子依著長幼之序,立在他身後,只待吉時一到,便行接任之禮。   忽聽得絲竹聲響,一群樂手吹著簫笛上峰。中間兩名青衣老者大踏步走上 前來,群豪中「咦、啊」之聲四起,不少人丫起身來。   左首青衣老者蠟黃面皮,朗聲說道:「日月神教東方教主,委派賈布、上 官雲,前來祝賀令狐大俠榮任恆山派掌門。恭祝恆山派發揚光大,令狐掌門威 震武林。」   此言一出,群豪都是「啊」的一聲,轟然叫了起來。這些左道之士大半與 魔教頗有瓜葛,其中還有人服了東方不敗的『三屍腦神丹』,聽到『東方教主 』四字便即心驚膽戰。群豪就算不識得這兩個老者的,也都久聞其名,左首那 人是『黃面尊者』賈布,右首那人複姓上官,單名一個雲字,外號叫做『雕俠 』。兩人武功之高,據說遠在一般尋常門派的掌門人與幫主、總舵主之上。兩 人在日月神教之中,資歷也不甚深,但近數年來教中變遷甚大,元老耆宿如向 問天一類人或遭排斥,或自行退隱,眼前賈布與上官雲是教中極有權勢、極有 頭臉的第一流人物。這一次東方不敗派他二人親來,對令狐沖可說是給足面子 了。   令狐沖上前相迎,說道:「在下與東方先生素不相識,有勞二位,愧不敢 當。」他見那『黃面尊者』賈布一張瘦臉蠟也似黃,兩邊太陽穴高高鼓起,便 如藏了一枚核桃相似。那『雕俠』上官雲長手長腳,雙目精光燦然,甚有威勢 ,足見二人內功均甚深厚。   賈布說道:「令狐大俠今日大喜,東方教主說道原該親自前來道賀才是。 只是教中俗務羈絆,無法分身,令狐掌門勿怪才好。」   令狐沖道:「不敢。」心想:「瞧東方不敗這副排場,任教主自是尚未奪 回教主之位,不知他和向大哥、盈盈三人現下怎樣了?」   賈布側過身來,左手一擺,說道:「一些薄禮,是東方教主的小小心意, 請令狐掌門哂納。」絲竹聲中,百餘名漢子抬了四十口朱漆大箱上來。每一口 箱子都由四名壯漢抬著,瞧各人腳步沉重,箱子中所裝物事著實不輕。   令狐沖忙道:「兩位大駕光臨,令狐沖已感榮寵,如此重禮,卻萬萬不敢 拜領。還請上覆東方先生,說道令狐沖多謝了,恆山弟子山居清苦,也不需要 用這些華貴的物事。」   賈布道:「令狐掌門若不笑納,在下與上官兄弟可為難得緊了。」略略側 頭,向上官雲道:「上官兄弟,你說這話對不對?」上官雲道:「正是!」   令狐沖心下為難:「恆山派是正教門派,和你魔教勢同水火,就算雙方不 打架,也不能結交為友。再說,任教主和盈盈就要去跟東方不敗算帳,我怎能 收你的禮物?」便道:「兩位兄台請覆上東方先生,所賜萬萬不敢收受。兩位 倘若不肯將原禮帶回在下只好遣人送到貴教總壇來了。」   賈布微微一笑,說道:「令狐掌門可知這四十口箱中,裝的是什麼物事? 」令狐沖道:「在下自然不知。」賈布笑道:「令狐掌門看了之後,一定再也 不會推卻了。這四十口箱子中所裝,其實也並非全是東方教主的禮物,有一部 份原是該屬令狐掌門所有,我們抬了來,只是物歸原主而已。」令狐沖大奇, 道:「是我的東西?那是什麼?」賈布踏上一步,低聲道:「其中大多數是任 大小姐留在黑木崖上的衣衫首飾和常用物事,東方教主命在下送來,以供任大 小姐應用。另外也有一些,是教主送給令狐大俠和任大小姐的薄禮。許多物事 混在一起,分也分不開,令狐掌門也不用客氣了。哈哈,哈哈。」   令狐沖生性豁達隨便,向來不拘小節,見東方不敗送禮之意甚誠,其中又 有許多是盈盈的衣物,卻也不便堅拒,跟著哈哈一笑,說道:「如此便多謝了 。」   只見一名女弟子快步過來,稟道:「武當派沖虛道長親來道賀。」令狐沖 吃了一驚,忙迎到峰前。只見沖虛道人帶著八名弟子,走上峰來。令狐沖躬身 行禮,說道:「有勞道長大駕,令狐沖感激不盡。」沖虛道人笑道:「老弟榮 任恆山掌門,貧道聞知,不勝之喜。少林寺方証、方生兩位大師也要前來道喜 ,不知他們兩位到了沒有?」令狐沖更是驚訝。   便在此時,山道上走上來一群僧人,當先二人大袖飄飄,正是方証方丈和 方生大師。方証叫道:「沖虛道兄,你腳步程好快,可比我們先到了。」   令狐沖迎下山去,叫道:「兩位大師親臨,令狐沖何以克當?」方生笑道 :「少俠,你曾三入少林,我們到恆山來回拜見一次,那也是禮尚往來啊。」   令狐沖將一眾少林僧和武當道人迎上峰來。峰上群豪見少林、武當兩大門 派的掌門人親身駕到,無不駭異,說話也不敢這麼大聲了。恆山一眾女弟子個 個喜形於色,均想:「掌門師兄的面子可大得很啊。」   賈布與上官雲對望了一眼,立在一旁,對方証、方生、沖虛等人上峰,似 是視而不見。   令狐沖招呼方証大師和沖虛道人上宿舍,尋思:「記得師父當年接任華山 派掌門,少林派和武當派的掌門人並未到來,只遣人到賀而已。其時我雖年幼 ,不知有那些賓客,但師父、師娘後來跟眾弟子講述當年就任掌門時的風光, 也從未提過少林、武當的掌門人大賀光臨。今日他二位同時到來,難道真的是 向我道賀,還是別有用意?」   這時上峰來的賓客絡繹不絕,大都是當日曾參與攻打少林寺之役的群豪。 崑崙派、點蒼派、峨嵋派、崆峒派、丐幫,各大門派幫會,也都派人呈上掌門 人、幫主的賀帖和禮物。令狐沖見賀客眾多,心下釋然:「他們都是瞧著恆山 派和定閒師太的臉面,才來道賀,可不是憑著我令狐沖的面子。」   嵩山、華山、衡山、泰山四派,卻均並未遺人來賀。   耳聽得砰砰砰三聲號炮,吉時已屆。令狐沖站到聲中,躬身抱拳,向眾人 圍圍為,朗聲說道:「恆山派前任掌門定閒師太不幸遭人暗算,與定逸師太同 時圓寂。令狐沖秉承定閒師太遺命,接掌恆山一派的門記。承眾位前輩、眾位 朋友不棄,大駕光臨,恆山派上下,同蒙榮寵,不勝感激。」   磬鈸聲中,恆山派群弟子列成兩行,魚貫而前,居中是儀和、儀清、儀真 、儀質四名大弟子。四名大弟子手捧法器,走到令狐沖面前,躬身行禮。令狐 沖長揖還禮。儀和說道:「四件法器,乃恆山派創作派之祖曉風師太所傳,向 由本派掌門人接管。新任掌門人令狐師兄便請收領。」令狐沖應道:「是。」   四名大弟子將法器依次遞過,乃是一卷經書,一個木魚,一串念珠,一柄 短劍。令狐沖見到木魚、念珠,不由得發窘,只得伸手接過,雙眼視地,不敢 與眾人目光相接。   儀清展開一個卷軸,說道:「恆山派五大戒律,一戒犯上忤逆,二戒同門 相殘,三戒妄殺無辜,四戒持身不正,五戒結交奸邪。恆山派祖國宗遺訓,掌 門師兄須當身體力行,督率弟子,一概凜遵。」令狐沖應道:「是!」心想: 「前三戒倒罷了,可是令狐沖持身不大端正,至於不得結交奸邪那一款,更加 令人為難。今日上峰來的賓客,倒有一大半是左道旁門之士。」忽聽得山道上 有人叫道:「五嶽劍派左盟主有令,令狐沖不得擅篡恆山派掌門之位。」   呼喝聲中,五個人飛奔而至,後面跟著數十人。當先五人各執一面錦旗, 正是五嶽劍派的盟旗。五人奔至人群外數丈處站定,居中那人矮矮胖胖,面皮 黃腫,五十來歲年紀。   令狐沖認得此人姓樂名厚,外號『大陰陽手』,是嵩山派的一名好手,當 日在河南荒郊曾和他交過手,長劍透他雙掌而過,是結下了極深樑子的。但他 為人倒也光明磊落,那日偷襲得手而制住了自己,卻並不乘機便下殺手,重行 躍進開再鬥,自己很承他的情,當下抱拳說道:「樂前輩,您好。」   樂厚將手中錦旗一展,說道:「恆山派是五嶽劍派之一,須遵左盟主號令 。」   令狐沖道:「令狐沖接掌恆山門記後,是否還加盟五嶽劍派,可和好好商 議商議。」   這時其餘數十人都已上峰,卻是嵩山、華山、衡山、泰山四派的弟子。華 山派那八人均是令狐沖當年的師弟,林平之卻不在其內。這數十人分成四列, 手按劍柄,默不作聲。   樂厚大聲道:「恆山一派,向由出家的女尼執掌門戶。令狐沖身為男子, 豈可壞了恆山派數百年來的規矩?」   令狐沖道:「規矩是人所創作,也可由人所改,這是本派之事,與旁人並 不相干。」群豪之中已有人向樂厚叫罵起來:「他恆山派的事,要你嵩山派來 多管什麼鳥事?」「你奶奶的,快給我滾吧!」「什麼五嶽盟主?狗屁盟主, 好不要臉。」   樂厚向令狐沖道:「這些口出污言之人,在這裡幹什麼來著?」令狐沖道 :「這些兄台都是在下的朋友,是上峰來觀禮的。」樂厚道:「這就是了。恆 山派五大戒律,第五條是什麼?」令狐沖心道:「你存心跟我過不去,我便來 跟你強辯。」說道:「恆山五大戒律,第五戒是不得結交奸邪。像樂兄這樣的 人,令狐沖是決計不會和你結交的。」   群豪傑一聽,登時轟笑起來,都道:「奸邪之徒,快快滾吧!」   樂厚以及嵩山、華山等各派弟子見了這等到聲勢,均想敵眾我寡,對方倘 若翻臉動手,那可糟糕。樂厚更想:「左師哥這次可失算了。他料想見性峰上 冷冷清清,只不過一些恆山派的尼姑、姑娘,我們四派數十名好手,盡可制得 住。令狐沖劍術雖精,我們乘他手中無劍之時,師兄弟五人突以拳腳夾攻,必 可取他性命。那知道賀客竟這麼多,連少林、武當的二大掌門也到了。」當下 轉身向方証和沖虛說道:「兩位掌門是當今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人所共仰,今 日須請兩位說句公道話。令狐沖招攬了這許多妖魔鬼怪來到恆山,是不是壞了 恆山派不得結交奸邪的這一條門規?恆山派這樣一個歷時已久、享譽甚隆的名 門大派,在令狐沖手中轉眼便鬧得萬劫不復,兩位是否坐視不理?」   方証咳嗽一聲,說道:「這個……這個……唔……」心想此人的話倒也在 理,這裡果然大多數是旁門左道之士,可是難道要令狐沖將他們都逐下山去不 成?   忽聽得山道上傳來一個女子清脆的叫聲:「日月神教任大小姐到!」   令狐沖驚喜交集,情不自禁的沖口而出:「盈盈來了!」急步奔到崖邊, 只見兩名大漢抬著一乘青呢小轎,快步上峰。小轎之後跟著四名青衣女婢。   左道群豪聽得盈盈到來,紛紛衝下山道去迎接,歡聲雷動,擁著小轎,來 到峰頂。   小轎停下,轎帷掀開,走出一個身穿淡緣衣衫的艷美少女,正是盈盈。   群豪大聲歡呼:「聖姑!聖姑!」一齊躬身行禮。瞧這些人的神情,對盈 盈又是敬畏,又是感佩,歡喜之情出自心底。   令狐沖走上幾步,微笑道:「盈盈,你也來啦啦!」   盈盈微笑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怎能不來?」眼光四下一掃,走 上幾步,向方証與沖虛二人襝衽為禮,說道:「方丈大師,掌門道長,小女子 有禮。」   方証和沖虛一齊還禮,心下都想:「你和令狐沖再好,今日卻也不該前來 ,這可叫令狐沖更加為難了。」   樂厚大聲道:「這個姑娘,是魔教中的要緊人物。令狐沖,你說是也不是 ?」令狐沖道:「是又怎樣?」樂厚道:「恆山派五大戒律,規定不得結交奸 邪。你若不與這些奸邪人物一刀兩斷,便做不得恆山派掌門。」令狐沖道:「 做不得便做不得,那又有什麼打緊?」   盈盈向他瞧了一眼,目光中深情無限,心想:「你為了我,什麼都不在乎 了。」問道:「請問令狐掌門,這位朋友是什麼來頭?憑什麼來過問恆山派之 事?」   令狐沖道:「他自稱是嵩山派左掌門派來的,手中拿的,便是左掌門的令 旗。別說這是左掌門的一面小小令旗,就是左掌門自己親至,又怎能管得了我 恆山派的事。」   盈盈點頭道:「不錯。」想起那日少林寺比武,左冷禪千方百計的為難, 寒冰真氣又使爹爹身受重傷,險些性命不保,不由得惱怒,說道:「誰說這是 五嶽劍派的盟旗?他是來騙人的……」一言未畢,身子微幌,左手中已多了柄 寒光閃閃的短劍,疾向樂厚胸口刺去。   樂厚萬料不到這樣一個嬌怯怯的美貌女子說打便打,事先更沒半點朕兆, 出手如電,一劍便刺了過來,拔劍招架已然不及,只得側身閃避。他更沒料到 盈盈這一招乃是虛招,身子略轉之際,右手一鬆,一面錦旗已給對方奪了過去 。盈盈身子不停,連刺五劍,連奪了五面錦旗,所使身法劍招,一模一樣,五 招皆是如此。嵩山派其餘四人都是樂厚的師兄弟,拳腳功夫著實了得,左冷禪 派了來,原定是以拳腳襲擊令狐沖的,可是盈盈出手實在太快,一霎之間,給 她奇兵突出,攻了個措手不及,與其說是輸招,還不如說是中了奇襲暗算。   盈盈手到旗來,轉到了令狐沖身後,大聲道:「令狐掌門,這旗果然是假 的。這那裡是五嶽劍派的令旗,這是五仙教的五毒旗啊。」   她將手中五面錦旗張了開來,人人看得明白,五面旗上分別繡著青蛇、蜈 蚣、蜘蛛、蠍子、蟾蜍五樣毒物,色彩鮮明,奕奕如生,那裡是五嶽劍派的令 旗了?   樂厚等人只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老頭子、祖千秋等群豪卻大聲喝 採。人人均知盈盈奪到令旗之後,立即便掉了包,將五嶽令旗換了五毒旗,只 是她手腳實在太快,誰沒有乍清楚她掉旗之舉。   盈盈叫道:「藍教主!」人群中一個身穿劃家裝束的美女站了出來,笑道 :「在!聖姑有何吩咐?」正是五仙教教主藍鳳凰。盈盈問道:「你教中的五 毒旗,怎麼會落入了嵩山派手中?」藍鳳凰笑道:「這幾個嵩山弟子,都是我 教下女弟子的好朋友,想必是他們甜言蜜語,將我教中的五毒旗騙了去玩兒。 」盈盈道:「原來如此。這五面旗兒,便還了你罷。」說著將五面旗子擲將過 去。藍鳳凰笑道:「多謝。」伸手接了。   樂厚怒極大罵:「無恥妖女,在老子面前使這掩眼的妖法,快將令旗還來 。」盈盈笑道:「你要五毒旗,不會向藍教主去討嗎?」樂厚無法可施,向方 証和沖虛道:「方丈大師,沖虛道長,請你二位德高望重的前輩主持公道。」   方証道:「這個……唔……不得結交奸邪,恆山派戒律中原是有這麼一條 ,不過……不過……今日江湖上朋友們前來觀禮,令狐掌門也不能閉門不納, 太不給人家面子……」   樂厚突然指著人群中一人,大聲道:「他……他……我認得他是採花大盜 田伯光,他這麼扮成個和尚,便想瞞過我的眼去嗎?像這樣的人,也是令狐沖 的朋友?」厲聲道:「田伯光,你到恆山幹什麼來著?」田伯光道:「拜師來 著。」樂厚奇道:「拜師?」   田伯光道:「正是。」走到儀琳面前,跪下磕頭,叫道:「師父,弟子請 安。弟子痛改前非,法名叫做『不可不戒』。」儀琳滿臉通紅,側身避過,道 :「你……你……」   盈盈笑道:「田師傅有心改邪歸正,另投明師,那是再好不過。他落髮出 家,法名『不可不戒』,更顯得其意極誠。方証大師,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 成佛。一個人只要決心改過遷善,佛門廣大,便會給他一條自新之路,是不是 ?」方証喜道:「正是!不可不戒投入恆山派,從此嚴守門規,那是武林之福 。」   盈盈大聲道:「眾位聽了,咱們今日到來,都是來投恆山派的。只要令狐 掌門肯收留,咱們便都是恆山弟子了。恆山弟子,怎能算是妖邪?」   令狐沖恍然大悟:「原來盈盈早料到我身為眾女弟子的掌門,十分尷尬, 倘若派中有許多男弟子,那便無人恥笑了。因此特地叫這一大群人來投入恆山 派。」當即朗聲問道:「儀和師姊,本派可有不許收男弟子這條門規嗎?」   儀和道:「不許收男弟子的門規倒沒有,不過……不過……」她腦子一時 轉不過來,總覺派中突然多了這許多男弟子出來,實是大大不妥。   令狐沖道:「眾位要投入恆山派,那是再好不過。但也不必拜師。恆山派 另設一個……唔……一個『恆山別院』,安置各位,那邊通元谷,便是一個極 好去處。」   那通元谷在見性峰之側,相傳唐時仙人張果老曾在此炬丹。恆山大石上有 蹄印數處,歷代相傳為張果老所騎驢子踏出。如此堅強的花崗石上,居然有驢 蹄之痕深印,若不是仙人遺跡,何以生成?唐玄宗封張果老為『通元先生』, 通元谷之名,便由此而來。通元谷和見性峰上主庵相距離雖然不遠,但由谷至 峰,山道絕險。令狐沖將這批江湖豪客安軒在通元谷中,令他們男女隔絕,以 免多生是非。   方証連連點頭,說道:「如此甚好。這些朋友們歸入了恆山派,受恆山派 門規約束,真是武林中一件大大的美事。」   樂厚見方証大師也如此說,對方又人多勢眾,今日已無法阻止令狐沖出任 恆山派掌門,只得傳達左冷禪的第二道命令,咳嗽一聲,朗聲說道:「五嶽劍 派左盟主有令:三月十五清晨,五嶽劍派各派師長弟子齊集嵩山,推舉五嶽派 掌門人,務須依時到達,不得有誤。」   令狐沖問道:「五嶽劍派併為一派,是誰的主意?」   樂厚道:「嵩山、泰山、華山、衡山四派,均已一致同意。你恆山派倘若 獨持已議,便是公然跟四派過不去,只有自討苦吃了。」轉正身向泰山派等人 問道:「你們說是不是?」站在他身後的數十人齊聲道:「正是!」樂厚一陣 冷氣笑,轉正身便走。走出幾步,不禁回頭向盈盈瞧了一眼,心想:「那五面 令旗,如何想法子奪回來才好。」   藍鳳凰笑道:「樂老師,你失了旗子,回去怎麼向左掌門交代啊?不如我 還了你吧!」說著右手一揮,將一面錦旗擲了過去。   樂厚眼見一面小旗勢挾勁風飛來,心想:「這是你的五毒旗,又不是五岳 令旗,我要來幹什麼?」心念甫轉,那旗已飛向面前,截向他咽喉,當即伸手 抄住。突然一聲大叫,急忙將旗擲下,只覺掌心猶似烈火燃炙,提手一看,掌 心已成淡紫之色,知道旗桿上喂有劇毒,已受了五毒教暗算,又驚又怒,氣急 敗壞的罵道:「妖女……」   藍鳳凰笑道:「你叫一聲「令狐掌門』,向他求情,我便給你解藥,否則 你這隻手掌要整個兒爛掉。」   樂厚素知五毒教使毒的厲害,一猶豫間,但覺掌心麻木,知覺漸失,心想 我畢生功力,全在兩掌,爛掉手掌變成廢人,情急之下,只得叫道:「令狐掌 門,你……」藍鳳凰笑道:「求情啊。」樂厚道:「令狐掌門,在下得罪了你 ,求……求你賜給解……解藥。」令狐沖微笑道:「藍姑娘,這位樂兄不過奉 左掌門之命而來,請你給他解藥罷!」藍鳳凰一笑,向身畔一名苗女揮手示意 。那苗女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紙小包,走上幾步,拋給了樂厚。樂厚伸手接過, 在群豪轟笑聲中疾趨下峰。其餘數十人都跟了下去。令狐沖朗聲道:「眾位朋 友,大伙兒既願在恆山別院居住,可得遵守本派的戒律。這戒律其實也不怎麼 難守,只是第五條不得結交奸邪,有些麻煩。但自今而後,大伙兒都算是恆山 派的人,恆山派弟子自然不是奸邪。不過和派外之人交友時,卻得留神些了。 」群豪轟然稱是。令狐沖又道:「你們要喝酒吃肉,也無不可,可是吃葷之人 ,過了今日,便不能再到這見性峰來。」   方證合十道:「善哉,善哉!清淨佛地,原是不可褻瀆了。」令狐沖笑道 :「好啦,我這掌門人,算是做成了。大家肚子也餓啦,快開素齋來,我陪少 林方丈、武當掌門和各位前輩用飯。到得明日,再和各位喝酒。」   素齋後,方證道:「令狐掌門,老衲和沖虛道兄二人有幾句話,想和掌門 人商議。」   令狐沖應道:「是。」心想:「當今武林中二大門派的掌門人親身來到恆 山,必有重要話說。見性峰上龍蛇混雜,不論在哪裡說話,都不免隔牆有耳。 」當下吩咐儀和、儀清等弟子分別招待賓客,向方證、沖虛二人道:「下此峰 後,磁窯口側有一座山,叫作翠屏山,峭壁如鏡。山上有座懸空寺,是恆山的 勝景。二份前輩若有雅興,讓晚輩導往一遊如何?」沖虛道人喜道:「久聞翠 屏山懸空寺建於北魏年間,於松不能生、猿不能攀之處,發偌大願力,憑空建 寺。那是天下奇景,貧道仰慕已久,正欲一開眼界。」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密議】   令狐沖引著方証大師和沖虛道理長下見性峰,趨磁窯口,來到翠屏山下。 方証與沖虛抬頭而望,但見飛閣二座,聳立峰頂,宛似仙人樓閣,現於去端。 方証嘆道:「造就此樓閣之人當真妙想天開,果然是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   三人緩步登山,來到懸空寺中。那懸空寺共有樓閣二座,皆高三層,凌虛 數十丈,相距離數十步,二樓之間,聯以飛橋。寺中有一年老僕婦看守打掃, 見到令狐沖等三人到來,瞠目以視,既不招呼,也不行禮。令狐沖於十多日前 曾偕儀和、儀清、儀琳等人來過,知道這僕婦又聾又啞,什麼事也不懂,當下 也不理睬,逕和方証、沖虛來到飛橋上之上。   飛橋闊僅數尺,若是常人到臨,放眼四周皆空,雲生足底,有如身處天上 ,自不免心目俱搖,手足如廢,但三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臨此勝境,胸襟大 暢。方証和沖虛向北望去,於縹緲煙雲之中,隱隱見到城郭出沒,磁窯口雙峰 夾峙,一水中流,形勢極是雄峻。方証說道:「古人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這裡的形勢,確是如此。」   沖虛道:「北寧年間楊老令公扼寧三關,鎮兵於此,這原是兵家必爭的要 塞。始見懸空寺,覺鬼斧神工,驚詫古人的毅力,但看到這五百里開鑿的山道 ,懸空寺又渺不足道了。」令狐沖奇道:「道長,你說這數百里山道,都是人 工開鑿出來的?」沖虛道:「史書記載,魏道武帝天興元年克燕,將兵自中山 歸平城,發卒數萬人鑿恆嶺,通直道五百餘里,磁窯口便是這直道理的北端。 」方証道:「所謂直道五百里,當然大多數是天生的。北魏皇帝發數萬兵卒, 只是將其間阻道理的山嶺鑿開而已。但縱是如此,工程之大,也已令人撟舌難 下。」   令狐沖道:「無怪乎有這許多人想做皇帝。他只消開一句口,數萬兵卒便 將陰路的山嶺給他鑿了開來。」沖虛道:「權勢這一關,古來多少英雄豪傑, 都是難過。別說做皇帝了,今日武林中所以風波迭起,紛爭不已,還不是為了 那『權勢』二字。」   令狐沖心下一凜尋思:「他說到正題了。」便道:「晚輩不明,請二位前 輩指點。」   方証道:「令狐掌門,今日嵩山派的樂老師率眾前來,為的是什麼?」令 狐沖道:「他傳達左盟主的號令,不許晚輩接任恆山派掌門。」方証道:「左 盟主為什麼不許你做恆山派掌門?」令狐沖道:「左盟主要將五岳劍派並而為 一,晚輩曾一再阻撓他的大計,殺了不少嵩山派之人,左盟主對晚輩自是痛恨 之極。」方証問道:「你為什麼要阻撓他的大計?」   令狐沖一呆,一時難以回答,順口重覆了一句:「我為什麼要陰撓他的大 計?」   方証問道:「你以為五岳劍派合而為一,這件事不妥嗎?」   令狐沖道:「晚輩當時也沒想過此事妥與不妥。只是嵩山派為了協迫恆山 派答允,假扮日月教教眾,劫擄恆山弟子,圍攻定靜師太,所使的手段太過卑 鄙。晚輩剛巧遇上此事,心覺不平,是以出手相助。後來嵩山派火燒鑄劍谷, 要燒死定閒、定逸兩位師太,那是更加可惡了。晚輩心想,五岳劍派合併之舉 倘是美事,嵩山派何不正大光明的與各派掌門商議,卻要幹這鬼鬼祟祟的行逕 ?」   沖虛點頭道:「令狐掌門所見不差。左冷禪野心極大,要做武林中的第一 人。自知難以服從,只好暗使陰謀。」方証嘆道:「左盟主文武略,確是武林 中的傑出人物,五岳劍派之中,原本沒第二人比得上。不過他抱負太大,急欲 壓倒武當、少林兩派,未免有些不擇手段。」沖虛道:「少林派向為武林領袖 ,數百年來眾所公認。少林之次,便是武當。更其次是崑崙、峨嵋、崆峒諸派 。令狐賢弟,一個門派創建成名,那是數百年來無數英雄豪傑,花了無數心血 累積而成,一套套的武功家數,都是一點一滴、千錘百練的積聚起來,決非一 朝一夕之功。五岳劍派在武林崛起,不過是近六七十年的事,雖然興旺得快, 家底總還不及崑崙、峨嵋,更不用說和少林派博大精深的七十二絕藝相比了。 」令狐沖點頭稱是。   沖虛又道:「各派之中,偶爾也有一、二才智之士,武功精強,雄霸當時 。一個人在武林中出人頭地,揚名立萬,事屬尋常。但若只憑一人之力,便想 壓倒天下各大門派,那是從所未有。左冷禪滿腹野心,想幹的卻正是這件事。 當年他一任五岳劍派的盟主,方丈大師就料到武林中從此多事。近年來左冷禪 的所作所為,果然証明了方丈大師的先見。」方証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沖虛道:「左冷禪當上五岳劍派盟主,那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要將五派歸 一,由他自任掌門。五派歸一之後,實力雄厚,便可隱然與少林、武當成為鼎 足而三之勢。那時他會進一步蠶食崑崙、峨嵋、崆峒、青城諸派,一一將之合 並,那是第三步。然後他向魔教啟舋,率領少林、武當諸派,一舉將魔教挑了 ,這是第四步。」   令狐沖內心感到一陣懼意,說道:「這種事情難辦之極,左冷禪的武功未 必當世無敵,他何以要花偌大心力?」   沖虛道:「人心難測。世上之事,不論多麼難辦,總是有人要去試上一試 。你瞧,這五百里山道,不是有人鑿開了?這懸空寺,不是有人建成了?左冷 禪若能滅了魔教,在武林中已是唯我獨尊之勢,再要吞並武當,收拾少林,也 未始不能。辦這些大事,那也不是全憑武功。」方証又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   令狐沖道:「原來左冷禪是要天下武林之士,個個遵他號令。」沖虛說道 :「正是!那時候只怕他想做皇帝了,做了皇帝之後,又想長生不老,萬壽無 疆!這叫做『人心不足蛇吞象』,自古以來,皆是如此。英雄豪傑之士,絕少 有人能逃得過這『權位』的關口。」   令狐沖默然,一陣北風疾刮過來,不由得機伶伶的打了個寒噤,說道:「 人生數十年,但貴適意,卻又何苦如此?左冷禪要消滅崆峒、崑崙,吞並少林 、武當,不知將殺多少人,流多少血?」   沖虛雙手一拍,說道:「照啊,咱三人身負重任,須得阻止左冷禪,不讓 他野心得逞,以免江湖之上,遍地血腥氣。」   令狐沖悚然道:「道長這麼說,可令晚輩大是惶恐。晚輩見識淺陋,謹奉 二位前輩教誨驅策。」   沖虛說道:「那日你率領群豪,赴少林寺迎接任大小姐,不損少林寺一草 一木,方丈夫大師很承你的情。」令狐沖臉上微微一紅,道:「晚輩胡鬧,甚 是惶恐。」沖虛道:「你走了之後,左冷禪等人也分別告辭,我卻又在少林寺 中住了七日,和方丈大師日夜長談,深以左冷禪的野心勃勃為憂。那日任我行 使詭計佔了方証大師的上風,左冷禪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本來那也 算不了什麼,但武林中無知之徒不免會說:『方証大師敵不過任我行,任我行 又敵不過左冷禪……』」   令狐沖連連搖頭,道:「不見得,不見得!」沖虛道:「我們都知不見得 。可是經此一戰,左冷禪的名頭終究又響了不少,也增長了他的自負野心。後 來我們分別接到你老弟出任恆山派掌門的訊息,決定親自上恆山來,一來是向 老弟道賀,二來是商議這件大事。」   令狐沖道:「兩位如此抬舉,晚輩實不敢當。」   沖虛道:「那樂厚傳來左冷禪的號令,說道三月十五,五岳劍派人眾齊集 嵩山,推舉五岳派的掌門人。此舉原早在方丈大師的意料之中,只是我們沒想 到左冷禪會如此性急而已。他說推舉五岳派掌門,倒似五岳劍派合而為一之事 已成定局。其實,衡山莫大先生脾氣怪僻,是不會附和左冷禪的。泰山天門道 兄性子剛烈,也決計不肯屈居人下。令師岳先生外圓內方,對華山一派的道統 看得極重,左冷禪要取消華山派的名頭,岳先生該會據理力爭。只有恆山一派 ,三位前輩師太先後圓寂,一眾女弟子無力和左冷禪相抗,說不定就此屈服。 豈知定閒師太竟能破除成規,將掌門人一席重任,交托在老弟手中。我和方丈 師兄談起定閒師太的胸襟遠見,當真欽佩之極。她在身受重傷之際,仍能想到 這一著,更是難得,足見定閒師太平素修為之高,直至壽終西歸,始終靈台清 明。只要泰山、衡山、華山、恆山四派聯手,不允並成五岳派,左冷禪為禍江 湖的陰謀便不能得逞了。」   令狐沖道:「然而瞧樂厚今日前來傳令的聲勢,似乎泰山、衡山、華山三 派均已受了左冷禪的挾制。」沖虛點頭道:「正是。令師岳先生的動向,也令 方丈大師和貧道大惑不解。聽說福州林家有一名子弟,拜在令師門下,是不是 ?」令狐;沖道:「正是。這林師弟名叫林平之。」沖虛道:「他祖傳有一部 辟邪劍譜,江湖上傳言已久,均說譜中所載劍法,威力極大,老弟想來必有所 聞。」令狐沖道:「是。」當下將如何在福州向陽巷中尋到一件袈裟、如何嵩 山派有人謀奪、自己如何受傷暈倒等情說了。   沖虛沉吟半晌,道:「按情理說,令師見到了這件袈裟,自會交給你林師 弟。」   令狐沖道:「是。可是後來師妹卻又向我追討辟邪劍譜。其中疑難,實無 法索解。晚輩蒙冤已久,那也不去理他,但辟邪劍法到底實情如何,要向二位 前輩子請教。」   沖虛向方証瞧了一眼,道:「方丈大師,其中原委,請你向令狐老弟解說 罷。」   方証點了點頭,說道:「令狐掌門,你可聽到過『葵花寶典』的名字?」   令狐沖道:「曾聽晚輩師父提起過,他老人家說,『葵花寶典』是武學中 至高無上的秘笈,可是失傳已久,不知下落。後來晚輩又聽任教主說,他曾將 『葵花寶典』傳給了東方不敗,然則這部『葵花寶典』,目下是在日月教手中 了。」方証搖頭道:「日月教所得的殘缺不全,並非原書。」令狐沖應道:「 是。」心想武林中的重大隱秘之事,這兩位前輩倘若不知,旁人更不會知道了 ,料來有一件武林大事,即將從方証大師口中透露出來。   方証抬起頭來,望著天空悠悠飄過的白雲,說道:「華山派當年有氣宗、 劍宗之分,一派分為兩宗。華山派前輩,曾因此而大動干戈,自相殘殺,這一 事你是知道的?」令狐沖道:「是。只是我師父亦未詳加教誨。」方証點頭道 :「本派中同室操戈,實非美事,是以岳先生不願多談。華山派所以有氣宗、 劍宗之分,據說便是因那部『葵花寶典』而起。」   他頓了一頓,緩緩說道:「這部『葵花寶典』,武林中向來都說,是前朝 皇宮中一位宦官所著。」令狐沖道:「宦官?」方証道:「宦官就是太監。」 令狐沖點頭道:「嗯。」方証道:「至於這位前輩的姓名,已經無可查考,以 他這樣一位大高手,為什麼在皇宮中做太監,那是更加誰也不知道了。至於寶 典中所載的武功,卻是精深之極,三百餘年來,始終無一人能據書練成。百餘 年前,這部寶典為福建莆田少林寺下院所得。其時莆田少林寺方丈紅葉禪師, 乃是一位大智大慧的了不起人物,依著他老人家的武功悟性,該當練成寶典上 所載武功才是。但據他老人家的弟子說道,紅葉禪師並未練成。更有人說,紅 葉禪師參究多年,直到逝世,始終就沒起始練寶典中所載的武功。」   令狐沖道:「說不定此外另有秘奧訣竅,卻不載在書中,以致以紅葉禪師 這樣的智慧之士,也難以全部領悟,其至根本無從著手。」   方証大師點頭道:「這也大有可能。老衲和沖虛道兄都是無緣法見到寶典 ,否則雖不敢說修習,但看看其中到底是些什麼高深莫測的文字,也是好的。 」   沖虛微微一笑,道:「大師卻動塵心了。咱們學武之人,不見到寶典則已 ,要是見到,定然會廢寢忘食的研習參悟,結果不但誤用了清修,反而空惹一 身煩惱。咱們沒有緣份見到,其實倒是福氣。」   方証哈哈一笑,說道:「道兄說得是,老衲塵心不除,好生慚愧。」他轉 頭又向令狐沖道:「據說華山派有兩位師兄弟,曾到莆田少林寺作客,不知因 何機緣,竟看到了這部『葵花寶典』。」   令狐沖心想:「『葵花寶典』既如此要緊,莆田少林寺自然秘不示人。華 山派這兩名師兄弟能夠見到,定是偷看。方証大師說得客氣,不提這個『偷』 字而已。」   方証又道:「其時匆匆之際,二人不及同時遍地閱全書,當下二人分讀, 一個人讀一半,後來回到華山,共同參悟研討。不料二人將書中功夫一加印証 ,竟然牛頭不對馬嘴,全然合不上來。二人都深信對方讀錯了書,只有自已所 記得的才是對的。可是單憑自己所記得的一小半,卻又不能依之照練。兩個本 來親逾同胞骨肉的師兄弟,到後來竟變成了對頭冤家。華山派分為氣宗、劍宗 ,也就由此而起。」   令狐沖道:「這兩位前輩師兄弟,想來便是岳肅和蔡子峰兩位華山前輩 了?」岳肅是華山氣宗之祖,蔡子峰則是劍宗之祖。華山一派分為二宗,那是 許多年前之事了。   方証道:「正是。岳蔡二位閱『葵花寶典』之事,紅葉禪師不久便即發覺 。他老人家知道這部寶典中所載武學不但博大精深,兼且兇險之極。據說最難 的還是第一關,只消第一關能打通,以後倒也沒有什麼。天下武功都是循序漸 進,越到後來越難。這葵花寶典最艱難之處卻在第一步,修習時只要有半點岔 差,立時非死即傷。當下派遣他的得意弟子渡元禪師前往華山,勸諭岳蔡二位 ,不可修習寶典中的武學。」   令狐沖道:「這門武功竟是第一步最難,如果無人指點,照書自練,定然 兇險得緊。但想來岳蔡二位前輩並未聽從。」方証道:「其實,那也怪不得岳 蔡二人。想我輩學武之人,一旦得窺精深武學的秘奧妙,如何肯不修習?老衲 出家修為數十載,一旦想到寶典的武學,也不名起了塵念,沖虛道兄適才以此 見笑。何況是俗家武師?不料渡元禪師此一去,卻又生出一番事來。」令狐沖 道:「難道岳蔡家二位,對渡元禪師有所不敬吧?」   方証搖頭道:「那倒不是。渡元禪師上得華山,岳蔡家二人對他好生相敬 ,承認私閱『葵花寶典』,一面深致歉意,一面卻以經中所載武學,向他請教 。殊不知渡元禪師雖是紅葉禪師的得意弟子,寶典中的武學卻是未傳授意。只 因紅葉禪師自己也不大明白,自不能以之傳授弟子,岳蔡二人只道他定然精通 寶典中報載的學問,那想得到其中另有原由?當下渡元禪師並不點明,聽他們 背誦經言,隨口解釋,心下卻暗自記憶。渡元禪師武功本極高明,又是絕頂機 智之人,聽到一句經文,便以己意演繹幾句,居然也說來頭頭是道。」   令狐沖道:「這樣一來,渡元禪師反從岳蔡二位那裡,得悉了寶典中的經 言?」方証點頭道:「不錯。不過岳蔡二人所記的,本已不多,經過這麼一轉 ,不免又打了折扣。據說渡元禪師在華山之上住了八日,這才作別,但從此卻 也沒再回莆田少林寺去。」令狐沖奇道:「他不再回去?卻到了何處?」方証 道:「當時就無人得知了。不久紅葉禪師收到渡元禪師的一通書信,說道他凡 心難抑,決意還俗,無面目再見師父云云。」令狐沖大為奇怪。   方証道:「由於這一件事,少林下院和華山派之間,便生了許多嫌隙,而 華山弟子偷窺『葵花寶典』之事,也流傳於外。過不多時,即有魔教十長老攻 華山之舉。」   令狐沖登時想起在思過崖後洞察所見的骷髏,以及石壁上所刻的武功劍法 ,不禁「啊」的一聲。方証道:「怎麼?」令狐沖臉上一紅,道:「打斷了方 丈的話題,恕罪則個。」   方証點了點頭,說道:「算來那時候連你師父也還沒出世呢。魔教十長老 攻華山,便是想奪這『葵花寶典』,其時華山派已與泰山、嵩山、恆山、衡山 四派結成了五岳劍派,其餘四派得訊便即來援。華山腳下一場大戰,魔教十長 老多數身受重傷,鎩羽而去,但岳肅、蔡子峰兩人均在這一役中斃命,而他二 人所筆錄的『葵花寶典』殘本,也給魔教奪了去,因此這一仗的輸贏卻也難說 得很。五年之後魔教卷土重來。這一次十長老有備而來,對五岳劍派劍術中的 精妙之著,都想好了破解之法。沖虛道兄與老衲推想,魔教十長老武功雖高, 但要在短短五年之內,盡破五岳劍派的精妙劍招,多半也還是由於從『葵花寶 典』中得到了好處。二次決鬥,五岳劍派著實吃了大虧,高手耆宿,死傷慘重 ,五派許多精妙劍法從此失傳洇沒。只是那魔教十長老卻也不得生離華山。想 像那一場惡戰,定是慘烈非凡。」   令狐沖道:「晚輩曾在華山思過崖的一個石洞之中,見到這魔教十長老的 遺骨,又見到石壁上刻下的若幹題字。」沖虛道:「有這等事?題字中寫些什 麼?」令狐沖道:「有十六個大字,寫的是『五岳劍派,無恥下流,比武不勝 ,暗算害人。』此外還有許多小字,都是咒罵五岳劍派卑鄙無賴,不要臉等等 。」沖虛道:「華山派怎地容得這些誹謗的字跡留在石壁之上,這倒奇了。」 令狐沖道:「這石洞是晚輩無意中發見的,旁人均不知道。」當下將如何發見 這石洞察的經過說了,又說那使斧之人以利斧開山數百丈,卻只相差不到一尺 ,力盡而死,毅力可佩,而命運之蹇,著實令人可嘆。   方証大師道:「使斧頭的?難道是十長老中的『大力神魔』范松?」令狐 沖道:「下是!石壁上刻有一行字,說『范松趙鶴破恆山劍法於此』。」方証 道:「趙鶴?他是十長老中的『飛天神魔』。他是不是使雷震擋的?」令狐沖 道:「這個晚輩卻不知道,但石洞中地下,確有一具雷震擋。晚輩記得石壁上 題字,破了華山派劍法的,是兩個姓張的,叫什麼張乘風、張乘雲。」方証道 :「果然不錯,『金猴神魔』張乘風,『白猿神魔』張乘雲,乃是兄弟二人, 據說所使命兵刃是熟銅棍棒。」令狐沖道:「正是。石壁上圖形,確是以棍棒 棒破了我華山派的劍法,設想之奇,令人嘆服。」   方証道:「從你所見者推想,似乎魔教十長老中了五岳劍派的埋伏,被誘 入山洞之中,囚禁了起來,無法脫身。」令狐沖道:「晚輩也這麼想,料想因 此這些人心懷不平,既在石壁上刻字痛罵五岳劍派,又刻下破解五岳劍派的法 門,好使後人得知,他們並非戰敗,只是誤中機關而已。石壁上所刻華山派劍 法,確是精妙非凡,我師父師娘似乎並不知曉。此中緣故,晚輩一直大惑不解 ,適才聽了方丈大師述說往事,才知華山派前輩大都在此役中喪命,這些高招 就此失傳。恆山、泰山等四派想來也是這樣。」沖虛道:「確是如此。」   令狐沖道:「在魔教十長老的骷髏之旁,還有好幾柄長劍,卻是五岳劍派 的兵刃。」   方証出了一會神,道:「那就難以推想了,說不定是十長老從五岳劍派手 中奪來的。你在後洞中所見,一直沒跟人說起過?」令狐沖道:「晚輩發見了 後洞中的奇事之後,變故迭生,一直沒機緣向師父、師娘提起此事。風太師叔 卻早就知道了。」   方証點頭道:「我方生師弟當年曾與風老前輩有數面之緣,頗受過他老人 家的恩惠。方生師弟說道,你的劍法確是風老前輩嫡傳。我們只道風老前輩當 年在華山氣劍兩宗火拼之後便已仙去,原來尚自健在,實乃可喜。」   沖虛道:「當年武林中傳說,華山兩宗火拼之時,風老前輩剛好在江南娶 親,得訊之後趕回華山,劍宗好手已然傷亡殆盡,一敗塗地。否則以他劍法之 精,倘若參與鬥劍,氣宗無論如何不能佔到上風。風老前輩隨即發覺,江南娶 親云云,原來是一場大騙局,他好岳丈暗中受了華山氣宗之托,買了個妓女來 冒充小姐,將他羈絆在江南。風老前輩重回江南岳家,他的假岳丈全家早已逃 得不知去向。江湖上都說,風老前輩惱怒羞愧,就此自刎而死。」   方証連使眼色,要他住口。沖虛卻裝作並未會意,最後才道:「令狐掌門 ,貧道對風老前輩好生敬仰,決不敢揭他老人家的舊日隱私。今日所以重提此 事,是盼你明白,英雄難過美人關,大丈夫一時誤中奸計,那也算不了什麼, 只是不可越陷越深。」   令狐沖知他其意所指,說的是盈盈,他言語中比喻不倫,不過總是一番好 意,當下喟然不答,尋思:「風太師叔這些年來一直在思過崖畔隱居,原來是 懺悔前過,想是他無面目見武林中同道,因此命我決計不可洩漏他的行蹤,又 說從此不再見華山派之人。他一生遭遇極慘,數十年來孤單寂莫,待我大事一 了,須得上思過崖去陪陪他說話解悶才是。我現下已不屬華山派,去拜見他老 人家,不算是不遵囑咐。」   三人說了半天話,太陽快下山了,照映得半天皆紅。方証道:「華山派岳 肅、蔡子峰二人錄到『葵花寶典』不久,便即為魔教十長老所殺,兩人都來不 及修習,寶典又給魔教奪了去。因此華山派中沒人學到寶典中的絲毫武功。但 兩人由於所見寶典經文不同,在武學上重氣、重劍的偏歧,卻已分別跟門人弟 子詳細講論過,華山派後來分為氣劍兩宗,同門相殘,便種因於此。說這部寶 典是不祥之物,也不為過。」沖虛點頭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 本來就是這個道理。」方証道:「魔教得到了岳蔡二人手錄的寶典殘本,恐怕 也沒什麼得益。十長老慘死華山,那不必說了。令狐掌門說道,任教主將那寶 典傳給了東方不敗。那麼兩人交惡,說不定也與這部手錄本有關。其實這部手 錄本殘缺不全,本上所錄,只怕還不及林遠圖所悟。」   令狐沖問道:「林遠圖是誰?」方証道:「嗯,林遠圖便是你林師弟的曾 祖,福威鏢局的創辦人,以七十二路辟邪劍法鎮懾群小的便是他了。」令狐沖 道:「這位林前輩,也曾得見『葵花寶典』嗎?」方証道:「他便是渡元禪師 ,便是紅葉禪師的弟子!」令狐沖身子一震,道:「原來如此。」方証道:「 渡元禪師本來姓林,還俗之後,便復了本姓。」   令狐沖道:「原來以七十二路辟邪劍法威震江湖的林前輩,便是這位渡元 禪師,那真是料想不到。」那天晚上衡山城外破廟中林震南臨死時的情景,驀 地裡湧上心頭。方証道:「渡元就是圖遠。這位前輩禪師還俗之後,復了原姓 ,卻將他法名顛倒過來,取名為遠圖,後來娶妻生子,創立鏢局,在江湖上轟 轟烈烈的幹了一番事業。這位林前輩立身甚正,吃的雖是鏢局子飯,但行俠仗 義,急人之難,他不在佛門,行的卻是佛門之事。一個人只要心地好,心即是 佛,是否出家,也沒多大分別。紅葉禪師當然不久即知,這林鏢頭便是他的得 意弟子,但聽說師徒之間,以後也沒來往。」   令狐沖道:「這位林前輩從華山派岳蔡二位前輩口中,獲知『葵花寶典』 的精要,不知那『辟邪劍譜』又從何而來?而林家傳下來的辟邪劍法,卻又不 甚高明?」   方証道:「辟邪劍法是從葵花寶典殘本中悟出來的武功,兩者系出同源, 但都只得到了原來寶典的一小部分。」轉頭向沖虛道:「道兄,劍法之道,你 是大行家,比我懂得多了,這中間的道理,你向令狐少俠說說。」   沖虛笑道:「你這麼說,若非多年知己,老道可要怪你取笑我了。當今劍 術之精,除了風老前輩,又有誰及得上令狐少俠?」方証道:「令狐少俠劍術 雖精,劍道上的學問卻遠不及你。大家是自己人,無話不說,那也不用客氣。 」   沖虛嘆道:「其實以老道之所知,與劍道中浩如煙海的學問相比,實只太 倉一粟而已。將來也不知是否得有機緣拜見風老前輩,向他老人家請教疑難。 」向令狐沖道:「今日林家的辟邪劍法平平無奇,而林遠圖前輩曾以此劍法威 震江湖,卻又絕不虛假。當年青城派掌門長青子,號稱『三峽以西劍法第一』 ,卻也敗在林前輩手下。今日青城派的劍法,可就比福威鏢局的辟邪劍法強得 太多,其中一定別有原因。這個道理,老道已想了很久,其實,天下學劍之士 ,人人都曾想過這個道理。」   令狐沖道:「林師弟家破人亡,父母雙雙慘死,便是由於這個疑團難解而 起?」   沖虛道:「正是。辟邪劍法的威名太甚,而林震南的武功太低,這中間的 差別,自然而然令人推想,定然是林震南太蠢,學不到家傳武功。進一步便想 ,倘若這劍譜落在我手中,定然可以學到當年林遠圖那輝煌顯赫的劍法。老弟 ,百兒年來以劍法馳名的,原不只林遠圖一人。但少林、武當、峨嵋、點蒼、 青城以及五岳劍派諸派,後代各有傳人,旁人決計不會去打他們的主意。只因 林震南武功低微,那好比一個三歲娃娃,手持黃金,在鬧市之中行走,誰都會 起心搶奪了。」   令狐沖道:「這位林遠圖前輩既是紅葉禪師的高足,然則他在莆田少林寺 中,早已學到了一身驚人武功,什麼辟邪劍法,說不定只是他將少林派劍法略 加變化而已,未必真的另有劍譜。」   沖虛道:「這麼想的人,本來也是不少。不過辟邪劍法與少林派武功截然 不同,任何學劍之士,一見便知。嘿嘿,起心搶奪劍譜的人雖多,終究還是青 城矮子臉皮最老,第一個動手。可是余矮子臉皮雖厚,腦筋卻笨,怎及得上令 師岳先生不動聲色,坐收巨利。」   令狐沖臉上變色,道:「道長,你……你說什麼?」   沖虛微微一笑,說道:「那林平之拜入了你華山門下,辟邪劍譜自然跟著 帶進來了。聽說岳先生有個獨生愛女,也要許配你那林師弟,是不是?果然是 深謀遠慮。」   令狐沖初時聽沖虛說『令師岳先生不動聲色、坐收巨利』,辱及師尊,頗 為忿怒,待又聽他說到師父『深謀遠慮』,突然想起,那日師父派遣二師弟勞 德諾喬裝改扮,攜帶小師妹到福州城外開設酒店,當時不知師父用意,此刻想 來,自是為了針對福威鏢局。林震南武功平平,師父如此處心積慮,若說不是 為了辟邪劍譜,又為了什麼?只是師父所用的策略乃是巧取,不像余滄海和木 高峰那樣豪奪罷了。隨即又想:「小師妹是個妙齡閨女,師父為什麼要她拋頭 露面,去開設酒店?」想到這裡,不由得心頭湧起一陣寒意,突然之間省悟: 「師父要將小師妹許配給林師弟,其實在他二人相見之前,早就有這個安排骨 了。」   方証和沖虛見他臉上陰晴不定,神氣甚是難看,知他向來尊敬師父,這番 話頗傷他的臉面。方証道:「這些言語,也只是老衲與沖虛道友閒談之時,胡 亂推測。尊師為人方正,武林中向有君子之稱。只怕我們是以小人之心,妄度 君子之腹了。」沖虛微微一笑。   令狐沖心下一片混亂,只盼沖虛所言非實,但內心深處,卻知他每句話說 的都是實情,忽然又想:「是了,原來林遠圖前輩本是和尚,因此他向陽巷老 宅之中,有一佛堂,而那劍譜,又是寫在袈裟上。猜想起來,他在華山與岳肅 、蔡子峰兩位前輩探討葵花寶典,一字一句,記在心裡,當時他還是禪師,到 得晚上,便筆錄在袈裟之上,以免遺忘。」   沖虛道:「時至今日,這部葵花寶典上所載的武學秘奧,魔教手中有一些 ,令師岳先生手上有一些。你林師弟既拜入華山派門下,左冷禪便千方百計的 來找岳先生麻煩,用意顯然有二:一是想殺了岳先生,便於他歸併五岳劍派; 其二自然是劫奪辟邪劍譜了。」   令狐沖連連點頭,說道:「道長推想甚至是。那寶典原書是在莆田少林寺 ,左冷禪可知道嗎?倘若他得知此事,只怕更要去滋擾莆田少林寺。」   方証微笑道:「莆田少林寺中的『葵花寶典』早已毀了。那倒不足為慮。 」令狐沖奇道:「毀了?」方証道:「紅葉禪師臨圓寂之時,召集門人弟子, 說明這部寶典的前因後果,便即投入爐中火化,說道:『這訓武學秘笈精微奧 妙,但其中許多關鍵之處,當年的撰作人並未能妥為參通解透,留下的難題太 多,尤其是第一關難過,不但難過,簡直是不能過、不可過,流傳家後世,實 非武林之福。』他有遺書寫給嵩山本寺方丈,也說及了此事。」   令狐沖嘆道:「這位紅葉禪師前輩見識非凡。倘若世上從來就沒有『葵花 寶典』,這許許多多變故,也就不會發生。」他心中想的是:「沒有葵花寶典 ,就沒有辟邪劍法,師父就不會安排將小師妹許配給林師弟,林師弟不會投入 華山派門下,就不會遇上小師妹。」但轉念又想:「可是我令狐沖浮滑無行, 與旁門左道之士結交,又跟葵花寶典有什麼干系了?男子漢大丈夫,自己種因 ,自己得果,不用急天憂人。」   沖虛道:「下月十五,左冷禪如集五岳劍派齊集嵩山推舉掌門,令狐少俠 有何高見?」令狐沖微笑道:「那有什麼推舉的?掌門之位,自然是非左冷禪 莫屬。」沖虛道:「令狐少俠便不反對嗎?」令狐沖道:「他嵩山、泰山、衡 山、華山四派早已商妥,我恆山派孤掌難鳴,縱然反對,也是枉然。」   沖虛搖頭道:「以老衲之風,少俠一上來該當反對五派合併,理正辭嚴, 他嵩山派未必說得人心盡服。倘若五派合併之議終於成了定局,那麼掌門人一 席,便當以武功決定。少俠如全力施為,劍法上當可勝得過左冷禪,索性便將 這掌門人之位抑在手中。」   令狐沖大吃一驚,道:「我……我……那怎麼成?萬萬不能!」   沖虛道:「方丈大師和老道商議良久,均覺老弟是直性子人,隨隨便便, 無可無不可,又跟魔教左道之士結交,你倘若做了五岳派的掌門人,老實說, 五岳派不名門規鬆弛,眾弟子行為放縱,未必是武林之福……」   令狐沖哈哈大笑,說道:「道長說得真對,要晚輩管束別人,那如何能夠 ?上樑不正下樑歪,令狐沖自己,便是個好酒貪杯的無行浪子。」   沖虛道:「浮滑無行,為害不大,好酒貪杯更於人無損,野心勃勃,可害 得人多了。老弟如做了五岳派掌門,第一,不會欺壓五岳派的前輩耆宿與門人 弟子;第二,不會大動干戈,想去滅了魔教,不會來兼併我們少林、武當;第 三,大概吞併峨嵋、崑崙諸派的興致,老弟也不會太高。」方証微笑道:「沖 虛道兄和老衲如此打算,雖說是為江湖同道造福,一半也是自私自利。」沖虛 道:「打開天窗說亮話,老和尚、老道士來到恆山,一來是為老弟捧場,二來 是為正邪雙方萬千同道請命。」方証合什道:「阿彌陀佛,左冷禪倘若當上了 五岳派掌門人,這殺劫一起,可不知伊於胡底了。」   令狐沖沉吟道:「兩位前輩如此吩咐,令狐沖本來不敢推辭。但兩位明鑒 ,晚輩後生小子,這麼一塊胡塗材料,做這恆山掌門,已是狂妄之極,實在是 近於無奈,如再想做五岳派掌門,晚輩萬萬不敢,但三月十五這一天,晚輩一 定到嵩山去大鬧一場,說什麼也要左冷禪做不成五岳派掌門。令狐沖成事不足 ,搗搗亂或許還行。」   沖虛道:「一味搗亂,也不成話。屆時倘若事勢所逼,你非做掌門人不可 ,那時卻不能推辭。」令狐沖只是搖頭。   沖虛道:「你倘若不跟左冷禪搶,當然是他做掌門。那時五派歸一,左掌 門手操生殺之權,第一個自然來對付你。」令狐沖默然,嘆了口氣,說道:「 那也無可奈何。」沖虛道:「就算你一走了之,他捉你不到,左冷禪對付你恆 山派門下的弟子,卻也不會客氣。定閒師太交在你手上的這許多弟子,你便任 由她們聽憑左冷禪宰割嗎?」令狐沖伸手在欄杆上一拍,大聲道:「不能!」 沖虛又道:「那時你師父、師娘、師弟、師妹,左冷禪一定也容他們不得。數 年之間,他們一個個大禍臨頭,你也忍心不理嗎?」   令狐沖心頭一凜,不禁全身毛骨悚然,退後兩步,向方証與沖虛二人深深 作揖,說道:「多蒙二位前輩指點,否則令狐沖不自努力,貽累多人。」   方証、沖虛行禮作答。方証道:「三月十五,老衲與沖虛道兄率同本門弟 子,前赴嵩山為令狐少俠助威。」沖虛道:「他嵩山派若有什麼不軌異動,我 們少林、武當兩派自當出手制止。」   令狐沖大喜,說道:「得有二位前輩在場主持大局,諒那左冷禪也不敢胡 作非為。」三人計議已罷,雖覺前途多艱,但既有了成算,便覺寬懷。沖虛笑 道:「咱們該回去了吧。新任掌門人陪著一個老和尚、一個老道士不知去了那 裡,只怕大家已在擔心了。」   三人轉過身來,剛走得七、八步,突然間同時停步。令狐沖喝道:「什麼 人?」他察覺天橋彼端傳來多人的呼吸之聲,顯然懸空寺左首的靈龜閣中伏得 有人。他一聲呼喝甫罷,只聽得砰砰幾聲響,靈龜閣的幾扇窗戶同時被人擊飛 ,窗口露出十餘枝長箭的箭頭,對準了三人。便在此時,身後神蛇閣的窗門也 為人擊飛,窗口也有十餘人彎弓搭箭,對準三人。   方証、沖虛、令狐沖三人均是當世武林中頂尖高手,雖然對準他們的強弓 硬駑,自非尋常弓箭之可比,而伏在窗後的箭手料想也非庸手,但畢竟奈何不 了三人。只是身處二閣之間的天橋之上,下臨萬丈深淵,既不能縱躍而下,而 天橋橋身窄僅數尺,亦無徊旋餘地,加之三人身上均未攜帶兵刃,猝遇變故, 不禁都吃了一驚。   令狐沖身為主人,斜身一閃,擋在二人身前,喝道:「大膽鼠輩,怎地不 敢現身?」   只聽一人喝道:「射!」卻見窗中射出十七、八道黑色水箭。這些水箭竟 是從箭頭上射將出來,原來這些箭並非羽箭,而是裝有機括的水槍,用以射水 。水箭斜射向天,顏色烏黑,在久陽反照之下,顯得詭異之極。   令狐沖等三人跟著便覺奇臭沖鼻,既似腐爛的屍體,又似大批死魚死蝦, 聞著忍不住便要作嘔。十餘道水箭射上天空,化作雨點,洒將下來,有些落上 了天橋欄杆,片刻之間,木欄杆上腐蝕出一個個小洞。方証和沖虛雖然見多識 廣,卻也從未見過這等猛烈的毒水。若是羽箭暗器,他三人手中雖無兵刃,也 能以袍袖運氣擋開,但這等遇物即爛的毒水,身上只須沾上一點一滴,只怕便 腐爛至骨。二人對視一眼,都見到對方臉上變色,眼中微露懼意。要令這二大 掌門眼中顯露懼意,那可真是難得之極了。   一陣毒水射過,窗後那人朗聲說道:「這陣毒水是射向天空的,要是射向 三位身上,那便如何?」只見十七、八枝長箭慢慢斜下,又平平的指身三人。 天橋長十餘丈,左端與靈龜閣相連,右端與神蛇閣相連,雙閣之中均伏有毒水 機弩,要是兩邊機弩齊發,三人武功再高,也必難以逃生。令狐沖聽得這人的 說話聲音,微一凝思,便已記起,說道:「東方教主派人前來送禮,送的好禮 !」   賈布哈哈一笑,說道:「令狐公子好聰明,認出了在下口音。既是在下暗 使卑鄙詭計,佔到了上風,聰明人不吃眼前虧,令狐公子那便暫且認輸如何? 」他把話說在頭裡,自稱是『暗使卑鄙詭計』,倒免得令狐沖出言指責了。令 狐沖氣運丹田,朗聲長笑,山谷鳴響,說道:「我和少林、武當兩位前輩在此 閒談,只道今日上山來的都是好朋友,沒作防犯的安排,可著了賈兄的道兒。 此刻便不認輸,也不可得了。」   賈布道:「如此甚好。東方教主素來尊敬武林前輩,看重後起之秀的少年 英俠。何況任大小姐自幼跟東方教主一起長大,便看在任大小姐臉上,我們也 敢對令狐公子無禮。」   令狐沖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方証和沖虛當令狐沖和賈布對答之際,察看周遭情勢,要尋覓空隙,冒險 一擊,但見前後水槍密密相對,僧道二人同時出手,當可掃除得十餘枝水槍, 但若要一股盡殲,卻萬萬不能,只須有一枝水槍留下發射毒水,三人便均難保 命。僧道二人對望了一眼,眼光中所示心意都是說:「不能輕舉妄動。」   只聽賈布又道:「既然令狐公子願意認輸,雙方免傷和氣,正合了在下心 願。我和上官兄弟下山之時,東方教主吩咐下來,要請他和少林寺方丈、武當 掌門道長,同赴黑木崖敝教總壇盤恆數日。此刻三位同在一起,那是再好不過 ,咱們便即起得如何?」   令狐沖又哼了一聲,心想天下那有這樣的便宜事,己方三人只消一離開天 橋上,要制住賈布、上官雲和他一干手下,自是易如反掌。果然賈布跟著便道 :「只不過三位武功太高,倘若行到中途,忽然改變主意,不願去黑木崖了我 們可無法交差,吃罪行不起,因此鬥但向三位借三隻右手。」令狐沖道:「借 三隻右手?」賈布道:「正是,請三位各自砍下右臂,那我們就放心得多了。 」   令狐沖哈哈一笑,說道:「原來如此。東方不敗是怕了我們三人的武功劍 術,因此布下了這個圈套。只要我們砍下了自己右臂,使不了兵刃,他便高枕 無憂了。」賈布道:「高枕無憂倒不見得。任我行少了公子這樣一位強援,那 便勢孤力弱得多了。」令狐沖道:「閣下說話倒坦率得很。」   賈布道:「在下是真小人。」他提高嗓子說道:「方丈大師,掌門道長, 兩位是寧可捨卻一臂呢,還是甘願把性命拼在這裡?」   沖虛道:「好!東方不敗要借手臂,我們把手臂借給他便是。只是我們身 上不帶兵刃,要割手臂,卻有些難。」   他這個『難』字剛脫口,窗口中寒光一閃,一個鋼圈擲了出來。這鋼圈直 徑近尺,邊緣鋒利,圈中有一橫條作為把守,乃是外門的兵刃,若有一對,便 是『乾坤圈』之類了。令狐沖站在最前,伸手一抄,接了過來,不由得微微苦 笑,心想這賈布也真工於心計,這鋼圈外緣鋒利如刀,一轉之下,便可割斷手 臂,但不論舞得如何迅捷,總因兵刃太短,無法擋開飛射過來的水箭。賈布厲 聲喝道:「既已答應,快快下手!別要拖延時刻,妄圖救兵到來。我叫一、二 、三!若不斷臂,毒水齊發。一!」   令狐沖低聲道:「我向前急衝,兩位跟在我身後!」沖虛道:「不可!」 賈布叫道:「二!」   令狐沖左手將鋼圈一舉,心想:「方証大師和沖虛道長是我恆山客人,說 什麼也不能讓他二位受到傷害。他『三』字一叫出口,我擲出鋼圈,舞動袍袖 衝上,只要毒水都射在我身上,他二位便有機會乘隙脫身。」只聽得賈布叫道 :「大家預務,我要叫『三』了!」   忽聽得靈龜閣屋頂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喝道:「且慢!」跟著便似有一團 綠雲冉冉從閣頂飄落,擋在令狐沖身前,正是盈盈。令狐沖急叫:「盈盈,退 後!」盈盈反過左手,在身後搖了搖,叫道:「賈叔叔,黃面尊者在江湖上好 響的萬兒,怎地幹起這等沒出息的勾當來啦!」賈布叫道:「這個……大小姐 ,你……退開,別淌混水。」盈盈道:「你在這裡幹什麼來著?東方叔叔叫你 和上官叔叔來送禮給我,你怎地受了嵩山派左冷禪的賄賂,竟來對恆山派掌門 無禮?」賈布道:「誰說我受了左冷禪的賄賂?我奉有東方教主密令,捉拿令 狐沖送交總壇。」   盈盈道:「你胡說八道。教主的黑木令在此。教主有令:賈布密謀不軌, 一體教眾見之即行擒拿格殺,重重有賞!」說著右手高高舉起,手中果然是一 根黑木令片。   賈布大怒,喝道:「放箭!」盈盈道:「東方教主叫你殺我嗎?」賈布道 :「你違抗教主令旨……」盈盈叫道:「上官叔叔,你將叛徒賈布拿下,你便 升作青龍堂長老。」   上官雲自負武功較賈布為高,入老資歷也較他為深,但賈布是青龍堂長老 ,自己是白虎堂長老,排名反在其下,本來就對賈布頗有心病,一聽盈盈的呼 喚,不禁遲疑。盈盈是前任教主之女,現下任教主重入江湖,謀復教主之位, 東方教主雖然向來對這位任大小姐十分尊重,今後卻勢必不同,但要他指揮部 屬向盈盈發射毒水,卻是萬萬不能。   賈布又叫:「放箭!」但他那些訓屬一直視盈盈有若天神,又見她手中持 有黑木令,如何敢對她無禮?   正僵持間,靈龜閣下忽然有人叫道:「火起,火起!」紅光閃動,黑煙衝 上,正是樓閣底下著了火。盈盈大聲叫道:「賈布,你好狠心,幹麼放火想燒 死你的老部下?」賈布怒道:「胡說八……」   盈盈叫道:「千秋萬載,一統江湖!日月神教教眾,東方教主有令:快下 去救火!」說著向前疾衝。令狐沖、方証、沖虛三人乘勢奔前。盈盈叫的是本 教切口,加之閣下火起,混亂中諸教眾只一呆,令狐沖等三人便已橫越半截飛 橋,破窗入閣。   三人衝入閣內,毒水機弩即已無所施其技。令狐沖搶到真武大帝座前,提 起一隻燭台,右臂一振,蠟燭飛出。他知道毒水實在太過厲害,只須身上濺到 一點,那便後患無窮,眼見方証、沖虛二人掌劈足踢,下手毫不容情,霎時間 已料理了七、八人,他提起燭台當作劍使,手臂一抬,便刺入了一人嚥喉,頃 刻間殺了六人。   賈布與上官雲這次來到恆山,共攜帶四十口箱子二人找抬,一共有八十名 漢子。這八十人其實均是日月教中的得力教眾,武功均頗了得。四十人分布於 懸空寺四周,其餘四十人便取出暗藏在身的機弩,分自神蛇閣、靈龜閣中出襲 。令狐沖等三人片刻之間,將賈布手下的二十人屠戮乾淨,毒水機弩散了一地 。   賈布手持一對判官筆,和盈盈手中一長一短的雙劍鬥得甚緊。   令狐沖和盈盈交往,初時是聞其聲而不見其人,隨後是見其威懾群豪而不 知其所由,感其深情而不知其所蹤。當日她手殺少林弟子,力鬥方生大師,令 狐沖也只是見其影而不見其形,直至此刻,才初次正面見到她和人相鬥。但見 她身形輕靈,倏來倏往,劍招攻人,出手詭奇,長短劍或虛或實,極盡飄忽, 雖然一個實實在在的人便在眼前,令狐沖心中,仍是覺得飄飄緲緲,如煙如霧 。   賈布所使的一對判官筆份量極重,揮舞之際,發出有似鋼鞭、鐵鞭般聲息 。盈盈的雙劍始終不和他判官筆相碰。賈布每一招都是筆尖指向盈盈身上各處 大穴,但總是差之毫厘。   方証大師喝道:「孽障,還不撤下兵刃就擒?」   賈布眼見今日之勢已是有死無生,雙筆歸一,疾向盈盈喉嚨頭戳去。令狐 沖一驚,生怕盈盈避不開這一招,手中燭台刺出,嗤嗤兩聲,刺在賈布手腕脈 上。賈布手指無力,羊官筆脫手,雙掌一起,和身向令狐沖撲來。   方証大師斜刺裡穿上,一舉臂,兩隻手掌將他雙掌拿住了。賈布使力掙紮 ,無法脫出對方手掌,當即飛起左腿,踢向方証下陰,招式其是毒辣。方証罷 了一口氣,雙手一送,賈布向外直飛,穿門而出。只聽得叫聲慘厲,越叫越遠 ,跌入翠屏山外深谷之中。   令狐沖向盈盈一笑,說道:「虧得你來相救!」   盈盈微笑道:「總算及時趕到!」縱聲叫道:「撲熄滅了火!」閣下有人 應道:「是!」原來樓閣下起火,是以硫磺硝石之屬燒著茅草,用以擾亂賈布 心神,並非真的起火。   盈盈走到窗口,向對面神蛇閣叫道:「上官叔叔,賈布抗命,自取其禍, 你率領部屬下閣來罷,我不跟你為難。」上官雲道:「大小姐你可得言而有信 。」盈盈道:「我向本教歷代神魔發誓,只要上官雲聽我號令,今後我決不加 害於他,若違此誓,給三屍蟲嚼食腦髓而死。」這是日月教最重的毒誓,上字 雲一聽,便即放心,率領二十名部屬下閣。   令狐沖等四人走下靈龜閣,只見老頭子、祖千秋等數十人已候在閣下。令 狐沖問盈盈道:「你怎麼知賈布他們前來偷襲擊?」盈盈道:「東方不敗那有 這等好心,會誠心來給你送禮?我初時還道四十口箱子之中藏著什麼詭計,後 來見賈布鬼鬼祟祟,領著從人到這邊來,我起了疑心,帶老先生他們一起過來 瞧瞧。那些守在翠屏山下的飯桶居然不許我們上山,一下子便露出了馬腳。」 老頭子、祖千秋盡皆大笑。上官雲低下了頭,臉上深有慚色。   令狐沖嘆道:「我這恆山派掌門第一天上任,也便露出了胡塗無能的馬腳 。明知東方不敗派人前來決無善意,卻也不加防犯。令狐沖死了,那是活該, 倘若方証大師和沖虛道長竟也遭到奸人暗算……唉!」說著不住搖頭。   盈盈道:「上官叔叔,今後你是跟我呢,還是跟東方不敗?」上官雲臉上 變色,在這頃刻之間,要他決定背叛東方教主,那可為難之極。盈盈道:「神 教十長老之中,已有六人服了我爹爹給他們的三屍腦神丹。這一顆丹丸,你服 是不服?」說著伸出手掌,一顆殷紅的藥丸,在她手中滴溜溜的打轉。上官雲 顫聲道:「大小姐,你說本教十大長老之中,已有六位長老……六位長老…… 」盈盈道:「不錯,你從未跟過我爹爹辦事,這幾年跟隨東方不敗,並不算是 背叛我爹爹。你若能棄暗投明,我固然定當借重,我爹爹自也另眼相看。」   上官雲向四周一瞧,心想:「我若不投降,眼見便得命喪當場,既然十長 老中已有六長老歸順了任教主,大勢不所趨,我上官雲也不能獨自向東方教主 效忠。」當即上前,從盈盈掌上取過三屍腦神丹,嚥入腹中,說道:「上官雲 蒙大小姐不殺之恩,今後奉命名驅使,不敢有違。」一面說,一面躬身行禮。 盈盈笑道:「今後咱們都是自己人,不必如此多。你手下這些兄弟,自然也跟 著你罷?」   上官雲轉頭向二十名部屬瞧去。那些漢子見首領已降,且已服了三屍腦神 丹,當即向盈盈拜伏於地,說道:「願聽聖姑差遣,萬死不辭。」   這時群豪已撲熄了火,見盈盈收服上官雲,盡皆慶賀。上官雲在日月教中 武功既高,職位又尊,歸降盈盈,於任我行奪回教主之事自必助力其大。方証 和沖虛見事已平息,當即拜辭下山。令狐沖送出數里,這才互道珍重而別。   盈盈與令狐沖並肩緩緩回見性峰來,說道:「東方不敗此人行事陰險毒辣 ,適才你已親見。我爹爹和向大哥刻下正在向教中故舊遊說,要他們重投舊主 。欣然順服的自然最好,不肯歸降的便一一解決,以削弱東方不敗的勢力。東 方不敗這當兒也已展開反攻,他派遣賈布和上官雲來向你下手,便是一著極厲 害的棋子。只因我爹爹和向大哥行蹤隱秘,東方不敗無法找到他們,若能傷害 了你,我……我……」說到這裡,臉上微微一紅,轉過了頭。   其時暮色蒼茫,晚風吹動她柔髮,從後腦向雙頰邊飄起。令狐沖見到她雪 白的後頸,心中一盪,尋思:「她對我一往情深,天下皆知,連東方不敗也想 到要擒拿了我,向她要脅,再以此要脅她爹爹。適才懸空寺天橋之上,她明知 毒水中人即死,卻擋在我身前,唯恐我受傷。有妻如此,令狐沖復有何求?」 伸出雙臂,便往她腰中抱去。   盈盈嗤的一笑,身子微側,令狐沖便抱了個空。他劍法雖精,內力渾厚, 但於拳腳步、擒拿、輕身等等功夫,卻差得遠了。盈盈笑道:「一派掌門大宗 師,如此沒規沒矩嗎?」   令狐沖笑道:「普天下掌門人之中,以恆山派掌門最為莫名其妙,貽笑大 方了。」   盈盈正色道:「你為什麼這樣說?連少林方丈、武當掌門,對你也禮敬有 加,還有誰敢瞧你不起?你師父將你逐出華山門牆,你可別永遠將這件事放在 心頭,自覺愧對於人。」   盈盈這幾句話,正說中了令狐沖的心事,他生性雖然豁達,但於被逐出師 門之事,卻是一直既慚愧又痛心,不由得長嘆一聲,低下了頭。盈盈拉住他手 ,說道:「你身為恆山掌門,已於天下英雄之前揚眉吐氣。恆山華山兩派向來 齊名,難道堂堂恆山派掌門,還及不上一個華山派的弟子嗎?」令狐沖道:「 多謝你相勸。只是我總覺做尼姑頭兒,有些尷尬可笑。」盈盈道:「今日已有 近行名英雄好漢投入恆山派麾下,五岳劍派之中,說到聲勢之盛,只嵩山派尚 可和你較量一下,泰山、衡山、華山三派,又怎能及得上你?」   令狐沖道:「這件大事,我還沒謝你呢。」盈盈微笑道:「謝什麼?」令 狐沖道:「你怕我做尼姑頭兒不大體面光采,於是派遣手下,投歸恆山。若不 是聖姑有令,這些放盪不羈、桀傲不馴的江湖朋友,怎肯來做大小尼姑的同門 ?來乖乖的受我約束?」盈盈抿嘴一笑,說道:「那也未必盡然,你做他們的 盟主,攻打少林寺,大伙兒都很服你呢。」   兩人談談說說,離主庵已近,隱隱聽到群豪笑語喧嘩。盈盈停步道:「咱 們暫且分手,等爹爹大事已定,我再來見你。」   令狐沖胸口突然一熱,說道:「你去黑木崖嗎?」盈盈道:「是。」令狐 沖道:「我和你同去。」盈盈目光中放出十分喜悅的光采,卻緩緩搖頭。   令狐沖道:「你不要我同去?」盈盈道:「你今天剛做恆山派掌門,便和 我一起去辦日月教的事。雖說恆山派新掌門行事,令人莫測高深,但這樣幹, 總未免過份些罷?」令狐沖道:「對付東方不敗,那是艱危之極的事,我難道 能軒身事外,忍心你去涉險?」盈盈道:「那些江湖漢子信在恆山別院之中, 難保他們不向恆山派的姑娘囉唆。」令狐沖道:「只須你去傳個號令,諒他們便 有天大膽子,再也不敢。」   盈盈道:「好,你肯和我同去,我代爹爹多謝了。」令狐沖笑道:「咱二 人你謝我、我謝你的,幹麼這樣客氣?」盈盈嫣然一笑,道:「以後我對你不 客氣,可別怪我。」   走了一陣,盈盈道:「我爹爹說過,你既不允入教,他去奪回教主之事, 便不能要你相肋,可是……可是……」說著紅暈上臉。令狐沖道:「我雖不屬 日月教,跟你卻不是外人。就算你爹爹見了我,要攆我走,我也是厚了臉皮, 死賴活挨。」盈盈微笑道:「我爹爹得你相助,心中也一定挺歡喜的。」   二人回到見性峰上,分別向眾弟子吩咐。令狐沖命諸弟子勤練武功,說自 己要送盈盈一程,辦完事後,即行回山。盈盈則叮囑群豪,過了今天之後,若 是有人踏上見性峰一步,上左足砍左足,上右足砍右足,雙足都上便兩腿齊砍 。   次日清晨,令狐沖和盈盈跟眾人別過,帶同上官雲及二十名教眾,向黑木 崖進發。   黑木崖是在河北境內,由恆山而東,不一日到了平定州。令狐沖和盈盈一 路都分別坐在兩輛大車之中,車帷低垂,以防為東方不敗的耳目知覺。當晚盈 盈和令狐沖在平定客店之中歇宿。該地和日月教總壇相去不遠,城中頗多教眾 來往,上官雲派遣四名得力部屬,在客店前後把守,不許閒雜人等行近。晚膳 之時,盈盈陪著令狐沖小酌。店房中火盆裡的熊熊火光映在盈盈臉上,更增嬌 艷。   令狐沖喝了幾杯酒,說道:「你爹爹那日在少林寺中,說道他於當世豪傑 之中,佩服三個半人,其中以東方不敗居首。此人既能從你爹爹手中奪得教主 之位,自然是個才智極高之士。江湖上又向來傳言,天下武功以東方不敗為第 一,不知此言真假如何?」   盈盈道:「東方不敗這廝極工心計,那是不必說了。武功到底如何,我卻 不大了然,近幾年來我極少見到他面。」   令狐沖點頭道:「近幾年你在洛陽城中綠竹巷住,自是少見他面。」盈盈 道:「那倒也不盡然。我雖在洛陽城,每年總回黑木崖一兩次,但回到黑木崖 ,往往也見不著東方不敗。聽教中長老說,這些年來,越來越難見到教主。」 令狐沖道:「身居高位之人,往往裝神弄鬼,令人不易見到,以示與眾不同。 」盈盈道:「這自然是一個原因。但我猜想他是在苦練『葵花寶典』上的功夫 ,不願教中的事務打擾他的心神。」令狐沖道:「你爹爹曾說,當年他日夕苦 思『吸星大法』中化解異種真氣之法,不理教務,這才讓東方不敗篡奪了權位 。難道東方不敗又來重蹈覆轍嗎?」   盈盈道:「東方不敗自從不親教務之後,這些年來,教中事務,盡歸那姓 楊的小子大權獨攬了。這小子不會奪東方不敗的權,重蹈覆轍之舉,倒決不至 於。」令狐沖道:「姓楊的小子?那是誰啊?怎地我從來沒聽見過?」盈盈臉 上忽現忸怩之色,微笑道:「說起來沒的污了口。教中知情之人,誰也不提; 教外之人,誰也不知。你自然不會聽見了。」   令狐沖好奇之心大起,道:「好妹子,你便說給我聽聽。」盈盈道:「那 姓楊的叫做楊蓮亭,只二十來歲年紀,武功既低,又無辦事才幹,但近來東方 不敗卻對他寵信得很,真是莫名其妙。」說到這裡,臉上一紅,嘴角微斜,顯 得甚是鄙夷。   令狐沖恍然道:「啊,這姓楊的是東方不敗的男寵了。原來東方不敗雖是 英雄豪傑,卻喜歡……喜歡孌童。」   盈盈道:「別說啦,我不懂東方不敗搗什麼鬼。總之他把什麼事兒都交給 楊蓮亭去辦,教裡很多兄弟都害在這姓楊的手上,當真該殺……」   突然之間,窗外有人笑道:「這話錯了,咱們該得多謝楊蓮亭才是。」   盈盈喜叫:「爹爹!」快步過去開門。   任我行和向問天走進房來。二人都穿著莊稼漢衣衫,頭上破氈帽遮住了大 半張臉,若非聽到聲音,當真見了面也認不出來。令狐沖上前拜見,命店小二 重整杯筷,再加酒菜。   任我行精神勃勃,意氣風發,說道:「這些日子來我和向兄弟聯絡教中舊 人,竟出乎意料之外的容易。十個中倒有八個不勝之喜,均說東方不敗近年來 倒行逆施,已近於眾叛親離的地步。尤其那楊蓮亭,本來不過是神教中一個無 名小卒,只因巴結上東方不敗,大權在手,作威作福,將教中不少功臣斥革的 斥革,害死的害死。若不是限於教中嚴規,早已有人起來造反了。那姓楊的幫 著咱們幹了這椿大事,豈不是須得多謝他才是。」   盈盈道:「正是。」又問:「爹爹,你們怎知我們到了?」   任我行笑道:「向兄弟和上官雲打了一架,後來才知他已歸降了你。」盈 盈道:「向叔叔,你沒傷到他吧?」向問天微笑道:「要傷到上官雕俠,可不 是易事。」   正說到這裡,忽聽得外面噓溜溜、噓溜溜的哨子聲響,靜夜中聽來,令人 毛骨悚然。   盈盈道:「難道東方不敗知道我們到了?」轉向令狐沖解說:「這哨聲是 教中捉拿刺客、叛徒的訊號,本教教眾一聞訊號,便當一體戒備,奮勇拿人。 」   過了片刻,聽得四匹以從長街上奔馳而過,以上乘者大聲傳令:「教主有 令:風雷堂長老童百熊勾結敵人,謀叛本教,立即擒拿歸壇,如有違抗,格殺 勿論。」   盈盈失聲道:「童伯伯!那怎麼會?」只聽得馬蹄聲漸遠,號令一路傳了 下去。瞧這聲勢,日月教在這一帶囂張得很,簡直沒把地方官放在眼裡。任我 行道:「東方不敗消息倒也靈通,咱們前天和童老會過面。」盈盈吐了口氣, 道:「童伯伯也答應幫咱們?」任我行搖頭道:「他怎肯背叛東方不敗?我和 向兄弟二人跟他剖析厲害,說了半天,最後童老說道:『我和東方兄弟是過命 的交情,兩位不是不知,今日跟我說這些話,那分明是瞧不起童百熊,把我當 作了是出賣朋友之人。東方教主近來受小人之惑,的確幹了不少錯事。但就算 他身敗名裂,我姓童的也絕不會做半件對不起他的事。姓童的不是兩位敵手, 要殺要剮,便請動手。』這位童老,果然是老薑越老越辣。」   令狐沖讚道:「好漢子!」   盈盈道:「他既不答應幫咱們,東方不敗又怎地要拿他?」   向問天道:「這就叫做倒行逆施了。東方不敗年紀沒怎麼老,行事卻已顛 三倒四。像童老這麼對他忠心耿耿的好朋友,普天下又那裡找去?」   任我行拍手笑道:「連童老這樣的人物,東方不敗竟也和他翻臉,咱們大 事必成!來,幹一杯!」四個人一齊舉杯喝乾。   盈盈向令狐沖道:「這位童伯伯是本教元老,昔年曾有大功,教中上下, 人人對他甚是尊敬。他向來和爹爹不對,跟東方不敗卻交情極好。按情理說, 他便犯了再大的過失,東方不敗也絕不會難為他。」   任我行興高采烈,說道:「東方不敗捉拿童百熊,黑木崖上自是吵翻了天 ,咱們乘這時候上崖,當真最好不過。」向問天道:「咱們請上官兄弟一起來 商議商議。」任我行點頭道:「甚好。」向問天轉身出房,隨即和上官雲一起 進來。   上官雲一見任我得,便即躬身行禮,說道:「屬下上官雲,參見教主,教 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任我行笑道:「上官兄弟,向來聽說你是個不愛說 話的硬漢子,怎地今日初次見面,卻說這等話?」上官雲一楞,道:「屬下不 明,請教主指點。」   盈盈道:「爹爹,你聽上官叔叔說『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覺得這 句話很突兀,是不是?」任我行道:「什麼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當我是秦始 皇嗎?」   盈盈微笑道:「這是東方不敗想出來的玩意兒,他要下屬眾人見到他時, 都說這句話,就是他不在跟前,教中人們互想見面之時,也須這麼說。那還 是不久之前搞的花樣。上官叔叔說慣了,對你也這麼說了。」   任我行點頭道:「原來如此。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倒想得挺美!但又不 是神仙,那裡有千秋萬載的事?上官兄弟,聽說東方不敗下了令要捉拿童老, 料想黑木崖上甚是混亂,咱們今晚便上崖去,你說如何?」   上官雲道:「教主令旨英明,算無遺策,燭照天下,造福萬民,戰無不勝 ,攻無不克。屬下謹奉令旨,忠心為主,萬死不辭。」   任我行心下暗自嘀咕:「江湖上多說『雕俠』上官雲武功既高,為人又極 耿直,怎地說起話來滿口諛詞,陣腔爛調,直似個不知廉恥的小人?難道江湖 上傳聞多誤,他只浪得虛名?」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盈盈笑道:「爹爹,咱們要混上黑木崖去,第一自須易容易改裝,別給人 認了出來,可是更要緊的,卻得學會一套黑木崖上的切口,否則你開口便錯。 」任我行道:「什麼叫做黑木崖上的切口?」盈盈道:「上官叔叔說的什麼『 教主令旨英明,算無遺策劃』,什麼『屬下謹奉令旨,忠心為主,萬死不辭』 等等,便是近年來在黑木崖上流行的切口。這一套都是楊蓮亭那廝想出來奉承 東方不敗的。他越聽越喜歡,到得後來,只要有人不這麼說,便是大逆不道的 罪行行,說得稍有不敬,立時便有殺身之禍。」任我行道:「你見到東方不敗 之時,也說這些狗屁嗎?」盈盈道:「身在黑木崖上,不說又有什麼法子?女 兒所以常在洛陽城中住,便是聽不得這些教人生氣的言語。」   任我行道:「上官兄弟,咱們之間,今後這一套全免了。」上官雲道:「 是。教主指示聖明,歷百年而常新,垂萬世而不替,如日月之光,布於天下, 屬下自當凜遵。」   盈盈抿著嘴,不敢笑出聲來。   任我行道:「你說咱們該當如何上崖才好?」上官雲道:「教主胸有成竹 ,神機妙算,當世無人能及萬一。教主座前,屬下如何敢參末議?」任我行皺 眉道:「東方不敗會商教中大事之時,也是無人敢發一言嗎?」盈盈道:「東 方不敗才智超群,別人原不及他的見識。就算有人想到什麼話,那也是誰都是 不敢亂說,免遭飛來橫禍。」   任我行道:「原來如此。那很好,好極了!上官兄弟,東方不敗命你去捉 拿令狐沖,當時如何指示?」上官雲道:「他說捉到令狐大俠,重重有賞,捉 拿不到,提頭來見。」任我行笑道:「很好,你就綁了令狐沖去領賞。」上官 雲退了一步,臉上大有驚惶之色,說道:「令狐大俠是教主愛將,有大功於本 教,屬下何敢得罪?」任我行笑道:「東方不敗的居處,甚是難上,你綁縛了 令狐沖去黑木崖,他定要傳見。」   盈盈笑道:「此計大妙,咱們便扮作上官叔叔的下屬,一同去見東方不敗 。只要見到他面,大伙兒抽兵刃齊上,憑他武功再高,總是雙拳難敵四手,」 向問天道:「令狐兄弟最好假裝身受重傷,手足上綁了布帶,染些血跡,咱們 幾個人用擔架抬著他,一來好叫東方不敗不防,二來擔架之中可以暗藏兵器。 」任我行道:「甚好,甚好。」   只聽得長街彼端傳來馬蹄聲響,有人大呼:「拿到風雷堂主了,拿到風雷 堂主了!」   盈盈向令狐沖招了招手。兩人走到客店大門之後,只見數十人騎在馬上, 高舉火把,擁著一個身材魁梧的老者疾馳而過。那老者鬚髮俱白,滿臉是血, 當是經過一番劇戰。他雙手被綁在背後,雙目炯炯,有如要噴出血來,顯是心 中憤怒已極。盈盈低聲道:「五、六年前,東方不敗見到童伯伯時,熊兄長, 熊兄短,親熱得不得,那想到今日竟會反臉無情。」   過不多時,上官雲取來了擔架等物。盈盈將令狐沖的手臂用白布包紮了, 吊在他頭頸之中,宰了口羊,將羊血洒得他滿身都是。任我行和向問天都換上 教中兄弟的衣服,盈盈也換上男裝,塗黑了臉。各人飽餐之後,帶同上官雲的 部屬,向黑木崖進發。   離平定州西北四十餘里,山石殷紅如血,一片長灘,水流湍急,那便是有 名的猩猩灘。更向北行,兩邊石壁如牆,中間僅有一道寬約五尺的石道。一路 上日月教教眾把守嚴密,但一見到上官雲,都十分恭謹。一行人經過三處山道 ,來到一處水灘之前,上官雲放出響箭,對岸搖過來三艘小船,將一行人接了 過去。令狐沖暗想:「日月教數百年基業,果然非同小可。若不是上官雲作了 內應,咱們要從外攻入,那是談何容易?」   到得對岸,一路上山,道路陡峭。上官雲等在過渡之時便已棄,一行人在 松柴火把照耀下徒步上坡。盈盈守在擔架之側,手持雙劍,全神監視。這一路 上山,地勢極險些,抬擔架之人倘若拼著性命不要,將擔架往萬丈深谷中一拋 ,令狐沖不免命名喪宵小之手。   到得總壇時天尚未明,上官雲命人向東方不敗急報,說道奉行教主令旨, 已成功而歸。過了一會,半空中銀鈴聲響,上官雲立即立起,恭恭敬敬的等候 。   盈盈拉了任我行一把,低聲道:「教主令旨到,快站起來。」任我行當即 站起,放眼瞧去,只見總壇中一干教眾在這剎那間突然都站在原地不動,便似 中邪著魔一般。   銀鈴聲從高而下的響將下來,十分迅速,鈴聲止歇不久,一名身穿黃衣的 教徒走進來,雙手展開一幅黃布,讀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仁義英明教主 東方令曰:賈布、上官雲遵奉令旨,成功而歸,殊堪嘉沿,著即帶同俘虜,上 崖壁進見。」上官雲躬身道:「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令狐沖見了這情景,暗暗好笑:「這不是戲台上太監宣讀聖旨嗎?」   只聽上官雲大聲道:「教主賜屬下進見,大恩大德,永不敢忘。」他屬下 眾人一齊說道:「教主賜屬下進見,大恩大德,永不敢忘。」任我行、向問天 等隨著眾人動動嘴巴,肚中暗暗咒罵。   一行人沿著石級上崖,經過了三道鐵門,每一處鐵閘之前,均有人喝問當 晚口令,檢查腰牌。到得一道大石門前,只見兩旁刻著兩行大字,右首是『文 成武德』,左首是『仁義英明』,橫額上刻著『日月光明』四個大紅字。過了 石門,只見地下放著一支大竹簍,足可裝得十來石米。上官雲喝道:「把俘虜 抬進去。」和任我行、向問天、盈盈三人彎腰抬了擔架,跨進竹簍。銅鑼三響 ,竹簍緩緩升高。原來上有絞索絞盤,將竹簍絞了上去。竹簍不住上升,令狐 沖抬頭上望,只見頭頂有數點火星,這黑木崖著實高得厲害。盈盈伸出右手, 握住了他左手。黑夜之中,仍可見到一片片輕雲從頭頂飄過,再過一會,身入 雲霧,俯視簍底,但見黑沉沉的一片,連燈火也望不到了。過了良久,竹簍才 停。上官雲等抬著令狐沖踏出竹簍,向左走了數丈,又抬進了另一支竹簍,原 來崖頂太高,中間有三處絞盤,共分四次才絞到崖頂。令狐沖心想:「東方不 敗住得這樣高,屬下教眾要見他一面自是為難之極。」   好容易到得崖頂,太陽已高高升起。日光從東射來,照上一座漢白玉的巨 大牌樓,牌樓上四個金色大字『澤被蒼生』,在陽光下發出閃閃金光,不由得 令人肅然起敬。   令狐沖心想:「東方不敗這副排場,武林中確是無人能及。少林、嵩山, 俱不能望其項背,華山、恆山,那更差得遠了。他胸中大有學問,可不是尋常 的草莽豪雄。」任我行輕聲道:「澤被蒼生,哼!」   上官雲朗聲叫道:「屬下白虎堂長老上官雲,奉教主之命,前來進謁。」   右首一間小石屋中出來四人,都是身穿紫袍,走了過來。為首一人道:「 恭喜上官長老立了大功,賈長老怎地沒來?」上官雲道:「賈長老力戰殉難, 已報答了教主的大恩。」那人道:「原來如此,然則上官長老立時便可升級了 。」上官雲道:「若蒙教主提拔,決不敢忘了老兄的好處。」那人聽他答應行 央,眉花眼笑的道:「我們可先謝謝你啦!」他向令狐沖瞧了一眼,笑道:「 任大小姐瞧中的,便是這小子嗎?我還道是潘安宋玉一般的容貌,原來也不過 如此。青龍堂上官長老,請這邊走。」上官雲道:「教主還沒提拔我,可別叫 得太早了,倘若傳進了教主和楊總管耳中,那可吃罪不起。」那人伸了伸舌頭 ,當先領路。   從牌樓到大門之前,是一條筆直的石板大路。進得大門後,另有兩名紫衣 人將五人引入後廳,說道:「楊總管要見你,你在這裡等著。」上官雲道:「 是!」垂手而待。   過了良久,那『楊總管』始終沒出來,上官雲一直站著,不敢就座。令狐 沖尋思:「這上官長老在教中職位著實不低,可是上得崖來,人人沒將他放在 眼裡,倒似一個廝養侍僕也比他威風些。那楊總管是什麼人?多半便是那楊蓮 亭了,原來他只是個總管,那是打理雜物瑣事的僕役頭兒,可是日月教的白虎 堂長老,竟要恭恭敬敬的站著,靜候他到來。東方不敗當真欺人太甚!」   又過良久,才聽得腳步步聲響,步聲顯得這人下盤虛浮,無甚內功。一聲 咳嗽,屏風後轉出一個人來。令狐沖斜眼瞧去,只見這人三十歲不到年紀,穿 一件棗紅色緞面皮袍,身形魁梧,滿臉虯髯,形貌極為雄健威武。   令狐沖尋思:「盈盈說東方不敗對此人甚是寵信,又說二人之間,關系曖 昧。我總道是個姑娘一般的美男子,那知竟是個彪形大漢,那可大出意料之外 了。難道他不是楊蓮亭?」   只聽這人說道:「上官長老,你大功告成,擒了令狐沖而來,教主極是喜 歡。」聲音低沉,甚是悅耳動聽。   上官雲躬身道:「那是賴教主的洪福,楊總管事先的詳細指點,屬下只是 遵照教主的令旨行事而已。」   令狐沖心下暗暗稱奇:「這人果然便是楊蓮亭!」楊蓮亭走到擔架之旁, 向令狐沖臉上瞧去。令狐沖目光散渙渙,嘴巴微張,裝得一副身受重傷的痴呆 模樣。楊蓮亭道:「這人死樣活氣的,當真便是令狐沖,你可沒弄錯?」   上官雲道:「屬下親眼見到他接任恆山派掌門,並沒弄錯。只是他給賈老 點了三下重穴,又中了屬下兩掌,受傷甚重,一年半載之內,只怕不易復原。 」楊亭笑道:「你將任大小姐的心上人打成這副模樣,小心她找你拼命。」上 官雲道:「屬下忠於教主,旁人的好惡,也顧不得了。若得能為盡忠於教主而 死,那是蝨下畢生之願,全家皆蒙榮寵。」楊蓮亭道:「很好,很了。你這番 苦心,我必告知教主知道,教主定然重重有賞。風雷堂堂主背叛教主、犯上作 亂之事,想來你已知道了?」上官雲道:「屬下不知其詳,正要向總管請教。 教主和總管若有差遣,屬下奉命便行,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楊蓮亭在椅中一坐,嘆了口氣,說道:「童百熊這老兒,平日仗著教主善 待於他,一直倚老賣老,把誰都不放在眼裡。近年來他暗中營養私結黨,陰謀 造反,我早已瞧出了端倪,那知他越來越無法無天,竟然去和反教大逆任我行 勾結,真正豈有此理。」   上官雲道:「他竟去和那……那姓任的勾結嗎?」話聲發顫,顯然大為震 驚。   楊蓮亭道:「上官長老,你為什麼怕得這樣厲害?那任我行也不是什麼三 頭六臂之徒,教主昔年便將他玩弄於掌心之中,擺佈得他服服貼貼。只因教主 開恩,才容他活到今日。他不來黑木崖便罷,倘若膽敢到來,還不是像宰雞一 般的宰了。」上官雲道:「是,是。只不知童百熊如何暗中和他勾結?」楊蓮 亭道:「童百熊和任我行偷偷相會,長談了幾個時辰,還有一名反教的大叛徒 向問天在側。那是有人親眼目睹的。跟任我行、向問天這兩個大叛徒徒有什麼 好談的?那自是密謀反叛教主了。童百熊回到黑木崖來,我問他有無此事,他 竟然一口認了!」上官雲道:「他竟一口承認,那自然不是冤枉他了。」   楊蓮亭道:「我問他既和任我行見過面,為什麼不向教主稟報?他說:『 任老弟瞧得起我姓童的,跟我客客氣氣的說話。他當我是朋友,我也當他是朋 友,朋友之間說幾句話,有什麼了不起?』我問他:『任我行重入江湖,意欲 和教主搗亂,這一節你又不是不知。他既然對不起教主,你怎可還當他是朋友 ?』他可回答得更加不成話了,他媽的,這老傢伙竟說:『只怕是教主對不起 人家,未必是人家對不起教主!』」   上官雲道:「這老兒胡說八道!教主義薄雲天,對待朋友向來是最厚道的 ,怎會對不起人?那自然是忘恩負義之輩對不起教主。」這幾句話在楊蓮亭聽 來,自然以為『教主』二字是指東方不敗,令狐沖等卻知他是在討好任我行, 只聽他又道:「屬下既決意向教主效忠,有那個鼠輩膽敢言語中對教主他老人 家稍有無禮,我上官雲決計放他不過。」   這幾句話,其實是當面在罵楊蓮亭,可是他那裡知道,笑道:「很好,教 中眾兄弟倘若都能像你上官長老一般,對教主忠心耿耿,何愁大事不成?你辛 苦了,這就下去休息罷。」   上官雲一怔,說道:「屬下很想參見教主。屬下每見教主金面一次,便覺 精神大振,做事特別有勁,全身發熱,似乎功力修為陡增十年。」   楊蓮亭淡淡一笑,說道:「教主很忙,恐怕沒空見你。」   上官雲探手入懷,伸出來時,掌心中已多了十來顆大珍珠,走上幾步,低 聲道:「楊總管,屬下這次出差,弄到了這十八顆珍珠,盡數孝敬意了總管, 只盼總管讓我參見教主。教主一喜歡,說不定升我的職,那時再當重重酬謝。 」   楊蓮亭皮笑肉不笑的道:「自己兄弟,又何必這麼客氣?那可多謝你了。 」放低了喉嚨道:「教主座前,我盡力替你多說好話,勸他升你做青龍堂皇長 老便了。」   上官雲連連作揖,說道:「此事若成,上官雲終身不敢忘了教主和總管的 大恩大德。」楊蓮亭道:「你在這裡等著,待教主有空,便叫你進去。」上官 雲道:「是,是,是!」將珍珠塞在他的手中,躬身退下。楊邊亭站起身來, 大模樣大樣的進內去了。   又過良久,一名紫衫侍者走了出來,居中一丫,朗聲說道:「文成武德、 仁義英明教主有令:著白虎堂皇長老上官雲帶同俘虜進見。」   上官雲道:「多謝教主恩典,願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左手一擺, 跟蹤著那紫衫人向後進走去。任我行和向問天、盈盈抬了令狐沖跟在後面。一 路進去,走廊上排滿了執戟武士,一共進了三道大鐵門,來到一道長廊,數百 名武士排骨列兩旁,手中各挺進一把明晃晃的長刀,交叉平舉。上官雲等從陣 下弓腰低頭而過,數百柄長刀中只要有一柄突然砍落,便不免身首異處。   任我行、向問天等身經百戰,自不將這些武士放在眼裡,但在見到東方不 敗之前先受如許屈辱,心下暗自不忿,令狐沖心想:「東方不敗待屬下如此無 禮,如何能令人為他盡忠效力?一干教眾所以沒有反叛,只是迫於淫威、不敢 輕舉妄動而已。東方不敗輕視豪傑之士焉得不敗?」   走完刀陣,來到一座門前,門前懸著厚厚的帷幕,走了進去,突然之間寒 光閃動,八桿槍分從左右交叉向他疾刺,四桿槍在他胸前掠過,四桿槍在他背 後掠過,相去均不過數寸。   令狐沖看得明白,吃了一驚,伸手去握藏在大腿繃帶下的長劍,卻見上官 雲站立不動,朗聲道:「屬下白虎堂長老上官雲,參見文成武德、仁義英明教 主!」   殿裡有人說道:「進見!」八名執槍武士便即退回兩旁。令狐沖這才明白 ,原來這八槍齊出,還是嚇唬人的,倘若進殿之人心懷不軌,眼前八槍刺到, 立即抽兵刃招架,那便陰謀敗露了。   進得大殿,令狐沖心道:「好長的長殿!」殿後堂皇闊不過三十來尺,縱 深圳卻有三百來尺,長殿彼端高設一座,坐著一個長鬚老者,那自是東方不敗 了。殿中無窗,殿口點著明晃晃的蠟燭,東方不敗身邊卻只點著兩盞油燈,兩 朵火燄忽明忽暗,相距離既遠,火光又暗,此人相貌如何便瞧不清楚。   上官雲在階下跪倒,說道:「教主文成武德,仁義英明,中興聖教,澤被 迫蒼生,屬下白虎堂長老上官雲叩見教主。」   東方不敗身旁的紫衫侍從大聲喝道:「你屬下小使,見了教主為何不跪? 」   任我行心想:「時刻未到,便跪你一跪,又有何妨?待會抽你的筋,剝你 的皮。」當即低頭跪下。向問天和盈盈見他都跪了,也即跪倒。   上官雲道:「屬下那幾個小使朝思暮想,只盼有幸一睹教主金面,仿日得 蒙教主賜見,真是他們祖宗十八代積的德,一見到教主,喜歡得渾身發抖,忘 了跪下,教主恕罪。」   楊蓮亭站在東方不敗身旁,說道:「賈長老如何力戰殉教,你稟明教主。 」   上官雲道:「賈長老和屬下奉了教主令旨,都說我二人多年來身受教主培 養提拔,大恩難報。此番教主又將這件大事交在我二人身上,想到教主平時的 教誨,我二人心中的血也要沸了,均想教主算無遺策,不論派誰去擒拿令狐沖 ,仗著教主的威德,必定成功,教主所以派我二人去,那是無上的眷顧……」   令狐沖躺在擔架之上,心中不住暗罵:「肉麻!上官雲的外號之中,總算 也有個『俠』字,說這等話居然臉不紅,耳不赤,不知人間有羞恥事。」便在 此時,聽得身後有人大聲叫道:「東方兄弟,當真是你派人將我捉拿嗎?」這 人聲音蒼老,但內力充沛,一句話說了出去,回音從大殿中震了回來,顯得威 猛之極,料想此人便是風雷堂堂主童百熊了。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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