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繡花】 楊蓮亭冷冷的道:「童百熊,在這成德堂上,怎容得你大呼小叫?見了教 主,為什麼不跪下?膽敢不稱頌教主的文武聖德?」童百熊仰天大笑,說道: 「我和東方兄弟交朋友之時,那裡有你這小子了?當年我和東方兄弟出死入生 ,共歷患難,你這乳臭小子生也沒生下來,怎輪得到你來和我說話?」 令狐沖側過頭去,此刻看得清楚,但見他白髮披散,銀髯戟張,臉上肌肉 牽動,圓睜雙眼,臉上鮮血已然凝結,神情甚是可怖。他雙手雙足都銬在鐵銬 之中,拖著極長的鐵鏈,說到憤怒處,雙手擺動,鐵鏈發出錚錚之聲。任我行 本來跪著不動,一聽到鐵鏈之聲,在西湖底被囚的種種苦況突然間湧上心頭, 再也克制不住,身子顫動,便欲發難,卻聽得楊蓮亭道:「在教主面前膽敢如 此無禮,委實狂妄已極。你暗中和反教大叛徒任我行勾結,可知罪嗎?」 童百熊道:「任教主是本教前任教主,身患不治重症,退休隱居,這才將 教務交到東方兄弟手中,怎說得上是反教大叛徒?東方兄弟,你明明白白說一 句,任教主怎麼反教,怎麼背叛本教了?」 楊蓮亭道:「任我行疾病治愈之後,便應回歸本教,可是他卻去少林寺中 ,和少林、武當、嵩山諸派的掌門人勾搭,那不是反教謀叛是什麼?他為什麼 不前來參見教主,恭聆教主的指示?」 童百熊哈哈一笑,說道:「任教主是東方兄弟的舊上司,武功見識,未必 在東方兄弟之下。東方兄弟,你說是不是?」 楊蓮亭大聲喝道:「別在這裡倚老賣老了。教主待屬下兄弟寬厚,不來跟 你一般見識。你若深自懺悔,明日在總壇之中,向眾兄弟說明自己的胡作非為 ,保証今後痛改前非,對教主盡忠,教主或許還可網開一面,饒你不死。否則 的話,後果如何,你自己也知道。」 童百熊笑道:「姓童的年近八十,早已活得不耐煩了,還怕什麼後果?」 楊蓮亭喝道:「帶人來!」紫衫侍者應道:「是!」只聽得鐵鏈聲響,押了十 餘人上殿,有男有女,還有幾個兒童。 童百熊一見到這干人進來,登時臉色大變,提氣暴喝:「楊蓮亭,大丈夫 一身作事一身當,你拿我的兒孫來幹什麼?」他這一聲呼喝,直震得各人耳鼓 中嗡嗡作響。 令狐沖見居中而坐的東方不敗身子震了一震,心想:「這人良心未曾盡泯 ,見童百熊如此情急,不免心動。」 楊蓮亭笑道:「教主寶訓第三條是什麼?你讀來聽聽!」童百熊重重『呸 』了一聲,並不答話。楊蓮亭道:「童家各人聽了,那一個知道教主寶訓第三 條的,念出來聽聽。」 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說道:「文成武德、仁義英明教主寶訓第三條:『對 敵須狠,斬草除根,男女老幼,不留一人。』」楊蓮亭道:「很好,很好!小 娃娃,十條教主寶訓,你都背得出嗎?」那男孩道:「都背得出。一天不讀教 主寶訓,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讀了教主寶訓,練武有長進,打仗有氣力。 」楊蓮亭笑道:「很對,這話是誰教你的?」那男孩道:「爸爸教的。」楊蓮 亭指著童百熊道:「他是誰?」那男孩道:「是爺爺。」楊蓮亭道:「你爺爺 不讀教主寶訓,不聽教主的話,反而背叛教主,你說怎麼樣?」那男孩道:「 爺爺不對。每個人都應該讀教主寶訓,聽教主的話。」 楊蓮亭向童百熊道:「你孫兒只是個十歲娃娃,尚且明白道理。你這大把 年紀,怎地反而胡塗了?」 童百熊道:「我只跟姓任的、姓向的二人說過一陣子話。他們要我背叛教 主,我可沒答允。童百熊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絕不會做對不起人的事。」他 見到全家十餘口長幼全被拿來,口氣不由得軟了下來。 楊蓮亭道:「你倘若早這麼說,也不用這麼麻煩了。現下你知錯了麼?」 童百熊道:「我沒有錯。我沒叛教,更沒背叛教主。」 楊蓮亭嘆了口氣,道:「你既不肯認錯,我可救不得你了。左右,將他家 屬帶下去,從今天起,不得給他們吃一粒米,喝一口水。」幾名紫衫侍者應道 :「是!」押了十餘人便行。童百熊叫道:「且慢!」向楊蓮亭道:「好,我 認錯便是。是我錯了,懇求教主網開一面。」雖然認錯,眼中如欲噴出火來。 楊蓮亭冷笑道:「剛才你說什麼來?你說什麼和教主共歷患難之時,我生 都沒生下來,是不是?」童百熊忍氣吞聲,道:「是我錯了。」楊蓮亭道:「 是你錯了?這麼說一句話,那可容易得緊啊。你在教主之前,為何不跪?」 童百熊道:「我和教主當年是八拜之交,數十年來,向來平起平坐。」他 突然提高嗓子說道:「東方兄弟,你眼見老哥哥受盡折磨,怎地不開口,不說 一句話?你要老哥哥下跪於你,那容易得很。只要你說一句話,老哥哥便為你 死了,也不皺一皺眉。」 東方不敗坐著一動不動。一時大殿之中寂靜無聲,人人都望著東方不敗, 等他開口。可是隔了良久,他始終沒出聲。 童百熊叫道:「東方兄弟,這幾年來,我要見你一面也難。你隱居起來, 苦練『葵花寶典』,可知不知道教中故舊星散,大禍便在眉睫嗎?」東方不敗 仍是默不作聲。童百熊道:「你殺我不打緊,折磨我不打緊,可是將一個威震 江湖數百年的日月神教毀了,那可成了千古罪人。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是練功 走了火,不會說話了,是不是?」 楊蓮亭喝道:「胡說!跪下了!」兩名紫衫侍者齊聲吆喝,飛腳往童百熊 膝彎裡踢去。 只聽得砰砰兩聲響,兩名紫衫侍者腿骨斷折,摔了出去,口中狂噴鮮血。 童百熊叫道:「東方兄弟,我要聽你親口說一句話,死也甘心。三年多來 你不出一聲,教中兄弟都已動疑。」楊蓮亭怒道:「動什麼疑?」童百熊大聲 道:「疑心教主遭人暗算,給服了啞藥。為什麼他不說話?為什麼他不說話? 」 楊蓮亭冷笑道:「教主金口,豈為你這等反教叛徒輕開?左右,將他帶了 下去!」八名紫衫侍者應聲而上。 童百熊大呼:「東方兄弟,我要瞧瞧你,是誰害得你不能說話?」雙手舞 動,鐵鏈揮起,雙足拖著鐵鏈,便向東方不敗搶去。 八名紫衫侍者見他神威凜凜,不敢逼進。楊蓮亭大叫:「拿住他,拿住他 !」殿下武士只在門口高聲吶喊,不敢上殿。教中立有嚴規,教眾若是攜帶兵 刃踏入成德殿一步,那是十惡不赦的死罪。東方不敗站起身來,便欲轉入後殿 。 童百熊叫道:「東方兄弟,別走,」加快腳步。他雙足給鐵鐐繫住,行走 不快,心中一急,摔了出去。他乘勢幾個筋斗,跟著向前撲出,和東方不敗相 去已不過百尺之遙。 楊蓮亭大呼:「大膽叛徒,行刺教主!眾武士,快上殿擒拿叛徒。」 任我行見東方不敗閃避之狀極為顢頇,而童百熊與他相距尚遠,一時趕他 不上,從懷中摸出三枚銅錢,運力於掌,向東方不敗擲了過去。盈盈叫道:「 動手吧!」 令狐沖一躍而起,從繃帶中抽出長劍。向問天從擔架的木棍中抽出兵刃, 分交任我行和盈盈,跟著用力一抽,擔架下的繩索原來是一條軟鞭。四個人展 開輕功,搶將上去。 只聽得東方不敗「啊」的一聲叫,額頭上中了一枚銅錢鮮血涔涔而下。任 我行發射這三枚銅錢時和他相距甚遠,擲中他額頭時力道已盡,所受的只是一 些肌膚輕傷。但東方不敗號稱武功天下第一,居然連這樣的一枚銅錢也避不開 ,自是情理之所無。 任我行哈哈大笑,叫道:「這東方不敗是假貨。」 向問天刷的一鞭,捲住了楊蓮亭的雙足,登時便將他拖倒。 東方不敗掩面狂奔。令狐沖斜刺裡兜過去,截住他去路,長劍一指,喝道 :「站住!」豈知東方不敗急奔之下,竟不會收足,身子便向劍尖上撞來。令 狐沖急忙縮劍,左掌輕輕拍出,東方不敗仰天直摔了出去。 任我行縱身搶到,一把抓住東方不敗後頸,將他提到殿口,大聲道:「眾 人聽著,這傢伙假冒東方不敗,禍亂我日月神教,大家看清了他的嘴臉。」 但見這人五官相貌,和東方不敗實在十分相似,只是此刻神色惶急,和東 方不敗平素那泰然自若、胸有成竹的神態,卻有天壤之別。眾武士面面相覷, 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任我行大聲道:「你叫什麼名字?不好好說,我把你腦袋砸得稀爛。」那 人只嚇得全身發抖,顫聲說道:「小……小……人……人……叫……叫……叫 ……」 向問天已點了楊蓮亭數處穴道,將他拉到殿口,喝道:「這人到底叫什麼 名字?」 楊蓮亭昂然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來問我?我認得你是反教叛徒向問 天。日月神教早將你革逐出教,你憑什麼重回黑木崖來?」 向問天冷笑道:「我上黑木崖來,便是為了收拾你這奸徒!」右掌一起, 喀的一聲,將他左腿小腿骨斬斷了。豈知楊蓮亭武功平平,為人居然極是硬朗 ,喝道:「你有種便將我殺了,這等折磨老子,算什麼英雄好漢?」向問天笑 道:「有這等便宜的事?」手起掌落,喀的一聲響,又將他右腿小腿骨斬斷, 左手一椿,將他頓在地下。 楊蓮亭雙足著地,小腿上的斷骨戳將上來,劇痛可想而知,可是他竟然哼 也不哼一聲。 向問天大拇指一翹,讚道:「好漢子!我不再折磨你便了。」在那假東方 不敗肚子上輕輕一拳,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那人「啊」的大叫,說道: 「小…小……人……名……名叫……包……包……包……」向問天道:「你姓 包,是不是?」那人道:「是……是……是……包……包……包……」結結巴 巴的半天,也沒說出叫包什麼名字。 眾人隨即聞到一陣臭氣,只見他褲管下有水流出,原來是嚇得屎尿直流。 任我行道:「事不宜遲,咱們去找東方不敗要緊!」提起那姓包漢子,大聲道 :「你們大家都瞧見了,此人冒充東方不敗,擾亂我教。咱們這就要去查明真 相。我是你們的真正教主任我行,你們認不認得?」 眾武士均是二十來歲的青年,從未見過他,自是不識。自東方不敗接任教 主,手下親信揣摩到他心意,相誡不提前任教主之事,因此這些武士連任我行 的名字也沒聽見過,倒似日月神教創教數百年,自古至今便是東方不敗當教主 一般。眾武士面面相覷,不敢接話。 上官雲大聲道:「東方不敗多半早給楊蓮亭他們害死了。這位任教主,便 是本教教主。自今而後,大伙兒須得盡忠于任教主。」說著便向任我行跪下, 說道:「屬下參見任教主,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眾武士認得上官雲是本教職位極高的大人物,見他向任我行參拜,又見東 方教主確是冒充假貨,而權勢顯赫的楊蓮亭被人折斷雙腿,拋在地下,更無半 分反抗之力,當下便有數人向任我行跪倒,說道:「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其餘眾武士先後跟著跪倒。那『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十字,大家每 日裡都說上好幾遍,說來順口純熟之至。 任我行哈哈大笑,一時之間,志得意滿,說道:「你們嚴守上下黑木崖的 通路,任何人不得上崖下崖」。眾武士齊聲答應。這時向問天已呼過紫衫侍者 ,將童百熊的銬鐐打開。 童百熊關心東方不敗的安危存亡,抓起楊蓮亭的後頸,喝道:「你……你 ……你一定害死了我那東方兄弟,你……你……」心情激動,喉頭哽咽,兩行 眼淚流將下來。 楊蓮亭雙目一閉,不去睬他。童百熊一個耳光打過去,喝道:「我那東方 兄弟到底怎樣了?」向問天忙叫:「下手輕些!」但已不及,童百熊只使了三 成力,卻已將楊蓮亭打得暈了過去。童百熊拼命搖幌他身子,楊蓮亭雙眼翻白 ,便似死了一般。 任我行向一干紫衫侍者道:「有誰知道東方不敗下落的,盡速稟告,重重 有賞。」連問三句,無人答話。 霎時之間,任我行心中一片冰涼。他困囚西湖湖底十餘年,除了練功之外 ,便是想像脫困之後,如何折磨東方不敗,天下快事,無逾於此。那知今日來 到黑木崖上,找到的竟是個假貨。顯然東方不敗早已不在人世,否則以他的機 智武功,怎容得楊蓮亭如此胡作非為,命人來冒充於他?而折磨楊蓮亭和這姓 包的混蛋,又有什麼意味? 他向數十名散站殿周的紫衫侍者瞧去,只見有些人顯得十分恐懼,有些惶 惑,有些隱隱現著狡譎之色。任我行失望之餘,煩躁已極,喝道:「你們這些 傢伙,明知東方不敗是個假貨,卻伙同楊蓮亭欺騙教下兄弟,個個罪不容誅! 」身子一幌,欺將過去,拍拍拍拍四聲輕響,手掌到處,四名紫衫侍者哼也不 哼一聲,便即斃命。其餘侍者駭然驚呼,四散逃開。任我行獰笑道:「想逃! 逃到那裡去?」拾起地下從童百熊身上解下來的銬鐐鐵鏈,向人叢中猛擲過去 ,登時血肉橫飛,又有七、八人斃命。任我行哈哈大笑,叫道:「跟隨東方不 敗的一個都活不了!」 盈盈見父親舉止有異,大有狂態,叫道:「爹爹!」過去牽住了他手。忽 見眾侍者中走出一人,跪下說道:「啟稟教主,東方教……東方不敗並沒有死 !」 任我行大喜,搶過去抓住他肩頭,問道:「東方不敗沒死?」那人道:「 是!啊!」大叫一聲,暈了過去,原來任我行激動之下,用力過巨,竟捏碎了 他雙肩肩骨。任我行將他身子搖了幾下,這人始終沒有醒轉。他轉頭向眾侍者 喝道:「東方不敗在那裡?快些帶路!遲得片刻,一個個都殺了。」 一名侍者跪下說道:「啟稟教主,東方不敗所居的處所十分隱秘,只有楊 蓮亭知道如何開啟秘門。咱們把這姓楊的反教叛徒弄醒過來,他能帶引教主前 往。」 任我行道:「快取冷水來!」 這些紫衫侍者都是十分伶俐之徒,當即有五人飛奔出殿,卻只三人回來, 各自端了一盆冷水,其餘兩人卻逃走了。三盆冷水都潑在楊蓮亭頭上。只見他 慢慢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向問天道:「姓楊的,我敬重你是條硬漢,不來折磨於你。此刻黑木崖上 下通路早已斷絕,東方不敗如非身有雙翼,否則無法逃脫。你快帶我們去找他 ,男子漢大丈夫,何必藏頭露尾?大家爽爽快快的作個了斷,豈不痛快?」 楊蓮亭冷笑道:「東方教主天下無敵,你們膽敢去送死,那是再好也沒有 了。好,我就帶你們去見他。」 向問天對上官雲道:「上官兄,我二人暫且做一下轎夫,抬這傢伙去見東 方不敗。」說著抓起楊蓮亭,將他放在擔架上。上官雲道:「是!」和向問天 二人抬起了擔架。楊蓮亭道:「向裡面走!」 向問天和上官雲抬著他在前領路。任我行、令狐沖、盈盈、童百熊四人跟 隨其後。 一行人走到成德殿後,經過一道長廊,到了一座花園之中,走入西首一間 小石屋。楊蓮亭道:「推左首牆壁。」童百熊伸手一推,那牆原來是活的,露 出一扇門來。裡面尚有一道鐵門。楊蓮亭從身邊摸出一串鑰匙,交給童百熊, 打開了鐵門,裡面是一條地道。 眾人從地道一路向下。地道兩旁點著幾盞油燈,昏燈如豆,一片陰沉沉地 。任我行心想:「東方不敗這庰將我關在西湖湖底,那知道報應不爽,他自己 也是身入牢籠。這條地道,比之孤山梅莊的也好不了多少。」那知轉了幾個彎 ,前面豁然開朗,露出天光。眾人突然聞到一陣花香,胸襟為之一爽。 從地道中出來,竟是置身於一個極精緻的小花園中,紅梅綠竹,青松翠柏 ,佈置得極具匠心,池塘中數對鴛鴦悠遊其間,池旁有四隻白鶴。眾人萬料不 到會見到這等美景,無不暗暗稱奇。繞過一堆假山,一個大花圃中盡是深紅和 粉紅的玫瑰,爭芳競艷,嬌麗無儔。 盈盈側頭向令狐沖瞧去,見他臉孕笑容,甚是喜悅,低聲問:「你說這裡 好不好?」令狐沖微笑道:「咱們把東方不敗趕跑後,我和你在這裡住上幾個 月,你教我彈琴,那才叫快活呢。」盈盈道:「你這話可不是騙我?」令狐沖 道:「就怕我學不會,婆婆可別見怪。」盈盈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兩人觀賞美景,便落了後,見向問天和上官雲抬著楊蓮亭已走進一間精雅 的小捨,令狐沖和盈盈忙跟著進去。一進門,便聞到一陣濃冽的花香,見房中 掛著一幅仕女圖,圖中繪著三個美女,椅上鋪了繡花錦墊。令狐沖心想:「這 是女子的閨房,怎地東方不敗住在這裡?是了,這是他愛妾的居所。他身處溫 柔鄉中,不願處理教務了。」 只聽得內室一人說道:「蓮弟,你帶誰一起來了?」聲音尖銳,嗓子卻粗 ,似是男子,又似女子,令人一聽之下,不由得寒毛直豎。 楊蓮亭道:「是你的老朋友,他非見你不可。」 內室那人道:「你為什麼帶他來?這裡只有你一個人才能進來。除了你之 外,我誰也不愛見。」最後這兩句說得嗲聲嗲氣,顯然是女子聲調,但聲音卻 明明是男人。 任我行、向問天、盈盈、童百熊、上官雲等和東方不敗都甚熟悉,這聲音 確然是他,只是恰如捏緊喉嚨學唱花旦一般,嬌媚做作,卻又不像是開玩笑。 各人面面相覷,盡皆駭異。 楊蓮亭嘆了口氣道:「不行啊,我不帶他來,他便要殺我。我怎能不見你 一面而死?」 房內那人尖聲道:「有誰這樣大膽,敢欺侮你?是任我行嗎?你叫他進來 !」任我行聽他只憑一句話便料到是自己,不禁深佩他的才智,作個手勢,示 意各人進去。上官雲掀起繡著一叢牡丹的錦緞門帷,將楊蓮亭抬進,眾人跟著 入內。 房內花團錦簇,脂粉濃香撲鼻,東首一張梳妝台畔坐著一人,身穿粉紅衣 衫,左手拿著一個繡花繃架,右手持著一枚繡花針,抬起頭來,臉有詫異之色 。但這人臉上的驚訝神態,卻又遠不如任我行等人之甚。除了令狐沖之外,眾 人都認得這人明明便是奪取了日月神教教主之位、十餘年來號稱武功天下第一 的東方不敗。可是此刻他剃光了鬍鬚,臉上竟然施了脂粉,身上那件衣衫式樣 男不男、女不女,顏色之妖,便穿在盈盈身上,也顯得太嬌艷、太刺眼了些。 這樣一位驚天動地、威震當世的武林怪傑,竟然躲在閨房之中刺繡! 任我行本來滿腔怒火,這時卻也忍不住好笑,喝道:「東方不敗,你在裝 瘋嗎?」 東方不敗尖聲道:「果然是任教主!你終於來了!蓮弟,你……你……怎 麼了?是給他打傷了嗎?」撲到楊蓮亭身旁,把他抱了起來,輕輕放在床上。 東方不敗臉上一副愛憐無限的神情,連問:「疼得厲害嗎?」又道:「只是斷 了腿骨,不要緊的,你放心好啦,我立刻給你接好。」慢慢給他除了鞋襪,拉 過薰得噴香的繡被,蓋在他身上,便似一個賢淑的妻子服侍丈夫一般。 眾人不由得相顧駭然,人人想笑,只是這情狀太過詭異,卻又笑不出來。 珠簾錦帷、富麗燦爛的繡房之中,竟充滿了陰森森的妖氣鬼氣。 東方不敗從身邊摸出一塊綠綢手帕,緩緩替楊蓮亭拭去額頭的汗水和泥污 。楊蓮亭怒道:「大敵當前,你跟我這般婆婆媽媽幹什麼?你能打發得了敵人 ,再跟我親熱不遲。」東方不敗微笑道:「是,是!你別生氣,腿上痛得厲害 ,是不是?真叫人心疼。」 如此怪事,任我行、令狐沖等皆是從所未見,從所未聞。男風孌童固是所 在多有,但東方不敗以堂堂教主,何以竟會甘扮女子,自居妾婦?此人定然是 瘋了。楊蓮亭對他說話,聲色俱厲,他卻顯得十分的『溫柔嫻淑』,人人既感 奇怪,又有些噁心。 童百熊忍不住踏步上前,叫道:「東方兄弟,你……你到底在幹什麼?」 東方不敗抬起頭來,陰沉著臉,問道:「傷害我蓮弟的,也有你在內嗎?」童 百熊道:「你為什麼受楊蓮亭這廝擺弄?他叫一個混蛋冒充了你,任意發號施 令,胡作非為,你可知道麼?」 東方不敗道:「我自然知道。蓮弟是為我好,對我體貼。他知道我無心處 理教務,代我操勞,那有什麼不好?」童百熊指著楊蓮亭道:「這人要殺我, 你也知道麼?」東方不敗緩緩搖頭,道:「我不知道。蓮弟既要殺你,一定是 你不好。那你為什麼不讓他殺了?」 童百熊一怔,仰起頭來,哈哈大笑,笑聲中盡是悲憤之意,笑了一會,才 道:「他要殺我,你便讓他殺我,是不是?」 東方不敗道:「蓮弟喜歡幹些什麼,我便得給他辦到。當世就只他一人真 正待我好,我也只待他一個好。童大哥,咱們一向是過命的交情,不過你不應 該得罪我的蓮弟啊。」 童百熊滿臉脹得通紅,大聲道:「我還道你是失心瘋了,原來你心中明白 得很,知道咱們是好朋友,一向是過命的交情。」東方不敗道:「正是。你得 罪我,那沒有什麼。得罪我蓮弟,卻是不行。」童百熊大聲道:「我已經得罪 他了,你待怎地?這奸賊想殺我,可是未必能夠如願。」 東方不敗伸手輕輕撫摸楊蓮亭的頭髮,柔聲道:「蓮弟,你想殺了他嗎? 」楊蓮亭怒道:「快快動手!婆婆媽媽的,令人悶煞。」東方不敗笑道:「是 !」轉頭向童百熊道:「童兄,今日咱們恩斷義絕,須怪不了我。」 童百熊來此之前,已從殿下武士手中取了一柄單刀,當即退了兩步,抱刀 在手,立個門戶。他素知東方不敗武功了得,此刻雖見他瘋瘋癲癲,畢竟不敢 有絲毫輕忽,抱元守一,凝目而視。 東方不敗冷冷一笑,嘆道:「這可真教人為難了!童大哥,想當年在太行 山之時,潞東七虎向我圍攻。其時我練功未成,又被他們忽施偷襲,右手受了 重傷,眼見得命在頃刻,若不是你捨命相救,做兄弟的又怎能活得到今日?」 童百熊哼了一聲,道:「你竟還記得這些舊事。」東方不敗道:「我怎不記得 ?當年我接掌日月神教大權,朱雀堂羅長老心中不服,囉哩囉嗦,是你一刀將 羅長老殺了。從此本教之中,再也沒第二人敢有半句異言。你這擁戴的功勞, 可著實不小啊。」童百熊氣憤憤的道:「只怪我當年胡塗!」 東方不敗搖頭道:「你不是胡塗,是對我義氣深重。我十一歲上就識得了 你。那時我家境貧寒,全蒙你多年救濟。我父母故世後無以為葬,喪事也是你 代為料理的。」童百熊左手一擺,道:「過去之事,提來幹麼?」東方不敗嘆 道:「那可不得不提。童大哥,做兄弟的不是沒良心,不顧舊日恩義,只怪你 得罪了我蓮弟。他要取你性命,我這叫做無法可施。」童百熊大叫:「罷了, 罷了!」 突然之間,眾人只覺眼前有一團粉紅色的物事一閃,似乎東方不敗的身子 動了一動。但聽得鐺的一聲響,童百熊張大了口,忽然身子向前直撲下去,俯 伏在地,就此一動也不動了。他摔倒時雖只一瞬之間,但任我行等高手均已看 得清楚,他眉心、左右太陽穴、鼻下人中四處大穴上,都是有一個細小紅點, 微微有血滲出,顯是東方不敗用手中的繡花針所刺。 任我行等大駭之下,不由自主都退了幾步。令狐沖左手將盈盈一扯,自己 擋在她身前。一時房中一片寂靜,誰也沒喘一口大氣。 任我行緩緩拔出長劍,說道:「東方不敗,恭喜你練成了『葵花寶典』上 的武功。」東方不敗道:「任教主,這部『葵花寶典』是你傳給我的。我一直 念著你的好處。」任我行冷笑道:「是嗎?因此你將我關在西湖湖底,教我不 見天日。」東方不敗道:「我沒殺你,是不是?只須我叫江南四友不送水給你 喝,你能捱得十天半月嗎?」任我行道:「這樣說來,你待我還算不錯了?」 東方不敗道:「正是。我讓你在杭州西湖頤養天年。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 蘇杭。西湖風景,那是天下有名的了,孤山梅莊,更是西湖景色絕佳之處。」 任我行哈哈一笑,道:「原來你讓我在西湖湖底的黑牢中頤養天年,可要 多謝你了。」 東方不敗嘆了口氣,道:「任教主,你待我的種種好處,我永遠記得。我 在日月神教,本來只是風雷堂長老座下一名副香主,你破格提拔,連年升我的 職,甚到連本教至寶『葵花寶典』也傳了給我,指定我將來接替你為本教教主 。此恩此德,東方不敗永不敢忘。」 令狐沖向地下童百熊的屍體瞧見了一眼,心想:「你剛才不斷讚揚童長老 對你的好處,突然之間,對他猛下殺手。現下你又想對任教主重施故技了。他 可不會上你這個當。」 但東方不敗出手實在太過迅捷,如電閃,如雷轟,事先又無半分朕兆,委 實可怖可畏。令狐沖提起長劍,指住了他胸口,只要他四肢微動,立即便挺劍 疾刺,只有先行攻擊,方能制他死命,倘若讓他占了先機,這房中又將有一人 殞命了。作我行、向問天、上官雲盈盈四人也都目不轉瞬的注視著東方不敗, 防他暴起發難。 只聽東方不敗又道:「初時我一心一意只想做日月神教教主,想什麼千秋 萬載,一統江湖,於是處心積慮的謀你的位,翦除你的羽翼。向兄弟,我這番 計謀,可瞞不過你。日月神教之中,除了任教主和我東方不敗之外,要算你是 個人才了。」 向問天手握軟鞭,屏息凝氣,竟不敢分心答話。 東方不敗嘆了口氣,說道:「我初當教主,那可意氣風發了,說什麼文成 武德,中興聖教,當真是不要臉的胡吹法螺。直到後來修習『葵花寶典』,才 慢慢悟到了人生妙諦。其後勤修內功,數年之後,終於明白了天人化生、萬物 滋長的要道。」 眾人聽他尖著嗓子說這番話,漸漸的手心出汗,這人說話有條有理,腦子 十分清楚,但是這副不男不女的妖異模樣,令人越看越是心中發毛。 東方不敗的目光緩緩轉到盈盈臉上,問道:「任大小姐,這幾年來我待你 怎樣?」盈盈道:「你待我很好。」東方不敗又嘆了口氣,幽幽的道:「很好 是談不上,只不過我一直很羨慕你。一個人生而為女子,已比臭男子幸運百倍 ,何況你這般千嬌百媚,青春年少。我若得能和你易地而處,別說是日月神教 的教主,就算是皇帝老子,我也不做。」 令狐沖笑道:「你若和任大小姐易地而處,要我愛上你這個老妖怪,可有 點不容易!」 任我行等聽他這麼說,都是一驚。 東方不敗雙目凝視著他,眉毛漸漸豎起,臉色發青,說道:「你是誰?竟 敢如此對我說話,膽子當真不小。」這幾句話音尖銳之極,顯得憤怒無比。 令狐沖明知危機已迫在眉捷,卻也忍不住笑道:「是鬚眉男兒漢也好,是 千嬌百媚的姑娘也好,我最討厭的,是男扮女裝的老旦。」東方不敗尖聲怒道 :「我問你,你是誰?」令狐沖道:「我叫令狐沖。」 東方不敗怒色登斂,微微一笑,說道:「啊!你便是令狐沖。我早想見你 一見,聽說任大小姐愛煞了你,為了你連頭都割得下來,可不知是如何一位英 俊的郎君。哼,我看也平平無奇,比起我那蓮弟來,可差得遠了。」 令狐沖笑道:「在下沒什麼好處,勝在用情專一。這位楊君雖然英俊,就 可惜太過喜歡拈花惹草,到處留情……」 東方不敗突然大吼:「你……你這混蛋,胡說什麼?」一張臉脹得通紅, 突然間粉紅色人影一幌,繡花針向令狐沖疾刺。 令狐沖說那兩句話,原是要惹他動怒,但見他衣袖微微擺動,便即刷的一 劍,向他咽喉疾刺過去。這一劍刺得快極,東方不敗若不縮身,立即便會利劍 穿喉。但便在此時,令狐沖只覺左頰微微一痛,跟著手中長劍向左蕩開。 卻原來東方不敗出手之快,實是不可思議,在這電光石光的一剎那間,他 已用針在令狐沖臉上刺了一下,跟著縮回手臂,用針擋開了令狐沖這一劍。幸 虧令狐沖這一劍刺得也是極快,又是攻敵之所不得不救,而東方不敗大怒之下 攻敵,不免略有心浮氣粗,這一針才刺得偏了,沒刺中他的人中要穴。東方不 敗手中這枚繡花針長不逾寸,幾乎是風吹得起,落水不沉,竟能撥得令狐沖的 長劍直蕩了開去,武功之高,當真不可思議。 令狐沖大驚之下,知道今日遇到了生平從所未見的強敵,只要一給對方有 施展手腳的餘暇,自己立時性命不保,當即刷刷刷刷連刺四劍,都是指向對方 要害。 東方不敗「咦」的一聲,讚道:「劍法很高啊。」左一撥,右一撥,上一 撥,下一撥,將令狐沖刺來的四劍盡數撥開。令狐沖凝目看他出手,這繡花針 四下撥擋,周身竟無半分破綻,當此之時,決不容他出手回刺,當即大喝一聲 ,長劍當頭直砍。東方不敗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夾住繡花針,向上一舉,擋住來 劍,長劍便砍不下去。 令狐沖手臂微感酸麻,但見紅影閃處,似有一物向自己左目戳來。此刻既 已不及擋架,又不及閃避,百忙中長劍顫動,也向東方不敗的左目急刺,竟是 兩敗俱傷的打法。 這一下劍刺敵目,已是跡近無賴,殊非高手可用的招數,但令狐沖所學的 『獨孤劍法』本無招數,他為人又是隨隨便便,素來不以高手自居,危急之際 更不暇細思,但覺左邊眉心微微一痛,東方不敗已跳了開去,避開了他這一劍 。 令狐沖知道自己左眉已為他繡花針所刺中,幸虧他要閃避自己長劍這一刺 ,繡花針才失了準頭,否則一隻眼睛已給他刺瞎了,駭異之餘,長劍便如疾風 驟雨般狂刺亂劈,不容對方緩出手來還擊一招。東方不敗左撥右擋,兀自好整 以暇的嘖嘖連贊:「好劍法,好劍法!」 任我行和向問天見情勢不對,一挺長劍,一揮軟鞭,同時上前夾擊。這當 世三大高手聯手出戰,勢道何等厲害,但東方不敗兩根手指拈著一枚繡花針, 在三人之間穿來插去,趨退如電,竟沒半分敗像。上官雲拔出單刀,衝上助戰 ,以四敵一。鬥到酣處,猛虎聽得上官雲大叫一聲,單刀落地,一個筋斗翻開 了出去,雙手按住右目,這隻眼睛已被東方不敗刺瞎。 令狐沖見任我行和向問天二人攻勢凌厲,東方不敗已緩不出手來向自己攻 擊,當下展動長劍,盡往他身上各處要害刺去。但東方不敗的身形如鬼如魅, 飄忽來去,直似輕煙。令狐沖的劍尖劍鋒總是和他身子差著數寸。 忽聽得向問天「啊」的一聲叫,跟著令狐沖也是「嘿」的一聲,二人身上 先後中針。任我行所練的『吸星大法』功力雖深,可是東方不敗身法快極,難 與相觸,二來所使兵刃是一根繡花針,無法從針上吸他內力。又鬥片刻,任我 行也是「啊」的一聲叫,胸口、喉頭都受到針刺,幸好其時令狐沖攻得正急, 東方不敗急謀自救,以致一針刺偏了準頭,另一針刺得雖準,卻只深入數分, 未能傷敵。 四人圍攻東方不敗,未能碰到他一點衣衫,而四人都受了他的針刺。盈盈 在旁觀戰,越來越擔心:「不知他針上是否喂有毒藥,要是有毒,那可不堪設 想!」但見東方不敗身子越來轉越快,一團紅影滾來滾去。任我行、向問天、 令狐沖連聲吆喝,聲音中透著又是憤怒,又是惶急。三人兵刃上都是貫注了內 力,風聲大作。東方不敗卻不發出半點聲息。 盈盈暗想:「我若加入混戰,只有阻手阻腳,幫不了忙,那可如何是好? 手來東方不敗以一敵三,還能取勝。」一瞥眼間,只見楊蓮亭已坐在床上,凝 神觀鬥,滿臉關切之情。盈盈心念一動,慢慢移步走向床邊,突然左手短劍一 起,嗤的一聲,刺在楊蓮亭右肩。楊蓮亭猝不及防,大叫一聲。盈盈跟著又是 一劍,斬在他的大腿之上。 楊蓮亭這時已知她用意,是要自己呼叫出聲,分散東方不敗的心神,強忍 疼痛,竟再也不哼一聲。盈盈怒道:「你叫不叫?我把你手指一根根的斬了下 來。」長劍一顫,斬落了他右手的一根手指。不料楊蓮亭十分硬氣,雖然傷口 劇痛,卻沒發出半點聲息。 但楊蓮亭的第一聲呼叫已傳入東方不敗的耳中。他斜眼見到盈盈站在床邊 ,正在揮劍折磨楊蓮亭,罵道:「死丫頭!」一團紅雲陡向盈盈撲去。 盈盈急忙側頭縮身,也不知是否能避得開東方不敗刺來的這一針。令狐沖 、任我行雙劍向東方不敗背上疾戳。向問天刷的一鞭,向楊蓮亭頭上砸去。東 方不敗不顧自己生死,反手一針,刺入了向問天胸口。 向問天只覺全身一麻,軟鞭落地,便在此時,令狐沖和任我行兩柄劍都插 入了東方不敗後心。東方不敗身子一顫,撲在楊蓮亭身上。任我行大喜,拔出 劍來,以劍尖指住他後頸,喝道:「東方不敗,今日終於……終於教你落在我 手裡。」劇鬥之餘,說話時氣喘不已。盈盈驚魂未定,雙腿發軟,身子搖搖欲 墜。令狐沖搶過去扶住,只見細細一行鮮血,從她左頰流了下來。盈盈卻道: 「你可受了不少傷。」伸袖在令狐沖臉上一抹,只見袖上斑斑點點,都是鮮血 。令狐沖轉頭問向問天:「受傷不重吧?」向問天苦笑道:「死不了!」 東方不敗背上兩處傷口中鮮血狂湧,受傷極重,不住呼叫:「蓮弟,蓮弟 ,這批奸人折磨你,好不狠毒!」 楊蓮亭怒道:「你往日自誇武功蓋世,為什麼殺不了這幾個奸賊?」東方 不敗道:「我已……我……」楊蓮亭怒道:「你什麼?」東方不敗道:「我已 盡力而為,他們……武功都強得很。」突然身子一幌,滾倒在地。任我行怕他 乘機躍起,一劍斬在他左腿之上。 東方不敗苦笑道:「任教主,終於是你勝了,是我敗了。」任我行哈哈大 笑,道:「你這大號,可得改一改吧?」東方不敗搖頭道:「那也不用改。東 方不敗既然落敗,也不會再活在世上。」他本來說話聲音極尖,此刻卻變得低 沉起來,又道:「倘若單打獨鬥,你是不能打敗我的。」 任我行微一猶豫,說道:「不錯,你武功比我高,我很是佩服。」東方不 敗道:「令狐沖,你劍法極高,但若單打獨鬥,也打不過我。」令狐沖笑道: 「正是。其實我們便是四人聯手,也打你不過,只不過你顧著那姓楊的,這才 分心受傷。閣下武功極高,不愧稱得『天下第一』四字,在下十分欽佩。」 東方不敗微微一笑,說道:「你二位能這麼說,足見男子漢大丈夫氣概。 唉,冤孽,冤孽,我練那『葵花寶典』,照著寶典上的秘方,自宮練氣,煉丹 服藥,漸漸的鬍子沒有了,說話聲音變了,性子也變了。我從此不愛女子,把 七個小妾都殺了,卻……卻把全副心意放在楊蓮亭這鬚眉男子身上。倘若我生 為女兒身,那就好了。任教主,我……我就要死了,我求你一件事,請……你 瞧在我這些年來善待你大小姐的份上……」 任我行問道:「什麼事?」東方不敗道:「請你饒了楊蓮亭一命,將他逐 下黑木崖去便是。」任我行笑道:「我要將他千刀萬剁,分一百天凌遲處死, 今天割一根手指,明天割半根腳趾。」 東方不敗怒叫:「你……你好狠毒!」猛地縱起,向任我行撲去。 他重傷之餘,身法已遠不如先前迅捷,但這一撲之勢仍是凌厲驚人。任我 行長劍直刺,從他前胸通到後背。便在此時,東方不敗手指一彈,繡花針飛了 出去,插入了任我行右目。 任我行撤劍後躍,砰的一聲,背脊撞在牆上,喀喇喇一響,一座牆被他撞 塌了半邊。盈盈忙搶前瞧父親右眼,只見那枚繡花針正插在瞳仁之中。幸好其 時東方不敗手勁已衰,否則這針直貫入腦,不免性命難保,但這隻眼珠恐怕終 於不免是廢了。 盈盈伸指去抓繡花針的針尾,但鋼針甚短,露出在外者不過一分,實無著 手處。她轉過身來,拾起起東方不敗拋下的繡花繃子,抽了一根絲線,款款輕 送,穿入針鼻,拉住絲線,向外一拔。任我行大叫一聲。那繡花針帶著幾滴鮮 血,掛在絲線之下。 任我行怒極,飛腿猛向東方不敗的屍身上踢去。屍身飛將起來,砰的一聲 響,撞在楊蓮亭的頭上。任我行盛怒之下,這一腿踢出時使足了勁力,東方不 敗和楊蓮亭兩顆腦袋一撞,盡皆頭骨破碎,腦漿迸裂。 任我行得誅大仇,重奪日月神教教主之位,卻也由此而失了一隻眼睛,一 時喜怒交迸,仰天長笑,聲震屋瓦。但笑聲之中,卻也充滿了憤怒之意。 上官雲道:「恭喜教主,今日誅卻大逆。從此我教在教主庇蔭之下,楊威 四海。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任我行笑罵:「胡說八道!什麼千秋萬載?」忽然覺得倘若真能千秋萬載 ,一統江湖,確是人生至樂,忍不住又哈哈大笑。這一次大笑,那才是真的稱 心暢懷,志得意滿。 向問天給東方不敗一針刺中左乳下穴道,全身麻了好一會,此刻四肢才得 自如,也道:「恭喜教主,賀喜教主!」任我行笑道:「這一役誅奸復位,你 實占首功。」轉頭向令狐沖道:「沖兒的功勞自然也不在小。」 令狐沖見到盈盈皎白如玉的臉頰上一道殷紅的血痕,想起適才的惡戰,兀 自心有餘悸,說道:「若不是盈盈去對付楊蓮亭,要殺東方不敗,可當真不易 。」頓了一頓,又道:「幸好他繡花針上沒喂毒。」 盈盈身子一顫,低聲道:「別說啦。這不是人,是妖怪。唉,我小時候, 他常抱著我去山上採果子遊玩,今日卻變得如此下場。」 任我行伸手到東方不敗衣衫袋中,摸出一本薄薄的舊冊頁,隨手一翻,其 中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他握在手中揚了揚,說道:「這本冊子,便是『葵花 寶典』了,上面注明,『欲練神功,引刀自宮』,老夫可不會沒了腦子,去幹 這等傻事,哈哈,哈哈……」隨即,沉吟道:「可是寶典上所載的武功實在厲 害,任何學武之人,一見之後決不能不動心。那時候幸好我已學得『吸星大法 』,否則跟著去練這寶典上的害人功夫,卻也難說。」他在東方不敗屍身上又 踢了一腳,笑道:「饒你奸詐似鬼,也猜不透老夫傳你『葵花寶典』的用意。 你野心勃勃,意存跋扈,難道老夫瞧不出來嗎?哈哈,哈哈!」 令狐沖心中一寒:「原來任教主以『葵花寶典』傳他,當初便就沒懷善意 。兩人爾虞我詐,各懷機心。」見任我行右目中不絕流出鮮血,張嘴狂笑,顯 得十分的面目猙獰,心下更感到一陣驚怖。 任我行伸手到東方不敗胯下一摸,果覺他的兩枚睪丸已然割去,笑道:「 這部『葵花寶典』要是教太監去練,那就再好不過。」將那『葵花寶典』放在 雙掌中一搓,功力到處,一本原已十分陳舊的冊頁登時化作碎片。他雙手一揚 ,許多碎片隨風吹到了窗外。 盈盈吁了一口氣道:「這種害人東西,毀了最好!」令狐沖笑道:「你怕 我去練麼?」盈盈滿臉通紅,啐了一口,道:「說話就沒半點正經。」 盈盈取出金創藥,替父親及上官雲敷了眼上的傷。各人臉上被刺的針孔, 一時也難以計數。盈盈對鏡一照,只見左頰上劃了一道血痕,雖然極細,傷愈 之後,只怕仍要留下些微痕跡,不由得鬱鬱不樂。 令狐沖道:「你占盡了天下的好處,未免為鬼神所妒,臉上小小破一點相 ,那便後福無窮。」盈盈道:「我占盡了什麼天下的好處?」令狐沖道:「你 聰明美貌,武功高強,父親是神教教主,自己又為天下豪傑所敬服。兼之身為 女子,東方不敗就羨慕得不得了。」盈盈給他逗得噗哧一笑,登時將臉上受傷 之事擱在一旁。 任我行等五人從東方不敗的閨房中出來,經過花園、地道,回入殿中。 任我行傳下號令,命各堂長老、香主,齊來會見。他坐入教主的座位,笑 道:「東方不敗這廝倒有不少鬼主意,高高在上的坐著,下屬和他相距既遠, 敬畏之心自是油然而生。這叫做什麼殿啊?」 上官雲道:「啟稟教主,這叫作『成德殿』,那是頌揚教主文成武德之意 。」任我行呵呵大笑,道:「文成武德!方武全才,那可不容易哪。」向令狐 沖招招手,道:「沖兒,你過來。」令狐沖走到他座位之前。 任我行道:「沖兒,當日我在杭州,邀你加盟本教。其時我光身一人,甫 脫大難,所許下的種種諾言,你都未必能信,此刻我已復得教主之位,第一件 事便是舊事重提……」說到這裡,右手在椅子上拍了幾拍,說道:「這個位子 ,遲早都是你坐的,哈哈,哈哈!」 令狐沖道:「教主、盈盈待我恩重如山,你要我做什麼事,原是不該推辭 。只是我已答應了人,有一件大事要辦,加盟神教之事,請恕晚輩不能應命。 」 任我行雙眉漸漸豎起,陰森森的道:「不聽我吩咐,日後會有什麼下場, 你該知道!」 盈盈移步上前,挽住令狐沖的手,道:「爹爹,今日是你重登大位的好日 子,何必為這種小事傷神?他加盟本教之事,慢慢再說不遲。」任我行側著一 隻左目,向二人斜睨,鼻中哼了一聲,道:「盈盈,你就只要丈夫,不要老父 了,是不是?」 向問天在旁陪笑道:「教主,令狐兄弟是位少年英雄,性子執拗的很,待 屬下慢慢開導於他……」正說到這裡,殿外有十餘人朗聲說道:「玄武堂屬下 長老、堂主、副堂主,五枝香香主、副香主參見文成武德、仁義英明聖教主。 教主中興聖教,澤被蒼生,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任我行喝道:「進殿!」只見十餘條漢子走進殿來,一排跪下。 任我行以前當日月神教教主,與教下部屬兄弟相稱,相見時只是抱拳拱手 而已,突見眾人跪下,當即站起,將手一擺,道:「不必……」心下忽想:「 無威不足以服眾。當年我教主之位為奸人篡奪,便因待人太過仁善之故。這跪 拜之禮既是東方不敗定下了,我也不必取消。」當下將『多禮』二字縮住了不 說,跟著坐了下來。 不多時,又有一批人入殿參見,向他跪拜時,任我行便不再站起,只點了 點頭。 令狐沖這時已退到殿口,與教主的座位相距已遙,燈光又暗,遠遠望見去 ,任我行的容貌已頗為朦朧,心下忽想:「坐在這位子上的,是任我行還是東 方不敗,卻有什麼分別?」 只聽得各堂堂主和香主贊頌之辭越說越響,顯然眾人心懷極大恐懼,自知 過去十餘年來為東方不敗盡力,言語之中,更不免有得罪前任教主之處,今日 任教主重登大位,倘若要算舊帳,不知會受到如何慘酷的刑罰。更有一千新進 ,從來不知任我行是何等人,只知努力奉承東方不敗的楊蓮亭便可升職免禍, 料想換了教主仍是如此,是以人人大聲頌揚。 令狐沖站在殿口,太陽光從背後射來,殿外一片明朗,陰暗的長殿之中卻 是近百人伏在地下,口吐頌辭。他心下說不出厭惡,尋思:「盈盈對我如此, 她如真要我加盟日月神教,我原非順她之意不可。等得我去了嵩山,阻止左冷 禪當上五岳派的掌門,對方証大師和沖虛道長二位有了交代,再在恆山派中選 出女弟子來接任掌門,我身一獲自由,加盟神教,也可商量。可是要我學這些 人的樣,豈不是枉自為人?我日後娶盈盈為妻,任教主是我岳父,向他磕頭跪 拜,那是應有之義,可是什麼『中興聖教,澤被蒼生』,什麼『文成武德,仁 義英明』,男子漢大丈夫整日價說這些無恥的言語,當真玷污了英雄豪傑的清 白!我當初只道這些無聊的玩意兒,只是東方不敗與楊蓮亭所想出來折磨人的 手段,但瞧這情形,任教主聽著這些諛詞,竟也欣然自得,絲毫不覺得肉麻! 」 又想:「當日在華山思過崖後洞石壁之上,見到魔教十長老所刻下的武功 ,曾想魔教前輩之中,著實有不少英雄好漢。若非如此,日月教焉能與正教抗 衡百年,互爭雄長,始終不衰?即以當世之士而論,向大哥、上官雲、賈布、 童百熊、孤山梅莊中的江南四友,那一個不是奇材傑出之士?這樣一群豪傑之 士,身處威逼之下,每日不得不向一個人跪拜,口中念念有詞,心底暗暗詛咒 。言者無恥,受者無禮。其實受者逼人行無恥之事,自己更加無恥。這等屈辱 天下英雄,自己又怎麼能算是英雄好漢?」 只聽得任我行洋洋得意的聲音從長殿彼端傳了出來,說道:「你們以前都 在東方不敗手下服役,所幹過的事,本教主暗中早已查得清清楚楚,一一登錄 在案。但本教主寬大為懷,既往不咎。今後只須大家盡忠本教主,本教主自當 善待爾等,共享榮華富貴。」 瞬時之間,殿中頌聲大作,都說教主仁義蓋天,胸襟如海,大人不計小人 過,眾部屬自當謹奉教主令旨,忠字當頭,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立下決心, 為教主盡忠到底。 任我得待眾人說了一陣,聲音漸靜了下來,又道:「但若有誰膽敢作逆造 反,不服令旨,那便嚴懲不貸。一人有罪,全家老幼凌遲處死。」眾人齊聲道 : 「屬下萬萬不敢。」 令狐沖聽這些人話聲顫抖,顯是十分害怕,暗道:「任教主還是和東方不 敗一樣,以恐懼之心威懾教眾。眾人面子上恭順,心底卻憤怒不服,這個『忠 』字,從何說起?」 只聽得有人向任我行揭發東方不敗的罪惡,說他如何忠言逆耳,偏信楊蓮 亭一人,如何亂殺無辜,賞罰有私,愛聽恭維的言語,禍亂神教。有人說他敗 壞本教教規,亂傳黑木令,強人服食三屍腦神丸。另有一人說他飲食窮侈極欲 ,吃一餐飯往往宰三頭年、五口豬、十口羊。 令狐沖心道:「一個人食量再大,又怎食得三頭牛、五口豬、十口羊?他 定是宴請朋友或是與眾部屬同食。東方不敗身為一教之主,宰幾頭牛羊,又怎 算是什麼大罪?」但聽各人所提東方不敗罪名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加瑣碎。有 人罵他喜怒無常,哭笑無端;有人罵他愛穿華服,深居不出。更有人說他見識 膚淺,愚蠢胡塗;另有一人說他武功低微,全仗裝腔作勢嚇人,其實沒半分真 實本領。 令狐沖尋思:「你們指罵東方不敗如何如何,我也不知你們說得對不對。 可是適才我們五人敵他一人,個個死裡逃生,險些兒盡數命喪他繡花針下。倘 若東方不敗武功低微,世上更無一個武功高強之人了。當真是胡說八道之至。 」 接著又聽一人說東方不敗荒淫好色,強搶民女,淫辱教眾妻女,生下私生 子無數。 令狐沖心想:「東方不敗為練『葵花寶典』中的奇功,早已自宮,什麼淫 辱婦女,生下私生子無數,哈哈,哈哈!」他想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不由 得笑出聲來。 這一縱聲大笑,登時聲傳遠近。長殿中各人一齊轉過頭來,向他怒目而視 。 盈盈知道他闖了禍,搶過來挽住了他手,道:「沖哥,他們在說東方不敗 的事,沒什麼聽的,咱們到崖下逛逛去。」令狐沖伸了伸舌頭,笑道:「可別 惹你爹爹生氣。」 二人並肩而出,經過那座漢白玉的牌樓,從竹籃下掛了下去。 二人偎依著坐在竹籃之中,眼見輕煙薄霧從身旁飄過,與崖上長殿中的情 景換了另一個世界。令狐沖向黑木崖上望去,但見日光照在那漢白玉牌樓上, 發出閃閃金光,心下感到一陣快慰:「我終於離此而去,昨晚的事情便如做了 一場惡夢。從此而後,說什麼也不再踏上黑木崖來了。」 盈盈道:「沖哥,你在想什麼?」令狐沖道:「你能和我一起去嗎?」盈 盈臉上一紅道:「我們……我們……」令狐沖道:「以前你不也和我一起在江 湖行走?」盈盈道:「那是迫不得已,何況,也因此惹起了不少閒言閒語。剛 才爹爹說我……說我只向著你,不要爹爹了,倘若我跟了你去,爹爹一定大大 的不高興。爹爹受了這十幾年牢獄之災,性子很有些不同了,我想多陪陪他。 只要你此心不渝,今後咱們相聚的日子可長著呢。」說到最後這兩句話,聲音 細微,幾不可聞。 恰好一團白雲飄來,將竹籃和二人都裹在雲中。令狐沖望出來時但覺朦朦 朧朧,盈盈雖偎依在他身旁,可是和她相距卻又似極遠,好像她身在雲端,伸 手不可觸摸。 竹籃到得崖下,二人跨出籃外。盈盈低聲道:「你這就要去了?」令狐沖 道:「左冷禪邀集五岳劍派於三月十五聚會,推舉五岳派的掌門。他野心勃勃 ,將不利於天下英雄。嵩山之會,我是必須去的。」盈盈點了點頭,道:「沖 哥,左冷禪劍術非你敵手,但你須提防他詭計多端。」令狐沖應道:「是。」 盈盈道:「我本該跟你一起去,只不過我是魔教妖女,倘若和你同上嵩山 ,有礙你的大計。」她頓了一頓,黯然道:「待得你當上了五岳派的掌門,名 震天下,咱二人正邪不同,那……那……那可更加難了。」 令狐沖握住她手,柔聲道:「到這時候,難道你還信我不過麼?」盈盈淒 然一笑,道:「信得過。」隔了一會,幽幽的道:「只是我覺得,一個人武功 越練越高,在武林中名氣越來越大,往往性子會變。他自己並不知道,可是種 種事情,總是和從前不同了。東方叔叔是這樣,我擔心爹爹,說不定也會這樣 。」令狐沖微笑道:「你爹爹不會去練『葵花寶典』上的武功,那寶典早已給 他撕得粉碎,便是想練,也不成了。」 盈盈道:「我不是說武功,是說一個人的性子。東方叔叔就是不練『葵花 寶典』,他當上了日月神教的教主,大權在手,生殺予奪,自然而然的會狂妄 自大起來。」 令狐沖道:「盈盈,你不妨擔心別人,卻決計不必為我擔心。我生就一副 浪子性格,永不會裝模樣作樣。就算我狂妄自大,在你面前,永遠永遠就像今 天這樣。」 盈盈嘆了口氣,道:「那就好了。」令狐沖忽然想起一事,說道:「我倆 的事,早已天下皆知。給你充軍到南海荒島的那些朋友們,可以讓他們回來了 吧?」盈盈微笑道:「我就派人,坐船去接他們回來就是。」 令狐沖拉近她身子,輕輕摟了摟她,說道:「我這就向你告辭。嵩山的大 事一了,我便來尋你,自此而後,咱二人也不分開了。」盈盈眼中一亮,閃出 異樣的神采,低聲道:「但願你事事順遂,早日前來。我……我在這裡日日夜 夜望著。」令狐沖道:「是了!」伸嘴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盈盈滿臉飛紅, 嬌羞無限,伸手推開了他。 令狐沖哈哈大笑,牽過馬來,上馬出了日月教。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并派】 不一日,令狐衝回到恆山。在山腳步下守望的恆山弟子望見了,報上山去 ,群弟子齊來迎接。接著居於恆山別院中的群豪,也一窩蜂的湧過來相見。令 狐沖問起別來情況。祖千秋道:「啟稟掌門人,男弟子們都住在別院,沒一人 敢上主峰,規矩得很。」令狐沖喜道:「那就好極。」儀和笑道:「他們確是 誰也沒上主峰來,至於是否規矩得很,只怕未必。」令狐沖問:「怎麼?」儀 和道:「我們在主庵之中,白天晚上,總是聽得通元谷中喧嘩無比,沒片刻安 靜。」令狐沖哈哈大笑,道:「要這些朋友們有片刻安靜,可就難了。」令狐 沖當下簡略說了任我行奪回教主之位的事。群豪歡聲雷動,叫嚷聲響徹山谷。 大家都想:「任教主奪回大位,聖姑自然權重。大伙兒今後的日子一定好過得 多。」 令狐沖上了見性峰,到無色庵中,在定閒等三位師太靈位前磕了頭,與儀 和、儀清等大弟子商議,離三月十五嵩山之會已無多日,恆山派該當首途去河 南了。儀和等都說,為了對抗嵩山派的並派之議,帶同通元谷群豪上嵩山固然 聲勢浩大,但難免引得泰山、衡山、華山三派的非議,也讓左冷禪多了反對恆 山派的藉口。儀和道:「掌門師兄劍法上勝了左冷禪,出任五岳掌門人就已順 理成章,但如通元谷的大批仁兄在旁,勢必多生枝節。」令狐沖微笑道:「咱 們的主旨是讓左冷禪吞並不了其餘四派。我做恆山派掌門人已挺不像樣,更不 用說做五岳派掌門人了。大家都說不帶通元谷這些仁兄們去嵩山,那麼不帶便 是。」他去通元谷悄悄向計無施行、祖千秋、老頭子三人說了。計無施行等也 說以不帶通元谷群豪為妥,要令狐沖帶同眾女弟子先去,他三人自會向群豪解 釋明白。當晚令狐沖和群豪縱酒痛飲,喝得爛醉如泥,原定次日動身前赴嵩山 ,但酒醒時日已過午,一切都未收拾定當,只得順延一日。到第二日早晨,令 狐沖才率同一眾女弟子向嵩山進發。 一行人行了數日,這天來到一處市鎮,眾人在一座破敗的大祠堂中做飯休 息。鄭萼等七名女弟子出外四下查察,以防嵩山派又搞什麼陰謀詭計。 過不多時,鄭萼和秦娟飛步奔來,叫道:「掌門師兄,快來看!」兩人臉 上滿是笑容,顯是見到了滑稽之極的事。儀和忙問:「什麼事?」秦絹笑道: 「師姊你自己去看。」 令狐沖等跟著她二人奔進一家客店,走到西邊廂一間客房門外,只見一張 炕上幾人疊成一團,正是桃谷六仙。六人都是動彈不得。 令狐沖大為駭異,忙走進房中,將放在最上的桃根仙抱了下來,見他口中 塞有一個麻核桃,便給他挖出。桃根仙立時破口大罵:「你奶奶的,你十八代 祖宗個個不得好死,十八代灰孫子個個生下來沒屁股眼……」令狐沖笑道:「 喂,桃根仙大哥,我可沒得罪你啊。」桃根仙道:「我怎麼會罵你?你別纏夾 !這狗娘養的,老子見了他,將他撕成八塊、十六塊、三十四塊……」令狐沖 問道:「你罵誰?」桃根仙道:「他奶奶的,老子不罵他罵誰?」 令狐沖又將餘下五人中堆得最高的桃花仙抱下,取出了他口中麻核。 麻核只取出一半,桃花仙便已急不及待,嘰哩咕嚕的含糊說話,待得麻核 離口,便道:「大哥,你說得不對,八塊的一倍是十六塊,十六塊的一倍是三 十二塊,你怎麼麼說是三十四塊?」桃根仙道:「我偏偏喜歡說三十四塊,卻 又怎地?我又沒說是一倍?我心中想的是一倍加二。」桃花仙道:「為什麼一 倍加二?那可沒有道理。」兩人身上穴道尚未解開,只嘴巴一得自由,立即辯 了起來。令狐沖笑道:「兩位且別吵,到底是怎麼回事?」 桃花仙罵道:「不戒和不可不戒這兩個臭和尚,他祖宗十八代個個是臭和 尚!」 令狐沖道:「怎麼罵起不戒大師來啦?」桃根仙道:「不罵他罵誰?你不 告而別,祖千秋跟大伙兒一說,我六兄弟怎肯不去嵩山瞧熱鬧?自然跟了來啦 。我們還要搶在你頭裡。走到這裡,遇見了不可不戒這臭和尚,假裝跟我們喝 酒,又說見到六隻狗子咬死一頭大蟲,騙我們出去瞧。那知道他太師父不戒這 臭和尚卻在門角落裡,冷不防將我們一個個都點了穴道,像堆柴草般堆在一起 ,說道我們如上嵩山,定要壞了令狐掌門的大事,她奶奶的,我們怎會壞你的 大事?」 令狐沖這才明白,笑道:「這一次是桃谷六仙贏了,不戒大師輸了。下次 你們六兄弟見到他師徒倆,千萬不能提起這件事,更不可跟他們二人動手。否 則的話,天下英雄好漢問起原因,都知道不戒大師折在桃谷六仙手裡,他面目 無光,太丟人了。」桃根仙和桃花仙連連點頭,說道:「下次見到這兩個臭和 尚,我們只裝作沒事人一般便了,免得他師徒倆難以做人。」令狐沖笑道:「 趕快解開這幾位的穴道要緊,他們可給憋得狠了。」當下伸手替桃花仙解了穴 道,走出房外,帶上了房門,以免聽他六兄弟纏夾不清的爭吵。鄭萼笑問:「 大師哥,這六兄弟在幹什麼?」秦絹笑道:「他們在疊羅漢。」桃花仙登時便 罵:「小尼姑,胡說八道,誰說我們是在疊羅漢?」秦絹笑道:「我可不是小 尼姑。」桃根仙道:「你和小尼姑在一起,也就是小尼姑了。」秦絹道:「令 狐掌門跟我們在一起,他也是小尼姑嗎?」鄭萼笑道:「你和我們在一起,那 麼你們六兄弟也都是小尼姑了。」桃根仙和桃花仙無言以對,互相埋怨,都怪 對方不好,以致弄得自己也變成了小尼姑。 令狐沖和儀和等在房外候了好半晌,始終不見桃谷六仙出來。令狐沖又推 門入內,卻見桃花仙笑吟吟的走來走去,始終沒給五兄弟解開穴道。令狐沖哈 哈大笑,忙伸手給五人都解了穴道,急速退出房外。但聽得砰磅、喀喇之聲大 作,房中已打成一團。 令狐沖笑嘻嘻的走開,轉了個彎,行出數丈,便到了田邊小路之上。但見 一株桃樹上生滿了蓓蕾,只待春風一至,便即盛開,心想:「這桃花何等嬌艷 ,可是桃谷六仙卻又這等顛三倒四,和桃花可拉不上半點干係。」 他閒步一會,心想六兄弟的架該打完了,不妨便去跟他們一起喝酒,忽聽 得身後腳步聲輕響,有個女子聲音叫道:「令狐大哥!」令狐沖轉過身來,見 是儀琳。她走上前來,輕聲道:「我問你一句話,成不成?」令狐沖微笑道: 「當然成啊,什麼事?」儀琳道:「到底你喜歡任大小姐多些,還是喜歡那個 姓岳的小師妹多些?」 令狐沖一怔,微感尷尬,道:「你怎麼忽然問起這件事來?」儀琳道:「 是儀和、儀清師姊她們叫我問的。」令狐沖更感奇怪,微笑道:「她們怎地想 到要問這些話?」儀琳低下了頭,道:「令狐大哥,你小師妹的事,我從來沒 跟旁人說過。那日儀和師姊劍傷岳小姐,雙方生了嫌隙。儀真、儀靈兩位師姊 奉你之命送去傷藥,華山派非但不收,還把兩位師姊轟了出來。大家怕惹你生 氣,也沒敢跟你說。後來于嫂和儀文師姊又上華山去,報知你接任恆山掌門, 卻讓華山派給扣了起來。」令狐沖微微一驚,道:「你怎知道?」 儀琳忸怩道:「是那田……不可不戒說的。」令狐沖道:「田伯光?」儀 琳道:「正是。你去了黑木崖之後,師姊們叫他上華山去探聽訊息。」令狐沖 點頭道:「田伯光輕功了得,打探消息,不易為人發覺。他見到了報訊的兩位 師姊?」儀琳道:「是。不過華山派看守得很嚴,他無法相救,好在兩位師姊 也沒吃苦。再說,我寫給他的條子上說,千萬不可得罪了華山派,更加不得動 手傷人,以免惹你生氣。」令狐沖微笑道:「你寫了條子對他說,倒像是師父 的派頭!」儀琳臉上一紅,道:「我在見性峰,他在通元谷,有事通知他,只 好寫了條子,叫佛婆送去給他。」令狐沖笑道:「是了,我是說笑話。田伯光 又說些什麼?」儀琳道:「他說見到一場喜事,你從前的師父招女婿……」突 然之間,只見令狐沖臉色大變,她心下驚恐,便停了口。令狐沖喉頭哽住,呼 吸艱難,喘著氣道:「你說好啦,不……不要緊。」聽到自己語音乾澀,幾乎 不像是自己說的話。 儀琳柔聲道:「令狐大哥,你別難過。儀和、儀清師姊她們都說,任大小 姐雖是魔教中人,但容貌既美,武功又高,那一點都比岳小姐強上十倍。」 令狐沖苦笑道:「我難過什麼?小師妹有了個好的歸宿,我歡喜還來不及 呢。他……他……田伯光見到了我小師妹……」 儀琳道:「田伯光說華山玉女峰上張燈結采,熱鬧得很,各門各派中有不 少人到賀。岳先生卻沒通知咱們恆山派,竟把咱們當作敵人看待。」 令狐沖點了點頭。儀琳又道:「于嫂和儀文師姊好意去華山報訊。他們不 派人送禮,不來祝賀你接任掌門,那也罷了,幹嘛卻將報訊的使者扣住了不放 ?」令狐沖呆呆出神,沒回答她的話。儀琳又道:「儀和、儀清兩位師姊說, 他華山派行事不講道理,咱們也不能太客氣了。在嵩山見到了,咱們應該當眾 質問,叫他們放人。」令狐沖又點了點頭。儀琳見他失神落魄的模樣,罷了口 氣,柔聲道:「令狐大哥,你自己保重。」緩步走開。 令狐沖見她漸漸走遠,喚道:「師妹!」儀琳停步回頭。令狐沖問道:「 和我師妹成親的,是……是……」 儀琳點頭道:「是!是那個姓林的。」她快步走到令狐沖面前,拉住他右 手衣袖,說道:「令狐大哥,那姓林的沒半分及得上你。岳小姐是個胡塗人, 才肯嫁給他,師姊們怕你生氣,一直沒敢跟你說。可是桃谷六仙說,我爹爹和 田伯光便在左近。田伯光見到了你,多半會跟你說。就算田伯光不說,再過幾 天,便上嵩山了,定會遇上岳小姐和她丈夫。那時你見到她改了裝,穿著新媳 婦的打扮,說不定……說不定……有礙大事。大家都說,倘若任大小姐在你身 邊,那就好了。眾師姊叫我來勸勸你,別把那個胡塗的岳姑娘放在心上。」 令狐沖臉露苦笑,心想:「她們都關心我,怕我傷心,因此一路上對我加 意照顧。」忽覺手背上落上幾滴水點,一側頭,只見儀琳正自流淚,奇道:「 你……你怎麼了?」 儀琳淒然道:「我見到你傷心的……傷心的模樣,令狐大哥,你如要哭啼 ,就……就哭出聲來好了。」 令狐沖哈哈一笑,道:「我為會這要哭?令狐沖是個無行浪子,為師父師 娘所不齒,早給逐出了師門。小師妹怎麼會……怎會……哈哈,哈哈!」縱聲 大笑,發足往山道上奔去。 這一番奔馳,直奔出二十餘里,到了一處荒無人跡的所在,只覺悲從中來 ,不可抑制,撲在地下,放聲大哭。哭了好一會,心中才稍感舒服,尋思:「 我這時回去,雙目紅腫,若教儀和她們見了,不免笑話於我,不如晚上再回去 罷。」但轉念又想:「我久出不歸,她們定然擔心。大丈夫要哭便哭,要笑便 笑。令狐沖苦戀岳靈珊,天下知聞。她棄我有若敝屣,我若不傷心,反倒是矯 情作假了。」 當下放開腳步,回到鎮尾的破祠堂中。儀和、儀清等正散在各處找尋,見 他回來,無不喜動顏色。桌上早已安排了酒菜,令狐沖自斟自飲,大醉之後, 伏案而睡。 數日後到了嵩山腳下,離會期尚有兩天。等到三月十五正日,令狐沖率同 眾弟子,一早動身上山。走到半山,四名嵩山弟子上來迎接,執禮甚恭,說道 :「嵩山末學後進,恭迎恆山派令狐掌門大駕,敝派左掌門在山上恭候。」又 說:「泰山、衡山、華山三派的師伯叔和師兄們,昨天便都已到了。令狐掌門 和眾位師姊到來,嵩山派上下盡感榮寵。」 令狐沖一路上山,只見山道上打掃乾淨,每過數里,便有幾名嵩山弟子備 了茶水點心,迎接賓客,足見嵩山派這次準備得甚是周到,但也由此可見,左 冷禪對這五岳派掌門之位志在必得,決不容有人阻攔。 行了一程,又有幾名嵩山弟子迎上來,和令狐沖見禮,說道:「崑崙、峨 嵋、崆峒、青城各派的掌門人和前輩名宿,今日都要聚會嵩山,參與五岳派推 舉掌門人大典。崑崙和青城派的各位都已到了。令狐掌門來得正好,大家都在 山上候你駕到。」這幾人眉宇之間頗有傲色,聽他們語氣,顯然認為五岳派掌 門一席,說什麼也脫不出嵩山掌門的掌心。 行了一程,忽聽得水聲如雷,峭壁上兩條玉龍直掛下來,雙瀑並瀉,屈曲 回旋,飛躍奔逸。眾人自瀑布之側上峰。 嵩山派領路的弟子說道:「這叫作勝觀峰。令狐掌門,你看比之恆山景物 卻又如何?」令狐沖道:「恆山靈秀而嵩山雄偉,風景都是挺好的。」那人道 :「嵩山位居天下之中,在漢唐二朝邦畿之內,原是天下群山之首。令狐掌門 請看,這等氣像,無怪歷代帝王均建都於嵩山之麓了。」其意似說嵩山為群山 之首,嵩山派也當為諸派的領袖。令狐沖微微一笑,道:「不知我輩江湖豪士 ,跟帝王官吏拉得上什麼干系?左掌門時常結交官府嗎?」那人臉上一紅,便 不再說。 由此而上,山道越來越險,領路的嵩山派弟子一路指點,道:「這是青崗 峰,青崗坪。這是大鐵梁,小鐵梁峽。」鐵梁峽之右盡是怪石,其左則是萬仞 深壑,渺不見底。一名嵩山弟子拾起一塊大石拋下壑去,大石和山壁相撞,初 時轟然如雷,其後聲響極小,終至杳不可聞。儀和道:「請問這位師兄,今日 來到嵩山的有多少人啊?」那漢子道:「少說也有二千人了。」儀和道:「每 一個客人上山,你們都投一塊大石示威,過不多時,這山谷可讓你們嵩山派給 填滿了。」那漢子哼了一聲,並不答話。轉了一個彎,前面雲霧迷濛,山道上 有十餘名漢子手執兵刃,攔在當路。一人陰森森的道:「令狐沖幾時上來?朋 友們倘若見到,跟我瞎子說一聲。」 令狐沖見說話之人鬚髯似戟,臉色陰森可怖,一雙眼卻是瞎的,再看其餘 各人時,竟個個都是瞎子,不由得心中一凜,朗聲道: 「令狐沖在此,閣下有何見教?」 他一說『令狐沖在此』五字,十幾名瞎子立時齊聲大叫大罵,挺著兵刃, 便欲撲上,都罵:「令狐沖賊小子,你害得我好苦,今日這條命跟你拼了。」 令狐沖登時省悟:「那晚華山派荒廟遇襲,我以新學的獨孤九劍劍法刺瞎 了不少敵手的眼睛。這些人的來歷一直猜想不出,此刻想來,自是嵩山派所遣 ,不料今日在此處重會。」眼見地勢險惡,這些人倘若拼命,只要給其中一人 抱住,不免一齊墜下萬丈深谷。又見引路的嵩山弟子嘴角含笑,一副幸災樂禍 之意,尋思:「我在龍泉鑄劍谷所殺嵩山派人物著實不少,今日上得嵩山,可 半分大意不得。」說道:「這些瞎朋友,是嵩山派門下的弟子嗎?請閣下叫他 們讓路。」那嵩山弟子笑道:「他們不是敝派的。在下說出來的話管不了事。 還是請令狐掌門自行打發的好。」 忽聽得一人大聲喝道:「老子先打發了你再說。」正是不戒和尚到了。他 身後跟著不可不戒田伯光。不戒大踏步走上前去,一伸手,抓住兩名嵩山弟子 ,向眾瞎子投將過去,叫道:「令狐沖來也。」眾瞎子揮兵刃亂砍亂劈,總算 兩名嵩山弟子武功不低,身在半空,仍能拔劍抵擋,大叫:「是嵩山派自已人 ,快讓開了。」 眾瞎子急忙閃避,亂成一團。不戒搶上前去,又抓住了兩名嵩山弟子,喝 道:「你不叫這些瞎子們讓開,老子把你這兩個混蛋拋了下去。」雙臂運勁, 將二人向天投去,不戒和尚臂力雄健無比,兩名嵩山弟子給他投向半空,直飛 上七、八丈,登時魂飛魄散,齊聲慘呼,只道這番定是跌入了下面萬丈深谷, 頃刻間便成為一團肉泥了。 不戒和尚待他二人跌下落實,雙臂齊伸,又抓住了二人後頸,說道:「要 不要再來一次?」一名漢子忙道:「不……不要了!」另一名嵩山弟子甚是乖 覺,大聲叫道:「令狐沖,你往那裡逃?眾位瞎子朋友,快追,快追!」十餘 名瞎子聽了,信以為真,拔足便奔。田伯光怒道:「令狐掌門的名字,也是你 這小子叫得的?」伸手拍拍兩記耳光,大聲呼喚:「令狐大俠在這裡!令狐掌 門在這裡!那一個瞎子有種,便過來領教他的劍法。」 眾瞎子受了嵩山弟子的慫恿,又想到雙目被令狐沖刺瞎的仇怨,滿腔憤怒 ,便在山道上守候,但聽得兩名嵩山弟子的慘呼,不由得心寒,跟著在山道上 來回亂奔,雙目不能見物,一時無所適從,茫然站立。 令狐沖、不戒、田伯光及恆山諸位弟子從眾瞎子身畔走過,更向上行。陡 見雙峰中斷,天然現出一個門戶,疾風從斷絕處吹出,雲霧隨風撲面而至。不 戒喝道:「這叫作什麼所在?怎地變啞巴了?」那嵩山弟子苦著臉道:「這叫 作朝天門。」眾人折向西北,又上了一段山路,望見峰頂的曠地之上,無數人 眾聚集。引路的數名嵩山弟子加快腳步,上峰報訊。跟著便聽得喜樂聲響起, 歡迎令狐沖等上峰。 左冷禪身披上黃色布袍,率領了二十名弟子,走上幾步,拱手相迎。令狐 沖此刻雖是恆山掌門,但先前一直叫他『左師伯』,畢竟是後輩,當下躬身行 禮,說道:「晚輩令狐沖,拜見嵩山掌門。」左冷禪道:「多日不見,令狐世 兄豐采尤勝往昔。世兄英俊年少而執掌恆山派門戶,開武林中千古未有之局面 ,可喜可賀。」他向來冷口冷面,這時口中說『可喜可賀』,臉上神色,卻絕 無絲毫『可喜可賀』的模樣。 令狐沖明白他言語中皮裡陽秋,說什麼『開武林中千古未有之局面』,其 實是諷刺他以男子而做群尼的領袖,『英俊年少』四字,更是不懷好意,說道 :「晚輩奉定閒師太遺命,執掌恆山門戶,志在為兩位師太復仇雪恨。報仇大 事一了,自當退位讓賢。」他說著這幾句話時,雙目緊緊和左冷禪的目光相對 ,瞧他臉上是否現出慚色,抑或有憤怒憎恨之意,卻見左冷禪臉上連肌肉也不 牽動一下,說道:「五岳劍派向來同氣連枝,今後五派歸一,定閒、定逸兩位 師太的血仇,不單是恆山之事,也是我五岳劍派之事。令狐兄弟有志于此,那 好得很啊。」他頓了一頓,說道:「泰山天門道兄、衡山莫大先生、華山岳先 生,以及前來觀禮道賀的不少武林朋友都已到達,請過去相見吧。」 令狐沖道:「是。少林方証大師和武當沖虛道長到了沒有?」左冷禪淡淡 的道:「他二位住得雖近,但自持身份,是不會來的。」說著向令狐沖瞪了一 眼,目光中深有恨意。令狐沖一怔,便即省悟:「我接任掌門,這兩位武林前 輩親臨道賀。左冷禪卻以為他們今日不會來,因此不但恨上了方証大師和沖虛 道長,對我可恨得更加厲害了。」 便在此時,忽見山道上兩名黃衣弟子疾奔而上,全力快跑,顯是身有急事 。峰頂上諸人不約而同的都向這二人瞧去。不多時兩人奔到左冷禪身前,稟道 :「恭喜師父,少林寺方丈方証大師、武當派掌門沖虛道長,率領兩派門人弟 子,正上山來。」左冷禪道:「他二位老人家也來了?那可客氣得很啊。這可 須得下去迎接了。」他語氣似乎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但令狐沖見到他衣袖微 微顫動,心中喜悅之情竟難以盡掩。 在嵩山絕頂的群雄聽到少林方証大師、武當沖虛道長齊到,登時聳動,不 少人跟在左冷禪之後,迎下山去。令狐沖和恆山弟子避在一旁,讓眾人下山。 只見泰山派天門道人、衡山派莫大先生以及丐幫解幫主、青城派掌門松風 觀觀主余滄海等前輩名宿,果然都已到了。令狐沖和眾人一一見禮,忽見黃牆 後轉出一群人來,正是師父、師娘和華山派一眾師弟師妹。他心中一酸,快步 搶前,跪下磕頭,說道:「令狐沖拜見兩位老人家。」 岳不群身子一側,冷冷的道:「令狐掌門何以行此大禮?那不是笑話奇談 嗎?」令狐沖拜畢站起,退立道側。岳夫人眼圈一紅,說道:「聽說你當了恆 山派掌門。以後只須不再胡鬧,也未始不能安身立命。」岳不群冷笑道:「他 不再胡鬧?那是日頭從西方出來了。他第一日當掌門,恆山派便收了成千名旁 門左道的人物,那還不夠胡鬧?聽說他又同大魔頭任我行聯手,殺了東方不敗 ,讓任我行重登魔教教主寶座。恆山派掌門人居然去參與魔教這等大事,還不 算胡鬧得到家了嗎?」 令狐沖道:「是,是。」不願多說此事,岔開了話題:「今日嵩山之會, 瞧左師伯的用意,是要五岳劍派合而為一,合成一個五岳派。不知二位老人家 意下如何?」岳不群問道:「你意下如何?」令狐沖道:「弟子……」岳不群 微笑道:「『弟子』二字,那是不用提了。你倘若還念著昔日華山之情,那就 ……那就……」微微沉吟,似乎以下的話不易措詞。令狐沖自被迫逐出華山門 牆以來,從未見過岳不群對自己如此和顏悅色,忙道:「你老人家有何吩咐, 弟子……晚輩無有不遵。」 岳不群點頭道:「我也沒什麼吩咐。只不過我輩學武之人,最講究的是正 邪是非之辨。當日你不能再在華山派待下去,並不是我和你師娘狠心,不能原 宥你的過失,實在你是犯罪了武林的大忌。我雖將你自幼撫養長大,待你有如 親生兒子,卻也不能徇私。」令狐沖聽到這裡,眼淚涔涔而下,哽咽道:「師 父師娘的大恩,弟子粉身碎骨,也是難以報答。」岳不群輕拍他的肩頭,意示 安慰,又道:「那日在少林寺中,鬧到我師徒二人兵刃相見。我所使的那幾招 劍招,其中實含深意,盼你回心轉意,重入我華山門牆。但你堅執不從,可令 我好生心灰。」 令狐沖垂首道:「那日在少林寺中胡作非為,弟子當真該死。如得重列師 父門牆,原是弟子畢生大願。」岳不群微笑道:「這句話,只怕有些口是心非 了。你身為恆山一派掌門,指揮號令,一任己意,那是何等風光,何等自在, 又何必重列我夫婦門下?再說,以你此刻武功,我又怎麼能再做你師父?」說 著向岳夫人瞧了一眼。 令狐沖聽得岳不群口氣鬆動,竟有重新收自己為弟子之意,心中喜不自勝 ,雙膝一屈,便即跪下,說道:「師父、師娘,弟子罪大惡極,今後自當痛改 前非,遵奉師父、師娘的教誨。只盼師父、師娘慈悲,收留弟子,重列華山門 牆。」只聽得山道上人聲喧嘩,群雄簇擁著方証大師和沖虛道人,上得峰來。 岳不群低聲道:「你起來,這件事慢慢商量不遲。」令狐沖大喜,又磕了個頭 ,道:「多謝師父、師娘!」這才站起。 岳夫人又悲又喜,說道:「你小師妹和你林師弟,上個月在華山已成…… 成了親。」她口氣頗有些擔憂,生怕令狐沖所以如此急切的要重回華山,只是 為了岳靈珊,一聽到她嫁人的訊息,就算不發作吵嚷,那也非大失所望不可。 令狐沖心中一陣酸楚,微微側頭,向岳靈珊瞧去,只見她已改作了少婦打扮, 衣飾頗為華麗,但容顏一如往昔,並無新嫁娘那種容易光煥發的神情。 她目光和令狐沖一觸,突然間滿臉通紅,低下頭去。 令狐沖胸口便如給大鐵錘重重打了一下,霎時間眼前金星亂冒,身子搖幌 ,站立不定,耳邊隱隱聽得有人說道:「令狐掌門,你是遠客,反先到了。少 林寺和峻極禪院近在咫尺,老衲卻來得遲了。」令狐沖覺得有人扶住了自己左 臂,定了定神,見方証大師笑容可掬的站在身前,忙道:「是,是!」拜了下 去。 左冷禪朗聲道:「大伙兒不用多禮了。否則幾千人拜見來拜見去,拜到明 天也拜不完。請進禪院坐地。」 嵩山絕頂,古稱『峻極』。嵩山絕頂的峻極禪院本是佛教大寺,近百年來 卻已成為嵩山派掌門的住所。左冷禪的名字中雖有一個『禪』字,卻非佛門弟 子,其武功近於道家。 群雄進得禪院,見院子中古柏森森,殿上並無佛像,大殿雖也極大,比之 少林寺的大雄寶殿卻有不如,進來還不到千人,已連院子中也站滿了,後來者 更無插足之地。 左冷禪朗聲道:「我五岳劍派今日聚會,承蒙武林中同道友好賞臉,光臨 者極眾,大出在下意料之外,以致諸般供應,頗有不足,招待簡慢,還望各位 勿怪。」群豪中有人大聲道:「不用客氣啦,只不過人太多,這裡站不下。」 左冷禪道:「由此更上二百步,是古時帝皇封禪嵩山的封禪台,地勢寬闊,本 來極好。只是咱們布衣草莽,來到封禪台上議事,流傳出去,有識之未免要譏 刺諷嘲,說咱們太過僭越了。」 古代帝皇為了表彰自己功德,往往有封禪泰山、或封禪嵩山之舉,向上天 呈表遞文,乃是國家盛事。這些江湖豪傑,又怎懂得『封禪』是怎麼回事?只 覺擠在這大殿中氣悶之極,別說坐地,連呼口氣也不暢快,紛紛說道:「咱們 又不是造反做皇帝,既有這等好所在,何不便去?旁人愛說閉話,去他媽的! 」說話之間,已有數人衝出院門。 左冷禪道:「既是如此,大伙兒便去封禪台下相見。」 令狐沖心想:「左冷禪事事預備得十分周到,遇到商議大事之際,反讓眾 人擠得難以轉身,天下寧有是理?他自是早就想要眾人去封禪台,只是不好意 思自己出口,卻由旁人來倡議而已。」又想:「這封禪台不知是什麼玩意兒? 他說跟皇帝有關,他引大伙兒去封禪台,難道當真以皇帝自居麼?方証大師和 沖虛道長說他野心極大,混一了五岳劍派之後,便圖掃滅日月教,再行並吞少 林、武當。嘿嘿,他和東方不敗倒是志同道合得很,『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 他跟著眾人,走到封禪台下,尋思:「聽師父的口氣,是肯原宥我的過失 ,准我重回華山門下。為什麼師父從前十分嚴厲,今日卻臉色甚好?是了,多 半他打聽之下,得知我在恆山行為端正,絕無穢亂恆山門戶,心中喜歡。小師 妹嫁了林師弟,他二位老人家對我又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再加上師娘一再勸說 ,師父這才回心轉意。今日左冷禪力圖吞並四派,師父身為華山掌門,自要竭 力抗拒。他待我好些,我就可以和他聯手,力保華山一派。這一節我自當盡力 ,不負他老人家的期望,同時也保全了恆山派。」 封禪台為大麻石所建,每塊大石都鑿得極是平整,想像當年帝皇為了祭天 祀福,不知驅使幾許石匠,始成此巨構。令狐沖細看時,見有些石塊上斧鑿之 印甚新,雖已塗抹泥苔,仍可看出是新近補上,顯然這封禪台年深月久,頗已 毀敗,左冷禪曾命人好好修整一番,只是著意掩飾,不免欲蓋彌彰,反而令人 看出來其居心不善。 群豪來到這嵩山絕頂,都覺胸襟大暢。這絕巔獨立天心,萬峰在下。其時 雲開日朗,纖弱不生。令狐沖向北望去,遙見成皋玉門,黃河有如一線,西向 隱隱見到洛陽伊闕,東南兩方皆是重重疊疊的山峰。 只見三個老者向著南方指指點點。一人說道:「這是大熊峰,這是小熊峰 ,兩峰筆立並峙的是雙圭峰,三峰插雲的是三尖峰。」另一位老者道:「這一 座山峰,便是少林寺所在的少室山。那日我到少林寺去,頗覺少室之高,但從 此而望,少林寺原來是在嵩山腳下。」三名老者都大笑起來。令狐沖瞧這三人 服色打扮並非嵩山派中人,口中卻說這等言語,以山為喻,推崇嵩山,菲薄少 林。再瞧這三人雙目炯炯有光,內力大是了得,看來左冷禪這次約了不少幫手 ,若是有變,出手的不僅僅是嵩山一派而已。 只見左冷禪正在邀請方証大師和沖虛道長登上封禪台去。方証笑道:「我 們兩個方外的昏庸老朽之徒,今日到來只是觀禮道賀,卻不用上台做戲,丟人 現眼了。」左冷禪道:「方丈大師說這等話,那是太過見外了。」沖虛道:「 賓客都已到來,左掌門便請勾當大事,不用老是陪著我們兩個老傢伙了。」 左冷禪道:「如此遵命了。」向兩人一抱拳,拾級走上封禪台。上了數十 級,距離台頂尚有丈許,他站在石級上朗聲說道:「眾位朋友請了。」嵩山絕 頂山風甚大,群豪又散處在四下裡觀賞風景,左冷禪這一句話卻清清楚楚的傳 入了各人耳中。 眾人一齊轉過頭來,紛紛走近,圍到封禪台旁。 左冷禪抱拳說道:「眾位朋友瞧得起左某,惠然駕臨嵩山,在下感激不盡 。眾位朋友來此之前,想必已然風聞,今日乃是我五岳劍派協力同心、歸併為 一派的好日子。」台下數百人齊聲叫了起來:「是啊,是啊,恭喜,恭喜!」 左冷禪道:「各位請坐。」 群雄當即就地坐下,各門各派的弟子都是隨著掌門人坐在一起。 左冷禪道:「想我五岳劍派向來同氣連枝,百餘年來攜手結盟,早便如同 一家,兄弟忝為五岳派盟主,亦已多歷年所。只是近來武林中出了不少大事, 兄弟與五岳劍派的前輩師兄們商量,均覺若非聯成一派,統一號令,則來日大 難,只怕不易抵擋。」 忽聽得台下有人冷冷的道:「不知左盟主和那一派的前輩師兄們商量過了 ?怎地我莫某人不知其事?」說話的正是衡山派掌門人莫大先生。他此言一出 ,顯見衡山派是不贊成合併的了。 左冷禪道:「兄弟適才說道,武林中出了不少大事,五派非合而為一不可 ,其中一件大事,便是咱們五派中人,自相殘殺戕害,不顧同盟義氣。莫大先 生,我嵩山派弟子大嵩陽手費師弟,在衡山城外喪命,有人親眼目睹,說是你 莫大先生下的毒手,不知此事可真?」莫大先生心中一凜:「我殺這姓費的, 只有劉師弟、曲洋、令狐沖、恆山派一名小尼、以及曲洋的孫女親眼所見。其 中三人已死,難道令狐沖酒後失言,又或那小尼姑少不更事,走漏風聲?」其 時台下數千道目光,都集於莫大先生臉上。莫大先生神色自若,搖頭說道:「 並無其事!諒莫某這一點微末道行,怎麼殺得了大嵩陽手?」 左冷禪冷笑道:「若是正大光明的單打獨鬥,莫大先生原未必能殺得了我 費師弟,但如忽施暗算,以衡山派這等百變千幻的劍招,再強的高手也難免著 了道兒。我們細查費師弟屍身上傷痕,創口是給人搗得稀爛了,可是落劍的部 位卻改不了啊,那不是欲蓋彌彰嗎?」 莫大先生心中一寬,搖頭道:「你妄加猜測,又如何作得準?」心想原來 他只是憑費彬屍身上的劍創推想,並非有人泄漏,我跟他來個抵死不認便了。 但這麼一來,衡山派與嵩山派總之已結下了深仇,今日是否能生下嵩山,可就 難說得很。 左冷禪續道:「我五岳劍派合而為一,是我五岳派立派以來最大的大事。 莫大先生,你我均是一派之主,當知大事為重,私怨為輕。只要於我五岳派有 利,個人的恩怨也只好擱在一旁了。莫兄,這件事你也不用太過擔心,費師弟 是我師弟,等我五派合併之後,莫兄和我也是師兄弟了。死者已矣,活著的人 又何必再逞凶殺,多造殺孽?」他這番話聽來平和,含意卻著實咄咄逼人,意 思顯是說,倘若莫大先生贊同合派,那麼殺死費彬之事便一筆勾銷,否則自是 非清算不可。他雙目瞪視莫大先生,問道:「莫兄,你說是不是呢?」莫大先 生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左冷禪皮笑肉不笑的微微一笑,說道:「南衡山派於併派之議,是無異了 。東泰山派天門道兄,貴派意思如何?」 天門道人站起身來,聲若洪鐘的說道:「泰山派自祖師爺東靈道長創派以 來,已三百餘年。貧道無德無能,不能發揚光大泰山一派,可是這三百多年的 基業,說什麼也不能自貧道手中斷絕。這併派之議,萬萬不能從命。」 泰山派中一名白鬚道人站了起來,朗聲說道:「天門師侄這話就不對了。 泰山一派,四代共有四百餘眾,可不能為了你一個人的私心,阻撓了利於全派 的大業。」眾人見這白鬚道人臉色枯槁,說話中氣卻十分充沛。有人識得他的 ,便低聲相告:「他是玉璣子,是天門道人的師叔。」 天門道人臉色本就甚是紅潤,聽得玉璣子這麼說,更是脹得滿臉通紅,大 聲道:「師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師侄自從執掌泰山門戶以來,那一件事不是 為了本派的聲譽基業著想?我反對五派合併,正是為了保存泰山一派,那又有 什麼私心了?」玉璣子嘿嘿一笑,說道:「五派合併,行見五岳派聲勢大盛, 五岳派門下弟子,那一個不沾到光?只是師侄你這掌門人卻做不成了。」天門 道人怒氣更盛,大聲道:「我這掌門人,做不做有什麼干係?只是泰山一派, 說什麼也不能在我手中給人吞並。」玉璣子道:「你嘴上說得漂亮,心中卻就 是為了放不下掌門人的名位。」 天門道人怒道:「你真道我是如此私心?」一伸手,從懷中取出了一柄黑 黝黝的鐵鑄短劍,大聲道:「從此刻起,我這掌門人是不做了。你要做,你去 做去!」 眾人見這柄短劍貌不驚人,但五岳劍派中年紀較長的,都知是泰山派創派 祖師東靈道人的遺物,近三百年來代代相傳,已成為泰山派掌門人的信物。 玉璣子退了一步冷笑道:「你倒捨得?」天門道人怒道:「為什麼捨不得 ?」玉璣子道:「既是如此,那就給我!」右手疾探,已抓住了天門道人的手 中鐵劍。天門道人全沒料到他竟會真的取劍,一怔之下,鐵劍已被玉璣子奪了 過去。他不及細思,刷的一聲,抽出了腰間長劍。 玉璣子飛身退開,兩條青影幌處,兩名老道仗劍齊上,攔在天門道人面前 ,齊聲喝道:「天門,你以下犯上,忘了本門的戒條麼?」 天門道人看這二人時,卻是玉磬子、玉音子兩個師叔。他氣得全身發抖, 叫道:「二位師叔,你們親眼瞧見了,玉璣……玉璣師叔剛才幹什麼來!」 玉音子道:「我們確是親眼瞧見了。你已把本派掌門人之位,傳給了玉璣 師兄,退位讓賢,那也好得很啊。」玉磬子道:「玉璣師兄既是你師叔,眼下 又是本派掌門人,你仗劍行凶,對他無禮,這是欺師滅祖、犯上作亂的大罪。 」天門道人眼見兩個師叔無理偏袒,反而指責自己的不是,怒不可遏,大聲道 :「我只是一時的氣話,本派掌門人之位,豈能如此草草……草草傳授,就算 要讓人,他……他……他媽的,我也決不能傳給玉璣。」急怒之餘,竟忍不住 口出穢語。玉音子喝道:「你說這種話,配不配當掌門人?」 泰山派中一百幾十人齊叫:「舊掌門退位,新掌門接位!舊掌門退位,新 掌門接位!」天門道人是泰山派的長門弟子,他這一門聲勢本來最盛,但他五 、六個師叔暗中聯手,突然同時跟他作對,泰山派來到嵩山的二百來人中,倒 有一百六十餘人和他敵對。 玉璣子高高舉起鐵劍,說道:「這是東靈祖師爺的神兵。祖師爺遺言:『 見此鐵劍,如見東靈』,咱們該不該聽祖師爺的遺訓?」一百多名道人大聲呼 道:「掌門人說得對!」又有人叫道:「逆徒天門犯上作亂,不守門規,該當 擒下發落。」 令狐沖見了這般情勢,料想這均是左冷禪暗中佈置。天門道人性子暴躁, 受不起激,三言兩語,便墜入了彀中。此時敵方聲勢大盛,天門又乏應變之才 。徒然暴跳如雷,卻是一籌莫展。令狐沖舉目向華山派人群中望去,見師父負 手而立,臉上絲毫不動聲色,心想:「玉璣子他們這等搞法,師父自是大大的 不以為然,但他老人家目前並不想插手干預,當是暫且靜觀其變。我一切唯他 老人家馬首是瞻便了。」 玉璣子左手揮了幾下,泰山派的一百六十餘名道人突然散開,拔出長劍, 將其餘五十多名道人圍在垓心,被圍的自然都是天門座下的徒眾了。天門道人 怒吼:「你們真要打?那就來拼個你死我活。」玉璣子朗聲道:「天門聽著: 泰山派掌門有令,叫你棄劍降服,你服不服東靈祖師爺的鐵劍遺訓?」天門怒 道:「呸,誰說你是本派的掌門人了?」玉璣子叫道:「天門座下諸弟子,此 事與你們無干,大家拋下兵刃,過來歸順,那便概不追究,否則嚴懲不貸。」 建除道人大聲道:「你若能對祖師爺的鐵劍立下重誓,決不讓祖師爺當年 辛苦締造的泰山派在江湖中除名,那麼大家擁你為本派掌門,原也不妨。但若 你一當掌門,立即將本派出賣給嵩山派,那可是本派的千古罪人,你就死了, 也無面目去見祖師爺。」 玉音子道:「你後生小子,憑什麼跟我們『玉』字輩的前人說話?五派合 並,嵩山派還不是一樣的除名?五岳派這『五岳』二字,就包括了泰山在內, 又有什麼不好了?」 天門道人道:「你們暗中搗鬼,都給左冷禪收買了。哼,哼!要殺我可以 ,要我答應歸降嵩山,那是萬萬不能。」 玉璣子道:「你們不服掌門人的鐵劍號令,小心頃刻間身敗名裂,死無葬 身之地。」天門道人道:「忠於泰山派的弟子們,今日咱們死戰到底,血濺嵩 山。」站在他身周的群弟子齊聲呼道:「死戰到底,決不投降。」他們人數雖 少,但個個臉上現出堅毅之色。玉璣子倘若揮眾圍攻,一時之間未必能將他們 盡數殺了。封禪台旁聚集了數千位英雄好漢,少林派方証大師、武當派沖虛道 人這些前輩高人,也決不能讓他們以眾欺寡,幹這屠殺同門的慘事。玉璣子、 玉磬子、玉音子等數人面面相覷,一時拿不定主意。 忽聽得左側遠處有人懶洋洋的道:「老子走遍天下,英雄好漢見得多了, 然而說過了話立刻就賴的狗熊,倒是少見。」眾人一齊向聲音來處瞧去,只見 一個麻衣漢子斜倚在一塊大石旁,左手拿著一頂范陽斗笠,當扇子般在面前煽 風。這人身材瘦長,瞇著一雙細眼,一臉不以為然的神氣。眾人都不知他的來 歷,也不知道他這幾句話是在罵誰。只聽他又道:「你明明已把掌門讓了給人 家,難道說過的話便是放屁?天門道人,你名字中這個『天』字,只怕得改一 改,改個『屁』字,那才相稱。」玉璣子等才知他是在相助己方,都笑了起來 。 天門怒道:「是我泰山派自己的事,用不著旁人多管閉事。」那麻衣漢子 仍賴洋洋的道:「老子見到不順眼之事,那閒事便不得不管。今日是五岳劍派 並派為一的好日子,你這牛鼻子卻在這裡拔劍使刀,大呼小叫,敗人清興,當 真是放屁之至。」 突然間眾人眼一花,只見這麻衣漢子斗然躍起身來,迅捷無比的衝進了玉 璣子等人的圈子,左手斗笠一起,便向天門道人頭頂劈落。天門道人竟不招架 ,挺劍往他胸口刺去。那人倏地一撲,從天門道人的胯下鑽過,右手據地,身 子倒了轉來,砰的一聲,足跟重重的踢中了天門道人背心。這幾下招數怪異之 極,峰上群英聚集,各負絕藝,但這漢子所使的招數,眾人卻都是見所未見, 聞所未聞。天門猝不及防,登時給他踢中了穴道。 天門身側的幾名弟子各挺長劍向那漢子刺去。那漢子哈哈一笑,抓住天門 後心,擋向長劍,眾弟子縮劍不迭。那漢子喝道:「再不拋劍,我把這年鼻子 的腦袋給扭了下來。」說著右手揪住了天門頭頂的道髻。天門空負一身武功, 給他制住之後,竟全然動彈不得,一張紅臉已變得鐵青。瞧這情勢,那漢子只 消雙手用力一扭,天門的頸骨立時會給他扭斷了。 建除道:「閣下忽施偷襲,不是英雄好漢之所為。閣下尊姓大名。」那人 左手一揚,拍的一聲,打了天門道人一個耳光,懶洋洋的道:「誰對我無禮, 老子便打他師父。」天門道人的眾弟子見師尊受辱,無不又驚又怒,各人挺著 長劍,只消同時攢刺,這麻衣漢子當場便得變成一隻刺蝟,但天門道人為他所 制,投鼠忌器,誰也不敢妄動。一名青年罵道:「你這狗畜生……」那漢子舉 起手來,拍的一聲,又打了天門一記耳光,說道:「你教出來的弟子,便只會 說髒話嗎?」 突然之間,天門道人哇的一聲大叫,腦袋一轉,和那麻衣漢子面對著面, 口中一股鮮血直噴了出來。那漢子吃了一驚,待要放手,已然不及。霎時之間 ,那漢子滿頭滿臉都給噴滿了鮮血,便在同時,天門道人雙手環轉,抱住了他 頭頸,但聽得喀的一聲,那人頸骨竟被硬生生的折斷。天門道人右手一抬,那 人直飛了出去,拍的一聲響,跌在數丈之外,扭曲得幾下,便已死去。 天門道人身材本就十分魁梧,這時更是神威凜凜,滿臉都是鮮血,令人見 之生怖。過了一會,他猛喝一聲,身子一側,倒在地下。原來他被這漢子出其 不意的空施怪招制住,又當眾連遭侮辱,氣憤難當之際,竟甘捨己命,運內力 沖斷經脈,由此而解開被封的穴道,奮力一擊,殺斃敵人,但自己經脈俱斷, 也活不成了。 天門座下眾弟子齊叫『師父』,搶去相扶,見他已然氣絕,登時大哭起來 。 人叢中忽然有人說道:「左掌門,你派了『青海一梟』這等人物來對付天 門道長,未免太過份了吧?」眾人向說話之人瞧去,見是個形貌猥瑣的老者, 有人認得他名叫何三七,常自挑了副餛飩擔,出沒三湘五澤市井之間。被天門 道人擊斃的那漢子到底是何來歷,誰也不知,聽何三七說叫做『青海一梟』。 『青海一梟』是何來頭,知道的人卻也不多。 左冷禪道:「這可是笑話奇談了,這位季兄,和在下今天是初次見面,怎 能說是在下所派?」何三七道:「左掌門和『青海一梟』或許相識不久,但和 這人的師父『白板煞星』,交情定然大非尋常。」 這『白板煞星』四字一出口,人叢中登時轟的一聲。令狐沖依稀記得,許 多年前,師娘曾提到『白板煞星』的名字。那時岳靈珊還只六七歲,不知為什 麼事哭鬧不休,岳夫人嚇她道:「你再哭啼,『白板煞星』來捉你去了。」令 狐沖便問:「『白板煞星』是什麼東西?」岳夫人道:「『白板煞星』是個大 惡人,專捉愛哭的小孩子去咬來吃。這人沒有鼻子,臉孔是平的,好像一塊白 板那樣。」當時岳靈珊一害怕,便不哭了。令狐沖想起往事,凝目向岳靈珊望 去,只見她眼望遠處青山,若有所思,眉目之間微帶愁容,顯然沒留心到何三 七提及『白板煞星』這名字,恐怕幼時聽岳夫人說過的話,也早忘了。 令狐沖心想:「小師妹新婚燕爾,林師弟是她心中所愛,該當十分喜歡才 是,又有什麼不如意事了?難道小夫婦兩個鬧別扭嗎?」眼見林平之站在她身 邊,臉上神色頗為怪異,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令狐沖又是一驚:「這是什麼 神氣?我似乎在誰臉上見過的。」但在什麼地方見過,卻想不起來。 只聽得左冷禪道:「玉璣道兄,恭喜你接任泰山派掌門。於五岳劍派合併 之議,道兄高見若何?」眾人聽得左冷禪不答何三七的問話,顧左右而言他, 那麼於結交『白板煞星』一節,是默認不辯了。『白板煞星』的惡名響了二、 三十年,但真正見過他、吃過他苦頭的人,卻也沒有幾個,似乎他的惡名主要 還是從形貌醜怪而起,然從他弟子『青海一梟』的行止瞧來,自然師徒都非正 派人物。 玉璣子手執鐵劍,得意洋洋的說道:「五岳劍派並而為一,於我五派上下 人眾,惟有好處,沒半點害處。只有像天門道人那樣私心太重之人,貪名戀棧 ,不顧公益,那才會創議反對。左盟主,在下執掌泰山派門戶,於五派合並的 大事,全心全意贊成。泰山全派,決在你老人家麾下效力,跟隨你老人家之後 ,發揚光大五岳派的門戶。倘若有人惡意阻撓,我泰山派首先便容他們不得。 」 泰山派中百餘人轟然應道:「泰山派全派盡數贊同併派,有人妄持異議, 泰山全派誓不與之干休。」這些人同聲高呼,雖然人數不多,但聲音整齊,倒 也震得群山鳴響。令狐沖心想:「他們顯然是事先早就練熟了的,否則縱然大 家贊同併派,也決不能每一個字都說得一模一樣。」又聽玉璣子的語氣,對左 冷禪老人家前、老人家後的,恭敬萬分,料想左冷禪若不是暗中已給了他極大 好處,便是曾以毒辣手段,制得他服服貼貼。 天門道人座下的徒眾眼見師尊慘死,大勢已去,只好默不作聲,有人咬牙 切齒的低聲咒詛,有人握緊了拳頭,滿臉悲憤之色。 左冷禪朗聲道:「我五岳劍派之中,衡山、泰山兩派,已然贊同併派之議 ,看來這是大勢所趨,既然並派一舉有百利而無一害,我嵩山派自也當追隨眾 位之後,共襄大舉。」 令狐沖心下冷笑:「這件事全是你一人策劃促成,嘴裡卻說得好不輕鬆漂 亮,居然還是追隨眾人之後,倒像別人在創議,而你不過是依附眾意而已。」 只聽左冷禪又道:「五派之中,已有三派同意並派,不知恆山派意下如何?恆 山派前掌門定閒師太,曾數次和在下談起,於並派一事,她老人家是極力贊成 的。定靜、定逸兩位師太,也均持此見。」 恆山派眾黑衣女弟子中,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左掌門,這話可不對了 。我們掌門人和兩位師伯、師叔圓寂之前,對併派之議痛心疾首,極力反對。 三位老人家所以先後不幸逝世,就是為了反對併派。你怎可擅以己見,加之於 她三位老人家身上?」眾人齊向說話之人瞧去,見是個圓臉女郎。這姑娘是能 言善道的鄭萼,她年紀尚輕,別派人士大都不識。 左冷禪道:「你師父定閒師太武功高強,見識不凡,實是我五岳劍派中最 最了不起的人物,老夫生平深為佩服。只可惜在少林寺中不幸為奸徒所害。倘 若她老人家今日尚在,這五岳派掌門一席,自是非她莫屬。」他頓了一頓,又 道:「當日在下與定閒、定靜、定逸三位師太談及併派之事,在下就曾極力主 張,並派之事不行便罷,倘若如議告成,則五岳派的掌門一席,必須請定閒師 太出任。當時定閒師太雖然謙遜推辭,但在下全力擁戴,後來定閒師太也就不 怎麼堅辭了。唉,可嘆,可嘆,這樣一位佛門女俠,竟然大功未成身先死,喪 身少林寺中,實令人不勝嘆息。」他連續兩次提及少林寺,言語之中,隱隱將 害死定閒師太的罪責加之於少林寺。就算害死她的不是少林派中人,但少林寺 為武學聖地,居然有人能在其中害死這樣兩位武學高人,則少林派縱非串謀, 也逃不了縱容凶手、疏于防範之責。 忽然有個粗糙的聲音說道:「左掌門此言差矣。當日定閒師太跟我說道, 她老人家本來是想推舉你做五岳派掌門的。」 左冷禪心頭一喜,向那人瞧去,見那人馬臉鼠目,相貌十分古怪,不知是 誰,但身穿黑衫,乃是恆山派中的人物,他身旁又站著五個容貌類似、衣飾相 同之人,卻不知道六人便是桃谷六仙。他心中雖喜,臉上不動聲色,說道:「 這位尊兄高姓大名?定閒師太當時雖有這等言語,但在下與她老人家相比,那 可萬萬不及了。」 先前說話之人乃是桃根仙,他大聲道:「我是桃根仙,這五個都是我的兄 弟。」左冷禪道:「久仰,久仰。」桃枝仙道:「你久仰我們什麼?是久仰我 們武功高強呢,還是久仰我們見識不凡?」左冷禪心想:「撕裂成不憂的,原 來是這麼六個渾人。」念在桃根仙為自己捧場的份上,便道:「六位武功高強 ,見識不凡,我都是久仰的。」 桃干仙道:「我們的武功,也沒有什麼,六人齊上,比你左盟主高些,單 打獨鬥,就差得遠了。」桃花仙道:「但說到見識,可真比你左掌門高得不少 。」左冷禪皺起了眉頭,哼了一聲,道:「是嗎?」桃花仙道:「半點不錯。 當日定閒師太便這麼說。」桃葉仙道:「定閒師太和定靜師太、定逸師太三位 老人家在庵中閒話,說起五岳劍派合併之事。定逸師太說道:『五岳劍派不併 派便罷,倘要併派,須得請嵩山派左冷禪先生來當掌門。』這一句話,你信不 信?」左冷禪心下暗喜,說道:「那是定逸師太瞧得起在下,我可不敢當。」 桃根仙道:「你別忙歡喜。定靜師太卻道:『當世英雄好漢之中,嵩山派 左掌門也算得是位人物,倘若由他來當五岳派掌門人,倒也是一時之選。只不 過他私心太重,胸襟太窄,不能容物,如果是他當掌門,我座下這些女弟子們 ,苦頭可吃得大了。』」桃干仙接著道:「定閒師太便說:『以大公無私而言 ,倒有六位英雄在此。他們不但武功高強,而且見識不凡,足可當得五岳派的 掌門人。』」 左冷禪冷笑道:「六位英雄?是那六位?」桃花仙道:「那便是我們六兄 弟了。」 此言一出,山上數千人登時轟然大笑。這些人雖然大半不識桃谷六仙,但 瞧他們形貌古怪,神態滑稽,這時更自稱英雄,說什麼『武功高強,見識不凡 』,自是忍不住好笑。 桃枝仙道:「當時定閒師太一提到『六位英雄』四字,定靜、定逸兩位師 太立即便想到是我們六兄弟,當下一齊鼓掌喝采。那時候定逸師太說什麼來? 兄弟,你記得嗎?」桃實仙道:「我當然記得。那時候定逸師太說道:『桃谷 六仙嘛,比之少林寺方証大師,見識是差一些了。比之武當派沖虛道長,武功 是有所不及了。但在五岳劍派中,倒也無人能及。兩位師姊,你們以為如何? 』定靜師太便道:『我卻以為不然。定閒師妹的武功見識,決不在桃谷六仙之 下。只可惜時咱們是女流之輩,又是出家人,要做五岳派掌門,作五岳派數千 位英雄好漢的首領,總是不便。所以啊,咱們還是推舉桃谷六仙為是。』」桃 葉仙道:「定閒師太當下連連點頭,說道:『五岳劍派如果真要併派,若不是 由他六兄弟出任掌門,勢必難以發揚光大,昌大門戶』」 令狐沖越聽越好笑,情知桃谷六仙是在故意與左冷禪搗亂。左冷禪既妄造 死者的言語,桃谷六仙依樣葫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左冷禪倒也無法可施 。 嵩山上群雄之中,除了嵩山一派以及為左冷禪所籠絡的人物之外,對于五 岳併派一舉,大都頗具反感。有的高瞻遠矚之士如方証方丈、沖虛道長等人, 深恐左冷禪羽翼一成,便即為禍江湖;有的眼見天門道人慘死,而左冷禪咄咄 逼人,深感憎惡;更有的料想五岳併派之後,五岳派聲勢大張,自己這一派不 免相形見絀;而如令狐沖等恆山派中人,料得定閒等三位師太是為左冷禪所害 ,只盼誅他報仇,自然敵意更盛。眾人耳聽得桃谷六仙胡說八道,卻又說得似 模似樣,左冷禪幾乎無法辯駁,大都笑吟吟的頗以為喜,年青的更笑出聲來。 忽然有個粗豪的聲音說道:「桃谷六怪,恆山派定閒師太說這些話,有誰 聽到了?」 桃根仙道:「恆山派的幾十名女弟子都是親耳聽到的。鄭姑娘,你說是不 是?」 鄭萼忍住了笑,正色道:「不錯。左掌門,你說我師父贊成五派合併,那 些言語,又有誰聽到了?恆山派的師姊師妹們,左掌門說的話,有誰聽見咱們 師尊說過沒有?」百餘名女弟子齊聲答道:「沒聽見過。」有人大聲道:「多 半是左掌管門自己捏造出來的。」更有一名女弟子道:「和左掌門相比,我師 父還是對桃谷六仙推許多些。我們隨侍三位老人家多年,豈有不知師尊心意之 理?」 眾人轟笑聲中,桃枝仙大聲道:「照啊,我們並沒說謊,是不是?後來定 閒師太又道:『五派合並,掌門人只有一個,他桃谷六仙共有六人,卻是請誰 來當的好?』兄弟,定靜師太卻怎麼說啊?」桃花仙道:「這個……嗯,是了 ,定靜師太說道:『五派雖然併而為一,但泰山、衡山、華山、恆山、嵩山這 東南西北中五岳,卻是併不到一塊的。左冷禪又不是玉皇大帝,難道他還能將 五座大山搬在一起嗎?請桃谷六仙中的五兄弟分駐五山,剩下一個做總掌門也 就是了。』」桃葉仙道:「不錯!定逸師太便說:『師姊此見甚是。原來桃谷 六仙的父母當年甚有先見,知道日後左冷禪要合併五岳劍派,因此生下他六個 兄弟來,既不是五個,又不是七個,佩服啊佩服!』」 群雄一聽,登時笑聲震天。 左冷禪籌劃這一場五岳並派,原擬辦得莊嚴隆重,好教天下英雄齊生敬畏 之心,不料斜刺裡鑽了這六個憊懶傢伙出來,插科打諢,將一個盛大的典禮搞 得好似一場兒戲,心下之惱怒實非言語所能形容,只是他乃嵩山之主,可不能 隨便發作,只得強忍氣惱,暗暗打定了主意:「一待大事告成,若不殺了這六 個無賴,我可真不姓左了。」 桃實仙突然放聲大哭,叫道:「不行,不行!我六兄弟自出娘胎,從來寸 步不離,這一做五岳派掌門,從此要分駐五岳,那可不幹,萬萬的不幹。」他 哭得情意真切,恰似五岳派掌門名位已定,他六兄弟面臨生離死別之境了。 桃干仙道:「六弟不須煩惱,咱們六人是不能分開的,兄弟固然捨不得, 做哥哥的也是捨不得。但既然眾望所歸,這五岳派掌門又非我們六兄弟來做不 可,我們只好反對五岳派合而為一了。」桃根仙等五人齊聲道:「對,對,五 岳劍派一如現狀,並他作甚?」 桃實仙破涕為笑,說道:「就算真的要並,也得五岳派中將來有了一位大 英雄大豪傑,比我六兄弟見識更高,武功更強,也如我六兄弟那樣的眾望所歸 。有這樣的人來做掌門,那時再並不遲。」 左冷禪眼見再與這六個傢伙糾纏下去,只有越鬧越糟,須以快刀斬亂麻手 法,截斷他們的話頭,當下朗聲說道:「恆山派的掌門,到底是你們六位大英 雄呢,還是另有其人?恆山派的事,你們六位大英雄作得了主呢,還是作不了 主?」 桃枝仙道:「我們六位大英雄要當恆山派掌門,本來也無不可。但想到嵩 山派掌門是你左老弟,我們六人一當恆山掌門,便得和你姓左的相提並論,未 免有點,嘿嘿,這個……那個……」桃花仙道:「和他相提並論,我們六位大 英雄當然是大失身份,因此上這恆山派掌門人之位,只好請令狐沖來勉為其難 了。」 左冷禪只氣得七竅生煙,冷冷的道:「令狐掌門,你執掌恆山派門戶,於 貴派門下卻不好生約束,任由他們在天下英雄之前胡說八道,出醜露乖。」令 狐沖微笑道:「這六位桃兄說話天真爛漫,心直口快,卻不是瞎造謠言之人。 他們轉述本派先掌門定閒師太的遺言,當比派外之人的胡說八道靠得住些。」 左冷禪哼了一聲,道:「五岳劍派今日併派,貴派想必是要獨持異議了? 」令狐沖搖頭道:「恆山派卻也不是獨持異議。華山派掌門岳先生,是在下啟 蒙傳藝的恩師,在下今日雖然另歸別派,卻不敢忘了昔日恩師的教誨。」左冷 禪道:「這麼說來,你仍聽從華山岳先生的話?」令狐沖道:「不錯,我恆山 派與華山派並肩攜手,協力同心。」 左冷禪轉頭瞧向華山派人眾,說道:「岳先生,令狐掌門不忘你舊日對他 的恩義,可喜可賀。閣下於五派合並之舉,贊成也罷,反對也罷,令狐掌門都 唯你馬首是瞻。但不知閣下尊意若何?」 岳不群道:「承左盟主詢及,在下雖于此事曾細加考慮,但要作出一個極 為妥善周詳的抉擇,卻亦不易。」 一時峰上群雄的數千對目光都向他望去,許多人均想:「衡山派勢力孤弱 ,泰山派內哄分裂,均不足與嵩山派相抗。此刻華山、恆山兩派聯手,再加上 衡山派,當可與嵩山派一較短長了。」 只聽岳不群說道:「我華山創派二百餘年,中間曾有氣宗、劍宗之爭。眾 位武林前輩都知道的。在下念及當日兩宗自相殘殺的慘狀,至今兀自不寒而慄 ……」 令狐沖尋思:「師父曾說,華山氣劍二宗之爭,是本派門戶之羞,實不足 為外人道,為什麼他此刻卻當著天下英雄公然談論?」又聽得岳不群語聲尖銳 ,聲傳數里,每說一句話,遠處均有回音,心想:「師父修習『紫霞神功』, 又到了更高的境界,說話聲音,內力的運用,都跟從前不同了。」 岳不群續道:「因此在下深覺武林中的宗派門戶,分不如合。千百年來, 江湖上仇殺鬥毆,不知有多少武林同道死於非命,推原溯因,泰半是因門戶之 見而起。在下常想,倘若武林之中並無門戶宗派之別,天下一家,人人皆如同 胞手足,那麼種種流血慘劇,十成中至少可以減去九成。英雄豪傑不致盛年喪 命,世上也少了許許多多無依無靠的孤兒寡婦。」 他這番話中充滿了悲天憫人之情,極大多數人都是不禁點頭。有人低聲說 道:「華山岳不群人稱『君子劍』,果然名不虛傳,深具仁者之心。」 方証大師合什而道:「善哉,善哉!岳居士這番言語,宅心仁善。武林中 人只要都如岳居士這般想法,天下的腥風血雨,刀兵紛爭,便都泯于無形了。 」 岳不群道:「大師過獎了。在下的一些淺見,少林寺歷代高僧大德,自然 早已想到過。以少林寺在武林中的聲望地位,登高一呼,各家各派中的高明卓 識之士,聞風響應,千百年來必能有所建樹。固然各家各流武術源流不同,修 習之法大異,要武學之士不分門戶派別,那是談何容易?但『君子和而不同』 ,武功盡可不同,卻大可和和氣氣。可是直到今日,江湖上仍是派別眾多,或 明爭,或暗鬥,無數心血性命,都耗費于無謂的意氣之爭。既然歷來高明之士 ,都知門戶派別的紛歧大有禍害,為什麼不能痛下決心,予以消除?在下大惑 不解,于此事苦思多年,直至前幾日,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其中的關竅所在。 此事關係到武林全體同道的生死禍福,在下不敢自秘,謹提出請各位指教。」 群雄紛紛道:「請說,請說。」「岳先生的見地,定然是很高明的。」「 不知到底是什麼原因?」「要清除門戶派別之見,那可是難於登天了!」 岳不群待人聲一靜,說道:「在下潛心思索,發覺其中道理,原來在于一 個『急』字與『漸』字的差別。歷來武林中的有心人,盼望消除門戶派別,往 往操之過急,要一舉而將天下所有宗派門戶之間的界限,盡數消除。殊不知積 重難返,武林中的宗派,大者數十,小者過千,每個門戶都是有數十年乃至千 百年的傳承,要一舉而消除之,確是難於登天。」 左冷禪道:「以岳先生的高見,要消除宗派門戶之別,那是絕不可能了? 如此說來,豈不令人失望?」 岳不群搖頭道:「雖然艱難萬分,卻也非絕無可能。在下適才言道,其間 差別,在於緩急之不同。掌言道得好,欲速則不達。只須方針一變,天下同道 協力以赴,期之以五十年、一百年,決無不成之理。」 左冷禪嘆道:「五十年、一百年,這裡的英雄好漢,十之八、九是屍骨已 寒了。」 岳不群道:「吾輩只須盡力,事功是否成於我手,卻不必計較。所謂前人 種樹後人涼,咱們只是種樹,讓後人得享清涼之福,豈非美事?再說,五十年 、一百年,乃是期於大成,若說小有成就,則十年八年之間,也已頗有足觀。 」 左冷禪道:「十年八年便有小成,那倒很好。卻不知如何共策進行?」 岳不群微微一笑,說道:「左盟主眼前所行,便是大有福于江湖同道的美 事。咱們要一舉而泯滅門戶宗派之見,那是無法辦到的。但各家各派如擇地域 相近,武功相似,又或相互交好,先行盡量合並,則十年八年之內,門戶宗派 便可減少一大半。咱們五岳劍派合成五岳派,就可為各家各派樹一范例,成為 武林中千古艷稱的盛舉。」 他此言一出,眾人都叫了起來:「原來華山派贊成五派合併。」 令狐沖更是大吃一驚,心道:「料不到師父竟然贊成併派。我說過恆山派 唯華山派馬首是瞻,師父說贊成併派,我可不能食言。」心中焦急,舉目向方 証大師與沖虛道人望去,只見二人都搖了搖頭,神色頗為沮喪。 左冷禪一直擔心岳不群會力持異議,此人能言善辯,江湖上聲名又好,不 能對他硬來,萬料不到他竟會支持併派,當真大喜過望,說道:「嵩山派贊成 五派合併,老實說,本來只是念到眾志成城的道理,只覺合則力強,分則力弱 。但今日聽了後先生一番大道理,令在下茅塞頓開,方知原來五派合並,于 武林前途有這等重大關係,卻不單單是于我五派有利之事了。」 岳不群道:「我五派合並之後,如欲張大己力,以與各家門派爭雄斗鬥, 那麼只有在武林中徒增風波,于我五岳派固然未必有什麼好處,于江湖同道更 是禍多于福。因此並派的宗旨,必須著眼于『息爭解紛』四字之上。在下推測 同道友好的心情,以為我五派合並之後,于別派或有不利,此點諸位大可放心 。」 群雄聽了他這幾句話,有的似乎鬆了口氣,有的卻是將信將疑。 左冷禪道:「如此說來,華山派是贊成並派的?」 岳不群道:「正是。」他頓了頓,眼望令狐沖,說道:「恆山派令狐掌門 ,以前曾在華山門下,在下與他曾有二十年師徒之情。他出了華山門牆之後, 承他不棄,仍念念不忘昔日在下對他的情誼,盼望與在下終於同居一派。在下 今日已答應于他,要同歸一派,亦不是難事。」說到這裡,臉上露出笑容。 令狐沖胸口一震,登時醒悟:「他答應我重入他門下,原來並非回歸華山 ,而是五派合並之後,我和師父、師娘又在一派之中,那也好得很啊。」又想 :「聽師父適才言道:五派合並,宗旨當在『息爭解紛』四字,如果真是如此 ,五派合並倒是好事而非壞事了。看來前途之吉凶,在於五岳派是照我師父的 宗旨去做呢,還是照左冷禪的宗旨去做。如果我華山、恆山兩派協力同心,再 加上衡山派,以及泰山派的一些道友,我們三派半對抗嵩山派和泰山派的半數 ,未始不能占到贏面」 令狐沖心下思潮起伏,聽得左冷禪道:「恭賀岳先生與令狐掌門,自今日 起,賢師徒重歸同一門派,那真是天大的喜事。」群雄中便數百人跟著鼓掌叫 好。 突然間桃枝仙大聲說道:「這件事不妥,不妥,大大的不妥。」桃干仙道 :「為什麼不妥?」桃枝仙道:「這恆山派的掌門,本來是我六兄弟做的,是 不是?」桃干仙等五人齊聲應道:「是!」桃枝仙道:「後來我們客氣,因此 讓給了令狐沖來做,是不是?讓給令狐沖做,有一個條款,便是要他為定閒、 定靜、定逸三位師太報仇,是不是?」他問一句,桃干仙等五人都答道:「是 !」 桃枝仙道:「可是殺害定閒師太她們三位的,卻在五岳劍派之中,依我看 來,多半是個若非姓左、便是姓右之人,又或是不左不右、姓中之人,如果令 狐沖加入了五岳派,和這個姓左姓右又或姓中之人,變成了同門師兄弟,如何 還可動刀動槍,為定閒師太報仇?」桃谷五仙齊聲道:「半點也不錯。」 左冷禪心下大怒,尋思:「你這六個傢伙如此當眾辱我,再留你們多活幾 個時辰,只怕更將有不少胡言亂語說了出來。」 只聽桃根仙又道:「如果令狐沖不替定閒師太報仇,便做不得恆山派掌門 ,是不是?如果他不是恆山派掌門,便拿不得恆山派的主意,是不是?如果他 拿不得恆山派的主意,那麼恆山派是否加入五岳派,便不能由令狐沖來說話了 ,是不是?」他問一句,桃谷五仙又齊齊答一句:「是!」 桃干仙道::「一派不能沒有掌門,令狐沖既然做不得恆山派掌門,便須 另推高明,是不是?恆山派中有那六位英雄武功高強,識見不凡,當年定閒師 太固然早有定評,連五岳劍派左盟主剛才也說:『六位武功高強,見識不凡, 我都是久仰的』,是不是?」 桃干仙這麼問,他五兄弟便都答一聲:「是!」問的人聲音越來越響,答 的人也是越答越起勁。與會的群雄一來確是覺得好笑,二來見到有人與嵩山派 搗蛋,多少有些幸災樂禍的心情,頗有人跟著起哄,數十人隨著桃谷五仙齊聲 叫道:「是!」 當岳不群贊成五派合並之後,令狐沖心中便即大感混亂,這時聽桃谷六仙 胡說八道的搗亂,內心深處頗覺喜歡,似乎這六兄弟正在設法替自己解圍脫困 ,但再聽一會,突然奇怪:「桃谷六仙說話素來纏夾,前言不對後語,可是來 到嵩山之後,每一句竟都含有深意。剛才這些言語似乎是強辭奪理,可是事先 早有伏筆,教人難以辯駁,和他們平素亂扯一頓的情形大不相同。難道暗中另 有高人在指點嗎?」 只聽得桃花仙道:「恆山派中這六位武功卓絕、識見不凡的大英雄是誰, 各位不是蠢人,想來也必知道,是不是?」百餘人笑著齊聲應道:「是!」桃 花仙道:「天下是非自有公論,公道自在人心。請問各位,這六位大英雄是誰 ?」二百餘人在大笑聲中說道:「自然是你們桃谷六仙了。」 桃根仙道:「照啊,如此說來,恆山派掌門的位子,我們六兄弟只好當仁 不讓,勉為其難,德高望見重,眾望所歸,水到渠成,水落石出,高山滾鼓, 門戶大開……」 他越說越是不知所雲,群雄無不捧腹大笑。 嵩山派中不少人大聲吆喝起來:「你六個傢伙在這搗什麼亂?快跟我滾下 山去。」 桃枝仙道:「奇哉怪也!你們嵩山派千方大計的要搞五派合並,我恆山派 的六位大英雄賞光來到嵩山,你們居然要趕我們下去。我們六位大英雄一走, 恆山派其餘的小英雄、女英雄們,自然跟著也都下了嵩山,你們這五派合並, 便稀哩呼嚕,搞不成了。好!恆山派的朋友們,咱們都下山去,讓他們搞四派 合並。左冷禪愛做四岳派掌門,便由他做去。咱們恆山派可不湊這個熱鬧。」 儀和、儀清等女弟子對左冷禪恨之入骨,聽桃枝仙這麼一說,立時齊聲答 應,紛紛呼叫:「咱們走吧!」 左冷禪一聽,登時發急,心想:「恆山派一走,五岳派變了四岳派。自古 以來,天下便是五岳,決無缺一而成四岳之理。就算四派合並,我當了四岳派 的掌門,說起來也無光采。非但沒有威風,反而成為武林中的笑柄了。」當即 說道:「恆山派的眾位朋友,有話慢慢商量,何必急在一時?」 桃根仙道:「是你的狐群狗黨、蝦兵蟹將大聲吆喝,要趕我們下去,可不 是我們自己要走。」 左冷禪哼了一聲,向令狐沖道:「令狐掌門,咱們學武之人,說話一諾千 金,你說過要以岳先生的意旨為依歸,那可不能說過了不算。」 令狐沖舉目向岳不群望見去,見他滿臉殷切之狀,不住向自己點頭;令狐 沖轉頭又望見方証大師和沖虛道長,卻見他二人連連搖頭,正沒做道理處,忽 聽得岳不群道:「沖兒,我和你向來情若父子,你師娘更是待你不薄,難道你 就不想和我們言歸於好,就同從前那樣嗎?」 令狐沖聽了這句話,霎時之間熱盈眶,更不思索,朗聲說道:「師父、師 娘,孩兒所盼望的便是如此。你們贊同五派合並,孩兒不敢違命。」他頓了頓 ,又道:「可是,三位師太的血海深仇……」 岳不群朗聲道:「恆山派定閒、定靜、定逸三位師太不幸遭人暗算,武林 同道,無不痛惜。今後咱們五派合並,恆山派的事,也便是我岳某人的事。眼 前首要急務,莫過於查明真凶,然後以咱們五派之力,再請此間所有武林同道 協助,那凶手便是金剛不壞之身,咱們也把他砍成了肉泥。沖兒,你不用過慮 ,這凶手就算是我五岳派中的頂尖兒人物,咱們也決計放他不過。」這番話大 義凜然,說得又是斬釘截鐵,絕無回旋餘地。 恆山派眾女弟子登時喝采。儀和高聲叫道:「岳先生之言不錯。尊駕若能 主持大局,替我們三位師尊報得血海深仇,恆山上下,盡皆深感大德。」 岳不群道:「這事著落在我身上,三年之內,岳某人若不能為三位師太報 仇,武林同道便可說我是無恥之徒,卑鄙小人。」 他此言一出,恆山派女弟子更是大聲歡呼,別派人眾也不禁鼓掌喝采。 令狐沖尋思:「我雖決心為三位師太報仇,但要限定時日,卻是不能。大 家疑心左冷禪是凶手,但如何能夠証明?就算將他制住逼問,他也決不承認。 師父何以能說得這般肯定?是了,他老人家定然已確知凶手是誰,又拿到了確 切証據,則三年之內自能對付他。」他先前隨同岳不群贊成並派,還怕恆山派 的弟子們不願,此刻見她們大聲歡呼,無人反對,心中為之一寬,朗聲道:「 如此極好。我師父岳先生已然說過,只要查明戕害三位師太的真凶是誰,就算 他是五岳派中的頂尖兒人物,也決計放他不過。左掌門,你贊同這句話嗎?」 左冷禪冷冷的道:「這句話很對啊。我為什麼不贊成?」 令狐沖道:「今日天下眾英雄在此,大伙兒都聽見了,只要查到害死三位 師太的主凶是誰,是他親自下手也好,是指使門下弟子所幹的也好,不論他是 什麼尊長前輩,人人得而誅之。」群雄之中,倒有一半人轟聲附和。 左冷禪待人聲稍靜,說道:「五岳劍派之中,東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 華山,北岳恆山,中岳嵩山,五派一致同意並派。那麼自今而後,這五岳劍派 的五個名字,便不再在武林出現了。我五派的門人弟子,都成為新的五岳派門 下。」 他左手一揮,只聽得山左山右鞭炮聲大作,跟著砰拍、砰拍之巨響不絕, 許多大炮仗升入天空,慶祝『五岳派』正式開山立派。群雄你瞧瞧我,我瞧瞧 你,臉上都露出笑容,均想:「左冷禪預備得如此周到,五岳劍派合派之舉, 自是勢在必行。倘時今日合派不成,這嵩山絕頂,只怕腥風血雨,非有一場大 廝殺不可。」峰上硝煙彌漫,紙屑紛飛,鞭炮聲越來越響,誰都無法說話,直 過了良久良久,鞭炮聲方歇。 便有若干江湖豪士紛紛向左冷禪道賀,看來這些或是嵩山派事先邀來助拳 的,或是眼見五岳合派已成,左冷禪聲勢大張,當即搶先向他奉承討好的。左 冷禪口中不住謙遜,冷冰冰的臉上居然也露出一、二絲笑容。 忽聽得桃根仙說道:「既然五岳劍派並成了一個五岳派,我桃谷六仙也就 順其自然,這叫做識時務者為俊杰。」 左冷禪心道:「你這六怪來到峰上之後,只這句話才像人話。」 桃干仙道:「不論那一個門派,都有個掌門人。這五岳派的掌門人,由誰 來當好?如果大伙一致推舉桃谷門仙,我們也只好當仁不讓了。」桃枝仙道: 「適才岳先生言道:五派合並,乃是為了武林的公益,不是為謀私利。既是如 此,雖然當這五岳派掌門責任重大,事務繁多,我六兄弟也只好勉為其難了。 」桃葉仙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大伙兒都這麼熱心,我六兄弟焉可袖手旁 觀,不為江湖上同道出一番力氣?」他六人你吹我唱,便似眾人已公舉他六兄 弟作了五岳派掌門人一般。 嵩山派中一名身材高大的老者大聲說道:「是誰推舉你們作五岳派掌門人 了?這般瘋瘋癲癲的胡說,太不成話了!」這是左冷禪的師弟『托塔手』丁勉 。嵩山派中登時許多人都鼓噪起來,有一人說:「今日若不是五派合並的大喜 日子,將你們六個瘋子的十二條腿都砍了下來。」丁勉又道:「令狐掌門,這 六個瘋子盡是在這裡胡鬧,你也不管管。」 桃花仙大聲道:「你叫令狐沖作『令狐掌門』,你舉他為五岳派掌門人嗎 ?適才左冷禪說過,恆山派啦,華山派啦,這些名字在武林中從此不再留存, 你既叫他作令狐掌門,心中自然認他是五岳派掌門人了。」 桃實仙道:「要令狐沖做五岳派掌門,雖然比我六兄弟差著一籌,但不得 已而求其次,也可將就將就。」桃根仙提高嗓子,叫道:「嵩山派提名令狐沖 為五岳派掌門人,大伙兒以為如何?」只聽得百餘名女子嬌聲叫好,那自然都 是恆山派的女弟子了。 丁勉只因順口叫了聲『令狐掌門』,給桃谷六仙抓住了話柄,不由得尷尬 萬分,滿臉通紅,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說:「不,不!我……我不是……不是 這個意思,我沒提名令狐沖做五岳派掌門……」 桃干仙道:「你說不是要令狐沖做五岳派掌門,那麼定然認為,非由桃谷 六仙出馬不可了。閣下既如此抬愛,我六兄弟卻之不恭,居之有愧。」桃枝仙 道:「這樣吧,咱們不妨先做上一年半載,待得大局已定、再行退位讓賢,亦 自不妨。」桃谷五仙道:「對,對,這也不失為折衷之策。」 左冷禪冷冷的道:「六位說話真多,在這嵩山絕頂放言高論,將天下英雄 視若無物,讓別人也來說幾句話行不行?」 桃花仙道:「行,行,為什麼不行?有話請說,有屁請放。」他說了這『 有屁請放』四字,一時之間,封禪台下一片寂靜,誰也沒有出聲,免得一開口 就變成放屁。 過了好一會,左冷禪才道:「眾位英雄,請各抒高見。這六個瘋子胡說八 道,大家不必理會,免得掃了清興。」 桃谷六仙六鼻齊吸,嗤嗤有聲,說道:「放屁甚多,不算太臭。」 嵩山派中站出一名瘦削的老者,朗聲說道:「五岳劍派同氣連枝,聯手結 盟,近年來均由左掌門為盟主。左掌門統率五派已久,威望素著,今日五派合 並,自然由左盟主為我五岳派掌門人,若是換作旁人,有誰能服?」當年曾參 與衡山劉下風金盆洗手手之會的,都認得這人名叫陸柏。他和丁勉、費彬三人 曾殘殺劉正風的滿門,甚是心狠手辣。 桃花仙道:「不對,不對!五派合並,乃是推陳出新的盛舉,這個掌門人 嘛,也得破舊立新,除舊更新,,換一個新人。」桃實仙道:「正是。倘若仍 由左冷禪當掌門,那是換湯不換藥,沒半分新氣象,然則五派又何必合並?」 桃枝仙道:「這五岳派的掌門人,誰都可以做,就是左冷禪不能做。」桃干仙 道:「以我高見,不如大家輪流來做。一個人做一天,今天你做,明天我做, 個個有份,決不落空。那叫做公平交易,老少無欺,貨真價實,皆大歡喜。」 桃根仙鼓掌道:「這法子妙極,那應當由年紀最小的小姑娘輪起。我推恆山派 的秦絹秦家小妹妹,做五岳派今天的掌門人。」 恆山派一眾女弟子情知桃谷六仙如此說法,旨在和左冷禪搗蛋,都是是大 聲叫好。 千餘名事不關己、只盼越亂越好之輩,便也隨著起哄。一時嵩山絕頂又是 亂成一團。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比劍】 泰山派一名老道朗聲道:「五岳派掌門一席,自須推舉一位德才兼備、威 名素著的前輩高人擔任,豈有輪流來做之理?」這人語聲高亢,眾人在一片嘈 雜之中,仍聽得清清楚楚。 桃枝仙道:「德才兼備,威名素著?夠得上這八字考語的,武林之中,我 看也只有少林寺方丈方証大師了。」 每當桃谷六仙說話之時,旁人無不嘻笑,誰也沒當他們是一回事,但此刻 桃枝仙提到方証大師的名字,頃刻之間,嵩山絕頂之上的數千人登時鴉雀無聲 。方証大師武功高強,慈悲俠義,于武林中紛爭向來主持公道,數十年來人所 共仰,而少林派聲勢極盛,又是武林中的第一門派,這『德才兼備,威名素著 』八個字加在他的身上,誰都沒有絲毫異議。 桃根仙大聲道:「少林寺方証方丈,算不算得是德才具備,威名素著?」 數千人齊聲應道:「算得!」桃根仙道:「好了,那是眾口一詞,眾望所歸。 比之我們桃谷六仙的眾望所歸,方証大師的眾望所歸,那是更加眾望所歸些。 既是如此,這五岳派的掌門人,便請方証大師擔任。」嵩山派與泰山派中登時 便有不少人叫道:「胡說八道!方証大師是少林派的掌門人,跟我們五岳派有 什麼相干?」 桃枝仙道:「剛才這位老道說要請一位德才兼備、威名素著的前輩高人來 做掌門,我好容易找到了一位,這位方証大師難道不是德才兼備?難道不是威 名素著?又難道不是前輩高人?依你們所說,方証大師無德無才,全無威名, 他老人家是後輩低人?真正豈有此理!那一個膽敢這麼說,不要他做掌門人, 我桃谷六仙跟他拼命。」 桃干仙道:「方証大師做掌門已做了幾十年,少林派的掌門人也做得,為 什麼五岳派的掌門人便做不得?難道五岳派今天便已蓋過了少林派?那一個大 膽狂徒,敢說方証大師不會做掌門人,不配做掌門人?」 泰山派的玉璣皺眉道:「方証大師德高望重,那是誰都敬重的。可是今日 我們是在推舉五派的掌門人。方証大師乃是貴客,怎可將他老人家拉扯在一起 ?」 桃干仙道:「方証大師不能做五岳派掌門人,依你說,是為了少林派和五 岳派無關。」玉璣道:「正是。」桃干仙道:「少林派為什麼和五岳派無關? 我說關係大得很呢!五岳派是那五派?」玉璣道:「閣下是明知故問了。五岳 派便是嵩山、泰山、衡山、恆山五派。」 桃花仙和桃實仙齊聲道:「錯了,錯了!適才左冷禪言道,五岳劍派合並 之後,什麼嵩山派、泰山派之名不再留存,怎地你又重提五派之名?」桃葉仙 道:「足見他對原來宗派念念不忘,戀派成狂,一有機緣,便圖復辟,要將好 好一個五岳派打得稀巴爛,重建泰山派的雄風,再整日觀峰的威名。」 群雄中不少人都笑出聲來,均想:「莫看這桃谷六仙瘋瘋顛顛,但只要有 人說錯了半句話,立即給他們抓住,再也難以脫身。」他們那知桃谷六仙打從 兩三歲起能說話以來,便即互相辯駁不休,專捉兄弟中說話的漏洞,數十年來 習以為常,再加上六個腦袋齊用,六張嘴巴齊開,旁人焉是他六兄弟的對手? 玉璣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只道:「五岳派中有了你們六個寶貝,也叫倒 霉。」 桃花仙道:「你說五岳派倒霉,那是瞧不起五岳派,不願自居於五岳派之 中。」桃實仙道:「我們五岳派第一日開山立派,你便立心詛咒,說他倒霉。 五岳派將來張大門戶,要在武林中揚眉吐氣,與少林、武當鼎足而三,成為江 湖上人所共仰的大門派。玉璣道長,你為什麼不存好心,今天來說這等不吉利 的話?」桃葉仙道:「足見玉璣道人身在五岳,心在泰山,只盼五岳派開派不 成,第一天便摔個大筋斗,如此用心,我五岳派如何容得了他?」 江湖上學武之人,過的是在刀口上舐血的日子,于這吉祥兆頭,忌諱最多 。各人聽桃谷六仙這麼一說,均覺言之有理,玉璣幾在今天這個好日幾中說五 岳派倒霉,確是大大不該。連左冷禪心中也對玉璣這話頗為不滿。玉璣自知說 錯了話,當下默不作聲,暗自氣惱。 桃干仙道:「我說少林派和嵩山有關,玉璣道人卻說無關。到底是有關無 關?是你對還是我對?」玉璣道人氣憤憤的道:「你愛說有關,便算有關好了 。」桃干仙道:「哈,天下之事,抬不過一個理字。少林寺是在那一座山中? 嵩山派又是在那一座山中?」桃花仙道:「少林寺在少室山,嵩山派在太室山 ,少室太室,都屬嵩山,是不是?為什麼說少林派與嵩山無關?」這一句倒確 非強辭奪理,群雄聽得一齊點頭。 桃枝仙道:「適才岳先生言道,各派合並,可以減少江湖上的門戶紛爭, 他所以贊成五岳並派,便是為此。他又言道,各派可擇武功相近,或是地域相 鄰,互求合並。說到地域之近,無過於少林和嵩山。兩大門派,同在一山之中 。少林派和嵩山派若不合並,那麼岳先生的說話,未免怕有點跡近似放……放 ……放那個……一種氣了。」 群雄聽得他強行將那個『屁』字忍住,都是哈哈大笑起來,心中卻都覺得 ,少林和嵩山合並,未免匪夷所思,可是桃枝仙的說話,卻也是言之成理,是 順著岳不群先前一片大道理推論下來的。令狐沖暗暗稱奇:「桃谷六仙要抓別 人話中的岔子,那是拿手好戲,但這一番話卻料想他們說不出來。卻不知是誰 在旁提示指點?」 桃干仙道:「方証大師眾望所歸,本來大伙兒要請他老人家當五岳派掌門 人。只是有人提出,方証大師不屬五岳派。那麼只須少林與五岳派合並,成為 一個『少林五岳派』,方証大師便可成為這個新派的掌門人了。」桃根仙道: 「正是。當今之世,要找一位比方証大師更合式的掌門人,那是誰也沒有法幾 。」桃實仙道:「我桃谷六仙服了方証大師,難道還有旁人不服的?」 桃花仙道:「若有人不服的,不妨站出來,和我桃谷六仙較量較量。打贏 了桃谷六仙,不妨再和方証大師較量較量。打贏了方証大師,再和少林派中達 摩堂、戒律院、藏經閣的眾位大師高手較量較量。打贏了少林派達摩堂、戒律 院、藏經閣的眾位大師高手,可以再和武當派的沖虛道長較量較量……」桃實 仙道:「五哥,怎麼要和武當派的沖虛道長較量較量?」桃花仙道:「武當派 和少林派的兩位掌門人是過命的交情,同榮共辱。有人打贏了武當派的掌門沖 虛道長,再來和我們桃谷六仙較量較量。」 桃根仙道:「咦,他和我們桃谷六仙已經較量過了,怎麼又要較量較量? 」桃葉仙道:「第一次我們打輸了,桃谷六仙難道就此甘心認輸?自然是死纏 爛打,陰魂不散,跟那些臭王八蛋再來較量較量。」 群雄聽了,盡皆大笑,有的怪聲叫好,有的隨著起哄。 玉璣子心頭惱怒,再也不可抑止,縱身而出,手按劍柄,叫道:「桃谷六 怪,我玉璣子便是不服,要和你們較量較量。」桃根仙道:「咱們大伙兒都是 五岳派門下,動起手來,豈不是自相殘殺?」玉璣子道:「你們說話太多,神 憎鬼厭。五岳派門下少了你們六個人,大家樂得眼目清涼,耳根清淨。」桃干 仙道:「好啊,你手按劍柄,心中動了殺機,只想拔出劍來,擦擦擦擦擦擦六 聲,砍了我們六兄弟的腦?」玉璣子哼了一聲,給他來個默認,目光中殺氣更 盛。桃枝仙道:「今日我五派合並,第一天你泰山派便動手殺了我恆山派的六 大高手,五岳派今後怎說得上齊心協力,和衷共濟?」 玉璣子心想此言倒是不錯,今日倘若殺了這六人,只怕以後紛爭無窮,恆 山派中勢必定有人為他六兄弟報仇,當下強忍怒氣,說道:「你們既知道要齊 心協力,和衷共濟,那麼有礙大局的胡說八道,便不可再說。」將長劍抽出劍 鞘尺許,刷的一聲,送回劍鞘。 桃葉仙道:「倘若是有益於光大五岳派前途,有利於全體武林同道的好話 呢?」玉璣子冷笑道:「哼,諒你們也說不出那種話來!」桃花仙道:「五岳 派的掌門人由誰來當,這件事是不是與我派前途、武林同道的禍福大有關連? 我六兄弟苦口婆心,想推舉一位眾望所歸的前輩高人來當掌門,你總是存了私 心,想叫那個給了你三千兩黃金、四個美女的人來做掌門。」玉璣子大怒,喝 道:「胡說八道!誰說有人給了我三千兩黃金,四個美女?」桃花仙道:「嗯 ,我說錯了數目,也是有的,不是三千兩,定是四千兩了。不是四名美女,那 麼不是三名,便是五名。是誰給你,難道你不知道嗎?你想推舉誰做掌門,便 是誰給你了。」 玉璣子刷的一聲,拔出了長劍,喝道:「你再胡言亂語,我便叫你血濺當 場。」 桃花仙哈哈一笑,昂首挺胸,向他走了過去,說道:「你用卑鄙手段,害 死了泰山派掌門人天門道人,還想繼續害人嗎?天門道人已給你害得血濺當場 ,戕害同門,原是你的拿手好戲,你倒在我身上試試看。」說著一步步向玉璣 子走去。 玉璣子長劍挺出,厲聲喝道:「停步!你再向前走一步,我便不客氣了。 」桃花仙笑道:「難道你現下對我客氣得很嗎?這嵩山絕頂,又不是你玉璣子 私有之地,我偏偏要邁邁方步,東走西行,你又管得著我?」說著又向前走了 幾步,和玉璣子相距已不過數尺。 玉璣整見到他醜陋的長長馬臉,露出一副焦黃牙齒,裂嘴而笑,厭憎之情 大生,長劍一挺,嗤的一聲,響,便身桃花仙胸口刺去。 桃花仙急忙閃避,罵道:「臭賊,你真……真打啊!」玉璣子已深得泰山 派劍術的精髓,一劍既出,二劍隨至,劍招迅疾無化。桃花仙說話之間,已連 避了他四劍。但玉璣子劍招越來越快,桃花仙手忙腳亂,哇哇大叫,想要抽出 腰間短鐵棍招架,卻緩不出手來。劍光閃爍之中,哧的一聲響,桃花仙左肩中 劍。 便在此時,玉璣幾長劍脫手,飛上半天,跟著身子離地,雙手雙腳已被桃 根、桃干、桃枝、桃葉四仙分別抓住。這一直兔起鶻落,變化迅速之極。但見 黃影一閃,挾著一道劍光,有人揮劍向桃枝仙頭頂砍落。桃實仙早已護持在旁 ,伸短鐵棍棒架住。那人又是一劍向桃根仙胸口刺去。桃花仙抽鐵棍擋開,看 那人時,正是嵩山派掌門左冷禪。 左冷禪知道桃谷六仙雖然說話亂七、八糟,身上卻實負驚人藝業,當年在 華山絕頂,曾將自己所派去的華山劍宗高手成不憂撕成四截,一見玉璣子為他 六兄弟所擒,知道只要相救稍遲,玉璣子立遭裂體之厄,是以自己雖是主人身 份,實不宜隨便出手,當此危急之際,也只得拔劍相救。他兩劍急攻桃枝仙和 桃根仙,用意是在迫使二人放手退避,不料桃谷六仙相互配合得猶如天衣無縫 ,四人抓住敵人手腳步,餘下二人便在旁護持,左冷氣禪這兩劍招式精奇,勢 道凌厲,還是分別給桃實仙和桃花仙架開了。其時玉璣子生死繫於一線,在這 一霎之間,左冷禪已從桃實仙、桃花仙出劍相架的招式與內力之中,知道要迫 退二人,至少須在六招以外,待得拆到六招,玉璣子早給四人撕裂,當下長劍 圈轉,劍光閃爍。 只聽得玉璣子大叫一聲,腦袋摔在地下。桃根仙、桃枝仙手中各握一只斷 手,桃干仙手中握著一隻斷腳,只有桃葉仙手中所握著的那隻肢,仍連在玉璣 幾身上。原來左冷禪知道無法在這瞬息之間迫得桃谷六仙放手,只有當機立斷 ,砍斷了玉璣子的雙手和一隻足踝,使得桃谷四仙無法將他撕裂,那是毒蛇螯 手、壯士斷腕之意。左冷禪切斷了他三肢,料想桃谷六仙不會再難為這個廢人 ,當即冷笑一聲,退了開去。 桃枝仙道:「咦,左冷禪,你送黃金美女給玉璣子,要他助你做掌門,為 什麼反來斷他手腳,是想殺他滅口嗎?」桃根仙道:「他怕我們把玉璣子撕成 四塊,因此出手相救,那全是會錯意了。」桃實仙道:「自作聰明,可嘆,可 笑。我們抓住玉璣子,只不過跟他開開玩笑。今日是五岳派開山立派的好日幾 ,又有誰敢胡亂殺人了?」桃花仙道:「玉璣子確想殺我,但我們念及同門之 誼,怎能殺他?只不過將他拋上天空,摔將下來,又再接住,嚇他一嚇。左冷 禪出手如此魯莽,腦筋胡塗得緊。」 桃葉仙拖著只剩獨腳、全身是血的玉璣子,走到左冷禪身前,鬆開了玉璣 子的左腳,連連搖頭,說道:「左冷禪,你下手太過毒辣,怎地將一個好好的 玉璣子傷成這般模樣?他沒了雙手,只有一隻獨腳,今後叫他如何做人?」 左冷禪怒氣填膺,心想:「剛才我只要出手遲得片刻,玉璣子早給你們撕 成四塊,那裡還有命在?這會兒卻來說這風涼話!只是無憑無據,一時卻說不 明白。」 桃根仙道:「左冷禪要殺玉璣子,一劍刺死了他,倒也乾淨,卻斷了他雙 手一足,叫他不生不死,當真殘忍,可說是大大的不仁。」桃干仙道:「大家 都是五岳派中的同門,便有什麼事過不去,也可好好商量,為什麼下手如此毒 辣?沒半點同門的義氣。」 『托塔手』丁勉大聲道:「你們六個怪人,動不動便將人撕成四塊。左掌 門出手相救玉璣子道長,正是瞧在同門的份上,你們卻來胡說。」 桃枝仙道:「我們明明跟玉璣子開玩笑,左冷禪卻信以為真,真假難辨, 是非不分,那是不智之極。」桃葉仙道:「男子漢大丈夫,一人作事一身當。 你既然傷了玉璣子,便當直承其事,卻又閃閃縮縮,意圖抵賴,竟無半分勇氣 。殊不知這嵩山絕頂,數千位英雄好漢,眾目睽睽,個個見到玉璣子的手足是 你砍斷的,難道還能賴得了嗎?」桃花仙道:「不仁、不義、不智、不勇,五 岳派的掌門人,豈能由這樣的人來充當嗎?左冷禪,你也未免太過異想天開了 。」說罷,六兄弟一齊搖頭。 其實左冷禪若不以精妙絕倫的劍法斬斷玉璣子的雙手一足,這個做了泰山 派掌門還不到一個時辰的道人,當時便被撕破成四截了。封禪台旁的一流高手 自然都看出來,心下不免稱讚左冷禪劍法精妙,應變神速。但桃谷六仙如此振 振有詞的說來,旁人卻也難以辯駁。知道左冷禪吃了冤枉的,肚裡暗自好笑; 沒看出其中原由的,均覺左冷禪此舉若非過於魯莽,便是十分的凶狠毒辣,臉 上均有不滿之色。 令狐沖與桃谷六仙相處日久,深知他們為人,尋思:「今日桃谷六仙所說 的話,句句擊中左冷禪的要害。他六兄弟的腦筋怎能如此清楚?多半暗中另行 有人指點。」當下慢慢走近桃谷六仙身旁,想察看看到底是那位高人隱身其側 ,但見桃谷六仙聚在一起,身邊並無旁人,五兄弟正在手忙腳亂的替桃花仙肩 頭止血。令狐沖轉過頭來,向西首瞧去,耳中忽然傳來細若蚊鳴的聲音:「沖 哥,你是在找我嗎?」 令狐沖又驚又喜,聲音雖細,但清清楚楚,正是盈盈的聲音。他微微側頭 ,向聲音來處瞧去,只見一名身材臃腫的虯髯大漢倚在一塊大石之旁,懶洋洋 的伸手在頭上搔癢。在這嵩山絕頂之上,如這般的虯髯大漢少說也有一、二百 人,誰都沒加注意,令狐沖略一凝神,突然從那大漢的眼光之中,看到了一絲 又狡獪又嫵媚的笑意。他大喜之下,向她走去。 盈盈傳音說道:「別過來,不可拆穿了西洋鏡。」這聲音如一縷細絲,遠 遠傳來,鑽入他耳中。令狐沖當即停步,心想:「我倒不知你有這樣的傳音功 夫,定然又是你父親的一項秘傳了。」立時明白:「桃谷六仙所說的那些話, 原來都是你教他們的,難怪這六個粗胚,居然講出了什麼不仁不義、不智不勇 的話來?」心下喜悅,忍不住要發洩,大聲道:「桃谷七仙的話,當真有理。 我本來只道桃谷只有六仙,那知道還有一位又聰明、又美麗的七仙女桃萼仙! 」 群雄聽得令狐沖突然開口,說的言語卻如此不倫不類,盡皆愕然。 盈盈傳音道:「這當口事關重大,你是恆山派掌門,可別胡說八道。左冷 禪此刻狼狽萬分,正是你當五岳派掌門的好機會。」 令狐沖心中一凜,暗道:「盈盈喬裝改扮來到嵩山,原來要助我當五岳派 掌門。她是日月教教主之女,是此間正教門下的死敵,倘若給人發覺了,那可 危險之極。她干冒奇險,一心助我在武林中得享大名,對我如此深情,我…… 我……我真不知如何報答?」 只聽得桃根仙道:「方証大師這樣的前輩高人,你們不願讓他做掌門人。 玉璣子斷手斷腳,左冷禪不仁不義,自然都不能做掌門了。我們便推舉一位劍 術當世第一的少年英雄,來做五岳派掌門人。有那一個不服的,不妨來領教領 教他的劍法。」他說到這裡,左掌攤開,向令狐沖一擺。 桃干仙道:「這位令狐少俠,原是恆山派的掌門,與華山派岳先生淵源極 深,跟衡山派莫大先生又是好友。五岳劍派之中,已有三派是一定擁戴他的了 。」桃枝仙道:「泰山門下的群道並非都是胡塗蟲,自然也是擁戴他的多,反 對他的少。」桃葉仙道:「五岳派中人人使劍,誰的劍法最高,誰就理所當然 、不可不戒的做掌門人。」他說了『理所當然』四字,順口便如上『不可不戒 』,也不理會通與不通。桃花仙按住肩頭傷口,說道:「左冷禪,你倘若不服 ,不妨便和令狐少俠比比劍。誰贏了,誰做五岳派掌門。這叫做比劍奪帥!」 此次來到嵩山的群雄,除了五岳劍派門下以及方証大師、沖虛道人這等有 心之人外,大都是存著瞧熱鬧之心。此刻各人均知五派合並,已成定局,爭奪 之鵠的,當在掌門人一席。這些江湖上好漢最怕的是長篇大論的爭執,適才桃 谷六仙跟左冷禪瞎纏,只因說得有趣,倒不氣悶,但若個個似岳不群那麼滿口 仁義道德,說到太陽落山,還是沒了沒完,那可悶死人了,是以眾人一聽到桃 花仙說出『比劍奪帥』四字,登時轟天價叫起好來。群豪上得山來,見到天門 道人自戕斃敵,左冷禪劍斷三肢,這兩幕看得人驚心動魄,可說此行已然不虛 ,但如五岳派中眾高手為爭奪掌門人而大戰一場,好戲紛呈,那可更加過癮了 。因此群雄鼓掌喝采,甚是真誠熱烈。 令狐沖心想:「我答應方証大師和沖虛道長,力阻左冷禪為五岳派掌門, 以免他為禍武林。只要師父做了掌門,他老人家大公無私,自然人人心悅誠服 。除了他老人家之外,五岳劍派中,又有誰配當此重任?」朗聲道:「眼前有 一位最適宜的前輩,怎麼地大家忘了?五岳派若不由君子劍岳先生來當掌門人 ,那裡還找得出第二位來?岳先生武功既高,識見更是卓超。他老人家為人仁 義,眾所周知,否則怎麼地會得了『君子劍』三字的外號?我恆山派推舉岳先 生為五岳派掌門。」他說了這番話,華山派的群弟幾登時大聲鼓掌喝采。 嵩山派中有人說道:「岳先生雖然不錯,比之左掌門卻總是遜著一籌。」 有人道:「左掌門是五岳劍派盟主,已當了這麼多年,由他老人家出任五岳派 掌門,那是順理成章之事。又何必另推旁人?」又有人道:「以我之見,五岳 派掌門當然由左掌門來當,另外可設四位副手,由岳先生、莫大先生、令狐少 俠、玉……玉……玉……那個玉磬子或是玉音子道長分別擔任,那就妥當得很 了。」 桃枝仙叫道:「玉璣子還沒死呢,他斷了兩隻手一隻腳,你們就不要他了 ?」 桃葉仙道:「比劍奪帥,比劍奪帥!誰的武功高,誰就做掌門!」 千餘名江湖漢子跟著叫嚷:「對!對!比劍奪師,比劍奪帥!」 令狐沖心想:「今日的局面,必須先將左冷禪打倒,斷了嵩山派眾人的指 望,否則我師父永遠做不了五岳派掌門。」當下仗劍而出,叫道:「左先生, 天下英雄在此,眾口一辭,要咱們比劍奪帥,在下和你二人拋磚引玉,先來過 過招如何?」暗自思忖:「左冷禪的陰寒掌力十分厲害,我拳腳上功夫可跟他 天差地遠,但劍法決計不會輸他。我贏了左冷禪之後,再讓給師父,誰也沒有 話說。就算莫大先生要爭,他也未必勝得了師父。泰山派的兩大高手一死一傷 ,不會有會麼好手勝下了。就算我劍法也不是左冷禪的對手,但也得在千餘招 之後方才落敗,大耗他內力之後,師父再下場跟他鬥,那便頗有勝望。」他長 劍虛劈兩劍,說道:「左先生,咱們五岳劍派門下,人人都使劍,在劍上分勝 敗便了。」他這麼說,那是先行封住在了左冷禪的口,免得他提也要比拳腳、 比掌法。群雄紛紛喝采:「令狐少俠快人快事,就在劍上比勝敗。」「勝者為 掌門,收者聽奉號令,公平交易,最妙不過。」「左先生,下場去比劍啊。有 什麼顧忌,怕輸麼?」「說了這半天話,有什麼屁用?早就該動手打啦。」 一時嵩山絕頂之上,群雄叫嚷聲越來越響,人數一多,人人跟著起哄,縱 然平素極為老成持重之輩,也忍不住大叫大吵。這些人只是左冷禪邀來的賓客 ,五岳派由誰出任掌門,如何決定掌門席位,本來跟他們毫不相干,他們原也 無由置喙,但比武奪帥,大有熱鬧可瞧,大家都盼能多看幾場好戲。這股聲勢 一成,竟然喧賓奪主,變得若不比武,這掌門人便無法決定了。 令狐沖見眾人附和己見,心下大喜,叫道:「左先生,你如不願和在下比 劍,那麼當眾宣布決不當這五岳派的掌門人,那也不妨。」 群雄紛紛叫嚷:「比劍,比劍!不比的不是英雄,乃是狗熊!」 嵩山派中不少人均知令狐沖劍法精妙,左冷禪未必有勝他的把握,但要說 左冷禪不能跟他比劍,卻也舉不出什麼正大光明的理由,一時都皺起了眉頭, 默不作聲。 喧嘩聲中,一個清亮的聲音拔眾而起:「各位英雄眾口一辭,都願五岳派 掌門人一席,以比劍決定,我們自也不能拂逆了眾位的美意。」說話之人正是 岳不群。 群雄叫道:「岳先生言之不差,比劍奪帥,比劍奪帥。」 岳不群道:「比劍奪帥,原也是一法,只不過我五岳派合而為一,本意是 減少門戶紛爭,以求武林中同道和睦友愛,因此比武只可點到為止,一分勝敗 便須住手,切不可傷殘性命。否則可大違我五派合並的本意了。」 眾人聽他說得頭頭是道,都靜了下來。有一大漢說道:「點到為止固然好 ,但刀劍不生眼睛,真有死傷,那也是自己晦氣,怪得誰來?」又有一人道: 「倘若怕死怕傷,不如躲在家裡抱娃娃,又何必來奪這五岳派的掌門?」群雄 都轟笑起來。岳不群道:「話雖如此,總是以不傷和氣為妙。在下有幾點淺見 ,說出來請各位參詳參詳。」 有人叫道:「快動手打,又說些什麼了?」另有人道:「別瞎搗亂,且聽 岳先生說什麼話。」先前那人道:「誰搗亂了?你回家問你大妹幾去!」那邊 跟著也對罵了起來。 岳不群道:「那一個有資格參與比武奪帥,可得有個規定……」他內力充 沛,一出聲說話,便將污言對罵之人的聲音壓了下來,只聽他繼續道:「比武 奪帥,這帥是五岳派之帥,因此若不是五岳派門下,不論他有通天本領,可也 不能見獵心喜,一時手癢,下場地角逐。否則的話,爭的是『武功天下第一』 的名號,卻不是為決定五岳派掌門了。」 群雄都道:「對!不是五岳派門下,自然不能下場比武。」也有人道:「 大伙兒亂打一起,爭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可也不錯啊。」這人顯是胡 鬧,旁人也沒加理會。 岳不群道:「至於如何比武,方不致傷殘人命,不傷同門和氣,請左先生 一抒宏論。」 左冷禪冷冷的道:「既然動上了手,定要不可傷殘人命,不得傷了同門和 氣,那可為難得緊。不知岳先生有何高見?」 岳不群道:「在下以為,最好是請方証大師、沖虛道長、丐幫解幫主、青 城派余觀主等幾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出作公証。誰勝誰敗,由他們幾位評定 ,免得比武之人纏鬥不休。咱們只分高下,不決生死。」 方証道:「善哉,善哉!『只分高下,不決生死』這八個字,便消彌了無 數血光之災,左先生意下如何?」 左冷禪道:「這是大師對敝派慈悲眷顧,自當遵從。原來的五岳劍派五派 ,每一派若都是掌門人出手,他本派中人絕不會有人向他挑戰。」只聽得嵩山 派中數百人大聲附和,旁人也就沒有異議。 桃枝仙忽道:「泰山派的掌門人是玉璣子,難道由他這個斷手斷足的年鼻 幾來比武奪帥麼?」桃葉仙道:「他斷手斷足,為什麼便不能參與比武?他還 勝下一隻獨腳,大可起飛腳踢人。」群雄聽了,無不大笑。 泰山派的玉音子怒道:「你這六個怪物,害得我玉璣子師兄成了殘廢,還 在這裡出言譏笑,終須叫你們一個個也都斷手斷足。有種的,便來跟你道爺單 打獨鬥,比試一場。」說著挺劍而出,站在當場。這玉音子身形高瘦,氣宇軒 昂,這麼出來一站,風度儼然,道袍隨風飄動,更顯得神采飛揚。群雄見了, 不少人大聲喝采。 桃根仙道:「泰山派中,由你出來比武奪帥嗎?」桃葉仙道:「是你同門 公舉的呢,還是你自告奮勇?」玉音子道:「跟你又有什麼相干?」桃葉仙道 :「當然相干。不但相干,而且大大的相干,非常相干之至。如果是泰山派公 舉你出來比武奪帥,那麼你落敗之後,泰山派中第二人便不能再來比武。」玉 音子道:「第二人不能出來比武,那便如何?」 忽然泰山派中有人說道:「玉音子師弟並非我們公舉,如果他敗了,泰山 派另有好手,自然可再出手。」正是玉磬子。桃花仙道:「哈哈,另有好手, 只怕便是閣下了?」玉磬子道:「不錯,說不定便是你道爺。」桃實仙叫道: 「大家請看,泰山派中又起內哄,天門道人死了,玉璣道人傷了,這玉磬、玉 音二人,又爭著做泰山派的新掌門。」 玉音子道:「胡說八道!」玉磬子卻冷笑著數聲,並不說話。桃花仙道: 「泰山派中,到底是那一個出來比武?」玉磬子和玉音子齊聲道:「是我!」 桃根仙道:「好,你們哥兒倆自己先打一架,且看是誰強些。嘴上說不清,打 架定輸贏。」 玉磬子越眾而出,揮手道:「師弟,你且退下,可別惹得旁人笑話。」玉 音子道:「為什麼會惹得旁人笑話?玉璣師兄身受重傷,我要替他報仇雪恨。 」玉磬子道:「你是要報仇呢,還是比武奪帥?」玉音子道:「憑咱們這點兒 微末道行,還配當五岳派掌門嗎?那不是痴心妄想?我泰山派眾人,早就一致 主張,請嵩山左盟主為五岳派掌門,我哥兒倆又何必出來獻醜?」玉磬子道: 「既然如此,你且退下,泰山派眼前以我居長。」玉音子冷笑道:「哼,你雖 居長,可是平素所作所為,服得了人嗎?上下人眾,都聽你話麼?」 玉磬子勃然變色,厲聲道:「你說這話,是何用意?你不理長幼之序,欺 師滅祖,本派門規第一條怎麼說?」玉音子道:「哈哈,你可別忘了,咱們此 刻都已是五岳派門下,大伙兒同年同月同時一齊入五岳派,有什麼長幼之序? 五岳派門規還未訂下,又有什麼第一條、第二條?你動不動提出泰山派門規來 壓人,只可惜這當兒卻只有五岳派,沒有泰山派了。」玉磬子無言可對,左手 食指指著玉音子鼻子,氣得只是說:「你……你……你……」 千餘名漢子齊聲大叫:「上去打啊,那個本事高強,找一架便知道了。」 玉磬子手中長劍不住幌動,卻不上前。他雖是師兄,但平素沉溺酒色,武功劍 法比之玉音子已大有不如。此後五岳劍派合並,但五岳派人眾必將仍然分居五 岳,每一處名山定有一人為首。玉磬子、玉音子二人自知本事與左冷禪差得甚 遠,原無作五岳派掌門的打算,但頗想回歸本山之後,便為泰山之長。這時群 雄慫恿之下,師兄弟勢必兵戎相見,玉磬子可不敢貿然動手,只是在天下英雄 之前為玉音子所屈,心中卻也不甘;何況這麼一來,左掌門多半會派玉音子為 泰山之長,從此聽他號令,終身抬不起頭來了。一時之間,師兄弟二人怒目相 向,僵持不決。 突然人群中一個尖利的聲音說道:「我看泰山派武功的精要,你二人誰都 摸不著半點邊兒,偏有這麼厚臉皮,在這裡囉哩囉嗦爭吵,虛耗天下英雄的時 光。」 眾人向說話之人瞧去,見是個長身玉立的青年,相貌俊美,但臉色青白, 嘴角邊微帶冷嘲,正是華山派的林平之。有人識得他的,便叫了出來:「這是 華山派岳先生的新女婿。」 令狐沖心道:「林師弟向來甚是拘謹,不多說話,不料士別三日,便當刮 目相看,竟在天下英雄之前,出言譏諷這兩個賊道。」適才玉磬子、玉音子二 道與玉璣子狼狽為奸,逼死泰山派掌門人天門道人,向左冷禪諂媚討好,令狐 沖心中對二道極是不滿,聽得林平之如此辱罵,頗為痛快。 玉音子道:「我摸不著泰山派武功的邊兒,閣下倒摸得著了?卻要請閣下 施展幾手泰山派武功,好讓天下英雄開開眼界。」他特別將『泰山派』三字說 得極響,意思說,你是華山派弟子,武功再強,也只是華山派的,絕不會連我 泰山派的武功也會練。 林平之冷笑一聲,說道:「泰山派武功博大精深,豈是你這等認賊為父、 戕害同門的不肖之徒所能領略……」岳不群喝道:「平兒,玉音道長乃是長輩 ,不得無禮!」林平之應道:「是!」 玉音幾怒道:「岳先生,你調教的好徒兒,好女婿!連泰山派的武功如何 ,他也能來胡言亂語。」 突然一個女子的聲音道:「你怎知他是胡言亂語?」一個俊俏的少婦越眾 而出,長裙拂住劍柄,說道:「我便以泰山派的劍法,會會道長的高招。」 玉音子認得她是岳不群的女兒,心想岳不群這番大力贊同五派合並,左冷 禪言語神情中對他甚是客氣,倒也不敢得罪了她,微微一笑,說道:「岳姑娘 大喜,貧道沒有來賀,討一杯喜酒喝,難道為此生我的氣了嗎?貴派劍法精妙 ,貧道向來是十分佩服的。但華山派門人居然也會使泰山派劍法,貧道今日還 是首次得聞。」 岳靈珊秀眉一軒,道:「我爹爹要做五岳派掌門人,對五岳劍派每一派的 劍法,自然都得鑽研一番。否則的話,就算我爹爹打贏了四派掌門人,那也只 是華山派獨占鰲頭,算不得是五岳派真正的掌門人。」 此言一出,群雄登時聳動。有人道:「岳先生要做五岳派掌門人?」有人 大聲道:「難道泰山、衡山、嵩山、恆山四派的武功,岳先生也都會嗎?」 岳不群朗聲道:「小女信口開河,小孩兒家的話,眾位不可當真。」 岳靈珊卻道:「嵩山左師伯,如果你能以泰衡華恆四派劍法,分別打敗我 四派好手,我們自然服你做五岳派掌門。否則你嵩山派的劍法就算獨步天下, 也不過嵩山派的劍法十分高明而已,跟別的四派,終究拉不上干係。」 群雄均想:這話確然不錯。如果有人精擅五岳劍法,以他來作五岳派掌門 ,自是再合適不過。可是五岳劍派每一派的劍法,都是數百年來經無數好手嘔 心瀝血鍛煉而成。有人縱得五派名師分別傳授,經數十年苦練,也未必能學全 五派的全部劍法,而各派秘招絕藝,都是非本派弟子不傳,如說一人而能同時 精擅五岳派劍法,決計無此可能。 左冷禪卻想:「岳不群的女兒為什麼說這番話?其中必有用意。難道岳不 群當真痰迷了心竅,想跟我爭奪這五岳派掌門人之位嗎?」 玉音子道:「原來岳先生已然精通五派劍法,那可是自從五岳劍派創派以 來,從所未有的大事。貧道便請岳姑娘指點指點泰山派的劍法。」 岳靈珊道:「甚好!」刷的一聲,從背上劍鞘中拔出了長劍。 玉音子心下大是著惱:「我比你父親還長著一輩,你這女娃娃居然敢向我 拔劍!」他只道岳不群定會出手阻攔,就算真要動手,華山派中也只有岳不群 夫婦才堪與自己匹敵,豈知岳不群只是搖頭嘆息,說道:「小孩子家不兒天高 地厚。玉音、玉磬兩位前輩,乃是泰山派的一等一好手。你要用泰山派劍法跟 他們過招,那不是自討苦吃嗎?」 玉音子心中一凜:「岳不群居然叫女兒用泰山劍法跟我過招。」一瞥眼間 ,只見岳靈珊右手長劍斜指向下,左手五指正在屈指而數,從一數到五,握而 成拳,又將拇指伸出,次而食指,終至五指全展,跟著又屈拇指而屈食指,再 屈中指,登時大吃一驚:「這女娃娃怎地懂這一招『岱宗如何』?」 玉音子在三十餘年前,曾聽師父說過這一招『岱宗如何』的要旨,這一招 可算得是泰山派劍法中最高深的絕藝,要旨不在右手劍招,而在左手的算數。 左手不住屈指計算,算的是敵人所處方位、武功門派、身形長短、兵刃大小, 以及日光所照高低等等,計算極為繁複,一經算準,挺劍擊出,無不中的。當 時玉音子心想,要在頃刻之間,將這種種數目盡皆算得清清楚楚,自知無此本 領,其時並未深研,聽過便罷。他師父對此術其實也未精通,只說:「這一招 『岱宗如何』使起來太過艱難,似乎不切實用,實則威力無儔。你既無心詳參 ,那是與此招無緣,也只好算了。你的幾個師兄弟都不及你細心,他們更不能 練。可惜本派這一招博大精深、世無其匹的劍招,從此便要失傳了。」玉音幾 見師父並未勉強自己苦練苦算,暗自欣喜,此後在泰山派中也從未見人練過, 不料事隔數十年,竟見岳靈珊這樣一個年輕少婦使了出來,霎時之間,額頭上 出了一片汗珠。 他從未聽師父說過如何對付此招,只道自己既然不練,旁人也絕不會使這 奇招,自無需設法拆解,豈知世事之奇,竟有大出於意料之外者。情急智生, 自忖:「我急速改變方位,竄高伏低,她自然算我不準。」當即長劍一幌,向 右滑出三步,一招『朗月無雲』轉過身來,身子微矮,長劍倒刺,離岳靈珊右 肩尚有五尺,便已圈轉,跟著一招『峻嶺橫空』,去勢奇疾而收劍極快。只見 岳靈珊站在原地不動,右手長劍的劍尖不住幌動,左手五指仍是伸屈不定。玉 音子展開劍勢,身隨劍走,左邊一拐,右邊一彎,越轉越急。 這路劍法叫做『泰山十八盤』,乃泰山派昔年一位名宿所創,他見泰山三 門下十八盤處羊腸曲折,五步一轉,十步一徊,勢甚險峻,因而將地勢融入劍 法之中,與八卦門的『八卦遊身掌』有異曲同工之妙。泰山『十八盤』越盤越 高,越行越險,這路劍招也是越轉越加狠辣。玉音子每一劍似乎均要在岳靈珊 身上對穿而過,其實自始至終,並未出過一招真正的殺著。 他雙目所注,不離岳靈珊左手五根手指的不住伸屈。昔年師父有言:「這 一招『岱宗如何』,可說是我泰山劍法之宗,擊無不中,殺人不用第二招。劍 法而到這地步,已是超凡入聖。你師父也不過是略知皮毛,真要練到精絕,那 可談何容易?」想到師父這些話,背上冷汗一陣陣的滲了出來。 那泰山『十八盤』,有『緩十八、緊十八』之分,十八處盤旋較緩,另外 十八處盤旋甚緊,一步高一步,所謂『後人見前人履底,前人見後人髮頂』。 泰山派這路劍法,純從泰山這條陡道的地勢中化出,也是忽緩忽緊,回旋曲折 。 令狐沖見岳靈珊既不擋架,也不閃避,左手五指不住伸屈,似乎在計算數 目,不由得心下大急,只想大叫:「小師妹,小心!」但這五個字塞在喉頭, 始終叫不出來。 玉音子這路劍法將要使完,長劍始終不敢遞到岳靈珊身周二尺之處。岳靈 珊長劍倏地刺出,一連五劍,每一劍的劍招皆蒼然有古意。玉磬子失聲叫道: 「『五大夫劍!』」泰山有松極古,相傳為秦時所封之『五大夫松』,虯枝斜 出,蒼翠相掩。玉磬子、玉音子的師伯祖曾由此而悟出一套劍法來,便稱之為 『五大夫劍』。這套劍法招數古樸,內藏奇變,玉磬子二十餘年前便已學得精 熟,但眼見岳靈珊這五招似是而非,與自己所學頗有不同,卻顯然又比原來劍 法高明得多,正驚詫間,岳靈珊突然纖腰一彎,挺劍向他刺去,叫道:「這也 是你泰山派的劍法嗎?」 玉磬子急忙舉劍相架,叫道:「『來鶴清泉』,如何不是泰山劍法,不過 ……」這一招雖然架開,卻已驚得出了一身冷汗,敵劍之來,方位與自己所學 大不相同,這一劍險些便透胸而過。岳靈珊道:「是泰山劍法就好!」刷的一 聲,反手砍向玉音子。玉磬子道:「石關回馬!你使得不……不大對……」岳 靈珊道:「劍招名字,你記得倒熟。」長劍展開,刷刷兩劍,只聽玉音子「啊 」的一聲大叫。幾乎便在同一剎那,玉磬子右膝中劍,一個踉蹌,右腿一屈, 跪了下來,急忙以劍支地撐起,力道用得猛了,劍尖又剛好撐在一塊麻石之上 ,拍的一響,長劍斷為兩截,口中兀自說道:「『快活三』!不過……不過… …」 岳靈珊一聲冷笑,將長劍反手插入背上劍鞘。 旁觀群雄轟然叫好。這樣一位年輕美貌的少婦,竟在舉手投足之間,以泰 山派劍法將兩位泰山派高手殺敗,劍法之妙,令人看得心曠神怡,這一番采聲 ,當真山谷鳴響。 左冷禪與嵩山派的幾名高手對望一眼,都大為疑慮:「這女娃娃所使確是 泰山劍法。然而其中大有更改,劍招老練狠辣,決非這女娃娃所能琢磨而得, 定是岳不群暗中練就了傳授于她。要練成這路劍法,不知要花多少時日,岳不 群如此處心積慮,其志決不在小。」 玉音子突然大叫:「你……你……這不是『岱宗如何』!」他於中劍受傷 之後,這才省悟,岳靈珊只不過擺個『岱宗如何』的架子,其實並非真的會算 ,否則的話,她一招即已取勝,又何必再使出『五大夫劍』、『來鶴清泉』、 『石關回馬』、『快活三』等等招術?更氣人的是,她竟將泰山派的劍招在關 鍵處忽加改動,自己和師哥二人倉促之際,不及多想,自然而然以數十年來練 熟了的劍招拆解,而她出劍方位陡變,以致師兄弟倆雙雙中計落敗。倘若她使 的是別派劍法,不論招式如何精妙,憑著自己劍術上的修為,決不能輸了給這 嬌怯怯的少婦。但她使的確是泰山派劍法,卻又不是假的,心中又是慚愧氣惱 ,又是驚惶詫異,更有三分上了當的不服氣。 令狐沖眼見岳靈珊以這幾招劍法破敵,心下一片迷茫,忽聽得背後有人低 聲道:「令狐公子,這幾招劍法是你教她的?」令狐沖回過頭來,見說話的是 田伯光,便搖了搖頭。田伯光微笑道:「那日在華山頂上,你和我動手,記得 你便曾使過這一招來鶴清什麼的,只不過那時你還沒使熟。」 令狐沖神色茫然,宛如不聞。當岳靈珊一出手,他便瞧了出來,她所使的 乃是華山思過崖後洞石壁上所刻的泰山派劍法。但自己在後洞石壁上發現劍招 石刻之事,並未與人提過,當日離開思過崖,記得已將後洞的洞口掩好,岳靈 珊怎會發見?轉念又想:「我既能發見後洞,小師妹當然也能發見。何況我已 在無意中打開了洞口,小師妹便易找得多了。」 他在華山思過崖後洞,見到石壁上所刻五岳劍法的絕招,以及魔教諸長老 破解各家劍法的法門,雖於所刻招數記得頗熟,但這些招數叫作什麼名字,卻 全然不知。眼見岳靈珊最後三劍使得猶似行雲流水,大有善御者駕輕車而行熟 路之意,三劍之間擊傷泰山派兩名高手,將石壁上的劍招發揮得淋漓盡致,心 下也是暗自讚嘆。又聽得玉磬子說了『快活三』三字,想起當年曾隨師父去過 泰山,過水簾洞後,一條長長的山道斜坡,名為『快活三』,意思說連續三里 ,順坡而下,走起來十分快活,想不到這連環三劍,竟是從這條斜坡化出。 一個瘦削的老者緩步而出,說道:「岳先生精擅五岳劍派各派劍法,實是 武林中從所未有。老朽潛心參研本派劍法,有許多處所無法明白,今日正好向 岳先生請教。」他左手拿著一把撫摩得晶光發亮的胡琴,右手從琴柄中慢慢抽 出一柄劍身極細的短劍,正是衡山派掌門莫大先生。 岳靈珊躬身道:「莫師伯手下留情。侄女胡亂學得幾手衡山派劍法,請莫 師伯指點。」 莫大先生口說『今日正好向岳先生請教』,原是向岳不群索戰,不料岳靈 珊一句話便接了過去,還言明是用衡山派劍法。莫大先生江湖上威名素著。群 雄適才又聽得左冷禪言道,嵩山派好手大嵩陽手費彬便死在他的劍下,均想: 「難道岳靈珊以泰山劍法傷了兩名泰山派高手,又能以衡山劍法與他對敵?」 莫大先生微笑道:「很好,很好!了不起,了不起!」岳靈珊道:「侄女 如敵不過莫師伯,再由我爹爹下場。」莫大先生喃喃的道:「敵得過的,敵得 過的!」短劍慢慢指出,突然間在空中一顫,發出嗡嗡之聲,跟著便上嗡嗡兩 劍。岳靈珊舉劍招架,莫大先生的短劍如鬼如魅,竟然已繞到了岳靈珊背後。 岳靈珊急忙轉身,耳邊只聽得嗡嗡兩聲,眼前有一團頭髮飄過,卻是自己 的頭髮已被莫大先生削了一截下來。她大急之下,心念電轉:「他這是手下留 情,否則適才這一劍已然殺了我。他既不傷我,便可和他對攻。」當下更不理 會對方劍勢來路,刷刷兩劍,分向莫大先生小腹與額頭刺去。 莫大先生微微一驚:「這兩招『泉鳴芙蓉、鶴翔紫蓋』,確是我衡山派絕 招,這小姑娘如何學得了去?」 衡山七十二峰,以芙蓉、紫蓋、石廩、天柱、祝融五峰最高。衡山派劍法 之中,也有五路劍法,分別以這五座高峰為名。莫大先生眼見適才岳靈珊所出 ,均是『一招包一路』的劍法,在一招之中,包含了一路劍法中數十招的精要 。『芙蓉劍法』三十六招,『紫蓋劍法』四十八招。『泉鳴芙蓉』與『鶴翔紫 蓋』兩招劍法,分別將芙蓉劍法、紫蓋劍法每一路數直招中的精奧之處,融會 簡化而入一招,一招之中有攻有守,威力之強,為衡山劍法之冠,是以這五招 劍法,合稱『衡山五神劍』。 眾人只聽得錚錚錚之聲不絕,不知兩人誰攻誰守,也不知在頃刻之間兩人 已拆了幾招。 莫大先生事事謀定而後動,『比劍奪帥』之議既決,他便即籌思對策。他 絕無半分要當五岳派掌門人之念,更知不是左冷禪和令狐沖的敵手,但身為衡 山掌門,不能自始至終龜縮不出。他氣惱玉磬子為虎作倀,逼死天門道人,本 擬和這道人一拼,豈知泰山三子一上來便先後受傷,於是勝下的對手便只岳不 群一人。他在少林寺中,已將岳不群的武功瞧得清清楚楚自己不致輸了于他, 但上來動手的竟是岳不群的女兒。岳靈珊會使衡山派劍法,他已是一驚,而她 所使的更是衡山劍法中最上乘的『一招包一路』,更令他心中盡是驚懼怕惑。 莫大先生的師祖和師叔祖,當年在華山絕頂與魔教十長老會鬥,雙雙斃命 。其時莫大先生的師父年歲尚輕,芙蓉、紫蓋等五路劍法是學全了,但『一招 包一路』的『泉鳴芙蓉』、『鶴翔紫蓋』那五招衡山神劍,卻只知了個大概。 莫大先生自然也未得師父詳加傳授指點。豈知此刻竟會在別派一個年輕女子劍 底顯了出來。雖然岳靈珊那兩招只得劍形而未得其意,否則的話,莫大先生心 神激蕩之際,在第二招上便已落敗。 他好容易接過了這兩招,只見岳靈珊長劍幌動,下是一招『石廩書聲』, 跟著又是一招『天柱雲氣』。那『天柱雲氣』主要是從雲霧中變化出來,極盡 詭奇之能事,動向無定,不可捉摸。莫大先生一見岳靈珊使命出『天柱雲氣』 ,他見機極快,當即不架而走。所謂不架而走,那不過說得好聽,其實是打不 過而逃跑。只是他劍法變化繁複,逃走之際,短劍東刺西削,使人眼花繚亂, 不知他已是在使三十六策中的上策。 他知衡山五大神劍之中,除了『泉鳴芙蓉』、『鶴翔紫蓋』、『石廩書聲 』、『天柱雲氣』之外,最厲害的一招叫做『雁迴祝融』。衡山五高峰中,以 祝融峰最高,這招『雁迴祝融』,在衡山五神劍中也是最為精深。莫大先生的 師父當年說到這一招時,含糊其詞,並說自己也不大清楚,如果岳靈珊再使出 這一招來,自己縱不喪命當場,那也非大大出醜不可。他腳下急閃,短劍急揮 ,心念急轉:「她雖學到了奇招,看來只會呆使,不會隨機應變。說不得,只 好冒險跟她拼上一拼,否則莫大今後也不用再在江湖上混了。」 眼風岳靈珊腳步微一遲疑,知她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到底要追呢還是不 追,莫大先生暗叫:「慚愧!畢竟年輕人沒見識。」岳靈珊以這招『天柱雲氣 』逼得莫大先生轉身而逃,他雖然掩飾得高明,似乎未呈敗像,但武功高明之 士,人人都已見到他不敵而走的窘態。倘若岳靈珊立時收劍行禮,說道:「莫 師伯,承讓!侄女得罪。」那麼勝敗便已分了。莫大先生何等身份地位,豈能 敗了一招之後,再轉身與後輩女子纏鬥?可是岳靈珊竟然猶豫,實是莫大先生 難得之極的良機。 但見岳靈珊笑厭甫展,櫻唇微張,正要說話,莫大先生手中短劍嗡嗡作響 ,向她直撲過去。這幾下急劍,乃是莫大先生畢生功力之所聚,劍發琴音,光 環亂轉,霎時之間已將岳靈珊裹在一團劍光之中。岳靈珊一聲驚呼,連退了幾 步。莫大先生豈容易她緩出手來,施展那招『雁迴祝融』?他手中短劍越使越 快,一套『百變千幻雲霧十三式』有如雲卷霧湧,旁觀者不由得目為之眩,若 不是群雄覺得莫大先生頗有以長凌幼、以男欺女之嫌,采聲早已大作。 當岳靈珊使出『泉鳴芙蓉』等幾招時,令狐沖更無懷疑,她這幾路劍法, 是從華山思過崖後洞的石壁上學來的,尋思:「小師妹為什麼會到思過崖去? 師父、師娘對她甚是疼愛,當然不會罰她在這荒僻的危崖上靜坐思過。就算她 犯了什麼重大過失,師父、師娘也不過嚴加斥責而已。思過崖與華山主峰相距 不近,地形又極凶險,即令是一個尋常女弟子,也不會罰她孤零零的去住在崖 上。難道是林師弟被罰到崖上思過,小師妹每日去送飯送茶,便像她從前待我 那樣嗎?」想到此處,不由得心口一熱。 又想:「林師弟沉默寡言,循規蹈矩,宛然便是一位『小君子劍』。他正 因此而得到師父、師娘和小師妹的歡心,怎會犯錯而被罰到崖上思過?不會, 不會,決計不會。」猛然想起:「難道小師妹……小師妹……」內心深處突然 浮起一個念頭,可是這念頭太過荒唐,剛浮入腦海,便即壓下,一時心中恍恍 惚惚,到底是個什麼念頭,自己也不大清楚。 便在此時,只聽得岳靈珊「啊」的一聲驚呼,長劍脫手斜飛,左足一滑, 仰跌在地。莫大先生手中短劍伸出,指向她的左肩,笑道:「侄女請起,不用 驚慌!」 突然間一聲響,莫大先生手中短劍斷折,卻是岳靈珊從地下拾起了兩塊圓 石,左手圓石砸在莫大先生劍上,那短劍劍身甚細,一砸之下,立即斷成兩截 。跟著岳靈珊右手的圓石向左急擲。莫大先生兵刃斷折,吃了一驚,又見她將 一塊圓石向左擲出,左側並無旁人,此舉甚是古怪,不明其意。驀地裡那圓石 竟然飛了轉來,撞在莫大先生右胸。砰的一聲,跟著喀喇幾響,他胸口肋骨登 時有數根撞斷,一張口,鮮血直噴。 這幾下變幻莫測,岳靈珊的動作又是快得甚奇,每一下卻又乾淨利落,眾 人盡皆呆了。人人都看得分明,莫大先生占了先機之後,不再進招,只說:「 侄女請起,不用驚慌。」那原是長輩和晚輩過招戰勝後應有之義。可是岳靈珊 拾起圓石所使的那兩招,卻實有鬼神莫測之機。令狐沖卻明白,岳靈珊這兩招 ,正是當年魔教長老破解衡山劍法的絕招。不過石壁上所刻人形所使的是一對 銅錘。岳靈珊以圓石當銅錘使,要拆招久戰,當然不行,但一招間擲出飛回, 只要練成了運力的巧勁,圓石與銅錘並無二致。 岳不群飛身入場,拍的一聲響,打了岳靈珊一個耳光,喝道:「莫大師伯 明明讓你,你何敢對他老人家無禮?」彎腰扶起莫大先生,說道:「莫兄,小 女不知好歹,小弟當真抱歉之至。尚請原諒。」 莫大先生苦笑道:「將門虎女,果然不凡。」說了這兩句話,又是哇的一 聲,一口鮮血噴出。衡山派兩名弟子奔了出來,將他扶回。岳不群怒目向女兒 瞪了一眼,退在一旁。 令狐沖動見岳靈珊左邊臉頰登時腫起,留下了五個手指印,足見她父親這 一掌打得著實不輕。岳靈珊眼淚涔涔而下,可是嘴角微撇,神情頗為倔強。令 狐沖便即想起:「從前我和她同在華山,她有時頑皮,受到師父師娘的責罵, 心中委屈,便是這麼一副又可憐又可愛的神氣。那時我必千方百計的哄得她喜 歡。小師妹最開心的,莫過於和我比劍而勝,只不過我必須裝得似模似樣,似 乎真的偶一疏忽而給她占了先機,決不能讓她看出是故意讓她……」 想到這裡,腦海中一個本來十分模糊的念頭,突然之間,顯得清晰異常: 「她怎麼會到思過崖去?多半她是在婚前婚後,思念昔日我對她的深情,因而 孤身來到崖上,緬懷舊事。後洞的入口我本是用石慮封砌好了的,若非在崖上 長久逗留,不易發現。如此說來,她在崖上所留時間不短,去了也不止一次。 」轉頭向林平之瞥了一眼,尋思:「林師弟和她新婚,該當喜氣洋洋,心花怒 放才是。為什麼他始終神色鬱鬱?小師妹給她父親當眾打了一掌,他做丈夫的 既不過去勸慰,也無關心之狀,未免太過不近人情。」 他想岳靈珊為了掛念自己而到思過崖去追憶昔情,只是他一廂情願的猜測 ,可是他似乎已迷迷惘惘的見到,岳靈珊如何在崖上淚如雨下,如何痛悔嫁錯 了林平之,如何為了辜負自己的一片深情而傷心不已。一抬頭,只見岳靈珊正 在彎腰拾劍,淚水滴在青草之上,一根青草因淚水的滴落而彎了下去,令狐沖 胸口一陣衝動:「我當然要哄得她破涕為笑!」在他眼中看出來,這嵩山絕頂 的封禪台側,已成為華山的玉女峰,數千名江湖好漢,不過是一棵棵樹木,便 只一個他刻骨相思、傾心而戀的意中人,為了受到父親的責打而在哭泣。他一 生之中,曾哄過她無數次,今日怎可置之不理? 他大踏步而出,說道:「小師……小……」隨即想起,要哄得他喜歡必須 真打,一顆心撲通撲通的跳動,說道:「你勝了泰山、衡山兩派掌門人,劍法 非同小可。我恆山派心下不服,你能以恆山派劍法,和我較量較量麼?」 岳靈珊緩緩轉身,一時卻不抬頭,似在思索什麼,過了好一會,這才慢慢 抬起頭來,突然間臉上一紅。令狐沖道:「岳先生本領雖高,但居然精通五岳 劍派各派劍法,我可難以相信。」岳靈珊抬起頭來,說道:「你本來也不是恆 山派的,今日為恆山掌門,不是也精通了恆山派劍法嗎?」臉色頰上兀自留著 淚水。 令狐沖聽她這幾句話語氣甚和,頗有友善之意,心下喜不自勝,暗道:「 我定要裝得極像,不可讓她瞧出來我是故意容讓。」說道:「『精通』二字, 可不敢說。但我已在恆山多時,恆山派劍法應當習練。此刻我以恆山派劍法領 教,你也當以恆山派劍法拆解。倘若所使劍法不是恆山一派,那麼雖勝變敗, 你意下如何?」他已打定了主意,自己劍法比她高明得多,那是眾所周知之事 ,倘若假裝落敗,別人固然看得出,連岳靈珊也不會相信,只有鬥到後來,自 己突然在無意之間,以一招『獨孤九劍』或是華山派的劍法將她擊敗,那時雖 然取勝,亦作敗論,人人不會懷疑。 岳靈珊道:「好,咱們便比劃比劃!」提起長劍,劃了個半圈,斜斜向令 狐沖刺去。 只聽得恆山派一群女弟子中,同時響起了「咦」的一聲。群雄之中便有不 識得恆山派劍法的,聽得這些女弟子這聲驚呼,而呼叫中顯是充滿了欽佩之意 ,也已即知岳靈珊這招確是恆山劍法,而且招式著實不凡。 她所使的,正是思過崖後洞的招式,而這招式,卻是令狐沖曾傳過恆山派 女弟子的。 令狐沖揮劍擋開。他知道恆山派劍法以圓轉為形,綿密見長,每一招劍法 中都隱含陰柔之力,與人對敵之時,往往十招中有九招都是是守勢,只有一招 才乘虛突襲。他與恆山派弟子相處已久,又親眼見過定靜師太數次與敵人鬥劍 ,這時施展出來的,招招成圓,餘意不盡,顯然已深得恆山派劍法的精髓。 方証大師、沖虛道長、丐幫幫主、左冷禪等人於恆山劍法均熟識已久,眼 見令狐沖並非恆山派出身,卻將恆山劍法使得中規中矩,於極平凡的招式之中 暗蓄鋒芒,深合恆山派武功『綿裡藏針』的要訣,無不暗贊。他們都知數百年 來恆山門下均以女尼為主,出家人慈悲為本,女流之輩更不宜妄動刀劍,學武 只是為了防身。這『綿裡藏針』訣,便如是暗藏鋼針的一團棉絮。旁人倘若不 加觸犯,棉絮輕柔溫軟,於人無忤,但若以手力捏,棉絮中所藏鋼針便刺入手 掌;刺入的深淺,並非決於鋼針,而決於手掌上使力的大小。使力小則受傷輕 ,使力大則受傷重。這武功要訣,本源便出於佛家因果報應、業緣自作、善惡 由心之意。 令狐沖學過『獨孤九劍』後,於各式武功皆能明其要旨。他所使劍法原是 重意不重招,這時所使的恆山劍法,方位變化與原來招式頗有歧異,但恆山劍 意卻清清楚楚的顯了出來。各家高手雖然識得恆山劍法,但所知的只是大要, 於細微曲折處的差異自是不知,是以見到令狐沖的劍意,均想:「這少年身為 恆山掌門,果然不是僥倖!原來早得定閒、定靜諸師太的真傳。」只有恆山派 門下弟子儀和、儀清等人,才看出他所使招式與師傅並不相符。但招式雖異, 於本門劍法的含意,卻只有體會得更加深切。 令狐沖和岳靈珊二人所使的恆山派劍法,均是從思過崖後洞中學來,但令 狐沖劍法根底比岳靈珊強得太多,加之他與恆山派師徒相處日久,所知恆山派 劍法的範圍,自非岳靈珊所及。二人一交上劍,若不是令狐沖故意相讓,只在 數招之間便即勝了。拆到三十餘招後,岳靈珊從石壁上學來的劍招已窮,只好 從頭再使。好在這套劍法精妙繁復,使動時圓轉如意,一招與一招之間絕少斧 琢之痕,從第一招到三十六招,便如是一氣呵成的一式大招。她劍招重覆,除 了令狐沖也學過石壁劍法之外,誰也看不出來。 岳靈珊的劍招使得綿密,令狐沖依法與之拆解。兩個人所學劍招相同,俱 是恆山派劍法的精華,打來絲絲入扣,極是悅目動人。旁觀群雄看得高興,忍 不住喝采。 有人道:「令狐沖是恆山派掌門,這路劍法使得如此精采,也沒什麼希奇 。岳家姑娘明明是華山派的,怎麼也會使恆山劍法?」有人道:「令狐沖本來 也是岳先生的門下,還是華山派的大弟子呢,否則他怎麼也會這路劍法了?若 不是岳先生一手親授,兩個人怎會拆解得這等合拍?」又有人道:「岳先生精 通華山、泰山、衡山、恆山四派劍法,看來於嵩山劍法也必熟悉。這五岳派掌 門人一席,那是非他莫屬了。」另一人道:「那也不見得。嵩山左掌門的劍法 比岳先生高得多。武功之道,貴精不貴多,你就算於天下武功無所不會,通統 都是三腳貓,又有什麼用處?左掌門單是一路嵩山劍法,便能擊敗岳先生的五 派劍法。」先一人道:「你又怎麼知道了?當真是大言不慚。」那人怒道:「 什麼大言不慚?你有種,咱們便來賭五十兩銀子。」先一人道:「什麼有種沒 種?咱們賭一百兩。現銀交易,輸了賴的便是恆山派門下。」那人道:「好, 賭一百兩!什麼恆山派門下?」先一人道:「那個賴的,便是尼姑!」那人「 呸」的一聲,在地下吐了一口痰。 這時岳靈珊出招越來越快,令狐沖瞧著她婀娜的身形,想起昔日遇在華山 練劍的情景,漸漸的神思恍惚,不由得痴了,眼見她一劍刺到,順手還了一招 。不想這一招並非恆山派劍法。岳靈珊一怔,低聲道:「青梅如豆!」跟著還 了一劍,削向令狐沖額間。令狐沖也是一呆,低聲道:「柳葉似眉。」 他二人於所拆的恆山劍法,只知其式不知其名,適才交換的這兩招,卻不 是恆山劍法,而是兩人在華山練劍時共創的『沖靈劍法』。『沖』是令狐沖, 『靈』是岳靈珊,是二人好玩而共同鑽研出來的劍術。令狐沖的天份比師妹高 得多,不論做什麼事都喜不拘成法,別創新意,這路劍法雖說是二人共創,十 之八、九卻是令狐沖想出來的。當時二人武功造詣尚淺,這路劍法中也並沒什 麼厲害的招式,只是二人常常在無人處拆解,練得卻十分純熟。令狐沖無意間 使了一招『青梅如豆』,岳靈珊便還了一招『柳葉似眉』。兩人原無深意,可 是突然之間,臉上都是一紅。令狐沖手上不緩,還了一招『霧中初見』,岳靈 珊隨手便是一招『雨後乍逢』。這套劍法,二人在華山已不知拆過了多少遍, 但怕岳先生、岳夫人知道後責罵,從不讓第三人知曉,此刻卻情不自禁,在天 下英雄之前使了出來。 這一接上後,頃刻間便拆了十來招,不但令狐沖早已回到了昔日華山練劍 的情景之中,連岳靈珊心裡,也漸漸忘卻了自己此刻是已嫁之身,是在數千江 湖漢子之前,為了父親的聲譽而出手試招,眼中所見,只是這個倜儻瀟洒的大 師哥,正在和自己試演二人合創的劍法。 令狐沖見她臉上神色越來越柔和,眼中射出喜悅的光芒,顯然已將適才給 父親打了記耳光的事淡忘了,心想:「今天我見她一直鬱鬱不樂,容色也甚憔 悴,現下終於高興起來了。唉,但願這套沖靈劍法有千招萬招,一生一世也使 不完。」自從他在思過崖上聽得岳靈珊口哼福建小調以來,只有此刻,小師妹 對他才像從前這般相待,不由歡喜無限。 又拆了二十來招,岳靈珊長劍削向他左腿,令狐沖左足飛起,踢向她劍身 。岳靈珊劍刃一沉,砍向他足面。令狐沖長劍急攻她右腰,岳靈珊劍鋒斜轉, 鐺的一聲,雙劍相交,劍尖震起。二人同時挺劍急刺向前,同時疾刺對方咽喉 ,出招迅疾無比。 瞧雙劍去勢,誰都無法挽救,勢必要同歸於盡,旁觀群雄都忍不住驚叫。 卻聽得錚的一聲輕響,雙劍劍尖竟在半空中相遇抵,這等情景,便有數千數萬 次比劍,也難得碰到一次,而他二人竟然在生死繫於一線之際碰到了。 殊不知雙劍如此在半空中相碰,在旁人是數千數萬次比劍不曾遇上一次, 他二人卻是練了數千數萬次要如此相碰,而終於練成了的。這招劍法必須二人 同使,兩人出招的方位力道又須拿捏得分毫不錯,雙劍才會在迅疾互刺的一瞬 之間劍尖相抵,劍身彎成弧形。這劍法以之對付旁人,自無半分克敵制勝之效 ,在令狐沖與岳靈珊,卻是一件又艱難又有趣的玩意。二人練成招數之後,更 進一步練得劍尖相碰,濺出火花。 當他二人在華山上練成這一招時,岳靈珊曾問,這一招該當叫作什麼。令 狐沖道:「你說叫什麼好?」岳靈珊笑道:「雙劍疾刺,簡直是不顧性命,叫 作『同歸於盡』吧?」令狐沖道:「同歸於盡,倒似你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還不如叫作『你死我活』!」岳靈珊啐道:「為什麼我死你活?你死我活才 對。」令狐沖道:「我本來說是『你死我活』。」岳靈珊道:「你啊我啊的, 纏夾不清,這一招誰都沒死,便叫作『同生共死』好了。」令狐沖拍手叫好。 岳靈珊一想『同生共死』這四字太過親熱,一撤劍,掉頭便跑了。 旁觀群雄見二人在必死之境中逃了出來,實是驚險無比,手中無不捏了把 冷汗,連那一聲喝采也都忘了。那日在少林寺中,岳不群與令狐沖拔劍動手, 為了勸他重歸華山門下,也曾使過幾招『沖靈劍法』,但這一招卻沒使過。岳 不群雖曾在暗中窺看二人練劍,得知沖靈劍法的招式,卻並未花下心血時間去 練這招既無聊又無用的『同生共死』。因此連方証、沖虛、左冷禪等人見到這 一招時,也都大吃一驚。盈盈心中的驚駭,更是不在話下。 只見他二人在半空中輕身飄開,俱是嘴角含笑,姿態神情,便似裹在一團 和煦的春風之中。兩人挺劍再上,隨即又鬥在一起。二人在華山創制這套劍法 時,師兄妹間情投意合,互相依戀,因之劍招之中,也是好玩的成份多,而凶 殺的意味少。此刻二人對劍,不知不覺之間,都回想到從前的情景,出劍轉慢 ,眉梢眼角,漸漸流露出昔日青梅竹馬的柔情。這與其說是『比劍』,不如說 是『舞劍』,而『舞劍』兩字,又不如『劍舞』之妥貼,這『劍舞』卻又不是 娛賓,而是為了自娛。 突然間人叢中「嘿」的一聲,有人冷笑。岳靈珊一驚,聽得出是丈夫林平 之的聲音,心中一寒:「我和大師哥如此打法,那可不對。」長劍一圈,自下 而上,斜斜撩出一劍,勢勁力疾,姿式美妙已極,卻是華山派『玉女劍十九式 』中的一式。 林平之那一聲冷笑,令狐沖也聽見了,眼見岳靈珊立即變招,來劍毫不容 情,再不像適才使沖靈劍法那樣充滿了纏綿之意。他胸口一酸,種種往事,霎 時間都湧向心頭,想起自己被師父罰去思過崖面壁思過,小師妹每日給自己送 飯食,一日大雪,二人竟在山洞共處一宵;又想起小師妹生病,二人相別日久 ,各懷相思之苦,但便在此時,不知如何,林平之竟討得了她的歡心,自此之 後,兩人之間隔膜日深一日;又想起那日小師妹學得師娘所授的『玉女劍十九 式』後,來崖上與自己試招,自己心中酸苦,出手竟不容讓…… 這許許多多念頭,都是一瞬之間在他腦海中電閃而過,便在此時,岳靈珊 長劍已撩到他胸前。令狐沖腦中混亂,左手中指彈出,錚的一聲輕響,正好彈 在她長劍之上。岳靈珊把捏不住,長劍脫手飛出,直射上天。 令狐沖一指彈出,暗叫一聲「糟糕!」只見岳靈珊神色苦澀,似乎勉強要 笑,卻那裡笑得出來?當日令狐沖在思過崖上,便是以這麼一彈,將她寶愛的 『碧火劍』彈入深谷之中,二人由此而生芥蒂,不料今日又是舊事重演。這些 日幾來,他有時靜夜自思,早知所以彈去岳靈珊的長劍,其實是自己在喝林平 之的醋,激情洶湧,難以克制,自不免自怨自艾。豈知今日聽得林平之的冷笑 之聲,眼見岳靈珊神態立變,自己又舊病復發。當日在思過崖上,他一指已能 將岳靈珊手中長劍彈脫,此刻身上內力,與其時相去不可道里計,但見那長劍 直衝上天,一時竟不落下。 他心念電轉:「我本要敗在小師妹手裡,哄得她歡喜。現下我卻彈去了她 長劍,那是故意在天下英雄之前削她面子,難道我竟以這等卑鄙手段,去報答 小師妹待我的情義?」一瞥之間,只見那長劍正自半空中向下射落,當即身子 一幌,叫道:「好恆山劍法!」似是竟力閃避,其實卻是將身子往劍尖湊將過 支,哧的一聲響,長劍從他左肩後直插了進去。令狐沖向前一撲,長劍竟將他 釘在地下。 這一下變故來得突兀無比,群雄發一聲喊,無不驚得呆了。 岳靈珊驚道:「你……大師哥……」只見一名虯髯漢子衝將上來,拔出長 劍,抱起了令狐沖。令狐沖肩背上傷口中鮮血狂湧,恆山派十餘名女弟幾圍了 上去,競相取出傷藥,給他敷治。岳靈珊不知他生死如何,奔過去想看。劍光 幌動,兩柄長劍攔住去路,一名尼姑喝道:「好狠心的女子!」岳靈珊一怔, 退了幾步,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只聽得岳不群縱聲長笑,朗聲說道:「珊兒,你以泰山、衡山、恆山三派 劍法,力敗三派掌門,也算難得!」 岳靈珊長劍脫手,群雄明明見到是給令狐沖伸指彈落,但令狐沖為她長劍 所傷,卻也是事實。這一招到底是否恆山劍法,誰也說不上來。他二人以沖靈 劍法相鬥之時,旁人早已看得全然摸不著頭腦,眼見這路劍法招數稚拙,全無 用處,偏偏又舞得這生好看;最後這一招變生不測,誰都為這突如其來的結局 所震驚,這時聽岳不群稱讚女兒以三派劍法打敗三派掌門,想來岳靈珊這招長 空落劍,定然也是恆山劍法了。雖然有人懷疑,覺得這與恆山劍法大異其趣, 但無法說得出來龍去脈,也不便公然與岳不群辯駁。 岳靈珊拾起地下長劍,只見劍身上血跡殷然。她心中怦怦亂跳,只是想: 「不知他性命如何?只要他能不死,我便……我便……」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奪帥】 群豪紛紛議論聲中,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華山派,在岳先生精心鑽研 之下,連泰山、衡山、恆山諸派劍法也都通曉,不但通曉,而且精絕,實令人 讚嘆不已。這五岳派掌門一席,若不是岳先生來擔任,普天下更選不出第二位 了。」說話之人衣衫襤褸,正是丐幫解幫主。他與方証、沖虛兩人心意相同, 也早料到左冷禪將五岳劍派並而為一,勢必不利於武林同道,遲早會惹到丐幫 頭上,以彬彬君子的岳不群出任五岳派掌門,遠勝於野心勃勃的左冷禪。丐幫 自來在江湖中立潛力極強,丐幫幫主如此說,等閒之人便不敢貿然而持異議。 忽聽一人冷森森地道:「岳姑娘精通泰山、衡山、恆山三派劍法,確是難 能可貴,若能以嵩山劍法勝得我手中長劍,我嵩山全派自當奉岳先生為掌門。 」說話的正是左冷禪。他說著走到場中,左手在劍鞘上一按,嗤的一聲響,長 劍在劍鞘中躍出,青光閃動,長劍上騰,他右手伸處,挽住了劍柄。這一手悅 目之極,而左手一按劍鞘,便以內力逼出長劍,其內功之深,當真罕見罕聞。 嵩山門下弟子固然大聲歡呼,別派群雄也是采聲雷動。 岳靈珊道:「我……我只出一十三劍,十三劍內倘若勝不得左師伯……」 左冷禪心中大怒:「你這小女娃公然接我劍招,已是大膽之極,居然還限定十 三招。你如此說,直是將我姓左的視若無物。」冷冷的道:「倘若你十三招內 取不了姓左的項上人頭,那便如何?」岳靈珊道:「我……我怎能是左師伯的 對手?侄女只不過學到十三招嵩山派劍法,是爹爹親手傳我的,想在左師伯手 下印証印証。」左冷禪哼了一聲。岳靈珊道:「我爹爹說,這一十三招嵩山劍 法,雖是嵩山派的高明招數,但在我手下使將出來,只怕一招之間,便給左師 伯震飛了長劍,要再使第二招也是艱難。」左冷禪又是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岳靈珊初說之時,聲音發顫,也不知是酣鬥之餘力氣不足,還是與左冷禪這樣 一位武林大豪面對面說話,不禁害怕,說到此時,聲音漸漸平靜,續道:「我 對爹爹說:『左師伯是嵩山派中第一高手,當然絕無疑問,但他未必是我五岳 劍派中的第一高手。他武功再高,也未必能如爹爹這樣,精通五岳劍派的劍法 。』我爹爹說道:『精通二字,談何容易?為父的也不過粗知皮毛而已。你若 不信,你初學乍練、三腳貓般的嵩山劍法,能在左師伯威震天下的嵩山劍法之 前使得上三招,我就誇你是乖女兒了。』」 左冷禪冷笑道:「如果你在三招之內將左某擊敗,那你更是岳先生的乖女 兒了。」 岳靈珊道:「左師伯劍法通神,乃嵩山派數百年罕見的奇材,侄女剛得爹 爹傳授,學得幾招嵩山劍法,如何敢有此妄想?爹爹叫我接左師伯三招,侄女 卻痴心妄想,盼望能在左師伯跟前,使上一十三招嵩山派劍法,也不知是否能 夠如願。」 左冷禪心想:「別說一十三招,要是我讓你使上了三招,姓左的已然面目 無光。」伸出左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握住了劍尖,右手一鬆,長劍 突然彈起,劍柄在前,不住幌動,說道:「進招吧!」 左冷禪露了這手絕技,群雄登時為之聳動。左手使劍已然極不順手,但他 竟以三根手指握住劍尖,以劍柄對敵,這比之空手入白刃更要艱難十倍,以手 指握住劍尖,劍刃只須稍受震蕩,便割傷了自己手指,那裡還用得上力?他使 出這手法,固然對岳靈珊十分輕蔑,心中卻也大是惱怒,存心要以驚世駭俗的 神功威震當場。 岳靈珊見他如此握劍,心中不禁一寒,尋思:「他這是什麼武功,爹爹可 沒教過。」心下隱隱生了懼意,又想:「事已如此,怕有何用?」百忙中向恆 山派群弟子瞥了一眼,見她們仍是圍成一團,沒聽見哭聲,料想令狐沖受傷雖 重,性命卻是無礙。當下長劍一立,舉劍過頂,彎腰躬身,使一招『萬岳朝宗 』正是嫡系正宗的嵩山劍法。 這一招含意甚是恭敬,嵩山群弟子都轟的一聲,頗感滿意。嵩山弟子和本 派長輩拆招,必須先使此招,意思說並非敢和前輩動手,只是請你老人家指教 。左冷禪微一點頭,心道:「你居然會使此招,總算是乖覺的,看在這一招份 上,我不讓你太過出醜便了。」 岳靈珊一招『萬岳朝宗』使罷,突然間劍光一吐,長劍化作一道白虹,向 左冷禪直刺過來。這一招端嚴雄偉,正是嵩山劍法的精要所在,但饒是左冷禪 於嵩山派劍法『內八路,外九路』、一十七路長短、快慢各路劍法盡皆通曉, 卻也從來沒有見過。他心頭一震:「這一招是什麼招數?我嵩山派一十七路劍 法之中,似乎沒一招比得上,這可奇了。」他不但是嵩山派的宗師,亦是當代 武學大家,一見到本派這一招雄奇精奧的劍招,自要看個明白。眼見岳靈珊這 一劍刺來,內力並不強勁,只須刺到自己身前數寸處,自己以手指一彈,立時 可將她長劍震飛,不妨看清楚這一招的後招,是否尚有古怪變化。但見岳靈珊 這一劍刺到他胸口尚有尺許,便已縮轉,一斜身,長劍圈轉,向他左肩削落。 這一劍似是嵩山劍法中的『千古人龍』,但『千古人龍』清雋過之,無其古樸 ;又似是『疊翠浮青』,但較之『疊翠浮青』,卻勝其輕靈而輸其雄杰;也有 些像是『玉進天池』,可是『玉井天池』威儀整肅,這一招在岳靈珊這樣一個 年輕女子劍下使將出來,另具一股端麗飄逸之態。 左冷禪眼光何等敏銳,對嵩山劍法又是畢生浸淫其間,每一招每一式的精 粗利弊,縱是最最細微曲折之處,也無不了然于胸,這時突然見到岳靈珊這一 招中蘊藏了嵩山劍法中數大名招的長處,似乎尚能補足各招中所含破綻,不由 得手心發熱,又是驚奇,又是喜歡,便如陡然見到從天上掉下來一件寶貝一般 。 當年五岳劍派與魔教十長老兩度會戰華山,五派好手死傷殆盡,五派劍法 的許多精世絕招,隨五派高手而逝。左冷禪會集本派殘存的耆宿,將各人所記 得的劍招,不論精粗,盡數錄了下來,匯成一部劍譜。這數十年來,他去蕪存 菁,將本派劍法中種種不夠狠辣的招數,不夠堂皇的姿式,一一修改,使得本 派一十七路劍招完美無缺。他雖未創設新的劍路,卻算得是整理嵩山劍法的大 功臣。此刻陡然間見到岳靈珊所使的嵩山劍法,卻是本派劍譜中所未載,而比 之現有嵩山劍法的諸式劍招,顯得更為博大精深,不由得歡喜讚嘆,看出了神 。 倘若這劍法是在一個勁敵手下使出,比如是任我行或令狐沖,又或是方証 大師、沖虛道人,左冷禪自當全神貫注的迎敵,縱見對方劍招精絕,也只有竭 力應付,那有餘暇來細看敵手劍法?但岳靈珊內力低淺,殊不足畏,真到危急 關頭,隨時可以震去她的長劍,當下打起精神,潛心觀察她劍勢的法度變化。 群雄眼見岳靈珊長劍飛舞,每一招都是離對方身子尺許而止,似是故意容 讓,又似是存心畏懼,左冷禪卻呆呆不動,臉上神色忽喜忽憂,倒像是失魂落 魄一般。如此比武,實是從所未見。群雄你望望我,我瞧瞧你,都是驚奇不已 。 只有嵩山派門下弟子,個個目不轉瞬的凝神觀著,生怕漏過了一招半式。 岳靈珊這幾招嵩山劍法,正是從思過崖後洞石壁上學來。石壁上所刻招式共有 六七十招,岳不群細心參研後,料想其中的四十餘招左冷禪多半會使,另有數 招雖然精采,卻尚不足以動其心目,只有這一十三招,倘若陡然使出,定要令 他張口結舌,說什麼也要瞧個究竟不可。石壁上所刻招式,畢竟是死的,未能 極盡變化,岳靈珊只依樣葫蘆的使出,但左冷禪看後,所有前招後著,自行在 腦中加以補足,越想越覺無窮無盡。 岳靈珊堪堪將這一十三招使完,第十四招又是從頭使起。左冷禪心念一動 :「再看下去呢,還是將她長劍震飛?」這兩件事在他都是輕而易舉,若要繼 續看,岳靈珊劍招再高,畢竟也傷他不得;要震飛她兵刃,那也只是舉手之勞 。可是要在這兩件事中作一抉擇,卻大非易事。霎時之間,在他心中轉過了無 數念頭:「這些嵩山劍法如此奇妙,過了此刻,日後只怕再也沒機緣見到。要 殺傷了這小妮子容易,可是這些劍法,卻再從何處得見?我又怎能去求岳先生 試演?但我如容她繼續使下去,顯得左某人奈何不了華山門下一個年輕女子, 于我臉面何存?啊喲,只怕已過了一十三招!」一想到『一十三招』這四字, 領袖武林的念頭登時壓倒了鑽研武學的心意,左手三根手指一轉,手中長劍翻 了上來,鐺的一聲響,與岳靈珊的長劍一撞,喀喀喀十餘聲輕響過去,岳靈珊 手中只剩下了一個劍柄,劍刃寸斷,折成數十截掉在地下。 岳靈珊縱身反躍,倒退數丈,朗聲道:「左師伯,侄女在你老人家跟前, 已使了幾招嵩山劍法?」左冷禪閉住雙目,將岳靈珊所使的那些劍招,一招招 在心中回想了一遍,睜開眼來,說道:「你使了一十三招!很好,不容易。」 岳靈珊躬身行禮,道:「多承左師伯手下容情,得讓侄女在你面前班門弄斧, 使了一十三招嵩山劍法。」 左冷禪以絕世神功,震斷的岳靈珊手中長劍,群雄無不嘆服。只是岳靈珊 先前有言,要在左冷禪面前施展一十三招嵩山劍招,大多數人想來,就算她能 使三招,也已不易,決計無法使到一十三招,不料左冷禪忽似心智失常,竟容 她使到第十四招上,方始出手。各人心下暗自駭異,有人還想到了歪路上去, 只道左冷禪是個好色之徒,見到對手是個美貌少婦,便給她迷得失魂落魄。 嵩山派中一名瘦削老者走了出來,正是『仙鶴手』陸柏,朗聲道:「左掌 門神功蓋世,眾所共見,兼且雅量高致,博大能容。這位岳大小姐學得了我嵩 山派劍法一些皮毛,便在他老人家面前妄自賣弄。左掌門直等她技窮,這才一 擊而將之制服。足見武學之道,貴精不貴多,不論那一門那一派的武功,只須 練到登峰造極之境地,皆能在武林中矯然自立……」 他說到這裡,群雄都不禁點頭。這一番話,正打中了各人心坎。這些江湖 漢子除了極少數高手之外,所學的均只一派武功,陸柏說武學貴精不貴多,眾 人自表贊同,這些人於這個『精』字是否能夠做到,固然難說得很,至於『多 』,那是決計多不了的。 陸柏續道:「這位岳大小姐仗著一點小聰明,當別派同道練劍之時,暗中 窺看,偷學到了一些劍法,便自稱是精通五岳劍派的各派劍法。其實各派武功 均有秘傳的師門心法,偷看到一些招式的外形,如何能說到『精通』二字?」 群雄又是點頭,均想:「偷學別派武功原是武林中的大忌。這筆帳其實該當算 在岳不群頭上。」那老者又道:「倘若一見到旁人使出幾下精妙的招式,便學 了過來,自稱是精通了這一派的武功,武林之中,那裡還有什麼獨門秘技、還 有什麼精妙絕招?你偷我的,我偷你的,豈不是一塌胡塗了?」 他說到這裡,群雄中便有許多人轟笑起來。岳靈珊以衡山劍法打敗莫大先 生,以恆山劍法打敗令狐沖,對方不免有容讓之意,但她以泰山劍法力敗玉磬 子和玉音子,卻是真真實實的功夫。她所使的石壁劍招比玉磬子、玉音子所學 為精,又攻了他們一個出其不意,仍不免有取巧之意,然劍法較精,便該得勝 ,所取巧者,只是假裝會使『岱宗如何』這一招而已,這事除了泰山派中少數 高手之外,誰也不知。可是群雄不願見到旁人通曉各派武功,人同此心,陸柏 這麼一說,登時便有許多人隨聲附和,倒不僅以嵩山弟子為然。 陸柏見一番話博得眾人讚賞,神情極是得意,提高了嗓子說道:「所以哪 ,這五岳派掌門一席,實非左掌門莫屬。也由此可知,一家之學而練到爐火純 青的境地,那可比貪多嚼不爛的大雜燴高明得多了。」他這幾句話,直是明指 岳不群而言。嵩山派中便有數十名青年弟子跟著叫好起哄。陸柏道:「五岳劍 派之中,若有誰自信武功勝得了左掌門的,便請出來,一顯身手。」他接連說 了兩遍,無人接腔。 本來桃谷六仙必定會出來胡說八道一番,但此時盈盈正急於救治令狐沖, 再也無暇指點桃谷六仙去跟嵩山派搗蛋。桃根仙等六人面面相覷,一時拿不定 主意,該當如何才好。 『托塔手』丁勉大聲道:「既然無人向左掌門挑戰,左掌門眾望所歸,便 請出任我五岳派的掌門人。」左冷禪假意謙遜,說道:「五岳派中人才濟濟, 在下無德無能,可不敢當此重任。」嵩山派第七太保湯英鶚朗聲道:「五岳派 掌門一席,位高任重,務請左掌門勉為其難,替五岳派門下千餘弟子造福,也 替江湖同道盡力。請左掌門登壇!」 只聽得鑼鼓之聲大作,爆竹又是連串響起,都是嵩山弟子早就預備好了的 。 爆竹劈拍聲中,嵩山派眾弟子以及左冷禪邀來助陣壯威的朋友齊聲吶喊: 「請左掌門登台,請左掌門登台!」 左冷禪縱起身子,輕飄飄落在封禪台上。他身穿杏黃色布袍,其時夕陽即 將下山,日光斜照,映射其身,顯得金光燦爛,大增堂皇氣像。他抱拳轉身, 向台下眾人作了個四方揖,說道:「既承眾位朋友推愛,在下倘若再不答允, 出任艱巨,倒顯得過於保身自愛,不肯為武林同道盡力了。」嵩山門下數百人 歡聲雷動,大力鼓掌。 忽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左師伯,你震斷了我的長劍,就這樣,便算 是五岳派的掌門人嗎?」說話的正是岳靈珊。 左冷禪道:「天下英雄在此,大家原說好比劍奪帥。岳小姐如能震斷我手 中長劍,則大伙兒奉岳小姐為五岳派掌門,亦無不可。」 岳靈珊道:「要勝過左師伯,侄女自然無此能耐,但咱們五岳派之中,武 功勝過左師伯的,未必就沒有了。」 左冷禪在五岳派諸人之中,真正忌憚的只有令狐沖一人,眼見他與岳靈珊 比劍而身受重傷,心頭早就已放下一塊大石,這時聽岳靈珊如此說,便道:「 以岳小姐之見,五岳派中武功劍法勝過在下的,是令尊呢、令堂呢,還是尊夫 ?」嵩山群弟子又都轟笑起來。 岳靈珊道:「我夫君是後輩,比之左師伯不免要遜一籌。我媽媽的劍法自 可與左師伯旗鼓相當。至於我爹爹,想來比左師伯要高明些。」 嵩山群弟子怪聲大作,有的猛吹口哨,有的頓足擂地。 左冷禪對著岳不群道:「岳先生,令愛對閣下的武功,倒是推許得很呢。 」 岳不群道:「小女孩兒口沒遮攔,左兄不必當真。在下的武功劍法,比之 少林派方証大師、武當派沖虛道長,以及丐幫解幫主諸位前輩英雄,那可是望 塵莫及。」左冷禪臉上登時變色。岳不群提到方証大師等三人,偏就不提左冷 禪的名字,人人都聽了出來,那顯是自承比他高明。丁勉道:「比之左掌門卻 又如何?」岳不群道:「在下和左兄神交多年,相互推重。嵩山華山兩派劍法 ,各擅勝場,數百年來從未分過高下。丁兄這一句話,在下可難答得很了。」 丁勉道:「聽岳先生的口氣,倒似乎自以為比左掌門強著些兒?」 岳不群道:「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較量武功高低,自古 賢者所難免,在下久存向左師兄討教之心。只是今日五岳派新建,掌門人尚未 推出,在下倘若和左師兄比劍,倒似是來爭做這五岳派掌門一般,那不免惹人 閉話了。」左冷禪道:「岳兄只消勝得在下手中長劍,五岳派掌門一席,自當 由岳兄承當。」岳不群搖手道:「武功高的,未必人品也高。在下就算勝得了 左兄,也不見得能勝過五岳派中其餘高手。」他口中說得謙遜,但每一句話扣 得極緊,始終顯得自己比左冷禪高上一籌。 左冷禪越聽越怒,冷冷的道:「岳兄『君子劍』三字,名震天下。『君子 』二字,人所共知。這個『劍』字到底如何,卻是耳聞者多,目睹者少。今日 天下英雄畢集,便請岳兄露一手高明劍法,也好讓大伙兒開開眼界!」 許多人都大叫起來:「到台上去打,到台上去打。」「光說不練,算什麼 英雄好漢?」「上台比劍,分個強弱,自吹處擂有什麼用?」 岳不群雙手負在背後,默不作聲,臉上神情肅穆,眉間微有憂意。 左冷禪在籌謀合並五岳劍派之時,於四派中高手的武功根底,早已了然於 胸,自信四派中無一能勝得過自己,這才不遺餘力的推動其事。否則若有人武 功強過於他,那麼五岳劍派合並之後,掌門人一席反為旁人奪去,豈不是徒然 為人作嫁?岳不群劍法高明,修習『紫霞神功』造詣已頗不低,那是他所素知 。他慫恿封不叢、成不尤等劍宗好手上華山明爭,又遣十餘異派好手赴藥王廟 伏擊,雖然所謀不成,卻已摸清了岳不群武功的底細。待得在少林寺中親眼見 到他與令狐沖相鬥,更大為放心,他劍法雖精,畢竟非自己敵手,岳不群腳踢 令狐沖,反而震斷了右腿,則內功修為亦不過爾爾。只是令狐沖一個後生小子 突然劍法大進,卻始料所不及,然總不能為了顧忌這無行浪子,就此放棄這籌 劃了十數年的大計,何況令狐沖所長者只是劍術,拳腳功夫平庸之極,當真比 武動手,劍招倘若不勝,大可同時再出拳掌,便立時能取他性命,待見令狐沖 甘願傷在岳靈珊劍底,天下事便無足慮。左冷禪這時聽得岳不群父女倆口出大 言,心想:「你不知如何,學到了五岳劍派一些失傳的絕招,便狂妄自大起來 。你若在和我動手之際,突然之間使將出來,倒可嚇人一跳,可是偏偏行錯了 一著棋,叫你女兒先使,我既已有備,復有何用?」又想:「此人極工心計, ?Y不當著一眾豪傑之前打得他從此抬不起頭來,則此人留在我五岳派中,必 有後患。」說道:「岳兄,天下英雄都請你上台,一顯身手,怎地不給人家面 子?」 岳不群道:「左兄既如此說,在下恭敬不如從命。」當下一步一步的拾級 上台。 群雄見有好戲可看,都鼓掌叫好。 岳不群拱手道:「左兄,你我今日已份屬同門,咱們切磋武藝,點到為止 ,如何?」 左冷禪道:「兄弟自當小心,盡力不要傷到了岳兄。」 嵩山派眾門人叫了起來:「還沒打就先討饒,不如不用打了。」「刀劍不 生眼睛,一動上手,誰保得了你不死不傷?」「若是害怕,趁早乖乖的服輸下 台,也還來得及。」 岳不群微微一笑,朗聲道:「刀劍不生眼睛,一動上手,難免死傷,這話 不錯。」轉頭向華山派群弟子道:「華山門下眾人聽著:我和左師兄是切磋武 藝,絕無仇怨,倘若左師兄失手殺了我,或是打得我身受重傷,乃是激鬥之際 ,不易拿捏分寸,大伙兒不可對左師伯懷恨,更不可與嵩山門下尋仇生事,壞 了我五岳派同門的義氣。」岳靈珊等都高聲答應。 左冷禪聽他如此說,倒頗出於意料之外,說道:「岳兄深明大義,以本派 義氣為重,那好得很啊。」 岳不群微笑道:「我五派合並為一,那是十分艱難的大事。倘若因我二人 論劍較技,傷了和氣,五岳派同門大起紛爭,那可和並派的原意背道而馳了。 」 左冷禪道:「不錯!」心想:「此人已生怯意,我正可乘勢一舉而將其制 服。」 高手比武,內勁外招固然重要,而勝敗之分,往往只差在一時氣勢之盛衰 ,左冷禪見他示弱,心下暗暗歡喜,刷的一聲響,抽出了長劍。這一下長劍出 鞘,竟然聲震山谷。原來他潛運內力,長劍出鞘之時,劍刃與劍鞘內壁不住相 撞,震蕩而發巨聲。不明其理之人,無不駭異。嵩山門人又大聲喝起采來。 岳不群將長劍連劍鞘從腰間解下,放在封禪台一角,這才慢慢將劍抽了出 來。單從二人拔劍的聲勢姿式看來,這場比劍可說高下已分,大可不必比了。 令狐沖給長劍插入肩胛,自背直透至前胸,受傷自是極重。盈盈看得分明 ,心急之下,顧不得掩飾自己身份,搶過去拔起長劍,將他抱起。恆山派眾女 弟子紛紛圍了上來。儀和取出『白雲熊膽丸』,手忙腳步亂的倒出五、六顆丸 藥,喂入令狐沖口時。盈盈早已伸指點了他前胸後背傷口四周的穴道,止住鮮 血迸流。儀清和鄭萼分別以『天香斷續膠』搽在他傷口上。掌門人受傷,群弟 子那裡會有絲毫吝惜?敷藥唯恐不多,將千金難買的靈藥,當作石灰爛泥一般 ,厚厚的塗上他傷口。 令狐沖受傷雖重,神智仍是清醒,見到盈盈和恆山弟子情急關切,登感歉 仄:「為了哄小師妹一笑,卻累得盈盈和恆山眾師姊妹如此擔驚受怕。」當下 強露笑容,說道:「不知怎地,一個不小心,竟讓……竟讓這劍給傷了。不… …不要緊的。不用……不用……」 盈盈道:「別作聲。」她雖盡量放粗了喉嚨,畢竟女音難掩。恆山弟子聽 得這個虯髯漢子話聲嬌嫩,均感詫異。 令狐沖道:「我……我瞧瞧……瞧瞧……」儀清應道:「是。」將擋在他 身前的兩名師妹拉開,讓他觀看岳靈珊與左冷禪比劍。此後岳靈珊施展嵩山劍 法,左冷禪震斷她劍刃,以及左冷禪與岳不群同上封禪台,他都模模糊糊的看 在眼裡。 岳不群長劍指地,轉過身來,臉露微笑,與左冷禪相距約有二丈。 其時群雄盡皆屏息凝氣,一時嵩山絕頂之上,寂靜無聲。 令狐沖卻隱隱聽到一個極低的聲音在念經文:「若惡獸圍繞,利牙爪可怖 ,念彼觀音力,疾去無邊方。蟒蛇及螟蠍,氣毒煙火燃,念彼觀音力,尋聲自 徊去。雲雷鼓掣電,降雹澍大雨,念彼觀音力,應時得消散。眾生被困厄,無 量苦遍身,觀音妙智力,解救世間苦……」令狐沖聽到念經聲中所充滿的虔誠 和熱切之情,便知是儀琳又在為自己向觀世音祈禱,求懇這位救苦救難的菩薩 解除自己的苦楚。許多日子以前,在衡山城郊,儀琳曾為他念這篇經文。這時 他並未轉頭去看,但當時儀琳那含情脈脈的眼光,溫雅秀美的容貌,此刻又清 清楚楚的出現在眼前。他心中湧起一片柔情:「不但是盈盈,還有這儀琳小師 妹,都將我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我縱然粉身碎骨,也難報答深恩。」 左冷禪見岳不群橫劍當胸,左手捏了個劍訣,似是執筆寫字一般,知道這 招華山劍法的『詩劍會友』,是華山派與同道友好過招時所使的起手式,意思 說,文人交友,聯句和詩,武人交友則是切磋武藝。使這一招,是表明和對手 絕無怨仇敵意,比劍只決勝敗,不可性命相搏。左冷禪嘴角邊也現出一絲微笑 ,說道:「不必客氣。」心想:「岳不群號稱君子,我看還是偽君子的成份較 重。他對我不露絲毫敵意,未必真是好心,一來是心中害怕,二來是叫我去了 戒懼之意,他便可突下殺手,打我一個措手不及。」他左手向外一分,右手長 劍向右掠出,使的是嵩山派劍法『開門見山』。他使這一招,意思說要打便打 ,不用假惺惺的裝腔作勢,那也含有諷刺對方是偽君子之意。岳不群吸一口氣 ,長劍中宮直進,劍尖不住顫動,劍到中途,忽然轉而向上,乃是華山劍法的 一招『青山隱隱』,端的是若有若無,變幻無方。 左冷禪一劍自上而下的直劈下去,真有石破天驚的氣勢。旁觀群豪中不少 人都『咦』的一聲,叫了出來。本來嵩山劍法中並無這一招,左冷禪是借用了 拳腳中的一個招式,以劍為掌,突然使出。這一招『獨劈華山』,招式雖平平 無奇,但呼的一聲響,從空中疾劈而下,確有開山裂石的聲勢,將嵩山劍法之 所長發揮得淋漓盡致。 岳不群側身閃過,斜刺一劍,還的是一招『古柏森森』。左冷禪見他法度 嚴謹,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正是久戰長鬥之策,對自己『開門見山』與『獨 劈華山』這兩招中的含意絕未顯出慍怒,心想此人確是勁敵,我若再輕視於他 ,亂使新招,別讓他占了先機,當下長劍自左而右急削過去,正是一招嵩山派 正宗劍法『天外玉龍』。 嵩山群弟子都學過這一招,可是有誰能使得這等奔騰矯夭,氣勢雄渾?但 見他一柄長劍自半空中橫過,劍身似曲似直,長劍便如一件活物一般,登時采 聲大作。 別派群雄來到嵩山之後,見嵩山派門人又打鑼鼓,又放爆竹,左冷禪不論 說什麼話,都是鼓掌喝采,群相附和,人人心中都不免有厭惡之情。但此刻聽 到嵩山弟子大聲喝采,卻覺實是理所當然,將自己心意也喝了出來。左冷禪這 一招『天外玉龍』,將一柄死劍使得如靈蛇,如神龍,不論是使劍或是使別種 兵刃的,無不讚嘆。泰山、衡山等派中的名宿高手一見此招,都不禁暗自慶幸 :「幸虧此刻在封禪台上和他對敵的,是岳不群而不是我!」 只見左岳二人各使本派劍法,鬥在一起。嵩山劍氣像森嚴,便似千軍萬馬 奔馳而來,長槍大戟,黃沙千里;華山劍輕靈機巧,恰如春日雙燕飛舞柳間, 高低左右,徊轉如意。岳不群一時雖未露敗像,但封禪台上劍氣縱橫,嵩山劍 法占了八成攻勢。岳不群的長劍盡量不與對方兵刃相交,只是閃避游鬥,眼見 他劍法雖然精奇,但單仗一個『巧』字,終究非嵩山劍法堂堂之陣、正正之師 的敵手。 似他二人這等武學宗師,比劍之時自無一定理路可循。左冷禪將一十七路 嵩山劍法夾雜在一起使用。岳不群所用劍法較少,但華山劍法素以變化繁複見 長,招數亦自層出不窮。再拆了二十餘招,左冷禪忽地右手長劍一舉,左掌猛 然擊出,這一掌籠罩了對方上盤三十六處要穴,岳不群若是閃避,立時便受劍 傷。只見他臉上紫氣大盛,也伸出左掌,與左冷禪擊來的一掌相對,砰的一聲 響,雙掌相交。岳不群身子飄開,左冷禪卻端立不動。岳不群叫道:「這掌法 是嵩山派武功嗎?」 令狐沖見他二人對掌,「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極是關切。他知左冷禪 的陰寒內力厲害無比,以任我行內功之深厚,中了他內力之後,發作時情勢仍 十分凶險,竟使得四人都變成了雪人。岳不群雖久練氣功,終究不及任我行, 只要再對數掌,就算不致當場凍僵,也定然抵受不住。 左冷禪笑道:「這是在下自創的掌法,將來要在五岳派中選擇弟子,量才 傳授。」岳不群道:「原來如此,那可要向左兄多討教幾招。」左冷禪道:「 甚好。」心想:「他華山派的『紫霞神功』倒也了得,接了我的『寒冰神掌』 之後,居然說話聲音並不顫抖。」當下舞動長劍,向岳不群刺去。岳不群仗劍 封住,數招之後,砰的一聲,又是雙掌相交。岳不群長劍圈轉,向左冷禪腰間 削去。左冷禪豎擋開,左掌加運內勁,向他背心直擊而下,這一掌居高臨下, 勢道奇勁。岳不群反轉左掌一托,拍的一聲輕響,雙掌第三次相交。岳不群矮 著身子,向外飛了出去。 左冷禪左手掌心中但覺一陣疼痛,舉手一看,只見掌心中已刺了一個小孔 ,隱隱有黑血滲出。他又驚又怒,罵道:「好奸賊,不要臉!」心想岳不群在 掌中暗藏毒針,冷不防在自已掌心中刺了一針,滲出鮮血既現黑色,自是針上 喂毒,想不到此人號稱『君子劍』,行事卻如此卑鄙。他吸一口氣,右手伸指 在自己左肩上點了三點,不讓毒血上行,心道:「這區區毒針,豈能奈何得了 我?只是此刻須當速戰,可不能讓他拖延時刻了。」當下長劍如疾風驟雨般攻 了過去。岳不群揮劍還擊,劍招也變得極為狠辣猛惡。 這時候暮色蒼茫,封禪台上二人鬥劍不再是較量高下,竟是性命相搏,台 下人人都瞧了出來。方証大師說道:「善哉,善哉!怎地突然之間,戾氣大作 ?」 數十招過去,左冷禪見對方封得嚴密,擔心掌中毒質上行,劍力越運越勁 。岳不群左支右絀,似是抵擋不住,突然間劍法一變,劍刃忽伸忽縮,招式詭 奇絕倫。 台下群雄大感詫異,紛紛低聲相詢:「這是什麼劍法?」問者盡管問,答 者卻是無言可對,只是搖頭。 令狐沖倚在盈盈身上,突然見到師父使出的劍法既快又奇,與華山派劍法 大相逕庭,心下甚是詫異,一轉眼間,卻見左冷禪劍法一變,所使劍招的路子 與師父竟然極為相似。 二人攻守趨避,配合得天衣無縫,便如同門師兄弟數十年來同習一套劍法 ,這時相互在拆招一般。二十餘招過去,左冷禪著著進逼,岳不群不住倒退。 令狐沖最擅於查察旁人武功中的破綻,眼見師父劍招中的漏洞越來越大,情勢 越來越險,不由得大為焦急。 眼見左冷禪勝勢已定,嵩山派群弟子大聲吶喊助威。左冷禪一劍快似一劍 ,見對方劍法散亂,十招之內便可將他手中兵刃擊飛,不禁心中暗喜,手上更 是連連催勁。果然他一劍橫削,岳不群舉劍擋格,手上勁力頗為微弱,左冷禪 回劍疾撩,岳不群把捏不住,長劍直飛上天。嵩山派弟子歡聲雷動。 驀地裡岳不群空手猱身而上,雙手擒拿點拍,攻勢凌厲之極。他身形飄忽 ,有如鬼魅,轉了幾轉,移步向西,出手之奇之快,直是匪夷所思。左冷禪大 駭,叫道:「這……這……這……」奮劍招架。岳不群的長劍落了下來,插在 台上,誰都沒加理會。 盈盈低聲道:「東方不敗!」令狐沖心中念頭相同,此時師父所使的,正 是當日東方不敗持繡花針和他四人相鬥的功夫。他驚奇之下,竟忘了傷處劇痛 ,站起身來。旁邊一隻小手伸了過來,托在他腋下,他全然不覺;一雙妙目怔 怔的瞧著他,他也茫無所知。 這時嵩山絕頂之上,數千對眼睛,只有一雙眼睛才不瞧左岳二人相鬥。自 始至終,儀琳的眼光未有片刻離開過令狐沖的身子。 猛聽得左冷禪一聲長叫,岳不群倒縱出去,站在封禪台的西南角,離台邊 不到一尺,身子搖幌,似乎便要摔下台去。左冷禪右手舞動長劍,越使越急, 使的盡是嵩山劍法,一招接一招,護住了全身前後左右的要穴。但見他劍法精 奇,勁力威猛,每一招都激得風聲虎虎,許多人都喝起採來。 過了片刻,見左冷禪始終只是自行舞劍,並不向岳不群進攻,情形似乎有 些不對。 他的劍招只是守禦,絕非向岳不群攻擊半招,如此使劍,倒似是獨自練功 一般,那裡是應付勁敵的打法?突然之間,左冷禪一劍刺出,停在半空,不再 收回,微微側頭,似在傾聽什麼奇怪的聲音。只見他雙眼中流下兩道極細的血 線,橫過面頰,直掛到下頦。 人叢中有人說道:「他眼睛瞎了!」 這一聲說得並不甚響,左冷禪卻大怒起來,叫道:「我沒有瞎,我沒有瞎 !那一個狗賊說我瞎了?岳不群,岳不群你這奸賊,有種的,就過來和你爺爺 再戰三百回合。」他越叫越響,聲音中充滿了憤怒、痛楚和絕望,便似是一頭 猛獸受了致命重傷,臨死時全力嗥叫。 岳不群站在台角,只是微笑。 人人都看了出來,左冷禪確是雙眼給岳不群刺瞎了,自是盡皆驚異無比。 只有令狐沖和盈盈,才對如此結局不感詫異。岳不群長劍脫手,此後所使 的招術,便和東方不敗的武功大同小異。那日在黑木崖上,任我行、令狐沖、 向問天、上官雲四人聯手和東方不敗相鬥,尚且不敵,直到盈盈轉而攻擊楊蓮 亭,這才僥倖得手,饒是如此,任我行終究還是被刺瞎了一隻眼睛,當時生死 所差,只是一線。岳不群身形之飄忽迅捷,比之東方不敗雖然頗有不如,但料 到單打獨鬥,左冷禪非輸不可,果然過不多時,他雙目便被針刺瞎。 令狐沖見師父得勝,心下並不喜悅,反而突然感到說不出的害怕。岳不群 性子溫和,待他向來親切,他自小對師父摯愛實勝於敬畏。後來師父將他逐出 門牆,他也深知自己行事乖張任性,實是罪有應得,只盼能得師父師娘寬恕, 從未生過半分怨懟之意。但這時見到師父大袖飄飄的站在封禪台邊,神態儒雅 瀟洒,不知如何,心中竟然生起了強烈的憎恨。或許由於岳不群所使的武功, 令他想到了東方不敗的怪模怪樣,也或許他覺得師父勝得殊不正大光明,他呆 了片刻,傷口一陣劇痛,便即頹然坐倒。 盈盈和儀琳同時伸手扶住,齊問:「怎樣?」 令狐沖搖了搖頭,勉強露出微笑,道:「沒……沒什麼。」 只聽得左冷禪又在叫喊:「岳不群,你這奸賊,有種的便過來決一死戰, 躲躲閃閃的真是無恥小人!你……你過來,過來再打!」 嵩山派中湯英鶚說道:「你們去扶師父下來。」 兩名大弟子史登達和狄修應道:「是!」飛身上台,說道:「師父,咱們 下去吧!」 左冷禪叫道:「岳不群,你不敢來嗎?」 史登達伸手去扶,說道:「師……」 突然間寒光一閃,左冷禪長劍一劍從史登達左肩直劈到右腰,跟著劍光帶 過,狄修已齊胸而斷。這兩劍勢道之凌厲,端的是匪夷所思,只是閃電般一亮 ,兩名嵩山派大弟子已被斬成四截。 台下群雄齊聲驚呼,盡皆駭然。 岳不群緩步走到台中,說道:「左兄,你已成殘廢,我也不會來跟你一般 見識。到了此刻,你還想跟我爭這五岳派掌門嗎?」 左冷禪慢慢提起長劍,劍尖對準了他胸口。岳不群手中並無兵器,他那柄 長劍從空中落下後,兀自插在台上,在風中微微幌動。岳不群雙手攏在大袖之 中,目不轉瞬的盯住胸口三尺外的劍尖。劍尖上的鮮血一滴滴的掉在地下,發 出輕輕的嗒嗒聲響。左冷禪右手衣袖鼓了起來,猶似吃飽了風的帆篷一般,左 手衣袖平垂,與尋常無異,足見他全身勁力都集中到右臂之上,內力鼓蕩,連 衣袖都欲脹裂,直是非同小可。這一劍之出,自是雷霆萬鈞之勢。 突然之間,白影急幌,岳不群向後滑出丈餘,立時又回到了原地,一退一 進,竟如常人一眨眼那麼迅捷。他站立片刻,又向左後方滑出丈餘,跟著快速 無倫的回到原處,以胸口對著左冷禪的劍尖。人人都看得清楚,左冷禪這乾坤 一擲的猛擊,不論如何厲害,終究不能及於岳不群之身。 左冷禪心中無數念頭紛去沓來,這一劍倘若不能直刺入岳不群胸中,只要 給他閃避了過去,自己雙眼已盲,那便只有任其宰割的份兒,想到自己花了無 數心血,籌劃五派合並,料不到最後霸業為空,功敗垂成,反中暗算,空然間 心中一酸,熱血上湧,哇的一聲,一口鮮血直噴出來。 岳不群微一側身,早已避在一旁,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左冷禪右手一抖,長劍自中而斷,隨即拋下斷劍,仰天哈哈大笑,笑聲遠 遠傳了出去,山谷為之鳴響。長笑聲中,他轉過身來,大踏步下台,走到台邊 時左腳踏空,但心中早就有備,右足踢出,飛身下台。 嵩山派幾名弟子搶過去,齊叫:「師父,咱們一齊動手,將華山派上下斬 為肉泥。」 左冷禪朗聲道:「大丈夫言而有信!既說是比劍奪帥,各憑本身武功爭勝 ,岳先生武功遠勝左某,大伙兒自當奉他為掌門,豈可更有異言?」 他雙目初盲之時,驚怒交集,不由得破口大罵,但略一寧定,便即恢復了 武學大宗師的身份氣派。群雄見他拿得起,放得下,的是一代豪雄,無不佩服 。否則以嵩山派人數之眾,所約幫手之盛,又占了地利,若與華山派群毆亂鬥 ,岳不群武功再高,也難以抵敵。 五岳劍派和來到嵩山看熱鬧的人群之中,自有不少趨炎附勢之徒,聽左冷 禪這麼說,登時大聲歡呼:「岳先生當五岳派掌門,岳先生當五岳派掌門!」 華山派的一門弟子自是叫喊得更加起勁,只是這變故太過出於意料之外,華山 門人實難相信眼前所見乃是事實。 岳不群走到台邊,拱手說道:「在下與左師兄比武較藝,原盼點到為止。 但左師兄武功太高,震去了在下手中長劍,危急之際,在下但求自保,下手失 了分寸,以致左師兄雙目受損,在下心中好生不安。咱們當尋訪名醫,為左師 兄治療。」 台下有人說道:「刀劍不生眼睛,那能保得絕無損傷。」另一人道:「閣 下沒有趕盡殺絕,足見仁義。」岳不群道:「不敢!」他拱手不語,也無下台 之意。台下有人叫道:「那一個想做五岳派掌門,上台去較量啊。」另一人道 :「那一個招子太亮,上台去請岳先生剜了出來,也無不可。」數百人齊聲叫 喊:「岳先生當五岳派掌門!」 岳不群待人聲稍靜,朗聲說是道:「既是眾位抬愛,在下也不敢推辭。五 岳派今日新創,百廢待舉,在下只能總領其事。衡山的事務仍請莫大先生主持 。恆山事務仍由令狐沖賢弟主持。泰山的事務請玉磬、玉音兩位道長,再會同 天門師兄的門人建除道長,三人共同主持。嵩山的事務嘛,左師兄眼睛不便, 卻須斟酌……」 岳不群頓了一頓,眼光向嵩山派人群中射去,緩緩說道:「依在下之見, 暫時請湯英鶚湯師兄、陸柏陸師兄、會同左師兄,三位一同主理日常事務。」 陸柏大出意料之外,說道:「這個……這個……」嵩山門人與別派人眾也都甚 是詫異。湯英鶚長期來做左冷禪的副手,那也罷了,陸柏適才一直出言與岳不 群為難,冷嘲熱諷,甚是無禮,不料岳不群居然不計前嫌,指定他會同主領嵩 山派的事務。嵩山派門人本來對左冷禪雙目被刺一事極為忿忿,許多人正欲俟 機生事,但聽岳不群派湯英鶚、陸柏、左冷禪三人料理嵩山事務,然則嵩山派 一如原狀,岳不群不來強加干預,登時氣憤稍平。岳不群道:「咱們五岳劍派 今日合派,若不和衷同濟,那麼五派合並雲雲,也只有虛名而已。大家今後都 是份屬同門,再也休分彼此。在下無德無能,暫且執掌本門門戶,種種興革, 還須和眾位兄弟從長計議,在下不敢自專。現下天色已晚,各位都辛苦了,便 請到嵩山本院休息,喝酒用飯!」群雄齊聲歡呼,紛紛奔下峰去。 岳不群下得台來,方証大師、沖虛道人等都過來向他道賀。方証和沖虛本 來擔心左冷禪混一五岳派後,野心不息,更欲吞並少林、武當,為禍武林。各 人素知岳不群乃謙謙君子,由他執掌五岳派門戶,自是大為放心,因之各人的 道賀之意均十分誠懇。 方証大師低聲道:「岳先生,此刻嵩山門下,只怕有人心懷叵測,欲對施 主不利。常言道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施主身在嵩山,可 須小心在意。」岳不群道:「是,多謝方丈大師指點。」方証道:「少室山與 此相距只咫尺之間,呼應極易。」岳不群深深一揖,道:「大師美意,岳某銘 感五內。」 他又向沖虛道人、丐幫解幫主等說了幾句話,快步走到令狐沖跟前,問道 :「沖兒,你的傷不礙事麼?」自從他將令狐沖逐出華山以來,這是第一次如 此和顏悅色叫他『沖兒』。令狐沖卻心中一寒,顫聲道:「不……不打緊。」 岳不群道:「你便隨我同去華山養傷,和你師娘聚聚如何?」岳不群如在幾個 時辰前提出此事,令狐沖自是大喜若狂,答應之不暇,但此刻竟大為躊躇,頗 有些怕上華山。岳不群道:「怎麼樣?」 令狐沖道:「恆山派的金創藥好,弟子……弟子好了養傷,再來拜見師父 師娘。」 岳不群側頭凝視他臉,似要查察他真正的心意,過了好一會,才道:「那 也好!你安心養傷,盼你早來華山。」令狐沖道:「是!」掙扎著站起來行禮 。岳不群伸手扶住他右臂,溫言道:「不用啦!」令狐沖身子一縮,臉上不自 禁的露出了懼意。岳不群哼的一聲,眉間閃過一陣怒色,但隨即微笑,嘆道: 「你小師妹還是跟從前一樣,出手不知輕重,總算沒傷到你要害!」跟著和儀 和、儀清等恆山派二大弟子點頭招呼,這才慢慢轉過身來。 數丈外有數百人等著,待岳不群走近,紛紛圍攏,大贊他武功高強,為人 仁義,處事得體,一片諂諛奉承聲中,簇擁著下峰。 令狐沖目送著師父的背影在山峰邊消失,各派人眾也都是走下峰去,忽聽 得背後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偽君子!」 令狐沖身子一幌,傷處劇烈疼痛,這『偽君子』三字,便如是一個大鐵椎 般,在他當胸重重一擊,霎時之間,他幾乎氣也喘不過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复仇】 天色漸黑,封禪台旁除恆山派外已無旁人。儀和問道:「掌門師兄,咱們 也下去嗎?」她仍叫令狐沖『掌門師兄』,顯是既不承認五派合並,更不承認 岳不群是本派掌門。令狐沖道:「咱們便在這裡過夜,好不好?」只覺和岳不 群離開越遠越好,實不願再到嵩山本院和他見面。 他此言一出,恆山派許多女弟子都歡呼起來,人同此心,誰都不願下去。 當日在福州城中,她們得悉師長有難,曾求華山派援手,岳不群不顧『五岳劍 派,同氣連枝』之義,一口拒絕,恆山弟子對此一直耿耿于懷。今日令狐沖又 為岳靈珊所傷,自是人人氣憤,待見岳不群奪得了五岳派掌門之位,各人均是 不服,在這封禪台旁露宿一宵,倒是耳目清淨。 儀清道:「掌門師兄不宜多動,在這裡靜養最好。只是這位大哥……」說 時眼望盈盈。 令狐沖笑道:「這位不是大哥,是任大小姐。」盈盈一直扶著令狐沖,聽 他突然洩漏自己身份,不由得大羞,急忙抽身站起,逃出數步。令狐沖不防, 身子向後便仰。儀琳站在他身旁,一伸手,托住他的左肩,叫道:「小心了! 」 儀和、儀清等早知盈盈和令狐沖戀情深摯,非比尋常。一個為情郎少林寺 捨命,一個為救她率領江湖豪士攻打少林寺。令狐沖就任恆山派掌門人,這位 任大小姐又親來道賀,擊破了魔教的奸謀,可說大有惠於恆山派,聽得眼前這 個虯髯大漢竟然便是任大小姐,都是驚喜交集。恆山眾弟子心目中早就將這位 任大小姐當作是未來的掌門夫人,相見之下,甚是親熱。當下儀和等取出乾糧 、清水,分別吃了,眾人便在封禪台旁和衣而臥。 令狐沖重傷之餘,神困力竭,不久便即沉沉睡去。睡到中夜,忽聽得遠處 有女子聲音喝道:「什麼人?」令狐沖雖受重傷,內力極厚,一聽之下,便即 醒轉,知是巡查守夜的恆山弟子盤問來人。聽得有人答道:「五岳派同門,掌 門人岳先生座下弟子林平之。」守夜的恆山弟子問道:「夤夜來此,為了何事 ?」林平之道:「在下約得有人在封禪台下相會,不知眾位師姊在此休息,多 有得罪。」言語甚為有禮。 便在此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西首傳來:「姓林的小子,你在這裡伏下五 岳派同門,想倚多為勝,找老道的麻煩嗎?」令狐沖認出是青城派掌門余滄海 ,微微一驚:「林師弟與余滄海有殺父殺母的大仇,約他來此,當是索還這筆 血債了。」 林平之道:「恆山眾師姊在此歇宿,我事先並不知情。咱們另外覓處所了 斷,免得騷擾了旁人清夢。」余滄海仰天大笑,說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 叫我這樣那樣麼?你岳父新任五岳派掌門,我是瞧在他臉上,才來聽你有什麼 話說。你有什麼屁,趕快就放。要動手打架,那便亮劍,讓我瞧瞧你林家的辟 邪劍法,到底有什麼長進。」 令狐沖慢慢坐起身來,月光之下,只見林平之和余滄海相對而立,相距約 有三丈。令狐沖心想:「那日我在衡山負傷,這余矮子想一掌將我擊落死,幸 得林師弟仗義,挺身而出,這才救了我一命。倘若當日余矮子一掌打在我身上 ,令狐沖焉有今日?林師弟入我華山門下之後,武功自是大有進境,但與余矮 子相比,畢竟尚有不逮。他約余矮子來此,想必師父、師娘定然在後相援。但 若師父師娘不來,我自也不能袖手不理。」 余滄海冷笑道:「你要是有種,便該自行上我青城山來尋仇,卻鬼鬼祟祟 的約我到這裡來,又在這裡伏下一批尼姑,好一齊向老道下手,可笑啊可笑。 」 儀和聽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朗聲說道:「姓林的小子跟你有恩有仇, 和我們恆山派有什麼相干?你這矮道人便會胡說八道。你們盡可拼個你死我活 ,咱們只是看熱鬧。你心中害怕,可不用將恆山派拉扯在一起。」她對岳靈珊 大大不滿,愛屋及烏,恨屋也及烏,連帶的將岳靈珊的丈夫也憎厭上了。 余滄海與左冷禪一向交加情不壞,此次左冷禪又先後親自連寫了兩封信, 邀他上山觀禮,兼壯聲勢。余滄海來到嵩山之時,料定左冷禪定然會當五岳派 掌門,因此雖是與華山派門人有仇,卻絲毫不放在心上,那知這五岳派掌門一 席竟會給岳不群奪過了去,大為始料所不及,覺得在嵩山殊無意味,即晚便欲 下山。 青城派一行從嵩山絕頂下來之時,林平之走到他身旁,低聲相約,要他今 晚子時,在封禪台畔相會。林平之說話雖輕,措辭神情卻無禮已極,令他難以 推托。余滄海尋思:「你華山派新掌五岳派門戶,氣焰不可一世,但你羽翼未 豐,五岳派內四分五裂,我也不來怕你。只是須得提防你邀約幫手,對我群起 而攻。」他故意赴約稍遲,跟在林平之身後,看他是否有大批幫手,眼見林平 之竟孤身上峰赴約。他暗暗心喜,本來帶齊了青城派門人,當下只帶了兩名弟 子上峰,其餘門人則散佈峰腰,見到有人上峰應援,即發聲示警。 上得峰來,見封禪台旁有多人睡臥,余滄海暗暗叫苦,心想:「三十老娘 ,倒繃嬰兒。我只去查他有無帶同大批幫手上峰,沒想到他大批幫手早在峰頂 相候。老道身入伏中,可得籌劃脫身之計。」 他素知恆山派的武功劍術決不在青城派之下,雖然三位前輩師太圓寂,令 狐沖又身上受重傷,此刻恆山派中人材凋零,並無高手,但畢竟人多勢眾,如 果數百名尼姑結成劍陣圍攻,那可棘手得緊。待聽得儀和如此說,雖然直呼自 己為『矮子』,好生無禮,言語之中顯是表明兩不相助,不由得心中一寬,說 道:「各位兩不相助,那是再好不過。大家不妨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且看我青 城派的劍術,與其華山派劍法相較卻又如何。」頓了一頓,又道:「各位別以 為岳不群僥倖勝得嵩山左師兄,他的劍法便如何了不起。武林中各家各派,各 有各的絕技,華山劍法未必就能獨步天下。以我看來,恆山劍法就比華山高明 得多。」他這幾句話的弦外之意,恆山門人如何聽不出來,儀和卻不領他的情 ,說道:「你們兩個,要打便爽爽快快的動手,半夜三更在這裡嘰哩咕嚕,擾 人清夢,未免太不識相。」 余滄海心下暗怒,尋思:「今日老道要對付姓林的小子,又落了單,不能 跟你們這些臭尼姑算帳。日後你恆山門人在江湖上撞在老道手中,總教你們有 苦頭吃的。」他為人極是小氣,一向又自尊自大慣了的,武林後輩見到他若不 恭恭敬敬的奉承,他已老大不高興,儀和如此說話,倘在平時,他早就大發脾 氣了。 林平之走上兩步,說道:「余滄海,你為了覬覦我家劍譜,害死我父母雙 親,我福威鏢局中數十口人丁,都死在你青城派手下,這筆血債,今日要鮮血 來償。」 余滄海氣往上沖,大聲道:「我親生孩兒死在你這小畜生手下,你便不來 找我,我也要將你這小狗千刀萬剮。你托庇華山門下,以岳不群為靠山,難道 就躲得過了?」嗆啷一聲,長劍出鞘。這日正是十五,皓月當空,他身子雖矮 ,劍刃卻長。月光與劍光映成一片,溶溶如水,在他身前幌動,只這一拔劍, 氣勢便大是不凡。 恆山弟子均想:「這矮子成名已久,果然非同小可。」 林平之仍不拔劍,又走上兩步,與余滄海相距已只丈餘,側頭瞪視著他, 眼睛中如欲迸出火來。 余滄海見他並不拔劍,心想:「你這小子倒也托大,此刻我只須一招『碧 淵騰蛟』,長劍挑起,便將你自小腹而至咽喉,劃一道兩尺半的口子。只不過 你是後輩,我可不便先行動手。」喝道:「你還不拔劍?」他蓄勢以待,只須 林平之手按劍柄,長劍抽動,不等他長劍出鞘,這一招『碧淵騰蛟』便剖了他 肚子。恆山弟子那就只能贊他出手迅捷,不能說他突然偷襲。 令狐沖眼見余滄海手中長劍的劍尖不住顫動,叫道:「林師弟,小心他刺 你小腹。」 林平之一聲冷笑,驀地裡疾衝上前,當真是動如脫兔,一瞬之間,與余滄 海相距已不到一尺,兩人的鼻子幾乎要碰在一起。這一衝招式之怪,無人想像 得到,而行動之快,更是難以形容。他這麼一衝,余滄海的雙手,右手中的長 劍,便都已到了對方的背後。他長劍無法彎過來戳刺林平之的背心,而林平之 左手已拿住了他右肩,右手按上了他心房。 余滄海只覺『肩井穴』上一陣酸麻,右臂竟無半分力氣,長劍便欲脫手。 眼見林平之一招制住強敵,手法之奇,恰似岳不群戰勝左冷禪時所使的招 式,路子也是一模一樣,令狐沖轉過頭來,和盈盈四目交視,不約而同的低呼 :「東方不敗!」兩人都從對方的目光之中,看到了驚恐和惶惑之意。顯然, 林平之這一招,便是東方不敗當日在黑木崖所使的功夫。 林平之右掌蓄勁不吐,月光之下,只見余滄海眼光中突然露出極大的恐懼 。林平之心中說不出的快意,只覺倘若一掌將他人震死了,未免太過便宜了他 。便在此時,只聽得遠處岳靈珊的聲音響了起來:「平弟,平弟!爹爹叫你今 日暫且饒他。」他一面呼喚,一面奔上峰來。見到林平之和余滄海面對面的站 著,不由得一呆。他搶前幾步,見林平之一手已拿住余滄海的要穴,一手按在 他胸口,便噓了一口氣說道:「爹爹說道,余觀主今日是客,咱們不可難為了 他。」 林平之哼的一聲,搭在余滄海『肩井穴』的左手加催內勁。余滄海穴道中 酸麻加甚,但隨即覺察到,對方內力實在平平無奇,苦在自己要穴受制,否則 以內功修為而論,和自己可差得遠了,一時之間,心下悲怒交集,明明對方武 功稀鬆平常,再練十年也不是自己對手,偏偏一時疏忽,竟為他怪招所乘,一 世英名固然付諸流水,而且他要報父母大仇,多半不聽師父的吩咐,便即取了 自己性命。 岳靈珊道:「爹爹叫你今日饒他性命。你要報仇,還怕他逃到天邊去嗎? 」 林平之提起左掌,拍拍兩聲,打了余滄海兩個耳光。余滄海怒極,但對方 右手仍然按在自己心房之上,這少年內力不濟,但稍一用勁,便能震壞自己心 脈,這一掌如將自己就此震死,倒也一了百了,最怕的是他以第四、五流的內 功,震得自己死不死,活不活,那就慘了。 林平之打了他兩記耳光,一聲長笑,身子倒縱出去,已離開他有三丈遠近 ,側頭向他瞪視,一言不發。余滄海挺劍欲上,但想自己以一代宗主,一招之 間便落了下風,眾目睽睽之下若再上前纏鬥,那是痞棍無賴的打法,較之比武 而輸,更是羞恥百倍,雖跨出了一步,第二步卻不再踏出。林平之一聲冷笑, 轉身便走,竟也不去理睬妻子。 岳靈珊頓了頓足,一瞥眼見到令狐沖坐在封禪台之側,當即走到他身前, 說道:「大師哥,你……你的傷不礙事罷?」令狐沖先前一聽到她的呼聲,心 中便已怦怦亂跳,這時更加心神激蕩,說道:「我……我……我……」儀和向 岳靈珊冷冷的道:「你放心,死不了!」岳靈珊聽而不聞,眼光只是望著令狐 沖,低聲說道:「那劍脫手,我……我不是有心想傷你的。」令狐沖道:「是 ,我當然知道,我當然知道……我……我……我當然知道。」他向來豁達洒脫 ,但在這小師妹面前,竟是呆頭呆腦,變得如木頭人一樣,連說了三句『我當 然知道』,直是不知所雲。岳靈珊道:「你受傷很重,我十分過意不去,但盼 你不要見怪。」令狐沖道:「不,不會,我當然不會怪你。」岳靈珊幽幽嘆了 口氣,低下了頭,輕聲道:「我去啦!」令狐沖道:「你……你要去了嗎?」 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岳靈珊低頭慢慢走開,快下峰時,站定腳步,轉身說道 :「大師哥,恆山派來到華山的兩位師姊,爹爹說我們多有失禮,很對不起來 。我們一回華山,立即向兩位師姊陪罪,恭送她們下山。」 令狐沖道:「是,很好,很……很好!」目送她走下山峰,背影在松樹後 消失,忽然想起,當時在思過崖上,她天天給自己送酒送飯,離去之時,也總 是這次麼依依不捨,勉強想些說話出來,多講幾句才罷,直到後來她移情於林 平之,情景才變。 他回思往事,情難自已,忽聽得儀和一聲冷笑,說道:「這女子有什麼好 ?三心二意,待人沒半點真情,跟咱們任大小姐相比,給人家提鞋兒也不配。 」 令狐沖一驚人,這才想起盈盈便在身邊,自己對小師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 樣,當然都給她瞧在眼裡了,不由得臉上一陣發熱。只見盈盈倚著封禪台的一 角,似在打盹,心想:「只盼她是睡著了才好。」但盈盈如此精細,怎麼會在 這當兒睡著?令狐沖這麼想,明知是自己欺騙自己,訕訕的想找幾句話來跟她 說,卻又不知說什麼好。 對付盈盈,他可立刻聰明起來,這時既無話可說,最好便是什麼話都不說 ,但更好的法子,是將她心思引開,不去想剛才的事,當下慢慢躺倒,忽然輕 輕哼了一聲,顯得觸到背上的傷痛。盈盈果然十分關心,過來低聲問道:「碰 痛了嗎?」令狐沖道:「還好。」伸過手去,握住了她手。盈盈想要甩脫,但 令狐沖抓得很緊。她生怕使力之下,扭痛了他傷口,只得任由他握著。令狐沖 失血極多,疲困殊甚,過了一會,迷迷湖糊的也就睡著了。 次晨醒轉,已是紅日滿山。眾人怕驚醒了他,都沒敢說話。令狐沖覺得手 中已空,不知什麼時候,盈盈已將手抽回了,但她一雙關切的目光卻凝視著他 臉。令狐沖向她微微一笑坐起身來,說道:「咱們回恆山去罷!」 這時田伯光已砍下樹木,做了個擔架,當下與不戒和尚二人抬起令狐沖, 走下峰來。眾人行經嵩山本院時,只見岳不群站在門口,滿臉堆笑的相送,岳 夫人和岳靈珊卻不在其旁。令狐沖道:「師父,弟子不能向你老人家叩頭告別 了。」岳不群道:「不用,不用。等你養好傷後,咱們再行詳談。我做這五岳 派掌門,沒什麼得力之人匡扶,今後仗你相助的地方正多著呢。」令狐沖勉強 一笑。不戒和田伯光抬著他行走如飛,頃刻間走得遠了。 山道之上,盡是這次來嵩山聚會的群豪。到得山腳,眾人雇了幾輛騾車, 讓令狐沖、盈盈等人乘坐。 傍晚時分,來到一處小鎮,見一家茶館的木棚下坐滿了人,都是青城派的 ,余滄海也在其內。他見到恆山弟子到來,臉上變色,轉過了身子。小鎮上別 無茶館飯店,恆山眾人便在對面屋簷下的石階上坐下休息。鄭萼和秦絹到茶館 中去張羅了熱茶來給令狐沖喝。 忽聽得馬蹄聲響,大道上塵土飛揚,兩乘馬急馳而來。到得鎮前,雙騎勒 定,馬上一男一女,正是林平之和岳靈珊夫婦。林平之叫道:「余滄海,你明 知我不肯干休,幹麼不趕快逃走?卻在這裡等死?」 令狐沖在騾子車中聽得林平之的聲音,問道:「是林師弟他們追上來了? 」秦絹坐在車中正服侍他喝茶,當下捲起車帷,讓他觀看車外情景。 余滄海坐在板凳之上,端起了一杯茶,一口口的呷著,並不理睬,將一杯 茶喝乾,才道:「我正要等你前來送死。」 林平之喝道:「好!」這『好』字剛出口,便即拔劍下馬,反手挺劍刺出 ,跟著飛身上馬,一聲吆喝,和岳靈珊並騎而去。站在街邊的一名青城弟子胸 口鮮血狂湧,慢慢倒下。 林平之這一劍出手之奇,實是令人難以想像。他拔劍下馬,顯是向余滄海 攻去。余滄海見他拔劍相攻,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心下暗喜,料定一和他鬥劍 ,便可取其性命,以報昨晚封禪台畔的奇恥大辱,日後岳不群便來找自己的晦 氣,理論此事,那也是將來的事了。那料到對方的這一劍竟會在中途轉向,快 如閃電般刺死一名青城弟子,便即策馬馳去。余滄海驚怒之下,躍起追擊,但 對方二人坐騎奔行迅速,再也追趕不上。 林平之這一劍奇幻莫測,迅捷無倫,令狐沖只看得撟舌不下,心想:「這 一劍若是向我刺來,如果我手中沒有兵刃,那是決計無法抵擋,非給他刺死不 可。」他自忖以劍術而論,林平之和自己相差極遠,可是他適才這一招如此快 法,自己卻確無拆解之方。 余滄海指著林平之馬後的飛塵,頓足大罵,但林平之和岳靈珊早已去得遠 了,那裡還聽得到他的罵聲?他滿腔怒火,無處發洩,轉身罵道:「你們這些 臭尼姑,明知姓林的要來,便先得過來為他助威開路。好,姓林的小畜生逃走 了,有膽子的,便過來決一死戰。」恆山弟子比青城派人數多上數倍,兼之有 不戒和尚、盈盈、桃谷六仙、田伯光等好手在內,倘若動手,青城派決無勝望 。雙方強弱懸殊,余滄海不是不知,但他狂怒之下,雖然向來老謀深算,這時 竟也按捺不住。 儀和當即抽出長劍,怒道:「要打便打,誰還怕了你不成?」 令狐沖道:「儀和師姊,別理會他。」 盈盈向桃谷六仙低聲說了幾句話。桃根仙、桃干仙、桃枝仙、桃葉仙四人 突然間飛身而起,撲向繫在涼棚上的一匹馬。 那馬便是余滄海的坐騎。只聽得一聲嘶鳴,桃谷四仙已分別抓住那馬的四 條腿,四下裡一拉,豁啦一聲巨響,那馬竟被撕成了四片,臟腑鮮血,到處飛 濺。這馬腿高身壯,竟然被桃谷四仙以空手撕裂,四人內力之強,實是罕見。 青城派弟子無不駭然變色,連恆山門人也都嚇得心下怦怦亂跳。 盈盈說道:「余老道,姓林的跟你有仇。我們兩不相幫,只是袖手旁觀, 你可別牽扯上我們。當真要打,你們不是對手,大家省些力氣罷。」 余滄海一驚之下,氣勢怯了,刷的一聲,將長劍還入鞘中,說道:「大家 既是井水不犯河水,那就各走各路,你們先請罷。」盈盈道:「那可不行,我 們得跟著你們。」余滄海眉頭一皺,問道:「那為什麼?」盈盈道:「實不相 瞞,那姓林的劍法太怪,我們須得看個清楚。」令狐沖心頭一凜,盈盈這句話 正說中了他的心事,林平之劍術之奇,連『獨孤九劍』也無法破解,確是非看 個清楚不可。 余滄海道:「你要看那小子的劍法,跟我有什麼相干?」這句話一出口, 便知說錯了,自己與林平之仇深似海,林平之絕不會只殺一名青城弟子,就此 罷手,定然又會再來尋仇。恆山派眾人便是要看林平之如何使劍,如何來殺戮 他青城派的人眾。 任何學武之人,一知有奇特的武功,定欲一睹為快,恆山派人人使劍,自 不肯放過這大好機會。只是他們跟定了青城派,倒似青城派已成待宰的羔羊, 只看屠夫如何操刀一割,世上欺人之甚,豈有更逾于此?他心下大怒,便欲反 唇相譏,話到口邊,終於強行忍住,鼻孔中哼了上聲,心道:「這姓林的小子 只不過忽使怪招,卑鄙偷襲,兩次都攻了我一個措手不及,難道他還有什麼真 實本領?否則的話,他又怎麼不敢跟我正大光明的動手較量?好,你們跟定了 ,叫你們看得清楚,瞧道爺怎地一劍一劍,將這小畜生斬成肉醬。」 他轉過身來,回到涼棚中坐定,拿起茶壺來斟茶,只聽得嗒嗒嗒之聲不絕 ,卻是右手發抖,茶壺蓋震動作聲。適才林平之在他跟前,他鎮定如恆,慢慢 將一杯茶呷乾,渾沒將大敵當前當一回事,可是此刻心中不住說:「為什麼手 發抖?為什麼手發抖?」勉力運氣寧定,茶壺蓋總是不住的發響。他門下弟子 只道是師父氣得厲害,其實余滄海內心深處,卻知自己實在是害怕之極,林平 之這一劍倘若刺向自己,決計抵擋不了。 余滄海喝了一杯茶後,心神始終不能寧定,吩咐眾弟子將死去的弟子抬了 ,到鎮外荒地掩埋,餘人便在這涼棚中宿歇。鎮上居民遠遠望見這一伙人鬥毆 殺人,早已嚇得家家閉門,誰敢過來瞧上一眼? 恆山派一行散在店鋪與人家的屋簷下。盈盈獨自坐在一輛騾車之中,與令 狐沖的騾車離得遠遠地。雖然她與令狐沖的戀情早已天下知聞,但她靦腆之情 ,竟不稍減。恆山女弟子替令狐沖敷傷換藥,她正眼也不去瞧。鄭萼、秦絹等 知她心意,不斷將令狐沖傷勢情形說給她聽,盈盈只微微點頭,不置一辭。 令狐沖細思林平之這一招劍法,劍招本身並沒什麼特異,只是出手實在太 過突兀,事先絕無半分朕兆,這一招不論向誰攻出,就算是絕頂高手,只怕也 難以招架。當日在黑木崖上圍攻東方不敗,他手中只持一枚繡花針,可是四大 高手竟然無法與之相抗,此刻細想,並非由於東方不敗內功奇高,也不是由於 招數極巧,只是他行動如電,攻守進退,全然出於對手意料之外。林平之在封 禪台旁制住余滄海,適才出劍刺死青城弟子,武功路子便與東方不敗一模一樣 ,而岳不群刺瞎左冷禪雙目,顯然也便是這一路功夫。辟邪劍法與東方不敗所 學的『葵花寶典』系出同源,料來岳一群與林平之所使的,自然便是『辟邪劍 法』了。念及此處,不禁搖頭,喃喃道:「辟邪,辟邪!辟什麼邪?這功夫本 身便邪得緊。」心想:「當今之世,能對付得這門劍法的,恐怕只有風太師叔 。我傷愈之後,須得再上華山,去向風太師叔請教,求他老人家指點破解之法 。風太師叔說過不見華山派的人,我此刻可已不是華山派的了。」又想:「東 方不敗已死。岳不群是我師父,林平之是我師弟,他二人決計不會用這劍法來 對付我,然則又何必去鑽研破解這路劍法的法門?」突然間想起一事,猛地坐 起身來,一動之下,騾車一震,傷口登時奇痛,忍不住哼了一聲。 秦絹站在車旁,忙問:「要喝茶嗎?」令狐沖道:「不要。小師妹,請你 去請任姑娘過來。」秦絹答應了。 過了一會,盈盈隨著秦絹過來,淡淡問道:「什麼事?」 令狐沖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爹爹曾說,你教中那部『葵花寶典 』是他傳給東方不敗的。當時我總道『葵花寶典』上所載的功夫,一定不及你 爹爹自己修習的神功,可是……」盈盈道:「可是我爹爹的武功,後來卻顯然 不及東方不敗,是不是?」令狐沖道:「正是。這其中的緣由,我可不明白了 。」學武之人見到武學奇書,決無自己不學而傳給旁人之理,就算是父子、夫 妻、師徒、兄弟、至親至愛之人,也不過是共同修習。捨己為人,那可大悖常 情。 盈盈道:「這事我也問過爹爹。他說:第一,這部寶典上的武功是學不得 的,學了大大有害。第二,他也不知寶典上的武功學成之後,竟有如此厲害。 」令狐沖道:「學不得的?那為什麼?」盈盈臉上一紅,道:「為什麼學不得 ,我哪裡知道?」頓了一頓,又道:「東方不敗如此下場,有什麼好?」 令狐沖「嗯」了一聲,內心隱隱覺得,師父似乎正在走上東方不敗的路子 。他這次擊敗左冷禪,奪到五岳派掌門人之位,令狐沖殊無絲毫喜歡之情。『 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黑木崖上所見情景、所聞諛辭,在他心中,似乎漸漸要 與岳不群連在一起了。 盈盈低聲道:「你靜靜的養傷,別胡思亂想,我去睡了。」令狐沖道:「 是。」掀開車帷,只見月光如水,映在盈盈臉上,突然之間,心下只覺十分的 對她不起。盈盈慢慢轉過身去,忽道:「你那林師弟,穿的衣衫好花。」說了 這句話,走向自己騾車。 令狐沖微微奇怪:「她說林師弟穿的衣衫好花,那是什麼意思?林師弟剛 做新郎,穿的是新婚時的衣飾,那也沒什麼希奇。這女孩子,不注意人家的劍 法,卻去留神人家的衣衫,真是有趣。」他一閉眼,腦海中出現的只是林平之 那一劍刺出時的閃光,到底林平之穿的是什麼花式的衣衫,可半點也想不起來 。 睡到中夜,遠遠聽得馬蹄聲響,兩乘馬自西奔來,令狐沖坐起身來,掀開 車帷,但見恆山弟子和青城人眾一個個都醒了轉來。恆山眾弟子立即七個一群 ,結成了劍陣,站定方位,凝立不動。青城人眾有的衝向路口,有的背靠土牆 ,遠不如恆山弟子的鎮定。 大路上兩乘馬急奔而至,月光下望得明白,正是林平之夫婦。林平之叫道 :「余滄海,你為了想偷學我林家的辟邪劍法,害死了我父母。現下我一招一 招的使給你看,可要瞧仔細了。」他將馬一勒,飛身下馬,長劍負在背上,快 步向青城人眾走來。 令狐沖一定神,見他穿的是一件翠綠衫子,袍子角和衣袖上都繡了深黃色 的花朵,金線滾邊,腰中繫著一條金帶,走動時閃閃生光,果然是十分的華麗 燦爛,心想:「林師弟本來十分樸素,一做新郎,登時大不相同了。那也難怪 ,少年得意,娶得這樣的媳婦,自是興高采烈,要盡情的打扮一番。」 昨晚在封禪台側,林平之空手襲擊余滄海,正是這麼一副模樣,此時青城 派豈容他故技重施?余滄海一聲呼喝,便有四名弟子挺劍直上,兩把劍分刺他 左胸右胸,兩把劍分自左右橫掃,斬其雙腿。 桃谷六仙看得心驚,忍不住呼叫。三個人叫道:「小子,小心!」另外三 個叫道:「小心,小子!」 林平之右手伸出,在兩名青城弟子手腕上迅速無比的一按,跟著手臂回轉 ,在斬他下盤的兩名青城弟子手肘下一推,只聽得四聲慘呼,兩人倒了下來。 這兩人本以長劍刺他胸膛,但給他在手腕上一按,長劍回轉,竟插入了自己小 腹。林平之叫道:「辟邪劍法,第二招和第三招!看清楚了吧?」轉身上鞍, 縱馬而去。 青城人眾驚得呆了,竟沒上前追趕。看另外兩名弟子時,只見一人的長劍 自下而上的刺入了對方胸膛,另一人也是如此。這二人均已氣絕,但右手仍然 緊握劍柄,是以二人相互連住,仍直立不倒。 林平之這麼一按一推,令狐沖看得分明,又是驚駭,又是佩服,心道:「 高明之極,這確是劍法,不是擒拿。只不過他手中沒有持劍而已。」 月光映照之下,余滄海矮矮的人形站在四具屍體之旁,呆呆出神。青城群 弟子圍在他的身周,離得遠遠地,誰都不敢說話。 隔了良久,令狐沖從車中望出去,見余滄海仍是站立不動,他的影子卻漸 漸拉得長了,這情景說不盡的詭異。有些青城弟子已走了開去,有些坐了下來 ,余滄海仍是僵了一般。令狐沖心中突然生起了一陣憐憫之意,這青城派的一 代宗匠給人制得一籌莫展,束手待斃,不自禁的代他難過。 睡意漸濃,便合上了眼,睡夢中忽覺騾車馳動,跟著聽得吆喝之聲,原來 已然天明,眾人啟行上道。他從車帷邊望出去,筆直的大道上,青城派師徒有 的乘馬,有的步行,瞧著他們零零落落的背影,只覺說不出的淒涼,便如是一 群待宰的牛羊,自行走入屠場一般。他想:「這群人都知林平之定會再來,也 都知道決計無法與之相抗,倘若分散逃走,青城一派就此毀了。難道林平之找 上青城山去,松風觀中竟然無人出來應接?」 中午時分,到了一處大鎮甸上,青城人眾在酒樓中吃喝,恆山派群徒便在 對面的飯館打尖。隔街望見青城師徒大塊肉大碗酒的大吃大喝,群尼都是默不 作聲。各人知道,這些人命在旦夕,多吃得一頓便是一頓。 行到未牌時分,來到一條江邊,只聽得馬蹄聲響,林平之夫婦又縱馬馳來 。儀和一聲口哨,恆山人眾都停了下來。 其時紅日當空,兩騎馬沿江奔至。馳到近處,岳靈珊先勒定了馬,林平之 繼續前行。余滄海一揮手,眾弟子一齊轉身,沿江南奔。林平之哈哈大笑,叫 道:「余矮子,你逃到哪裡去?」縱馬衝來。 余滄海猛地回身一劍,劍光如虹,向林平之臉上刺去。這一劍勢道竟如此 厲害,林平之似乎吃了一驚,急忙拔劍擋架。青城群弟子紛紛圍上。余滄海一 劍緊似一劍,忽而竄高,忽而伏低,這個六十左右的老者,此刻矯健猶勝少年 ,手上劍招全採攻勢。八名青城弟子長劍揮舞,圍繞在林平之馬前馬後,卻不 向馬匹身上砍斬。 令狐沖看得幾招,便明白了余滄海的用意。林平之劍法的長處,在於變化 莫測,迅若雷電,他騎在馬上,這長處便大大打了個折扣,如要驟然進攻,只 能身子前探,胯下的坐騎可不能像他一般趨退若神,令人無所捉摸。八名青城 弟子結成劍網,圍在馬匹周圍,旨在迫得林平之不能下馬。令狐沖心想:「青 城掌門果非凡庸之輩,這法子極是厲害。」 林平之劍法變幻,甚是奇妙,但既身在馬上,余滄海便盡自抵敵得住,令 狐沖又看了數招,目光便射向遠處的岳靈珊,突然間全身一震,大吃一驚。 只見六名青城弟子已圍住了她,將她慢慢擠向江邊。跟著她所乘馬匹肚腹 中劍,長聲悲嘶,跳將起來,將她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岳靈珊身子一側,架開 削來的兩劍,站起身來。六名青城弟子奮力進攻,猶如拼命一般,令狐沖認得 有侯人英和洪人雄兩人在內。侯人英左手使劍,仍極悍勇。岳靈珊雖學過思過 崖上所刻的五派劍法,青城派劍法卻沒學過。石壁上的劍招對她而言,都是太 過高明,她其實並未真正學會,只是經父親指點後,略得形似而已。在封禪台 側以泰山劍法對付泰山派好手,以衡山劍法對付衡山派掌門,令對方大吃一驚 ,頗具先聲奪人的鎮懾之勢,但以之對付青城弟子,卻無此效。令狐沖只看得 數招,便知岳靈珊無法抵擋,正焦急間,忽聽得「啊」的一聲長叫,一名青城 弟子的左臂被岳靈珊以一招衡山劍法的巧招削斷。令狐沖心中一喜,只盼這六 名弟子就此嚇退,豈知其餘五人固沒退開半步,連那斷了左臂之人,也如發狂 般撲上。岳靈珊見他全身浴血,神色可怖,嚇得連退數步,一腳踏空,摔在江 邊的碎石灘上。 令狐沖驚呼一聲,叫道:「不要臉,不要臉!」忽聽盈盈說道:「那日咱 們對付東方不敗,也就是這個打法。」不知在什麼時候,她到了身邊。令狐沖 心想不錯,那日黑木崖之戰,己方四人已然敗定,幸虧盈盈轉而進攻楊蓮亭, 分散了東方不敗的心神,才致他死命。此刻余滄海所使的正便是這個計策,他 們如何擊斃東方不敗,余滄海自然不知,只是情急智生,想出來的法子竟然不 謀而合。料想林平之見到愛妻遇險,定然分心,自當回身去救,不料他全力和 余滄海相鬥,竟然全不理會妻子身處奇險。 岳靈珊摔倒後便即躍起,長劍急舞。六名青城弟子知道青城一派的存亡, 自己的生死,決於是否能在這一役中殺了對手,都是不顧性命的進逼。那斷臂 之人已拋去長劍,著地打滾,右臂向岳靈珊小腿攬去。岳靈珊大驚,叫道:「 平弟,平弟,快來助我!」 林平之朗聲道:「余矮子要瞧辟邪劍法,讓他瞧個明白,死了也好閉眼! 」奇招迭出,只壓得余滄海透不過氣來。他辟邪劍法的招式,余滄海早已詳加 鑽研,盡數了然於胸,可是這些並無多大奇處的招式之中,突然間會多了若干 奇妙之極的變化,更以猶如雷轟電閃般的手法使出,只逼得余滄海怒吼連連, 越來越是狼狽。余滄海知道對手內力遠不如己,不住以劍刃擊向林平之的長劍 ,只盼將之震落脫手,但始終碰它不著。 令狐沖大怒,喝道:「你……你……你……」他本來還道林平之給余滄海 纏住了,分不出手來相救妻子,聽他這麼說,竟是沒將岳靈珊的安危放在心上 ,所重視的只是要將余滄海戲弄個夠。這時陽光猛烈,遠遠望見林平之嘴角微 斜,臉上露出又是興奮又是痛恨的神色,想見他心中充滿了復仇的快意。若說 像貓兒捉到了老鼠,要先殘酷折磨,再行咬死,貓兒對老鼠卻決無這般痛恨和 惡毒。 岳靈珊又叫:「平弟,平弟,快來!」聲嘶力竭,已然緊急萬狀。林平之 道:「這就來啦,你再支持一會兒,我得把辟邪劍法使全了,好讓他看個明白 。余矮子跟我們原沒怨仇,一切都是為了這『辟邪劍法』,總得讓他把這劍法 有頭有尾的看個分明,你說是不是?」他慢條斯理的說話,顯然不是說給妻子 聽,而是在對余滄海說,還怕對方不明白,又加了句:「余矮子,你說是不是 ?」他身法美妙,一劍一指,極盡都雅,神態之中,竟大有華山派女弟子所學 『玉女劍十九式』的風姿,只是帶著三分陰森森的邪氣。 令狐沖原想觀看他辟邪劍法的招式,此刻他向余滄海示全豹,正是再好不 過的機會。但他掛念岳靈珊的安危,就算料定日後林平之定會以這路劍招來殺 他,也決無余裕去細看一招,耳聽得岳靈珊連聲急叫,再也忍耐不住,叫道: 「儀和師姊,儀清師姊,你們快去救岳姑娘。她……她抵擋不住了。」 儀和道:「我們說過兩不相助,只怕不便出手。」 武林中人最講究『信義』二字。有些旁門左道的人物,盡管無惡不作,但 一言既出,卻也是決無反悔,倘若食言而肥,在江湖上頗為人所不齒。連田伯 光這等採花大盜,也得信守諾言。令狐沖聽儀和這麼說,知道確是實情,前晚 在封禪台之側,她們就已向余滄海說得明白,決不插手,如果此刻有人上前相 救岳靈珊,那確是大大損及恆山一派的令譽,不由得心中大急,說道:「這… …這……」叫道:「不戒大師呢?田伯光呢?」 秦絹道:「他二人昨天便跟桃谷六仙一起走了,說道瞧著余矮子的模樣太 也氣悶,要去喝酒。再說,他們八個也都是恆山派的……」 盈盈突然縱身而出,奔到江邊,腰間一探,手中已多了兩柄短劍,朗聲說 道:「你們瞧清楚了,我是日月神教任教主之女,任盈盈便是,可不是恆山派 的。你們六個大男人,合手欺侮一個女流之輩,教人看不過去。任姑娘路見不 平,這椿事得管上一管。」 令狐沖見盈盈出手,不禁大喜,吁了一口長氣,只覺傷口劇痛,坐倒車中 。 青城六弟子對盈盈之來,竟全不理睬,仍拼命向岳靈珊進攻。岳靈珊退得 幾步,噗的一聲,左足踩入了江水之中。她不識水性,一足入水,心中登時慌 了,劍更是散亂。便在此時,只覺左肩頭一痛,敵人刺了一劍。那斷臂人乘 勢撲上,伸右臂攬住了她右腿。岳靈珊長劍砍下,中其背心,那斷臂人張嘴往 她腿上狠命咬落。岳靈珊眼前一黑,心道:「我就這麼死了?」遙見林平之斜 斜刺出一劍,左手捏著劍訣,在半空中劃個弧形,姿式俊雅,正自好整以暇的 賣弄劍法。她心頭一陣氣苦,險些暈去,突然間眼前兩把長劍飛起,跟著撲通 、撲通聲響,兩名青城弟子摔入了江中。岳靈珊意亂神迷,摔倒在地。盈盈舞 動短劍,十餘招間,餘下五名青城弟子盡皆受傷,兵刃脫手,只得退開。盈盈 將那垂死獨臂人踢開,將岳靈珊拉起,只見她下半身浸透入江中,裙子盡濕, 衣裳上濺滿了鮮血,當下扶著她走上江岸。 只聽得林平之叫道:「我林家的辟邪劍法,你們都看清楚了嗎?」劍光閃 處,圍在他馬旁的一名青城弟子眉心中劍。他哈哈大笑,叫道:「方人智,你 這惡賊,如此死法,可便宜了你!」他一提韁繩,坐騎從正在倒下去的方人智 身上躍過,馳了出來。 余滄海筋疲力竭,那敢追趕? 林平之勒馬四顧,突然叫道:「你是賈人達!」縱馬向前。賈人達本就遠 遠縮在一旁,見他追來,大叫一聲,轉身狂奔。林平之卻也並不急趕,縱馬緩 緩追上,長劍挺出,刺中他右腿。賈人達撲地摔倒。林平之一提韁繩,馬蹄便 往他身上踏去。賈人達長聲慘呼,一時卻不得便死。林平之大笑聲中,拉轉馬 頭,又縱馬往他身上踐踏,來回數次,賈人達終於寂無聲息。 林平之更不再向青城派眾人多瞧一眼,縱馬馳到岳靈珊和盈盈的身邊,向 妻子道:「上馬!」 岳靈珊向他怒目而視,過了一會,咬牙說道:「你自己去好了。」林平之 問道:「你呢?」岳靈珊道:「你管我幹什麼?」林平之向恆山派群弟子瞧了 一眼,冷笑一聲,雙腿一挾,縱馬絕塵而去。 盈盈決計料想不到,林平之對他新婚妻子竟會如此絕情,不禁愕然,說道 :「林夫人,你到我車中歇歇。」岳靈珊淚水盈眶,竭力忍住不讓眼淚流下, 嗚咽道:「我……我不去。你……你為什麼要救我?」盈盈道:「不是我救你 ,是你大師哥令狐沖要救你。」岳靈珊心中一酸,再也忍耐不住,眼淚湧出, 說道:「你……請你借我一匹馬。」盈盈道:「好。」轉身去牽了一匹馬過來 。岳靈珊道:「多謝,你……你……」躍上馬背,勒馬轉向東行,和林平之所 去方向相反,似是回向嵩山。 余滄海見她馳過,頗覺詫異,但也沒加理會,心想:「過了一夜,這姓林 的小畜生又會來殺我們幾人,要將我眾弟子一個個都殺了,叫我孤伶伶的一人 ,然後再向我下手。」 令狐沖不忍看余滄海這等失魂落魄的模樣,說道:「走罷!」趕車的應道 :「是!」一聲吆喝,鞭子在半空中虛擊一記,拍的一聲,騾子拖動車子,向 前行去。令狐沖「咦」的一聲。他見岳靈珊向東回轉,心中自然而然的想隨她 而去,不料騾車卻向西行。他心中一沉,卻不能吩咐騾車折向東行,掀開車帷 向後望去,早已瞧不見她的背影,心頭沉重:「她身上受傷,孤身獨行,無人 照料,那便如何是好?」忽聽得秦絹說道:「她回去嵩山,到她父母身邊,甚 是平安,你不用擔心。」 令狐沖心下一寬,道:「是。」心想:「秦師妹心細得很,猜到了我的心 思。」 次日中午,一行人在一家小飯店中打尖。這飯店其實算不上是什麼店,只 是大道旁的幾間草棚,放上幾張板桌,供過往行人喝茶買飯。恆山派人眾湧到 ,飯店中便沒這許多米,好在眾人帶得有米,連鍋子碗筷等等也一應俱備,當 下便在草棚旁埋鍋造飯。 令狐沖車中坐得久了,甚是氣悶,在恆山派金創藥內服外敷之下,傷勢已 好了許多,鄭萼與秦絹二人攜扶著他,下車來在草棚中坐著休息。 他眼望見東邊,心想:「不知小師妹會不會來?」只見大道上塵土飛揚, 一群人從東而至,正是余滄海等一行。青城派人眾來到草棚外,也即坐下做飯 打尖。余滄海獨自坐在一張板桌之旁,一言不發,呆呆出神。顯然他自知命運 已然注定,對恆山派眾人也不徊避忌憚,當真是除死無大事,不論恆山派眾人 瞧見他如何死法,都沒什麼相干。 過不多久,西首馬蹄聲響,一騎馬緩緩行來,馬上乘客錦衣華服,正是林 平之。他在草棚外勒定了馬,見青城派眾人對他正眼也不瞧上一眼,各人自顧 煮飯的煮飯,喝茶的喝茶。這情形倒大出他意料之外,當下哈哈一笑,說道: 「你們不動手,我一樣的要殺人。」躍下馬來,在馬臀上一拍,那馬踱了開去 ,自去吃草。他見草棚中尚有兩張空著的板桌,便去一張桌旁坐下。 他一進草棚,令狐沖便聞到一股濃洌的香氣,但見林平之的服色考究之極 ,顯是衣衫上都薰了香,帽子上綴著一塊翠玉,手上戴了只紅寶石戒指,每只 鞋頭上都縫著兩枚珍珠,直是家財萬貫的豪富公子打扮,那裡像是個武林人物 ? 令狐沖心想:「他家裡本來開福威鏢局,原是個極有錢的富家公子。在江 湖上吃了幾年苦,現下學成了本事,那是要好好享用一番了。」只見他從懷中 取出一塊雪白的綢帕,輕輕抹了抹臉。他相貌俊美,這幾下取帕、抹臉、抖衣 ,簡直便如是戲台上的花旦。林平之坐定後,淡淡的道:「令狐兄,你好!」 令狐沖點了點頭,道:「你好!」 林平之側過頭去,見一名青城弟子捧了一壺茶上來,給余滄海斟茶,說道 :「你叫于人豪,是不是?當年到我家來殺人,便有你的份兒。你便化成了灰 ,我也認得。」于人豪將茶壺往桌上重重一放,倏地回身,手按劍柄,退後兩 步,說道:「老子正是于人豪,你待怎地?」他說話聲音雖粗,卻是語音發顫 ,臉色鐵青。林來之微微一笑,道:「英雄豪傑,青城四秀!你排第三,可沒 半點豪傑的氣概,可笑啊可笑。」 『英雄豪傑,青城四秀』,是青城派武功最強的四名弟子,侯人英、洪人 雄、于人豪、羅人傑。其中羅人傑已在江南醉仙樓頭曾令狐沖所殺,其餘三人 都在眼前。林平之又冷笑一聲,說道:「那位令狐兄曾道:『狗熊野豬,青城 四獸』,他將你們比作野獸,那還是看得起你們了。依我看來,哼哼,只怕連 禽獸也不如。」 于人豪又怕又氣,臉色更加青了,手按劍柄,這把劍卻始終沒拔將出來。 便在此時,東首傳來馬蹄聲響,兩騎馬快奔而至,來到草棚前,前面一人 勒住了馬。眾人回頭一看,有的人「咦」的一聲,叫了出來。前面馬上坐的是 個身材肥矮的駝子,正是外號『塞北明駝』的木高峰。後面一匹馬上所乘的卻 是岳靈珊。 令狐沖一見到岳靈珊,胸口一熱,心中大喜,卻見岳靈珊雙手被服縛背後 ,坐騎的韁繩也是牽在木高峰手中,顯是被他擒住了,忍不住便要發作,轉念 又想:「她丈夫便在這裡,何必要我外人強行出頭?倘若她丈夫不理,那時再 設法相救不遲。」林平之見到木高峰到來,當真如同天上掉下無數寶貝來一般 ,喜悅不勝,尋思:「害死我爹爹媽媽的,也有這駝子在內,不料陰差陽錯, 今日他竟會自己送將上來,真叫做老天爺有眼。」 木高峰卻不識得林平之。那日在衡山劉正風家中,二人雖曾相見,但林平 之裝作了個駝子,臉上貼滿了膏藥,與此刻這樣一個玉樹臨風般的美少年,自 是渾不相同,後來雖知他是假裝駝子,卻也沒見過他真面目。木高峰轉頭向岳 靈珊道:「難得有許多朋友在此,咱們走遠點的為是。」他一聲吆喝,縱馬便 行。 早一日岳靈珊受傷獨行,想回到嵩山爹娘身畔,但行不多時,便遇上了木 高峰。木高峰心眼兒極窄,那日與岳不群較量內功不勝,後來林震南夫婦又被 他救了去,心下引為奇恥大辱,後來聽得林震南的兒子林平之投入華山門下, 又娶岳不群之女為妻,料想這部『辟邪劍譜』自然也帶入了華山門下,更是氣 惱萬分。五岳派開宗立派,他也得到了消息,只是五岳劍派中人素來瞧他不起 ,左冷禪也沒給他請柬。他心中氣不過,伏在嵩山左近,只待五岳派門人下山 ,若是成群結隊,有長輩同行,他便不露面,只要有人落了單,他便要暗中料 理幾個,以泄心中之憤。但見群雄紛紛下山,都是數十人、數百人同行,欲待 下手,不得其便,好容易見到岳靈珊單騎奔來,當即上前截住。岳靈珊武功本 就不及木高峰,加之身上受傷,木高峰又是忽施偷襲,占了先機,終於被他所 擒。木高峰聽她口出恫嚇之言,說是岳不群的女兒,更是心花怒放,當下想定 主意,要將她藏在一個隱秘之所,再要岳不群用『辟邪劍譜』來換人。一路上 縱馬疾行,不料卻撞見了青城、恆山兩派人眾。 岳靈珊心想:「此刻若教他將我帶走了,那裡還有人來救我?」顧不得肩 頭頭傷勢,斜身從馬背上摔了下來。木高峰喝道:「怎麼啦?」躍下馬來,俯 身往岳靈珊背上抓去。 令狐沖心想林平之決不能眼睜睜的瞧著妻子為人所辱,定會出手相救,那 知林平之全不理會,從左手衣袖中取出一柄泥金柄摺扇,輕輕揮動,一個翡翠 扇墜不住幌動。其時三月天時,北方冰雪初銷,那裡用得著扇子?他這麼裝模 作樣,顯然只不過故示閉暇。 木高峰抓著岳靈珊背心,說道:「小心摔著了。」手臂一舉,將她放上馬 鞍,自己躍上馬背,又欲縱馬而行。 林平之說道:「姓木的,這裡有人說道,你的武功甚是稀鬆平常,你以為 如何?」 木高峰一怔,眼見林平之獨坐一桌,既不似青城派的,也不似是恆山派的 ,一時摸不清他的來路,便問:「你是誰?」林平之微笑道:「你問我幹什麼 ?說你武功稀鬆平常的,又不是我。」木高峰道:「是誰說的?」林平之拍的 一聲,扇子合了攏來,向余滄海一指,道:「便是這位青城派的余觀主。他最 近看到了一路精妙劍術,乃是天下劍法之最,好像叫作辟邪劍法。」 木高峰一聽到『辟邪劍法』四字,精神登時大振,斜眼向余滄海瞧去,只 見他手中捏著茶杯,呆呆出神,對林平之的話似是聽而不聞,便道:「余觀主 ,恭喜你見到了辟邪劍法,這可不假罷?」 余滄海道:「不假!在下確是從頭至尾、一招一式都見到了。」木高峰又 驚又喜,從馬背上一躍進而下,坐到余滄海的桌畔,說道:「聽說這劍譜給華 山派的岳不群得了去,你又怎地見到了?」余滄海道:「我沒見到劍譜,只見 到有人使這路劍法。」木高峰道:「哦,原來如此。辟邪劍法有真有假,福州 福威鏢局的後人,就學得了一套他媽的辟邪劍法,使出來可教人笑掉了牙齒。 你所見到的,想必是真的了?」余滄海道:「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使這路劍之 人,便是福州鏢局的後人。」木高峰哈哈大笑,說道:「枉為你是一派宗主, 連劍法的真假也分不出。福威鏢局的那個林震南,不就是死在你手下的嗎?」 余滄海道:「辟邪劍法的真假,我確然分不出。你木大俠見識高明,定然分得 出了。」木高峰素知這矮道人武功見識,俱是武林中第一流的人才,忽然說這 等話,定是別有深意,他嘿嘿的乾笑數聲,環顧四周,只見每個人都是在瞧著 他,神色甚是古怪,倒似自己說錯了極要緊的話一般,便道:「倘若給我見到 ,好歹總分辨得出。」 余滄海道:「木大俠要看,那也不難。眼前便有人會使這路劍法。」木高 峰心中一凜,眼光又向眾人一掃,見到林平之神情最是漫不在乎,問道:「是 這少年會使嗎?」余滄海道:「佩服,佩服!木大俠果然眼光高明,一眼便瞧 了出來。」 木高峰上上下下的打量林平之,見他服飾華麗,便如是個家財豪富的公子 哥兒,心想:「余矮子這麼說,定有陰謀詭計要對付我。對方人多,好漢不吃 眼前虧,不用跟他們糾纏,及早動身的為是,只要岳不群的女兒在我手中,不 怕他不拿劍譜來贖。」當即打個哈哈,說道:「余矮子,多日不見,你還是這 麼愛開玩笑。駝子今日有事,恕不奉陪了。辟邪劍法也好,降魔劍法也好,駝 子從來就沒放在心上,再見了。」這句話一說完,身子彈起,已落上馬背,身 法敏捷之極。 便在這時,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似乎見到林平之躍進了出去,攔在木高峰 的馬前,但隨即又見他摺扇輕搖,坐在板桌之旁,卻似從未離座。眾人正詫異 間,木高峰一聲吆喝,催馬便行。但令狐沖、盈盈、余滄海這等高手,卻清清 楚楚見到林平之曾伸手向木高峰的坐騎點了兩下,定是做了手腳。 果然那馬奔出幾步,驀地一頭撞在草棚的柱上。這一撞力道極大,半邊草 棚登時塌了下來。余滄海一躍而起,縱出棚外。令狐沖與林平之等人頭上都落 滿了麥杆茅草。鄭萼伸手替令狐沖撥開頭上柴草。林平之卻毫不理會,目不轉 睛的瞪視著木高峰。 木高峰微一遲疑,縱下馬背,放開了韁繩。那馬衝出幾步,又是一頭撞在 一株大樹上,一聲長嘶,倒在地下,頭上滿是鮮血。這馬的行動如此怪異,顯 是雙眼盲了,自是林平之適才以快速無倫的手法刺瞎了馬眼。 林平之用摺扇慢慢撥開自己左肩上的茅草,說道:「盲人騎瞎馬,可危險 得緊哪!」 木高峰哈哈一笑,說道:「你這小子囂張狂妄,果然有兩下子。余矮子說 你會使辟邪劍法,不妨便使給老爺瞧瞧。」林平之道:「不錯,我確是要使給 你看。你為了想看我家的辟邪劍法,害死了我爹爹媽媽,罪惡之深,與余滄海 也不相上下。」 木高峰大吃一驚,沒想到眼前這公子哥兒便是林震南的兒子,暗自盤算: 「他膽敢如此向我挑戰,當然是有恃無恐。他五岳劍派已聯成一派,這些恆山 派的尼姑,自然都是他的幫手了。」心念一動,回手便向岳靈珊抓去,心想: 「敵眾我寡,這小娘兒原來是他老婆,挾制了她,這小子還不服服貼貼嗎?」 突然背後風聲微動,一劍劈到。木高峰斜身閃開,卻見這一劍竟是岳靈珊 所劈。原來盈盈已割斷了縛在她手上的繩索,解開了她身上被服封的穴道,再 將一柄長劍遞在她手中。岳靈珊一劍將木高峰逼開,只覺傷口劇痛,穴道被封 了這麼久,四肢酸麻,心下雖怒,卻也不再追擊。 林平之冷笑道:「枉為你也是成名多年的武林人物,竟如此無恥。你若想 活命,爬在地下向爺爺磕三個響頭,叫三聲『爺爺』,我便讓你多活一年。一 年之後,再來找你如何?」 木高峰仰天打個哈哈,說道:「你這小子,那日在衡山劉正風家中,扮成 了駝子,向我磕頭,大叫『爺爺』,拼命要爺爺收你為徒。爺爺不肯,你才投 入了岳老兒的門下,騙到了一個老婆,是不是呢?」 林平之不答,目光中滿是怒火,臉上卻又大有興奮之色,摺扇一攏,交於 左手,右手撩起袍角,跨出草棚,直向木高峰走去。風過處,人人都聞到一陣 香氣。 忽聽得啊啊兩聲響,青城派中于人豪、吉人通臉色大變,胸口鮮血狂湧, 倒了下去。旁人都不禁驚叫出聲,明明眼見他要出手對付木高峰,不知如何, 竟會拔劍刺死了于吉二人。他拔劍殺人之後,立即還劍入鞘,除了令狐沖等幾 個高手之外,但覺寒光一閃,就沒瞧清楚他如何拔劍,更不用說見他如何揮劍 殺人了。 令狐沖心頭閃過一個念頭:「我初遇田伯光的快刀時,也是難以抵擋,待 得學了獨孤九劍,他的快刀在我眼中便已殊不足道。然而林平之這快劍,田伯 光只消遇上了,只怕擋不了他三劍。我呢?我能擋得了幾劍?」霎時之間,手 掌中全是汗水。 木高峰在腰間一掏,抽出一柄劍。他這把劍的模樣可奇特得緊,彎成一個 弧形,人駝劍亦駝,乃是一柄駝劍。林平之微微冷笑,一步步向他走去。突然 間木高峰大吼一聲,有如狼嗥,身子撲前,駝劍劃了個弧形,向林平之脅下勾 到。林平之長劍出鞘,反刺他前胸。這一劍後發先至,既狠且準,木高峰又是 一聲大吼,身子彈了出去,只見他胸前棉襖破了一道大縫,露出胸膛上的一叢 黑毛。林平之這一劍只須再遞前兩寸,木高峰便是破胸開膛之禍。 眾人「哦」的一聲,無不駭然。 木高峰這一招死裡逃生,可是這人凶悍之極,竟無絲毫畏懼之意,吼聲連 連,連人和劍的向林平之撲去。 林平之連刺兩劍,鐺鐺兩聲,都給駝劍擋開。林平之一聲冷笑,出招越來 越快。木高峰竄高伏低,一柄駝劍使得便如是一個劍光組成的鋼罩,將身子罩 在其內。林平之長劍刺入,和他駝劍相觸,手臂便一陣酸麻,顯然對方內力比 自己強得太多,稍有不慎,長劍還會給他震飛。這麼一來,出招時便不敢托大 ,看準了他空隙再以快劍進襲。木高峰只是自行使劍,一柄駝劍運轉得風雨不 透,竟然不露絲毫空隙。林平之劍法雖高,一時卻也奈何他不得。但如此打法 ,林平之畢竟是立於不敗之志,縱然無法傷得對方,木高峰可並無還手的餘地 。各高手都看了出來,只須木高峰一有還擊之意,劍網便會露出空隙,林平之 快劍一擊之下,他絕無抵擋之能。這般運劍如飛,最耗內力,每一招都是用盡 全力,方能使後一招與前一招如水流不斷,前力與後力相續。可是不論內力如 何深厚,終不能永耗不竭。在那駝劍所交織的劍網之中,木高峰吼聲不絕,忽 高忽低,吼聲和劍招相互配合,神威凜凜。林平之幾次想要破網直入,總是給 駝劍擋了出來。 余滄海觀看良久,忽見劍網的圈子縮小了半尺,顯然木高峰的內力漸有不 繼。他一聲清嘯,提劍而上,刷刷刷急攻三劍,盡是指向林平之背心要害。林 平之回劍擋架。木高峰駝劍揮出,疾削林平之的下盤。按理說,余滄海與木高 峰兩個成名前輩,合力夾擊一個少年,實是大失面子。但恆山派眾人一路看到 林平之戕殺青城弟子,下手狠辣,絕不容情,余滄海非他敵手,這時眼見二大 高手合力而攻,均不以為奇,反覺是十分自然之事。木余二人若不聯手,如何 抵擋得了林平之勢若閃電的快劍? 既得余滄海聯手,木高峰劍招便變,有攻有守。三人堪堪又拆了二十余招 ,林平之左手一圈,倒轉扇柄,驀地刺出,扇子柄上突出一枝寸半長的尖針, 刺在木高峰右腿『環跳穴』上。木高峰吃了一驚,駝劍急掠,只覺左腿穴道上 又是一麻。他不敢再動,狂舞駝劍護身,雙腿漸漸無力,不由自主的跪下來。 林平之哈哈大笑,叫道:「你這時候跪下磕頭,未免遲了!」說話之時, 向余滄海急攻三招。 木高峰雙腿跪地,手中駝劍絲毫不緩,急砍急刺。他知已然輸定,每一招 都是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拼命打法。初戰時他只守不攻,此刻卻豁出了性命,變 成只攻不守。 余滄海知道時不我與,若不在數招之內勝得對手,木高峰一倒,自己孤掌 難鳴,一柄劍使得有如狂風驟雨一般。突然間只聽得林平之一聲長笑,他雙眼 一黑再也瞧不見什麼,跟著雙肩一涼,兩條手臂離身飛出。 只聽得林平之狂笑叫道:「我不來殺你!讓你既無手臂,又無眼睛,一個 人獨闖江湖。你的弟子、家人,我卻要殺得一個不留,教你在這世上只有仇家 ,並無親人。」余滄海只覺斷臂處劇痛難當,心中卻十分明白:「他如此處置 我,可比一劍殺了我殘忍萬倍。我這等活在世上,便是一個絲毫不會武功之人 ,也可任意凌辱折磨于我。」他辨明聲音,舉頭向林平之懷中撞去。 林平之縱聲大笑,側身退開。他大仇得報,狂喜之餘,不免不夠謹慎,兩 步退到了木高峰身邊。木高峰駝劍狂揮而來,林平之豎劍擋開,突然間雙腿一 緊,已被服木高峰牢牢抱住。 林平之吃了一驚,眼見四下裡數十名青城弟子撲將上來,雙腿力掙,卻掙 扎不脫木高峰手臂猶似鐵圈般的緊箍,當即挺劍向他背上駝峰直刺下去。波的 一聲響,駝峰中一股黑水激射而出,腥臭難當。 這一下變生不測,林平之雙足急登,欲待躍開閃避,卻忘了雙腿已被木高 峰抱住,登時滿臉都被臭水噴中,只痛得大叫起來。這些臭水竟是劇毒之物。 原來木高峰駝背之中,竟然暗藏毒水皮囊。林平之左手擋住了臉,閉著雙眼, 揮劍在木高峰身上亂砍亂斬。 這幾劍出手快極,木高峰絕無閃避餘裕,只是牢牢抱住林平之的雙腿。便 在這時,余滄海憑著二人叫喊之聲,辨別方位,撲將上來,張嘴便咬,一口咬 住林平之右頰,再也不放。三人纏成一團,都已神智迷糊。青城派弟子提劍紛 向林平之身上斬去。 令狐沖在車中看得分明,初時大為驚駭,待見林平之被纏,青城群弟子提 劍上前,急叫:「盈盈,盈盈,你快救他。」 盈盈縱身上前,短劍出手,鐺鐺鐺響聲不絕,將青城群弟子擋在數步之外 。 木高峰狂吼之聲漸歇,林平之兀自一劍一劍的往他背上插落。余滄海全身 是血,始終牢牢咬住在了林平之的面頰。過了好一會,林平之左手用力一推, 將余滄海推得飛了出去,他同時一聲慘呼,但見他右頰上血淋淋地,竟被余滄 海硬生生的咬下了一塊肉來。木高峰早已氣絕,卻仍緊緊抱住林平之腿。林平 之左手摸准了他手臂的所在,提劍一劃,割斷了他兩條手臂,這才得脫糾纏。 盈盈見到他神色可怖,不由自主的倒退了幾步。 青城弟子紛紛擁到師父身旁施救,也不再來理會這個強仇大敵了。 忽聽得青城群弟子哭叫:「師父,師父!」「師父死了,師父死了!」眾 人抬了余滄海的屍身,遠遠逃開,唯恐林平之再來追殺。 林平之哈哈大笑,叫道:「我報了仇啦,我報了仇啦!」 恆山派眾弟子見到這驚心動魄的變故,無不駭然失色。 岳靈珊慢慢走到林平之的身畔,說道:「平弟,恭喜你報了大仇。」林平 之仍是狂笑不已,大叫:「我報了仇啦,我報了仇啦。」岳靈珊見他緊閉著雙 目,道:「你眼睛怎樣了?那些毒水得洗一洗。」林平之一呆,身子一幌,險 些摔倒。岳靈珊伸手托在他腋下,扶著他一步一拐的走入草棚,端了一盤清水 ,從他臉上淋下去。林平之縱聲大叫,聲音慘厲,顯然痛楚難當。 站在遠處的青城群弟子都是嚇了一跳,又逃出了幾步。 令狐沖道:「小師妹,你拿些傷藥去,給林師弟敷上。扶他到我們的車中 休息。」岳靈珊道:「多……多謝。」林平之大聲道:「不要!要他賣什麼好 !姓林的是死是活,跟他有什麼相干?」令狐沖一怔,心想:「我幾時得罪你 了?為什麼你這麼恨我?」岳靈珊柔聲道:「恆山派的治傷靈藥,天下有名, 難得……」林平之怒道:「難得什麼?」岳靈珊嘆了口氣,又將一盆清水輕輕 從他頭頂淋下。這一次林平之卻只哼了一聲,咬緊牙關,沒再呼叫,說道:「 他對你這般關心,你又一直說他好,為什麼不跟了他去?你還理我幹麼?」 恆山群弟子聽了他這句話,盡皆相顧失色。儀和大聲道:「你……你…… 竟敢說這等不要臉的話?」儀清忙拉了拉她袖子,勸道:「師姊,他傷得這樣 子,心情不好,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儀和怒道:「呸!我就是氣不過……」 這時岳靈珊拿了一塊手帕,正在輕按林平之面頰上的傷口。林平之突然右 手用力一推。岳靈珊全沒防備,立時摔了出去,砰的一聲,撞在草棚外的一堵 土牆上。 令狐沖大怒,喝道:「你……」但隨即想起,他二人是夫妻,夫妻間口角 爭執,甚至打架,旁人也不便干預,何況聽林平之的言語,顯是對自己頗有疑 忌,自己一直苦戀小師妹,林平之當然知道,他重傷之際,自己更不能介入其 間,當即強行忍住,但已氣得全身發抖。 林平之冷笑道:「我說話不要臉?到底是誰不要臉了?」手指草棚之外, 說道:「這姓余的矮子、姓木的駝子,他們想得我家的辟邪劍法,便出手硬奪 ,害死我父親母親,雖然凶狠毒辣,也不失為江湖上惡漢光明磊落的行逕,那 像……那像……」回身指向岳靈珊,續道:「那像你的父親君子劍岳不群,卻 以卑鄙奸猾的手段,來謀取我家的劍譜。」 岳靈珊正扶著土牆,慢慢站起,聽他這麼說,身子一顫,復又坐倒,顫聲 道:「那……那有此事?」 林平之冷笑道:「無恥賤人!你父女倆串謀好了,引我上鉤。華山派掌門 的岳大小姐,下嫁我這窮途末路、無家可歸的小子,那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 我林家的辟邪劍譜。劍譜既已騙到了手,還要我姓林的幹什麼?」 岳靈珊「啊」的一聲,哭了出來,哭道:「你……冤枉好人,我若有此意 ,教我……教我天誅地滅。」 林平之道:「你們暗中設下奸計,我初時蒙在鼓裡,毫不明白。此刻我雙 眼盲了,反而更加看得清清楚楚。你父女倆若非有此存心,為什麼……為什麼 ……」 岳靈珊慢慢走到他身畔,說道:「你別胡思亂想,我對你的心,跟從前沒 半點分別。」林平之哼了一聲。岳靈珊道:「咱們回去華山,好好的養傷。你 眼睛好得了也罷,好不了也罷。我岳靈珊有三心兩意,教我……教我死得比這 余滄海還慘。」林平之冷笑道:「也不知你心中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來對我這 等花言巧語。」 岳靈珊不再理他,向盈盈道:「姊姊,我想跟你借一輛大車。」盈盈道: 「自然可以。要不要請兩位恆山派的姊姊送你們一程?」岳靈珊不住嗚咽,道 :「不……不用了,多……多謝。」盈盈拉過一輛車來,將騾子的韁繩和鞭子 交在她手裡。 岳靈珊扶著林平之的手臂,道:「上車罷!」林平之顯是極不願意,但雙 目不能見物,實是寸步難行,遲疑了一會,終於躍入車中。岳靈珊咬牙跳上趕 車的座位,向盈盈點了點頭示謝,鞭子一揮,趕車向西北行去,向令狐沖卻始 終一眼不瞧。 令狐沖目送大車越走越遠,心中一酸,眼淚便欲奪眶而出,心想:「林師 弟雙目已盲,小師妹又受了傷。他二人無依無靠,漫漫長路,如何是好?倘若 青城派弟子追來尋仇,怎生抵敵?」眼見青城群弟子裹了余滄海的屍身,放上 馬背,向西南方行去,雖和林平之、岳靈珊所行方向相反,焉知他們行得十數 裡後,不會折而向北?又向林、岳夫婦趕去? 再琢磨林平之和岳靈珊二人適才那一番話,只覺中間實藏著無數隱情,夫 妻間的恩怨愛憎,雖非外人所得與聞,但林岳二人婚後定非和諧,當可斷言; 想到小師妹青春年少,父母愛如掌珠,同門師兄弟對她無不敬重愛護,卻受林 平之這等折辱,不自禁的流下淚來。 當日眾人只行出十餘里,便在一所破祠堂中歇宿。令狐沖睡到半夜,好幾 次均為噩夢所纏,昏昏沉沉中忽聽得一縷微聲鑽入耳中,有人在叫:「沖哥, 沖哥!」令狐沖嗯了一聲,醒了過來,只聽得盈盈的聲音道:「你到外面來, 我有話說。」 令狐沖忙即坐起,走到祠堂外,只見盈盈坐在石級上,雙手支頤,望著白 雲中半現的月亮。令狐沖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而坐。夜深人靜,四下裡半點 聲息也無。 過了好一會,盈盈道:「你在掛念小師妹?」令狐沖道:「是。許多情由 ,令人好生難以明白。」盈盈道:「你擔心她受丈夫欺侮?」令狐沖嘆了口氣 ,道:「他夫妻倆的事,旁人又怎管得了?」盈盈道:「你怕青城弟子趕去向 他們生事?」令狐沖道:「青城弟子痛于師仇,又見到他夫婦已然受傷,趕上 去意圖加害,那也是情理之常。」盈盈道:「你怎地不設法前去相救?」令狐 沖又嘆了口氣,道:「聽林師弟的語氣,對我頗有疑忌之心。我雖好意援手, 只怕更傷了他夫妻間的和氣。」 盈盈道:「這是其一。你心中另有顧慮,生怕令我不快,是不是?」令狐 沖點了點頭,伸出手去握住她左手,只覺她手掌甚涼,柔聲道:「盈盈,在這 世上,我只有你一人,倘若你我之間也生了什麼嫌隙,那做人還有什麼意味? 」 盈盈緩緩將頭倚了過去,靠在他肩頭上,說道:「你心中既這樣想,你我 之間,又怎會生什麼嫌隙?事不宜遲,咱們就追趕前去,別要為了避什麼嫌疑 ,致貽終生之恨。」 令狐沖矍然而驚:「致貽終生之恨,致貽終生之恨!」似乎眼見數十名青 城弟子正圍在林平之、岳靈珊所乘大車之旁,數十柄長劍正在向車中亂刺狠戳 ,不由得身子一顫。 盈盈道:「我去叫醒儀和、儀清兩位姊姊,你吩咐她們自行先回恆山,咱 們暗中護送你小師妹一程,再回白雲庵去。」 儀和與儀清見令狐沖傷勢未愈,頗不放心,然見他心志已決,急於救人, 也不便多勸,只得奉上一大包傷藥,送著他二人上車馳去。 當令狐沖向儀和、儀清吩咐之時,盈盈站在一旁,轉過了頭,不敢向儀和 、儀清瞧上一眼,心想自己和令狐沖孤男寡女,同車夜行,只怕為她二人所笑 ,直到騾車行出數里,這才吁了口氣,頰上紅潮漸退。 她辨明了道路,向西北而行,此去華山,只是一條官道,料想不會岔失。 拉車的是匹健騾,腳程甚快,靜夜之中,只聽得車聲轆轆,蹄聲得得,更無別 般聲息。 令狐沖心下好生感激,尋思:「她為了我,什麼都肯做。她明知我牽記小 師妹,便和我同去保護。這等紅顏知己,令狐沖不知是前生幾世修來?」 盈盈趕上著騾子,疾行數里,又緩了下來,說道:「咱們暗中保護你師妹 、師弟。他們倘若遇上危難,咱們被迫出手,最好不讓他們知道。我看咱們還 是易容改裝的為是。」令狐沖道:「正是。你還是扮成那個大鬍子罷!」盈盈 搖搖頭道:「不行了。在封禪台側我現身扶你,你小師妹已瞧在眼裡了。」令 狐沖道:「那改成什麼才好?」 盈盈伸鞭指著前面一間農舍,說道:「我去偷幾件衣服來,咱二人扮成一 ……一……兩個鄉下兄妹吧。」她本想說『一對』,話到口邊,覺得不對,立 即改為『兩個』。令狐沖自己聽了出來,知她最害羞,不敢隨便出言說笑,只 微微一笑。盈盈正好轉過頭來,見到他的笑容,臉上一紅,問道:「有什麼好 笑?」令狐沖微笑道:「沒什麼?我是在想,倘若這家鄉下人沒年輕女子,只 是一位老太婆,一個小孩兒,那我又得叫你婆婆了。」 盈盈噗哧一笑,記起當日和令狐沖初識,他一直叫自己婆婆,心中感到無 限溫馨,躍下騾車,向那農舍奔去。 令狐沖見她輕輕躍進入牆中,跟著有犬吠之聲,但只叫得一聲,便沒了聲 息,想是給盈盈一腳踢暈了。過了好一會,見她捧著一包衣物奔了出來,回到 騾車之畔,臉上似笑非笑,神氣甚是古怪,突然將衣物往車中一拋,伏在車轅 之上,哈哈大笑。 令狐沖提起幾件衣服,月光下看得分明,竟然便是老農夫和老家婦的衣服 ,尤其那件農婦的衫子十分寬大,鑲著白底青花的花邊,式樣古老,並非年輕 農家姑娘或媳婦的衣衫。這些衣物中還有男人的帽子,女裝的包頭,又有一根 旱煙筒。 盈盈笑道:「你是令狐半仙,猜到這鄉下人家有個婆婆,只可惜,沒孩兒 ……」說到這裡便紅著臉住了口。令狐沖微笑道:「原來他們是兄妹二人,這 兩兄妹當真要好,一個不娶,一個不嫁,活到七、八十歲,還是住在一起。」 盈盈笑著啐了一口,道:「你明知不是的。」令狐沖道:「不是兄妹麼?那可 奇了。」 盈盈忍不住好笑,當下在騾車之後,將老農婦的衫裙罩在衣衫之上,又將 包頭包在自己頭頂,雙手在道旁抓些泥塵,抹在自己臉上,這才幫著令狐沖換 上老農的衣衫。令狐沖和她臉頰相距不過數寸,但覺她吹氣如蘭,不由得心中 一蕩,便想伸手摟住她親上一親,只是想到她為人極是端嚴,半點褻瀆不得, 要是冒犯了她,惹她生氣,有何後果,那可難以料想,當即收攝心神,一動也 不敢動。 他眼神突然顯得異樣、隨又莊重克制之態,盈盈都瞧得分明,微笑道:「 乖孫子,婆婆這才疼你。」伸出手掌,將滿掌泥塵往他臉上抹去。令狐沖閉住 眼,只感她掌心溫軟柔滑,在自己臉上輕輕的抹來抹去,說不出的舒服,只盼 她永遠的這麼撫摸不休。過了一會,盈盈道:「好啦,黑夜之中,你小師妹一 定認不出,只是小心別開口。」令狐沖道:「我頭頸中也得抹些塵土才是。」 盈盈笑道:「誰瞧你頭頸了?」隨即會意,令狐沖是要自己伸手去撫摸他 的頭頸,彎起中指,在他額頭輕輕打個爆栗,回身坐在車夫位上,一聲呼哨, 趕騾便行,突然間忍不住好笑,越笑越響,竟然彎住了腰,身子難以坐直。 令狐沖微笑道:「你在那鄉下人家見到了什麼?」 盈盈笑道:「不是見到了好笑的事。那老公公和老婆婆是……是夫妻兩個 ……」令狐沖笑道:「原來不是兄妹,是夫妻兩個。」盈盈道:「你再跟我胡 鬧,不說了。」令狐沖道:「好,他們不是夫妻,是兄妹。」 盈盈道:「你別打岔,成不成?我跳進牆去,一隻狗叫了起來,我便將狗 子拍暈了。那知這麼一叫,便將那老公公和老婆婆吵醒了。老婆婆說:『阿毛 爹,別是黃鼠狼來偷雞。』老公公說:『老黑又不叫了,不會有黃鼠狼的。』 老婆婆忽然笑了起來,說道:『只怕那黃鼠狼學你從前的死樣,半夜三更摸到 我家裡來時,總帶一塊牛肉、騾肉來餵狗。』」 令狐沖微笑道:「這老婆婆真壞,她繞著彎兒罵你是黃鼠狼。」他知盈盈 最是靦腆,她說到那老農夫婦當年的私情,自己只有假裝不懂,她或許還會說 下去,否則自己言語中只須帶上一點兒情意,她立時便住口了。 盈盈笑道:「那老婆婆是在說他們沒成親時的事……」說到這裡,挺腰一 提韁繩,騾子又快跑起來。令狐沖道:「沒成親時怎樣啦?他們一定規矩得很 ,半夜三更就是一起坐在大車之中,也一定不敢抱一抱,親一親。」盈盈呸了 一聲,不再說了。令狐沖道:「好妹子,親妹子,他們說些什麼,你說給我聽 。」盈盈微笑不答。 黑夜之中,但聽得騾子的四隻蹄子打在官道之上,清脆悅耳。令狐沖向外 望去,月色如水,瀉在一條又寬又直的官道上,輕煙薄霧,籠罩在道旁樹梢, 騾車緩緩駛入霧中,遠處景物便看不分明,盈盈的背脊也裹在一層薄霧之中。 其時正當初春,野花香氣忽濃忽淡,微風拂面,說不出的歡暢。令狐沖久未飲 酒,此刻情懷,卻正如微醺薄醉一般。 盈盈臉孔上一直帶著微笑,她在回想那對老夫婦的談話: 老公公道:「那一晚屋裡半兩肉也沒有,只好到隔壁人家偷一隻雞殺了, 拿到你家來喂你的狗。那隻狗叫什麼名字啊?」老婆婆道:「叫大花!」老公 公道:「對啦,叫大花。它吃了半隻雞,乖乖的一聲不出,你爹爹、媽媽什麼 也不知道。咱們的阿毛,就是這一晚有了的。」老婆婆道:「你就知道自己快 活,也不理人家死活。後來我肚子大了,爹爹把我打得死去活來。」老公公道 :「幸虧你肚子大了,否則的話,你爹怎肯把你嫁給我這窮小子?那時候哪, 我巴不得你肚子快大!」老婆婆忽然發怒,罵道:「你這死鬼,原來你是故意 的,你一直瞞著我,我……我決不能饒你。」老公公道:「別吵,別吵!阿毛 也生了孩子啦,你還吵什麼?」當下盈盈生怕令狐沖記掛,不敢多聽,偷了衣 服物品便走,在桌上放了一大錠銀子。她輕手輕腳,這一對老夫婦一來年老遲 鈍,二來說得興起,竟渾不知覺。 盈盈想著他二人的說話,突然間面紅過耳,慶幸是在黑夜之中,否則教令 狐沖見到自己臉色,那真不用做人了。 她不再催趕騾子,大車行得漸漸慢了,行了一程,轉了個彎,來到一座大 湖之畔。湖旁都是垂柳,圓圓的月影倒映湖中,湖面水波微動,銀光閃閃。 盈盈輕聲問道:「沖哥,你睡著了嗎?」令狐沖道:「我睡著了,我正在 做夢。」盈盈道:「你在做什麼夢?」令狐沖道:「我夢見帶了一大塊牛肉, 摸到黑木崖上,去喂你家的狗。」盈盈笑道:「你人不正經,做的夢也不正經 。」 兩人並肩坐在車中,望著湖水。令狐沖伸過右手,按在盈盈左手的手背上 。盈盈的手微微一顫,卻不縮回。令狐沖心想:「若得永遠如此,不再見到武 林中的腥風血雨,便是叫我做神仙,也沒這般快活。」 盈盈道:「你在想什麼?」令狐沖將適才心中所想說了出來。盈盈反轉左 手,握住了他右手,說道:「沖哥,我真是快活。」令狐沖道:「我也是一樣 。」盈盈道:「你率領群豪攻打少林寺,我雖然感激,可也沒此刻歡喜。倘若 我是你的好朋友,陷身少林寺中,你為了江湖上的義氣,也會奮不顧身前來救 我。可是這時候你只想到我,沒想到你小師妹……」 她提到『你小師妹』四字,令狐沖全身一震,脫口而出:「啊喲!咱們快 些趕去!」 盈盈輕輕的道:「直到此刻我才相信,在你心中,你終於是念著我多些, 念著你小師妹少些。」她輕拉韁繩,轉過騾頭,騾車從湖畔回上了大路,揚鞭 一擊,騾子快跑起來。 這一口氣直趕出了二十餘里,騾子腳力已疲,這才放緩腳步。轉了兩個彎 ,前面一望平陽,官道旁都種滿了高梁,溶溶月色之下,便似是一塊極大極大 的綠綢,平鋪於大地。極目遠眺,忽見官道彼端有一輛大車似乎停著不動。令 狐沖道:「這輛大車,好像就是林師弟他們的。」盈盈道:「咱們慢慢上去瞧 瞧。」任由騾子緩步向前,與前車越來越近。 行了一會,才察覺前車其實也在行進,只是行得慢極,又見騾子之旁另有 一人步行,竟是林平之,趕車之人看背影便是岳靈珊。 令狐沖好生詫異,伸出手去一勒韁繩,不令騾子向前,低聲道:「那是幹 什麼?」盈盈道:「你在這裡等著,我過去瞧瞧。」若是趕車上前,立時便給 對方發覺,須得施展輕功,暗中偷窺。令狐沖很想同去,但傷處未愈,輕功提 不起來,只得點頭道:「好。」 盈盈輕躍下車,鑽入了高粱叢中。高粱生得極密,一入其中,便在白天也 看不到人影,只是其時高粱杆子尚矮,葉子也未茂密,不免露頭于外。她彎腰 而行,辨明蹄聲的所在,趕上前去,在高粱叢中與岳靈珊的大車並肩而行。 只聽得林平之說道:「我的劍譜早已盡數交給你爹爹了,自己沒私自留下 一招半式,你又何必苦苦的跟著我?」岳靈珊道:「你老是疑心我爹爹圖你的 劍譜,當真好沒來由。你憑良心說,你初入華山門下,那時又沒什麼劍譜,可 是我早就跟你……跟你很好了,難道也是別有居心嗎?」林平之道:「我林家 的辟邪劍法天下知名,余滄海、木高峰他們在我爹爹身上搜查不得,便來找我 。我怎知你不是受了爹爹、媽媽的囑咐,故意來向我賣好?」岳靈珊嗚咽道: 「你真要這麼想,我又有什麼法子?」 林平之氣忿忿的道:「難道是我錯怪了你?這辟邪劍譜,你爹爹不是終於 從我手中得去了嗎?誰都知道,要得辟邪劍譜,總須向我這姓林的小子身上打 主意。余滄海、木高峰,哼哼,岳不群,有什麼分別了?只不過岳不群成則為 王,余滄海、木高峰敗則為寇而已。」 岳靈珊怒道:「你如此損我爹爹,當我是什麼人了?若不是……若不是… …哼哼……」 林平之站定了腳步,大聲道:「你要怎樣?若不是我瞎了眼,受了傷,你 便要殺我,是不是?我一雙眼睛又不是今天才瞎的。」岳靈珊道:「原來你當 初識得我,跟我要好,就是瞎了眼睛。」勒住韁繩,騾車停了下來。 林平之道:「正是!我怎知你如此深謀遠慮,為了一部辟邪劍譜,竟會到 福州來開小酒店?青城派那姓余的小子欺侮你,其實你武功比他高得多,可是 你假裝不會,引得我出手。哼,林平之,你這早瞎了眼睛的渾小子,憑這一手 三腳貓的功夫,居然膽敢行俠仗義,打抱不平?你是爹娘的心肝肉兒,他們若 不是有重大圖謀,怎肯讓你到外邊拋頭露面、幹這當爐賣酒的低三下四勾當? 」 岳靈珊道:「爹爹本是派二師哥去福州的。是我想下山來玩兒,定要跟著 二師哥去。」 林平之道:「你爹爹管治門人弟子如此嚴厲,倘若他認為不妥,便任你跪 著哀求三天三夜,也決計不會准許。自然因為他信不過二師哥,這才派你在旁 監視。」 岳靈珊默然,似乎覺得林平之的猜測,也非全然沒有道理,隔了一會,說 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總之我到福州之前,從未聽見過『辟邪劍譜』四 字。爹爹只說,大師哥打了青城弟子,雙方生了嫌隙,現下青城派人眾大舉東 行,只怕于我派不利,因此派二師哥和我去暗中查察。」 林平之嘆了口氣,似乎心腸軟了下來,說道:「好吧,我便再信你一次。 可是我已變成這個樣子,你跟著我又有什麼意思?你我僅有夫妻之名,並無夫 妻之實。你還是處女之身,這就回頭……回頭到令狐沖那裡去吧!」 盈盈一聽到『你我僅有夫妻之名,並無夫妻之實,你還是處女之身。』這 句話,不由得吃了一驚,心道:「那是什麼緣故?」隨即羞得滿面通紅,連脖 子中也熱了,心想:「女孩兒家去偷聽人家夫妻的私話,已大大不該,卻又去 想那是什麼緣故,真是……真是……」轉身便行,但只走得幾步,好奇心大盛 ,再也按捺不住,當即停步,側耳又聽,但心下害怕,不敢回到先前站立處, 和林岳二人便相隔遠了些,但二人的話聲仍清晰入耳。 只聽岳靈珊幽幽的道:「我只和你成親三日,便知你心中恨我極深,雖和 我同房,卻不肯和我同床。你既然這般恨我,又何必……何必……娶我?」林 平之嘆了口氣,說道:「我沒恨你。」岳靈珊道:「你不恨我?那為什麼日間 假情假意,對我親熱之極,一等晚上回到房中,連話也不跟我說一句?爸爸媽 媽幾次三番查問你待我怎樣,我總是說你很好,很好,很好……哇……」說到 這裡,突然縱聲大哭。 林平之一躍上車,雙手握住她肩膀,厲聲道:「你說你爹媽幾次三番的查 問,要知道我待你怎樣,此話當真?」岳靈珊嗚咽道:「自然是真的,我騙你 幹麼?」林平之問道:「明明我待你不好,從來沒跟你同床。那你又為什麼說 很好?」岳靈珊泣道:「我既然嫁了你,便是你林家的人了。只盼你不久便回 心轉意。我對你一片真心,我……我怎麼可編排自己夫君的不是?」 林平之半晌不語,只是咬牙切齒,過了好一會,才慢慢的道:「哼,我只 道你爹爹顧念著你,對我還算手下留情,豈知全仗你從中遮掩。你若不是這麼 說,姓林的早就死在華山之巔了。」 岳靈珊抽抽噎噎的道:「那有此事?夫妻倆新婚,便有些小小不和,做岳 父的豈能為此而將女婿殺了?」 盈盈聽到這裡,慢慢向前走了幾步。 林平之恨恨的道:「他要殺我,不是為我待你不好,而是為我學了辟邪劍 法。」 岳靈珊道:「這件事我可真不明白了。你和爹爹這幾日來所使的劍法古怪 之極,可是威力卻又強大無比。爹爹打敗左冷禪,奪得五岳派掌門,你殺了余 滄海、木高峰,難道……難道這當真便是辟邪劍法嗎?」 林平之道:「正是!這便是我福州林家的辟邪劍法!當年我曾祖遠圖公以 這七十二路劍法威懾群邪,創下『福威鏢局』的基業,天下英雄無不敬仰,便 是由此。」他說到這件事時,聲音也響了起來,語音中充滿了得意之情。 岳靈珊道:「可是,你一直沒說跟我已學會了這套劍法。」林平之道:「 我怎麼敢說?令狐沖在福州搶到了那件袈裟,畢竟還是拿不去,只不過錄著劍 譜的這件袈裟,卻落入了你爹爹手中……」岳靈珊尖聲叫道:「不,不會的! 爹爹說,劍譜給大師哥拿了去,我曾求他還給你,他說什麼也不肯。」林平之 哼的一聲冷笑。岳靈珊又道:「大師哥劍法厲害,連爹爹也敵他不過,難道他 所使的不是辟邪劍法?不是從你家的辟邪劍譜學的?」 林平之又是一聲冷笑,說道:「令狐沖雖然奸猾,但比起你爹爹來,可又 差得遠了。再說,他的劍法亂七、八糟,怎能和我家的辟邪劍法相比?在封禪 台側比武,他連你也比不過,在你劍底受了重傷,哼哼,又怎能和我家的辟邪 劍法相比?」岳靈珊低聲道:「他是故意讓我的。」林平之冷笑道:「他對你 的情義可深著哪!」 這句話盈盈倘若早一日聽見,雖然早知令狐沖比劍時故意容讓,仍會惱怒 之極,可是今宵兩人良夜同車,湖畔清談,已然心意相照,她心中反而感到一 陣甜意:「他從前確是對你很好,可是現下卻待我好得多了。這可怪不得他, 不是他對你變心,實在是你欺侮得他太也狠了。」 岳靈珊道:「原來大師哥所使的不是辟邪劍法,那為什麼爹爹一直怪他偷 了你家的辟邪劍譜?那日爹爹將他逐出華山門牆,宣布他罪名之時,那也是一 條大罪。這麼說來,我……我可錯怪他了。」林平之冷笑道:「有什麼錯怪? 令狐沖又不是不想奪我的劍譜,實則他確已奪去了。只不過強盜遇著賊爺爺, 他重傷之後,暈了過去,你爹爹從他身上搜了出來,乘機賴他偷了去,以便掩 人耳目,這叫做賊喊捉賊……」岳靈珊怒道:「什麼賊不賊的,說得這麼難聽 !」林平之道:「你爹爹做這種事,就不難聽?他做得,我便說不得?」 岳靈珊嘆了口氣,說道:「那日在向陽巷中,這件袈裟是給嵩山派的壞人 奪了去的。大師哥殺了這二人,將袈裟奪回,未必是想據為己有。大師哥氣量 大得很,從小就不貪圖旁人的物事。爹爹說他取了你的劍譜,我一直有些懷疑 ,只是爹爹既這麼說,又見大師哥劍法突然大進,連爹爹也及不上,這才不由 得不信。」 盈盈心道:「你能說這幾句話,不枉了沖郎愛你一場。」 林平之冷笑道:「他這麼好,你為什麼又不跟他去?」岳靈珊道:「平弟 ,你到此刻,還是不明白我的心。大師哥和我從小一塊兒長大,在我心中,他 便是我的親哥哥一般。我對他敬重親愛,只當他是兄長,從來沒當他是情郎。 自從你來到華山之後,我跟你說不出的投緣,只覺一刻不見,心中也是拋不開 ,放不下,我對你的心意,永永遠遠也不會變。」 林平之道:「你和你爹爹原有些不同,你……你更像你媽媽。」語氣轉為 柔和,顯然對岳靈珊的一片真情,心中也頗為感動。 兩人半晌不語,過了一會,岳靈珊道:「平弟,你對我爹爹成見很深,你 們二人今後在一起也不易和好的了。我是嫁雞……我……我總之是跟定了你。 咱們還是遠走高飛,找個隱僻的所在,快快活活過日子。」 林平之冷氣笑道:「你倒想得挺美。我這一殺余滄海、木高峰,已鬧得天 下皆知,你爹爹自然知道我已學了辟邪劍法,他又怎能容得我活在世上?」 岳靈珊嘆道:「你說我爹爹謀你的劍譜,事實俱在,我也不能為他辯白。 但你口口聲聲說,為了你學過辟邪劍法,他定要殺你,天下焉有是理?辟邪劍 譜本是你家之物,你學這劍法,乃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我爹爹就算再不通 情理,也決不能為此殺你。」 林平之道:「你這麼說,只因為你既不明白你爹爹的為人,也不明白這辟 邪劍譜到底是什麼東西。」岳靈珊道:「我雖對你死心塌地,可是對你的心, 我實在也不明白。」林平之道:「是了,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何必要明白 ?」說到這裡,語氣又暴躁起來。 岳靈珊不敢再跟他多說,道:「嗯,咱們走吧!」林平之道:「上那裡去 ?」岳靈珊道:「你愛去那裡,我也去那裡。天涯海角,總是和你在一起。」 林平之道:「你這話當真?將來不論如何,可都不要後悔。」岳靈珊道:「我 決心和你好,決意嫁你,早就打定了一輩子的主意,那裡還會後悔?你的眼睛 受傷,又不是一定治不好,就算真的難以復元,我也是永遠陪著你,服侍你, 直到我倆一起死了。」 這番話情意真摯,盈盈在高粱叢中聽著,不禁心中感動。 林平之哼了一聲,似乎仍是不信。岳靈珊輕聲說道:「平弟,你心中仍然 疑我。我……我……今晚什麼都交了給你,你……你總信得過我了吧。我倆今 晚在這裡洞房花燭,做真正的夫妻,從今而後,做……真正的夫妻……」她聲 音越說越低,到後來已幾不可聞。 盈盈又是一陣奇窘,心想:「到了這時候,我再聽下去,以後還能做人嗎 ?」當即緩步移開,暗罵:「這岳姑娘真不要臉!在這陽關大道之上,怎能… …怎能……呸!」 猛聽得林平之一聲大叫,聲音甚是淒厲,跟著喝道:「滾開!別過來!」 盈盈大吃一驚,心道:「幹什麼了?為什麼這姓林的這麼凶?」跟著便聽得岳 靈珊哭了出來。林平之喝道:「走開,走開!快走得遠遠的,我寧可給你父親 殺了,不要你跟著我。」岳靈珊哭道:「你這樣輕賤於我……到底……到底我 做錯了什麼……」林平之道:「我……我……」頓了一頓,又道:「你……你 ……」但又住口不說。 岳靈珊道:「你心中有什麼話,盡管說個明白。倘若真是我錯了,即或是 你怪我爹爹,不肯原諒,你明白說一句,也不用你動手,我立即橫劍自刎。」 刷的一聲響,拔劍出鞘。 盈盈心道:「她這可要給林平之逼死了,非救她不可!」快步走回,離大 車甚近,以便搶救。 林平之又道:「我……我……」過了一會,長嘆一聲,說道:「這不是你 的錯,是我自己不好。」岳靈珊抽抽噎噎的哭個不停,又羞又急,又是氣苦。 林平之道:「好,我跟你說,你既對我並非假意,我也就明白跟你說了,好教 你從此死了這心。」岳靈珊道:「為什麼?」 林平之道:「為什麼?我林家的辟邪劍法,在武林中向來大大有名。余滄 海和你爹爹都是一派掌門,自身原以劍法見長,卻也要千方百計的來謀我家的 劍譜。可是我爹爹的武功卻何以如此不濟?他任人欺凌,全無反抗之能,那又 為什麼?」岳靈珊道:「或者因為公公他老人家天性不宜習武,又或者自幼體 弱。武林中世家的子弟,也未必個個武功高強的。」林平之道:「不對。我爹 爹就算劍法不行,也不過是學得不到家,內功根底淺,劍法造詣差。可是他所 教我的辟邪劍法,壓根兒就是錯的,從頭至尾,就不是那一會事。」岳靈珊沉 吟道:「這……這可就奇怪得很了。」 林平之道:「其實說穿了也不奇怪。你可知我曾祖遠圖公,本來是什麼人 ?」岳靈珊道:「不知道。」林平之道:「他本來是個和尚。」岳靈珊道:「 原來是出家人。有些武林英雄,在江湖上創下了轟轟烈烈的事業,臨到老來看 破世情,出家為僧,也是有的。」林平之道:「不是。我曾祖不是老了才出家 ,他是先做和尚,後來再還俗的。」岳靈珊道:「英雄豪傑,少年時做過和尚 ,也不是沒有。明朝開國皇帝太祖朱元璋,小時候便曾在皇覺寺出家為僧。」 盈盈心想:「岳姑娘知道丈夫心胸窄,不但沒一句話敢得罪他,還不住口 的寬慰。」 只聽岳靈珊又道:「咱們曾祖遠圖公少年時曾出過家,想必是公公對你說 的。」林平之道:「我爹爹從未說過,恐怕他也不會知道。我家向陽巷老宅的 那座佛堂,那一晚我和你一起去過。」岳靈珊道:「是。」林平之道:「這辟 邪劍譜為什麼抄錄在一件袈裟之上?只因為他本來是和尚,見到劍譜之後,偷 偷的抄在袈裟上,盜了出來。他還俗之後,在家中起了一座佛堂,沒敢忘了禮 敬菩薩。」岳靈珊道:「你的推想很有道理。可是,也說不定是有一位高僧, 將劍譜傳了遠圖公,這套劍譜本來就是寫在袈裟上的。遠圖公得到這套劍譜, 手段就光明正大。」 林平之道:「不是的。」岳靈珊道:「你既這麼推測,想必不錯。」林平 之道:「不是我推測,是遠圖公親筆寫在袈裟上的。」岳靈珊道:「啊,原來 如此。」林平之道:「他在劍譜之末注明,他原在寺中為僧,以特殊機緣,從 旁人口中聞此劍譜,錄于袈裟之上。他鄭重告誡,這門劍法太過陰損毒辣,修 習者必會斷子絕孫。尼僧習之,已然甚不相宜,大傷佛家慈悲之意,俗家人更 萬萬不可研習。」岳靈珊道:「可是他自己竟又學了。」林平之道:「當時我 也如你這麼想,這劍法就算太過毒辣,不宜修習,可是遠圖公習了之後,還不 是一般的娶妻生子,傳宗接代?」岳靈珊道:「是啊。不過也可能是他先娶妻 生子,後來再學劍法。」林平之道:「決計不是。天下習武之人,任你如何英 雄了得,定力如何高強,一見到這劍譜,決不可能不會依法試演一招。試了第 一招之後,絕不會不試第二招;試了第二招後,更不會不試第三招。不見劍譜 則已,一見之下,定然著迷,再也難以自拔,非從頭至尾修習不可。就算明知 將有極大禍患,那也是一切都置之腦後了。」 盈盈聽到這裡,心想:「爹爹曾道,這辟邪劍譜,其實和我教的葵花寶典同 出一源,基本原理並無二致,無怪岳不群和這林平之的劍法,竟然和東方不敗 如此近似。」又想:「爹爹說道,葵花寶典上的功夫習之有損無益。他知道學 武之人一見到內容精深的武學秘笈,縱然明知習之有害,卻也會陷溺其中,難 以處拔。他根本自始就不翻看寶典,那自是最明智的上上之策。」腦中忽然閃 過一個念頭:「那他為什麼傳給了東方不敗?」 想到這一節,自然而然的就會推斷:「原來當時爹爹已瞧出東方不敗包藏 禍心,傳他寶典是有意陷害於他。向叔叔卻還道爹爹顢頇懵瞳,給東方不敗蒙 在鼓裡,空自著急。其實以爹爹如此精明厲害之人,怎會長期的如何此胡塗? 只不過人算不如天算,東方不敗竟然先下手為強,將爹爹捉了起來,囚入西湖 湖底。總算他心地還不是壞得到家,倘若那時竟將爹爹一刀殺了,或者吩咐不 給飲食,爹爹那裡還有報仇雪恨的機會?其實我們能殺了東方不敗,那也是僥 倖之極的事,若無沖郎在旁援手,爹爹、向叔叔、上官雲和我四人,一上來就 給東方不敗殺了。又若無楊蓮亭在旁亂他心神,東方不敗仍是不敗。」想到這 裡,不由得覺得東方不敗有些可憐,又想:「他囚禁了我爹爹之後,待我著實 不薄,禮數周到。我在日月神教之中,便和公主娘娘無異。今日我親生爹爹身 為教主,我反無昔日的權柄風光。唉,我今日已有了沖郎,還要那些勞什子的 權柄風光幹什麼?」 回想往事,想到父親的心計深沉,不由得暗暗心驚:「直到今天,爹爹還 是沒答允將散功的法門傳授沖郎。沖郎體內積儲了別人的異種真氣,不加發散 ,禍胎越結越巨,遲早必生大患。爹爹說道,只須他入了我教,不但立即傳他 此術,還宣示教眾,立他為教主的承繼之人,可是沖郎偏偏不肯低頭屈從,當 真是為難得很。」一時喜,一時憂,悄立於高粱叢中,雖說是思潮雜沓,但想 來想去,總是歸結在令狐沖身上。 這時林平之和岳靈珊也是默默無言。過了好一會,聽得林平之說道:「遠 圖公一見劍譜之後,當然立即就練。」岳靈珊道:「這套劍法就算真有禍患, 也絕不會立即發作,總是在練了十年八年之後,才有不良後果。遠圖公娶妻生 子,自是在禍患發作之前的事了。」林平之道:「不……是……的。」這三個 字拖得很長,可是語意中並無絲毫猶疑,頓了一頓,道:「我初時也如你這般 想,只過得幾天,便知不然。我爺爺決不能是遠圖公的親生兒子,多半是遠圖 公領養的。遠圖公娶妻生子,只是為了掩人耳目。」 岳靈珊「啊」的一聲,顫聲道:「掩人耳目?那……那為了什麼?」 林平之哼了一聲不答,過了一會,說道:「我見到劍譜之時,和你好事已 近。我幾次三番想要等到和你成親之後,真正做了夫妻,這才起始練劍。可是 劍譜中所載的招式法門,非任何習武之人所能抗拒。我終於……我終於……自 宮習劍……」 岳靈珊失聲道:「你……你自……自宮練劍?」林平之陰森森的道:「正 是。這辟邪劍譜的第一道法訣,便是:『武林稱雄,揮劍自宮』。」岳靈珊道 :「那……那為什麼?」林平之道:「練這辟邪劍法,自練內功入手。若不自 宮,一練之下,立即欲火如焚,登時走火入魔,僵癱而死。」岳靈珊道:「原 來如此。」語音如蚊,幾不可聞。 盈盈心中也道:「原來如此!」這時她才明白,為什麼東方不敗一代梟雄 ,武功無敵於天下,卻身穿婦人裝束,牛針繡花,而對楊蓮亭這樣一個虯髯魁 梧、俗不可耐的臭男人,卻又如此著迷,原來為了練這邪門武功,他已成了不 男不女之身。 只聽得岳靈珊輕輕啜泣,說道:「當年遠圖公假裝娶妻生子,是為了掩人 耳目,你……你也是……」林平之道:「不錯,我自宮之後,仍和你成親,也 是掩人耳目,不過只是要掩你爹爹一人的耳目。」 岳靈珊嗚嗚咽咽的只是低泣。林平之道:「我一切都跟你說了,你痛恨我 入骨,這就走吧。」岳靈珊哽咽道:「我不恨你,你是為情勢所逼,無可奈何 。我只恨……只恨當年寫下那辟邪劍譜之人,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害人。 」林平之嘿嘿一笑,說道:「這位前輩英雄,是個太監。」 岳靈珊「嗯」了一聲,說道:「然則……然則我爹爹……也是……也是像 你這樣……」林平之道:「既練此劍法,又怎能例外?你爹爹身為一派掌門, 倘若有人知道他揮劍自宮,傳將出去,豈不是遺笑江湖?因此他如知我練過這 門劍法,非殺我不可。他幾次三番查問我對你如何,便是要確知我有無自宮。 假如當時你稍有怨懟之情,我這條命早已不保了。」岳靈珊道:「現下他是知 道了。」林平之道:「我殺余滄海,殺木高峰,數日之內,便將傳遍武林,天 下皆知。」言下甚是得意。岳靈珊道:「照這麼說,只怕……只怕我爹爹真的 放你不過,咱們到那裡去躲避才好?」 林平之奇道:「咱們?你既已知道我這樣了,還願跟著我?」岳靈珊道: 「這個自然。平弟,我對你一片心意,始終……始終如一。你的身世甚是可憐 ……」她一句話沒說完,突然「啊」的一聲叫,躍下車來,似是給林平之推了 下來。 只聽得林平之怒道:「我不要你可憐,誰要你可憐了?林平之劍術已成, 什麼也不怕。等我眼睛好了之後,林平之雄霸天下,什麼岳不群、令狐沖,什 麼方証和尚、沖虛道士,都不是我的對手。」 盈盈心下暗怒:「等你眼睛好了?哼,你的眼睛好得了嗎?」對林平之遭 際不幸,她本來頗有惻然之意,待聽到他對妻子這等無情無義,又這等狂妄自 大,不禁頗為不齒。 岳靈珊嘆了口氣,道:「你總得先找個地方,暫避一時,將眼睛養好了再 說。」林平之道:「我自有對付你爹的法子。」岳靈珊道:「這件事既然說來 難聽,你自然不會說,爹爹也不用擔心你。」林平之冷笑道:「哼,對你爹爹 的為人,我可比你明白得多了。明天我一見到有人,立即便說及此事。」岳靈 珊急道:「那又何必?你這不是……」林平之道:「何必?這是我保命全身的 法門。我逢人便說,不久自然傳入你爹爹耳中。岳不群既知我已然說了出來, 便不能再殺我滅口,他反而要千方百計的保全我的性命。」岳靈珊道:「你的 想法真是希奇。」林平之道:「有什麼希奇?你爹爹是否自宮,一眼是瞧不出 來的。他鬍子落了,大可用漆粘上去,旁人不免將信將疑。但若我忽然不明不 白的死了,人人都會說是岳不群所殺,這叫做欲蓋彌彰。」岳靈珊嘆了口氣, 默不作聲。盈盈尋思:「林平之這人心思甚是機敏,這一著委實厲害。岳姑娘 夾在中間,可為難得很了。這麼一來,她父親不免聲名掃地,但如設法阻止, 卻又危及丈夫性命。」 林平之道:「我縱然雙眼從此不能見物,但父母大仇得報,一生也決不後 悔。當日令狐沖傳我爹爹遺言,說向陽巷老宅中祖宗的遺物,千萬不可翻看, 這是曾祖傳下來的遺訓。現下我是細看過了,雖然沒遵照祖訓,卻報了父母之 仇。若非如此,旁人都道我林家的辟邪劍法浪得虛名,福威鏢局歷代總鏢頭都 是欺世盜名之徒。」 岳靈珊道:「當時爹爹和你都疑心大師哥,說他取了你林家的辟邪劍譜, 說他捏造公公的遺言……」林平之道:「就算是我錯怪了他,卻又怎地?當時 連你自己,也不是一樣的疑心?」岳靈珊輕輕嘆息一聲,說道:「你和大師哥 相識未久,如此疑心,也是人情之常。可是爹爹和我,卻不該疑他。世上真正 信得過他的,只在媽媽一人。」 盈盈心道:「誰說只有你媽媽一人?」 林平之冷笑道:「你娘也真喜歡令狐沖。為了這小子,你父母不知口角了 多少次。」岳靈珊訝道:「我爹爹媽媽為了大師哥口角?我爹媽是從來不口角 的,你怎麼知道?」林平之冷笑道:「從來不口角?那只是裝給外人看看而已 。連這種事,岳不群也戴起偽君子的假面具。我親耳聽得清清楚楚,難道會假 ?」岳靈珊道:「我不是說假,只是十分奇怪。怎麼我沒聽到,你聽到了?」 林平之道:「現下說與你知,也不相干。那日在福州,嵩山派的兩人搶了那袈 裟去。那兩人給令狐沖殺死,袈裟自然是令狐沖得去了。可是當他身受重傷、 昏迷不醒之際,我搜他身上,袈裟卻已不知去向。」岳靈珊道:「原來在福州 城中,你已搜過大師哥身上。」林平之道:「正是,那又怎樣?」岳靈珊道: 「沒什麼。」盈盈心想:「岳姑娘以後跟著這奸狡凶險、暴躁乖戾的小子,這 一輩子,苦頭可有得吃了。」忽然又想:「我在這裡這麼久了,沖郎一定掛念 。」側耳傾聽,不聞有何聲息,料想他定當平安無事。 只聽林平之續道:「袈裟既不在令狐沖身上,定是給你爹娘取了去。從福 州回到華山,我潛心默察,你爹爹掩飾得也真好,竟半點端倪也瞧不出來。你 爹爹那時得了病,當然,誰也不知道他是一見袈裟上的辟邪劍譜之後,立即便 自宮練劍。旅途之中眾人聚居,我不敢去窺探你父母的動靜,一回華山,我每 晚都躲在你爹娘臥室之側的懸崖上,要從他們的談話之中,查知劍譜的所在。 」岳靈珊道:「你每天晚上都躲過在那懸崖上?」 林平之道:「正是。」岳靈珊又重覆問了一句:「每天晚上?」盈盈聽不 到林平之的回答,想來他是點了點頭。只聽得岳靈珊嘆道:「你真有毅力。」 林平之道:「為報大仇,不得不然。」岳靈珊低低應了聲:「是。」 只聽林平之道:「我接連聽了十幾晚,都沒聽到什麼異狀。有一天晚上, 聽得你媽媽說道:『師哥,我覺得你近來神色不對,是不是練那紫霞神功有些 兒麻煩?可別太求精進,惹出亂子來。』你爹笑了一聲,說道:『沒有啊,練 功順利得很。』你媽道:『你別瞞我,為什麼你近來說話的嗓子變了,又尖又 高,倒像女人似的。』你爹道:『胡說八道!我說話向來就是這樣的。』我聽 得他說這句話,嗓聲就尖得很,確像是個女子在大發脾氣。你媽道:『還說沒 變?你一生之中,就從來沒對我這樣說過話。我倆夫妻多年,你心中有什麼解 不開的事,何以瞞我?』你爹道:『有什麼解不開的事?嗯嵩山之會不遠,左 冷禪意圖吞並四派,其心昭然若揭。我為此煩心,那也是有的。』你媽道:『 我看還不止於此。』你爹又生氣了,尖聲道:『你便是瞎疑心,此外更有什麼 ?』你媽道:『我說了出來,你可別發火。我知道你是冤枉了沖兒。』你爹道 :『沖兒?他和魔教中人交往,和魔教那個姓任的姑娘結下私情,天下皆知, 有什麼冤枉的?』」盈盈聽他轉述岳不群之言,提到自己,更有『結下私情, 天下皆知』八字,臉上微微一熱,但隨即心中湧起了一股柔情。 只聽林平之續道:「你媽說道:『他和魔教中人結交,自是沒冤枉他。我 說你冤枉他偷了平兒的辟邪劍譜。』你爹道:『難道劍譜不是他偷的?他劍術 突飛猛進,比你比我還要高明,你又不是沒見過?』你媽道:『那定是他另有 際遇。我斷定他決計沒拿辟邪劍譜。沖兒任性胡鬧,不聽你我的教訓,那是有 的。但他自小光明磊落,決不做偷偷摸摸的事。自從珊兒跟平兒要好,將他撇 下之後,他這等傲性之人,便是平兒雙手將劍譜奉送給他,他也決計不收。』 」 盈盈聽到這裡,心中說不出的歡喜,真盼立時便能摟住了岳夫人,好好感 謝她一番,心想不枉你將沖郎從小撫養長大,華山全派,只有你一人,才真正 明白他的為人;又想單憑她這幾句話,他日若有機緣,便須好好報答她才是。 林平之續道:「你爹哼了一聲,道:『你這麼說,咱們將令狐沖這小子逐 出門牆,你倒似好生後悔。』你媽道:『他犯了門規,你執行祖訓,清理門戶 ,無人可以非議。但你說他結交左道,罪名已經夠了,何必再冤枉他偷盜劍譜 ?其實你比我還明白得多。你明知他沒拿平兒的辟邪劍譜。』你爹叫了起來: 『我怎麼知道?我怎麼知道?』」 林平之的聲音也是既高且銳,仿效岳不群尖聲怒叫,靜夜之中,有如厲梟 夜啼,盈盈不由得毛骨悚然。 隔了一會,才聽他續道:「你媽媽緩緩的道:『你自然知道,只因為這部 劍譜,是你取了去的。』你爹怒聲吼叫:『你……你說……是我……』但只說 了幾個字,突然住口。你媽聲音十分平靜,說道:『那日沖兒受傷昏迷,我替 他止血治傷之時,見到他身上有件袈裟,寫滿了字,似乎是劍法之類。第二次 替他換藥,那件袈裟已經不見了,其時沖兒仍然昏迷未醒。這段時候之中,除 了你我二人,並無別人進房。這件袈裟可不是我拿的。』」 岳靈珊硬咽道:「我爹爹……我爹爹……」林平之道:「你爹幾次插口說 話,但均只含糊不清的說了一兩個字,便沒再說下去。你媽媽語聲漸轉柔和, 說道:『師哥,我華山一派的劍術,自有獨到的造詣,紫霞神功的氣功更是不 凡,以此與人爭雄,自亦足以樹名聲於江湖,原不必再去另學別派劍術。只是 近來左冷禪野心大熾,圖並四派。華山一派在你手中,說什麼也不能淪亡於他 手中。咱們聯絡泰山、恆山、衡山三派,到時以四派鬥他一派,我看還是占了 六成贏面。就算真的不勝,大伙兒轟轟烈烈的劇鬥一場,將性命送在嵩山,也 就是了,到了九泉之下,也不致愧對華山派的列祖列宗。』」盈盈聽到這裡, 心下暗贊:「這位岳夫人確是女中鬚眉,比她丈夫可有骨氣得多了。」 只聽岳靈珊道:「我媽這幾句話,可挺有道理呀。」林平之冷笑道:「可 是其時你爹爹已拿了我的劍譜,早已開始修習,那裡還肯聽師娘的勸?」他突 然稱一句『師娘』,足見在他心中,對岳夫人還是不失敬意,繼續道:「你爹 爹那時說道:『你這話當真是婦人之見。逞這等匹夫之勇,徒然送了性命,華 山派還是給左冷禪吞了,死了之後,未必就有臉面去見華山派列祖列宗。』你 媽半晌不語,嘆道:『你苦心焦慮,為了保全本派,有些事我也不能怪你。只 ……只是那辟邪劍法練之有損無益,否則的話,為什麼林家子孫都不學這劍法 ,以致被人家逼得走投無路?我勸你還是懸崖勒馬,及早別學了罷。』你爹爹 大聲道:『你怎知我在學辟邪劍法?你……你……在偷看我嗎?』你媽道:『 我又何必偷看才知道?』你爹大聲道:『你說,你說!』他說得聲嘶力竭,話 音雖響,卻顯得頗為氣餒。」「你媽道:『你說話的聲音,就已經全然變了, 人人都聽得出來,難道你自己反而不覺得?』你爹還在強辯:『我向來便是如 此。』你媽道:『每天早晨,你被窩裡總是落下許多鬍鬚……』你爹爹尖叫一 聲:『你瞧見了?』語音甚是驚怖。你媽嘆道:『我早瞧見了,一直不說。你 粘的假鬚,能瞞過旁人,卻怎瞞得過和你做了幾十年夫妻的枕邊人?』你爹見 事已敗露,無可再辯,隔了良久,問道:『旁人還有誰知道了?』你媽道:『 沒有。』你爹問:『珊兒呢?』你媽道:『她不會知道的。』你爹道:『平之 自然不知了?』你媽道:『不知。』你爹道:『好,我聽你的勸,這件袈裟, 明兒咱們就設法交給平之,再慢慢想法替令狐沖冼刷清白。這路劍法,我今後 也不練了。』你媽十分歡喜,說道:『那當真再好也沒有。不過這劍譜於人有 損,豈可讓平兒見到?還是毀去了的為是。』」岳靈珊道:「爹爹當然不肯答 允了。要是他肯毀去了劍譜,一切都不會是這個樣子。」 林平之道:「你猜錯了。你爹爹當時說道:『很好,我立即毀去劍譜!』 我大吃一驚,便想出聲阻止,劍譜是我林家之物,管他有益有害,你爹爹可無 權毀去。便在此時,只聽得窗子呀的一聲打開,我急忙縮頭,眼前紅光一閃, 那件袈裟飄將下來,跟著窗子又即關上。眼看那袈裟從我身旁飄過,我伸手一 抓,差了數尺,沒能抓到。其時我只知父母之仇是否能報,繫於是否能抓到袈 裟,全將生死置之度外,我右手搭在崖上,左腳拼命向外一勾,只覺腳尖似乎 碰到了袈裟,立即縮將回來,當真幸運得緊,竟將那袈裟勾到了,沒落入天聲 峽下的萬仞深淵中。」 盈盈聽他說得驚險,心想:「你若沒能將袈裟勾到,那才真是幸運得緊呢 。」 岳靈珊道:「媽媽只道爹爹將劍譜擲入了天聲峽中,其實爹爹早將劍法記 熟,袈裟於他已然無用,卻讓你因此而學得了劍法,是不是?」林平之道:「 正是。」 岳靈珊道:「那是天意如此。冥冥之中,老天爺一切早有安排,要你由此 而報公公、婆婆的大仇。那……那……那也很好。」 林平之道:「可是有一件事,我這幾天來幾乎想破了頭,也是難以明白。 為什麼左冷禪也會使辟邪劍法。」岳靈珊「嗯」了一聲,語間冷漠,顯然對左 冷禪會不會使辟邪劍法,全然沒放在心上。林平之道:「你沒學過這路劍法, 不知其中的奧妙所在。那一日左冷禪與你爹爹在封禪台上大戰,鬥到最後,兩 人使的都是辟邪劍法。只不過左冷禪的劍法全然似是而非,每一招都似故意輸 給你爹爹,總算他劍術根基奇高,每逢極險之處,急變劍招,才得避過,但後 來終於給你爹爹刺瞎了雙眼。倘若……嗯……倘若他使嵩山劍法,被你爹爹以 辟邪劍法所敗,那並不希奇。辟邪劍法無敵於天下,原非嵩山劍法之所能匹敵 。左冷禪沒有自宮,練不成真正的辟邪劍法,那也不奇。我想不通的是,左冷 禪這辟邪劍法卻是從那裡學來的,為什麼又學得似是而非?」他最後這幾句話 說得遲疑不定,顯是在潛心思索。盈盈心想:「沒有什麼可聽的了。左冷禪的 辟邪劍法,多半是從我教偷學去的。他只學了些招式,卻不懂這無恥的法門。 東方不敗的辟邪劍法比岳不群還厲害得多。你若見了,管叫你就有三個腦袋, 一起都想破了,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她正欲悄悄退開,忽聽得遠處馬蹄聲響,二十餘騎在官道上急馳而來。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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