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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冊

    【第一回.傷逝】 【第二回.迫娶】
    【第三回.聚殲】 【第四回.拒盟】
    【第五回.曲諧】
    
    

    【第一回.傷逝】   盈盈生怕令狐沖有失,急展輕功,趕到大車旁,說道:「沖哥,有人來了 !」   令狐沖笑道:「你又在偷聽人家殺雞餵狗了,是不是?怎地聽了這麼久? 」盈盈呸了一聲,想到剛才岳靈珊確是便要在那大車之中,和林平之『做真正 夫妻』,不由得滿臉發燒,說道:「他們……他們在說修習……修習辟邪劍法 的事。」令狐沖道:「你說話吞吞吐吐,一定另有古怪,快上車來,說給我聽 ,不許隱瞞抵賴。」盈盈道:「不上來!好沒正經。」令狐沖笑道:「怎麼好 沒正經?」盈盈道:「不知道!」這時蹄聲更加近了,盈盈道:「聽人數是青 城派沒死完的弟子,果真是跟著報仇來啦!」   令狐沖坐起身來,說道:「咱們慢慢過去,時候也差不多了。」盈盈道: 「是。」她知令狐沖對岳靈珊關心之極,既有敵人來襲,他受傷再重,也是非 過去援手不可,何況任由他一人留在車中,自己出手救人,也不放心,當下扶 著他跨下車來。   令狐沖左足踏地,傷口微覺疼痛,身子一側,碰了碰車轅。拉車的騾子一 直悄無聲息,大車一動,只道是趕牠行走,頭一昂,便欲嘶叫。盈盈短劍一揮 ,一劍將騾頭切斷,乾淨俐落之極。令狐沖輕聲讚道:「好!」他不是贊她劍 法快捷,以她這等武功,快劍一揮,騾頭便落,毫不希奇,難得的是當機立斷 ,竟不讓騾子發出半點聲息。至於以後如何拉車,如何趕路,那是另一回事了 。   令狐沖走了幾步,聽得來騎蹄聲又近了些,當即加快步子。盈盈尋思:「 他要搶在敵人頭裡,走得快了,不免牽動傷口。我如伸手抱他負他,豈不羞人 ?」輕輕一笑,說道:「沖哥,可要得罪了。」不等到令狐沖回答,右手抓住 他背後腰帶,左手抓住他衣領,將他身子提了起來,展開輕功,從高梁叢中疾 行而前。令狐沖又是感激,又是好笑,心想自己堂堂恆山派掌門,給她這等如 提嬰兒般抓在手裡,倘若教人見了,當真顏面無存,但若非如此,只怕給青城 派人眾先到,小師妹立遭凶險,她此舉顯然是深體自己心意。   盈盈奔出數十步,來騎馬啼聲又近了許多。她轉頭望去,只見黑暗中一列 火把高舉,沿著大道馳來,說道:「這些人膽子不小,竟點了火把追人。」令 狐沖道:「他們拼死一擊,什麼都不顧了,啊喲,不好!」盈盈也即想起,說 道:「青城派要放火燒車。」令狐沖道:「咱們上去截住了,不讓他們過來。 」盈盈道:「不用心急,要救兩個人,總還辦得到。」令狐沖知她武功了得, 青城派中余滄海已死,餘人殊不足道,當下也放寬了心。   盈盈抓著令狐沖,走到離岳靈珊大車的數丈處,扶他在高梁叢中坐好,低 聲道:「你安安穩穩的坐著別動。」   只聽得岳靈珊在車中說道:「敵人快到了,果然是青城派的鼠輩。」林平 之道:「你怎知道?」岳靈珊道:「他們欺我夫妻受傷,竟人人手執火把追來 ,哼,肆無忌憚之極。」林平之道:「人人手執火把?」岳靈珊道:「正是。 」林平之多歷患難,心思縝密,可比岳靈珊機靈得多,忙道:「快下車,鼠輩 要放火燒車!」岳靈珊一想不錯,道:「是!否則要這許多火把幹什麼?」一 躍下車,伸手握住林平手。林平之跟著也躍了下來。兩人走出數丈,伏在高梁 叢中,與令狐沖、盈盈兩人所伏處相距不遠。   蹄聲震耳,青城派眾人馳近大車,先截住了去路,將大車團團圍住。一人 叫道:「林平之,你這狗賊,做烏龜麼?怎地不伸出頭來?」眾人聽得車中靜 寂無聲,有人道:「只怕是下車逃走了。」只見一個火把劃過黑暗,擲向大車 。   忽然車中伸出一隻手來,接住了火把,反擲出來。   青城眾人大嘩,叫道:「狗賊在車裡!狗賊在車裡!」   車中突然有人伸手出來,接住火把反擲,令狐沖和盈盈自是大出意料之外 ,想不到大車之中另有強援。岳靈珊卻更大吃一驚,她和林平之說了這許久話 ,全沒想到車中竟有旁人,眼見這人擲出火把,手勢極勁,武功顯是頗高。   青城弟子擲出八個火把,那人一一接住,一一還擲,雖然沒傷到人,餘下 青城弟子卻也不再投擲火把,只遠遠圍著大車,齊聲吶喊。火光下人人瞧得明 白,那雙手乾枯焦黃,青盤突起,是老年人之手。有人叫道:「不是林平之! 」另有人道:「也不是他老婆。」有人叫道:「龜兒子不敢下車,多半也受了 傷。」   眾人猶豫半晌,見車中並無動靜,突然間發一聲喊,二十餘人一湧而上, 各挺長劍,向大車中插去。   只聽得波的一聲響,一人從車頂躍出,手中長劍閃爍,竄到青城派群弟子 之後,長劍揮動,兩名青城弟子登時倒地。這人身披黃衫,似是嵩山派打扮, 臉上蒙了青布,只露出精光閃閃的一雙眼珠,出劍奇快,數招之下,又有兩個 名青城弟子中劍倒地。   令狐沖和盈盈雙手一握,想的都是同一個念頭:「這人使的又是辟邪劍法 。」但瞧他身形絕不是岳不群。兩人又是同一念頭:「世上除了岳不群和林平 之、左冷禪三人之外,居然還有第四人會使辟邪劍法。」   岳靈珊低聲道:「這人所使的,似乎跟你的劍法一樣。」林平之「咦」的 一聲,奇道:「他……他也會使我的劍法?你可沒看錯?」   片刻之間,青城派又有三人中劍。但令狐沖和盈盈都已瞧了出來,這人所 使劍招雖是辟邪劍法,但閃躍進退固與東方不敗相去甚遠,亦不及岳不群和林 平之的神出鬼沒,只是他本身武功甚高,遠勝青城諸弟子,加上辟邪劍法的奇 妙,以一敵眾,仍大占上風。   岳靈珊道:「他劍法好像和你相同,但出手沒你快。」林平之吁了口氣, 道:「出手不快,便不合我家劍法的精義。可是……可是,他是誰?為什麼會 使這劍法?」   酣鬥聲中,青城弟子中又有一人被他長劍貫胸,那人大喝一聲,抽劍出來 ,將另一人攔腰斬為兩截。餘人心膽俱寒,四下散開。那人一聲呼喝,衝出兩 步。青城弟子中有人「啊」的一聲叫,轉頭便奔,餘人泄了氣,一窩蜂的都走 了。有的兩人一騎,有的不及乘馬,步行飛奔,剎那間走得不知去向。   那人顯然也頗為疲累,長劍拄地,不住喘氣。令狐沖和盈盈從他喘息之中 ,知道此人適才一場劇鬥,為時雖暫,卻已大耗內力,多半還已受了頗重的暗 傷。   這時地下有七、八個火把仍在燃燒,火光閃耀,明暗不定。   這黃衫老人喘息半晌,提起長劍,緩緩伸入劍鞘,說道:「林少俠、林夫 人,在下奉嵩山左掌門之命,前來援手。」他語音極低,嗓聲嘶啞,每一個字 都說得含糊不清,似乎口中含物,又似舌頭少了一截,聲音從喉嚨中發出。   林平之道:「多謝閣下相助,請教高姓大名。」說著和岳靈珊從高梁叢中 出來。   那老人道:「左掌門得悉少俠與夫人為奸人所算,受了重傷,命令在下護 送兩位前往穩妥之地,治傷療養,擔保令岳無法找到。」   令狐沖、盈盈、林平之、岳靈珊均想:「左冷禪怎會知道其中諸般關節? 」   林平之道:「左掌門和閣下美意,在下甚是感激。養傷一節,在下自能料 理,卻不敢煩勞尊駕了。」那老人道:「少俠雙目為塞北明駝毒液所傷,不但 復明甚難,而且此人所使毒藥極為陰狠厲害,若不由左掌門親施刀圭藥石,只 怕……只怕……少俠的性命亦自難保。」   林平之自中了木高峰的毒水後,雙目和臉上均是麻癢難當,恨不得伸指將 自己眼珠挖了出來。以大耐力,方始強行克制,知道此人所言非虛,沉吟道: 「在下和左掌門無親無故,左掌門如何這等眷愛?閣下若不明言,在下難以奉 命。」   那老人嘿嘿一笑,說道:「同仇敵愾,那便如同有親有故一般了。左掌門 的雙目為岳不群所傷。閣下雙目受傷,推尋源由,禍端也是從岳不群身上而起 。岳不群既知少俠已修習辟邪劍法,少俠便逃到天涯海角,他也非追殺你不可 。他此時身為五岳派掌門,權勢薰天,少俠一人又如何能與之相抗?何況…… 何況……嘿嘿,岳不群的親生愛女,便朝夕陪在少俠身畔,少俠便有通天本領 ,也難防床頭枕邊的暗算……」   岳靈珊突然大聲道:「二師哥,原來是你!」   她這一聲叫了出來,令狐沖全身一震。他聽那老者說話,聲音雖然十分含 糊,但語氣聽來甚熟,發覺是個相稔之人,聽岳靈珊一叫,登時省悟,此人果 然便是勞德諾。只是先前曾聽岳靈珊說道,勞德諾已在福州為人所殺,以致萬 萬想不到是他,然則岳靈珊先前所云的死訊並非事實。   只聽那老者冷冷的道:「小丫頭倒也機警,認出了我的聲音。」他不再以 喉音說話,語音清晰,確是勞德諾。   林平之道:「二師哥,你在福州假裝為人所殺,然則……然則八師哥是你 殺的?」   勞德諾哼了一聲,說道:「不是。英白羅這小孩兒,我殺他幹麼?」   岳靈珊大聲道:「還說不是呢?他……他……小林子背上這一劍,也是你 砍的。我一直還冤枉了大師哥。哼,你做得好事,你又另外殺了一個老人,將 他面目剁得稀爛,把你的衣服套在死人身上,人人都道你是給人害死了。」勞 德諾道:「你所料不錯,若非如此,岳不群豈能就此輕易放過了我?但林少俠 背上這一劍,卻不是我砍的。」岳靈珊道:「不是你?難道另有旁人?」   勞德諾冷冷的道:「那也不是旁人,便是你的令尊大人。」岳靈珊叫道: 「胡說!自己幹了壞事,卻來含血噴人。我爹爹好端端地,為什麼要劍砍平弟 ?」勞德諾道:「只因為那時候,你爹爹已從令狐沖身上得到了辟邪劍譜。這 劍譜是林家之物,岳不群第一個要殺的,便是你的平弟。林平之倘若活在世上 ,你爹爹怎能修習辟邪劍法?」   岳靈珊一時無語,在她內心,知道這幾句話甚是有理,但想到父親竟會對 林平之忽施暗算,總是不願相信。她連說幾句『胡說八道』,說道:「就算我 爹爹要害平弟,難道一劍會砍他不死?」   林平之忽道:「這一劍,確是岳不群砍的,二師哥可沒說錯。」   岳靈珊道:「你……你……你也這麼說?」   林平之道:「岳不群一劍砍在我背上,我受傷極重,情知無法還手,倒地 之後,立即裝死不動。那時我還不知暗算我的竟是岳不群,可是昏迷之中,聽 到八師哥的聲音,他叫了句:『師父!』八師哥一句『師父』,救了我的性命 ,卻送了他自己的性命。」岳靈珊驚道:「你說八師哥也……也……也是我爹 爹殺的?」林平之道:「當然是啦!我只聽得八師哥叫了『師父』之後,隨即 一聲慘呼。我也就暈了過去,人事不知了。」   勞德諾道:「岳不群本來想在你身上再補一劍,可是我在暗中窺伺,當下 輕輕咳嗽了一聲。岳不群不敢逗留,立即回入屋中。林兄弟,我這聲咳嗽,也 可說是救了你的性命。」   岳靈珊道:「如果……如果我爹爹真要害你,以後……以後機會甚多,他 怎地又不動手了?」林平之冷冷的道:「我此後步步提防,教他再也沒下手的 機會。那倒也多虧了你,我成日和你在一起,他想殺我,就沒這麼方便。」岳 靈珊哭道:「原來……原來……你所以娶我,既是為了掩人耳目,又……又… …不過將我當作一面擋箭牌。」   林平之不去理她,向勞德諾道:「勞兄,你幾時和左掌門結交上了?」勞 德諾道:「左掌門是我恩師,我是他老人家的第三弟子。」林平之道:「原來 你改投了嵩山派門下。」勞德諾道:「不是改投嵩山門下。我一向便是嵩山門 下,只不過奉了恩師之命,投入華山,用意是在查察岳不群的武功,以及華山 派的諸般動靜。」令狐沖恍然大悟。勞德諾帶藝投師,本門中人都是知道的, 但他所演示的原來武功駁雜平庸,似是雲貴一帶旁門所傳,萬料不到竟是嵩山 高弟。原來左冷禪意圖吞並四派,蓄心已久,早就伏下了這著棋子;那麼勞德 諾殺陸大有、盜紫霞神功的秘譜,自是順理成章,再也沒什麼希奇了。只是師 父為人機警之極,居然也會給他瞞過。林平之沉思片刻,說道:「原來如此, 勞兄將紫霞神功秘笈和辟邪劍譜從華山門中帶到嵩山,使左掌門習到這路劍法 ,功勞不小。」   令狐沖盈盈都暗暗點頭,心道:「左冷禪和勞德諾所以會使辟邪劍法,原 來由此。林平之的腦筋倒也動得甚快。」   勞德諾恨恨的道:「不瞞林兄弟說,你我二人,連同我恩師,可都栽在岳 不群這惡賊手下了。這人陰險無比,咱們都中了他的毒計。」林平之道:「嘿 ,我明白了。勞兄盜去的辟邪劍譜,已給岳不群做了手腳,因此左掌門和勞兄 所使的辟邪劍法,有些不大對頭。」   勞德諾咬牙切齒的道:「當年我混入華山派門下,原來岳不群一起始便即 發覺,只是不動聲色,暗中留意我的作為。岳不群所錄的辟邪劍譜上,所記的 劍法雖妙,卻都似是而非,更缺了修習內功的法門。他故意將假劍譜讓我盜去 ,使我恩師所習劍法不全。一到生死決戰之際,他引我恩師使此劍法,以真劍 法對假劍法,自是手操勝券了。否則五岳派掌門之位,如何能落入他手?」   林平之嘆了口氣,道:「岳不群奸詐凶險,你我都墜入了他的彀中。」   勞德諾道:「我恩師十分明白事理,雖然給我壞了大事,卻無一言一語責 怪於我,可是我做弟子的卻于心何安?我便拼著上刀山、下油鍋,也要殺了岳 不群這奸賊,為恩師報仇雪恨。」這幾句話語氣激憤,顯得心中怨毒奇深。   林平之嗯了一聲。勞德諾又道:「我恩師壞了雙眼,此時隱居嵩山西峰。 西峰上另有十來位壞了雙目之人,都是給岳不群與令狐沖害的。林兄弟隨我去 見我恩師,你是福州林家辟邪劍門的唯一傳人,便是辟邪劍門的掌門,我恩師 自當以禮相待,好生相敬。你雙目能夠治愈,那是最好,否則和我恩師隱居在 一起,共謀報此大仇,豈不甚妙?」   這番話只說得林平之怦然心動,心想自己雙目為毒液所染,自知復明無望 ,所謂治愈云云,不過是自欺自慰,自己和左冷禪都是是失明之人,同病相憐 ,敵愾同仇,原是再好不過,只是素知左冷禪手段厲害,突然對自己這樣好, 必然另有所圖,便道:「左掌門一番好意,在下卻不知何以為報。勞你是否可 以先加明示?」   勞德諾哈哈一笑,說道:「林兄弟是明白人,大家以後同心合力,自當坦 誠相告。我在岳不群那裡取了一本不盡不實的劍譜去,累我師徒大上其當,心 中自然不甘。我一路上見到林兄弟大施神威,以奇妙無比的劍法殺木高峰,誅 余滄海,青城小丑,望風披靡,顯是已得辟邪劍法真傳,愚兄好生佩服,抑且 艷羨得緊……」林平之已明其意,說道:「勞兄之意,是要我將辟邪劍譜的真 本取出來讓賢師徒瞧瞧?」勞德諾言道:「這是林兄弟家傳秘本,外人原不該 妄窺。但今後咱們歃血結盟,要合力撲殺岳不群。林兄弟倘若雙目完好,年輕 力壯,自亦不懼於他。但以今日局面,卻只有我恩師及愚兄都學到了辟邪劍法 ,三人合力,才有誅殺岳不群的指望,林兄弟莫怪。」林平之心想:自己雙目 失明,實不知何以自存,何況若不答應,勞德諾便即用強,殺了自己和岳靈珊 二人,勞德諾此議倘是出於真心,於己實利多於害,便道:「左掌門和勞兄願 與在下結盟,在下是高攀了。在下家破人亡,失明殘廢,雖是由余滄海而起, 但岳不群的陰謀亦是主因,要誅殺岳不群之心在下與賢師徒一般無異。你我既 然結盟,這辟邪劍譜,在下何敢自秘,自當取出供賢師徒參閱。」   勞德諾大喜,道:「林兄弟慷慨大量,我師徒得窺辟邪劍譜真訣,自是感 激不盡,今後林兄弟永遠是我嵩山派上賓。你我情同手足,再也不分彼此。」 林平之道:「多謝了。在下隨勞兄到得嵩山之後,立即便將劍譜真訣,盡數背 了出來。」勞德諾道:「背了出來?」   林平之道:「正是。勞兄有所不知,這劍譜真訣,本由我家曾祖遠圖公錄 于一件袈裟之上。這件袈裟給岳不群盜了去,他才得窺我家劍法。後來陰錯陽 差,這袈裟又落在我手中。小弟生怕岳不群發覺,將劍譜苦記背熟之後,立即 將袈裟毀去。倘若將袈裟藏在身上,有我這樣一位賢妻相伴,姓林的焉能活到 今日?」   岳靈珊在旁聽著,一直不語,聽他如此譏諷,又哭了起來,泣道:「你… …你……」   勞德諾在車中曾聽到他夫妻對話,情知林平之所言非虛,便道:「如此甚 好,咱們便同回嵩山如何?」林平之道:「很好。」勞德諾道:「須當棄車乘 馬,改行小道,否則途中撞上了岳不群,咱們可不是他的對手。」他略略側頭 ,問岳靈珊道:「小師妹,你是幫父親呢,還是幫丈夫?」   岳靈珊收起了哭聲,說道:「我是兩不相幫!我……我是個苦命人,明日 去落髮出家,爹爹也罷,丈夫也罷,從此不再見面了。」   林平之冷冷的道:「你到恆山去出家為尼,正是得其所哉。」岳靈珊怒道 :「林平之,當日你走投無路之時,若非我爹爹救你,你早已死在木高峰的手 下,焉能得有今日?就算我爹爹對你不起,我岳靈珊可沒對你不起。你說這話 ,那是什麼意思?」   林平之道:「什麼意思?我是要向左掌門表明心跡。」聲音極是凶狠。   突然之間,岳靈珊「啊」的一聲慘呼。   令狐沖和盈盈同時叫道:「不好!」從高梁叢中躍了出來。令狐沖大叫: 「林平之,別害小師妹。」   勞德諾此刻最怕的,是岳不群和令狐沖二人,一聽到令狐沖的聲音,不由 得魂飛天外,當即抓住林平之的左臂,躍上青城弟子騎來的一匹馬,雙腿力挾 ,縱馬狂奔。   令狐沖掛念岳靈珊的安危,不暇追敵,只見岳靈珊倒在大車的車夫座位上 ,胸口插了一柄長劍,探她鼻息,已是奄奄一息。   令狐沖大叫:「小師妹,小師妹。」岳靈珊道:「是……是大師哥麼?」 令狐沖喜道:「是……是我。」伸手想去拔劍,盈盈忙伸手一格,道:「拔不 得。」   令狐沖見那劍深入半尺,已成致命之傷,這一拔出來,立即令她氣絕而死 ,眼見無救,心中大慟,哭了出來,叫道:「小……小師妹!」   岳靈珊道:「大師哥,你陪在我身邊,那很好。平弟……平弟,他去了嗎 ?」令狐沖咬牙切齒,哭道:「你放心,我一定殺了他,給你報仇。」岳靈珊 道:「不,不!他眼睛看不見,你要殺他,他不能抵擋。我……我……我要到 媽媽那裡去。」令狐沖道:「好,我送你去見師娘。」盈盈聽她話聲越來越微 ,命在頃刻,不由得也流下淚來。   岳靈珊道:「大師哥,你一直待我很好,我……我對你不起。我……我就 要死了。」令狐沖垂淚道:「你不會死的,咱們能想法子治好你。」岳靈珊道 :「我……我這裡痛……痛得很。大師哥,我求你一件事,你……千萬要答允 我。」令狐沖握住她左手,道:「你說,你說,我一定答允。」岳靈珊嘆了口 氣,道:「你……你……不肯答允的……而且……也太委屈了你……」聲音越 來越低,呼吸也越是微弱。   令狐沖道:「我一定答允的,你說好了。」岳靈珊道:「你說什麼?」令 狐沖道:「我一定答允的,你要我辦什麼事,我一定給你辦到。」岳靈珊道: 「大師哥,我的丈夫……平弟……他……他……瞎了眼睛……很是可憐……你 知道麼?」令狐沖道:「是,我知道。」岳靈珊道:「他在這世上,孤苦伶仃 ,大家都欺侮……欺侮他。大師哥……我死了之後,請你盡力照顧他,別…… 別讓人欺侮了他……」   令狐沖一怔,萬想不到林平之毒手殺妻,岳靈珊命在垂危,竟然還是不能 忘情於他。令狐沖此時恨不得將林平之抓來,將他千刀萬剮,日後要饒了他性 命,也是千難萬難,如何肯去照顧這負心的惡賊?   岳靈珊緩緩的道:「大師哥,平弟……平弟他不是真的要殺我……他怕我 爹爹……他要投靠左冷禪,只好……只好刺我一劍……」   令狐沖怒道:「這等自私自利、忘恩負義的惡賊,你……你還念著他?」   岳靈珊道:「他……他不是存心殺我的,只不過……只不過一時失手罷了 。大師哥……我求求你,求求你照顧他……」月光斜照,映在她臉上,只見她 目光散亂無神,一對眸子渾不如平時的澄澈明亮,雪白的腮上濺著幾滴鮮血, 臉上全是求懇的神色。   令狐沖想起過去十餘年中,和小師妹在華山各處攜手共遊,有時她要自己 做什麼事,臉上也曾露出過這般祈懇的神氣,不論這些事多麼艱難,多麼違反 自己的心願,可從來沒拒卻過她一次。她此刻的求懇之中,卻又充滿了哀傷, 她明知自己頃刻間便要死去,再也沒機會向令狐沖要求什麼,這是最後一次的 求懇,也是最迫切的一次求懇。   霎時之間,令狐沖胸中熱血上湧,明知只要一答允,今後不但受累無窮, 而且要強迫自己做許多絕不願做之事,但眼見岳靈珊這等哀懇的神色和語氣, 當即點頭道:「是了,我答允便是,你放心好了。」   盈盈在旁聽了,忍不住插嘴道:「你……你怎可答允?」   岳靈珊緊緊握著令狐沖的手,道:「大師哥,多……多謝你……我……我 這可放心……放心了。」她眼中忽然發出光采,嘴角邊露出微笑,一副心滿意 足的模樣。   令狐沖見到她這等神情,心想:「能見到她這般開心,不論多大的艱難困 苦,也值得為她抵受。」   忽然之間,岳靈珊輕輕唱起歌來。令狐沖胸口如受重擊,聽她唱的正是福 建山歌,聽到她口中吐出了「姊妹,上山採茶去」的曲調,那是林平之教她的 福建山歌。當日在思過崖上心痛如絞,便是為了聽到她口唱這山歌。她這時又 唱了起來,自是想著當日與林平之在華山兩情相悅的甜蜜時光。   她歌聲越來越低,漸漸鬆開了抓著令狐沖的手,終於手掌一張,慢慢閉上 了眼睛。歌聲止歇,也停住了呼吸。   令狐沖心中一沉,似乎整個世界忽然間都死了,想要放聲大哭,卻又哭不 出來。他伸出雙手,將岳靈珊的身子抱了起來,輕輕叫道:「小師妹,小師妹 ,你別怕!我抱你到你媽媽那裡去,沒有人再欺侮你了。」   盈盈見到他背上殷紅一片,顯是傷口破裂,鮮血不住滲出,衣衫上的血跡 越來越大,但當此情景,又不知如何勸他才好。   令狐沖抱著岳靈珊的屍身,昏昏沉沉的邁出了十餘步,口中只說:「小師 妹,你別怕,別怕!我抱你去見師娘。」突然間雙膝一軟,撲地摔倒,就此人 事不知了。   迷糊之中,耳邊聽到幾下叮咚、叮咚的清脆琴聲,跟著琴聲宛轉往復,曲 調甚是熟習,聽著說不出的受用。他只覺全身沒半點力氣,連眼皮也不想睜開 ,只盼永遠永遠聽著這琴聲不斷。琴聲果然絕不停歇的響了下去,聽得一會, 令狐沖迷迷糊糊的又睡著了。   待得二次醒轉,耳中仍是這清幽的琴聲,鼻中更聞到芬芳的花香。他慢慢 睜開眼來,觸眼盡是花朵,紅花、白花、黃花、紫花,堆滿眼前,心想:「這 是什麼地方?」聽得琴聲幾個轉折,正是盈盈常奏的『清心普安咒』,側過頭 來,見到盈盈的背影,她坐在地下,正自撫琴。他漸漸看清楚了置身之所,似 乎是在一個山洞之中,陽光從洞察口射進來,自己躺在一堆柔軟的草上。   令狐沖想要坐起,身上所墊的青草簌簌作聲。琴聲嘎然而止,盈盈回過頭 來,滿臉都是喜色。她慢慢走到令狐沖身畔坐下,凝望著他,臉上愛憐橫溢。   剎那之間,令狐沖心中充滿了幸福之感,知道自己為岳靈珊慘死而暈了過 去,盈盈將自己救到這山洞中,心中突然又是一陣難過,但逐漸逐漸,從盈盈 的眼神中感到了無比溫馨。兩人脈脈相對,良久無語。   令狐沖伸出左手,輕輕撫摸盈盈的手背,忽然間從花香之中,聞到一些烤 肉的香氣。盈盈拿起一根樹枝,樹枝上穿著一串烤熟了的青蛙,微笑道:「又 是焦的!」令狐沖大笑了起來。兩人都想到了那日在溪邊捉蛙燒烤的情景。   兩次吃蛙,中間已經過了無數變故,但終究兩人還是相聚在一起。   令狐沖笑了幾聲,心中一酸,又掉下淚來。盈盈扶著他坐了起來,指著山 外一個新墳,低聲道:「岳姑娘便葬在那裡。」令狐沖含淚道:「多……多謝 你了。」盈盈緩緩搖了搖頭,道:「不用多謝。各人有各人的緣份,也各有各 的業報。」令狐沖心下暗感歉仄,說道:「盈盈,我對小師妹始終不能忘情, 盼你不要見怪。」   盈盈道:「我自然不會怪你。如果你當真是個浮滑男子,負心薄倖,我也 不會這樣看重你了。」低聲道:「我開始……開始對你傾心,便因在洛陽綠竹 巷中,隔著竹簾,你跟我說怎樣戀慕你的小師妹。岳姑娘原是個好姑娘,她… …她便是和你無緣。如果你不是從小和她一塊長大,多半她一見你之後,便會 喜歡你的。」   令狐沖沉思半晌,搖了搖頭,道:「不會的。小師妹崇仰我師父,她喜歡 的男子,要像她爹爹那樣端莊嚴肅,沉默寡言。我只是她的遊伴,她從來…… 從來不尊重我。」盈盈道:「或許你說得對。正好林平之就像你師父一樣,一 本正經,卻滿肚子都是機心。」令狐沖嘆了口氣,道:「小師妹臨死之時,還 不信林平之是真的要殺她,還是對他全心相愛,那……那也很好。她並不是傷 心而死。我想過去看看她的墳。」   盈盈扶著他手臂,走出山洞。令狐沖見那墳雖以亂石堆成,卻大小石塊錯 落有致,殊非草草,墳前墳後都是鮮花,足見盈盈頗花了一番功夫,心下暗暗 感激。墳前豎著一根削去了枝葉的樹幹,樹皮上用劍尖刻著幾個字:「華山女 俠岳靈珊姑娘之墓」。   令狐沖又怔怔的掉下淚來,說道:「小師妹或許喜歡人家叫她林夫人。」 盈盈道:「林平之如此無情無義,岳姑娘泉下有靈,明白了他的歹毒心腸,不 會願做林夫人了。」心道:「你不知她的林平之的夫妻有名無實,並不是什麼 夫妻。」   令狐沖道:「那也說得是。」只見四周山峰環抱,處身之所是在一個山谷 之中,樹林蒼翠,遍地山花,枝頭啼鳥唱和不絕,是個十分清幽的所在。盈盈 道:「咱們便在這裡住些時候,一面養傷,一面伴墳。」令狐沖道:「好極了 。小師妹獨自待在這荒野之地,她就算是鬼,也很膽小的。」盈盈聽他這話甚 痴,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   兩人便在這翠谷之中住了下來,烤蛙摘果,倒也清淨自在。令狐沖所受的 只是外傷,既有恆山派的治傷靈藥,兼之內功深厚,養了二十餘日,傷勢已痊 癒了八、九。盈盈每日教他奏琴,令狐沖本極聰明,潛心練習,進境也是甚速 。   這日清晨起來,只見岳靈珊的墳上茁發了幾枚青草的嫩芽,令狐沖怔怔的 瞧著這幾枚草芽,心想:「小師妹墳上也生青草了。她在墳中,卻又不知如何 ?」   忽聽得背後傳來幾下清幽的簫聲,他回過頭來,只見盈盈坐在一塊岩石之 上,手中持簫正自吹奏,所奏的便是『清心普安咒』。他走將過去,見那簫是 根新竹,自是盈盈用劍削下竹枝,穿孔調律,製成了洞簫。他搬過瑤琴,盤膝 坐下,跟著她的曲調奏了起來。漸漸的潛心曲中,更無雜念,一曲既罷,只覺 精神大爽。兩人相對一笑。   盈盈道:「這曲『清心普安咒』你已練得熟了,從今日起,咱們來練那『 笑傲江湖曲』如何?」令狐沖道:「這曲子如此難奏,不知什麼時候才跟得上 你。」盈盈微笑道:「這曲樂旨深奧,我也有許多地方不明白。但這曲子有個 特異之處,何以如此,卻難以索解,似乎若是二人同奏,互相啟發,比之一人 獨自摸索,進步一定要快得多。」令狐沖拍手道:「是了,當日我聽衡山派劉 師叔,與魔……與日月教的曲長老合奏此曲,琴簫之聲共起鳴響,確是動聽無 比。這一首曲子,據劉師叔說,原是為琴簫合奏而作的。」盈盈道:「你撫琴 ,我吹簫,咱們慢慢一節一節的練下去。」令狐沖微笑道:「只可惜這是簫, 不是瑟,琴瑟和諧,那就好了。」盈盈臉上一紅,道:「這些日子沒聽你說風 言風語,只道是轉性了,卻原來還是一般。」令狐沖做個鬼臉,知道盈盈性子 最是靦腆,雖然荒山空谷,孤男寡女相對,卻從來不許自己言行稍有越禮,再 說句笑話,只怕她要大半天不理自己,當下湊過去看她展開琴簫之譜,靜心聽 她解釋,學著奏了起來。   撫琴之道原非易事,『笑傲江湖曲』曲旨深奧,變化繁複,更是艱難,但 令狐沖秉性聰明,既得明師指點,而當日在洛陽綠竹巷中就已起始學奏,此後 每逢閒日,便即習練,時日既久,自有進境。此刻合奏,初時難以合拍,慢慢 的終於也跟上去了,雖不能如曲劉二人之曲盡其妙,卻也略有其意境韻味。   此後十餘日中,兩人耳鬢廝磨,合奏琴簫,這青松環繞的翠谷,便是世間 的洞天福地,將江湖上的刀光血影,漸漸都淡忘了。兩人都覺得若能在這翠谷 中偕老以終,再也不被捲入武林中鬥毆仇殺之中,那可比什麼都快活了。   這日午後,令狐沖和盈盈合奏了大半個時辰,忽覺得內息不順,無法寧靜 ,接連奏錯了幾處,心中著急,指法更加亂了。盈盈道:「你累嗎?休息一會 再說。」令狐沖道:「累倒不累,不知怎的,覺得有些煩躁。我去摘些桃子來 ,晚上再練琴。」盈盈道:「好,可別走遠了。」   令狐沖知道山谷東南有許多野桃樹,其時桃實已熟,當下分草拂樹,行出 八、九里,來到野桃樹下,縱身摘了兩枚桃子,二次縱起時又摘了三枚。眼見 桃子已然熟透,樹下已掉了不少,數日間便會盡數自落,在地下爛掉,當下一 口氣摘了數十枚,心想:「我和盈盈吃了桃子之後,將桃核種在山谷四周,數 年後桃樹成長,翠谷中桃花燦爛,那可多美?」   忽然間想起了桃谷六仙:「這山谷四周種滿桃樹,豈不成為桃谷?我和盈 盈豈不變成了桃谷二仙?日後我和她生下六個兒子,那不是小桃谷六仙?那小 桃谷六仙倘若便如那老桃谷六仙一般,說話纏夾不清,豈不糟糕?」   想到這裡,正欲縱聲大笑,忽聽得遠處樹叢中簌的一聲響。令狐沖立即伏 低,藏身長草之中,心想:「老是吃烤蛙野果,嘴也膩了,聽這聲音多半是只 野獸,若能捉到一隻羚羊野鹿,也好教盈盈驚喜一番。」思念未定,便聽得腳 步聲響,竟是兩個人行走之聲。令狐沖吃了一驚:「這荒谷中如何有人?定是 衝著盈盈和我來了。」   便在此時,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你沒弄錯嗎?岳不群那廝確會向 這邊來?」令狐沖驚訝更甚:「他們是追我師父來了,那是什麼人?」另一個 聲音低沉之人道:「史香主四周都察看過了。岳不群的女兒女婿突然在這一帶 失蹤,各處市鎮碼頭、水陸兩道,都不見這對小夫婦的蹤跡,定躲在這一帶山 谷中養傷,岳不群早晚便會尋來。」   令狐沖心中一酸,尋思:「原來他們知道小師妹受傷,卻不知她已經死了 ,自是有不少人在尋覓她的下落,尤其是師父師娘。若不是這山谷十分偏僻, 早就該尋到這裡了。」   只聽那聲音蒼老之人道:「倘若你所料不錯,岳不群早晚會到此處,咱便 在山谷入口處設伏。」那聲音低沉之人道:「就算岳不群不來,咱們佈置好了 之後,也能引他過來。」那老者拍了兩下手掌,道:「此計大妙,薛兄弟,瞧 你不出,倒還是智多星呢。」那姓薛的笑道:「葛長老說得好。屬下蒙你老人 家提拔,你老人家有什麼差遣,自當盡心竟力,報答你老的恩典。」   令狐沖心下恍然:「原來是日月教的,是盈盈的手下。最好他們走得遠遠 地,別來騷擾我和盈盈。」又想:「此刻師父武功大進,他們人數再多,也決 計不是師父的敵手。師父精明機警,武林中無人能及,憑他們這點兒能耐,想 要誘我師父上當,那真是魯班門前弄大斧了。」   忽聽得遠處有人拍拍拍的擊了三下手掌,那姓薛的道:「杜長老他們也到 了。」葛長老也拍拍拍的擊了三下。腳步步聲響,四人快步奔來,其中二人腳 步沉滯,奔到近處,令狐沖聽了出來,這二人抬著一件什麼物事。   葛長老喜到:「杜老弟,抓到岳家小妞兒了?功勞不小哪。」一個聲音洪 亮之人笑道:「岳家倒是岳家的,是大妞兒,可不是小妞兒。」葛長老「咦」 了一聲,顯是驚喜交集,道:「怎……怎……拿到了岳不群的老婆?」   令狐沖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即便欲撲出救人,但隨即記起身上沒帶劍。他 手無長劍,武功便不敵尋常高手,心下暗暗著急,只聽那杜長老道:「可不是 嗎?」葛長老道:「岳夫人劍法了得,杜兄弟怎地將她拿到?啊,定是使了迷 藥。」杜長老笑道:「這婆娘失魂落魄,來到客店之中,想也不想,倒了一碗 茶便喝。人家說岳不群的老婆寧中則如何了不起,卻原來是草包一個。」   令狐沖心下惱怒,暗道:「我師娘聽說愛女受傷失蹤,數十天遍尋不獲, 自然是心神不定,這是愛女心切,那裡是草包一個?你們辱我師娘,待會教你 們一個個都死於我劍下。」尋思:「怎能奪到一柄長劍就好了。沒劍,刀也行 。」   只聽葛長老道:「咱們既將岳不群的婆娘拿到手,事情就大大好辦了。杜 兄弟,眼下之計,是如何將岳不群引來。」杜長老道:「引來之後,卻又如何 ?」葛長老微一躊躇,道:「咱們以這婆娘為人質,逼他棄劍投降。料那岳不 群夫妻情深義重,決計不敢反抗。」杜長老道:「葛兄之言有理,就只怕這岳 不群心腸狠毒,夫妻間情不深,義不重,那可就有點兒棘手。」葛長老道:「 這個……這個……嗯,薛兄弟,你看如何?」那姓薛的道:「在兩位長老之前 ,原挨不上屬下說話……」   正說到這裡,西首又有一人接連擊掌三下。杜長老道:「包長老到了。」 片刻之間,兩人自西如飛奔來,腳步極快。葛長老道:「莫長老也到了。」   令狐沖暗暗叫苦:「從腳步聲聽來,這二人似乎比這葛杜二人武功更高。 我赤手空拳,如何才救得師娘?」   只聽葛杜二長老齊聲說道:「包莫二兄也到了,當真再好不過。」葛長老 又道:「杜兄弟立了一件大功,拿到了岳不群的婆娘。」一個老者喜道:「妙 極,妙極!兩位辛苦了。」   葛長老道:「那是杜兄弟的功勞。」那老者道:「大家奉教主之命出來辦 事,不論是誰的功勞,都是托教主的洪福。」令狐沖聽這老者的聲音有些耳熟 ,心想:「莫非當日在黑木崖上曾經見過的?」他運起內功,聽得到各人說話 ,卻不敢探頭查看。魔教中的長老都是武功高手,自己稍一動彈,只怕便給他 們查覺了。   葛長老道:「包莫二兄,我正和杜兄弟在商議,怎生才誘得岳不群到來, 擒他到黑木崖去。」另一名長老道:「你們想到了什麼計較?」   葛長老道:「我們一時還沒想到什麼良策,包莫二兄到來,定有妙計。」 先一名老者說道:「五岳劍派在嵩山封禪台爭奪掌門之位,岳不群刺瞎左冷禪 雙目,威震嵩山,五岳劍派之中,再也沒人敢上台向他挑戰。聽說這人已得了 林家辟邪劍法的真傳,非同小可,咱們須得想個萬全之策,可不能小覷了他。 」杜長老道:「正是。咱們四人合力齊上,雖然未必便輸於他,卻也無必勝之 算。」莫長老道:「包兄,你胸中想已算定,便請說出來如何?」   那姓包的長老道:「我雖已想到一條計策,但平平無奇,只怕三位見笑了 。」莫葛杜三長老齊道:「包兄是本教智囊,想的計策,定是好的。」包長老 道:「這其實是個笨法子。咱們掘個極深的陷坑,上面鋪上樹枝青草,不露痕 跡,然後點了這婆娘的穴道,將她放在坑邊,再引岳不群到來。他見妻子倒地 ,自必上前相救,咕咚……撲通……啊喲,不好……」他一面說,一面打手勢 。三名長老和其餘四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莫長老笑道:「包兄此計大妙。咱們自然都是埋伏在旁,只等岳不群跌下 陷坑,四件兵刃立即封住坑口,不讓他上躍。否則這人武功高強,怕他沒跌下 坑底,便躍了上來。」包長老沉吟道:「但這中間尚有難處。」莫長老道:「 什麼難處?啊,是了,包兄怕岳不群劍法詭異,跌入陷阱之後,咱們仍然封他 不住?」包長老道:「莫兄料得甚是。這次教主派咱們辦事,所對付的,是個 合並了五岳劍派的大高手。咱們若得為教主殉身,原是十分榮耀之事,只不過 卻損了神教與教主的威名。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既是對付 君子,便當下些毒手。看來咱們還須在陷阱之中,加上些物事。」杜長老道: 「包老之言,大合我心。這『百花消魂散』,兄弟身邊帶得不少,大可盡數撒 在陷阱上的樹枝草叢之中。那岳不群一入陷阱,立時會深深吸一口氣……」四 人說到這裡,又都齊聲哄笑。包長老道:「事不宜遲,便須動手。這陷阱卻設 在何處最好?」葛長老道:「自此向西三里,一邊是參天峭壁,另一邊下臨深 淵,唯有一條小道可行,岳不群不來則已,否則定要經過這條小道。」包長老 道:「甚好,大家過去瞧瞧。」說著拔足便行,餘人隨後跟去。   令狐沖心道:「他們挖掘進陷阱,非一時三刻之間所能辦妥,我得趕快去 通知盈盈,取了長劍,再來救師娘不遲。」待魔教眾人走遠,悄悄循原路回去 。   行出數里,忽聽得嗒嗒嗒的掘地之聲,心想:「怎麼他們是在此處掘地? 」藏身樹後,探頭一張,果見四名魔教的教眾在弓身掘地,幾個老者站在一旁 。此刻相距近了,見到一個老者的側面,心下微微一凜:「原來這人便是當年 在杭州孤梅山莊中見過的鮑大楚。什麼包長老,卻是鮑長老。那日任我行在西 湖脫困,第一個收服的魔教長老,便是這鮑大楚。」令狐沖曾見他出手制服黃 鐘公,知他武功甚高;心想師父出任五岳派掌門,擺明要和魔教為難,魔教自 不能坐視,任我行派出來對付他的,只怕尚不止這一路四個長老。見這四人用 一對鐵戟、一對鋼斧,先原鬆了土,再用手扒土,抄了出來,心想:「他們明 明說要到那邊峭壁去挖陷阱,卻怎麼改在此處?」微一凝思,已明其理:「峭 壁旁都是岩石,要挖陷阱,談何容易?這葛長老是個無智之人,隨口瞎說。」 但這麼一來,阻住了去路,令他無法回去取劍了。眼見四人以臨敵交鋒用的兵 刃來挖土掘地,甚至是不便,陷阱非片刻間能掘成,他卻又不敢離師娘太遠, 繞道回去取劍。忽聽葛長老笑道:「岳不群年紀已經不小,他老婆居然還是這 般年輕貌美。」杜長老笑道:「相貌自然不錯,年輕卻不見得了。我瞧早四十 出頭了。葛兄若是有興,待拿住了岳不群,稟明教主,便要了這婆娘如何?」 ?葛長老笑道:「要了這婆娘,那可不敢,拿來玩玩,倒是不妨。」   令狐沖大怒,心道:「無恥狗賊,膽敢辱我師娘,待會一個個教你們不得 好死。」聽葛長老笑得甚是猥褻,忍不住探頭張望見,只見這葛長老伸出手來 ,在岳夫人臉頰上擰了一把。岳夫人被點要穴,無法反抗,一聲也不能出。魔 教眾人都是哈哈大笑起來。杜長老笑道:「葛兄這般猴急,你有沒膽子就在這 裡玩了這個婆娘?」令狐沖怒不可遏,這姓葛的倘真對師娘無禮,盡管自己手 中無劍,也要和這些魔教奸人拼個死活。   只聽葛長老淫笑道:「玩這婆娘,有什麼不敢?但若壞了教主大事,老葛 便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鮑大楚冷冷的道:「如此最好。葛兄弟、杜兄 弟,你兩位輕功好,便去引那岳不群到來,預計再過一個時辰,這裡一切便可 佈置就緒。」葛杜二老齊聲道:「是!」縱身向北而去。   二人去後,空谷之中便聽得挖地之聲,偶爾莫長老指揮幾聲。令狐沖躲在 草叢之中,大氣也不敢透,心想:「我這麼久沒回,盈盈定然掛念,必會出來 尋我。她聽到掘地聲,過來察看,自會救我師娘。這些魔教中的長老,見到任 大小姐到來,怎敢違抗?衝著任教主、向大哥和盈盈的面子,我能不與魔教人 眾動手,自是再好不過。」想到此處,反覺等得越久越好,那好色的葛長老既 已離去,師娘已無受辱之虞。   耳聽得眾人終於掘好陷阱,放入柴草,撒了迷魂毒藥,再在陷阱上蓋以亂 草,鮑大楚等六人分別躲入旁邊的草叢之中,靜候岳不群到來。令狐沖輕輕拾 起一塊大石頭,拿在手裡,心道:「等得師父過來,倘若走近陷阱,我便將石 頭投上陷阱上柴草。石頭落入陷阱,師父一見,自然驚覺。」   其時已是初夏,幽谷中蟬聲此起彼和,偶有小鳥飛鳴而過,此外更無別般 聲音。令狐沖將呼吸壓得極緩極輕,傾聽岳不群和葛杜二長老的腳步聲。   過了半個多時辰,忽聽得遠處一個女子聲音「啊」的一聲叫,正是盈盈, 令狐沖心道:「盈盈已發現了外人到來。不知她見到了我師父,還是葛杜二長 老?」跟著聽得腳步聲響,兩個人一前一後,疾奔而來,聽得盈盈不住叫喚起 :「沖哥,沖哥,你師父要殺你,千萬不可出來。」令狐沖大吃一驚:「師父 為什麼要殺我?」   只聽盈盈又叫:「沖哥快走,你師父要殺你。」她全力呼喚起,顯是要令 狐沖聞聲遠走。叫喚起聲中,只見她頭髮散亂,手提長劍,快步奔來,岳不群 空著雙手,在後追趕。   眼見盈盈再奔得十餘步,便會踏入陷阱,令狐沖和鮑大楚等均十分焦急, 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間岳不群電閃而出,左手拿住了盈盈後心,右手隨即 抓住雙手手腕,將她雙臂反在背後。盈盈登時動彈不得,手一鬆,長劍落地。 岳不群這一下出手快極,令狐沖和鮑大楚固不及救援,盈盈本來武功也是甚 高,竟無閃避抗拒之能,一招間便給他擒住。   令狐沖大驚,險些叫出聲來。盈盈仍在叫喚起:「沖哥快走,你師父要殺 你?!」令狐沖熱淚湧入眼眶,心想:「她只顧念我的危險,全不念及自己。 」   岳不群左手一鬆,隨即伸指在盈盈背上點了幾下,封了她穴道,放開右手 ,讓她委頓在地。便在此時,他一眼見到岳夫人躺在地下,毫不動彈,岳不群 吃了一驚,但立時料到,左近定然隱伏重大危險,當下並不走到妻子身邊,只 不動聲色的四下察看,一時不見異狀,便淡淡的道:「任大小姐,令狐沖這惡 賊殺我愛女,你也有一份嗎?」   令狐沖又是大吃一驚人:「師父說我殺了小師妹,這話從那裡說起?」   盈盈道:「你女兒是林平之殺的,跟令狐沖有什麼相干?你口口聲聲說令 狐沖殺了你女兒,當真冤枉好人。」岳不群哈哈一笑,道:「林平之是我女婿 ,難道你不知道?他們新婚燕爾,何等恩愛,豈有殺妻之理?」盈盈道:「林 平之投靠嵩山派,為了取信於左冷禪,表明確是與你勢不兩立,因此將你女兒 殺了。」   岳不群又是哈哈一笑,說道:「胡說八道。嵩山派?這世上還有什麼嵩山 派?嵩山一派早已並入五岳派之中。武林之中,嵩山派已然除名,林平之又怎 能去投靠嵩山派?再說,左冷禪是我屬下,林平之又不是不知。他不追隨身為 五岳派掌門的岳父,卻去投靠一個瞎了雙眼、自身難保的左冷禪,天下再蠢的 蠢人,也不會幹這種事。」   盈盈道:「你不相信,那也由得你。你找到了林平之,自己問他好了。」   岳不群語音突轉嚴峻,說道:「眼前我要找的不是林平之,而是令狐沖。 江湖上人人都道,令狐沖對我女兒非禮,我女兒力拒淫賊,被殺身亡。你編了 一大篇謊話出來,為令狐沖隱瞞,顯是與他狼狽為奸。」盈盈哼了一聲,嘿嘿 幾下冷笑。岳不群道:「任大小姐,令尊是日月教教主,我對你本來不會難為 ,但為了逼迫令狐沖出來,說不得,只好在你身上加一點兒小小刑罰。我要先 斬去你左手手掌,然後斬去你右手手掌,再斬去你的左腳,再斬去你的右腳。 令狐沖這惡賊若還有半點良心,便該現身。」盈盈大聲道:「料你也不敢,你 動了我身上一根頭髮,我爹爹將你五岳派殺得雞犬不留。」岳不群笑道:「我 不敢嗎?」說著從腰間劍鞘中慢慢抽出長劍。   令狐沖再也忍耐不住,從草叢中衝了出來,叫道:「師父,令狐沖在這裡 !」   盈盈「啊」的一聲,忙道:「快走,快走!他不敢傷我的。」   令狐沖搖了搖頭,走近幾步,說道:「師父……」岳不群厲聲道:「小賊 ,你還有臉叫我『師父』?」令狐沖目中含淚,雙膝跪地,顫聲道:「皇天在 上,令狐沖對岳姑娘向來敬重,決不敢對她有分毫無禮。令狐沖受你夫婦養育 的大恩,你要殺我,便請動手。」   盈盈大急,叫道:「沖哥,這人半男半女,早已失了人性,你還不快走! 」   岳不群臉上驀地現出一股凌厲殺氣,轉向盈盈,厲聲道:「你這話是什麼 意思?」   盈盈道:「你為了練辟邪劍法,自……自……自己攪得半死半活,早已如 鬼怪一般。沖哥,你記得東方不敗麼?他們都是瘋子,你別當他們是常人。」 她只盼令狐沖趕快逃走,明知這麼說,岳不群定然放不過自己,卻也顧不得了 。   岳不群冷冷的道:「你這些怪話,是從那裡聽來的?」   盈盈道:「是林平之親口說的。你偷了林平之的辟邪劍譜,你當他不知道 麼?你將那件袈裟投入峽谷,那時候林平之躲在你窗外,伸手撿了去,因此他 ……他也練成了辟邪劍法,若非如此,他怎麼能殺得了木高峰和余滄海?他自 己怎麼樣練成辟邪劍法,自然知道你是怎麼樣練成的。沖哥,你聽這岳不群說 話的聲音,就像女子一般。他……他和東方不敗一樣,早已失卻常性了。」她 曾聽到林平之和岳靈珊在大車中的說話,令狐沖卻沒聽到。她知令狐沖始終敬 愛師父,不願更增他心中難過,這番話又十分不便出口,是以數月來一直不提 。但此刻事機緊迫,只好抖露出來,要令狐沖知道,眼前的人並不是什麼武林 中的宗師掌門,不過是個失卻常性的怪人,與瘋子豈可講什麼恩義交情?岳不 群目光中殺氣大盛,惡狠狠地道:「任大小姐,我本想留你一條性命,但你說 話如此胡鬧,卻容你不得了。這是你自取其死,可別怪我。」   盈盈叫道:「沖哥,快走,快走!」   令狐沖知道師父出手快極,長劍一顫之下,盈盈便沒了性命,眼見岳不群 長劍提起,作勢便欲刺出,大叫:「你要殺人,便來殺我,休得傷她。」   後不群轉過頭來,冷笑道:「你學得一點三腳貓的劍法,便以為能橫行江 湖麼?拾起劍來,教你死得心服。」令狐沖道:「萬萬不敢……不敢與師…… 與你動手?」岳不群大聲道:「到得今日,你還裝腔作勢幹什麼?那日在黃河 舟中,五霸崗上,你勾結一般旁門左道,故意削我面子,其時我便已決意殺你 ,隱忍至今,已是便宜了你。在福州你落入我手中,若不是礙著我夫人,早教 你這小賊見閻王去了。當日一念之差,反使我女兒命喪於你這淫賊之手。」令 狐沖急得只叫:「我沒有……我沒有……」   岳不群怒喝:「拾起劍來!你只要能勝得我手中長劍,便可立時殺我,否 則我也決不饒你。這魔教妖女口出胡言,我先廢了她!」說著舉劍便往盈盈頸 中斬落。   令狐沖左手一直拿著一塊石頭,本意是要用來相救岳不群,免他落入陷阱 ,此時無暇多想,立時擲出石頭,往岳不群胸上投去。岳不群側身避開。令狐 沖著地一滾,拾起盈盈掉在地下的長劍,挺劍刺向岳不群的右腋。倘若岳不群 這一劍是刺向令狐沖,他便束手就戮,並不招架,但岳不群聽得盈盈揭破自己 的秘密,驚怒之下,這劍竟是向她斬落,令狐沖不能不救。岳不群擋了三劍, 退開兩步,心下暗暗驚異,適才擋這三招,已震得他手臂隱隱發麻。當日師徒 在少林寺中拆到千招以上,但令狐沖劍上始終沒真正催動內力,此刻事急,這 三劍卻沒再容讓。   令狐沖將岳不群一逼開,反手便去解盈盈的穴道。盈盈叫道:「別管我, 小心!」白光一閃,岳不群長劍已然刺到。令狐沖見過東方不敗、岳不群、林 平之三人的武功,知道對方出手如鬼如魅,迅捷無倫,待得看清楚來招破綻, 自身早已中劍,當下長劍反挑,疾刺岳不群的小腹。   岳不群雙足一彈,向後反躍,罵道:「好狠的小賊!」其實岳不群雖將令 狐沖自幼撫養長大,竟不明白他的為人,倘若他不理令狐沖的反擊,適才這一 劍直刺到底,已然取了令狐沖的性命。令狐沖使的雖是兩敗俱傷、同歸於盡的 打法,實則他絕不會真的一劍刺入師父小腹。岳不群以己之心度人,立即躍開 ,失卻了一個傷敵的良機。   岳不群數招不勝,出劍更快,令狐沖打起精神,與之周旋。初時他尚想倘 若敗在師父手下,自己死了固不足惜,但盈盈也必為他所殺,而且盈盈出言傷 他,死前定遭慘酷折磨,是以奮力酣鬥,一番心意,全是為了回護盈盈。拆到 數十招後,岳不群變招繁複,令狐沖凝神接戰,漸漸的心中一片空明,眼光所 注,只是對方長劍的一點劍尖。獨孤九劍,敵強愈強。那日在西湖湖底囚室與 任我行比劍,任我行武功之高,世所罕有,但不論他劍招如何騰挪變化,令狐 沖的獨孤九劍之中,定有相應的招數隨機衍生,或攻或守,與之針鋒相對。此 時令狐沖已學得吸星大法,內力比之當日湖底比劍又已大進。岳不群所學的辟 邪劍法劍招雖然怪異,畢竟修習的時日甚淺,遠不及令狐沖研習獨孤九劍之久 ,與東方不敗之所學相比,那是更加不如了。鬥到一百五六十招後,令狐步衝 出劍已毫不思索,而以岳不群劍招之快,令狐沖亦全無思索要之餘地。林家辟 邪劍法雖然號稱七十二招,但每一招各有數十著變化,一經推衍,變化繁複之 極。倘若換作旁人,縱不頭暈眼花,也必為這萬花筒一般的劍法所迷,無所措 手,但令狐沖所學的獨孤九劍全無招式可言,隨敵招之來而自然應接。敵招倘 若只有一招,他也只有一招,敵招有千招萬招,他也有千招萬招。   然在岳不群眼中看來,對方劍法之繁,更遠勝於己,只怕再鬥三日三夜, 也仍有新招出來,想到此處,不由得暗生怯意,又想:「任家這妖女揭破了我 練劍的秘密,今日若不殺得此二人,此事傳入江湖,我焉有臉面再為五岳派的 掌門?已往種種籌謀,盡數付於流水了。但林平之這小賊既對任家妖女說了, 又怎不對別人說,這……這可……」心下焦急,劍招更加狠了。他慮意既生, 劍招便略有窒礙。辟邪劍法原是以快取勝,百餘招急攻未能奏效,劍法上的銳 氣已不免頓挫,再加心神微分,劍上威力便即大減。   令狐沖心念一動,已瞧出了對方劍法中破綻的所在。   獨孤九劍的要旨,在於看出敵手武功中的破綻,不論是拳腳刀劍,任何一 招之中都是必有破綻,由此乘虛而入,一擊取勝。那日在黑木崖上與東方不敗 相鬥,東方不敗只握一枚繡花針,可是身如電閃,快得無與倫比,雖然身法與 招數之中仍有破綻,但這破綻瞬息即逝,待得見到破綻,破綻已然不知去向, 決計無法批亢捋虛攻敵之弱。是以合令狐沖、任我行、向問天、盈盈四大高手 之力,無法勝得了一枚繡花針。令狐沖此後見到岳不群與左冷禪在封禪台上相 鬥,林平之與木高峰、余滄海、青城群弟子相鬥。他這些日子來苦思破解這劍 招之法,總是有一不可解的難題,那便是對方劍招太快,破綻一現即逝,難加 攻擊。此刻堪堪與岳不群鬥到將近二百招,只見他一劍揮來,右腋下露出了破 綻。岳不群這一招先前已經使過,本來以他劍招之變化復雜,在二百招內不該 重覆,但畢竟重覆了一次,數招之後,岳不群長劍橫削,左腰間露出破綻,這 一招又是重覆使出。   斗然之間,令狐沖心中靈光連閃:「他這辟邪劍法於極快之際,破綻便不 成其為破綻。然而劍招中雖無破綻,劍法中的破綻卻終於給我找到了。這破綻 便是劍招不免重覆。」   天下任何劍法,不論如何繁複多變,終究有使完之時,倘若仍不能克敵制 勝,那麼先前使過的劍招自不免再使一次。不過一般名家高手,所精的劍法總 有十路八路,每路數十招,招招有變,極少有使到千餘招後仍未分勝敗的。岳 不群所會的劍法雖眾,但知令狐沖的劍法實在太強,又熟知華山派的劍法,除 了辟邪劍法,決無別的劍法能勝得了他。他數招重覆,令狐沖便已想到了取勝 之機,心下暗喜。   岳不群見到他嘴角邊忽露微笑,暗暗吃驚:「這小賊為什麼要笑?難道他 已有勝我的法子?」當下潛運內力,忽進忽退,繞著令狐沖身子亂轉,劍招如 狂風驟雨一般,越來越快。   盈盈躺著在地下,連岳不群的身影也瞧不清楚,只看得頭暈眼花,胸口煩 惡,只欲作嘔。   又鬥得三十餘招後,只見岳不群左手前指,右手一縮,令狐沖知他那一招 要第三次使出。其時久鬥之下,令狐沖新傷初愈,已感神困力倦,情知局勢凶 險無比,在岳不群這如雷震、如電閃的快招攻擊之下,只要稍有疏虞,自己固 然送了性命,更令盈盈大受荼毒,是以一見他這一招又將使出,立即長劍一送 ,看準了對方右腋,斜斜刺去,劍尖所指,正是這一招破綻所在。那正是料敵 機先、制敵之虛。   岳不群這一招雖快,但令狐沖一劍搶在了頭裡,辟邪劍法尚未變招,對方 劍招已刺到腋下,擋無可擋,避無可避,岳不群一聲尖叫,聲音中充滿了又驚 又怒,又是絕望之意。   令狐沖劍尖刺到對方腋下,猛然間聽到他這一下尖銳的叫喊,立時驚覺: 「我可鬥得昏了,他是師父,如何可以傷他?」當即凝劍不發,說道:「勝敗 已分,咱們快救了師娘,這就……這就分手了吧!」   岳不群臉如死灰,緩緩點頭,說道:「好!我認輸了。」   令狐沖拋下長劍,回頭去看盈盈。突然之間,岳不群一聲大喝,長劍電閃 而前,直刺令狐沖左腰。令狐沖大駭之下,忙伸手去拾長劍,那裡還來得及, 哧的一聲,劍尖已刺中他後腰。幸好令狐沖內力深圳厚,劍尖及體時肌肉自然 而然的一彈,將劍尖滑得偏了,劍鋒斜入,沒傷到要害。   岳不群大喜,拔出劍來,跟著又是一劍斬下,令狐沖急忙滾開數尺。岳不 群搶上來揮劍猛砍,令狐沖又是一滾,鐺的一聲,劍刃砍在地下,與他腦袋相 去不過數寸。   岳不群提起長劍,一聲獰笑,長劍高高舉起,搶上一步,正待這一劍便將 令狐沖腦袋砍落,斗然間足底空了,身子直向地底陷落。他大吃一驚,慌忙吸 一口氣,右足著地,待欲縱起,剎那間天旋地轉,已是人事不知,騰的一聲, 落入了陷阱。   令狐沖死裡逃生,左手接著後腰傷口,掙扎著坐了起來。   只聽得草叢中有數人同時叫道:「大小姐!聖姑!」幾個人奔了出來,正 是鮑大楚、莫長老等六人。鮑大楚先搶到陷阱之旁,屏住呼吸,倒轉刀柄,在 岳不群頭頂重重一擊,就算他內力了得,迷藥迷他不久,這一擊也當令他昏迷 半天。   令狐沖急忙搶到盈盈身邊,問道:「他……他封了你那幾處穴道?」盈盈 道:「你……你……你不礙……不礙事麼?」他驚駭之下,說話顫抖,難以自 制,只聽到牙關相擊,格格作聲。令狐沖道:「死不了,別……別怕。」盈盈 大聲道:「將這惡賊斬了!」鮑大楚應道:「是!」令狐沖忙道:「別傷他性 命!」盈盈見他情急,便道:「好,那麼快……快擒住他。」她不知陷阱中已 布有迷藥,只怕岳不群又再縱上,各人不是他對手。鮑大楚道:「遵命!」他 決不敢說這陷阱是自己所掘,自己等六人早就躲在一旁,否則何以大小姐為岳 不群所困之時,各人貪生怕死,竟不敢出來相救,此事追究起來,勢將擔當老 大干係,只好假裝是剛於此時恰好趕到。他伸手揪住岳不群的後領提起,出手 如風,連點他身上十二處大穴,又取出繩索,將他手足緊緊綁縛。迷藥、擊打 、點穴、捆縛,連加了四道束縛,岳不群本領再大,也難以逃脫了。   令狐沖和盈盈凝眸相對,如在夢裡。隔了好久,盈盈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令狐沖伸過手去,摟住在了她,這番死裡逃生,只覺人生從未如此之美,問 明了她被封穴道的所在,替她解開,一眼瞥見師娘仍躺在地上,叫聲:「啊喲 !」忙搶過去扶起,解開她穴道,叫道:「師娘,多有得罪。」   適才一切情形,岳夫人都清清楚楚的瞧在眼裡,她深知令狐沖的為人,對 岳靈珊自來敬愛有加,當她猶似天上神仙一般,決不敢有絲毫得罪,連一句重 話也不會對她說,若說為她捨命,倒是毫不希奇,至於什麼逼姦不遂、將之殺 害,簡直荒謬絕倫。何況眼見他和盈盈如此情義深重,豈能更有異動?他出劍 制住丈夫,忍手不殺,而丈夫卻對他忽施毒手,行逕卑鄙,縱是左道旁門之士 ,亦不屑為,堂堂五岳派掌門,竟然出此手段,當真令人齒冷,剎那間萬念俱 灰,淡淡的問道:「沖兒,珊兒真是給林平之害死的?」   令狐沖心中一酸,淚水滾滾而下,哽咽道:「弟子……我……我……」岳 夫人道:「他不當你是弟子,我卻仍舊當你是弟子。只要你喜歡,我仍然是你 師娘。」令狐沖心中感激,拜伏在地,叫道:「師娘!師娘!」岳夫人撫摸他 頭髮,眼淚也流了下來,緩緩的道:「那麼這位任大小姐所說不錯,林平之也 學了辟邪劍法,去投靠左冷禪,因此害死了珊兒?」令狐沖道:「正是。」   岳夫人撕破他背上衣衫,點了他傷口四周的穴道,說道:「恆山派的傷藥 ,你還有麼?」令狐沖道:「有的。」盈盈到他懷中摸了出來,交給岳夫人。 岳夫人揩拭了他傷口血跡,敷上傷藥,從懷裡取出一條潔白的手巾,按在他傷 口上,又在自己裙子上撕下布條,替他包紮好了。令狐沖向來當岳夫人是母親 ,見她如此對待自己,心下大慰,竟忘了創口疼痛。   岳夫人道:「將來殺林平之為珊兒報仇,這件事,自然是你去辦了。」令 狐沖垂淚道:「小師妹……小師妹……臨終之時,求孩兒照料林平之。孩兒不 忍傷她之心,已答允了她。這件事……這件事可真為難得緊。」岳夫人長長嘆 了口氣,道:「冤孽!冤孽!」又道:「沖兒,你以後對人,不可心地太好了 !」   令狐沖道:「是!」突然覺得後頸中有熱熱的液汁流下,回過頭來,只見 岳夫人臉色慘白,吃了一驚,叫道:「師娘,師娘!」忙站起身來扶住岳夫人 時,只見她胸前插了一柄匕首,對準心臟刺入,已然氣絕斃命。令狐沖驚得呆 了,張嘴大叫,卻一點聲音也叫不出來。   盈盈也是驚駭無已,畢竟她對岳夫人並無情誼,只是驚訝悼惜,並不傷心 ,當即扶住了令狐沖。過了好一會,令狐沖才哭出聲來。   鮑大楚見他二人少年情侶,遭際大敵,自有許多情話要說,不敢在旁打擾 ,又怕盈盈追問這陷阱的由來,六人須得商量好一番瞞騙她的言詞,當下提起 了岳不群,和莫長老等遠遠退開。   令狐沖道:「他……他們要拿我師父怎樣?」盈盈道:「你還叫他師父? 」令狐沖道:「唉,叫慣了。師娘為什麼要自盡?她為……為什麼要自殺?」 盈盈恨恨得道:「自然是為了岳不群這奸人了。嫁了這樣卑鄙無恥的丈夫,若 不殺他,只好自殺。咱們快殺了岳不群,給你師娘報仇。」   令狐沖躊躇道:「你說要殺了他?他終究曾是我師父,養育過我。」盈盈 道:「他雖是你師父,曾於你有養育之恩,但他數度想害你,恩仇早已一筆勾 銷。你師娘對你的恩義,你卻未報。你師娘難道不是死在他的手中嗎?」令狐 沖嘆了口氣,淒然道:「師娘的大恩,那是終身難報的了。就算岳不群和我之 間恩仇已了,我總是不能殺他。」   盈盈道:「沒人要你動手。」提高嗓子,叫道:「鮑長老!」   鮑大楚大聲答應:「是,大小姐。」和莫長老等過來。盈盈道:「是我爹 爹差你們出來辦事的嗎?」鮑大楚垂手道:「是,教主令旨,命屬下同葛、杜 、莫三位長老,帶領十名兄弟,設法捉拿岳不群回壇。」盈盈道:「葛杜二人 呢?」鮑大楚道:「他們於兩個多時辰之前,出去誘引岳不群到來,至今未見 ,只怕……只怕……」盈盈道:「你去搜一搜岳不群身上。」鮑大楚應道:「 是!」過去搜檢。   他從岳不群懷中取出一面錦旗,那是五岳劍派的盟旗,十幾兩金銀,另有 兩塊銅牌。鮑大楚聲音憤激,大聲道:「啟稟大小姐:葛杜二長老果然已遭了 這廝毒手,這是二位長老的教牌。」說著提起腳來,在岳不群腰間重重踢了一 腳。   令狐沖大聲道:「不可傷他。」鮑大楚恭恭敬敬的應道:「是。」   盈盈道:「拿些冷水來,澆醒了他。」莫長老取過腰間水壺,拔開壺塞, 將冷水淋在岳不群頭上。過了一會,岳不群呻吟一聲,睜開眼來,只覺頭頂和 腰間劇痛,又呻吟了一聲。   盈盈問道:「姓岳的,本教葛杜二長老,是你殺的?」鮑大楚拿著那兩塊 銅牌,在手中拋了幾拋,錚錚有聲。   岳不群料知無倖,罵道:「是我殺的。魔教邪徒,人人得而誅之。」鮑大 楚本欲再踢,但想令狐沖跟教主交情極深,又是大小姐的未來夫婿,他說過『 不可傷他』,便不敢違命。盈盈冷笑道:「你自負是正教掌門,可是幹出來的 事,比我們日月神教教下邪惡百倍,還有臉來罵我們是邪徒。連你夫人也對你 痛心疾首,寧可自殺,也不願再和你做夫妻,你還有臉活在世上嗎?」岳不群 罵道:「小妖女胡說八道!我夫人明明是給你們害死的,卻來誣賴,說她是自 殺。」   盈盈道:「沖哥,你聽他的話,可有多無恥。」令狐沖囁嚅道:「盈盈, 我想求你一件事。」盈盈道:「你要我放他?只怕是縛虎容易縱虎難。此人心 計險惡,武功高強,日後再找上你,咱們未必再有今日這般幸運。」令狐沖道 :「今日放他,我和他師徒之情已絕。他的劍法我已全盤了然于胸,他膽敢再 找上來,我教他決計討不了好去。」   盈盈明知令狐沖決不容自己殺他,只要令狐沖此後不再顧念舊情,對岳不 群也就無所畏懼,說道:「好,今日咱們就饒他一命。鮑長老、莫長老,你們 到江湖之上,將咱們如何饒了岳不群之事四處傳播。又說岳不群為了練那邪惡 劍法,自殘肢體,不男不女,好教天下英雄眾所知聞。」鮑大楚和莫長老同聲 答應。   岳不群臉如死灰,雙眼中閃動惡毒光芒,但想到終於留下了一條性命,眼 神中也混和著幾分喜色。   盈盈道:「你恨我,難道我就怕了?」長劍幾揮,割斷了綁住他的繩索, 走近身去,解開了他背上一處穴道,右手手掌按在他嘴上,左手在他後腦一拍 。岳不群口一張,只覺嘴裡已多了一枚丸藥,同時覺得盈盈右手兩指已捏住了 自己鼻孔,登時氣為之窒。   盈盈替代岳不群割斷綁縛、解開他身上被封穴道之時,背向令狐沖,遮住 了他眼光,以丸藥塞入岳不群口中,令狐沖也就沒瞧見,只道她看在自己份上 放了師父,心下甚慰。   岳不群鼻孔被塞,張嘴吸氣,盈盈手上勁力一送,登時將那丸藥順著氣流 進入他腹中。   岳不群一吞入這枚丸藥,只嚇得魂不附體,料想這是魔教中最厲害的『三 屍腦神丹』,早就聽人說過,服了這丹藥後,每年端午節必須服食解藥,以制 住丹中所裹屍蟲,否則屍蟲脫困而鑽入腦中,嚼食腦髓,痛楚固不必言,而且 狂性大發,連瘋狗也有所不如。饒是他足智多謀,臨危不亂,此刻身當此境, 卻也額上汗出如漿,臉如土色。   盈盈站直身子,說道:「沖哥,他們下手太重,這穴道點得很狠,餘下兩 處穴道,稍待片刻再解,免得他難以抵受。」令狐沖道:「多謝你了。」盈盈 嫣然一笑,心道:「我暗中做了手腳,雖是騙你,卻是為了你好。」過了一會 ,料知岳不群腹中丸藥漸化,已無法運功吐出,這才再替他解開餘下的兩處穴 道,俯身在他耳邊低聲道:「每年端午節之前,你上黑木崖來,我有解藥給你 。」   岳不群聽了這句話,確知適才所服當真是『三屍腦神丹』了,不由得全身 發抖,顫聲道:「這……這是三屍……三屍……」   盈盈格格一笑,大聲道:「不錯,恭喜閣下。這等靈丹妙藥,製煉極為不 易,我教下只有身居高位、武功超卓的頭號人物,才有資格服食。鮑長老,是 不是?」   鮑大楚躬身道:「謝教主的恩典,這神丹曾賜屬下服過。屬下忠心不二, 奉命唯謹,服了神丹後,教主信任有加,實有說不盡的好處。教主千秋萬載, 一統江湖。」   令狐沖吃了一驚,問道:「你給我師……給他服了三屍腦神丹?」   盈盈笑道:「是他自己忙不迭的張口吞食的,多半他肚子餓得狠了,什麼 東西都吃。岳不群,以後你出力保護沖哥和我的性命,於你大為有益。」   岳不群心下恨極,但想:「倘若這年妖女遭逢意外,給人害死,我……我 可就慘了。甚至她性命還在,受了重傷,端午節之前不能回到黑木崖,我又到 那裡去找她?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想給我解藥……」想到這裡,忍不住全身發抖 ,雖然一身神功,竟是難以鎮定。   令狐沖嘆了口氣,心想盈盈出身魔教,行事果然帶著三分邪氣,但此舉其 實是為了自己著想,可也怪不得她。   盈盈向鮑大楚道:「鮑長老,你去回稟教主,說道五岳派掌門岳先生已誠 心歸服我教,服了教主的神丹,再也不會反叛。」鮑大楚先前見令狐沖定要釋 放岳不群,正自發愁,生怕回歸總壇之後教主怪責,待見岳不群被逼服食『三 屍腦神丹』,登時大喜,當下喜孜孜的應道:「全仗大小姐主持,方得大功告 成,教主他老人家必定十分喜歡。教主中興聖教,澤被蒼生。」盈盈道:「岳 先生既歸我教,那麼於他名譽有損之事,外邊也不能提了。他服食神丹之事, 更半句不可泄漏。此人在武林中位望極高,智計過人,武功了得,教主必有重 用他之處。」鮑大楚應道:「是,謹遵大小姐吩咐。」令狐沖見到岳不群這等 狼狽的模樣,不禁惻然,雖然他此番意欲相害,下手狠辣、但過去二十年中, 自己自幼至長,皆由他和師娘養育成人,自己一向當他是父親一般,突然間反 臉成仇,心中甚是難過,要想說幾句話相慰,喉頭便如鯁住了一般,竟說不出 來。   盈盈道:「鮑長老、莫長老,兩位回到黑木崖上,請替我問爹爹安好,問 向叔叔好,待得……待得他……他令狐公子傷愈,我們便回總壇來見爹爹。」   倘若換作了另一位姑娘,鮑大楚定要說:「盼公子早日康復,和大小姐回 黑木崖來,大伙兒好盡早討一杯喜酒喝。」對於年少情侶,此等言語極為討好 ,但對盈盈,他卻那裡敢說這種話?向二人正眼也不敢瞧上一眼,低頭躬身, 板起了臉,唯唯答應,一副誠惶誠恐的神氣,生怕盈盈疑心他腹中偷笑。這位 姑娘為了怕人嘲笑她和令狐沖相愛,曾令不少江湖豪客受累無窮,那是武林中 眾所周知之事。他不敢多耽,當即向盈盈和令狐沖告辭,帶同眾人而去,告別 之時,對令狐沖的禮貌比之對盈盈尤更敬重了三分。他老於江湖,歷練人情, 知越是對令狐沖禮敬有加,盈盈越是喜歡。   盈盈見岳不群木然而立,說道:「岳先生,你也可以去了。尊夫人的遺體 ,你帶去華山安葬嗎?」岳不群搖了搖頭,道:「相煩二位,便將她葬在小女 之旁罷!」說著竟不向二人再看一眼,快步而去,頃刻間已在樹叢之後隱沒, 身法之快,實所罕見。   黃昏時分,令狐沖和盈盈將岳夫人的遺體在岳靈珊墓旁葬了,令狐沖又大 哭了一場。   次日清晨,盈盈問道:「沖哥,你傷口怎樣?」令狐沖道:「這一次傷勢 不重,不用擔心。」盈盈道:「那就好了。咱倆住在這裡,已為人所知。我想 等你休息幾天,咱們換一個地方。」令狐沖道:「那也好。小師妹有媽媽相伴 ,也不怕了。」心下酸楚,嘆道:「我師父一生正直,為了練這邪門劍法,這 才性情大變。」   盈盈搖頭道:「那也未必。當日他派你小師妹和勞德諾到福州去開小酒店 ,想謀取辟邪劍譜,就不見得是君子之所為。」令狐沖默然,這件事他心中早 就曾隱隱約約的想到過,卻從來不敢好好的去想一想。   盈盈又道:「這其實不是辟邪劍法,該叫作『邪門劍法』才對。這劍譜流 傳江湖,遺害無窮。岳不群還活在世上,林平之心中也記著一部,不過我猜想 ,他不會全本背給左冷禪和勞德諾聽。林平之這小子心計甚深,豈肯心甘情願 的將這劍譜給人?」令狐沖道:「左冷禪和林平之眼睛都盲了,勞德諾卻眼睛 不瞎,占了便宜。這三人都是十分聰明深沉,聚在一起,勾心鬥角,不知結果 如何。以二對一,林平之怕要吃虧。」   盈盈道:「你真要想法子保護林平之嗎?」令狐沖瞧著岳靈珊的墓,說道 :「我實不該答應小師妹去保護林平之。這人豬狗不如,我恨不得將他碎屍萬 段,如何又能去幫他?只是我答應過小師妹的,倘若食言,她在九泉之下,也 是難以瞑目。」盈盈道:「她活在世上之時,不知誰真的對她好,死後有靈, 應該懂了。她不會再要你去保護林平之的!」   令狐沖搖頭道:「那難說。小師妹對林平之一往情深,明知他對自己存心 加害,卻也不忍他身遭災禍。」   盈盈心想:「這倒不錯,換作了我,不管你待我如何,我總是全心全意的 待你好。」   令狐沖在山谷中又將養了十餘日,新傷已大好了,說道須到恆山一行,將 掌門之位傳給儀清,此後心無掛礙,便可和盈盈浪跡天涯,擇地隱居。   盈盈道:「那林平之的事,你又如何向你過世的小師妹交代?」令狐沖搔 頭道:「這是我最頭痛的事,你最好別提,待我見機行事便是。」盈盈微微一 笑,不再說了。   兩人在兩座墳前行了禮,相偕離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迫娶】   令狐沖和盈盈出得山谷,行了半日,來到一處市鎮,到一家麵店吃麵。   令狐沖筷子上挑起長長幾根麵條,笑吟吟的道:「我和你還沒拜堂成親… …」盈盈登時羞得滿臉通紅,嗔道:「誰和你拜堂成親了?」令狐沖微笑道: 「將來總是要成親的。你如不願,我捉住了你拜堂。」盈盈似笑非笑的道:「 在山谷中倒是乖乖的,一出來就來說這些不正經的瘋話。」令狐沖笑道:「終 身大事,最是正經不過。盈盈,那日在山谷之中,我忽然想起,日後和你做了 夫妻,不知生幾個兒子好。」盈盈站起身來,秀眉微蹙,道:「你再說這些話 ,我不跟你一起去恆山啦。」令狐沖笑道:「好,好,我不說,我不說。因為 那山谷中有許多桃樹,倒像是個桃谷,要是有六個小鬼在其間鬼混,豈不是變 了小桃谷六仙?」盈盈坐了下來,問道:「那裡來六個小鬼?」一語出口,便 即省悟,又是令狐沖在說風話,白了他一眼,低頭吃麵,心中卻十分甜蜜。   令狐沖道:「我和你同上恆山,有些心地齷齪之徒,還以為我和你已成夫 妻,在他自己的髒肚子裡胡說八道,只怕你不高興。」這一言說中了盈盈的心 事,道:「正是。好在我現下跟你都穿了鄉下莊稼人的衣衫,旁人未必認得出 。」令狐沖道:「你這般花容月貌,不論如何改扮,總是驚世駭俗。旁人一見 ,心下暗暗喝采:『嘿,好一個美貌鄉下大姑娘,怎地跟著這一個傻不楞登的 臭小子,豈不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待得仔細多看上幾眼,不免認出這 朵鮮花原來是日月神教的任大小姐,這堆牛糞呢,自然是大蒙任小姐垂青的令 狐沖了。」盈盈笑道:「閣下大可不用如此謙虛。」令狐沖道:「我想,咱們 這次去恆山,我先喬裝成個毫不起眼之人,暗中察看。如果太平無事,我便獨 自現身,將掌門之位傳了給人,然後和你在什麼秘密地方相會,一同下山,神 不知,鬼不覺,豈不是好?」   盈盈聽他這麼說,知他是體貼自己,甚是喜歡,笑道:「那好極了,不過 你上恆山去,尤其是去見那些師太,只好自己剃光了頭,也扮成個師太,旁人 才不起疑。沖哥,來,我就給你喬裝改扮,你扮成個小尼姑,只怕倒也俊俏得 緊。」令狐沖連連搖手,道:「不成,不成。一見尼姑,逢賭必輸。令狐沖扮 成尼姑,今後可倒足了大霉,那決計不成。」盈盈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 卻偏有這許多忌諱。我非剃光你的頭不可。」   令狐沖笑道:「扮尼姑倒也不必了,但要上見性峰,扮女人卻是勢在必行 。只是我一開口說話,就給聽出來是男人。我倒有個計較,你可記得恆山磁窯 口翠屏山懸空寺中的一個人嗎?」盈盈一沉吟,拍手道:「妙極,妙極!懸空 寺中有個又聾又啞的僕婦,咱們在懸空寺上打得天翻地覆,她半點也聽不到。 問她什麼,她只是呆呆的瞧著你。你想扮成這人?」令狐沖道:「正是。」盈 盈笑道:「好,咱們去買衣衫,就給你喬裝改扮。」   盈盈用二兩銀子向一名鄉婦買了一頭長髮,細心梳好了,裝在令狐沖頭上 ,再讓他換上農婦裝束,宛然便是個女子,再在臉上塗上黃粉,畫上七、八粒 黑痣,右腮邊貼了塊膏藥。令狐沖對鏡一看,連自己也認不出來。盈盈笑道: 「外形是像了,神氣卻還不似,須得裝作痴痴呆呆、笨頭笨腦的模樣。」令狐 沖笑道:「痴痴呆呆的神氣最是容易不過,那壓根兒不用裝,笨頭笨腦,原是 令狐沖的本色。」盈盈道:「最要緊的是,旁人倘若突然在你身後大聲嚇你, 千萬不能露出馬腳。」   一路之上,令狐沖便裝作那個又聾又啞的僕婦,先行練習起來。二人不再 投宿客店,只在破廟野祠中住宿。盈盈時時在他身後突發大聲,令狐沖竟充耳 不聞。不一日,到了恆山腳下,約定三日後在懸空寺畔聚頭。令狐沖獨自上見 性峰去,盈盈便在附近遊山玩水。   到得見性峰峰頂,已是黃昏時分,令狐沖尋思:「我若逕行入庵,儀清、 鄭萼、儀琳師妹她們心細的人多,察看之下,不免犯疑。我還是暗中窺探的好 。」當下找個荒僻的山洞,睡了一覺,醒來時月已中天,這才奔往見性峰主庵 無色庵。   剛走近主庵,便聽得錚錚錚數下長劍互擊之聲,令狐沖心中一動:「怎麼 來了敵人?」一摸身邊暗藏的短劍,縱身向劍聲處奔去。兵刃撞擊聲從無色庵 旁十餘丈外的一間瓦屋中發出,瓦屋窗中透出燈光。令狐沖奔到屋旁,但聽兵 刃撞擊聲更加密了,湊眼從窗縫中一張,登時放心,原來是儀和與儀琳兩師姊 妹正在練劍,儀清和鄭萼二人站著旁觀。   儀和與儀琳所使的,正是自己先前所授、學自華山思過崖後洞石壁上的恆 山劍法。二人劍法已頗為純熟。鬥到酣處,儀和出劍漸快,儀琳略一疏神,儀 和一劍刺出,直指前胸,儀琳回劍欲架,已然不及,「啊」的一聲輕叫。儀和 長劍的劍尖已指在她心口,微笑道:「師妹,你又輸了。」   儀琳甚是慚愧,低頭道:「小妹練來練去,總是沒什麼進步。」儀和道: 「比之上次已有進步了,咱們再來過。」長劍在空中虛劈一招。儀清道:「小 師妹累啦,就和鄭師妹去睡罷,明日再練不遲。」儀琳道:「是。」收劍入鞘 ,向儀和、儀清行禮作別,拉了鄭萼的手推門出外。她轉過身時,令狐沖見她 容色憔悴,心想:『這個小師妹心中總是不快樂。』   儀和掩上了門,和儀清二人相對搖了搖頭,待聽得儀琳和鄭萼腳步聲已遠 ,說道:「我看小師妹總是靜不下心來。心猿意馬,那是咱們修道人的大忌, 不知怎生勸勸她才好。」儀清道:「勸是很難勸的,總須自悟。」儀和道:「 我知道她為什麼不能心靜,她心中老是想著……」儀清搖手道:「佛門清淨之 地,師姊別說這等話。若不是為了急於報師父的大仇,讓她慢慢自悟,原亦不 妨。」   儀和道:「師父常說:『世上萬事皆須隨緣,半分勉強不得;尤其收束心 神,更須循序漸進,倘若著意經營,反易墜入魔障。我看小師妹外和內熱,乃 是性情中人,身入空門,於她實不相宜。」儀清嘆了口氣,道:「這一節我也 何嘗沒想到,只是……只是非一時的權宜之計;更要緊的是,岳不群這惡賊害 死我們師父、師叔……」   令狐沖聽到這裡,大吃一驚:「怎地是我師父害死她們的師父、師叔?」   只聽儀清續道:「不報這深恨大仇,咱們做弟子的寢食難安。」儀和道: 「我只有比你更心急,好,趕明兒我加緊督促她練劍便了。」儀清道:「常言 道:『欲速則不達』,卻別逼得她太過狠了。我看小師妹近日精神越來越差。 」儀和道:「是了。」兩師姊妹收起兵刃,吹滅燈火,入房就寢。   令狐沖悄立窗外,心下疑思不解:「她們怎麼說我師父害死了她們的師父 、師叔?又為什麼為報師仇,為了有人接掌恆山門戶,便須督促儀琳小師妹日 夜勤練劍法?」凝思半晌,不明其理,慢慢走開,心想:「日後詢問儀和、儀 清兩位師姊便是。」猛見地下自己的影子緩緩幌動,抬頭望月,只見月亮斜掛 樹梢,心中陡然閃過一個念頭,險些叫出聲來,心道:「我早該想到了。為什 麼她們早就明白此事,我卻一直沒想到?」   閃到近旁小屋的牆外,靠牆而立,以防恆山派中有人見到自己任身影,這 才靜心思索,回想當日在少林寺中定閒、定逸兩位師太斃命的情狀:   其時定逸師太已死,定閒師太囑咐我接掌恆山門戶之後,便即逝去,言語 中沒顯露害死她們的凶手是誰。檢視之下,二位師太身上並無傷痕,並非受了 內傷,更不是中毒,何以致死,甚是奇怪,只是不便解開她們的衣衫,詳查傷 處。   後來離少林寺出來,在雪野山洞之中,盈盈說在少林寺時曾解開二位師太 的衣衫查傷,見到二人心中都有一粒針孔大的紅點,是被人用針刺死。當時我 跳上了起來,說道:「毒針?武林之中,有誰是使毒針的?」盈盈說道:「爹 爹和向叔叔見聞極廣,可是他們也不知道。爹爹又說,這針並非毒針,乃是一 件兵刃,刺入要害,致人死命。只是刺入定閒師太心口那一針,略略偏斜了些 。」我說:「是了,我見到定閒師太之時,她還沒斷氣。這針即是當胸刺入, 那就並非暗算,而是正面交鋒。那麼害死兩位師太的,定是武功絕頂的高手。 」盈盈道:「我爹爹也這麼說。既有了這條線索,要找到凶手,想亦不難。」 當時我伸掌在山洞石壁上用力一拍,大聲道:「盈盈,我二人有生之年,定當 為兩位師太報仇雪恨。」盈盈道:「正是。」令狐沖雙手上反按牆壁,身子不 禁發抖,心想:「能使一枚小針而能殺害這兩位高手師太,若不是練了葵花寶 典的,便是練了辟邪劍法的。東方不敗一直在黑木崖頂閨房中繡花,不會到少 林寺來殺人,以他的武功,也絕不會針刺定閒師太而一時殺她不了。左冷禪所 練的辟邪劍法是假的。那時候林師弟初得劍譜未久,未必已練成劍法,甚至還 沒得到劍譜……」回想當日在雪地裡遇到林平之與岳靈珊的情景,心想:「不 錯,那時候林平之說話未變雌聲,不管他是否已得劍譜,辟邪劍法總是沒練成 。」   想到此處,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那時候能以一枚細針、正面交鋒而害死 恆山派兩大高手,武功卻又高不了定閒師太多少,一針不能立時致她死命,那 只有岳不群一人。又想起岳不群處心積慮,要做五岳派的掌門,竟能讓勞德諾 在門下十餘年之久,不揭穿他的來歷,末了讓他盜了一本假劍譜去,由此輕輕 易易的刺瞎左冷禪雙目。定閒、定逸兩位師太極力反對五派合併,岳不群乘機 下手將其除去,少了併派的一大阻力,自是在情理之中。定閒師太為什麼不肯 吐露害她的凶手是誰?自然由於岳不群是他的師父之故。倘若凶手是左冷禪或 東方不敗,定閒師太又何以不說?   令狐沖又想到當時在山洞中和盈盈的對話。他在少林寺給岳不群重重踢了 一腳,他並未受傷,岳不群腿骨反斷,盈盈大覺奇怪。她說她父親想了半天, 也想不出其中原因,令狐沖吸了不少外人的內功,固然足以護體,但必須自加 運用方能傷人,不像自己所練成的內功,不須運使,自能將對方攻來的力道反 彈出去。此刻想來,岳不群自是故意做作,存心做給左冷禪看的,那條腿若非 假斷,便是他自己以內力震斷,好讓左冷禪瞧在眼裡,以為他武功不過爾爾, 不足為患,便可放手進行併派。左冷禪花了無數心血力氣,終於使五派合併, 到得頭來,卻是為人作嫁,給岳不群一伸手就將成果取了去。這些道理本來也 不難明,只是他說什麼也不會疑心到師父身上,或許內心深處,早已隱隱想到 ,但一碰到這念頭的邊緣,心思立即避開,既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直到此 刻聽到了儀和、儀清的話,這才無可規避。   自己一生敬愛的師父,竟是這樣的人物,只覺人生一切,都是殊無意味, 一時打不起精神到恆山別院去查察,便在一處僻靜的山坳裡躺下睡了。   次日清晨,令狐沖到得通元谷時,天已大明。他走到小溪之旁,向溪水中 照映自己改裝後的容貌,又細看身上衣衫鞋屐,一無破綻,這才走向別院。他 繞過正門,欲從邊門入院,剛到門邊,便聽得一片喧嘩之聲。   只聽得院子裡許多人大聲喧叫:「真是古怪!他媽的,是誰幹的?」「什 麼時候幹的?怎麼神不知,鬼不覺,手腳可真乾淨俐落!」「這幾人武功也不 壞啊,怎地著了人家道兒,哼也不哼一聲?」令狐沖知道發生了怪事,從邊門 中挨進去,只見院子中和走廊上都站滿了人,眼望一株公孫樹的樹梢。   令狐沖抬頭一看,大感奇怪,心中的念頭也與眾人所叫嚷的一般無異,只 見樹上高高掛著八人,乃是仇松年、張夫人、西寶和尚、玉靈道人這一伙七人 ,另外一人是『滑不留手』游迅。八人顯是都被點了穴道,四肢反縛,吊在樹 枝上蕩來蕩去,離地一丈有餘,除了隨風飄蕩,半分動彈不得。八人神色之尷 尬,實是世所罕見。兩條黑蛇在八人身上蜿蜒游走,那自是『雙蛇惡乞』嚴三 星的隨身法寶了。這兩條蛇盤到嚴三星身上,倒也沒什麼,遊到其他七人身上 時,這些人氣憤羞慚的神色之中,又加上幾分害怕厭惡。   人群中躍進起一人,正是夜貓子『無計可施』計無施。他手持匕首,縱上 樹幹,割斷了吊著『桐柏雙奇』的繩索。這兩人從空中摔下,那矮矮胖胖的老 頭子伸手接住,放在地上。片刻之間,計無施將八人都救下來,解開了各人被 封的穴道。   仇松年等一得自由,立時污言穢語的破口大罵。只見眾人都是眼睜睜的瞧 著自己,有的微笑,有的驚奇。有人說道:「已!」有人說道:「陰!」有人 說道:「小!」有人說道:「命!」張夫人一側頭,只見仇松年等七人額頭上 都是用珠筆寫著一個字,有的是「已」,有的是「陰」字,料想自己額頭上也 必有字,當即伸手去抹。   祖千秋已推知就裡,將八人額頭的八個字串起來,說道:「陰謀已敗,小 心狗命!」餘人一聽不錯,紛紛說道:「陰謀已敗,小心狗命!」   西寶和尚大聲罵道:「什麼陰謀已敗,你奶奶的,小心誰的狗命?」玉靈 道人忙搖手阻止,在掌管心中吐了一大口唾沫,伸手去擦額頭的字。   祖千秋道:「游兄,不知八位如何中了旁人的暗算,可能賜告嗎?」游迅 微微一笑,說道:「說來慚愧,在下昨晚睡得甚甜,不知如何,竟給人點了穴 道,吊在這高樹之上。那下手的惡賊,多半使用『五更雞鳴斷魂香』之類迷藥 ,否則兄弟本領不濟,遭人暗算,那也罷了,像玉真道長、張夫人這等智勇兼 備的人物,如何也著了道兒?」張夫人哼了一聲,道:「正是如此。」不願與 旁人多說,忙入內照鏡洗臉,玉靈道人等也跟了進去。   群豪議論不休,嘖嘖稱奇,都道:「游迅之言不盡不實。」有人道:「大 伙兒數十人在堂內睡覺,若放迷香,該當數十人一起迷倒才是,怎會只迷倒他 們幾個?」眾人猜想那『陰謀已敗』的陰謀,不知是何所指,種種揣測都是有 ,莫衷一是。有人道:「不知將這八人倒吊高樹的那位高手是誰?」   有人笑道:「幸虧桃谷六怪今番沒到,否則又有得樂子了。」另一人道: 「你怎知不是桃谷六仙幹的?這六兄弟古裡古怪,多半便是他們做的手腳。」 祖千秋笑道:「桃谷六仙武功雖高,肚子裡的墨水卻有限得很,那『陰謀』二 字,擔保他們就不會寫。」   群豪哈哈大笑,均說言之有理。各人談論的都是這件趣事,沒人對令狐沖 這呆頭呆腦的僕婦多瞧上一眼。   令狐沖心中只是在想:「這八人想攪什麼陰謀?那多半是意欲不利於我恆 山派。」   這日午後,忽聽得有人在外大叫:「奇事,奇事,大家來瞧啊!」群豪湧 了出去。令狐沖慢慢跟在後面,只見別院右首裡許外有數十人圍著,群豪急步 奔去。令狐沖走到近處,聽得眾人正自七張八嘴的議論。有十餘人坐在山腳下 ,面向山峰,顯是被點中了空道,動彈不得,山壁上用黃泥寫著八個大字,又 是『陰謀已敗,小心狗命』。   當下有人將那十餘人轉過身來,赫然有愛吃人肉的漠北雙熊在內。   計無施走上前去,在漠北雙熊背上推拿了幾下,解開了他們啞穴,但餘穴 不解,仍是讓他們動彈不得,說道:「在下有一事不明,可要請教。請問二位 到底參與了什麼密謀,大伙兒都想知道。」群豪都道:「對,對!有什麼陰謀 ,說出來大家聽聽。」   黑熊破口大罵:「操他奶奶的十八代祖宗,有什麼陰謀,陰他媽龜兒子的 謀!」祖千秋道:「那麼眾位是給誰點倒的,總可以說出來讓大伙兒聽聽罷。 」白熊道:「老子知道就好了。老子好端端在山邊散步,背心一麻,就著了烏 龜孫子王八蛋的道兒。是英雄好漢,就該真刀真槍的打上一架,在人家背後偷 襲,算什麼人物?」   祖千秋道:「兩位既不肯說,也就罷了。這件事既已給人揭穿,我看是幹 不成了,只是大伙兒不免要多留心留心。」有人大聲道:「祖兄,他們不肯吐 露,就讓他們在這山腳步邊餓下三天三夜。」另一人道:「不錯,解鈴還由繫 鈴人。你如放了他們,那位高人不免將你怪上了,也將你點倒,吊將起來,可 不是玩的。」計無施道:「此言不錯。眾位兄台,在下不是袖手旁觀,實在有 點膽寒。」   黑熊、白熊對望了一眼,都大罵起來,只是罵得不著邊際,可也不敢公然 罵計無施這一干人的祖宗,否則自己動彈不得,對方若要動粗,卻無還手之力 。   計無施笑著拱拱手,說道:「眾位請了。」轉身便行。餘人圍著指指點點 ,說了一會子話,慢慢都散開了。   令狐沖慢慢踱回,剛到院子外,聽得裡面又有人叫嚷嘻笑。一抬頭間,見 公孫樹上又倒吊著二人,一個是不可不戒田伯光,另一個卻是不戒和尚。令狐 沖心下大奇:『不戒大師是儀琳小師妹的父親,田伯光是小師妹的弟子。他二 人說什麼也不會來跟恆山派為難。恆山派有難,他們定會奮力援手。怎地也給 人吊在樹上?』心中原來十分確定的設想,突然間給全部推翻,腦海中閃過一 個念頭:『不戒大師天真爛漫,與人無忤,怎會給人倒吊高樹,定是有人和他 惡作劇了。要擒住不戒大師,非一人之力可辦,多半便是桃谷六仙。』但想到 祖千秋先前的言語,說桃谷六仙寫不出『陰謀』二字,確也甚是有理。他滿腹 疑竇,慢慢走進院子去,只見不戒和尚與田伯光身上都垂著一條黃布帶子,上 面寫得有字。不戒和尚身上那條帶上寫道:「天下第一負心薄倖、好色無厭之 徒行。」田伯光身上那條帶上寫道:「天下第一大膽妄為、辦事不力之人。」 令狐沖第一個念頭便是:「這兩條帶子掛錯了。不戒和尚怎會是『好色無厭之 徒』?這『好色無厭』四字,該當送給田伯光才是。至於『大膽妄為』四字, 送給不戒和尚倒還貼切,他不戒殺,不戒葷,做了和尚,敢娶尼姑,自是大膽 妄為之至,不過『辦事不力』,又不知從何說起?」但見兩根布帶好好的繫在 二人頸中,垂將下來,又不像是匆忙中掛錯了的。   群豪指指點點,笑語評論,大家也都說:「田伯光貪花好色,天下聞名, 這位大和尚怎能蓋得過他?」   計無施與祖千秋低聲商議,均覺大是蹊蹺,知道不戒和尚和令狐沖交情甚 好人,須得將二人救下來再說。當下計無施縱身上樹,將二人手足上被縛的繩 索索割斷,解開了二人穴道。不戒與田伯光都是垂頭喪氣,和仇松年、漠視北 雙熊等人破口大罵的情狀全然不同。計無施低聲問道:「大師怎地也受這無妄 之災?」   不尚未搖了搖頭,將布條緩緩解下,對著布條上的字看了半晌,突然間頓 足大哭。這一點下變故,當真大出群豪意料之外,眾人語聲頓絕,都呆呆的瞧 著他。只見他雙拳捶胸,越哭越傷心。   田伯光勸道:「太師父,你也不用難過。咱們失手遭人暗算,定要找了這 個人來,將他碎屍萬段……」他一言未畢,不戒和尚反手一掌,將他打得直跌 出丈許之外,幾個踉蹌,險些摔倒,半邊臉頰登時高高腫起。不戒和尚罵道: 「臭賊!咱們給吊在這時,當然是罪有應得,你……你……你好大的膽子,想 殺死人家啊。」田伯光不明就裡,聽太師父如此說,擒住自己之人定是個大有 來頭的人物,竟連太師父也不敢得罪他半分,只得唯唯稱是。   不戒和尚呆了一呆,又捶胸哭了起來,突然間反手一掌,又向田伯光打去 。田伯光身法極快,身子一側避開,叫道:「太師父!」   不戒和尚一掌沒打中,也不再追擊,順手回過掌來到,拍的一聲,打在院 中的一張石凳之上,只擊得石屑紛飛。他左手一掌,右的一掌,又哭又叫,越 擊越用力,十餘掌後,雙掌上鮮血淋漓,石凳也給他擊得碎石亂崩,忽然間喀 刺一聲,石凳裂為四塊。群豪無不駭然,認也不敢哼上一聲,倘若他盛怒之下 ,找上了自己,一擊中頭,誰的腦袋能如石凳般堅硬?祖千秋、老頭子、計無 施三人面面相覷,半點摸不著頭腦。   田伯光眼見不對,說道:「眾位請照看著太師父。我去相請師父。」   令狐沖尋思:「我雖已喬裝改扮,但儀琳小師妹心細,別要給她瞧出了破 綻。」他扮過軍官,扮過鄉農,但都是男人,這次扮成女人,實在說不出的別 扭,心中絕無自信,生怕露出了馬腳步。當下去躲在後園的一間柴房之中,心 想:「漠北雙熊等人兀自被封住穴道,猜想計無施、祖千秋等人之意,當是晚 間去竊聽這些人的談論。我且好好睡上一覺,半夜裡也去聽上一聽。」耳聽得 不戒和尚嚎啕之聲不絕,又是驚奇,又是好笑,迷迷糊糊的便即入睡。   醒來時天已入黑,到廚房中去找些冷飯菜來吃了。又等良久,耳聽得人聲 漸寂,於是繞到後山,慢慢踱到漠北雙熊等人被困之處,遠遠蹲在草叢之中, 側耳傾聽。   不久便聽得呼吸之聲此起彼伏,少說也有二十來人散在四周草木叢中,令 狐沖暗暗好笑:「計無施他們想到要來偷聽,旁人也想到了,聰明人還真不少 。」又想:「計無施畢竟了得,他只解了漠北雙熊這兩個吃人肉粗胚的啞穴, 卻不解旁人的啞穴,否則漠北雙熊一開口說話,便會給同伙中精明能幹之輩制 止。」   只聽得白熊不住口的在罵:「他奶奶的,這山邊蚊子真多,真要把老子的 血吸光了才高興,我操你臭蚊蟲的十八代祖宗。」黑熊笑道:「蚊子只是叮你 ,卻不來叮我,不知是什麼緣故。」白熊罵道:「你的血臭的,連蚊子也不吃 。」黑熊笑道:「我寧可血臭,好過給幾百隻蚊子在身上叮。」白熊又是『直 娘賊,龜兒子』的大罵起來。   白熊罵了一會,說道:「穴道解開之後,老子第一個便找夜貓子算帳,把 這龜蛋點了穴道,將他大腿上的肉一口口咬下來生吃。」黑熊笑道:「我卻寧 可吃那些小尼姑們,細皮白肉,嫩得多了。」白熊道:「岳先生吩咐了的,尼 姑們要捉到華山去,可不許吃。」黑熊笑道:「幾百個尼姑,吃掉三、四個, 岳先生也不會知道。」   令狐沖大吃一驚:「怎麼是師父吩咐了的?怎麼要他們將恆山派弟子捉到 華山去?這個『大陰謀』,自然是這件事了。可是他們又怎麼會聽我師父的號 令?」   忽聽得白熊高聲大罵:「烏龜兒子王八蛋!」黑熊怒道:「你不吃尼姑便 不吃,幹麼罵人?」白熊道:「我罵蚊子,又不是罵你。」   令狐沖滿腹疑團,忽聽得背後草叢中腳步聲響有人慢慢走近,心想:「這 人別要踏到我身上來才好。」那人對準了他走來,走到他身後,蹲了下來,輕 輕拉他衣袖。令狐沖微微一驚:「是誰?難道認了我出來?」回過頭來,朦朧 月光之下,見到一張清麗絕俗的臉龐,正是儀琳。他又驚又喜,心想:「原來 我的行跡早給她識破了。要扮女人,畢竟不像。」儀琳頭一側,小嘴努了努, 緩緩站起身來,仍是拉著他衣袖,示意和他到遠處說話。   令狐沖見她向西行去,便跟在她身後。兩人一言不發,逕向西行。儀琳沿 著一條狹狹的山道,走出了通元谷,忽然說道:「你又聽不見人家的說話,擠 在這是非之地,那可危險得緊。」她幾句話似乎並不是向他而說,只是自言自 語。令狐沖一怔,心道:「她說我聽不見人家說話,那是什麼意思?好說的是 反話,還是真的認我不出?」又想儀琳從來不跟自己說笑,那麼多半是認不出 了,只見她折而向北,漸漸向著磁窯口走去,轉過一個山坳,來到了一條小溪 之旁。   儀琳輕聲道:「我們老是在這裡說話,你可聽厭了我的話嗎?」跟著輕輕 一笑,說道:「你從來就聽不見我的話,啞婆婆,倘若你能聽見我說話,我就 不會跟你說了。」   令狐沖聽儀琳說得誠摯,知她確是將自己認作了懸空寺中那個又聾又啞的 僕婦。他童心大起,心道:「我且不揭破,聽她跟我說些什麼。」儀琳牽著他 衣袖,走到一株大柳樹下的一塊長石之旁,坐了下來。令狐沖跟著坐下,側著 身子,背向月光,好教儀琳瞧不見自己的臉,尋思:「難道我真的扮得很像, 連儀琳也瞞過了?是了,黑夜之中,只須有三分相似,她便不易分辨。盈盈的 易容之術,倒也了得。」   儀琳望著天上眉月,幽幽嘆了口氣。令狐沖忍不住想問:「你小小年紀, 為什麼有這許多煩惱?」但終於沒出聲。儀琳輕聲道:「啞婆婆,你真好,我 常常拉著你來,向你訴說我的心事,你從來不覺厭煩,總是耐心的等著,讓我 愛說多少,便說多少。我本來不該這樣煩你,但你待我真好,便像我自己親生 的娘一般。我沒有娘,倘若我有個媽媽,我敢不敢向她這樣說呢?」   令狐沖聽到她說是傾訴自己心事,覺得不妥,心想:「她要說什麼心事? 我騙她吐露內心秘密,可太也對不住她,還是快走的為是。」當即站起身來。 儀琳拉住了他袖子,說道:「啞婆婆,你……你要走了嗎?」聲音中充滿失望 之情。令狐沖向她望見了一眼,只見她神色淒楚,眼光中流露出肯求之意,不 由得心下軟了,尋思:「小師妹形容憔悴,滿腹心事,倘若無處傾訴,老是悶 在心裡,早晚要生重病。我且聽她說說,只要她始終不知是我,也不會害羞。 」當下又緩緩坐了下來。   儀琳伸手摟住他脖子,說道:「啞婆婆,你真好,就陪我多坐一會兒。你 不知道我心中可有多悶。」   令狐沖心想:「令狐沖這一生可交了婆婆運,先前將盈盈錯認作是婆婆, 現下又給儀琳錯認是婆婆。我叫了人家幾百聲婆婆,現在她叫還我幾聲,算是 好人有好報。」   儀琳道:「今兒我爹爹險些兒上吊死了,你知不知道?他給人吊在樹上, 又給人在身上掛了一根布條兒,說他是『天下第一負心薄倖,好色無厭之徒』 。我爹爹一生,心中就只有我媽媽一個人,什麼好色無厭,那是從何說起?那 人一定胡裡胡塗,將本來要掛在田伯光身上的布條,掛錯在爹爹身上了。其實 掛錯了,拿來掉過來就是,可用不著上吊自盡哪。」   令狐沖又是吃驚,又是好笑:「怎麼不戒大師要自盡?她說他險些兒上吊 死了,那麼定是沒死。兩根布條上寫的都不是好話,既然拿了下來,怎麼又去 掉轉來掛在身上?這小師妹天真爛漫,真是不通世務之至。」   儀琳說道:「田伯光趕上見性峰來,要跟我說,偏偏給儀和師姊撞見了, 說他擅闖見性峰,不問三七二十一,提劍就砍,差點沒要了他的性命,可也真 是危險。」   令狐沖心想:「我曾說過,別院子中的男子若不得我號令,任誰不許上見 性峰。田兄名聲素來不傷,儀和師姊又是個急性子人,一見之下,自然動劍。 只是田兄武功比她高得以多,儀和可殺不了他。」他正想點頭同意,但立即警 覺:『不論她說什麼話,我贊同也好,反對也好,決不可點頭或搖頭。那啞婆 婆絕不會聽到她的說話。』   儀琳續道:「田伯光待得說清楚,儀和師姊已砍了十七、八劍,幸好她手 下留情,沒真殺了他。我一得到消息,忙趕到通元谷來,卻已不見爹爹,一問 旁人,都說他在院子中又哭又鬧,生了好大的氣,誰也不敢去跟他說話,後來 年就不見了。我在通元谷四下尋找,終於在後山一個山坳裡見到了他,只見他 高高掛在樹上。我著急得很,忙縱上樹去,見他頭頸中有一條繩,勒得快斷氣 了,真是菩薩保佑護,幸好及時趕到。我將他救醒了,他抱著我大哭。我見他 頭頸中仍是掛著那根布條,上面寫的仍是『天下第一負心薄倖』什麼的。我說 :『爹爹,這人真壞,吊了你一次,又吊你第二次。掛錯了布條,他又不掉轉 來。』」「爹爹一面哭,一面說道:「不是人家吊,是我自己上吊的。我…… 我不想活了。」我勸他說:「爹爹,那人定是突然之間向你叢襲,你不小心著 了他的道兒,那也不用難過。咱們找到他,叫他講個道理出來,他如說得不對 ,咱們也將他吊了起來,將這條布條掛在他頭頸裡。」爹爹道:「這條布條是 我的,怎可掛在旁人身上?天下第一負心薄倖、好色無厭之徒,乃是我不戒和 尚。那裡還有人勝得過我的?小孩兒家,就會瞎說。」啞婆婆,我聽他這麼說 ,心中可真奇了,問道:「爹爹,這布條沒掛錯麼?」爹爹說:「自然沒掛錯 。……我對不起你娘,因此要懸樹自盡,你不用管我,我真的不想活了。」」   令狐沖記得不戒和尚曾對他說過,他愛上了儀琳的媽媽,只因她是個尼姑 ,於是為她而出家做了和尚。和尚娶尼姑,真是希奇古怪之至。他說他對不起 儀琳的媽媽,想必是後來移情別戀,因此才自認是『負心薄倖、好色無厭』, 想到此節,心下漸漸有些明白了。   儀琳道:「我見爹爹哭得傷心,也哭了起來。爹爹反而勸我,說道:『乖 孩子,別哭,別哭。爹爹倘若死了,你孤苦伶仃的在這世上,又有誰來照顧你 ?』他這樣說,我哭得更加厲害了。」她說到這裡,眼眶中淚珠瑩然,神情極 是淒楚,又道:「爹爹說道:『好啦,好啦!我不死就是,只不過也太對不住 你娘。』我問:『到底你怎樣對不住我娘?』爹爹嘆了口氣,說道:『你娘本 來是個尼姑,你是知道的了。我一見到你娘,就愛得她發狂,說什麼也要娶她 為妻。你娘說:『阿彌陀佛,起這種念頭,也不怕菩薩嗔怪。』我說:『菩薩 要怪,就只怪我一人。』你娘說:『你是俗家人,娶妻生子,理所當然。我身 入空門,六根清淨,再動凡心,菩薩自然要責怪了,可怎麼會怪到你?』我一 想不錯,是我決意要娶你娘,可不是你娘一心想嫁我。倘若讓菩薩怪上了她, 累她死後在地獄中受苦,我如何對得住她?因此我去做了和尚。菩薩自然先怪 我,就算下地獄,咱們夫妻也是一塊兒去。』」令狐沖心想:「不戒大師確是 個情種,為了要擔負菩薩的責怪,這才去做和尚,既然如此,不知後來又怎會 變心?」   儀琳續道:「我就問爹爹:『後來你娶了媽媽沒有?』爹爹說:『自然娶 成了,否則怎會生下你來?千不該,萬不該,那日你生下來才三個月,我抱了 你在門口晒太陽。』我說:『晒太陽又有什麼不對了?』爹爹說:『事情也真 不巧,那時候有個美貌少婦,騎了馬經過門口,看見我大和尚抱了個女娃娃, 覺得有些奇怪,向咱們瞧了幾眼,讚道:『好美的女娃娃!』我心中一樂,說 道:『你也美得很啊。』那少婦向我盯了一眼,問道:『你這女娃娃是那裡偷 來的?』我說:『什麼偷不偷的?是我和尚自己生的。』那少婦忽然大發脾氣 ,罵道:『我好好問你,你幾次三番向我取笑,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我說 :『取什麼笑?難道和尚不是人,就不會生孩子?你不信,我就生給你看。』 那知道那女人凶得很,從背上拔出劍來,便向我刺來,那不是太不講道理嗎? 』」令狐沖心想:「不戒大師直言無忌,說的都是真話,但聽在對方耳裡,卻 都是成為無禮調笑。他既然娶妻生女,怎地又不還俗?大和尚抱了個女娃娃, 原是不倫不類。」   儀琳道:「我說:『這位太太可也太凶了。我明明是你生的,又沒騙她, 幹麼好端端地便拔劍刺人?』爹爹道:『是啊,當時我一閃避開,說道:『你 怎麼地不分青紅皂白,便動刀劍?這女娃娃不是我生的,難道是你生的?』那 女人脾氣更大了,向我連刺三劍。她幾劍刺我不中,出劍更快了。我當然不來 怕她,就怕她傷到了你,她刺到第八劍上,我飛起一腳將她踢了個筋斗。她站 起身來,大罵我:『不要臉的惡和尚,無恥下流,調戲婦女』。」   「『就在這時候,你媽媽從河邊洗了衣服回來,站在旁邊聽著。那女人罵 了幾句,氣憤憤的騎馬走了,掉在地上的劍也不要了。我轉頭跟你娘說話。她 一句話也不答,只是哭泣。我問她為什麼事,她總是不睬。第二天早晨,你娘 就不見了。桌上有一張紙,寫著八個字。你猜是什麼字?那便是『負心薄倖, 好色無厭』這八個字了。我抱了你到處去找她,可那裡找得到。』」   「我說:『媽媽聽了那女人的話,以為你真的調戲了她。』爹爹說:『是 啊,那不是冤枉嗎?可是後來我想想,那也不全是冤枉,因為當時我見到那個 女人,心中便想:『這女子生得好俊。』你想:我既然娶了你媽媽做老婆,心 中卻贊別個女人美貌,不但心中贊,口中也贊,那不是負心薄倖、好色無厭麼 ?』」   令狐沖心道:「原來儀琳師妹的媽媽醋勁兒這般厲害。當然這中間大有誤 會,但問個明白,不就沒事了?」   儀琳道:「我說:『後來找到了媽媽沒有?』爹爹說:『我到處尋找,可 那裡找得到?我想你媽是尼姑,一定去了尼姑庵中,一處處庵堂都找遍了。這 一日,找到了恆山派的白雲庵,你師父定逸師太見你生得可愛,心中喜歡,那 時你又在生病,便叫我將你寄養在庵中,免得我帶你在外奔波,送了你一條小 命。』」   一提到定逸師太,儀琳又不禁泫然,說道:「我從小沒了媽媽,全仗師父 撫養長大,可是師父給人害死了,害死她的,卻是令狐大哥的師父,你瞧這可 有多為難。令狐大哥跟我一樣,也是自幼沒了媽媽,由他師父撫養長大的。不 過他比我還要苦些,不但沒了媽媽,連爹爹也沒有。他自然敬愛他的師父,我 要是將他師父殺了,為我師父報仇,令狐大哥可不知有多傷心。我爹爹又說: 他將我寄養在白雲庵中之後,找遍了天下的尼姑庵,後來連蒙古、西藏、關外 、西域,最偏僻的地方都是找到了,始終沒打聽到半點我娘的音訊。想起來, 我娘定是怪我爹爹調戲女人,第二天便自盡了。啞婆婆,我媽媽出家時,是在 菩薩面前發過誓的,身入空門之後,決不再有情緣牽纏,可是終於拗不過爹爹 ,嫁了給他,剛生下我不久,便見他調戲女人,給人罵『無恥下流』,當然生 氣。她是個性子十分剛烈的女子,自己以為一錯再錯,只好自盡了。」儀琳長 長嘆了口氣,續道:「我爹爹說明白這件事,我才知道,為什麼他看到『天下 第一負心薄倖,好色無厭之徒』這布條時,如此傷心。我說:『媽媽寫了這張 字條罵你,你時時拿給人家看麼?怎麼別人竟會知道?』爹爹道:『當然沒有 !我對誰也沒說。這種事說了出來,好光采嗎?這中間有鬼,定是你媽媽的鬼 魂要尋我報仇,恨我玷污了她清白,卻又去調戲旁的女子。否則掛在我身上的 布條,旁的字不寫,怎麼偏偏就寫上這八個字?我知道她是在向我索命,很好 ,我就跟她去就是了。』」   「爹爹又道:『反正我到處找你媽媽不到,到陰世去和她相會,那也正是 求之不得。可惜我身子太重,上吊了片刻,繩子便斷了,第二次再上吊,繩子 又斷了。我想拿刀抹脖子,那刀子明明在身邊的,忽然又找不到了,真是想死 也不容易。』我說:『爹爹,你弄錯啦,菩薩保佑,叫你不可自盡,因此繩子 會斷,刀子會不見。否則等我找到時,你早已死了。』爹爹說:『那也不錯, 多半菩薩罰我在世上還得多受些苦楚,不讓我立時去陰世和你媽媽相見。』我 說:『先前我還道是田伯光的布條跟你掉錯了,因此你生這麼大的氣。』爹爹 說:『怎麼會掉錯?不可不戒以前對你無禮豈不是『膽大妄為』?我叫他去做 媒,要令狐沖這小子來娶你,他推三阻四,總是辦不成,那還不是『辦事不力 』?這八字評語掛在他身上,真是再合式也沒有了。』我說:『爹爹,你再叫 田伯光去幹這等無聊之事,我可要生氣了。令狐大哥先前喜歡的是他小師妹, 後來喜歡了魔教的任大小姐。他雖然待我很好,但從來就沒將我放在心上。』 」令狐沖聽儀琳這麼說,心下頗覺歉然。她對自己一片痴心,初時還不覺得, 後來卻漸漸明白了,但自己確然如她所說,先是喜歡岳家小師妹,後來將一腔 情意轉到了盈盈身上。這些時候來亡命江湖,少有想到儀琳的時刻。   儀琳道:「爹爹聽我這麼說,忽然生起氣來,大罵令狐大哥,說道:『令 狐沖這小子,有眼無珠,當真連不可不戒也不如。不可不戒還知道我女兒美貌 ,令狐沖卻是天下第一大笨蛋。』他罵了許多粗話,難聽得很,我也學不上來 。他說:『天下第一大瞎子是誰?不是左冷禪,而是令狐沖。左冷禪眼睛雖然 給人刺瞎了,令狐沖可比他瞎得更厲害。』啞婆婆,爹爹這樣說是很不對的, 他怎麼可以這樣罵令狐大哥?我說:『爹爹,岳姑娘和任大小姐都比女兒美貌 百倍,孩兒怎麼及得上人家?再說,孩兒已然身入空門,只是感激令狐大哥捨 命相救的恩德,以及他對我師父的好處,孩兒才時時念著他。我媽媽說得對, 扳依佛門之後,便當六根清淨,再受情緣牽纏,菩薩是要責怪的。』」「爹爹 說:『身入空門,為什麼就不可以嫁人?如果天下的女人都身入空門,再不嫁 人生兒子,世界上的人都沒有了。你娘是尼姑,她可不是嫁了給我,又生下你 來嗎?』我說『爹爹,咱們別說這件事了,我……我寧可當年媽媽沒生下我這 個人來。』」   她說到這裡,聲音又有些哽咽,過了一會,才道:「爹爹說,他一定要去 找令狐大哥,叫他娶我。我急了,對他說,要是他對令狐大哥提這等到話,我 永遠不跟他說一句話,他到見性峰來,我也決不見他。田伯光要是向令狐大哥 提這等到無聊言語,我要跟儀清、儀和師姊她們說,永遠不許他踏上恆山半步 。爹爹知道我說得出做得到,呆了半晌,嘆了一口氣,一個人走了。啞婆婆, 爹爹這麼一去,不知什麼時候再來看我?又不知他會不會再自殺?真叫人掛念 得緊。後來我找到田伯光,叫他跟著爹爹,好好照料他,說完之後看到有許多 人偷偷摸摸的走到通元谷外,躲在草叢之中,不知幹什麼。我悄悄跟著過去瞧 瞧,卻見到了你。啞婆婆,你不會武功,又聽不見人家說話,躲在那裡,倘若 給人家見到了,那是很危險的,以後可行萬別再跟著人家去躲過在草叢裡了。 你還道是捉迷藏嗎?」令狐沖險些笑了出來,心想:「這個小師妹孩子氣得很 ,只當人家也是孩子。」   儀琳道:「這些日子中,儀和、儀清兩位師姊總是督著我練劍。秦絹小師 妹跟我說,她曾聽到儀和、儀清她們好幾位大師姊商議。大家說,令狐大哥將 來一定不肯做恆山派掌門。岳不群是我們的殺師大仇,我們自然不能併入五岳 派,奉他為我們掌門,因此大家叫我做掌門人。啞婆婆,我可半點也不相信。 但秦師妹賭咒發誓,說一點也不假。她說,幾位大師姊都說,恆山派儀字輩的 群尼之中,令狐大哥對我最好,如果由我做掌門,定然最合令狐大哥的心意。 她們所以決定推舉我,全是為了令狐大哥。她們盼我練好劍術,殺了岳不群, 那時做恆山派掌門,誰也沒異議了。她這樣解釋,我才信了。不過這恆山派的 掌門,我怎麼做得來?我的劍法再練十年,也及不上儀和、儀清師姊她們,要 殺岳不群,那是更加辦不到了。我本來心中已亂,想到這件事,心下更加亂了 。啞婆婆,你瞧我怎麼辦才是?」令狐沖這才恍然:『她們如此日以繼夜的督 促儀琳練劍,原來是盼她日後繼我之位,接任恆山派掌門,委實用心良苦,可 也是對我的一番厚意。』   儀琳幽幽的道:「啞婆婆,我常跟你說,我日裡想著令狐大哥,夜裡想到 著令狐大哥,做夢也總是做著他。我想到他為了救我,全不顧自己性命;想到 他受傷之後,我抱了他奔逃;想到他跟我說笑,要我說故事給他聽;想到在衡 山縣那個什麼群玉院中,我……我……跟他睡在一張床上,蓋了同一條被子。 啞婆婆,我明知你聽不見,因此跟你說這些話也不害臊。我要是不說,整天憋 在心裡,可真要發瘋了。我跟你說一會話,輕輕叫著令狐大哥的名字,心裡就 有幾天舒服。」她頓了一頓,輕輕叫道:「令狐大哥,令狐大哥!」   這兩聲叫喚情致纏綿,當真是蘊藏刻骨相思之意,令狐沖不由得身子一震 。他早知道這小師妹對自己極好,卻想不到她小小心靈中包藏著的深情,竟如 此驚心動魄,心道:「她待我這等情意,令狐沖今生如何報答得來?」   儀琳輕輕嘆息,說道:「啞婆婆,爹爹不明白我,儀和、儀清師姊她們也 不明白我。我想念令狐大哥,只是忘不了他,我明知道這是不應該的。我是身 入空門的女尼,怎可對一個男人念念不忘的日思夜想,何況他還是本門的掌門 人?我日日求觀音菩薩救我,請菩薩保佑我忘了令狐大哥。今兒早晨念經,念 著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的名字,我心中又在求菩薩,請菩薩保佑令狐大哥無災 無難,逢凶化吉,保佑他和任家大小姐結成美滿良緣,白頭偕老,一生一世都 是快快活活。我忽然想,為什麼我求菩薩這樣,求菩薩那樣,菩薩聽著也該煩 了。從今而後,我只求菩薩保佑令狐大哥一世快樂逍遙。他最喜歡快樂逍遙, 無拘無束,但盼任大小姐將來不要管著他才好。」她出了一會神,輕聲念道: 「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她念了十幾聲,抬頭望了望見月亮,道:「我得回去了,你也回去罷。」 從懷中取出兩個饅頭,塞在令狐沖手中,道:「啞婆婆,今天為什麼你不瞧我 ,你不舒服麼?」待了一會,見令狐沖不答,自言自語:「你又聽不見,我卻 偏要問你,可真是傻了。」慢慢轉身去了。   令狐沖坐在石上,瞧著她的背影隱沒在黑暗之中,她適才所說的那番話, 一句句在心中流過,想到迴腸斷氣之處,當真難以自已,一時不由得痴了。   也不知坐了多少時候,無意中向溪水望了一眼,不覺吃了一驚,只見水中 兩個倒影並肩坐在石上。他只道眼花,又道是水波幌動之故,定睛一看,明明 是兩個倒影。霎時間背上出了一陣冷汗,全身僵了,又怎麼敢回頭?   從溪流水中的影子看來,那人在身後不過二尺,只須一出手立時便制了自 己死命,但他竟嚇得呆了,不知向前縱出。這人無聲無息來到身後,自己全無 知覺,武功之高,難以想像,登時便起了個念頭:「鬼!」想到是鬼,心頭更 湧起一股涼意,呆了半晌,才又向溪水中瞧去。溪水流動,那月下倒影朦朦朧 朧的看不清楚,但見兩個影子一模一樣,都是穿著寬襟大袖的女子衣衫,頭上 梳髻,也是殊無分別,竟然便是自己的化身。   令狐沖更加驚駭惶怖,似乎嚇得連心也停止了跳動,突然之間,也不知從 那裡來的一股勇氣,猛地裡轉過頭來,和那『鬼魅』面面相對。   這一看清楚,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眼見這人是個中年女子,認得便是懸 空寺中那個又聾又啞的僕婦,但她如何來到身後,自己渾不覺察,實在奇怪之 極。他懼意大消,訝異之情卻絲毫不減,說道:「啞婆婆,原來……原來是你 ,這可……這可嚇了我一大跳。」但聽得自己的聲音發顫,又甚是嘶啞。只見 那啞婆婆頭髻上橫插一根荊釵,穿一件淡灰色布衫,竟和自己打扮全然相同。 他定了定神,強笑道:「你別見怪。任大小姐記性真好,記得你穿戴的模樣, 給我這一喬裝改扮,便和你是雙胞姊妹一般了。」   他見啞婆婆神色木然,既無怒意,亦無喜色,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麼,尋思 :「這人古怪得緊,我扮成她的模樣,給她看見了,這地方不宜多耽。」當即 站起身來,向啞婆婆一揖,說道:「夜深了,就此別過。」轉身向來路走去。   只走出七、八步,突見迎面站著一人,攔住了去路,便是那個啞婆婆,卻 不知她使什麼身法,這等無影無蹤、無聲無息的閃了過來。東方不敗在對敵時 身形猶如電閃,快速無倫,但總尚有形跡可尋,這個婆婆卻便如是突然間從地 下湧出來一般。她身法雖不及東方不敗的迅捷,但如此無聲無息,實不似活人 。   令狐沖大駭之下,知道今晚是遇到了高人,自己什麼人都不扮,偏偏扮成 了她的模樣,的確不免惹她生氣,當下又深深一揖,說道:「婆婆,在下多有 冒犯,這就去改了裝束,再來懸空寺謝罪。」那啞婆婆仍是神色木然,不露絲 毫喜怒之色。令狐沖道:「啊,是了!你聽不到我說話。」俯身伸指,在地上 寫道:「對不起,以後不敢。」站起身來,見她仍然呆呆站立,對地下的字半 眼也不瞧。令狐沖指著地下大字,,大聲道:「對不起,以後不敢!」那婆婆 一動也不動。令狐沖連連作揖,比劃手勢,作解衣除髮之狀,又抱拳示歉,那 婆婆始終紋絲不動。令狐沖無計可施,搔了搔頭皮,道:「你不懂,我可沒法 子了。」側過身子,從那婆婆身畔繞過。她左足一動,那婆婆身子微幌,已擋 在他身前。令狐沖暗吸一口氣,說道:「得罪!」向右跨了一步,突然間飛身 而起,向左側竄了出去。左足剛落地,那婆婆已擋在身前,攔住了去路。他連 竄數次,越來越快,那婆婆竟始終擋在他面前。令狐沖急了,伸出左手身她肩 頭推去,那婆婆右掌疾斬而落,切向他手腕。   令狐沖急忙縮手,他自知理虧,不敢和她相鬥,只盼及早脫身,一低頭, 想從她身側閃過,身形甫動,只覺掌風颯然,那婆婆已一掌從頭頂劈到。令狐 沖斜身閃讓,可是這一掌來得好快,拍得一聲,肩頭已然中掌。那婆婆身子也 是一幌,原來令狐沖體內的『吸星大法』生出反應,竟將這一掌之力吸了過去 。那婆婆倏然左手伸出,兩根雞爪般又瘦又尖的指尖向他眼中插來。   令狐沖大駭,忙低頭避過,這一來,背心登時露出了老大破綻,幸好那婆 婆也怕了他的『吸星大法』,竟不敢乘隙擊下,右手一彎,向上勾起,仍是挖 他眼珠。顯然她打定主意,專門攻擊他眼珠,不論他的『吸星大法』如何厲害 ,手指入眼,總是非瞎不可,柔軟的眼珠也決不會吸取旁人功力。令狐沖伸臂 擋格,那婆婆回轉手掌,五指成抓,抓向他左眼。令狐沖忙伸左手去格,那婆 婆右手飛指已抓向他的右耳。這幾下兔起鶻落,勢道快極,每一招都是古裡古 怪,似是鄉下潑婦與人打架一般,可是既陰毒又快捷,數招之間,已逼得令狐 沖連連倒退。那婆婆的武功其實也不甚高,所長者只是行走無聲,偷襲快捷, 真實功夫固然遠不及岳不群、左冷禪,連盈盈也比她高明得多。但令狐沖拳腳 功夫更差,若不是那婆婆防著他的『吸星大法』,不敢和他手腳相碰,令狐沖 早已接連中掌了。又拆數招,令狐沖知道若不出劍,今晚已難以脫身,當即伸 手入懷去拔短劍。他右手剛碰到劍柄,那婆婆出招快如電閃,連攻了七、八招 ,令狐沖左擋右格,更沒餘暇拔劍。那婆婆出招越來越毒辣,明明無怨無仇, 卻顯是硬要將他眼珠挖了出來。令狐沖大喝一聲,左掌遮住了自已雙眼,右手 再度入懷拔劍,拼著給她打上一掌,踢上一腳,便可拔出短劍。   便在此時,頭上一緊,頭髮已給抓住,跟著雙足離地,隨即天旋地轉,身 子在半空中迅速轉動,原來那婆婆抓著他頭髮,將他甩得身子平飛,急轉圈子 ,越來越快。令狐沖大叫:「喂,喂,你幹什麼?」伸手亂抓亂打,想去拿她 手臂,突然左右腋下一麻,已給她點中了穴道,跟著後心、後腰、前胸、頭頸 幾處穴道都給她點中了,全身麻軟,再也動彈不得。那婆婆兀自不肯停手,將 他身子不絕旋轉,令狐沖只覺耳際呼呼風響,心想:「我一生遇到過無數奇事 ,但像此刻這般倒霉,變成了一個大陀螺給人玩弄,卻也從所未有。」   那婆婆直轉得他滿天星斗,幾欲昏暈,這才停手,拍的一聲,將他重重摔 在地下。   令狐沖本來自知理虧,對那婆婆並無敵意,但這時給她弄得半死不活,自 是大怒,罵道:「臭婆娘當真不知好歹,我倘若一上來就拔劍,早在你身上戳 了幾個透明窟窿。」那婆婆冷冷的瞧著他,臉上仍是木然,全無喜怒之色。   令狐沖心道:「打是打不來了,若不罵個爽快,未免太也吃虧。但此刻給 她制住,如果她知我在罵人,自然有苦頭給我吃。」當即想到了一個主意,笑 嘻嘻地罵道:「賊婆娘,臭婆娘,老天爺知道你心地壞,因此將你造得天聾地 啞,既不會笑,又不會哭,像白痴一樣,便是做豬做狗,也勝過如你這般。」 他越罵越惡毒,臉上也就越是笑得歡暢。他本來只是假笑,好讓那婆婆不疑心 自己是在罵她,但罵到後來,見那婆婆全無反應,此計已售,不由得大為得意 ,真的哈哈大笑起來。   那婆婆婆婆慢慢走到他身邊,一把抓住他頭髮,著地拖去。她漸行漸快, 令狐沖穴道被點,知覺不失,身子在地下碰撞磨擦,好不疼痛,口中叫罵不停 ,要笑卻是笑不出來了。那婆婆拖著他直往山上行去,令狐沖側頭察看地形, 見她轉而向西,竟是往懸空寺而去。   令狐沖這時早已知道,不戒和尚、田伯光、漠北雙熊、仇松年等人著了道 兒,多半都是她做的手腳,要神不知、鬼不覺的突然將人擒住,除了她如此古 怪的身手,旁人也真難以做到,只是自己曾來過懸空寺,見了這聾啞婆婆竟一 無所覺,可說極笨。連方証大師、沖虛道長、盈盈、上官雲這等大行家,見了 她也不起疑,這啞婆婆的掩飾功夫實在做得極好。轉念又想:「這婆婆如也將 我高高掛在通元谷的公孫樹上,又在我身上掛一塊布條,說我是天下第一大淫 棍之類,我身為恆山派掌門,又穿著這樣一身不倫不類的女人裝束,這個臉可 丟得大了。幸好她是拖我去懸空寺,讓她在寺中吊打一頓,不致公然出醜,倒 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又想:「不知她是否知曉我的身份,莫非瞧在我是恆山 掌門的份上,這才優待三分?」   一路之上,山石將他撞得全身皮肉之傷不計其數,好在臉孔向上,還沒傷 到五官。到得懸空寺,那婆婆將他直向飛閣上拖去,直拖上左首靈龜閣的最高 層。   令狐沖叫聲:「啊喲,不好!」靈龜閣外是座飛橋,下臨萬丈深淵,那婆 婆只怕要將自己掛在飛橋之上。這懸空寺人跡罕至,十天半月中難得有人到來 ,這婆婆若將自己掛在那裡,不免活生生的餓死,這滋味可大大不妙了。那婆 婆將他在閣中一放,逕自下閣去了。   令狐沖躺在地下,推想這惡婆娘到底是什麼來頭,竟無半點頭緒,料想必 是恆山派的一位前輩名手,便如是于嫂一般的人物,說不定當年是服侍定靜、 定閒等人之師父的。想到此處,心下略寬:「我既是恆山掌門,她總有些香火 之情,不會對我太過為難。」但轉念又想:「我扮成了這副模樣,只怕她認我 不出。倘若她以為我也是張夫人之類,故意扮成了她的樣子,前來臥底,意圖 不利於恆山,不免對我『另眼相看』,多給我些苦頭吃,那可糟得很了。」   也不聽見樓梯上腳步響聲,那婆婆又已上來,手中拿了繩索,將令狐沖手 腳反縛了,又從懷中取出一根黃布條子,掛在他頸中。令狐沖好奇心大起,要 想看看那布條上寫些什麼,可是便在此時,雙眼一黑,已給她用黑布蒙住了雙 眼。令狐沖心想:「這婆婆好生機靈,明知我急欲看那布條,卻不讓看。」又 想:「令狐沖是無行浪子,天下知名,這布條上自不會有什麼好話,不用看也 知道。」   只覺得手腕腳步踝上一緊,身子騰空而起,已給高高懸掛在橫樑之上。令 狐沖怒氣沖天,又大罵起來,他雖愛胡鬧,卻也心細,尋思:「我一味亂罵, 畢竟難以脫身,須當慢慢運氣,打通穴道,待得一劍在手,便可將她也制住了 。我也將她高高掛起,再在她頭頸中掛一根黃布條子,那布條上寫什麼字好? 天下第一大惡婆婆!不好,稱她天下第一,說不定她心中反而喜歡,我寫『天 下第十八惡婆』,讓她想破了腦袋也猜想不出,排名在她之上的那十七個惡婆 究竟是些什麼人。」側耳傾聽,不聞呼吸之聲,這婆婆已下閣去了。   掛了兩個時辰,令狐沖已餓得肚中咕咕作聲,但運氣之下,穴道漸通,心 下正自暗喜,忽然間身子一幌,砰的一聲,重重摔在樓板之上,竟是那婆婆放 鬆了繩索。但她何時重來,自己渾沒半點知覺。那婆婆扯開了蒙在他眼上的黑 布,令狐沖頸中穴道未通,無法低頭看那布條,只見到最底下一字是個『娘』 字。他暗叫『不好!』心想她寫了這個『娘』字,定然當我是個女人,她寫我 是淫徒、浪子,都沒什麼,將我當作女子,那可大大的糟糕。   只見那婆婆從桌上取過一隻碗來,心想:「她給我喝水,還是喝湯?最好 是喝酒!」突然間頭上一陣滾熱,大叫一聲:「啊喲!」這碗中盛的竟是熱水 ,照頭淋在他頭頂。令狐沖大罵:「賊婆娘,你幹什麼?」只見她從懷中取出 一柄剃刀,令狐沖吃了一驚,但聽得嗤嗤聲響,頭皮微痛,那婆婆竟在給他剃 頭。令狐沖又驚又怒,不知這瘋婆子是何用意,過不多時,一頭頭髮已給剃得 乾乾淨淨,心想:「好啊,令狐沖今日做了和尚。啊喲,不對,我身穿女裝, 那是做了尼姑。」空然間心中一寒:「盈盈本來開玩笑,說叫我扮作尼姑,這 一語成籤,只怕大事不妙。說不定這惡婆娘已知我是何人,認為大男人做恆山 派掌門大大不妥,不但剃了我頭,還要……還要將我閹了,便似不可不戒一般 ,教我無法穢亂佛門清淨之地。這女人忠於恆山派,發起瘋來,什麼事都是做 得出。啊喲,令狐沖今日要遭大劫,『武林稱雄,引刀自宮』,可別去練辟邪 劍法。」那婆婆剃完了頭,將地下的頭髮掃得乾乾淨淨。令狐沖心想事勢緊急 ,疾運內力,猛沖被封的穴道,正覺被封的幾處穴道有些鬆動,忽然背心、後 腰、肩頭幾處穴道一麻,又給她補了幾指。令狐沖長嘆一聲,連『惡婆娘』三 字也不想罵了。   那婆婆取下他頸中的布條,放在一旁,令狐沖這才看見,布條上寫道:『 天下第一大瞎子,不男不女惡婆娘』。他登時暗暗叫苦:『原來這婆娘裝聾作 啞,她是聽得見說話的,否則不戒大師說我是天下第一大瞎子,她又怎會知道 ?若不是不戒大師跟女兒說話時她在旁偷聽,便是儀琳跟我說話之時,她在旁 偷聽,說不定兩次她都偷聽了。』當即大聲道:「不用假扮了,你不是聾子。 」但那婆婆仍是不理,逕自伸手來解他衣衫。   令狐沖大驚,叫道:「你幹什麼?」嗤。的一聲響,那婆婆將他身上女服 撕成兩半,扯下來。令狐沖驚叫:「你要是傷了我一根毫毛,我將你斬成肉醬 。「轉念一想:」她將我滿頭頭髮都剃了,豈只傷我毫毛而已?」   那婆婆取過一塊小小磨刀石,醮了些水,將那剃刀磨了又磨,伸指一試, 覺得滿意了,放在一旁,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瓶上寫著『天香斷續膠』五字 。令狐沖數度受傷,都曾用過這恆山派治傷靈藥,一見到這瓷瓶,不用看瓶上 的字,也知是此傷藥,另有一種『白雲熊膽丸』,用以內服。果然那婆婆跟著 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赫然便是『白雲熊膽丸』。那婆婆再從懷裡取出了幾 根白布條子出來,乃是裹傷用的繃帶。令狐沖舊傷已愈,別無新傷,那婆婆如 此安排,擺明是要在他身上新開一兩個傷口了,心下只暗暗叫苦。   那婆婆安排已畢,雙目凝視令狐沖,隔了一會,將他身子提起,放在板桌 之上,又是神色木然的瞧著他。令狐沖身經百戰,縱然身受重傷,為強敵所困 ,亦無所懼,此刻面對著這樣一個老婆婆,卻是說不出的害怕。那婆婆慢慢拿 起剃刀,燭火映上剃刀,光芒閃動,令狐沖額頭的冷汗一滴滴的落在衣襟之上 。   突然之間,他心中閃過了一個念頭,更不細思,大聲道:「你是不戒和尚 的老婆!」   那婆婆身子一震,退了一步,說道:「你--怎--麼--知--道?」 聲音乾澀,一字一頓,便如是小兒初學說話一般。   令狐沖初說那句話時,腦中未曾細思,經她這麼一問,才去想自己為什麼 知道,冷笑一聲,道:「哼,我自然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心下卻在迅速推 想:「我為什麼知道?我為什麼知道?是了,她掛在不戒大師頸中字條上寫『 天下第一負心薄幸、好色無厭之徒』。這『負心薄倖、好色無厭』八字評語, 除了不戒大師自己之外,世上只有他妻子方才知曉。」大聲道:「你心中還是 念念不忘這個負心薄倖、好色無厭之徒,否則他去上吊,為什麼你要割斷他上 吊的繩子?他要自刎,為什麼你要偷了他的刀子?這等負心薄倖、好色無厭之 徒,讓他死了,豈不乾淨?」   那婆婆冷冷的道:「讓他--死得這等--爽快,豈不--便宜了--他 ?」令狐沖道:「是啊,讓他這十幾年中心急如焚,從關外找到藏邊,從漠北 找到西域,到每一座尼姑庵去找你,你卻躲在這裡享清福,那才算沒便宜了他 !」那婆婆道:「他罪有--應得,他娶我為妻,為什麼--調戲女子?」令 狐沖道:「誰說他調戲了?人家瞧你的女兒,他也瞧了瞧人家,又有什麼不可 以?」那婆婆道:「娶了妻的,再瞧女人,不可以。」   令狐沖覺得這女人無理可喻,說道:「你是嫁過人的女人,為什麼又瞧男 人?」那婆婆怒道:「我幾時瞧男人?胡說八道!」令狐沖道:「你現在不是 正瞧著我嗎?難道我不是男人?不戒和尚只不過瞧了女人幾眼,你卻拉過我頭 髮,摸過我頭皮。我跟你說,男女授受不親,你只要碰一碰我身上的肌膚,便 是犯了清規戒律。幸好你只碰到我的頭皮,沒摸到我臉,否則觀音菩薩一定不 會饒你。」他想這女人少在外間走動,不通世務,須得嚇她一嚇,免得她用剃 刀在自己身上亂割亂劃。   那婆婆道:「我斬下你的手腳腦袋,也不用碰到你身子。」令狐沖道:「 要斬腦袋,只管請便。」那婆婆冷笑道:「要我殺你,可也沒這般容易。現下 有兩條路,任你自擇。一條是你快快娶儀琳為妻,別害得她傷心而死。你如擺 臭架子不答應,我就閹了你,叫你做個不男不女的怪物。你不娶儀琳,也就娶 不得第二個不要臉的壞女人。」她十多年來裝聾作啞,久不說話,口齒已極不 靈便,說了這會子話,言語才流暢了些。   令狐沖道:「儀琳固然是個好姑娘,難道世上除了她之外,別的姑娘都是 是不要臉的壞女人?」那婆婆道:「差不多了,好也好不到那裡去。你到底答 不答應,快快說來。」   令狐沖忍不住哈哈大笑,說道:「原來你給我剃光了頭,是要我做和尚, 以便娶小尼姑為妻。你老公從前這樣幹,你就叫我學他的樣。」那婆婆道:「 正是。」令狐沖笑道:「天下光頭禿子多得很,剃光了頭,並不就是和尚。」 那婆婆道:「那也容易,我在你腦門上燒幾個香疤便是。禿頭不一定是和尚, 禿頭而又燒香疤,那總是和尚了。」說著便要動手。令狐沖忙道:「慢來,慢 來。做和尚要人家心甘情願,那有強迫之理?」那婆婆道:「你不做和尚,便 做太監。」令狐沖心想:「這婆婆瘋瘋顛顛,只怕什麼事都做得出,須得先施 緩兵之計」,說道:「你叫我做太監之後,忽然我回心轉意了,想娶儀琳小師 妹為妻,那怎麼辦?不是害了我二人一世嗎?」那婆婆怒道:「咱們學武之人 ,做事爽爽快快,一言而決,又有什麼三心兩意、回心轉意的?和尚便和尚, 太監便太監!男子漢大丈夫,怎可拖泥帶水?」令狐沖笑道:「做了太監,便 不是男子漢大丈夫了。」那婆婆怒道:「咱們在談論正事,誰跟你說笑?」   令狐沖心想:「儀琳小師妹溫柔美貌,對我又是深情一片,但我心早已屬 於盈盈,豈可相負?這婆婆如此無理相逼,大丈夫寧死不屈。」說道:「婆婆 ,我問你,一個男子漢負心薄倖,好色無厭,,好是不好?」那婆婆道:「那 又何用問?這種人比豬狗也不如,枉自為人。」令狐沖道:「是了。儀琳小師 妹人既美貌,對我又好,為什麼我不娶她為妻?只因我早已與另一位姑娘有了 婚姻之約。這位姑娘待我恩重如山,令狐沖就算全身皮肉都給你割爛了,我也 決不負她。倘若辜負了她,豈不是變成了天下第一負心薄倖、好色無厭之徒? 不戒大師這個『天下第一』的稱號,便讓我令狐沖給搶過來了。」那婆婆道: 「這位姑娘,便是魔教的任大小姐,那日魔教教眾在這裡將你圍住了,便是她 出手相救的,是不是?」令狐沖道:「正是,這位任大小姐你是親眼見過的。 」那婆婆道:「那,容易得很,我叫任大小姐拋棄了你,算是她對你負心薄倖 ,不是你對她負心薄倖,也就是了。」令狐沖道:「她絕不會拋棄我的。她肯 為我捨了性命,我也肯為她捨了性命。我不會對她負心,她也絕不會對我負心 。」那婆婆道:「只怕事到臨頭,也由不得她。恆山別院中臭男人多的很,隨 便找一個來做她丈夫就是了。」令狐沖大聲怒喝:「胡說八道!」   那婆婆道:「你說我辦不到嗎?」走出門去,只聽得隔房開門之聲,那婆 婆重又回進房來,手中提著一個女子,手足被縛,正便是盈盈。   令狐沖大吃一驚,沒料到盈盈竟也已落入這婆娘的手中,見她身上並無受 傷的模樣,略略寬心,叫道:「盈盈,你也來了。」盈盈微微一笑,說道:「 你們的說話,我都聽見啦。你說決不對我負心薄倖,我聽著很是喜歡。」那婆 婆喝道:「在我面前,不許說這等不要臉的話。小姑娘,你要和尚呢,還是要 太監?」盈盈臉上一紅,道:「你的話才真難聽。」   那婆婆道:「我仔細想想,要令狐沖這小子拋棄了你,另娶儀琳,他是決 計不肯的了。」令狐沖大聲喝采:「你開口說話以來,這句話最有道理。」那 婆婆道:「那我老人家做做好事,就讓一步,便宜了令狐沖這小子,讓他娶了 你們兩個。他做和尚,兩個都娶;做太監,一個也娶不成。只不過成親之後, 你可不許欺侮我的乖女兒,你們兩頭大,不分大小。你年紀大著幾歲,就讓儀 琳叫你姊姊好了。」   令狐沖道:「我……」他只能說了個『我』字,啞穴上一麻,已給她點得 說不出話來。那婆婆跟著又點了盈盈的啞穴,說道:「我老人家決定了的事, 不許你們囉裡囉嗦的打岔。讓你這小和尚娶兩個如花如玉的老婆,還有什麼話 好說?哼,不戒這老賊禿,有什麼用?見到女兒害相思病,空自乾著急,我老 人家一出手就馬到成功。」說著飄身出房。   令狐沖和盈盈相對苦笑,說話固不能說,連手勢也不能打。令狐沖凝望著 她,其時朝陽初升,日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桌上的紅燭兀自未熄,不住幌動, 輕煙的影子飄過盈盈皓如白玉的臉,更增麗色。   只見她眼光射向拋在地下的剃刀,轉向板凳上放著的藥瓶和繃帶,臉上露 出嘲弄之意,顯然在取笑他:「好險,好險!」但立即眼光轉開,低垂下來, 臉上罩了一層紅暈,知道這種事固然不能說,連想也不能想。   令狐沖見到她嬌羞無限,似乎是做了一件大害羞之事而給自己捉到一般, 不禁心中一蕩,不由自禁的想:「倘若我此刻身得自由,我要過去抱她一抱, 親她一親。」   只見她眼光慢慢轉將上來,與令狐沖的眼光一觸,趕快避開,粉頰上紅暈 本已漸消,突然間又是面紅過耳。令狐沖心想:「我對盈盈當然堅貞不二。那 惡婆娘逼我和儀琳小師妹成親,為求脫身,只好暫且敷衍,待得她解了我穴道 ,我手中有劍,還怕她怎的?這惡婆娘拳腳功夫雖好,和左冷禪、任教主他們 相比,那還差得很遠。劍上功夫決計不是我敵手。她勝在輕手輕腳,來去無聲 ,突施偷襲,教人猝不及防。若是真打,盈盈會勝她三分,不戒大師也比她強 些。」   他想得出神,眼光一轉,只見盈盈又在瞧著自己,這一次她不再害羞,顯 是沒再想到太監的事。見她眼光斜而向上,嘴角含笑,那是在笑自己的光頭, 不想太監而在笑和尚了。   令狐沖哈哈大笑,可是沒能笑出聲來,但見盈盈笑得更加歡了,忽見她眼 珠轉了幾轉,露出狡獪的神色,左眼眨了一下,又眨一下。令狐沖未明她的用 意,只見她左眼又是眨了兩下,心想:「連眨兩下,那是什麼意思?啊,是了 ,她在笑我要娶兩個老婆。」當即左眼眨了一下,收起笑容,臉上神色甚是嚴 肅,意思說:「只娶你一個,決無二心。」盈盈微微搖頭,左眼又眨了兩下, 意思似是說:「娶兩個就兩個好了!」   令狐沖又搖了搖頭,左眼眨了一眨。他想將頭搖得大力些,以示堅決,只 是周身穴道被點得太多,難以出力,臉上神氣,卻是誠摯之極。盈盈微微點頭 ,眼光又轉到剃刀上去,再緩緩搖了搖頭。令狐沖雙目凝視著她。盈盈的眼光 慢慢移動,和他相對。   兩人相隔丈許,四目交視,忽然間心意相通,實已不必再說一句話,反正 於對方的情意全然明白。娶不娶儀琳無關緊要,是和尚是太監無關緊要。兩人 死也好,活也好,既已有了兩心如一的此刻,便已心滿意足,眼前這一刻便是 天長地久,縱然天崩地裂,這一刻也已拿不去、銷不掉了。   兩人脈脈相對,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得樓梯上腳步聲響,有人走上 閣來,兩人這才從情意纏綿、消魂無限之境中醒了過來。   只聽得一個少女清脆的聲音道:「啞婆婆,你帶我來幹什麼?」正是儀琳 的聲音。聽得她走進隔房,坐了下來,那婆婆顯然陪著她在一起,但聽不到她 絲毫行動之聲。過了一會,聽得那婆婆慢慢的道:「你別叫我啞婆婆,我不啞 的。」   儀琳一聲尖叫,極是驚訝,顫聲說道:「你……你……你……你不……不 啞了?你好了?」那婆婆道:「我從來就不是啞巴。」儀琳道:「那……那麼 你從前也不聾,聽……聽得見我……我的話?」語聲中顯出極大的驚恐。那婆 婆道:「孩子,你怕什麼?我聽得見你的說話,那可不更好麼?」令狐沖聽到 她語氣慈和親切,在跟親生女兒說話時,終於露出了愛憐之意。   但儀琳仍是十分驚怕,顫聲道:「不,不!我要去了!」那婆婆道:「你 再坐一會,我有件很要緊的事跟你說。」儀琳道:「不,我……我不要聽。你 騙我,我只當你都聽不見,我……我才跟你說那些話,你騙我。」她語聲哽咽 ,已是急得哭了出來。   那婆婆輕拍她的肩膀,柔聲道:「好孩子,別擔心。我不是騙你,我怕你 悶出病來,讓你說了出來,心裡好過些。我來到恆山,一直就扮作又聾又啞, 誰也不知道,並不是故意騙你。」儀琳抽抽噎噎的哭泣。那婆婆又柔聲道:「 我有一件最好的事跟你說,你聽了一定很歡喜的。」儀琳道:「是我爹爹的事 嗎?」那婆婆道:「你爹爹,哼,我才不管他呢,是你令狐大哥的事。」儀琳 顫聲道:「你別提……別提他,我……我永遠不跟你提他了。我要去念經啦! 」那婆婆道:「不,你耽一會,聽我說完。你令狐大哥跟我說,他心裡其實愛 你得緊,比愛那個魔教任大小姐,還要勝過十倍。」令狐沖向盈盈瞧了一眼, 心下暗罵:「臭婆娘,撒這漫天大謊!」   儀琳嘆了口氣,輕聲道:「你不用哄我。我初識得他時,令狐大哥只愛他 小師妹一人,愛得要命,心裡便只一個小師妹。後來他小師妹對他不起,嫁了 別人,他就只愛任大小姐一人,也是愛得要命,心裡便只一個任大小姐。」   令狐沖和盈盈目光相接,心頭均是甜蜜無限。   那婆婆道:「其實他一直在偷偷喜歡你,只不過你是出家人,他又是恆山 派掌門,不能露出這個意思來。現下他下了大決心,許下大願心,決意要娶你 ,因此先落髮做了和尚。」儀琳又是一聲驚呼,道:「不……不……不會的, 不可以的,不能夠!你……你叫他別做和尚。」那婆婆嘆道:「來不及啦,他 已經做了和尚。他說,不管怎麼,一定要娶你為妻。倘若娶不成,他就自盡, 要不然就去做太監。」   儀琳道:「做太監?我師父曾說,這是粗話,我們出家人不能說的。」那 婆婆道:「太監也不是粗話,那是服侍皇帝、皇后的低三下四之人。」儀琳道 :「令狐大哥最是心高氣傲,不願受人拘束,他怎肯去服侍皇帝、皇后?我看 他連皇帝也不願做,別說去服侍皇帝了。他當然不會做太監。」那婆婆道:「 做太監也不是真的去服侍皇帝、皇後,那只是個比喻。做太監之人,是不會生 養兒女的。」儀琳道:「我可不信。令狐大哥日後和任大小姐成親,自然會生 好幾個小寶寶。他二人都這麼好看,生下來的兒女,一定可愛得很。」   令狐沖斜眼相睨,但見盈盈雙頰暈紅,嬌羞中喜悅不勝。   那婆婆生氣了,大聲道:「我說他不會生兒子,就是不會生。別說生兒子 ,娶老婆也不能。他發了毒誓,非娶你不可。」儀琳道:「我知道他心中只有 任大小姐一個。」那婆婆道:「他任大小姐也娶,你也娶。懂了嗎?一共娶兩 個老婆。這世上的男人三妻四妾都有,別說娶兩個了。」儀琳道:「不會的。 一個人心中愛了什麼人,他就只想到這個人,朝也想,晚也想,吃飯時候,睡 覺時候也想,怎麼能夠又去想第二個人?好像我爹爹那樣,自從我媽走了之後 ,他走遍天涯海角,到處去尋她。天下女子多得很,如果可以娶兩個女人,我 爹爹怎地又不另娶一個?」   那婆婆默然良久,嘆道:「他……他從前做錯了事,後來心中懊悔,也是 有的。」   儀琳道:「我要去啦。婆婆,你要是向旁人提到令狐大哥他……他要娶我 什麼的,我可不能活了。」那婆婆道:「那又為什麼?他說非娶你不可,你難 道不喜歡麼?」儀琳道:「不,不!我時時想著他,時時向菩薩求告,要菩薩 保佑他逍遙快活,只盼他無災無難,得如心中所願,和任大小姐成親。婆婆, 我只是盼他心中歡喜。我從來沒盼望他來娶我。」那婆婆道:「他倘若娶不成 你,他就絕不會快活,連做人也沒有樂趣了。」儀琳道:「都是我不好,只道 你聽不見,向你說了這許多令狐大哥的話。他是當世的大英雄,大豪傑,我只 是個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會的小尼姑。他說過的,『一見尼姑,逢賭必輸』 ,見我都會倒霉,怎會娶我?我返依佛門,該當心如止水,再也不能想這種事 。婆婆,你以後提也別提,我……我以後也決不見你了。」那婆婆急了,道: 「你這小丫頭莫名其妙。令狐沖已為你做了和尚,他說非娶你不可,倘若菩薩 責怪,那就只責怪他。」儀琳輕輕嘆了口氣,道:「他和我爹爹也一般想麼? 一定不會的。我媽媽聰明美麗,性子和順,待人再好不過,是天下最好的女人 。我爹爹為她做和尚,那是應該的,我……我可連媽媽的半分兒也及不上。」   令狐沖心下暗笑:「你這個媽媽,聰明美麗固然不見得,性子和順更是不 必談起。和你自己相比,你媽媽才半分兒不及你呢。」   那婆婆道:「你怎麼知道?」儀琳道:「我爹爹每次見我,總是說媽媽的 好處,說她溫柔斯文,從來不罵人,不發脾氣,一生之中,連螞蟻也沒踏死過 一隻。天下所有最好的女人加在一起,也及不上我媽媽。」那婆婆道:「他… …他真的這樣說?只怕是……是假的。」說這兩句話時聲音微顫,顯是心中頗 為激動。儀琳道:「當然是真的。我是他女兒,爹爹怎麼會騙我?」   霎時之間,靈龜閣中寂靜無聲,那婆婆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儀琳道:「啞婆婆,我去了。我今後再也不見令狐大哥啦,我只是每天求 觀世音菩薩保佑他。」只聽得腳步聲響,她輕輕的走下樓去。   過了良久良久,那婆婆似乎從睡夢中醒來,低低的自言自語:「他說我是 天下最好的女人?他走遍天涯海角,到處在找我?那麼,他其實並不是負心薄 倖、好色無厭之徒?」空然間提高嗓子,叫道:「儀琳,儀琳,你在那裡?」 但儀琳早已去得遠了。   那婆婆又叫了兩聲,不聞應聲,急速搶下樓去。她趕得十分急促,但腳步 聲仍是細微如貓,幾不可聞。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聚殲】   令狐沖和盈盈你瞧著我,我瞧著你,一時之間百感交集。陽光從窗中照射 過來,剃刀上一閃一閃發光。令狐沖心想:「想不到這場厄難,竟會如此渡過 ?」   忽然聽得懸空寺下隱隱有說話之聲,相隔遠了,聽不清楚。過得一會,聽 得有人走近寺來,令狐沖叫道:「有人!」這一聲叫出才知自己啞穴已解。人 身上啞穴點得最淺,他內力較盈盈為厚,竟然先自解了。盈盈點了點頭。令狐 沖想伸展手足,兀自動彈不得。但聽得有七八人大聲說話,走進懸空寺,跟著 拾級走上靈龜閣來。   只聽一人粗聲粗氣的道:「這懸空寺中鬼也沒有一個,卻搜什麼?可也忒 小心了。」正是頭陀仇松年。西寶和尚道:「上邊有令,還是照辦的好。」   令狐沖急速運氣沖穴,可是他的內力主要得自旁人,雖然渾厚,卻不能運 用自如,越著急,穴道越是難解。聽得嚴三星道:「岳先生說成功之後,將辟 邪劍法傳給咱們,我看這話有九分靠不住。這次來到恆山幹事,雖然大功告成 ,但立功之人如此眾多,咱們又沒出什麼大力氣,他憑什麼要單單傳給咱們? 」   說話之間,幾人已上得樓來,一推開閣門,突然見到令狐沖和盈盈二人手 足被縛,吊在樑上,不禁齊聲驚呼。   『滑不留手』游迅道:「任大小姐怎地在這裡?唔,還有一個和尚。」張 夫人道:「誰敢對任大小姐如此無禮?」走到盈盈身邊,便去解她的綁縛。游 迅道:「張夫人,且慢,且慢!」張夫人道:「什麼且慢?」游迅道:「這可 有點奇哉怪也。」玉靈道人突然叫道:「咦,這不是和尚,是……是令狐掌門 令狐沖。」   幾個人一齊轉頭,向令狐沖瞧見去,登時認了出來。這八人素來對盈盈敬 畏,對令狐沖也十分忌憚,當下面面相覷,一時沒了主意。嚴三星和仇松年突 然同時說道:「大功一件!」玉靈道人道:「正是。他們抓到些小尼姑,有什 麼希罕?拿到恆山派的掌門,那才是大大的功勞。這一下,岳先生非傳我們辟 邪劍法不可。」張夫人問道:「那怎麼辦?」八人心中轉的都是一般念頭:「 倘若將任大小姐放了。別說拿不到令狐沖,咱們幾人立時便性命不保,那怎麼 辦?」但在盈盈積威之下,若說不去放她,卻又萬萬不敢。   游迅笑嘻嘻的道:「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不做君子, 那也罷了,不做大丈夫,未免可惜!可惜得很!」玉靈道人道:「你說是乘機 下手,殺人滅口?」游迅道:「我沒說過,是你說的。」張夫人厲聲道:「聖 姑待咱們恩重,誰敢對她不敬,我第一個就不答應。」仇松年道:「你到這時 候再放她,難道她還會領咱們的情?她又怎肯讓咱們擒拿令狐沖?」張夫人道 :「咱們好歹也入過恆山派的門,欺師叛門,是謂不義。」說著伸手便去解盈 盈的綁縛。   仇松年厲聲喝道:「住手!」張夫人怒道:「你說話大聲,嚇唬人嗎?」 仇松年刷的一聲,戒刀出鞘。張夫人動作極是迅捷,懷中抽出短刀,將盈盈手 足上的繩索兩下割斷。她想盈盈武功極高,只須解開她的綁縛,七人便群起而 攻,也無所懼。刀光閃處,仇松年一刀已砍了過來。張夫人短刀嗤嗤有聲,連 刺三刀,將仇松年逼退了兩步。   餘人見盈盈綁縛已解,心下均有懼意,退到門旁,便欲爭先下樓,但見盈 盈摔在地下,竟不躍起,才知她穴道被點,又都慢慢回來。   游迅笑嘻嘻的道:「我說呢,大家是好朋友,為什麼要動刀子,那不是太 傷和氣嗎?」仇松年叫道:「任大小姐穴道一解,咱們還有命嗎?」持刀又向 張夫人撲去,戒刀對短刀,登時打得十分激烈。仇松年身高力大,戒刀又極沉 重,但在張夫人近身肉搏之下,這頭陀竟占不到絲毫便宜。游迅笑道:「別打 ,別打,有話慢慢商量。」拿到著摺扇,走近相勸。仇松年喝道:「滾開,別 礙手礙腳!」游迅笑道:「是,是!」轉過身來,突然間右手一抖,張夫人一 聲慘呼,游迅手中那柄鋼骨摺扇已從她喉頭插入。游迅笑道:「大家自己人, 我勸你別動刀子,你一定不聽,那不是太不講義氣了嗎?」摺扇一抽,張夫人 喉頭鮮血疾噴出來。   這一著大出各人意料之外,仇松年一驚退開,罵道:「他媽的,龜兒子原 來幫我。」   游迅笑道:「不幫你,又幫誰?」轉過身來,向盈盈道:「任大小姐,你 是任教主的千金,大家瞧在你爹爹份上,都讓你三分。不過大家對你又敬又怕 ,還是為了你有『三屍腦神丹』的解藥。把這解藥拿了過來,你聖姑也就不足 道了。」六人都道:「對,對,拿了她解藥殺了她滅口。」玉靈道人道:「大 伙兒先得立一個誓,這件事倘若有人泄漏半句,身上的『三屍腦神丹』立時便 即發作。」這幾人眼見已非殺盈盈不可,但一想到任我行,無不驚怖,這事如 果泄漏了出去,江湖雖大,可無容身之所。當下七人一齊起誓。   令狐沖知道他們一起完誓,便會動刀殺了盈盈,急運內功在幾處被封穴道 上衝了幾下,卻全無動靜。他心中一急,向盈盈瞧去,只見她一雙妙目凝望自 己,眼神中全無懼色,當即心中一寬:「反正總是要死,我二人同時畢命,也 好得很。」   仇松年向游迅道:「動手啊。」游迅道:「仇頭陀向來行事爽快,最有英 雄氣概,還是請仇兄動手。」仇松年罵道:「你不動手,我先宰了你。」游迅 笑道:「仇兄既然不敢,那麼嚴兄出手如何?」仇松年罵道:「你奶奶的,我 為什麼不敢?今日老幾就是不想殺人。」玉靈道人道:「不論是誰動的手都是 是一樣,反正沒人會說出去。」西寶和尚道:「既然都是一樣,那麼就請道兄 出手好了。」嚴三星道:「有什麼推三阻四的?打開天窗說亮話,大伙兒誰也 信不過誰,大家都拔出兵刃來,同時往任大小姐身上招呼。」這些人雖然都是 窮凶極惡之輩,但臨到決意要殺盈盈了,還是不敢對她有什麼輕侮的言語。   游迅道:「且慢,讓我先取了解藥在手再說。」仇松年道:「為什麼讓你 先取?你拿在手中,便來要脅旁人,讓我來取。」游迅道:「給你拿了,誰敢 說你不會要脅?」玉靈道人道:「別挨時候了!挨到她穴道解了,那可糟糕。 先殺人,再分藥!」刷的一聲,拔出了長劍。餘人紛紛取出兵刃,圍在盈盈身 周。   盈盈眼見大限已到,目不轉睛的瞧著令狐沖,想著這些日幾來和他同過的 甜蜜時光,嘴邊現出了溫柔微笑。   嚴三星叫道:「我叫一、二、三,大家同時下手,一、二、三!」他『三 』字一出口,七件兵刃同時向盈盈身上遞去。那知七件兵刃遞到她身邊半尺之 處,不約而同的都是停住不前。   仇松年罵道:「膽小鬼,幹麼不敢殺過去?就想旁人殺了她,自己不落罪 名!西寶和尚道:」你膽子倒大得很,你的戒刀可也沒砍下!七人心中各懷鬼 胎,均盼旁人先將盈盈殺了,自己的兵刃上不用濺血,要殺這個向來敬畏之人 ,可著實不易。仇松年道:「咱們再來!這一次誰的兵刃再停著不動,那便是 龜兒子王八蛋,婊子養的,豬狗不如!我來叫一、二、三。一--二--」   『三』字尚未出口,令狐沖叫道:「辟邪劍法!」   七人一聽,立即回頭,倒有四人齊聲問道:「什麼?」岳不群以辟邪劍法 在封禪台上刺瞎左冷禪,轟傳武林,這七人艷羨之極,這些時候來日思夜想, 便是這辟邪劍譜。   令狐沖念道:「辟邪劍法,劍術至尊。先練劍氣,再練劍神。氣神基定, 劍法自精。劍氣如何養,劍神如何生?奇功兼妙訣,皆在此中尋。」他念一句 ,七人向他移近半步,念得六七句,七個人都已離開盈盈身畔,走到了他身邊 。   仇松年聽他住口不念,問道:「這……這便是辟邪劍譜嗎?」令狐沖道: 「不是辟邪劍譜,難道是邪辟劍譜?」仇松年道:「你念下去。」令狐沖念道 :「練氣之道,首在意誠,凝意集思,心田無塵……」念到這裡便不念了。西 寶和尚催到:「念下去,念下去。」玉靈道人卻口舌微動,跟著念誦,用心記 憶:「練氣之道,首在意誠,凝意集思,心田無塵。」其實令狐沖從未見過辟 邪劍譜,他所念的,只是華山劍法的歌訣,將『華山之劍,至輕至靈』這八字 改成了『辟邪劍法,劍術至尊』而已。這本是岳不群所傳的『氣宗』歌訣,因 此有什麼『先練劍氣,再練劍神』的詞句。否則令狐沖讀書不多,識得的字便 已有限,倉促之際,如何能出口成章,這等似模似樣?但仇松年等人一來沒聽 過華山劍法的歌訣,二來心中念念不忘辟邪劍法,已如入魔一般,一聽有人背 誦辟邪劍法的歌訣,個個神魂顛倒,那裡還有餘暇來細思劍譜的真假?   令狐沖繼續念道:「綿綿泊泊,劍氣充盈,辟邪劍出,殺個乾淨……」這 『殺個乾淨』四字,是他信中胡謅的,華山劍訣中並無這等說法,他念到此處 ,說道:「這個,這個……下面好像是『殺不乾淨,劍法不靈』,又好像不是 ,有點記不清楚了。」   西寶和尚等齊問:「劍譜在那裡?」令狐沖道:「這劍譜……可決不是在 我身上。」一面說,一面眼望自己腹部。這句話當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他一言既出,兩隻手同時伸入他懷中摸去,一隻是西寶和尚的,一隻是仇松年 的。突然間兩人齊聲慘叫,西寶和尚腦漿迸裂,仇松年背上一枝長劍貫胸而出 ,卻是分別遭了嚴三星和玉靈道人的毒手。   嚴三星冷笑道:「大伙兒辛辛苦苦的找這辟邪劍譜,好容易劍譜出現,這 兩個龜蛋卻想獨占,天下有這等到便宜事?」砰砰兩聲,飛腿將兩人屍體踢了 開去。   令狐沖初時假裝念誦辟邪劍譜,只是眼見盈盈命在頃刻,情急智生,將眾 人引開,只盼拖延時刻,自己或盈盈被點的穴道得能解開,沒想到此計十分靈 驗,不但引開了七人,而且逗得他們自相殘殺,七人中只剩下了五人,不由得 暗暗心喜。   游迅道:「這劍譜是否真在令狐沖身上,誰也沒瞧見,咱們自己先砍殺起 來,未免太心急了些……」他一言未畢,嚴三星已翻著怪眼,惡狠狠地瞪著他 ,說道:「你說我們心急,你心中不服,是不是?只怕你想獨吞劍譜了?」游 迅道:「獨吞是不敢,像這位大和尚這般腦袋瓜子開花,有什麼好玩?不過這 劍譜天下聞名,大伙兒一齊開開眼界,總是想的。」桐柏雙奇齊聲道:「不錯 ,誰也不能獨吞,要瞧便一起瞧。」   嚴三星向游迅道:「好,那麼你去這小子懷中,將劍譜取出來。」游迅搖 頭微笑,說道:「在下決無獨吞之意,也不敢先睹為快。嚴兄取了出來,讓在 下瞧見上幾眼,也就心滿意足了。」嚴三星向玉靈道人道:「那麼你去取!」 玉靈道人道:「還是嚴兄去取的好。」嚴三星向桐柏雙奇二人望去,二人也都 搖了搖頭。嚴三星怒道:「你們四個龜蛋打的是什麼主意,難道我不明白?你 們想老子去取劍譜,乘機害了老子,姓嚴的可不上這個當。」五人面面相覷, 登成僵持之局。   令狐沖生怕他們又去加害盈盈,說道:「你們且不用忙,讓我再想一想看 ,嗯,辟邪劍出,殺個乾淨,殺不乾淨,劍法不靈……不對,不對,劍法不靈 ,何必獨吞?糟糕,糟糕,這劍譜深奧得很,說什麼也記不全。」   那五人一心一意志在得到劍譜,怎聽得出這劍訣的語句粗陋不文,反而更 加心癢難搔。嚴三星單刀一揚,喝道:「要我去這小子懷中取劍譜,那也不難 。你們四人都退到門外去,免得龜兒子不存好心,我一伸手,刀劍拐杖,便招 呼到老幾後心。」桐柏雙奇一言不發,便退到了門外。游迅笑嘻嘻的也退了出 去。玉靈道人略一遲疑,退了幾步。嚴三星喝道:「你兩隻腳都站到門檻外面 去!」玉靈道人道:「你吆喝什麼?老慮愛出便出去,不愛出去,你管得著嗎 ?」話雖如此,終於還是走到了門檻之外。四人目不轉睛的監視著他,料想這 靈龜閣懸空而築,若要脫身,樓梯是必經之途,不怕他取得劍譜之後飛上天去 。   嚴三星轉過身來,背向令狐沖,兩眼凝視著門外的四人,唯恐他們暴起發 難,向自己襲擊,反轉左手,到令狐沖懷中摸索,摸了一會,不覺有何書冊, 當下將單刀橫咬在口,左手抓住令狐沖胸口,伸右手去摸。左手只這麼一使勁 ,登時覺得內力突然外泄,他一驚之下,急忙縮手,豈知那隻手卻如粘在令狐 沖肌膚上一般,竟然縮不回來。他越加吃驚,急忙運力外奪,越運勁,內力外 泄越快。他拼命掙扎,內力便如河堤決口般奔瀉出去。   令狐沖於危急之際,忽有敵人內力源源自至,心中大喜,說道:「你何必 制住我心脈?我將劍訣背給你聽便是了。」嘴唇亂動,作說話之狀。玉靈道人 等到在門外見了,還道他真在背誦劍譜,自己一句也聽不到,豈不太也吃虧, 當即一湧而入,搶到令狐沖身前。令狐沖道:「是了,這本便是劍譜,你取出 來給大家瞧瞧吧!」可是嚴三星的左手粘在他身上,那裡伸得出來?玉靈道人 只道嚴三星已抓住了劍譜,不即取出,自是意欲獨吞,當即伸手也往令狐沖懷 中抓去,一碰到令狐沖的肌膚,內力外泄,一隻手也給粘住了。   令狐沖叫道:「喂,喂,你們兩個不用爭,將劍譜撕爛了,大家都看不成 !」   桐柏雙奇互相使了個人眼色,黃光閃處,兩根黃金拐杖當空擊下,嚴三星 和玉靈道人登時腦漿迸裂而死。兩人一死,內力消散,兩隻手掌離開令狐沖身 體,屍橫就地。   令狐沖突然得到二人的內力,這是來自被封穴道之外的勁力,不因穴道被 封而有窒滯,自外向內一加衝擊,被封的穴道登時解了。他原來的內力何等深 厚,微一使力,手上所綁繩索立即崩斷,伸手入懷,握住了短劍劍柄,說道: 「劍譜在這裡,那一位來取罷。」   桐柏雙奇腦筋遲鈍,對他雙手脫縛竟不以為異,聽他說願意交出劍譜,大 喜之下,一齊伸手來接。突然間白光一閃,拍拍兩聲,兩人的右手一同齊腕而 斷,手掌落地。兩人一聲慘叫,向後躍開。令狐沖崩斷腳上繩索,飛身躍在盈 盈面前,向游迅道:「劍法一靈,殺個乾淨!游兄,你要不要瞧瞧這劍譜?」   饒是游迅老奸巨猾,這時也已嚇得面如土色,顫聲道:「謝謝,我……我 不要瞧了。」   令狐沖笑道:「不用客氣,瞧上一瞧,那也不妨的。」伸左手在盈盈背心 和腰間推拿數下,解開了她被封的穴道。   游迅全身簌簌的抖個不住,說道:「令狐公……公子……令狐大……大… …大俠,你……你……你……」雙膝一曲,跪倒在地,說道:「小人罪該萬死 ,多說……多說也是無用,聖姑和掌門人但有所命,小人火裡火裡去,水裡水 裡去……」令狐沖笑道:「練那辟邪劍法,第一部功夫是很好玩的,你這就做 起來罷!」游迅連連磕頭,說道:「聖姑和掌門人寬洪大量,武林中眾所周知 ,今日讓小人將功贖罪,小人定當往江湖之上,大大宣揚兩位聖德……不,不 ,不……」他一說到『聖德』二字,這才想起,自己在驚惶中又闖了大禍,盈 盈最惱的就是旁人在背後說她和令狐沖的短長,待到要收口,已然不及。   盈盈見桐柏雙奇並肩而立,兩人雖都斷了一隻手掌,血流不止,但臉上竟 無懼色,問道:「你二人是夫妻嗎?」   桐柏雙奇男的叫周孤桐,婦的叫吳柏英。周孤桐道:「今日落在你手,要 殺要剮,我二人不會皺眉頭,你多問什麼?」盈盈倒喜歡他的傲氣,冷冷的道 :「我問你們二人是不是夫妻。」吳柏英道:「我和他並不是正式夫妻,但二 十年來,比人家正式夫妻還更加要好些。」盈盈道:「你二人之中,只有一人 可以活命。你二人都少了一手一足,又少了……」想到自己父親和他二人一樣 ,也是少了一隻眼睛,便不說下去,頓一頓,道:「你二人這就動手,殺了對 方,剩下的一人便自行去罷!」   桐柏雙奇齊聲道:「很好!」黃光閃動,二人翻起黃金拐杖,便往自己額 頭擊落。   盈盈叫道:「且慢!」右手長劍,左手短劍同時齊出,往二人拐杖上格 去,錚錚兩聲,只覺肩臂皆麻,雙劍險些脫手,才將兩根拐杖格開,但左手勁 力較弱,吳柏英的拐杖還是擦到了額頭,登時鮮血長流。   周孤桐大聲道:「我殺了自己,聖姑言出如山,即便放你,有什麼不好? 」吳柏英道:「當然是我死你活,那又有什麼可爭的?」   盈盈點頭道:「很好,你二人夫妻情重,我好生相敬,兩個都不殺。快將 斷手處傷口包了起來。」兩人一聽大喜,拋下拐杖,搶上去為對方包紮傷口。 盈盈道:「但有一事,你兩個須遵得尊命辦理。」周吳二人齊聲答應。盈盈道: 「下山之後,即刻去拜堂成親。兩個人在一起,不做夫妻,成……成……」她 本想說『成什麼樣子』,但立即想到自己和令狐沖在一起,也未拜堂成親,不 由得滿臉飛紅。周吳二人對望了一眼,一齊躬身相謝。   游迅道:「聖姑大恩大德,不但饒命不殺,還顧念到你們的終身大事。你 小兩口兒當真福命不小。我早知聖姑她老人家待下屬最好。」盈盈道:「你們 這次來到恆山,是奉了誰的號令?有什麼圖謀?」游迅道:「小人是受了華山 岳不群那狗頭的欺騙,他說是奉了神教任教主的黑木令旨,要將恆山群尼一齊 擒拿到黑木崖去,聽由任教主發落。」盈盈問道:「岳不群手中有黑木令?」 游迅道:「是,是!屬下仔細看過,他拿的確是日月神教的黑木令,否則屬下 對教主和聖姑忠心耿耿,又怎會聽岳不群這狗頭的話?」盈盈尋思:「岳不群 怎麼會有我教的黑木令?啊,是了,他服了三屍腦神丹,自當聽我爹爹號令, 這是爹爹給他的。」又問:「岳不群又說:成事之後,他傳你們辟邪劍法,是 不是?」   游迅連連磕頭,說道:「岳不群這狗頭就會騙人,誰也不全當真信了他的 。」盈盈道:「你們說這次來恆山幹事,大功告成,到底怎樣了?」游迅道: 「有人在山上的幾口井中都下了迷藥,將恆山派的眾位師父一起都迷倒了。別 院中許多未知內情的人,也都給迷倒了。這當兒已然送往黑木崖去。」令狐 沖忙問:「可殺傷了人沒有?」游迅答道:「殺死了八、九個人,都是別院中 的。他們沒給迷倒,動手抵抗,便給殺了。」令狐沖問:「是那幾個人?」游 迅道:「小人叫不出他們名字。令狐大俠你老……老人家的好朋友都不在其內 。」令狐沖點點頭,放下了心。   盈盈道:「咱們下去罷。」令狐沖道:「好。」拾起地下西寶和尚所遺下 的長劍,笑道:「見到那惡婆娘,可得好好跟她較量一下。」   游迅道:「多謝聖姑和令狐掌門不殺之恩。」盈盈道:「何必這麼客氣? 」左手一揮,短劍脫手飛出,噗的一聲,從游迅胸口插入,這一生奸滑的『滑 不留手』游迅登時斃命。   兩人並肩走下樓來,空山寂寂,唯聞鳥聲。   盈盈向令狐沖瞧了一眼,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令狐沖嘆道:「令狐 沖削髮為僧,從此身入空門。女施主,咱們就此別過。」盈盈明知他是說笑, 但情之所鐘,關心過切,不由得身子一顫抖,抓住他手臂,道:「沖哥,你別 ……別跟我說這等到笑話,我……我……」適才她飛劍殺游迅,眼睛也不眨一 下,這時語聲中卻大現懼意。令狐沖心下感動,左手在自己光頭上打了個爆栗 ,嘆道:「但世上既有這樣一位如花似玉的娘子,大和尚只好還俗。」   盈盈嫣然一笑,說道:「我只道殺了游迅之後,武林中便無油腔滑調之徒 ,從此耳根清淨,不料……嘻嘻!」令狐沖笑道:「你摸一摸我的光頭,那也 是滑不留手。」盈盈臉上一紅,啐了一口,道:「咱們說正經的。恆山群弟子 給擄上了黑木崖後,再要相救,那就千難萬難了,而且也大傷我父女之情…… 」   令狐沖道:「更加是大傷我翁婿之情。」盈盈橫了他一眼,心中卻甜甜的 甚為受用。令狐沖道:「事不宜遲,咱們得趕將上去,攔路救人。」盈盈道: 「趕盡殺絕,別留下活口,別讓我爹爹知道,也就是了。」她走了幾步,嘆了 口氣。   令狐沖明白她的心事,這等大事要瞞過任我行的耳目,那是談何容易,但 自己既是恆山派掌門,恆山門人被俘,如何不救?她是打定主意向著自己,縱 違父命,也是在所不惜了。他想事已至此,須當有個了斷,伸出左手去握住了 她右手。盈盈微微一掙,但見四下裡無一人,便讓他握住了手。令狐沖道:「 盈盈,你的心事,我很明白。此事勢將累你父女失和,我很是過意不去。」盈 盈道:「正是。爹爹其實很喜歡你,何況你又是他神功大法的唯一傳人。」令 狐沖道:「我決不願加盟神教,什麼『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什麼『文成武 德,澤被蒼生』這些肉麻話,我聽了就要作嘔。」盈盈道:「我知道,因此從 來沒勸過你一句。如果你入了神教,將來做了教主,一天到晚聽這種恭維肉麻 話,那就……那就不會是現在這樣子了。唉,爹爹重上黑木崖,他整個性子很 快就變了。」   令狐沖道:「可是咱們也不能得罪了你爹爹。」伸出右手,將她左手也握 住了,說道:「盈盈,救出恆山門人之後,我和你立即拜堂成親,也不必理會 什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和你退出武林,封劍隱居,從此不問外事,專生 兒子。」   盈盈初時聽他說得一本正經,臉上暈紅,心下極喜,聽到最後一句話時, 吃了一驚,運力一掙,將他雙手摔開了。   令狐沖笑道:「做了夫妻,難道不生兒子?」盈盈嗔道:「你再胡說八道 ,我三天不跟你說話。」令狐沖知她說得到,做得到,伸了伸舌頭,笑道:「 好,笑話少說,趕辦正事要緊。咱們得上見性峰去瞧瞧。」   兩人展開輕功,逕上見性峰來,見無色庵中已無一人,眾弟幾所居之所也 只餘空房,衣物零亂,刀劍丟了一地。幸好地下並無血跡,似未傷人。兩人又 到通元谷別院中察看,也不見有人。桌上酒肴雜陳,令狐沖酒癮大發,卻那敢 喝上一口,說道:「肚子餓得狠了,快到山下去喝酒吃飯。」   盈盈撕下令狐沖長衣上的一塊衣襟,替他包在頭上。令狐沖笑道:「這才 像樣,否則大和尚拐帶良家少女,到處亂闖,太也不成體統。」到得山下,已 是未牌時分,好容易找到一家小飯店,這才吃了個飽。   兩人辨明去黑木崖的路徑,提氣疾趕,奔出一個多時辰,忽聽得山後傳來 一陣陣喝罵之聲,停步一聽,似是桃谷六仙。兩人尋聲趕去,漸漸聽得清楚, 果然便是桃谷六仙。盈盈悄聲道:「不知道六個寶貝在跟誰爭鬧?」   兩人轉過山坳,隱身樹後,只見桃谷六仙口中吆喝,圍住了一人,斗得甚 是激烈。那人倏來倏往,身形快極,只見一條灰影在六兄弟間穿插來去,竟然 便是儀琳之母、懸空寺中假裝聾啞的那個婆婆。跟著拍拍聲響,桃根仙和桃實 仙哇哇大叫,都是給她打中了一記耳光。令狐沖大喜低聲道:「六月債,還得 快,我也來剃她的光頭。」手按劍柄,只待桃谷六仙不敵,便躍出報仇。   但聽得拍拍之聲密如聯珠,六兄弟人人給她打了好多下耳光。桃谷六仙怒 不可遏,只盼抓住她手足,將她撕成四塊。但這婆婆行動快極,如鬼如魅,幾 次似乎一定抓住了,卻總是差著數寸,給她避開,順手又是幾記耳光。但那婆 婆也瞧出六人厲害,只怕使勁稍過,打中一、二人後,便給餘人抓住。又鬥一 陣,那婆婆知道難以取勝,展開雙掌,拍拍劈劈打了四人四記耳光,突然向後 躍出,轉身便奔。她奔馳如電,一剎那間已在數丈之外,桃谷六仙齊聲大呼, 再也追趕不上。   令狐沖橫劍而出,喝道:「往那裡逃?」白光閃動,挺劍指向她的咽喉。 這一劍直攻要害,那婆婆吃了一驚,急忙縮頭躲過。令狐沖斜劍刺她右肩,那 婆婆無可閃避,只得向後急退兩步。令狐沖一劍逼得她又退了一步。他長劍在 手,那婆婆如何是他之敵?刷刷刷三劍,迫得她連退五步,若要取她性命,這 婆婆早已一命嗚呼了。   桃谷六仙歡呼聲中,令狐沖長劍劍尖已指入她胸口。桃根仙等到四人一撲 而上,抓住了她四肢,提將起來。令狐沖喝道:「別傷她性命!」桃花仙提掌 往她臉上打去。令狐沖喝道:「將她吊起來再說。」桃根仙道:「是,拿繩來 ,拿繩來。」   但六人身邊均無繩索,荒野之間更無找繩索處,桃花仙和桃干仙四處尋覓 。突然間手中一鬆,那婆婆一掙而脫,在地下一滾,衝了出去,正想奔跑,突 覺背上微微刺痛,令狐沖笑道:「站著罷!」長劍劍尖輕戳她後心肌膚。那婆 婆駭然變色,只得站住不動。   桃谷六仙奔將上來,六指齊出,分點了那婆婆肩肋手足的六處穴道。桃干 仙摸著給那婆婆打得腫起了的面頰,伸手便欲打還她耳光。令狐沖心想看在儀 琳的臉上,不應讓她受毆,說道:「且慢,咱們將她吊了起來再說。」桃谷六 仙聽得要將她高高吊起,大為歡喜,當下便去剝樹皮搓繩。   令狐沖問起六人和她相鬥的情由。桃枝仙道:「咱六兄弟正在這裡大便, 便得興高采烈之際,忽然這婆娘狂奔而來,問道:『喂,你們見到一個小尼姑 沒有?』她說話好生無禮,又打斷了咱們大便的興致……」盈盈聽他說得骯髒 ,皺了眉頭,走了開去。   令狐沖笑道:「是啊,這婆娘最是不通人情世故。」桃葉仙道:「咱們自 然不理她,叫她滾開。這婆娘出手便打人,大伙兒就這樣打了起來。本來我們 自然一打便贏,只不過屁股上大便還沒抹乾淨,打起來不大方便。令狐兄弟, 若不是你及時趕到,差些兒還讓她給逃了去。」桃花仙道:「那倒未必,咱們 讓她先逃幾步,然後追上,教她空歡喜一場。」桃實仙道:「桃谷六仙手下, 不逃無名之將,那一定是會捉回來的。」桃根仙道:「這是貓捉老鼠之法,放 牠逃幾步,再撲上去捉回來。」令狐沖笑道:「一貓捉六鼠尚且捉到了,何況 六貓捉一鼠,那自是手到擒來。」桃谷六仙聽得令狐沖附和其說,盡皆大喜。 說話之間,已用樹皮搓成了繩索,將那婆婆手反縛了,吊在一株高樹之上。   令狐沖提起長劍,在那樹上一掠而下,削下七、八尺長的一片,提劍在樹 幹上劃了七個大字:「天下第一醋罈子」。桃根仙問道:「令狐兄弟,這婆娘 為什麼是天下第一醋罈子,她喝醋的本領十分了得嗎?我偏不信,咱們放她下 來,我就來跟她比劃比劃!」令狐沖笑道:「醋罈子是罵人的話。桃谷六仙英 雄無敵,義薄雲天,文才武略,眾望所歸,豈是這惡婆娘所能及?那也不用比 划了。」桃谷六仙咧開了嘴合不攏來,都說:「對,對,對!」   令狐沖問道:「你們到底見到儀琳師妹沒有?」桃枝仙道:「你問的是恆 山派那個美貌的小尼姑嗎?小尼姑沒見到,大和尚倒見到兩個。」桃干仙道: 「一個是小尼姑的爸爸,一個是小尼姑的徒弟。」令狐沖問道:「在那裡?」 桃葉仙道:「這二人過去了約摸一個時辰,本來約我們到前面鎮上喝酒。我們 說大便完了就去,那知這惡婆娘前來纏夾不清。」   令狐沖心念一動,道:「好,你們慢慢來,我先去鎮上。你們六位大英雄 ,不打被縛之將,要是去打這惡婆娘的耳光,有損六位大英雄的名頭。」桃谷 六仙齊聲稱是。令狐沖當即和盈盈快步而行。   盈盈笑道:「你沒剃光她的頭髮,總算是瞧在儀琳小師妹的份上,報仇只 報三分。」   行出十餘里後,到了一處大鎮甸上,尋到第二家酒樓,便見不戒和尚與田 伯光二人據案而坐。二人一見令狐沖和盈盈,『啊』的一聲,跳將起來,不勝 之喜。不戒忙叫添酒添菜。   令狐沖問起見到有何異狀。田伯光道:「我在恆山出了這樣一個大醜,沒 臉再待下去,求著太師父急急離開。那通元谷中是再也不能去了。」   令狐沖心想,原來他們尚不知恆山派弟子被擄之事,向不戒和尚道:「大 師,我拜托你辦一件事,行不行?」不戒道:「行啊,有什麼不行?」令狐沖 道:「不過此事十分機密,你這位徒孫可不能參與其事。」不戒道:「那還不 容易?我叫他走得遠遠地,別來礙老子的事就是了。」   令狐沖道:「此去向東南十餘里處,一株高樹之上,有人給綁了起來,高 高吊起……」不戒『啊』的一聲,神色古怪,身子微微發抖。令狐沖道:「那 人是我的朋友,請你勞駕去救他一救。」不戒道:「那還不容易?你自己卻怎 地不救?」令狐沖道:「不瞞你說,這是個女子。」他向盈盈努努嘴,道:「 我和任大小姐在一起,多有不便。」不戒哈哈大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怕 任大小姐喝醋。」盈盈向他二人盯了一眼。   令狐沖一笑,說道:「那女人的醋勁兒才大著呢,當年她丈夫向一位夫人 瞧了一眼,贊了一句,說那夫人美貌,那女人就此不告而別,累得她丈夫天涯 海角,找了她十幾年。」不戒越聽眼睛睜得越大,連聲道:「這……這……這 ……」喘息聲越來越響。令狐沖道:「聽說她丈夫找到這時候,還是沒找到。 」   正說到這裡,桃谷六仙嘻嘻哈哈的走上樓來。不戒恍若不見,雙手緊緊抓 住令狐沖的手臂,道:「當……當真?」令狐沖道:「她跟我說,她丈夫倘若 找到了她,便是跪在面前,她也不肯回心轉意。因此你一放下她,她立刻就跑 。這女幾身法快極,你一眨眼,她就溜得不見了。」不戒道:「我決不眨眼, 決不眨眼。」令狐沖道:「我又問她,為什麼不肯跟丈夫相會。她說她丈夫是 天下第一負心薄倖、好色無厭之徒,就再相見,也是枉然。」   不戒大叫一聲,轉身欲奔,令狐沖一把拉住,在他耳邊低聲道:「我教你 一個秘訣,她就逃不了啦。」不戒又驚又喜,呆了一呆,突然雙膝跪地,咚咚 咚磕了三個響頭,大聲道:「令狐兄弟,不,令狐掌門,令狐祖宗,令狐師父 ,你快教我這秘訣,我拜你為師。」   令狐沖忍笑道:「不敢,不敢,快快請起。」拉了他起來,在他耳邊低聲 道:「你從樹上放她下來,可別鬆她綁縛,更不可解她穴道,抱她到客店之中 ,住一間店房。你倒想想,一個婦道人家,怎麼樣才不會逃出店房?」不戒伸 手搔頭,躊躇道:「這個……這個可不大明白。」令狐沖低聲道:「你先剝光 她的衣衫,再解她穴道。她赤身露體,怎麼敢逃出店去?」不戒大喜,叫道: 「好計,好計!令狐師父,你大恩大德……」不等到話說完,呼的一聲,從窗 幾中跳落街心,飛奔而去。   桃根仙道:「咦,這和尚好奇怪,他幹什麼去了?」桃枝仙道:「他定是 尿急,迫不及待。」桃葉仙道:「那他為什麼要向令狐兄弟磕頭,大叫師父? 難道年紀這麼大了,拉尿也要人教?」桃花仙道:「拉尿跟年紀大小,有什麼 干係?莫非三歲小兒拉尿,便要人教?」   盈盈知道這六人再說下去多半沒有好話,向令狐沖一使眼色,走下樓去。   令狐沖道:「六位桃兄,素聞六位酒量如海,天下無敵,你們慢慢喝,兄 弟量淺,少陪了。」桃谷六仙聽他稱讚歌自己酒量,大喜之下,均想若不喝上 幾壇,未免有負雅望,大叫:「先拿六罈酒來!」「你酒量跟我們自然差得遠 了。」「你們先走罷,等到我們喝夠,只怕要等到明天這個時候。」   令狐沖只一句話,便擺脫了六人的糾纏,走到酒樓下。盈盈抿嘴笑道:「 你撮合人家夫妻,功德無量,只不過教他的法兒,未免……未免……」說著臉 上一紅,轉過了頭。令狐沖笑嘻嘻的瞧著她,只不作聲。   兩人步出鎮外,走了一段路,令狐沖只是微笑,不住瞧她。盈盈嗔道:「 瞧什麼?沒見過嗎?」令狐沖笑道:「我是在想,那惡婆娘將你和我吊在樑上 ,咱們一報還一報,將她吊在樹上。她剃光我頭髮,我叫她丈夫剝光她衣衫, 那也是一報還一報。」盈盈嗤的一笑,道:「這也叫做一報還一報?」令狐沖 笑道:「只盼不戒大師不要鹵莽,這次夫妻倆破鏡重圓才好。」盈盈笑道:「 你小心著,下次再給那惡婆娘見到,你可有得苦吃了。」令狐沖笑道:「我助 她夫妻團圓,她多謝我還來不及呢。」說著又向盈盈瞧了幾眼,笑了一笑,神 色甚是古怪。盈盈道:「又笑什麼了?」令狐沖道:「我在想不戒大師夫妻重 逢,不知說什麼話。」   盈盈道:「那你怎地老是瞧著我?」忽然之間,明白了令狐沖的用意,這 浪幾在想不戒大師在客店之中,脫光了他妻子的衣衫,他心中想的是此事,卻 眼睜睜的瞧著自己,用心之不堪,可想而知,霎時間紅暈滿頰,揮手便打。   令狐沖側身一避,笑道:「女人打老公,便是惡婆娘!」   正在此時,忽聽得遠處噓溜溜的一聲輕響,盈盈認得是本教教眾傳訊的哨 聲,左手食指豎起,按在唇上,右手做個手勢,便向哨聲來處奔去。   兩個人奔出數十丈,只見一名女幾正自西向東快步而來。當地地勢空曠, 無處可避。那人見了盈盈,一怔之下,忙上前行禮,說道:「神教教下天風堂 香主桑三娘,拜見聖姑。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盈盈點了點頭,接著東 首走出一個老者,快步走近,也向盈盈躬身行禮,說道:「秦偉邦參見聖姑, 教主中興聖教,澤被蒼生。」   盈盈道:「秦長老,你也在這裡。」秦偉邦道:「是!小人奉教主之命, 在這一帶打探消息。桑香主,可探聽到什麼訊息?」   桑三娘道:「啟稟聖姑、秦長老:今天一早,屬下在臨風驛見到嵩山派的 六七十人,一齊前赴華山。」秦偉邦道:「教主他老人家得到訊息,華山派岳 不群做了五岳派掌門之後,便欲不利於我神教,日來召集五岳派各派門人弟子 ,前赴華山。看他的用意,似是要向我黑木崖大舉進襲。」   盈盈道:「有這等事?」心想:「這秦偉邦老奸巨猾,擒拿恆山門人之事 ,多半便是他奉了爹爹之命,在此主持。他卻推得乾乾淨淨。只是那桑三娘的 話,似非捏造,看來中間另有別情。」說道:「令狐公子是恆山少掌門,怎地 他不知此事,那可有些奇了。」   秦偉邦道:「屬下查得泰山、衡山兩派的門人,已陸續前赴華山,只恆山 派未有動靜。向左使昨天傳來號令,說道鮑大楚長老率同下屬,已進恆山別院 查察動靜,命屬下就近與之連絡。屬下正在等候鮑長老的訊息。」   盈盈和令狐沖對望一眼,均想:「鮑大楚混入恆山別院,多半屬實。這秦 偉邦卻並未隱瞞,難道他所說不假?」   秦偉邦向令狐沖躬身行禮,說道:「小人奉命行事,請令狐掌門恕罪則個 。」令狐沖抱拳還禮,說道:「我和任大小姐,不日便要成婚……」盈盈滿面 通紅,『啊』的一聲,卻也不否認。令狐沖續道:「秦長老是奉我岳父之命, 我們做小輩的自當擔代。」秦偉邦和桑三娘滿面堆歡,笑道:「恭喜二位。」 盈盈轉身走開。秦偉邦道:「向左使一再叮囑鮑長老和在下,不可對恆山門人 無禮,只能打探訊息,決計不得動粗,屬下自當凜遵。」   突然他身後有個女子聲音笑道:「令狐公子劍法天下無雙,向左使叫你們 不可動武,那是為你們好。」令狐沖一抬頭,只見樹叢中走出一個女子,正是 五毒教教主藍鳳凰,笑道:「大妹子,你好。」藍鳳凰向令狐沖道:「大哥, 你也好。」轉頭向秦偉邦道:「你向我拱手便拱手,卻為什麼要皺起了眉頭? 」   秦偉邦道:「不敢。」他知道這女子周身毒物,極不好惹,搶前幾步,向 盈盈道:「此間如何行事,請聖姑示下。」盈盈道:「你們照著教主令旨辦理 便了。」秦偉邦躬身道:「是。」與桑三娘二人向盈盈等三人行禮道別。   藍鳳凰待他二人去遠,說道:「恆山派的尼姑們都給人拿去了,你們還不 去救?」令狐沖道:「我們正從恆山追趕來,一路上卻沒見到蹤跡。」藍鳳凰 道:「這不是去華山的路,你們走錯了路啦。」令狐沖道:「去華山?她們是 給擒到了華山?你瞧見了?」   藍鳳凰道:「昨兒早在恆山別院,我喝到茶水有些古怪,也不說破,見別 人紛紛倒下,也就假裝給迷藥迷倒。」令狐沖笑道:「向五仙教藍教主使藥, 那不是自討苦吃嗎?」藍鳳凰嫣然一笑,道:「這些王八蛋當真不識好歹。」 令狐沖道:「你不還敬他們幾口毒藥?」藍風凰道:「那還有客氣的?有兩個 王八蛋還道我真的暈倒了,過來想動手動腳,當場便給我毒死了。餘人嚇得再 也不敢過來,說道我就算死了,也是周身劇毒。」說著格格而笑。   令狐沖道:「後來怎樣?」藍鳳凰道:「我想瞧他們搗什麼鬼,就一直假 裝昏迷不醒。後來這批王八蛋從見性峰上擄了許多小尼姑下來,領頭的卻是你 的師父岳先生。大哥,我瞧你這個師父很不成樣子,你是恆山派的掌門,他卻 率領手下,將你的徒幾徒孫、老尼姑小尼姑,一古腦兒都捉了去,豈不是存心 拆你的台?」   令狐沖默然。藍鳳凰道:「我瞧著氣不過,當場便想毒死了他。後來想想 ,不知你意下如何,真要毒死他,也不忙在一時。」令狐沖道:「你顧著我的 情面,可多謝你啦。」藍鳳凰道:「那也沒什麼。我聽他們說,乘著你不在恆 山,快快動身,免得給你回山時撞到。又有人說,這次不巧得很,你不在山上 ,否則一起捉了去,豈不少了後患?哼哼!」令狐沖道:「有你大妹子在場, 他們想要拿我,可沒這麼容易。」   藍鳳凰甚是得意,笑道:「那是他們運氣好,倘若他們膽敢動你一根毫毛 ,我少說也毒死他們一百人。」轉頭向盈盈道:「任大小姐,你別喝醋。我只 當他親兄弟一般。」盈盈臉上一紅,微笑道:「令狐公子也常向我提到你,說 你待他真好。」藍鳳凰大喜,道:「那好極啦!我還怕他在你面前不敢提我的 名字呢。」   盈盈問道:「你假裝昏迷,怎地又走了出來?」藍鳳凰道:「他們怕我身 上有毒,都是不敢來碰我。有人說不如一刀將我殺了,又說放暗器射我幾下, 可是口中說得起勁,誰也不敢動手,一窩蜂的便走了。我跟了他們一程,見他 們確是去華山,便出來到處找尋大哥,要告知你們這訊息。」令狐沖道:「這 可真要多謝你啦,否則我們趕去黑木崖,撲了個空,待得回頭再找,那些老尼 姑、小尼姑、不老不小的中尼姑,可都已經吃了大虧了。事不宜遲,咱們便去 華山。」   三人當下折而向西,兼程急趕,但一路之上竟沒見到半點線索。令狐沖和 盈盈都是心下嘀咕,均想:「一行數百之眾,一路行來,定然有人瞧見,飯鋪 客店之中,也必留下形跡,難道他們走的不是這條路?」第三日上,在一家小 飯鋪中見到了四名衡山派門人。令狐沖這時已改了裝扮,這四人並未認出。令 狐沖等暗中跟著一聽他們說話,果然是去華山的。瞧他們興高采烈的模樣,倒 似山上有大批金銀珍寶,等候他們去拾取一般。聽其中一人道:「幸好黃師兄 夠交情,傳來訊息,又虧得咱們在山西,就近趕去,只怕還來得及。衡山老家 那些師兄弟們,這次可錯過良機了。」另一人道:「咱們還是越早趕到越好。 這種事情,時時刻刻都有變化。」令狐沖想要知道他們這麼性急趕去華山,到 底有何圖謀,但這四人始終一句也不提及。藍鳳凰問道:「要不要將他們毒倒 了,拷問一番?」令狐沖想起衡山掌門莫大先生待自己甚厚,不便欺侮他的門 人,說道:「咱們盡快趕上華山,一看便知,卻不須打草驚蛇。」   數日後三人到了華山腳下,已是黃昏。令狐沖自幼在華山長大,于周遭地 勢自是極為熟悉,說道:「咱們從後山小徑上山,不會遇到人。」華山之險, 五岳中為最,後山小徑是陡極峻極,一大半竟無道路可行。好在三人都武功高 強,險峰峭壁,一般的攀援而上,饒是如此,到得華山絕頂卻也是四更時分了 。   令狐沖帶著二人,逕往正氣堂,只見黑沉沉的一片,並無燈火,伏在窗下 傾聽,亦無聲息,再到群弟子居住之處查看,屋中竟似無人。令狐沖推窗進去 ,幌火摺一看,房中果然空蕩蕩的,桌上地下都積了灰塵,連查數房,都是如 此,顯然華山群弟子並未回山。   藍鳳凰大不是味兒,說道:「難道上了那些王八蛋的當?他們說是要來華 山,卻去了別處?」令狐沖驚疑不定,想起那日攻入少林寺,也是撲了個空, 其後卻迭遇凶險,難道岳不群這番又施故智?但此刻己方只有三人,縱然被圍 ,脫身也是極易,就怕他們將恆山弟幾囚在極隱僻之處,這幾日一耽擱,再也 找不到了。   三人凝神傾聽,唯聞松濤之聲,滿山靜得出奇。藍鳳凰道:「咱們分頭找 找,一個時辰之後,再在這裡相會。」令狐沖道:「好!」他想藍鳳凰使毒本 事高明之極,沒有人敢加傷害,但還叮囑一句:「旁人你也不怕,但若遇到我 師父,他出劍奇快,須得小心!」藍鳳凰見他說得懇切,昏黃燈火之下,關心 之意,見於顏色,不由得心中感動,道:「大哥,我自理會得。」推門而出。   令狐沖帶著盈盈,雙到各處去查察一遍,連天琴峽岳不群夫婦的居室也查 到了,始終不見一人。令狐沖道:「這事當真蹊蹺,往日我們華山派師徒全體 下山,這裡也總留下看門掃地之人,怎地此刻山上一人也無?」   最後來到岳靈珊的居室。那屋子便在天琴峽之側,和岳不群夫婦的住所相 隔甚近。令狐沖來到門前,想起昔時常到這裡來接小師妹出外遊玩,或同去打 拳練劍,今後卻再也無可得見了,不禁熱淚盈眶。他伸手推了推門,板門插著 ,一時猶豫不定。盈盈躍過牆頭,拔下門栓,將門開了。   兩人走進室內,點著桌上蠟燭,只見床上、桌上也都積滿了灰坐,房中四 壁蕭然,連女兒家梳裝鏡奩之物也無。令狐沖心想:「小師妹與林師弟成婚後 ,自是另有新房,不再在這裡住,是常用物,都帶過去了。」隨手拉開抽屜, 只見都是些小竹籠、石彈子、布玩偶、小木馬等玩物,每一樣物事,不是令狐 沖給她做的,便是當年兩人一起玩過的,難為她盡數整整齊齊的收在這裡。令 狐沖心頭一痛,再也忍耐不住,淚水撲簌簌的直掉下來。   盈盈悄沒聲的走到室外,慢慢帶上了房門。   令狐沖在岳靈珊室中留戀良久,終於狠起心腸,吹滅燭火,走出屋來。   盈盈道:「沖哥,這華山之上,有一處地方和你大有干係,你帶我去瞧瞧 。」令狐沖道:「嗯,你說的是思過崖。好,咱們去看看。」微微出神,說道 :「卻不知風太師叔是不是仍在那邊?」當下在前帶路,逕赴思過崖。這地方 令狐沖走得熟了,雖然路程不近,但兩人走得極快,不多時便到了。   上得崖來,令狐沖道:「我在這山洞……」忽聽得錚錚兩聲,洞中傳出兵 刃相交之聲。兩人都吃了一驚,快步奔近,跟著聽得有人大叫一聲,顯是受了 傷。令狐沖拔出長劍,當先搶過,只見原先封住的後洞洞口已然打開,透出火 光。   令狐沖和盈盈縱身走進後洞,不由得心中打了個突,但見洞中點著數十根 火把,少說也有二百來人,都是在凝神觀看石壁上所刻劍招和武功家數。人人 專心致志,竟無半點聲息。令狐沖和盈盈聽得慘呼之時,料想進洞之後,眼前 若非漆黑一團,那麼定是血肉橫飛的慘烈搏鬥,豈知洞內火把照映,如同白畫 ,竟站滿了人。後洞地勢頗寬,雖站著二百餘人,仍不見擠迫,但這許多人鴉 雀無聲,有如僵斃了一般,陡然見到這等詭異情景,不免大吃一驚。   盈盈身子微向右靠,右肩和令狐沖左肩相並。令狐沖轉過頭來,只見她臉 色雪白,眼中略有懼意,便伸出左手,輕輕摟住她腰。只見這些人衣飾各別, 一凝神間,便瞧出是嵩山、泰山、衡山三派的門人弟子。其中有些是頭髮花白 的中年人,也有白鬚蒼蒼的老者,顯然這三派中許多名宿前輩也已在場,華山 和恆山兩派的門人卻不在內。   三派人士分別聚觀,各不混雜,嵩山派人士在觀看壁上嵩山派的劍招,泰 山與衡山兩派均分別觀看己派的招數。令狐沖登時想起,道上遇到那四名衡山 弟幾,說道得到訊息,趕來華山,當真是莫大的運氣,原來是得悉華山後洞石 壁刻有衡山派精妙劍招,得有機會觀看。一凝神間,只見衡山派人群中一人白 髮蕭然,呆呆的望著石壁,正是莫大先生,令狐沖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否要上 前拜見。   忽聽得嵩山派人群中有人厲聲喝道:「你不是嵩山弟子,幹什麼來瞧這圖 形?」說話的是個身穿土黃衫子的老者,他向著一個身材魁桔的中年人怒目而 視,手中長劍斜指其胸。那中年人笑道:「我幾時瞧這圖形了?」嵩山派那老 者道:「你還想賴?你是什麼門派的?你要偷學嵩山劍法,那也罷了,捍麼細 看那些破我嵩山劍法的招數?」他這麼一呼喝,登時便有四、五名嵩山門人轉 過身來,圍在那中年人四周,露刃相向。   那中年人道:「我於貴派劍法一竅不通,看了這些破法,又有何用?」嵩 山派那老者道:「你細看對付嵩山派劍法的招數,便是不懷好意。」那中年人 手按劍柄,說道:「五岳派掌門岳先生盛情高誼,准許我們來觀摩石壁上的劍 法,可沒限定那些招數准看,那一些不准看。」嵩山派那老者道:「你想不利 我嵩山派,便容你不得。」那中年人道:「五派歸一,此刻只有五岳派,那裡 更有嵩山派?若不是五派歸一,岳先生也不會容許閣下在華山石洞之中觀看劍 法。」此言一出,那老者登進語塞。一名嵩山弟幾伸手在那中年人肩後推去, 喝道:「你倒嘴利得很。」那中年人反手勾住他手腕甩出,那嵩山弟子一個踉 蹌跌開。便在此時,泰山派中忽然有人大聲喝道:「你是誰?穿了我泰山派的 服飾,混在這裡偷看泰山劍法。」只見一名身穿泰山派服飾的少年急奔向外。 洞門邊閃出一人,喝道:「站住了,什麼人在此搗亂?」那少年長劍在外,難 以招架,只得又退了一步。攔門者右手如風,又插向他眼珠。那少年長劍在外 ,難以抬架,只得又退了一步。攔門者右腿橫掃,那少年縱起閃避,砰的一聲 ,胸口已然中掌,仰天摔倒,後面奔上兩名泰山派弟子,將他擒住。   那時嵩山派中已有四名門人圍住了那中年人,長劍霍霍急攻。那中年人出 手凌厲,但劍法不屬五岳劍派,幾名旁觀的嵩山弟子叫了起來:「這傢伙不是 五岳劍派的,是混進來的奸細。」兩起打鬥一生,寂靜的山洞之中立時大亂。   令狐沖心想:「我師父招呼這些人來此,未必有什麼善意。我去告知莫師 伯,請他率領門人退出。那些衡山派劍招,出洞之後,讓我告知他便了。」當 即挨著石壁,在陰影中向莫大先生走去。只走出數丈,忽聽得轟隆隆一聲大響 ,猶如山崩地裂一般。   但聽得風聲呼呼,都是背靠石壁之人在舞動兵刃護身,這一刻時光中,又 有幾人或死或傷。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眾位朋友,咱們中了岳不群 的奸計,身陷絕地,該當同心協力,以求脫險,不可亂揮兵器,自相殘殺。」 許多人齊聲應道:「正是,正是!」令狐沖聽這聲音,似有六七十人。這些人 都是已身靠石壁,站立不動,一來本就較為鎮靜,二來一時暫無性命之憂,便 能冷靜下來想上一想。   那老者道:「貧道是泰山派玉鐘子,請各位收起刀劍。大伙兒便在黑暗之 中撞到別人,也決不可出手傷人。眾位朋友,能答應嗎?」眾人轟然說道:: 「正該如此。」便聽得兵刃揮舞之聲停了下來。有幾人還在舞動刀劍的隔了一 會,也都先後住手。   玉鐘幾道:「再請大家發個毒誓。如在山洞中出手傷人,那便葬身於此, 再也不能重見天日。貧道泰山玉鐘子,先立此誓。」餘人都立了誓,均想:「 這位玉鐘子道長極有見識。大伙同心協力,或者尚能脫險,否則像適才這般亂 砍亂殺,非同歸於盡不可。」玉鐘子道:「很好!請各位自報姓名。」當下便 有人道:「在下衡山派某某。」在下泰山派某某。「在下嵩山派某某。」卻沒 聽到莫大先生報名說話。   眾人說了後,令狐沖道:「在下恆山派令狐沖。」群豪「哦」的一聲,都 道:「恆山掌門令狐大俠在此,那好極了。」言語中都大有欣慰之意。令狐沖 心想:「我是糟極了,有什麼好極了?」他自然明白,群豪知他武功高強,有 他在一起,便多了幾分脫險之望。   玉鐘子道:「請問令狐掌門,貴派何以只掌門孤身一人來?」這人老謀深 算,疑他暗中意欲不利於眾人。令狐沖出身子華山,是岳不群的首徒,此事天 下皆知,困身於這山洞絕地的,華山與恆山兩派數百弟子中,只有他一人,未 免惹人生疑。令狐沖道:「在下另有一個同伴……」忍不住又叫:「盈……」 只叫得一個『盈』字,立即想起:「盈盈是日月教教主的獨生愛女,正邪雙方 ,自來勢同水火,不可在這事上另生枝節。」當即住口。   玉鐘子道:「那幾位身邊有火摺的,先將火把點燃起來。」眾人大聲歡呼 :「是極,是極!」「大家都胡塗了,怎地不早想到?」「快點火把!」其實 適才這一番大混亂中,人人只求自保,那有餘暇去點火把?只須火光一現,立 時便給旁人殺了。   但聽得噠噠數聲,有人取出火刀火石打火,數點火星暴了出來,黑暗中特 別顯得明亮,紙媒一點燃,山洞中又是一陣歡呼。令狐沖一瞥之間,只見山洞 石壁周圍都站滿了人,身上臉上大都濺滿鮮血,有的手中握著刀劍,兀自在身 前緩緩揮動,這些人自是特別謹慎小心,雖聽大家發了毒誓,卻信不過旁人。 令狐沖邁步向對面山壁走去,要去找尋盈盈。   突然之間,人叢中有人大喝一聲:「動手!」七、八人手揮長劍,從地道 口殺了出來。群豪大叫:「什麼人?」紛紛抽出兵刃抵禦,幾個回合之間,點 燃了的火摺又已熄滅。   令狐沖一個箭步,躍向對面石壁,只覺右首似有兵刃砍來,黑暗中不知如 何抵擋,只得往地下一撲,鐺的一聲響,一柄單刀砍上石壁。他想:「此人未 必真要殺我,黑暗中但求自衛而已。」當下伏地不動,那人虛砍了幾刀,也就 住手。   只聽有人叫道:「將一眾狗崽子們盡數殺了,一個活口也別留下!」十餘 人齊聲答應。跟著六七人叫了起來:「是左冷禪!左冷禪!」又有人叫道:「 師父,弟子在這裡!」   令狐沖聽那發號施令的聲音確是左冷禪,心想:」怎麼他在這裡?這陷阱 原來是這老賊佈置的,並不是我師父。」岳不群雖然數次意欲殺他,但二十多 年來師徒而兼父子的親情,在他心中已是根深蒂固,無法泯滅,一想到這個大 奸謀的主持人並非岳不群,便不自禁的感到欣慰,倘若死在左冷禪手下,比給 師父害死是快活百倍了。   只聽左冷禪陰森森的道:「虧你們還有臉叫我師父?沒稟明我,便擅自到 華山來,欺師叛門,我門下豈容得你們這些惡徒?」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 師父,弟子得到訊息,華山思過崖石洞中刻有本派的精妙劍招,生怕回山稟明 師父之後再來,往返費時,石壁上劍招已為旁人毀去,是以忙不迭的趕來,看 了劍法之後,自然立即回山,將劍招稟告師父。」   左冷禪道:「你欺我雙目失明,早已不將我瞧在眼內,學到精妙劍法之後 ,還認我是師父嗎?岳不群要你們立誓效忠于他,才讓你們入洞來觀看劍招, 此事可是有的?」那嵩山弟子道:「是,弟……弟子該死,但只是一時的權宜 之計。咱們五岳劍派合而為一,他是掌門人,聽他號令,也……也是應當的。 沒料到這奸賊行此毒計,將我們都困在這裡。」又一人道:「師父,請你老人 家領我們脫困,大家去找岳不群這奸賊算帳。」   左冷氣禪哼了一聲,說道:「你打的好如意算盤。」他頓了一頓,又道: 「令狐沖,你也到了這裡,卻是來幹什麼了?」令狐沖道:「這是我的故居, 我要來便來!閣下卻來幹什麼了?」左冷禪冷冷的道:「死到臨頭,對長輩還 是這般無禮。」令狐沖道:「你暗使陰謀,陷害天下英雄,人人得而誅之,還 算是我長輩?」左冷禪道:「平之,你去將他宰了!」   黑暗中有人應道:「是!」正是林平之的聲音。   令狐沖心下暗驚:「原來林平之也在這裡。他和左冷禪都是瞎了眼的,這 些日幾來,他們定已熟習盲目使劍,以耳代目,聽風辨器之術自是練得極精。 在黑暗之中,形勢倒轉,變成了我是瞎子,他們反而不是瞎子,卻如何是他們 之敵?」但覺背上冷汗直流下來。   只聽林平之道:「令狐沖,你在江湖上呼風喚雨,出盡了風頭,今日卻死 在我的手裡,哈哈,哈哈!」笑聲中充滿了陰森森的寒意,一步步走將過來。 適才令狐沖和左冷禪對答,站立之處,已給林平之聽得清清楚楚。山洞中一片 寂靜,唯聞林平之腳步之聲,他每跨出一步,令狐沖便知自己是向鬼門關走近 了一步。   突然有人叫道:「且慢!這令狐沖刺瞎了我眼睛,叫老子從此不見天日, 讓我來殺這惡賊。」十餘人隨聲附和,一齊快步走來。   令狐沖心頭一震,知是那天夜間在破廟外為自己刺瞎的一十五人,那日前 赴嵩山參予五派歸一之時,在嵩山道上曾遇到過。這群人瞎眼已久,以耳代目 的本事自必更為高明,一個林平之已然抵禦不了,再加上這一十五人,那更加 不是對手了。耳聽得腳步聲響,他悄悄向左首滑開幾步,但聽得嗒嗒數響,幾 柄長劍刺在他先前站立處的石壁上。幸好這十餘人同時進攻,步聲雜沓,將他 的腳步聲掩蓋了,誰也不知他已移向何處。   令狐沖俯下身來,在地下摸到一柄長劍,擲了出去,嗆啷一聲響,撞上石 壁。十餘名瞎子衝過去,兵刃聲響起,和人鬥了起來。只聽得呼叫之聲不絕, 片刻間有六七人中刃斃命,這些人本來武功均甚不弱,但黑暗中自不見物,就 絕非這群瞎子的對手。   令狐沖乘著呼聲大作,更向左滑行數步,摸到石壁上無人,悄悄蹲下,尋 思:「左冷禪帶了林平之和這群瞎子到來,自是要仗著黑暗無光之便,將我等 一批人盡數殲滅。只是他如何知道此處有這樣一個山洞?」一轉念間,便已恍 然:「是了!當日小師妹在封禪台側,以此處石壁上所刻的絕招,打敗泰山衡 山兩派高手,在左冷禪面前施展嵩山劍法,以恆山劍法與我比劍。她既到這裡 來過,林平之自然知道。」想到了小師妹,心頭一陣酸痛。   只聽得林平之叫道:「令狐沖,你不敢現身,縮頭縮尾,算什麼好漢?」 令狐沖怒氣上沖,忍不住便要挺身而出,和他決個死戰,但立時按捺住了,心 想:「大丈夫能曲能伸,豈可跟他逞這血氣之勇?我沒找到盈盈,決不能這般 輕易就死。」又想:「:我曾答應小師妹,要照料林平之,倘若衝出去和他搏 鬥,給他殺了固然不值得,將他殺了也是不對。」   左冷禪喝道:「將山洞中所有的叛徒、奸細盡數殺了,諒那令狐沖也無處 可躲!」   頃刻之間,兵刃相交聲和呼喊之聲大作。   令狐沖蹲在地下,一時倒無人向他攻擊。他側耳傾聽盈盈的聲音,尋思: 「盈盈聰明心細,遠勝於我,此刻危機四伏,自然不會再發琴音,只盼適才這 一劍不是刺中她才好。」只聽得群豪與眾瞎子鬥得甚是劇烈,一面惡鬥,一面 喝罵,時聞『滾你奶奶的』之聲。   這『滾你奶奶的』五字聽來甚是刺耳,通常罵人,總是說『去你媽的』, 或『操你奶奶的』,有時也有人罵『滾你媽的王八蛋』,卻絕少有人罵『滾你 奶奶的』,尋思:「難道這是那一省特別的罵人土話?」再聽片刻,發覺這『 滾你奶奶的』五字往往是兩人同罵,而這五字一出口,兵刃相交聲便即止歇, 若是一人喝罵,那便打鬥不休。他一想之下,便即明白:「原來那是眾瞎子辨 別同道的暗語。」黑暗之中亂砍亂殺,難分友敵,眾瞎子定是事先約好,出招 時先罵一句『滾你奶奶的』。兩人齊罵,便是同伴,否則便可殺戮。這五字向 來無人使用,不知暗語的敵人絕不會以此罵人。   他一想明此點,當即站起身來,持劍當胸,但聽得『滾你奶奶的』之聲越 來越多,兵刃相交聲和呼喝聲漸漸止歇,顯是泰山、衡山、嵩山三派已給殺戮 殆盡。令狐沖一直沒聽到盈盈的聲音,既擔心她先前給自己殺了,又欣幸沒遭 到眾瞎子的毒手,又想:「嵩山弟子得悉華山石洞中有本派精妙劍招,趕來瞧 瞧,亦是人情之常,只不過來不及先行稟告,左冷禪便將他們趕盡殺絕,未免 太過辣手。他用意自是要取我性命,既然無法一一分辨,索性連他門下只犯了 這一點小過的弟子也都殺了。」   又過片刻,打鬥聲已然止歇。左冷禪道:「大伙兒在洞中交叉來去,砍殺 一陣。」   眾瞎幾答應了,但聽得劍聲呼呼,此來彼往。有兩柄劍砍到令狐沖身前, 令狐沖舉劍架開,沙啞著嗓子罵了兩聲『滾你奶奶的』,居然無人察覺。約莫 過了一盞茶時分,除了眾瞎子的叫罵聲與金刃劈空聲外,更無別的聲息。令狐 沖卻急得幾乎哭了出來,只想大叫:「盈盈,盈盈,你在那裡?」   左冷禪喝道:「住手!」眾瞎子收劍而立。左冷禪哈哈大笑,說道:「一 眾叛徒,都已清除,這些人好不要臉,為了想學劍招,居然,向岳不群這惡賊 立誓效忠。令狐沖這小賊,自然也是命喪劍底了!哈哈!哈哈!令狐沖,令狐 沖,你死了沒有?」   令狐沖屏息不語。   左冷禪道:「平之,今日終於除了你平生最討厭之人,那可志得意滿了吧 ?」林平之道:「全仗左兄神機妙算,巧計安排。」令狐沖心道:「他和左冷 禪兄弟相稱。左冷禪為了要得他的辟邪劍譜,對他可客氣得很啊。」左冷禪道 :「若不是你知道另有秘道進這山洞,咱們難以手刃大仇。」   林平之道:「只可惜混亂之中,我沒能親手殺了令狐沖這小賊。」令狐沖 心想:「我從來沒得罪過你,何以你對我如此憎恨?」左冷禪低聲道:「不論 是誰殺他,都是一樣。咱們快些出去。料想岳不群這當兒正守在山洞外,乘著 天色未明,咱們一擁而上,黑夜中大占便宜。」林平之道:「正是!」   只聽得腳步聲響,一行人進了地道,腳步聲漸漸遠去,過得一會,便無聲 息了。   令狐沖低聲道:「盈盈,你在那裡?」語音中帶著哭泣。忽聽得頭頂有人 低聲道:「我在這裡,別作聲!」令狐沖喜極,雙足一軟,坐倒在地。   當眾瞎子揮劍亂砍之時,最安全的地方莫過於躲在高處,讓兵刃砍刺不到 ,原是一個極淺顯的道理,但眾人面臨生死關頭,神智一亂,竟然計不及此。   盈盈縱身躍下,令狐沖搶將上去,擲過下長劍,將她摟在懷裡。兩人都是 喜極而泣。令狐沖輕吻她面頰,低聲道:「剛才可真嚇死我了。」盈盈在黑暗 中亦不閃避,輕輕的道:「你罵人『滾你奶奶的』,我卻聽得出是你的聲音。 」令狐沖忍不住笑了出來,問道:「你真一點也沒受傷嗎?」盈盈道:「沒有 。」令狐沖道:「先前我聽著琴聲,倒不怎麼擔心。但後來想到我曾刺中了一 個女子,而琴聲又斷斷續續,不成腔調,似乎你受了重傷,到後來更一點聲息 也沒有了,那可真不知如何是好。」   盈盈微笑道:「我早躍到了上面,生怕給人察覺,又不能出聲招呼你,只 好投擲一枚枚銅錢,擊打那留在地下的瑤琴,盼你省悟。」令狐沖嘆了口氣, 說道:「原來如此。我竟始終想不到,該打,該打!」拿起她的手來,輕擊自 己面頰,笑道:「你嫁了這樣一個蠢材,也算是任大小姐倒足了大霉。我一直 奇怪,倘若是你撥弄瑤琴,怎麼會不彈一句『清心普安咒』,又或是『笑傲江 湖』之曲?」   盈盈讓他摟抱著,說道:「我若能在黑暗中用金錢鏢擊打瑤琴,彈出曲調 ,那變成仙人了。」令狐沖笑道:「你本來就是仙人。」盈盈聽他語含調笑, 身子一掙,便欲脫開他的懷抱,令狐沖緊緊抱住了她不放,問道:「後來怎地 不發銅錢鏢了?」盈盈笑道:「我窮得要命,身邊沒多少錢,投得幾次,就沒 錢了。」令狐沖嘆道:「可惜這山洞中既沒錢莊,又沒當鋪,任大小姐沒錢使 ,竟然無處挪借。」盈盈又是一笑,道:「後來我連頭上金釵、耳上珠環都發 出了。待得那些瞎子動手殺人,他們耳音極靈,我就不敢再投擲什麼了。」   突然之間,地道口有人陰森森的一聲冷笑。   令狐沖暗罵自己太也粗心大意,左冷禪老奸巨猾,怎能說去便去?定是伏 在地道之中,竊聽山洞內動靜。自己若是孤身一人,原可跟他耗上些時候,再 謀脫身,但和盈盈相互關懷太切,劫後重逢,喜極忘形,再也沒想到強敵極可 能並未遠去,而是暗伺於外。   盈盈伸手在令狐沖腋下一提,低聲道:「上去!」兩人同時躍起。盈盈先 前曾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歇足,知道凸岩的所在,黑暗中算準了勁道,穩穩落 上。令狐沖卻踏了個空,又向下落。盈盈抓住他手臂,將他拉了上去。這凸岩 只不過三、四尺見方,兩人擠在一起,不易站穩。令狐沖心想:「盈盈見機好 快,咱二人居高臨下,便不易為眾瞎子所圍攻。」只聽左冷禪道:「兩個小鬼 躍到了上面。」林平之道:「正是!」左冷禪道:「令狐沖,你在上面躲一輩 子嗎?」   令狐沖不答,心想我一出聲,便讓你們知道了我立足之處。他右手持劍, 左手環抱著盈盈的纖腰。盈盈左手握著短劍,右手伸過來也抱住了他腰。兩人 心下大慰,只覺得既能同在一起,就算立時死了,亦無所憾。   左冷禪喝道:「你們的眼珠是誰刺瞎的,難道忘了嗎?」十餘名瞎子齊聲 大吼,躍起來揮劍亂刺。令狐沖和盈盈一聲不響,眾瞎子都刺了個空,待得第 二次躍進起,一名瞎子已撲到凸岩數尺之外。令狐沖聽得他躍起的風聲,一劍 刺出,正中其胸。那瞎子大叫一聲,摔下地來。這麼一來,眾人已知他二人藏 身的所在,六七人同時躍起,揮劍刺出。令狐沖和盈盈雖然瞧不見眾瞎子身形 ,但凸岩離地二丈有餘,有人躍近時風聲甚響,極易辨別,兩人各出一劍,又 刺死了二人。眾瞎子仰頭叫罵,一時不敢再上來攻擊。   僵持片刻,突然風聲勁急,兩人分從左右躍起,令狐沖和盈盈出劍擋刺, 錚錚兩聲,四劍空中相交。令狐沖右臂一酸,長劍險些脫手,知道來襲的便是 左冷禪本人。盈盈「啊」的一聲,肩頭中劍,身子一幌。令狐沖左臂忙運力拉 住她。那兩人二次躍起,又再攻來。   令狐沖長劍刺向攻擊盈盈的那人,雙劍一交,那人長劍變招快極,順著劍 鋒直削下來。令狐沖知道對手定是林平之,不及擋架,百忙中頭一低,俯身讓 過,只覺冷風颯然,林平之一劍削向盈盈。他身在半空,憑著一躍進之勢竟然 連變三招,這辟邪劍法實是凌厲無倫。   令狐沖生怕他傷到盈盈,摟著她一躍而下,背靠石壁,揮劍亂舞。猛聽得 左冷禪一聲長笑,挺劍而進,鐺的一聲響,又是長劍相交。令狐沖身子一震, 覺得有股內力從長劍中傳了過來,不由得機伶伶的打個冷戰,驀地想起,那日 任我行在少林寺中以『吸星大法』吸了左冷禪的內力,豈知左冷禪的陰寒內力 十分厲害,險些兒反將任我行凍死。此刻他故技重施,可不能上他的當,急忙 運力向外一送,只覺對方一股大力回奪,不由自主的手指一鬆,長劍脫手飛出 。   令狐沖一身本領,全在一柄長劍,當即俯身,伸手往地下摸去,山洞中死 了二百餘人,滿地都是兵器,隨便拾起一柄刀劍,都可以擋得一時,自己和盈 盈在這山洞中變成了瞎子,受這十幾名瞎而不瞎之人圍攻,原無倖存之理,但 無論如何,總是不甘任由宰割。他一摸之下,摸到的是個死人臉蛋,冷冰冰的 又濕又粘,急忙摟著盈盈退了兩步,錚錚兩聲,盈盈揮短劍架開了刺來的兩劍 ,跟著呼的一響,盈盈手中短劍又被擊飛。   令狐沖大急,俯身又是一摸,入手似是根短棍,危急中那容細思,只覺勁 風撲面,有劍測來,當即舉棍一擋,嗒的一聲響,那短棍被敵劍削去了一截。   令狐沖一低頭讓過長劍,突然之間,眼前出現了幾星光芒。這幾星光芒極 是微弱,但在這黑漆一團的山洞之中,便如是天際現出一顆明星,敵人身形劍 光,隱約可辨。   令狐沖和盈盈不約而同的一聲歡呼。眼見左冷禪又一劍刺到,令狐沖舉短 棍便往左冷禪咽喉挑去,那正是敵人劍招中破綻的所在。不料左冷氣禪眼睛雖 瞎,應變仍是奇速,一個『鯉躍龍門』,向後倒縱了出去,口中大聲咒罵。   盈盈一彎腰,拾起一柄長劍,從令狐沖手裡接過短棍,將長劍交了給他, 舞動短棍,洞中閃動點點青光。令狐沖精神大振,生死關頭,出手豈能容情, 罵一句『滾你奶奶的』,刺死一名瞎子。他手中出劍可比嘴裡罵人迅速得多, 只罵了六聲『滾你奶的』,已將洞中十二名瞎子盡數刺死。有幾個瞎子腦筋遲 鈍,聽他大罵『滾你奶奶的』,心想既是自己人,何必再打?還沒明白一半, 已然咽喉中劍,滾向鬼門關去見他奶奶去了。   左冷禪和林平之不明其中道理,齊問:「有火把?」聲帶驚惶。   令狐沖喝道:「正是!」向左冷禪連攻三劍。   左冷禪聽風辨器,三劍擋開,令狐沖但覺手臂酸麻,又是一陣寒氣從長劍 傳將過來,一轉念間,當即凝劍不動。左冷禪聽不到他的劍聲,心下大急,疾 舞長劍,護住周身要穴。   令狐沖仗著盈盈手中短棍頭上發出的微光,慢慢轉過劍來,慢慢指向林平 之的右臂,一寸寸的伸將過去。林平之側耳傾聽他劍勢來路,可是令狐沖這劍 是一寸寸的緩緩遞去,那裡聽得到半點聲音?眼見劍尖和他右臂相差不過半尺 ,突然向前一送,嗤的一聲,林平之上臂筋骨齊斷。   林平之大叫一聲,長劍脫手,和身撲上。令狐沖刷刷兩聲,分刺他左右兩 腿。林平之於大罵聲中摔倒在地。   令狐沖回過身來,凝望左冷禪,極微弱的光芒之下,但見他咬牙切齒,神 速色猙獰可怖,手中長劍急舞。他劍上的絕招妙著雖然層出不窮,但在『獨孤 九劍』之下,無處不是破綻。令狐沖心想:「此人是挑動武林風波的罪魁禍首 ,須容他不得!」一聲清嘯,長劍起處,左冷禪眉心、咽喉、胸口三處一一中 劍。   令狐沖躍開兩步,挽住了盈盈的手,只見左冷禪呆立半晌,撲地而倒,手 中長劍倒轉過來,刺入自己小腹,對穿而出。   兩人定了定神,去看盈盈手中那短棍時,光芒太弱,卻看不清楚。兩人身 上均無火摺,令狐沖生怕林平之又再反撲,在他左臂補了一劍,削斷他的筋脈 ,這才去死人身上掏摸火刀火石,連摸兩人,懷中都是空空如也,登時想起, 罵道:「滾你奶奶的,瞎子自然不會帶火刀火石。」摸到第五個死人,才尋到 了火刀火石,打著了火點燃紙媒。   兩人同時「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只見盈盈手中握著的竟是一根白骨,一端已被削尖!   盈盈一呆之下,將白骨摔在地下,笑罵:「滾你……」只罵了兩個字,覺 得出口不雅,抿嘴住口。   令狐沖恍然大悟,說道:「盈盈,咱們兩條性命,是神教這位前輩搭救的 。」盈盈奇道:「神教的前輩?」令狐沖道:「當年神教十長老攻打華山,都 給堵在這山洞之中,無法脫身,飲恨而終,遺下了十具骷髏。這根大腿骨,卻 不知是那一位長老的。我無意中拾起來一擋,天幸又讓左冷禪削去了一截,死 人骨頭中有鬼火磷光,才使咱二人瞎子開眼。」   盈盈吁了口長氣,向那根白骨躬身道:「原來是本教前輩,可得罪了。」   令狐沖又取過幾根紙媒,將火點旺,再點燃了兩根火把,道:「不知莫師 伯怎樣了?」縱聲叫道:「莫師伯,莫師伯!」卻不聞絲毫聲息。令狐沖心想 莫師伯對自己愛護有加,今日慘死洞中,心下甚是難過,放眼洞中遍地屍駭, 一時實難找到莫大先生的屍身,心想:「此刻未脫險地,不能多耽。我必當回 來,找到莫師伯遺體,好好安葬。」回身拉住了林平之胸口,向地道中走去。   盈盈知他答應過岳靈珊,要照料林平之,當下也不說什麼,拾起山洞角落 裡那具已打穿了幾個洞的瑤琴,跟隨其後。   二人從這條當年大力神魔以巨斧所開的窄道中一步步出去。令狐沖提劍戒 備,心想左冷禪極工心計,既將山洞的出口堵死,必定派人守住這窄道,以防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另有人再將他堵在洞內。但走到窄道盡頭,更不再見有 人。令狐沖輕輕推開遮住出口的石板,陡覺亮光耀眼,原來在山洞中出死入生 的惡斗良久,不覺時刻之過,天早已亮了。他見外洞中空蕩蕩地並無一人,當 即拉了林平之縱身而出,盈盈跟著出來。   令狐沖手中有劍,眼中見光,身在空處,那才是真正的出了險境,一口新 鮮空氣吸入胸中,當真說不出的舒暢。   盈盈問道:「從前你師父罰你在這裡思過,就住在這個石洞裡嗎?」令狐 沖笑道:「正是。你看怎麼樣?」盈盈微微一笑,道:「我看你在這裡思的不 是過,而是你那……」她本來想說『你那小師妹』,但想何必提到岳靈珊而惹 他傷心,當即住口。   令狐沖道:「風太師叔便住在左近,不知他老人家身子是否安健。我一直 好生想念。他本來說過,決計不見華山派之人,但我早就不是華山派的了。」 盈盈道:「是。咱們快去參見。」令狐沖還劍入鞘,放下林平之,挽住了盈盈 的手,並肩出洞。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拒盟】   剛出洞口,突然間頭頂黑影幌動,似有什麼東西落下,令狐沖和盈盈同時 縱起閃避,豈知一張極大的漁網竟兜頭將兩人罩住。兩人大吃一驚,忙拔劍去 割漁綱,割了幾下,竟然紋絲不動。便在此時,又有一張漁網從高處撒下,罩 在二人身上。   山洞頂上躍下一人,手握繩索,用力拉扯,收緊漁網。令狐沖脫口叫道: 「師父!」原來那人卻是岳不群。   岳不群將漁網越收越緊。令狐沖和盈盈便如兩條大魚一般,給裹纏在網裡 ,初時尚能掙扎,到後來已動彈不得。盈盈驚惶之下,不知如何是好,一瞥眼 間,忽見令狐沖臉帶微笑,神情甚是得意,心想:「莫非他有脫身之法?」   岳不群獰笑道:「小賊,你得意洋洋的從洞中出來,可沒料到大禍臨頭罷 ?」令狐沖道:「那也沒什麼大禍臨頭。一個人總是要死的,和我愛妻死在一 起,那就開心得很了。」盈盈這才明白,原來他臉露喜容,是為了可和自己同 死,驚惶之意頓消,感到了一陣甜蜜喜慰。令狐沖道:「你只能便這樣殺死我 二人,可不能將我夫妻分開,一一殺死。」岳不群怒道:「小賊,死在眼前, 還在說嘴!」將繩索又在他二人身上繞了幾轉,捆得緊緊地。   令狐沖道:「你這張漁網,是從老頭子那裡拿來的罷。你待我當真不錯, 明知我二人不願分開,便用繩索縛得我夫妻如此緊法。你從小將我養大,明白 我的心意,這世上的知己,也只有你岳先生一人了。」他嘴裡盡說俏皮話,只 盼拖延時刻,看有什麼方法能夠脫險,又盼風清揚突然現身相救。   岳不群獰笑道:「小賊,從小便愛胡說八道,這賊性兒至今日不改。我先 割了你的舌頭,免得你死後再進拔舌地獄。」左足飛起,在令狐沖腰眼中踢了 一腳,登時點了他的啞穴,令他做聲不得,說道:「任大小姐,你要我先殺他 呢,還是先殺你?」   盈盈道:「那又有什麼分別?我身邊『三屍腦神丹』的解藥,可只有三顆 。」   岳不群登時臉上變色。他自被盈盈逼著吞服『三屍腦神丹』後,日思夜想 ,只是如何取得解藥。他候準了良機,在他二人甫脫險境、欣然出洞、不提防 之際突撒金絲漁網,將他們罩住。本來打的主意,是將令狐沖和盈盈先行殺死 ,再到她身上搜尋解藥,此刻聽她說身上只在三顆解藥,那麼將他二人殺死後 ,自己也只能活三年,而且三年之後屍蟲入腦,狂性大發,死得苦不堪言,此 事倒是煞費思量。   他雖養氣功夫極好,卻也忍不住雙手微微顫動,說道:「好,那麼咱們做 一個交易。你將製解藥之法跟我說了,我便饒你二人不死。」盈盈一笑,淡淡 的道:「小女子雖然年輕識淺,卻也知道君子劍岳先生的為人。閣下如果言而 有信,也不會叫作君子劍了。」岳不群道:「你跟著令狐沖沒得到什麼好處, 就學會了貧嘴貧舌。那製煉解藥之方,你是決計不肯說的了?」盈盈道:「自 然不說。三年之後,我和沖郎在鬼門關前恭候大駕,只是那時閣下五官不全, 面目全非,也不知是否能認得你。」   岳不群背上登時感到一陣涼意,明白她所謂『五官不全,面目全非』,是 指自己毒發之時,若非全身腐爛,便是自己將臉孔抓得稀爛,思之當真不寒而 慄,怒道:「我就算面目全非,那也是你早我三年。我也不殺你,只是割去你 的耳朵鼻子,在你雪白的臉蛋上劃他十七、八道劍痕,且看你那多情多義的沖 郎,是不是還愛你這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醜八怪。」刷的一聲,抽出了長 劍。   盈盈「啊」的一聲,驚叫了出來。她死倒不怕,但若給岳不群毀得面目猶 似鬼怪一般,讓令狐沖瞧在眼裡,雖死猶有餘恨。令狐沖給點了啞穴,手足尚 能動彈,明白盈盈的心意,以手肘碰了碰她,隨即伸起右手兩根手指,往自己 眼中插去。盈盈又是「啊」的一聲,急叫:「沖哥,不可!」   岳不群並非真的就此要毀盈盈的容貌,只不過以此相脅,逼她吐露解藥的 藥方,令狐沖倘若自壞雙目,這一步最厲害的棋子也無效了。他出手迅疾無比 ,左臂一探,隔著漁網便抓住了令狐沖的右腕,喝道:「住手!」   兩人肌膚一觸,岳不群便覺自己身上的內力向外直瀉,叫聲「啊喲!」忙 欲掙脫,但自己手掌卻似和令狐沖手腕粘住了一般。令狐沖一翻手,抓住了他 手掌,岳不群的內力更源源不絕的洶湧而出。岳不群大驚,右手揮劍往他身上 斬去。令狐沖手一抖,拖過他的身子,這一劍便斬在地下。岳不群內力疾瀉, 第二劍待欲再砍,已然疲軟無力,幾乎連手臂也抬不起來。他勉力舉劍,將劍 尖對準令狐沖的眉心,手臂和長劍不斷顫抖,慢慢插將下來。   盈盈大驚,想伸指去彈岳不群的長劍,但雙臂都是壓在令狐沖身下,漁網 又纏得極緊,出力掙扎,始終抽不出手來。令狐沖左手給盈盈壓住了,也是移 動不得,眼見劍尖慢慢刺落,忽想:「我以慢劍之法殺左冷禪,傷林平之,此 刻師父也以此法殺我,報應好快。」   岳不群只覺得內力飛快消逝,而劍尖和令狐沖眉心相去也只數寸,又是歡 喜,又是焦急。   忽然身後一個少女的聲音尖聲叫道:「你……你幹什麼?快撤劍!」腳步 聲起,一人奔近。岳不群眼見劍尖只須再沉數寸,便能殺了令狐沖,此時自己 生死也是繫於一線,如何肯即罷手?拼著餘力,使勁一沉,劍尖已觸到令狐沖 眉心,便在此時,後心一涼,一柄長劍自他背後直刺至前胸。   那少女叫道:「令狐大哥,你沒事罷?」正是儀琳。   令狐沖胸口氣血翻湧,答不出話來。盈盈道:「小師妹,令狐大哥沒事。 」儀琳喜道:「那才好了!」怔了一怔,驚道:「是岳先生!我……我殺了他 !」盈盈道:「不錯。恭喜你報了殺師之仇。請你解開漁網,放我們出來。」   儀琳道:「是,是!」眼見岳不群俯伏在地,劍傷處鮮血滲出,嚇得全身 都軟了道:「是……是我殺了他?」抓起繩索想解,雙手只是發抖,使不出力 ,說什麼也解不開。   忽聽得左首有人叫道:「小尼姑,你殺害尊長,今日教你難逃公道!」一 名黃衫老者仗劍奔來,卻是勞德諾。   令狐沖叫聲:「啊喲!」盈盈叫道:「小師妹,快拔劍抵擋。」   儀琳一呆之下,從岳不群身上拔出長劍。勞德諾刷刷刷三劍快攻,儀琳擋 了三劍,第三劍從左肩掠過,劃了一道口子。   勞德諾劍招越使越快,有幾招依稀便是辟邪劍法,只是沒學得到家,僅略 具其形,出劍之迅疾,和林平之也相差甚遠。本來勞德諾經驗老到,劍法兼嵩 山、華山兩派之長,新近又學了些辟邪劍法,儀琳原不是他的對手。好在儀和 、儀清等盼她接任恆山掌門,這些日子來督導她勤練令狐沖所傳的恆山派劍法 絕招,武功頗有進境,而勞德諾的辟邪劍法乍學未精,偏生急欲試招,夾在嵩 山、華山兩派的劍法不使將出來,反而駁雜不純,使得原來的劍法打了個折扣 。   儀琳初上手時見敵人劍法極快,心下驚慌,第三劍上便傷了左肩,但想自 己要是敗了,令狐沖和盈盈未脫險境,勢必立時遭難,心想他要殺令狐大哥, 不如先將我殺了,既抱必死之念,出招時便奮不顧身。勞德諾遇上她這等拼命 的打法,一時倒也難以取勝,口中亂罵:「小尼姑,你他媽的好狠!」   盈盈見儀琳一鼓作氣,勉力支持,鬥得久了,勢必落敗,當下滾動身子, 抽出左手,解開了令狐沖的穴道,伸手入懷,摸出短劍。令狐沖叫道:「勞德 諾,你背後是什麼東西?」   勞德諾經驗老到,自不會憑令狐沖這麼一喝,便轉頭去看,以致給敵人以 可乘之機。他對令狐沖的呼喝置之不理,加緊進擊。盈盈握著短劍,想要從漁 網孔中擲出,但儀琳和勞德諾近身而搏,倘若準頭稍偏,說不定便擲中了她, 一時躊躇不發。忽聽得儀琳「啊」的一聲叫,左肩又中了一劍。第一次受傷甚 輕,這一劍卻深入數寸,青草地下登時濺上鮮血。   令狐沖叫道:「猴子,猴子,啊,這是六師弟的猴子。乖猴兒,快撲上去 咬他,這是害死你主人的惡賊。」   勞德諾為了盜取岳不群的『紫霞神功』秘笈,殺死華山派六弟子陸大有。 陸大有平時常帶著一隻小猴兒,放在肩頭,身死之後,這隻猴兒也就不知去向 。此刻他突然聽到令狐沖呼喝,不由得心中發毛:「這畜生倘若撲上來咬我, 倒是礙手礙腳。」側身反手一劍,向身後砍去,卻那裡有什麼猴子了?便在這 時,盈盈短劍脫手,呼的一聲,射向他後頸。勞德諾一伏身,短劍從他頭頂飛 過,突覺左腳足踝上一緊,已被一根繩索纏住,繩索向後急拉,登時身不由主 的撲倒。原來令狐沖眼見勞德諾伏低避劍,正是良機,來不及解開漁網,便將 漁網上的長繩甩了出去,纏住他左足,將他拉倒。令狐沖和盈盈齊叫:「快殺 ,快殺!」儀琳揮劍往勞德諾頭頂砍落。但她既慈心,又膽小,初時殺岳不群 ,只是為了要救令狐沖,情急之下,揮劍直刺,渾沒想到要殺人,此刻長劍將 要砍到勞德諾頭上,心中一軟,劍鋒略偏,擦的一聲響,砍在他的右肩頭上。 勞德諾琵琶骨立被砍斷,長劍脫手,他生怕儀琳第二劍又再砍落,忍痛跳起, 掙脫漁網繩索,飛也似的向崖下逃去。   突然山崖邊衝上二人,當先一個女子喝道:「喂,剛才是你罵我女兒嗎? 」正是儀琳之母、在懸空寺中假裝聾啞的那個婆婆。勞德諾飛腿向她踢去。那 婆婆側身避過,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記耳光,喝道:「你罵『你他媽的好 狠』,她的媽媽就是我,你敢罵我?」   令狐沖叫道:「截住他!別讓他走了!」那婆婆伸掌本欲往勞德諾頭上擊 落,聽得令狐沖這麼呼喝,叫道:「天殺的小鬼,我偏要放他走!」側身一讓 ,在勞德諾屁股上踢了一腳。勞德諾如得大赦,直衝下山。   那婆婆身後跟著一人,正是不戒和尚,他笑嘻嘻的走近,說道:「什麼地 方不好玩,怎地鑽進漁網裡來玩啦?」儀琳道:「爹,快解開漁網,放了令狐 大哥和任大小姐。」那婆婆沉著臉道:「這小賊的帳還沒跟著他算,不許放! 」   令狐沖哈哈大笑,叫道:「夫妻上了床,媒人丟過牆。你們倆夫妻團圓, 怎不謝謝我這個大媒?」那婆婆在他身上踢了一腳,罵道:「我謝你一腳!」 令狐沖笑著叫道:「桃谷六仙,快來救我!」   那婆婆最是忌憚桃谷六仙,一驚之下,回過頭來。令狐沖從漁網孔中伸出 手來,解開了繩索的死結,讓盈盈鑽了出來,自己待要出來,那婆婆喝道:「 不許出來!」   令狐沖笑道:「不出來就不出來。漁網之中,別有天地。大丈夫能屈能伸 ,屈則進網,伸則出網,何足道哉,我令狐沖……」正想胡說八道下去,一瞥 眼間,見岳不群伏屍於地,臉上笑容登時消失,突然間熱淚盈眶,跟著淚水便 直瀉下來。   那婆婆兀自在發怒,罵道:「小賊!我不狠狠揍你一頓,難消心頭之恨! 」左掌一揚,便向令狐沖右頰擊去。儀琳叫道:「媽,別……別……」令狐沖 右手一抬,手中已多了一柄長劍,卻是當他瞧著岳不群的屍身傷心出神之際, 盈盈塞在他手中的。他長劍一指,刺向那婆婆的右肩要穴,逼得她退了一步。 那婆婆更加生氣,身形如風,掌劈拳擊,肘撞腿掃,頃刻間連攻七、八招。令 狐沖身在漁網之中,長劍隨意揮洒,每一劍都是指向那婆婆的要害,只是每當 劍尖要碰到她身子時,立即縮轉。這『獨孤九劍』施展開來,天下無敵,令狐 沖若不容讓,那婆婆早已死了七、八次。又拆了數招,那婆婆自知自己武功和 他差得太遠,長嘆一聲,住手不攻,臉上神色極是難看。不戒和尚勸道:「娘 子,大家是好朋友,何必生氣?」   那婆婆怒道:「要你多嘴幹什麼?」一口氣無處可出,便欲發洩在他身上 。   令狐沖拋下長劍,從漁網中鑽了出來,笑道:「你要打我出氣,我讓你打 便了!」那婆婆提起手掌,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令狐沖「哎唷」 一聲叫,竟不閃避。那婆婆怒道:「你幹麼不避?」令狐沖道:「我避不開, 有什麼法子?」那婆婆呸的一聲,心知他是瞧在儀琳份上,讓了自己,左掌已 然提起,卻不再打下了。   盈盈拉著儀琳的手說道:「小師妹,幸得你及時趕到相救。你怎麼來的? 」儀琳道:「我和眾位師姊,都給他(說著向岳不群的屍身一指)……他的手 下人捉了來,我和三位師姊給關在一個山洞之中,剛才爹爹和媽媽救了我出來 。爹爹、媽媽和我,還有不可不戒和那三位師姊,大家分頭去救其餘眾位師姊 。我走在崖下,聽得上面有人說話,似是令狐大哥的聲音,便趕上來瞧瞧。」 盈盈道:「我和他各處找尋,一個也沒有見到,卻原來你們是給關在山洞中。 」   令狐沖道:「剛才那個黃袍老賊是個極大的壞人,給他逃走了,那可心有 不甘。」拾起地下長劍,道:「咱們快追。」   一行五人走下思過崖,行不多久,便見田伯光和七名恆山派弟子從山谷中 攀援而上,其中有儀清在內。相會之下,各人甚是欣喜。令狐沖心想:「華山 上的地形,天下只怕沒幾人能比我更熟的。我不知這山谷下另有山洞,田兄是 外人,反而知道,這可奇了?」拉一拉田伯光的袖子,兩人落在眾人之後。令 狐沖道:「田兄,華山的幽谷之中另有秘洞,連我也不知道,你卻找得到,令 人好生佩服。」   田伯光微微一笑,說道:「那也沒什麼希奇。」令狐沖道:「啊,是了, 原來你擒住了華山弟子,逼問而得。」田伯光道:「那倒不是。」令狐沖道: 「然則你何以得知,倒要請教。」田伯光神色忸怩,微笑道:「這事說來不雅 ,不說也罷。」令狐沖更加好奇了,不聞不快,笑道:「你我都是江湖上的浮 浪子弟,又有什麼雅了?快說出來聽聽。」田伯光道:「在下說了出來,令狐 掌門請勿見責。」令狐沖笑道:「你救了恆山派的眾位師姊師妹,多謝你還來 不及,豈有見怪之理?」田伯光低聲道:「不瞞你說,在下一向有個壞脾氣, 你是知道的了。自從太師父剃光了我頭,給我取個法名叫作『不可不戒』之後 ,那色戒自是不能再犯……」令狐沖想到不戒和尚懲戒他的古怪法子,不由臉 露微笑。田伯光知道他心中在想什麼,臉上一紅,續道:「但我從前學到的本 事,卻沒忘記,不論相隔多遠,只要有女子聚居之處,在下……在下便覺察得 到。」令狐沖大奇,道:「那是什麼法子?」田伯光道:「我也不知是什麼法 子,好像能夠聞到女人身上的氣息,與男人不同。」令狐沖哈哈大笑,道:「 據說有些高僧有天眼通、天耳通,田兄居然有『天鼻通』。」田伯光道:「慚 愧,慚愧!」令狐沖笑道:「田兄這本事,原是多做壞事,歷練而得,想不到 竟用來救了恆山派的弟子。」   盈盈轉過頭來,想問什麼事好笑,見田伯光神色鬼鬼祟祟,料想不是好事 ,便即住口。   田伯光突然停步,道:「這左近似乎又有恆山派弟子。」他用力嗅了幾嗅 ,向山坡下的草叢走去,低頭尋找,過了一會,一聲歡呼,手指地下,叫道: 「在這裡了!」他所指處堆著十餘塊大石,每一塊都有二、三百斤重,當即搬 開了一塊。不戒和尚和令狐沖過去相助,片刻間將十幾塊大石都搬開了,底下 是塊青石板。三人合力將石板掀起,露出一個洞來,裡面躺著幾個尼姑,果然 都是恆山派弟子。   儀清和儀敏忙跳下洞去,將同門扶了出來,扶出幾人後,裡面還有,每一 個都已奄奄一息。眾人忙將被囚的恆山弟子拉出,只見儀和、鄭萼、秦絹等均 在其內,這地洞中竟藏了三十餘人,再過得一兩天,非盡數死在其內不可。   令狐沖想起師父下手如此狠毒,不禁為之寒心,贊田伯光道:「田兄,你 這項本事當真非同小可,這些師姊師妹們深藏地底,你竟嗅得出來,實在令人 好生佩服。」田伯光道:「那也沒什麼希奇,幸好其中有許多俗家的師伯、師 叔……」令狐沖道:「師伯、師叔?啊,是了,你是儀琳小師妹的弟子。」田 伯光道:「倘若被囚的都是出家的師叔伯們,我便查不出了。」令狐沖道:「 原來俗家人和出家人也有分別。」田伯光道:「這個自然。俗家女子身上有脂 粉香氣。」令狐沖這才恍然。   眾人七手八腳的施救,儀清、儀琳等用帽子舀來山水,一一灌飲。幸好那 山洞有縫隙可以通氣,恆山眾弟子又都是練有內功,雖然已委頓不堪,尚不致 有性命之憂。儀和等修為較深的,飲用了些水後,神智便先恢復。   令狐沖道:「咱們救出的還不到三股中的一股,田兄,請你大顯神通,再 去搜尋。」   那婆婆橫眼瞪視田伯光,甚是懷疑,問道:「這些人給關在這裡,你怎麼 知道?多半囚禁她們之時,你便在一旁,是不是?」田伯光忙道:「不是,不 是!我一直隨著太師父,沒離開他老人家身邊。」那婆婆臉一沉,喝道:「你 一直隨著他?」田伯光暗叫不妙,心想他老夫婦破鏡重圓,一路上又哭又笑, 又打罵,又親熱,都給自己暗暗聽在耳裡,這位太師娘老羞成怒,那可十分糟 糕,忙道:「這大半年來,弟子一直隨著太師父,直到十天之前,這才分手, 好容易今日又在華山相聚。」那婆婆將信將疑,問道:「然則這些尼姑們給關 在這地洞裡,你又怎樣知道?」田伯光道:「這個……這個……」一時找不到 飾辭,甚感窘迫。   便在這時,忽聽得山腰間數十枝號角同時嗚嗚響起,跟著鼓聲蓬蓬,便如 是到了千軍萬馬一般。   眾人盡皆愕然。盈盈在令狐沖耳邊低聲道:「是我爹爹到了!」令狐沖「 啊」了一聲,想說「原來是我岳父大人大駕光臨。」但內心隱隱覺得不妥,那 句話便沒出口。   皮鼓擂了一會,號角聲又再響起。那婆婆道:「是官兵到來麼?」   突然間鼓聲和號角聲同時止歇,七、八人齊聲喝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 、澤被蒼生任教主駕到!」這七、八人都是功力十分深厚的內家高手,齊聲呼 喝,山谷鳴響,群山之間,四周回聲傳至:「任教主駕到!任教主駕到!」威 勢懾人,不戒和尚等都為之變色。   回音未息,便聽得無數聲音齊聲叫道:「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任教主中 興聖教,壽與山齊!」聽這聲音少說也有二、三千人。四下裡又是一片回聲: 「中興聖教,壽與山齊!中興聖教,壽與山齊!」   過了一會,叫聲止歇,四下裡一片寂靜,有人朗聲說道:「日月神教文成 武德、澤被蒼生、任教主有令:五岳劍派掌門人及門下諸弟子聽著:大伙齊赴 朝陽峰石樓相會。」他朗聲連說了三遍,稍停片刻,又道:「十二堂正副堂主 ,率領座下教眾,清查諸峰諸谷,把守要道,不許閒雜人等胡亂行走。不奉號 令者格殺不論!」登時便有二、三十人齊聲答應。   令狐沖和盈盈對望了一眼,心下明白,那人號令清查諸峰諸谷,把守要道 ,是逼令五岳劍派諸人非去朝陽峰會見任教主不可。令狐沖心想:「他是盈盈 之父,我不久便要和盈盈成婚,終須去見任教主一見。」當下向儀和等人道: 「咱們同門師姊妹尚有多人未曾脫困,請這位田兄帶路,盡快去救了出來。任 教主是任小姐的父親,想來也不致難為咱們。我和任小姐先去東峰,眾位師姊 會齊後,大伙到東峰相聚。」儀和、儀清、儀琳等到答應了,隨著田伯光去救 人。   那婆婆怒道:「他憑什麼在這裡大呼小叫?我偏不去見他,瞧這姓任的如 何將我格殺勿論。」令狐沖知她性子執拗,難以相勸,就算勸得她和任我行相 會,言語中也多半會沖撞於他,反為不美,當下向不戒和尚夫婦行禮告別,與 盈盈向東峰行去。   令狐沖道:「華山最高的三座山峰是東峰、南峰、西峰,尤以東西兩峰為 高。東峰正名叫作朝陽峰,你爹爹選用在此峰和五岳劍派群豪相會,當有令群 豪齊來朝拜之意。你爹爹叫五岳劍派眾人齊赴朝陽峰,難道諸派人眾這會兒都 是在華山嗎?」   盈盈道:「五岳劍派之中,岳先生、左冷禪、莫大先生三位掌門人今天一 日之中逝世,泰山派沒聽說有誰當了掌門人,五大劍派中其實只剩下你一位掌 門人了。」令狐沖道:「五派精英,除了恆山派外,其餘大都已死在思過崖後 洞之內,而恆山派眾弟子又都困頓不堪,我怕……」盈盈道:「你怕我爹爹乘 此機會,要將五岳劍派一網打盡?」   令狐沖點點頭,嘆了口氣,道:「其實不用他動手,五岳劍派也已沒剩下 多少人了。」   盈盈也嘆了口氣,道:「岳先生誘騙五岳劍派好手,齊到華山來看石壁劍 招,企圖清除各派中武功高強之士,以便他穩做五岳派掌門人,別派無人能和 他相爭。這一著棋本來甚是高明,不料左冷禪得到了訊息,乘機邀集一批瞎子 ,想在黑洞中殺他。」令狐沖道:「你說左冷禪想殺的是我師父,不是我?」 盈盈道:「他料不到你會來的。你劍術高明之極,早已超越石壁上所刻的招數 ,自不會到這洞裡來觀看劍招。咱們走進山洞,只是碰巧而已。」   令狐沖道:「你說得是。其實左冷禪和我也沒什麼仇怨。他雙眼給我師父 刺瞎,五岳派掌門之位又給他奪去,那才是切骨之恨。」   盈盈道:「想來左冷禪事先一定安排了計策,要誘岳先生進洞,然後乘黑 殺他,又不知如何,這計策給岳先生識破了,他反而守在洞口,撒網罩人。當 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眼下左冷禪和你師父都已去世,這中間的原因,只 怕無人得知了。」   令狐沖淒然點了點頭。盈盈道:「岳先生誘騙五岳劍派諸高手到來,此事 很久以前便已下了伏筆。那日在嵩山比武奪帥,你小師妹施展泰山、衡山、嵩 山、恆山各派的精妙劍招,四派高手,無不目睹,自是人人心癢難搔。只有恆 山派的弟子們,你已將石壁上劍招相授,她們並不希罕。泰山、衡山、嵩山三 派的門人弟子,當然到處打聽,岳小姐這些劍招從何得來。岳先生暗中稍漏口 風,約定日子,開放後洞石壁,這三派的好手,還不爭先恐後的湧來麼?」令 狐沖道:「咱們學武之人,一聽到何處可以學到高妙武功,就算干冒生死大險 ,也是非來不可的,尤其是本派的高招,那更是不見不休。因此像莫大師伯那 樣隨隨便便、與世無爭的高人,卻也會喪生洞中。」盈盈道:「岳先生料想你 恆山派不會來,是以另行安排,用迷藥將眾人蒙倒,一起擒上華山來。」令狐 沖道:「我不明白師父為什麼這般大費手腳,把我門下這許多弟子擒上山來? 路遠迢迢,很容易出事。當時便將她們都在恆山上殺了,豈不乾脆?」他頓了 一頓,說道:「啊,我明白了,殺光了恆山派弟子,五岳派中便少了恆山一岳 。師父要做五岳派掌門人,少了恆山派,他這五岳派掌門人非但美中不足,簡 直名不符實。」   盈盈道:「這自是一個原因,但我猜想,另有一個更大的原因。」令狐沖 道:「那是什麼?」盈盈道:「最好當然是能夠擒到你,便可和我換一樣東西 。否則的話,將你門下這些弟子們盡數擒來,向你要挾。我不能袖手旁觀,那 樣東西也只好給他換人。」令狐沖恍然,一拍大腿,道:「是了。我師交是要 三屍腦神丹的解藥。」盈盈道:「岳先生被逼吞食此藥之後,自是日夜不安, 急欲解毒。一日不解,一日難以安心。他知道只有從你身上打算,才能取得解 藥。」   令狐沖道:「這個自然。我是你的心肝寶貝,也只有用我,才能向你換到 解藥。」盈盈啐了一口,道:「他用你來向我換藥,我才不換呢。解藥藥材採 集極難,製煉更是不易,那是無價之寶,豈能輕易給他。」令狐沖道:「常言 道: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盈盈紅暈滿頰,低聲道:「老鼠上天平,自 稱自贊,也不害羞。」說話之間,兩人已走上一條極窄的山道。   這山道筆直向上,甚是陡峭,兩人已不能並肩而行。盈盈道:「你先走。 」令狐沖道:「還是你先走,倘若摔下來,我便抱住你。」盈盈道:「不,你 先走,還不許你回頭瞧我一眼,婆婆說過的話,你非聽不可。」說著笑了起來 。令狐沖道:「好,我就先走。要是我摔下來,你可得抱住我。」盈盈忙道: 「不行,不行!」生怕他假裝失足,跟自己鬧著玩,當下先上了山道。盈盈見 他雖然說笑,卻是神情抑鬱,一笑之後,又現淒然之色,知他對岳不群之死甚 難釋然,一路上順著他說些笑話,以解愁悶。   轉過了幾個彎,已到了玉女峰上,令狐沖指給她看,那一處是玉女的洗臉 盆,那一處是玉女的梳妝台。盈盈情知這玉女峰定是他和岳靈珊當年常旅之所 ,生怕更增他傷心,匆匆一瞥便即快步走過,也不細問。   再下一個坡,便是上朝陽峰的小道。只見山嶺上一處處都站滿了哨崗,日 月教的教眾衣分七色,隨著旗幟進退,秩序井然,較之昔日黑木崖上的佈置, 另有一番森嚴氣像。令狐沖暗暗佩服:「任教主胸中果是大有學問。那日我能 率領數千人猶如一人?東方不敗自也是一個十分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後來神智 錯亂,將教中大事都交了楊蓮亭,黑木崖上便徒見肅殺,不見威勢了。」   日月教的教眾見到盈盈,都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對令狐沖也是極盡禮敬 。旗號一級級的自峰下打到峰腰,再打到峰頂,報與任我行得知。   令狐沖見那朝陽峰自山峰腳下起,直到峰頂,每一處險要之所都佈滿了教 眾,少說也有二千來人。這一次日月教傾巢而出,看來還招集了不少旁門左道 之士,共襄大舉。五岳劍派的眾位掌門人就算一個也不死,五派的好手又都聚 在華山,事先倘若未加周密部署,倉促應戰,只怕也是敗多勝少,此刻人才凋 零,更是絕不能與之相抗的了。眼見任我行這等聲勢,定是意欲不利於五岳劍 派,反正事已至此,自己獨木難支大廈,一切只好聽天由命,行一步算一步。 任我行真要殺盡五岳派,自己也不能苟安偷生,只好仗劍奮戰,恆山派弟子一 齊死在這朝陽峰上便了。   他雖聰明伶俐,卻無甚智謀,更不工心計,並無處大事、應劇變之才,眼 見恆山全派盡已身入羅網,也想不出什麼保派脫身之計,一切順其自然,聽天 由命。又想盈盈和任教主是骨肉之親,她最多是兩不相助,決不能幫著自己, 出什麼計較來對付自己父親。當下對朝陽峰上諸教眾弓上弦、刀出鞘的局面, 只是視若無睹,和盈盈說些不相干的笑話。   盈盈卻早已愁腸百結,她可不似令狐沖那般拿得起、放得下,一路上思前 想後,苦無良策,尋思:「沖郎是個天不怕、地不怕之人,天塌下來,他也只 當被蓋。我總得幫他想個法子才好。」料想父親率眾大舉而來,決無好事,局 面如此險惡,也只有隨機應變,且看有無兩全其美的法子。   兩人緩緩上峰,一踏上峰頂,猛聽得號角響起,砰砰砰放銃,跟著絲竹鼓 樂之聲大作,竟是盛大歡迎貴賓的安排。令狐沖低聲道:「岳父大人迎接東床 嬌客回門來啦!」盈盈白了他一眼,心下甚是愁苦:「這人什麼都不放在心上 ,這當口還有心思說笑。」   只聽得一人縱聲長笑,朗聲說道:「大小姐,令狐兄弟,教主等到候你們 多時了。」一個身穿紫袍的瘦長老者邁步近前,滿臉堆歡,握住了令狐沖的雙 手,正是向問天。   令狐沖和他相見,也是十分歡喜,說道:「向大哥,你好,我常常念著你 。」   向問天笑道:「我在黑木崖上,不斷聽到你威震武林的好消息,為你千杯 遙祝,少說也已喝了十大罈酒。快去參見教主。」攜著他手,向石樓行去。   那石樓是在東峰之上,巨石高聳,天然生成一座高樓一般,石樓之東便是 朝陽峰絕頂的仙人掌。那仙人掌是五根擎天而起的大石柱,中指最高。只見指 頂放著一張太師椅,一人端坐椅子中,正是任我行。   盈盈走到仙人掌前,仰頭叫了聲:「爹爹!」   令狐沖躬身下拜,說道:「晚輩令狐沖,參見教主。」   任我行呵呵大笑,說道:「小兄弟來得正好,咱們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多 禮。今日本教會見天下英豪,先敘公誼,再談家事。賢……賢弟一旁請坐。」   令狐沖聽他說到這個『賢』字時頓了一頓,似是想叫出『賢婿』來,只是 名分未定,改口叫了『賢弟』,瞧他心中於自己和盈盈的婚事十分贊成,又說 什麼『咱們都是一家人』,說什麼『先敘公誼,再談家事』,顯是將自己當作 了家人。他心中喜歡,站起身來,突然之間,丹田中一肌寒氣直衝上來,全身 便似陡然間墜入了冰窖,身子一顫,忍不住發抖。盈盈吃了一驚,搶上幾步, 問道:「怎樣?」令狐沖道:「我……我……」竟說不出話來。   任我行雖高高在上,但目光銳利,問道:「你和左冷禪交過手了嗎?」令 狐沖點點頭。任我行笑道:「不礙事。你吸了他的寒冰真氣,待會散了出來, 便沒事了。左冷禪怎地還不來?」盈盈道:「左冷禪暗設毒計,要加害令狐大 哥和我,已給令狐大哥殺了。」   任我行『哦』了一聲,他坐得甚高,見不到他的臉色,但這一聲之中,顯 是充滿了失望之情。盈盈明白父親心意,他今日大張旗鼓,威懾五岳劍派,要 將五派人眾盡數壓服,左冷禪是他生平大敵,無法親眼見到他屈膝低頭,不免 大是遺憾。   她伸左手握住令狐沖的右手,助他驅散寒氣。令狐沖的左手卻給向問天握 住了。兩人同時運功,令狐沖便覺身上寒冷漸漸消失。那日任我行和左冷禪在 少林寺中相鬥,吸了他不少寒冰真氣,以致雪地之中,和令狐沖、向問天、盈 盈三人同時成為雪人。但這次令狐沖只是長劍相交之際,略中左冷禪的真氣, 為時極暫,又非自己吸他,所受寒氣也頗有限,過了片刻,便不再發抖,說道 :「好了,多謝!」   任我行道:「小兄弟,你一聽我召喚,便上峰來見我,很好,很好!」轉 頭對向問天道:「怎地其餘四派人眾,到這時還不見到來?」   向問天道:「待屬下再行催喚!」左手一揮,便有八名黃衫老者一列排在 峰前,齊聲喚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澤被蒼生任教主有令:泰山、衡山、 華山、嵩山四派上下人等,速速上朝陽峰來相會。各堂香主盡速催請,不得有 誤。」這八名老者都是內功深厚的高手,齊聲呼喝,聲音遠遠傳了出去,諸峰 盡聞。但聽得東南西北各處,有數十個聲音答應:「遵命。教主千秋萬載,一 統江湖!」那自是日月教各堂香主的應聲了。   任我行微笑道:「令狐掌門,且請一旁就座。」   令狐沖見仙人掌的西首排著五張椅子,每張椅上都是鋪了錦緞,分為黑白 青紅黃五色,錦緞上各繡著一座山峰。北岳恆山尚黑,黑緞上用白色絲線繡的 正是見性峰。眼見繡工精緻,單是這一張椅披,便顯得日月教這一次佈置周密 之極。五岳劍派本以中岳嵩山居首,北岳恆山居末,但座位的排列卻倒了轉來 ,恆山派掌門人的座位放在首席,其次是西岳華山,嵩山派排在最後,自是任 我行抬舉自己、有意羞辱左冷禪。反正左冷禪、岳不群、莫大先生、天門道人 均已逝世,令狐沖也不謙讓,躬身道:「告坐!」坐入那張黑緞為披的椅中。   朝陽峰上眾人默然等候。過了良久,向問天又指揮八名黃衫老者再喚了一 遍,仍不見有人上來。向問天道:「這些人不識抬舉,遲遲不來參見教主,先 招呼自己人上來罷!」八名黃衫老者齊聲喚道:「五湖四海、各島各洞、各幫 各寨、各山各堂的諸位兄弟,都上朝陽峰來,參見教主。」   他們這『主』字一出中,峰側登時轟雷也似的叫了出來:「遵命!」呼聲 聲震山谷,令狐沖不禁嚇了一跳,聽這聲音,少說也有二、三萬人。這些人暗 暗隱伏,不露半點聲息,猜想任我行的原意,是要待五岳劍派人眾到齊之後, 出其不意的將這數萬人喚了出來,以駭人聲勢,壓得五岳劍派再也不敢興反抗 之念。霎時之間,朝陽峰四面八方湧上無數人來。人數雖多,卻不發出半點喧 嘩。各人分立各處,看來事先早已操演純熟。上峰來的約有二、三千人,當是 左道綠林中的首領人物,其餘屬下,自是在峰腰相候了。   令狐沖一瞥之下,見藍鳳凰、祖千秋、老頭子、計無施等都在其內。這些 人或受日月教管轄,或一向與之互通聲氣。當日令狐沖率領群豪攻打少林寺, 這些人大都曾經參加。眾人目光和令狐沖相接,都是微笑示意,卻誰也不出聲 招呼,除了沙沙的腳步聲外,數千人來到峰上,更無別般聲息。   向問天右手高舉,畫了個圓圈。數千人一齊跪倒,齊聲說道:「江湖後進 參見神教文成武德、澤被蒼生聖教主!聖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這些人 都是武功高強之士,用力呼喚,一人足可抵得十個人的聲音。最後說到『聖教 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之時,日月教教眾,以及聚在山腰裡的群豪也都一齊 叫了起來,聲音當真是驚天動地。   任我行巍坐不動,待眾人呼畢,舉手示意,說道:「眾位辛苦了,請起! 」   數千人齊聲說道:「謝聖教主!」一齊站了起來。   令狐沖心想:「當時我初上黑木崖,見到教眾奉承東方不敗那般無恥情狀 ,忍不住肉麻作嘔。不料任教主當了教主,竟然變本加厲,教主之上,還要加 上一個『聖』字,變成了聖教主。只怕文武百官見了當今皇上,高呼『我皇萬 歲萬萬歲』,也不會如此卑躬屈膝。我輩學武之人,向以英雄豪傑自居,如此 見辱於人,還算是什麼頂天立地的好男兒、大丈夫?」想到此處,不由氣往上 沖,突然之間,丹田中一陣劇痛,眼前發黑,幾乎暈去。   他雙手抓住椅柄,咬得下唇出血,知道自從學了『吸星大法』後,雖然立 誓不用,但剛才在山洞口給岳不群以漁網罩住,生死繫於一線,只好將這邪法 使了出來,吸了岳不群的內力,自己卻已大受其害。他強行克制,使得口中不 發呻吟之聲。   但他滿頭大汗,全身發顫,臉上肌肉扭曲、痛苦之極的神情,卻是誰都看 得出來。祖千秋等都目不轉睛的瞧著他,甚是關懷。   盈盈走到他身後,低聲道:「沖哥,我在這裡。」在群豪數千對眼睛注視 之下,她只能說這麼一聲,卻也已羞得滿臉通紅。令狐沖回過頭來,向她瞧了 一眼,心下稍覺好過了些。他隨即想起那日任我行在杭州說過的話,說道他學 了這『吸星大法』後,得自旁人的異種真氣聚在體內,總有一日要發作出來, 發作時一次厲害過一次。任我行當年所以給東方不敗篡了教主之位,便因困於 體內的異種真氣,苦思化解之法,以致將餘事盡數置之度外,才為東方不敗所 乘。任我行囚於西湖底十餘年,潛心鑽研,悟得了化解之法,卻要令狐沖加盟 日月教,方能授他此術。   其時令狐沖堅不肯允,乃是自幼受師門教誨,深信正邪不兩立,決計不肯 與魔教同流合污。後來見到左冷禪等正教大宗師的所作所為,其奸詐凶險處, 比之魔教亦不遑多讓,這正邪之分便看得淡了。有時心想,倘若任教主定要我 入教,才肯將盈盈許配於我,那麼馬馬虎虎入教,也就是了。他本性便隨遇而 安,什麼事都不認真,入教也罷,不入教也罷,原也算不上什麼大事。   但那日在黑木崖上,見到一眾豪傑好漢對東方不敗和任我行兩位教主如此 卑屈,口中說的盡是言不由衷的肉麻奉承,不由得大起反感,心想倘若我入教 之後,也須過這等奴隸般的日子,當真枉自為人,大丈夫生死有命,偷生乞憐 之事,令狐沖可決計不幹。此刻更見到任我行作威作福,排場似乎比皇帝還要 大著幾分,心想當日你在湖底黑獄之中,是如何一番光景,今日卻將普天下英 雄折辱得人不像人,委實無禮已極。   正思念間,忽聽得有人朗聲說道:「啟稟聖教主,恆山派門下眾弟子來到 。」   令狐沖一凜,只見儀和、儀清、儀琳等一干恆山弟子,相互扶持,走上峰 來。不戒和尚夫婦和田伯光也跟隨在後。鮑大楚朗聲道:「眾位朋友請去參見 聖教主。」   儀清等見令狐沖坐在一旁,知道任我行是他的未來岳丈,心想雖然正邪不 同,但瞧在掌門人的臉上,以後輩之禮相見便了,當下走到仙人掌前,躬身行 禮,說道:「恆山派後學弟子,參見任教主!」鮑大楚喝道:「跪下磕頭!」 儀清朗聲道:「我們是出家人,拜佛、拜菩薩、拜師父,不拜見凡人!」鮑魚 大楚大聲道:「聖教主不是凡人,他老人家是神仙聖賢,便是佛,便是菩薩! 」儀清轉頭向令狐沖瞧去。令狐沖搖了搖頭。   儀清道:「要殺便殺,恆山弟子,不拜凡人!」   不戒和尚哈哈大笑,叫道:「說得好,說得好!」向問天怒道:「你是那 一門那一派的?到這裡來幹什麼?」他眼見恆山派弟子不肯向任我行磕頭,勢 成僵局,倘若去為難這干女弟子,於令狐沖臉上便不好看,當即去對付不戒和 尚,以分任我行之心,將磕頭之事混過去便是。不戒和尚笑道:「和尚是大廟 不收、小廟不要的野和尚,無門無派,聽見這裡有人聚會,便過來瞧瞧熱鬧。 」向問天道:「今日日月神教在此會見五岳劍派,閒雜人等,不得在此囉嗦, 你下山去罷!」向問天這麼說,那是衝著令狐沖的面子,可算得已頗為客氣, 他見不戒和尚和恆山派女弟子同來,料想和恆山派有些瓜葛,不欲令他過分難 堪。不戒笑道:「這華山又不是你們魔教的,我要來便來,要去便去,除了華 山派師徒,誰也管我不著。」這『魔教』二字,大犯日月教之忌,武林中人雖 在背後常提『魔教』,但若非公然為亂,當著面決不以此相稱。不戒和尚心直 口快,說話肆無忌憚,聽得向問天喝他下山,十分不快,那管對方人多勢眾, 竟是毫無懼色。   向問天轉向令狐沖道:「令狐兄弟,這顛和尚和貴派有什麼干係?」   令狐沖胸腹間正痛得死去活來,顫聲答道:「這……這位不戒大師……」   任我行聽不戒公然口稱『魔教』,極是氣惱,只怕令狐沖說出跟這和尚大 有淵源,可就不便殺他,不等令狐沖說畢,便即喝道:「將這瘋僧斃了!」八 名黃衣長老齊聲應道:「遵命!」八人拳掌齊施,便向不戒攻了過去。   不戒叫道:「你們恃人多嗎?」只說得幾個字,八名長老已然攻到。那婆 婆罵道:「好不要臉!」竄入人群,和不戒和尚靠著背,舉掌迎敵。那八名長 老都是日月教中第一等的人才,武功與不戒和那婆婆均在伯仲之間,以八對二 ,數招間便占上風。田伯光拔出單刀,儀琳提起長劍,加入戰團。他二人武功 顯是遠遜,八長老中二人分身迎敵,田伯光仗著刀快,尚能抵擋得一陣,儀琳 卻被對方逼得氣都喘不過來,若不是那長老見她穿著恆山派服色,瞧在令狐沖 臉上容讓幾分,早便將她殺了。   令狐沖彎腰左手接著肚子,右手抽出長劍,叫道:「且……且慢!」搶入 戰團,長劍顫動,連出八招,迫退了四名長老,轉過頭來,又是八劍。這一十 六招『獨孤劍法』,每一招都指向各長老的要害之處。八名長老給他逼得手忙 腳亂,又不敢當真和他對敵,紛紛退了開去。令狐沖俯身蹲在地下,說道:「 任……任教主,請瞧在我臉上,讓……讓他們……」下面兩個『去罷』,再也 說不出口。   任我行見了這等情景,料想他體內異種真氣發作,心知女兒非此人不嫁, 自己原也愛惜他的人才,自己既無兒子,便盼他將來接任神教教主之位,當下 點了點頭,說道:「既是令狐掌門求情,今日便網開一面。」   向問天身形一幌,雙手連揮,已分別點了不戒夫婦、田伯光和儀琳四人的 穴道。他出手之快,實是神乎其技,那婆婆雖然身法如電,竟也逃不開他的手 腳。令狐沖驚道:「向……向……」向問天笑道:「你放心,聖教主已說過網 開一面。」轉頭叫道:「來八個人!」便有八名青衫教徒越眾而出,躬身道: 「謹奉向左使吩咐!」向問天道:「四個男的,四個女的。」當下四名男教徒 退下,四名女教徒走上前來。   向問天道:「這四人出言無狀,本應殺卻。聖教主寬大為懷,瞧著令狐掌 門臉面,不予處分。將他們背到峰下,解穴釋放。」八人恭身答應。向問天低 聲囑咐:「是令狐掌門的朋友,不得無禮。」那八人應道:「是!」背負著四 人,下峰去了。   令狐沖和盈盈見不戒等四人逃過了殺身之厄,都舒了口長氣。令狐沖顫聲 道:「多……多謝!」蹲在地下,再也站不起來。他適才連攻一十六招,雖將 八名長老逼開,但這八名長老個個武功精湛,他這劍招又不能傷到他們,使這 一十六招雖只瞬間事,卻也已大耗精力,胸腹間疼痛更是厲害。   向問天暗暗擔心,臉上卻不動聲息,笑道:「令狐兄弟,有點不舒服麼? 」他和令狐沖當年力鬥群雄,義結金蘭,雖然相聚日少,但這份交情卻是生死 不渝。他攜住令狐沖的手,扶他到椅上坐下,暗輸真氣,助他抗禦體內真氣的 劇變。   令狐沖心想自己身有『吸星大法』,向問天如此做法,無異讓自己吸取他 的功力,忙用力掙脫他手,說道:「向大哥,不可!我……已經好了。」   任我行說道:「五岳劍派之中,只有恆山一派前來赴會。其餘四派師徒, 竟膽敢不上峰來,咱們可不能客氣了。」   便在此時,上官雲快步奔上峰來,走到仙人掌前,躬身說道:「啟稟聖教 主:在思過崖山洞察之中,發現數百具屍首。嵩山派掌門人左冷禪便在其內, 尚有嵩山、衡山、泰山諸位派好手,不計其數,似是自相殘殺而死。」任我行 『哦』的一聲,道:「衡山派掌門人莫大那裡去了?」上官雲道:「屬下仔細 查視,屍首中並無莫大在內,華山各處也沒發現他蹤跡。」   令狐沖和盈盈又感欣慰,又是詫異,兩人對望了一眼,均想:「莫大先生 行事神出鬼沒,居然能夠脫險,猜想他當時多半是躺在屍首堆中裝假死,直到 風平浪靜,這才離去。」   只聽上官雲又道:「泰山派的玉磬子、玉音子等都死在一起。」任我行大 是不快,說道:「這……這從何說起?」上官雲又道:「在那山洞之外,又有 一具屍首。」任我行忙問:「是誰?」上官雲道:「屬下檢視之後,確知是華 山派掌管門,也就是新近奪得五岳派掌門之位的君子劍岳不群岳先生。」他知 道令狐沖將來在本教必將執掌重權,而岳不群是他受業師父,因此言語中就客 氣了些。   任我行聽得岳不群也已死了,不由得茫然若失,問道:「是……是誰殺死 他的?」上官雲道:「屬下在思過崖山洞中檢視之時,聽得後洞口有爭鬥之聲 ,出去一看,見是一群華山派門人和泰山派的道人在劇烈格鬥,都說對方害死 了本派師父。雙方打得很是厲害,死傷不少。現下已均拿在峰下,聽由聖教主 發落。」   任我行沉吟道:「岳不群是給泰山派殺死的?泰山派中那有如此好手?」   恆山派中儀清朗聲道:「不!岳不群是我恆山派中一位師妹殺死的。」任 我行道:「是誰?」儀清道:「便是剛才下峰去的儀琳小師妹。岳不群害死我 派掌門師父和定逸師叔,本派上下,無不恨之切骨。今日菩薩保佑,掌門師父 和定逸師叔有靈,借著本派一個武功低微的小師妹之手,誅此元凶巨惡。」   任我行道:「嗯,原來如此!那也算得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了。」語氣 之中,顯得十分意興蕭索。   向問天和眾長老等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感甚是沒趣。此番日月教大舉 前來華山,事先佈置周詳異常,不但全教好手盡出,更召集了屬下各幫、各寨 、各洞、各島群豪,准擬一舉而將五岳劍派盡數收服。五派如不肯降服,便即 聚而殲之。從此任我行和日月神教威震天下。再挑了少林、武當兩個派,正教 中更無一派能與抗手,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基業,便於今日在華山朝陽峰上 轟轟烈烈的奠下了。不料左冷禪、岳不群以及泰山派中的幾名前輩皆自相殘殺 而死,莫大先生不知去向,四派的後輩弟子也沒剩下多少。任我行殫精竭慮的 一番巧妙策劃,竟然盡皆落空。   任我行越想越怒,大聲道:「將五岳劍派那些還沒死光的狗崽子,都給我 押上峰來。」上官雲應道:「是!」轉身下去傳令。   令狐沖體內的異種真氣鬧了一陣,漸漸靜了下來,聽得任我行說『五岳劍 派那些還沒死光的狗崽子』,雖然他用意並不是在罵自己,但恆山派畢竟也在 五岳劍派之列,心下老大沒趣。   過了一會,只聽得吆喝之聲,日月教的兩名長老率領教眾,押著嵩山、泰 山、衡山、華山四派的三十三名弟子,來到峰上。華山派弟子本來不多,嵩山 、泰山、衡山、三派這次來到華山的好手十九都是已戰死。這三十三名弟子不 但都是無名之輩,而且個個身上帶傷,若非日月教教眾扶持,根本就無法上峰 。   任我行一見大怒,不等各人走近,喝道:「要這些狗崽子幹什麼?帶了下 去,都是帶了下去!」那兩名長老應道:「謹遵聖教主令旨。」將三十三名受 傷的四派弟子帶下峰去。   任我行空口咒罵了幾句,空然哈哈長笑,說道:「這五岳劍派叫做天作孽 ,不可活,不勞咱們動手,他們窩裡反自相殘殺,從此江湖之上,再也沒他們 的字號了。」   向問天和十長老一齊躬身說道:「這是聖教主洪福齊天,跳梁小丑,自行 隕滅。」   向問天又道:「五岳劍派之中,恆山派卻是一枝獨秀,矯矯不群,那都是 令狐掌門領導有方之故。今後恆山派和咱們神教同氣連枝,共享榮華。恭喜教 主得了一位少年英俠之中舉世無雙的人才,作為臂助。」   任我行道:「正是,向左使說得好。令狐小兄弟,從今日起,你這恆山一 派可以散了。門下的眾位師太和女弟子們,願意到我們黑木崖去,固是歡迎得 緊,否則仍留恆山,那也不妨。這恆山下院,算是你副主教主的一枝親兵罷, 哈哈,哈哈!」仰天長笑,聲震山谷。   眾人聽到『副教主』三字,都是一呆,隨即歡聲雷動,四面八方都叫了起 來:「令狐大俠出任我教副教主,真是好極了!」「恭喜聖教主得個好幫手! 」「恭喜副教主!」「聖教主萬歲,副教主九千歲!」諸教眾眼見令狐沖既將 做教主的女婿,又當上了副教主,他日教主之位自然非他莫屬,知他為人隨和 ,日後各人多半不必再像目前這般日夕惴惴,唯恐大禍臨頭。其餘江湖豪士有 一大半曾隨令狐沖攻打少林寺,和他同過患難,又或受過盈盈的賜藥之恩,歡 呼擁戴之意,都是發自衷誠。   向問天笑道:「恭喜副教主,咱們先喝一次歡迎你加盟的喜酒,跟著便喝 你跟大小姐成親的喜酒。這叫做好事成雙,喜上加喜。」   令狐沖心中卻是一片迷茫,只知此事萬萬不可,卻不知如何推辭才是;又 想自己倘若力辭不就,與盈盈結﹝□離﹞之望便此絕了,任我行一怒之下,自 己便有殺身之禍。自己死不足惜,但恆山全派弟子,只怕一個個都會喪身於此 。該當立即推辭,還是暫且答應下來,讓恆山眾弟子脫了險再說?他緩緩轉過 頭去,向恆山派眾弟子瞧去,只見有的臉現怒色,有的垂頭喪氣,有的大是惶 惑,不知如何是好。   只聽得上官雲朗聲道:「咱們以聖教主為首、副教主為副,挑少林,克武 當,崑崙、峨嵋不攻自下,再要滅亡了丐幫,也不過舉手之勞。聖教主千秋萬 載,一統江湖!副主教主壽比南山,福澤無窮!」   令狐沖心中本來好生委決不下,聽上官雲贈了自己八字頌詞,什麼『壽比 南山,福澤無窮』,比之任我行的『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似乎是差了一級, 但也不過是『九千歲』與『萬歲』之別,若是當了副教主,這八字頌揚詞,只 怕就此永遠跟定了自己,想到此處,覺得十分滑稽,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 來。   這一聲笑顯是大有譏刺之意,人人都聽了出來,霎時間朝陽峰上一片寂靜 。   向問天道:「令狐掌門,聖教主以副教主之位相授,那是普天下武林中一 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快去謝過了。」   令狐沖心中突然一片明亮,再無猶豫,站起身來,對著仙人掌朗聲說道: 「任教主,晚輩有兩件大事,要向教主陳說。」   任我行微笑道:「但說不妨。」   令狐沖道:「第一件,晚輩受恆山派前掌門定閒師太的重托,出任恆山掌 門,縱不能光大恆山派門戶,也決不能將恆山一派帶入日月神教,否則將來九 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見定閒師太?這是第一件。第二件乃是私事,我求教主將 令愛千金,許配於我為妻。」   眾人聽他說到第一件事時,覺得事情要糟,但聽他跟著說的第二件事,竟 是公然求婚,無不相顧莞爾。   任我行哈哈一笑,說道:「第一件事易辦,你將恆山派掌門之位,交給一 位師太接充便是。你自己加盟神教之後,恆山派是不是加盟,盡可從長計議。 第二件呢,你和盈盈情投意合,天下皆知,我當然答允將她配你為妻,那又何 必擔心?哈哈,哈哈!」   眾人隨聲附和,都是大聲歡笑起來。   令狐沖轉頭向盈盈瞧了一眼,見她紅暈雙頰,臉露喜色,待眾人笑了一會 ,朗聲說道:「承教主美意,邀晚輩加盟貴教,且以高位相授,但晚輩是個素 來不會守規矩之人,若入了貴教,定然壞了教主大事。仔細思量,還望教主收 回成議。」   任我行心中大怒,冷冷的道:「如此說來,你是決計不入神教了?」   令狐沖道:「正是!」這兩字說得斬釘截鐵,絕無半分轉還餘地。   一時朝陽峰上,群豪盡皆失色。   任我行道:「你體內積儲的異種真氣,今日已發作過了。此後多則半年, 少則三月,又將發作,從此一次比一次厲害,化解之法,天下只我一人知道。 」令狐沖道:「當日在杭州梅莊,以及在少室山腳下雪地之中,教主曾言及此 事。晚輩適才嘗過這異種真氣發作為患的滋味,確是猶如身歷萬死。但大丈夫 涉足江湖,生死苦樂,原也計較不了這許多。」   任我行哼了一聲,道:「你倒說得嘴硬。今日你恆山派都是在我掌握之中 ,我便一個也不放你們活著下山,那也易如反掌。」   令狐沖道:「恆山派雖然大都是女流之輩,卻也無所畏懼。教主要殺,我 們誓死周旋便是。」   儀清伸手一揮,恆山派眾弟子都站到了令狐沖身後。儀清朗聲道:「我恆 山派弟子唯掌門之命是從,死無所懼。」眾弟子齊道:「死無所懼!」鄭萼道 :「敵眾我寡,我們又入了圈套,日後江湖上好漢終究知道,我恆山派如何力 戰不屈。」   任我行怒極,仰天大笑,說道:「今日殺了你們,倒說是我暗設埋伏,以 計相害。令狐沖,你帶領門人弟子,回去恆山,一個月內,我必親上見性峰來 。那時恆山之上若能留下一條狗、一隻雞,算是我姓任的沒種。」   教眾大聲吶喊:「聖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殺得恆山之上,雞犬不留 !」   以日月教的聲勢,要上見性峰去屠滅恆山派,較之此刻立即動手,相差者 也不過多一番跋涉而已。不論恆山派回去之後如何佈置防備,日月教定能將之 殺得乾乾淨淨。以前五岳劍派和日月教為敵,五派互為支援,一派有難,四派 齊至,饒是如此,百餘年來也只能維持一個不勝不敗的局面。目下五岳劍派中 只剩下一派,自然決計無法和日月教相抗。這一節恆山派眾人無不了然。任我 行說要將恆山派殺得雞犬不留,決非大言。   其實在任我行心中,此刻卻已另有番計較,令狐沖劍術雖精,畢竟孤掌難 鳴,恆山一派,已不足為患。他掛在心上的,其實是少林與武當兩派,心想令 狐沖回去,定然向少林與武當求援,這兩派也必盡遣高手,上見性峰去相助。 他偏偏不攻恆山,卻出其不意的突襲武當,再在少室山與武當山之間設下三道 厲害的埋伏。武當山與少林寺相距不過數百里,武當有事,自然就近通知少林 。這時少林寺的高手一大半已去了恆山,餘下的定然傾巢而出,前赴武當相援 。那時日月神教一舉挑了少林派的根本重地,先將少林寺燒了,然後埋伏盡起 ,前後夾擊將赴武當應援的少林僧眾殲滅,再重重圍困武當山,卻不即進攻。 等到恆山上的少林、武當兩派好手得知訊息,千里奔命,趕來武當,日月神教 以逸待勞,半路伏擊,定可得手。此後攻武當、滅恆山,已是易如反掌了。他 在這霎時之間,已定下除滅少林、武當兩大勁敵的大計,在心中反覆盤算,料 想十九可成。令狐沖不肯入教,雖然削了自己臉面,但正因此一來,反而成就 了日月神教一統江湖的大業,心中歡喜,實是難以形容。   令狐沖向盈盈道:「盈盈,你是不能隨我去的了?」盈盈早已珠淚盈眶, 這時再也不能忍耐,淚水從面頰骨上直流下來,說道:「我若隨你而去恆山, 乃是不孝;倘若負你,又是不義。孝義難以兩全,沖哥,沖哥,自今而後,勿 再以我為念。反正你……」令狐沖道:「怎樣?」盈盈道:「反正你已命不久 長,我也絕不會比你多活一天。」   令狐沖笑道:「你爹爹已親口將你許配於我。他是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 聖教主,豈能言而無信?我就和你在此拜堂成親,結為夫妻如何?」   盈盈一怔,她雖早知令狐沖是個膽大妄為、落拓不羈之徒,卻也料不到他 竟會說出這等話來,不由得滿臉通紅,說道:「這……這如何可以?」   令狐沖哈哈大笑,說道:「那麼咱們就此別過。」   他深知盈盈的心意,待到任我行率眾攻打恆山,將自己殺死之後,她必自 殺殉情,此事勢所必然,無法勸阻。倘若此刻她能破除世俗之見,肯與自己在 這朝陽峰上結成夫妻,同歸恆山,得享數日燕爾新婚之樂,然後攜手同死,更 無餘恨。但此舉太過驚世駭俗,我浪子令狐沖固可行之不疑,卻決非這位拘謹 靦腆的任大小姐所肯為,何況這麼一來,更令她負了不孝之名。當下哈哈一笑 ,向任我行抱拳行禮,又向向問天及諸位長老作個四方揖,說道:「令狐沖在 見性峰上,恭候諸位大駕!」說著轉身便走。   向問天道:「且慢!取酒來!令狐兄弟,今日不大醉一場,更無後期。」 令狐沖笑道:「妙極,妙極!向大哥確是我的知己。」日月教此番來到華山, 事先詳加籌劃,百物具備,向問天一聲『酒來』,便有屬下教眾捧過幾罈酒來 ,打開罈蓋,斟在碗中。向問天和令狐沖各乾一碗。   人叢中走出一個矮子來,卻是老頭子,說道:「令狐公子,你大恩大德, 小老兒永遠不忘,今日來敬你一碗。」說著舉起碗喝乾。他只是日月教管轄的 一名江湖散人,和向問天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語。令狐沖今日不肯入教,公然得 罪任我行,老頭子這樣一個小腳色居然敢來向他敬酒,只怕轉眼間便有殺身之 禍。他重義輕生,自是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群豪見他如此大膽,無不暗暗佩服 。   跟著祖千秋、計無施、藍鳳凰、黃伯流等人一個個過來敬酒。令狐沖酒到 碗乾,眼見來敬酒的好漢仍是絡繹不絕,心想:「這許多朋友如此瞧得起我, 令狐沖這一生也不枉了,卻又何必害了他們的性命?」舉起大碗,說道:「眾 位朋友,令狐沖已不勝酒力,今日不能再喝了。眾位前來攻打恆山之時,我在 恆山腳下斟滿美酒,大家喝醉了再打!」說著將手中一碗酒乾了。群豪齊叫: 「令狐掌門,快人快語!」有人叫道:「喝醉了酒,胡裡胡塗亂打一場,倒也 有趣。」   令狐沖將酒碗往地下一擲,醉醺醺地往峰下走去。儀清、儀和等恆山弟子 跟隨下峰。   當群豪和令狐沖飲酒之時,任我行只是微笑不語,心中卻在細細盤算,在 少林與武當之間的三道埋伏該當如何安排;如何佯攻恆山,方能引得少林、武 當兩派高手前去赴援;攻武當山如何圍開一面,好讓武當派中有人出外向少林 寺求援;又須做得如何似模似樣,方能令得對方最工心計之人也瞧不破其中機 關。待得令狐沖大醉下山,他破武當、克少林的諸般細節,在心中已然大致盤 算就緒。心想:「這些傢伙當著我的面,竟敢向令狐沖小子敬酒,這筆帳慢慢 再算。眼前用人之際,暫且隱隱不發,待得少林、武當、恆山三派齊滅之後, 今日向令狐沖敬酒之人,一個個都是沒好下場。」忽聽得向問天道:「大家聽 了:聖教主明知令狐沖倔強頑固,不受抬舉,卻仍然好言相勸,固是聖教主寬 大為懷,愛惜人才,但另有一番深意,卻非令狐沖這一介莽夫所能知。咱們今 日不費吹灰之力,滅了嵩山、泰山、華山、衡山四派,日月神教,威名大振! 」   諸教眾齊聲呼叫:「聖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向問天待眾人叫聲一停,續道:「武林中尚有少林、武當兩派,是本教的 心腹之患;聖教主正是要著落在令狐沖身上,安排巧計,掃蕩少林,誅滅武當 。聖教主算無遺策,成竹在胸。他老人家算定令狐沖不肯入教,果然是不肯入 教。大家向令狐沖敬酒,便是出於聖教主事先囑咐!」   教眾一聽,心中均道:「原來如此!」又都是大叫:「聖教主千秋萬載, 一統江湖。」   向問天追隨任我行多年,深知他的為人,自己一時激於義氣,向令狐沖敬 酒,此事定為他所不喜,自己倒還罷了,其餘眾人也跟著敬酒,勢不免有殺身 之禍,當即編了一番言語出來,以全他顏面,也盼憑著這幾句話,能救得老頭 子、計無施等諸人的性命。這麼一說,眾人敬酒之事非但於任我行的威嚴一無 所損,反而更顯得他高瞻遠矚,料事如神。   任我行聽向問天如此說法,心下甚喜,暗想:「畢竟向左使隨我多年,明 白我的心意。然而他雖知我要掃蕩少林,誅滅武當,如何滅法,他終究猜想不 到了。這個大方略此後一步步的行將出來,事先連他也不讓知曉。」   上官雲大聲說道:「聖教主智珠在握,天下大事,都是早在他老人家的算 計之中。他老人家說什麼,大伙兒就幹什麼,再也沒有錯的。」鮑大楚道:「 聖教主只要小指頭兒抬一抬,咱們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萬死不辭。」秦 偉邦道:「為聖教主辦事,就算死十萬次,也比胡裡胡塗的活著快活得多。」 又一人道:「眾兄弟都是說,一生之中,最有意思的就是這幾天了,咱們每天 都能見到聖教主。見聖教主一次,渾身有勁,心頭火熱,勝於苦練內功十年。 」另一人道:「聖教主光照天下,猶似我日月神教澤被蒼生,又如大旱天降下 的甘霖,人人見了歡喜,心中感恩不盡。」又有一人道:「古往今來的大英雄 、大豪傑、大聖賢中,沒一個能及得上聖教主的。孔夫子的武功那有聖教主高 強?關王爺是匹夫之勇,那有聖教主的智謀?諸葛亮計謀雖高,叫他提一把劍 來,跟咱們聖教主比比劍法看?」諸教眾齊聲喝采,叫道:「孔夫子、關王爺 、諸葛亮,誰都比不上我們聖教主!」   鮑大楚道:「咱們神教一統江湖之後,把天下文廟中的孔夫子神像搬出來 ,又把天下武廟中關王爺的神像請出來,請他們兩位讓讓位,供上咱們聖教主 的長生祿位!」   上官雲道:「聖教主活一千歲,一萬歲!咱們的子子孫孫,十八代的灰孫 子,都在聖教主麾下聽由他老人家驅策。」眾人齊聲高叫:「聖教主千秋萬載 ,一統江湖!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任我行聽著屬下教眾諛詞如潮,雖然有 些言語未免荒誕不經,但聽在耳中,著實受用,心想:「這些話其實也沒錯。 諸葛亮武功固然非我敵手,他六出祁山,未建尺寸之功,說到智謀,難道又及 得上我了?關雲長過五關、斬六將,固是神勇,可是若和我單打獨鬥,又怎能 勝得我的『吸星大法』?孔夫子弟子不過三千,我屬下教眾何止三萬?他率領 三千弟子,淒淒惶惶的東奔西走,絕糧在陳,束手無策。我率數萬之眾,橫行 天下,從心所欲,一無阻難。孔夫子的才智和我任我行相比,卻又差得遠了。 」   但聽得「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之聲震動天地, 站在峰腰的江湖豪士跟著齊聲吶喊,四周群山均有回聲。任我行躊躇滿志,站 起身來。   教眾見他站起,一齊拜伏在地。霎時之間,朝陽峰上一片寂靜,更無半點 聲息。陽光照射在任我行臉上、身上,這日月神教教主威風凜凜,宛若天神。 任我行哈哈大笑,說道:「但願千秋萬載,永如今……」說到那「今」字,突 然聲音啞了。他一運氣,要將下面那個「日」字說了出來,只覺胸口抽搐,那 「日」字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他右手按胸,要將一股湧上喉頭的熱血壓將下去 ,只覺頭腦暈眩,陽光耀眼。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曲諧】   令狐沖大醉下峰,直至午夜方醒。酒醒後,始知身在曠野之中,恆山群弟 子遠遠坐著守衛。令狐沖頭痛欲裂,想起自今而後,只怕和盈盈再無相見之期 ,不由得心下大痛。   一行人來到恆山見性峰上,向定閒、定靜、定逸三位師太的靈位祭告大仇 已報。眾人料想日月教旦夕間便來攻山,一戰之後,恆山派定必覆滅,好在勝 負之數,早已預知,眾人反而放寬胸懷,無所擔心。不戒夫婦、儀琳、田伯光 等四人在華山腳下便已和眾人相會,一齊來到恆山。眾人均想,就算勤練武功 ,也不過多殺得幾名日月教的教眾,於事毫無補益,大家索性連劍法也不練了 。虔誠之人每日裡勤念經文,餘人滿山遊玩。恆山派本來戒律精嚴,朝課晚課 ,絲毫無怠,這些日子中卻得輕鬆自在一番。   過得數日,見性峰上忽然來了十名僧人,為首的是少林寺方丈方証大師。   令狐沖正在主庵中自斟自飲,擊桌唱歌,自得其樂。忽聽方証大師到來, 不由得又驚又喜,忙搶出相迎。方証大師見他赤著雙腳,鞋子也來不及穿,滿 臉酒氣,微笑道:「古人倒履迎賓,總還記得穿鞋。令狐掌門不履相迎,待客 之誠,更勝古人了。」   令狐沖躬身行禮,說道:「方丈大師光降,令狐沖不曾遠迎,實深惶恐。 方生大師也來了。」方生微微一笑。令狐沖見其餘八名僧人都是是白鬚飄動, 叩問法號,均是少林寺『方』字輩的高僧。令狐沖將眾位高僧迎入庵中,在蒲 團上就座。   這主庵本是定閒師太清修之所,向來一塵不染,自從令狐沖入居後,滿屋 都是酒罈、酒碗,亂七、八糟。令狐沖臉上一紅,說道:「小子無狀,眾位大 師勿怪。」   方証微笑道:「老僧今日拜山,乃為商量要事而來,令狐掌門不必客氣。 」頓了一頓,說道:「聽說令狐掌門為了維護恆山一派,不受日月教副教主之 位,固將性命置之度外,更甘願割捨任大小姐一這等生死同心的愛侶,武林同 道,無不欽仰。」   令狐沖一怔,心想:『我不願為了恆山一派而牽累武林同道,不許本派弟 子泄漏此事,以免少林、武當諸派來援,大動干戈,多所殺傷。不料方証大師 還是得到了訊息。』說道:「大師謬贊,令人好生慚愧。晚輩和日月教任教主 之間,恩怨糾葛甚多,說之不盡。有負任大小姐恩義,事出無奈,大師不加責 備,反加獎勉,晚輩萬萬不敢當。」   方証大師道:「任教主要率眾來和貴派為難。今日嵩山、泰山、衡山、華 山四派俱已式微,恆山一派別無外援,令狐掌門卻不遣人來敝寺傳訊,莫非當 我少林派僧眾是貪生怕死、不顧武林義氣之輩?」   令狐沖站起說道:「決計不敢。當年晚輩不自檢點,和日月教首腦人物結 交,此後種種禍事,皆由此起。晚輩自思一人作事一人當,連累恆山全派,已 然心中不安,如何再敢驚動大師和沖虛道長?倘若少林、武當兩派仗義來援, 損折人手,晚輩之罪,可萬死莫贖了。」   方証微笑道:「令狐掌管門此言差矣。魔教要毀我少林、武當與五岳劍派 ,百餘年前便已存此心,其時老衲都未出世,和令狐掌門又有何干?」   令狐沖點頭道:「先師昔日常加教誨,自來正邪不兩立,魔教和我正教各 派連年相鬥,積怨極重。晚輩識淺,只道雙方各讓一步,便可化解,殊不知任 教主與晚輩淵源雖深,到頭來終仍須兵戎相見。」   方証道:「你說雙方各讓一步,便可化解,這句話本來是不錯的。日月教 和我正教各派連年相鬥,其實也不是有什麼非拼個你死我活的原因,只是雙方 首領都想獨霸武林,意欲誅滅對方。那日老衲與沖虛道長、令狐掌門三人在懸 空寺中晤談,深以嵩山左掌門混一五岳劍派為憂,便是怕他這獨霸武林的野心 。」說著嘆了口長氣,緩緩的道:「聽說日月教教主有句話,說什麼『千秋萬 載,一統江湖』,既存此心,武林中如何更有寧日?江湖上各幫各派宗旨行事 ,大相逕庭。一統江湖,萬不可能。」   令狐沖深然其說,點頭道:「方丈大師說得甚是。」   方証道:「任教主既說一個月之內,要將恆山之上殺得雞犬不留。他言出 如山,決無更改。現下少林、武當、崑崙、崆峒各派的好手,都已聚集在恆山 腳下了。」   令狐沖吃了一驚,『啊』的一聲,跳起身來,說道:「有這等事?諸派前 輩來援,晚輩蒙然不知,當真該死之極。」恆山派既知魔教一旦來攻,人人均 無幸,什麼放哨、守禦等等盡屬枉費力氣,是以將山下的哨崗也早都撤了。令 狐沖又道:「請諸位大師在山上休息,晚輩率領本門弟子,下山迎接。」方証 搖頭道:「此番各派同舟共濟,攜手抗敵,這等客套也都不必了,大伙兒都已 有安排。」   令狐沖應道:「是。」又問:「不知方丈大師何以得知日月教要攻恆山? 」方証道:「老衲接到一位前輩的傳書,方才得悉。」令狐沖道:「前輩?」 心想方証大師在武林中輩份極高,如何更有人是他的前輩。方証微微一笑,道 :「這位前輩,是華山派的名宿,曾經教過令狐掌門劍法的。」   令狐沖大喜叫道:「風太師叔!」方証道:「正是風前輩。這位風前輩派 了六位朋友到少林寺來,示知令狐掌門當日在朝陽峰上的言行。這六位朋友說 話有點纏夾不清,不免有些囉嗦,又喜互相爭辯,但說了幾個時辰,老衲耐心 聽著,到後來終於也明白了。」說道這裡,忍不住微笑。令狐沖笑道:「是桃 谷六仙?」方証笑道:「正是桃谷六仙。」   令狐沖喜道:「晚輩到了華山後,便想去拜見風太師叔,但諸種事端,紛 至沓來,直到下山,始終沒能去向他老人家磕頭。想不到他老人家暗中都知道 了。」   方証道:「這位風前輩行事如神龍見首不見尾。他老人家既在華山隱居, 日月教在華山肆無忌憚的橫行,他老人家豈能不理?桃谷六仙在華山胡鬧,便 給風老前輩擒住了,關了幾天,後來就命他們到少林寺來傳書。」   令狐沖心想:「桃谷六仙給風太師叔擒住,這件事他們一定是隱瞞不說的 ,但東拉西扯之際,終究免不了露出口風。」說道:「不知風太師叔要咱們怎 麼辦?」   方証道:「風老前輩的話說得很是謙沖,只說聽到有這麼一回事,特地命 令人通知老衲,又說令狐掌門是他老人家心愛的弟子,這番在朝陽峰上力拒魔 教之邀,他老人家瞧著很是歡喜,要老衲推愛照顧。其實令狐掌門武功遠勝老 衲,『照顧』二字,他老人家言重了。」   令狐沖心下感激,躬身道:「方丈大師照顧晚輩,早已非止一次。」   方証道:「不敢當。老衲既知此事,別說風老前輩有命,自當遵從,單憑 著貴我兩派的淵源,令狐掌門與老衲的交情,也不能袖手。何況此事關涉各派 的生死存亡,魔教毀了恆山之後,難道能放過少林、武當各派?因此立即發出 書信,通知各派,集齊恆山,共與魔教決一死戰。」   令狐沖那日自華山朝陽峰下來,便已然心灰意懶,眼見日月教這等聲勢, 恆山派決非其敵,只等到任我行那一日率眾來攻,恆山派上下奮力抵抗,一齊 戰死便是。雖然也有人獻議向少林、武當諸派求救,但令狐沖只問得一句:「 就算少林、武當兩派一齊來救,能擋得住魔教嗎?」獻議之人便即啞口無言。 令狐沖又道:「既然無法救得恆山,又何必累得少林、武當徒然損折不少高手 ?」在他內心,又實在不願和任我行、向問天等人相鬥,和盈盈共結連理之望 既絕,不知不覺間便生自暴自棄之念,只覺活在世上索然無味,還不如早早死 了的干淨。此刻見方証等受了風清揚之托,大舉來援,精神為之一振,但真要 和日月教中這些人拼死相鬥,卻還是提不起興致。方証又道:「令狐掌門,出 家人慈悲為懷,老衲決不是好勇鬥狠之徒。此事如能善罷,自然再好也沒有, 但咱們讓一步,任教主進一步。今日之事,並不是咱們不肯讓,而是任教主非 將我正教各派盡數誅滅不可。除非咱們人人向他磕頭,高呼『聖教主千秋萬載 ,一統江湖!阿彌陀佛!』」   他在『聖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十一字之下,加上一句『阿彌陀佛 』,聽來十分滑稽,令狐沖不禁笑了出來,說道:「正是,晚輩只要一聽到什 麼『聖教主』,什麼『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全身便起雞皮疙瘩。晚輩喝酒 三十碗不醉,多聽得幾句『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忍不住頭暈眼花,當場便 會醉倒。」   方証微微一笑,道:「他們日月教這種咒語,當真厲害得緊。」頓了一頓 ,又道:「風前輩在朝陽峰上,見到令狐掌門頭暈眼花的情景,特命桃谷六仙 帶來一篇內功口訣,要老衲代傳令狐掌門。桃谷六仙說話夾纏不清,口授內功 秘訣,倒是條理分明,十分難得,想必是風前輩硬逼他們六兄弟背熟了的。便 請令狐掌門帶路,赴內堂傳授口訣。」   令狐沖恭恭敬敬的領著方証大師來到一間靜室之中。這是風清揚命方証傳 口訣,猶如太師叔本人親臨一般,當即向方証跪了下去,說道:「風太師叔待 弟子恩德如山。」   方証也不謙讓,受了他跪拜,說道:「風前輩對令狐掌門期望極厚,盼你 依照口訣,勤加修習。」令狐沖道:「是,弟子遵命。」   當下方証將口訣一句句的緩緩念了出來,令狐沖用心記誦。這口訣也不甚 長,前後只一千餘字。方証一遍念畢,要令狐沖心中暗記,過了一會,又念了 一遍。前後一共念了五次,令狐沖從頭背誦,記憶無誤。   方証道:「風前輩所傳這內功心法,雖只寥寥千餘字,卻是博大精深,非 同小可。咱們叨在知交,恕老衲直言。令狐掌門劍術雖精,於內功一道,卻似 乎並不擅長。」令狐沖道:「晚輩於內功所知只是皮毛,大師不棄,還請多加 指點。」方証點頭道:「風前輩這內功心法,和少林派內功雖是頗為不同,但 天下武功殊途同歸,其中根本要旨,亦無大別。令狐掌門若不嫌老衲多事,便 由老衲試加解釋。」   令狐沖知他是當今武林中數一數二的高人,得他指點,無異是風太師叔親 授,風太師叔所以托他傳授,當然亦因他內功精深之故,忙躬身道:「晚輩恭 聆大師教誨。」   方証道:「不敢當!」當下將那內功心法一句句的詳加剖析,又指點種種 呼吸、運氣、吐納、搬運之法。令狐沖背那口訣,本來只是強記,經方証大師 這麼一加剖析,這才知每一句口訣之中,都包含著無數精奧的道理。   令狐沖悟性原來極高,但這些內功的精要每一句都足供他思索半天,好在 方証大師不厭求詳地細加說明,令他登時窺見了武學中另一個從未涉足的奇妙 境界。他嘆了口氣,說道:「方丈大師,晚輩這些年來在江湖上大膽妄為,實 因不知自己淺薄,思之實為汗顏。雖然晚輩命不久長,無法修習風太師叔所傳 的精妙內功。但古人好像有一句話,說什麼只要早上聽見大道理,就算晚上死 了也不打緊,是不是這樣說的?」方証道:「朝聞道,夕死可矣!」令狐沖道 :「是了,便是這句話,我聽師父說過的。今日得聆大師指點,真如瞎子開了 眼一般,就算更無日子修練,也是一樣的歡喜。」方証道:「我正教各派俱已 聚集在恆山左近,把守各處要道,待得魔教來攻,大伙兒和之周旋,也未必會 輸。令狐掌門何必如此氣短?這內功心法自非數年之間所能練成,但練一日有 一日的好處,練一時有一時的好處。這幾日左右無事,令狐掌門不妨便練了起 來。乘著老衲在貴山打擾,正好共同參研。」令狐沖道:「大師盛情,晚輩感 激不盡。」   方証道:「這當兒只怕沖虛道兄也已到了,咱們出去瞧瞧如何?」令狐沖 忙站起身來,說道:「原來沖虛道長大駕到來,當真怠慢。」當下和方証大師 二人回到外堂,只見佛堂中已點了燭火。二人這番傳功,足足花了三個多時辰 ,天色早已黑了。   只見三個老道坐在蒲團之上,正和方生大師等說話,其中一人便是沖虛道 人。三道見方証和令狐沖出來,一齊起立。   令狐沖拜了下去,說道:「恆山有難,承諸位道長千里來援,敝派上下, 實不知何以為報。」沖虛道人忙即扶起,笑道:「老道來了好一會啦,得知方 丈大師正和小兄弟在內室參研內功精義,不敢打擾。小兄弟學得了精妙內功, 現買現賣,待任我行上來,便在他身上使使,教他大吃一驚。」   令狐沖道:「這內功心法博大精深,晚輩數日之間,那裡學得會?聽說峨 嵋、崑崙、崆峒諸派的前輩,也都到了,該當請上山來,共議大計才是。不知 眾位前輩以為如何。?」沖虛道:「他們躲得極是隱秘,以防為任老魔頭手下 的探子所知,若請大伙兒上山,只怕泄漏了消息。我們上山來時,也都是化裝 了的,否則貴派子弟怎地不先來通報?」   令狐沖想起和沖虛道人初遇之時,他化裝成一個騎驢的老者,另有兩名漢 子相隨,其實也均是武當派中的高手。此時細看之下,認得另外兩位老道,便 是昔日在湖北道上曾和自己比過劍的那兩個漢子,躬身笑道:「兩位道長好精 的易容之術,若非沖虛道長提及,晚輩竟想不起來。」那兩個老道那時扮著鄉 農,一個挑柴,一個挑菜,氣喘吁吁,似乎全身是病,此刻卻是精神奕奕,只 不過眉目還依稀認得出來。   沖虛指著那扮過挑柴漢子的老道說:「這位是清虛師弟。」指著那扮過挑 菜漢子的老道說:「這位是我師侄,道號成高。」四人相對大笑。清虛和成高 都道:「令狐掌門好高明的劍術。」令狐沖謙謝,連稱:「得罪!」   沖虛道:「我這位師弟和師侄,劍術算不得很精,但他們年輕之時,曾在 西域住過十幾年,卻各學得一項特別本事,一個精擅機關削器之術,一個則善 製炸藥。」令狐沖道:「那是世上少有的本事了。」沖虛道:「令狐兄弟,我 帶他們二人來,另有一番用意。盼望他們二人能給咱們辦一件大事。」   令狐沖不解,隨口應道:「辦一件大事?」沖虛道:「老道不揣冒昧,帶 了一件物事來到貴山,要請令狐兄弟瞧一瞧。」他為人洒脫,不如方証之拘謹 ,因此一個稱他為「令狐兄弟」,另一個卻叫他「令狐掌門」。   令狐沖頗感奇怪,要看他從懷中取出什麼物事來。沖虛笑道:「這東西著 實不小,懷中可放不下。清虛師弟,你叫他們拿進來罷。」   清虛答應了出去,不久便引進四個鄉農模樣的漢子來,各人赤了腳,都挑 著一擔菜。清虛道:「見過令狐掌門和少林寺方丈。」那四名漢子一齊躬身行 禮。令狐沖知他們必是武當中身份不低的人物,當即客客氣氣的還禮。   清虛道:「取出來,裝起來罷!」四名漢子將擔子中的青菜蘿蔔取出,下 面露出幾個包袱,打開包袱,是許多木條、鐵器、螺釘、機簧片之屬。四人行 動極是迅速,將這些傢伙拼嵌斗合,片刻間裝成了一張太師椅子。令狐沖更是 廳怪,尋思:「這張太師椅中裝了這許多機關彈簧。不知有何用處,難道是以 供修練內功之用?」   椅子裝成後,四人從另外兩個包袱中取出椅墊、椅套,放在太師椅上。靜 室之中,霎時間光彩奪目,但見那椅套以淡黃錦緞製成,金黃色絲線繡了九條 金龍,捧著中間一個剛從大海中升起的太陽,左邊八個字是『中興聖教,澤被 蒼生』,右邊八個字是『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那九條金龍張牙舞爪,神采 如生,這十六個字更是銀鉤鐵劃,令人瞧著說不出的舒服。在這十六個字的周 圍,綴了不少明珠、鑽石、和諸般翡翠寶石。簡陋的小小庵堂之中,突然間滿 室盡是珠光寶氣。   令狐沖拍手喝采,想起沖虛適才說過,清虛曾在西域學得一手製造機關削 器的本事,便道:「任教主見到這張寶椅,那是非坐一下不可。椅子中機簧發 作,便可送了他的性命,是不是?」   沖虛低聲道:「任我行應變神速,行動如電,椅子中雖有機簧,他只要一 覺得不妥,立即躍起,須傷他不到。這張椅子腳下裝有藥引,通到一堆火藥之 中。」他此言一出,令狐沖和少林諸僧均是臉上變色。方証口念佛號:「阿彌 陀佛!」沖虛又道:「這機簧的好處,在於有人隨便一坐,並無事故,一定要 坐到一注香時分,藥引這才引發。那任我行為人多疑,又極精細,突見恆山見 性峰上有這樣一張椅子,一定不會立即就坐,定是派手下人先坐上去試試。這 椅套上既有金龍捧日,又有什麼『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字樣,魔教中的頭 目自然誰也不敢久坐,而任我行一坐上去之後,又一定捨不得下來。」令狐沖 道:「道長果然設想周到。」沖虛道:「清虛師弟又另有佈置,倘若任我行竟 是不坐,叫人拿下椅套、椅墊,甚或拆開椅子瞧瞧,只要一拆動,一樣的引發 機關。成高師侄這次帶到寶山來的,共有二萬斤炸藥。毀壞寶山靈景,恐怕是 在所不免的了。」令狐沖心中一寒,尋思:「二萬斤炸藥!這許多火藥一引發 ,玉石俱焚,任教主固被炸死,盈盈和向大哥也是不免。」   沖虛見他臉色有異,說道:「魔教揚言要將貴派盡數殺害,滅了恆山派之 後,自即來攻我少林、武當,生靈塗炭,大禍難以收拾。咱們設此毒計對付任 我行,用心雖然險惡,但除此魔頭,用意在救武林千千萬萬性命。」   方証大師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為救眾生,卻也須辟 邪降魔。殺一獨夫而救千人萬人,正是大慈大悲的行逕。」他說這幾句話時神 色莊嚴,一眾老僧老道都站起身來,合十低眉,齊聲道:「方丈大師說得甚是 。」   令狐沖也知方証所言極合正理,日月教要將恆山派殺得雞犬不留,正教各 派設計將任我行炸死,那是天經地義之事,無人能說一句不是。但要殺死任我 行,他心中已頗為不願,要殺向問天,更是寧可自己先死;至於盈盈的生死, 反而不在顧慮之中,總之兩人生死與共,倒不必多所操心。眼見眾人的目光都 是射向自己,微一沉吟,說道:「事已至此,日月教逼得咱們無路可走,沖虛 道長這條計策,恐怕是傷人最少的了。」   沖虛道:「令狐兄弟說得不錯。『傷人最少』四字,正是我輩所求。」   令狐沖道:「晚輩年輕識淺,今日恆山之事,便請方証大師、沖虛道長二 位主持大局。晚輩率領本派弟子,同供驅策。」沖虛笑道:「這個可不敢當。 你是恆山之主,我和方丈師兄豈可喧賓奪主?」令狐沖道:「此事絕非晚輩謙 退,實在非請二位主持不可。」方証道:「令狐掌門之意甚誠,道兄也不必多 所推讓。眼前大事由我三人共同為首,但由道兄發號施令,以總其成。」   沖虛再謙虛幾句,也就答應了,說道:「上恆山的各處通道上,咱們均已 伏下人手,魔教何日前來攻山,事先必有音訊。那日令狐兄弟率領群豪攻打少 林寺,咱們由左冷禪策劃,擺下一個空城計……」令狐沖臉上微微一紅,說道 :「晚輩胡鬧,惶恐之至。」沖虛笑道:「想不到昨日之敵,反為今日之友。 咱們再擺空城計,那是不行的了,勢必啟任我行之疑,以老道淺見,恆山全派 均在山上抵禦,少林和武當兩派,也各選派數十人出手。明知魔教來攻,少林 和武當倘若竟然無人來援,大違常情,任我行這老賊定會猜想到其中有詐。」   方証和令狐沖都道:「正是。」   沖虛道:「咱們找幾處懸崖峭壁,安排下長繩鐵索,鬥到分際,眼見不敵 ,一個個便從長繩垂入深谷,讓敵人難以追擊。任我行大獲全勝之後,再見到 這張寶椅,當然得意洋洋的坐了上去,炸藥一引發,任老魔便有天大的本領, 那也是插翅難逃。跟著恆山上八條上山的通道之上,三十二處地雷同時爆炸, 魔教教眾,再也無法下山了。」   令狐沖奇道:「三十二處地雷?」   沖虛道:「正是。成高師侄從明日一早起,便要在八條登山要道之中,每 一條路選擇四個最險要的所在,埋藏強力地雷,地雷一炸,上山下山,道路全 斷。魔教教眾有一萬人上山,教他們餓死一萬;二萬人上山,餓死二萬。咱們 學的是左冷禪之舊計,但這一次卻不容他們從地道中脫身了。」   令狐沖道:「那次能從少林寺逃脫,也真僥倖之極。」突然想起一事,『 哦』的一聲。   沖虛問道:「令狐兄弟可覺安排之中,有何不妥?」令狐沖道:「晚輩心 想,任教主來到恆山之上,見這寶椅自然十分喜歡。但他必定生疑,何以恆山 派做了這樣一張椅子,繡了『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這八個字?此事若不弄明 白,只怕他未必就會上當。」沖虛道:「這一節老道也想過了。其實任老魔頭 坐不坐這張椅子,也非關鍵之所在,咱們另外暗伏藥引,一樣的能引發炸藥。 只不過當他正在得意洋洋的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之際,突然間禍生足底,更足 成為武林中談助罷了。」令狐沖點頭道:「是。」   成高道人道:「師叔,弟子有個主意,不知是否可行?」沖虛笑道:「你 便說出來,請方丈大師和令狐掌門指點。」成高道:「聽說令狐掌門和任教主 的大小姐原有婚姻之約,只因正邪不同道,才生阻梗。倘若令狐掌門派兩位恆 山弟子去見任教主,說道瞧在任大小姐臉上,特地覓得巧手匠人,製成一張寶 椅,送給任教主乘坐,盼望兩家休戰言和。不管任教主是否答應,但當他上了 恆山,見到這張椅子之時,也就不會起疑了。」沖虛拍手笑道:「此計大妙, 一來……」   令狐沖搖頭道:「不成!」沖虛一怔,知道已討了個沒趣,問道:「令狐 兄弟有何高見?」令狐沖道:「任教主要殺我恆山全派,我就盡力抵擋,智取 力敵,皆無不可。他來殺人,咱們就炸他,可是我決不說假話騙他。」   沖虛道:「好!令狐兄弟光明磊落,令人欽佩。咱們就這麼辦!任老魔頭 生疑也好,不生疑也好,只要他上恆山來意圖害人,便叫他大吃苦頭。」   當下各人商量了禦敵的細節,如何抗敵,如何掩護,如何退卻,如何引發 炸藥地雷,一一都相量定當。沖虛極是心細,生怕臨敵之際,負責引發炸藥之 人遇害,另行派定副手。次日清晨,令狐沖引導眾人到各處細察地形地勢,清 虛和成高二人選定了埋炸藥、安藥引、布地雷、伏暗哨的各處所在。沖虛和令 狐沖選定了四處絕險之所,作為退路。方証、沖虛、令狐沖、方生四人各守一 處,不讓敵人迫近,以待御敵之人盡數垂著長索退入深谷,這才最後入谷,然 後揮劍斬斷長索,令敵人無法追擊。   當日下午,武當派中又有十人扮作鄉農、樵子,絡繹上山,在清虛和成高 指點之下,安藏炸藥。恆山派女弟子把守各處山口,不令閒人上山,以防日月 教派出探子,得悉機密。如此忙碌了三日,均已就緒,靜候日月教大舉來攻。   屈指計算,離任我行朝陽峰之會已將近一月,此人言出必踐,定不誤期。 這幾日中,沖虛、成高等人甚是忙碌,令狐沖反極清閒,每日裡默念方証轉授 的內功口訣,依法修習,遇有不明之處,便向方証請教。   這日下午,儀和、儀清、儀琳、鄭萼、秦絹等一眾女弟子在練劍廳練劍, 令狐沖在旁指點。眼見秦絹年紀雖小,對劍術要旨卻頗有悟心,讚道:「秦師 妹聰明得緊,這一招已得了訣竅,只不過……」一句話沒說完,突然丹田中一 陣劇痛,登時坐倒。眾弟子大驚,搶上相扶,齊問:「怎麼了?」令狐沖知道 又是體內的異種真氣發作,苦於說不出話。   眾弟子正亂間,忽聽得撲倏倏幾聲響,兩支白鴿直飛進廳來。眾弟子齊叫 :「哎喲!」   恆山派養得許多信鴿,當日定靜師太在福建遇敵,定閒、定逸二師太被服 困龍泉鑄劍谷,均曾遣信鴿求救。眼前飛進廳來這兩頭信鴿,是守在山下的本 派弟子所發,鴿背塗有紅色顏料,一見之下,便知是日月教大敵攻到了。自從 方証大師、沖虛道長來到恆山,眾弟子見有強援到來,一切佈置就緒,原已寬 心,不料正在這緊急關頭,令狐沖卻會病發,卻是大大的意外。   儀清叫道:「儀質、儀文二位師妹,快去稟告方証大師和沖虛道長。」二 人應命而去。儀清又道:「儀和師姊,請你撞鐘。」儀和點了點頭,飛身出廳 ,奔向鐘樓。   只聽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鏜鏜,三長兩短的鐘聲,從鐘樓上響起,傳 遍全峰,跟著通元谷、懸空寺、黑龍口各處寺庵中的大鐘也都是響動。方証大 師事先吩咐,一有敵警,便以三長兩短的鐘聲示訊,但鐘聲必須舒緩有致,以 示閒適,不可顯得驚慌張惶。只是儀和十分性急,法名中雖有一個『和』字, 行事卻一點不和,鐘聲中還是流露了急躁之意。   恆山派、少林派、武當派三派人手,當即依照事先安排,分赴各處,以備 迎敵。為了減少傷亡,從山腳步下到見性峰峰頂的各處通道均無人把守,索性 門戶大開,讓敵人來到峰上之後,再行接戰。鐘聲停歇後,峰上峰下便鴉雀無 聲。崑崙、峨嵋、崆峒諸派來援的高手,都伏在峰下隱僻之處,只待魔教教眾 上峰之後,一得號令,便截住他們退路。沖虛為了防備泄漏機密,於山道上埋 藏地雷之事並不告訴諸派人士。魔教神通廣大,在崑崙等派弟子之中暗伏內奸 ,刺探消息,絕不為奇。   令狐沖聽到鐘聲,知道日月教大舉來攻,小腹中卻如千萬把利刀亂鑽亂刺 ,只痛得抱住肚皮,在地下打滾。儀琳和秦絹嚇和臉上全無血色,手足無措, 不知如何是好。   儀清道:「咱們扶著掌門人去無色庵,且看少林方丈和沖虛道長是何主意 。」當下于嫂和另一名老尼姑伸手托在令狐沖肋下,半架半抬,將他扶入無色 庵中。   剛到庵門,只聽得峰下砰砰砰砰號炮之聲不絕,跟著號角嗚嗚,鼓聲咚咚 ,日月教果然是以堂堂之陣,大舉前來攻山。   方証和沖虛已得知令狐沖病發,從庵中搶了出來。沖虛道:「令狐兄弟, 你盡可放心。我已吩咐凌虛師弟代我掩護武當派退卻。掩護貴派之責,由老道 負之。」令狐沖點頭示謝。方証道:「令狐掌門還是先行退入深谷,免有疏虞 。」令狐沖忙道:「萬萬……萬萬不可!拿……拿劍來!」沖虛也勸了幾句, 但令狐沖執意不允。   突然鼓角之聲止歇,跟著叫聲如雷:「聖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聽 這聲音,至少也有四、五千人之眾。方証、沖虛、令狐沖三人相顧一笑。秦絹 捧著令狐沖的長劍遞過去。令狐沖伸手欲接,右手不住發抖,竟拿不穩劍。秦 絹將劍掛在他腰帶之上。   忽聽得哨吶之聲響起,樂聲悅耳,並無殺伐之音。數人一齊朗聲說道:「 日月神教聖教主,欲上見性峰來,和恆山派令狐掌門相會。」正是日月教諸長 老齊聲而道。   方証道:「日月教先禮後兵,咱們也不可太小氣了。令狐掌門,便讓他們 上峰如何?」   令狐沖點了點頭,便在此時,腹中又是一陣劇痛。方証見他滿臉冷汗淋漓 ,說道:「令狐掌門,丹田內疼痛難當,不妨以風前輩所傳的內功心法,試加 導引盤旋。」令狐沖體內十數股異種真氣正自糾纏沖突,攪擾不清,如加導引 盤旋,那無異是引刀自戕,痛上加痛,但反正已痛到了極點,當下也不及細思 後果,便依法盤旋。果然真氣撞擊之下,小腹中的疼痛比之先前更為難當,但 盤旋得數下,十餘股真氣便如是細流歸支流、支流歸大川,隱隱似有軌道可循 ,雖然劇痛如故,卻已不是亂衝亂撞,衝擊之處,心下已先有知覺。   只聽得方証緩緩說道:「恆山派掌門令狐沖、武當派掌門沖虛道人、少林 派掌門方証,恭候日月教任教主大駕。」他聲音並不甚響,緩緩說來,卻送得 極遠。   令狐沖暗運內功心法有效,索性盤膝坐下,目觀鼻,鼻觀心,左手撫胸, 右手按腹,依照方証轉授的法門,練了起來。他練這心法只不過數日,雖有方 証每日詳加解說,畢竟修為極淺,但這時依法引導之下,十餘股異種真氣竟能 漸漸歸聚。他不敢稍有怠忽,凝神致志的引氣盤旋,初時聽得鼓樂絲竹之聲, 到後來卻什麼也聽不到了。   方証見令狐沖專心練功,臉露微笑,耳聽得鼓樂之聲大作,日月教教眾叫 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澤被蒼生聖教主,大駕上恆山來啦!」過了一會, 鼓樂之聲漸漸移近。   上見性峰的山道甚長,日月教教眾腳步雖快,走了好一會,鼓樂聲也還只 到山腰。伏在恆山各處的正教門下之士心中都在暗罵:「臭教主好大架子,又 不是死了人,吹吹打打的幹什麼了?」預備迎敵之人心下更是怦怦亂跳,各人 本來預計,魔教教眾殺上山來,便即躍出惡鬥一場,殺得一批教眾後,待敵人 越來越多,越來越強,便循長索而退入深谷。卻不料任我行裝模作樣,好似皇 帝御駕出巡一般,吹吹打打的來到峰上,眾人倒不便先行動手,只是心弦反扣 得更加緊了。   過了良入,令狐沖覺得丹田中異種真氣給慢慢壓了下去,痛楚漸減,心中 一分神,立時想起:『是任教主要上峰來?』「啊」的一聲,跳起身來。方証 微笑道:「好些了嗎?」令狐沖道:「動上手了嗎?」方証道:「還沒到呢! 」令狐沖道:「好極!」刷的一聲,拔出了劍。卻見方証、沖虛等手上均無兵 刃,儀和、儀清等女子在無色庵前的一片大空地上排成數行,隱伏恆山劍陣之 法,長劍卻兀自懸在腰間,這才想起任我行尚未上山,自己未免過於惶急,哈 哈一笑,還劍入鞘。   只聽得嗩吶和鐘鼓之聲停歇,響起了簫笛、胡琴的細樂,心想:「任教主 花樣也真多,細樂一作,他老人家是大駕上峰來啦。」越見他古怪多端,越覺 得肉麻。   細樂聲中,兩行日月教的教眾一對對的並肩走上峰來。眾人眼前一亮,但 見一個個教眾均是穿著嶄新的墨綠錦袍,腰系白帶,鮮艷奪目,前面一共四十 人,每人手托盤子,盤上鋪緞,不知放著些什麼東西。這四十人腰間竟未懸掛 刀劍。四十名錦衣教眾上得峰來,便遠遠站定。跟著走上一隊二百人的細樂隊 ,也都是一身錦衣,簫管絲弦,仍是不停吹奏。其後上來的是號手、鼓手、大 鑼小鑼、鐃鈸鐘鈴,一應俱全。   令狐沖看得有趣,心想:「待會打將起來,有鑼鼓相和,豈不是如同在戲 台上做戲?」   鼓樂聲中,日月教教眾一隊隊的上來。這些人顯是接著堂名分列,衣服顏 色也各不同,黃衣、綠衣、藍衣、黑衣、白衣,一隊隊的花團錦簇,比之做戲 賽會,衣飾還更光鮮,只是每人腰間各繫白帶。上峰來的卻有三、四千之眾。   沖虛尋思:「乘他們立足未定,便一陣衝殺,我們較占便宜。但對方裝神 弄鬼,要來什麼先禮後兵。我們若即動手,倒未免小氣了。」眼見令狐沖笑嘻 嘻的不以為意,方証則視若無睹,不動聲色,心想:「我如顯得張惶,未免定 力不夠。」   各教眾分批站定後,上來十名長老,五個一邊,各站左右。音樂聲突然止 歇,十名長老齊聲說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澤被蒼生聖教主駕到。」   便見一頂藍呢大轎抬上峰來。這轎子由一十六名轎夫抬著,移動既快且穩 。一頂轎子便如是一位輕功高手,輕輕巧巧的便上到峰來,足見這一十六名轎 夫個個身懷不弱的武功。令狐沖定眼看去,只見轎夫之中竟有祖千秋、黃伯流 、計無施等人在內。料想若不是老頭子身子太矮,無法和祖千秋等一起抬轎, 那麼他也必被迫做一名轎夫了。令狐沖氣往上沖,心想:「祖千秋他們均是當 世豪傑,任教主卻迫令他們做抬轎子的賤事。如此奴役天下英雄,當真令人氣 炸了胸膛。」   藍呢大轎旁,左右各有一人,左首是向問天、右首是個老者。這老者甚是 面熟,令狐沖一怔,認得是洛陽城中教他彈琴的綠竹翁。這人叫盈盈作『姑姑 』,以致自己誤以為盈盈是個年老婆婆,自從離了洛陽之後,便沒再跟他相見 ,今日卻跟了任我行上見性峰來。他一顆心怦怦亂跳,尋思:「何以不見盈盈 ?」突然間想起一事,眼見日月教教眾人人腰繫白帶,似是服喪一般,難道盈 盈眼見父親率眾攻打恆山,苦諫不聽,竟然自殺死了?   令狐沖胸口熱血上湧,丹田中幾下劇痛,當下便想衝上去問向問天,但想 任我行便在轎中,終於忍住。   見性峰上雖聚著數千之眾,卻是鴉雀無聲。那頂大轎停了下來,眾人目光 都射向轎帷,只待任我行出來。   忽聽得無色庵中傳出一陣喧笑之聲。一人大聲道:「快讓開,好給我坐了 !」另一人道:「大家別爭,自大至小,輪著坐坐這張九龍寶椅!」正是桃花 仙和桃枝仙的聲音。   方証、沖虛、令狐沖等立時駭然變色。桃谷六仙下知何時闖進了無色庵中 ,正在爭坐這張九龍寶椅,坐得久了,引動藥引,那便如何是好?沖虛忙搶進 庵中。   只聽他大聲喝道:「快起來!椅子是日月教任教主的,你們坐不得!」桃 谷六仙的聲音從庵中傳出來:「為什麼坐不得?我偏要坐!」「快起來,好讓 我坐了!」「這椅子坐著真舒服,軟軟的,好像坐在大胖子的屁股上一般!」 「你坐過大胖子的屁股麼?」   令狐沖心知桃谷六仙正在爭坐九龍寶椅子,你坐一會,他坐一會,終將壓 下機簧,引發埋藏于無色庵下的數萬斤炸藥,見性峰上日月教和少林、武當、 恆山派群豪,勢必玉石俱焚。他初時便欲衝進庵中制止,但下知怎的,內心深 處卻似乎是盼望那炸藥炸將起來,反正盈盈已死,自己也不想活了,大家一瞬 之間同時斃命,豈不乾淨?一瞥眼間,驀地見到儀琳的一雙俏目在凝望自己, 但和自己眼光一接,立即避開,心想:「儀琳小師妹年紀還這樣小,卻也給炸 得粉身碎骨,豈不可惜?但世上有誰不死?就算今日大家安然無恙,再過得一 百年,此刻見性峰上的每一個人,還不都成為白骨一堆?」只聽得桃谷六仙還 在爭鬧不休:「你已坐了第二次啦,我一次還沒坐過。」「我第一次剛坐上去 ,便給拉了下來,那可不算。」「我有一個主意,咱們六兄弟一起擠在這張椅 上,且看坐不坐得下?」「妙極,妙極!大家擠啊,哈哈!」「你先坐!」「 你先坐,我坐在上面。」「大的坐上面,小的坐下面!」「妙,大的先坐!年 紀越小,坐得最高!」   方証大師眼見危機只在頃刻之間,可又不能出聲勸阻,泄漏了機關,當即 快步入殿,大聲說道:「貴客在外,不可爭鬧,別吵!」這『別吵』二安,是 運起了少林派至高無上內功『金剛禪獅子吼』功夫,一股內家勁力,對準了桃 谷六仙噴去。   沖虛道長只覺頭腦一暈,險些摔倒。桃谷六仙已同時昏迷下醒。沖虛大喜 ,出手如風,先將坐在椅上的兩人提開,隨即點了六人空道,都推到了觀音菩 薩的供桌底下,俯身在椅旁細聽,幸喜並無異聲,只覺得手足發軟,滿頭大汗 ,只要方証再遲得片刻進來,藥引一發,那是人人同歸於盡了。   沖虛和方証並肩出來,說道:「請任教主進庵奉茶!」可是轎帷紋風下動 ,轎中始終沒有動靜。沖虛大怒,心想:「老魔頭架子恁大!我和方証大師、 令狐掌門三人,在當今武林之中,位望何等崇高,站在這裡相候,你竟不理不 睬!」若不是九龍椅中伏有機關,他便要長劍出手,挑開轎帷,立時和任我行 動手了。他又說了一遍,轎中仍是無人答應。   向問天彎下腰來,俯耳轎邊,聽取轎中人的指示,連連點頭,站直身子後 說道:「敝教任教主說道,少林寺方証大師,武當山沖虛道長兩位武林前輩在 此相候,極不敢當,日後自當親赴少林、武當,相謝陪罪。」   向問天又道:「任教主說道,教主今日來到恆山,是專為和令狐掌門相會 而來,單請令狐掌門一人,在庵中相見。」說著作個手勢,十六名轎夫便將轎 子抬入庵中觀音堂上放下。向問天和綠竹翁陪著進去,卻和眾轎夫一起退了出 來,庵中便只留下一頂轎子。   沖虛心想:「其中有詐,不知轎子之中,藏有什麼機關。」向方証和令狐 沖瞧去。方証不善應變,不知如何才是,臉現迷惘之色。令狐沖道:「任教主 既欲與晚輩一人相見,便請兩位在此稍候。」沖虛低聲道:「小心在意。」令 狐沖點了點頭,大踏步走進庵中。   那無色庵只是一座小小瓦屋,觀音堂中有人大聲說話,外面聽得清清楚楚 ,只聽得令狐沖道:「晚輩令狐沖拜見教主。」卻不聽見任我行說什麼話,跟 著令狐沖突然『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沖虛吃了一驚,只怕令狐沖遭了任我行的毒手,一步跨出,便欲衝進相援 ,但隨即心想:「令狐兄弟劍術之精,當世無雙,他進庵時攜有長劍,不致一 招間便為任老魔頭所制。倘若真的不幸遭了毒手,我便奔進去動手,也已救不 了他。任老魔頭如沒殺令狐兄弟,那是最好,倘若令狐兄弟已遭了毒手,老魔 頭獨自一人留在觀音堂中,必去九龍椅上坐坐,我衝將進去,反而壞了大事。 」心中忐忑不寧,尋思:「任老魔頭這會兒只怕已坐到了椅子上,再過片刻, 觸發藥引,這見性峰的山頭都會炸去半個。我如此刻便即趨避,未免顯得懦怯 ,給向問天這些人瞧了出來,立即出聲示警,不免功敗垂成。但若炸藥一發, 身手再快,也來不及閃避,那可如何是好?」他本來計算周詳,日月教一攻上 峰來,便如何接戰,如何退避,預計任我行坐上九龍椅子之時,少林、武當、 恆山三派人眾均已退入了深谷。不料日月教一上來竟不動手,來個什麼先禮後 兵,任我行更要和令狐沖單獨在庵中相會,全是事先算不到的變局。他雖饒有 智計,一時卻沒了主意。   方証大師也知局面緊急,亦甚掛念令狐沖的安危,但他修為既深,胸懷亦 極通達,只覺得生死榮辱,禍福成敗,其實也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謀事 在人,成事在天,到頭來結局如何,皆是各人善業、惡業所造,非能強求。因 此他內心雖隱隱覺得不安,卻是淡然處之,當真炸藥炸將起來,屍骨為灰,那 也是捨卻這皮囊之一法,又何懼之有?   九龍椅下埋藏炸藥之事極是機密,除方証、沖虛、令狐沖之外,動手埋藥 的清虛、成高等此刻都是在峰腰相候,只待峰頂一炸,便即引發地雷。見性峰 上余人便均不知情。少林、武當、恆山三派人眾,只等任我行和令狐沖在無色 庵中說僵了動手,便拔劍對付日月教教眾。   沖虛守候良久,不見庵中有何動靜,更無聲息,當即運起內功,傾聽聲息 ,隱隱聽到似乎令狐沖低聲說了句什麼話,他心中一喜:「原來令狐兄弟安然 無恙。」心情一喜,內功便不精純,一時再也聽不到什麼,又擔心適才只不過 自己一廂情願,心有所欲,便耳有所聞,未必真是令狐沖的聲音,否則為什麼 再也聽不到他的話聲?   又過了好一會,卻聽得令狐沖叫道:「向大哥,請你來陪送任教主出庵。 」   向問天應道:「是!」和綠竹翁二人率領了一十六名轎夫,走進無色庵去 ,將那頂藍呢大轎抬了出來。站在庵外的日月教教眾一齊躬身,說道:「恭迎 聖教主大駕。」那頂轎子抬到原先停駐之處,放了下來。   向問天道:「呈上聖教主贈給少林寺方丈的禮物。」   兩名錦衣教眾托了盤子,走到方証面前,躬身奉上盤子。   方証見一支盤子中放的是一串十分陳舊的沉香念珠,另一支盤子中是一部 手抄古經,封皮上寫的是梵文,識得乃是『金剛經』,不由得一陣狂喜。他精 研佛法,於『金剛經』更有心得,只是所讀到的是東晉時高僧鳩摩羅什的中文 譯本,其中頗有難解之處,生平渴欲一見梵文原經,以作印証,但中原無處可 覓,此刻一見,當真歡喜不盡,合什躬身,說道:「阿彌陀佛,老僧得此寶經 ,感激無量!」恭恭敬敬的伸出雙手,將那部梵文『金剛經』捧起,然後取過 念珠,說道:「敬謝任教主厚賜,實不知何以為報。」   向問天道:「敝教教主說道,敝教對天下英雄無禮,深以為愧,方丈大師 不加怪責,敝教已是感激不盡。」側頭說道:「呈上任教主給武當派掌門道長 的禮物。」   兩名錦衣教眾應聲而出,走到沖虛道人面前,躬身奉上盤子。   那二人還沒走近,沖虛便見一支盤子中橫放著一柄長劍,待二人走近時凝 神看去,只見長劍劍鞘銅綠斑斕,以銅絲嵌著兩個篆文:「真武」。沖虛忍不 住「啊」的一聲。武當派創派之祖張三豐先師所用佩劍名叫『真武劍』,向來 是武當派鎮山之寶,八十餘年前,日月教幾名高手長老夜襲武當山,將寶劍連 同張三豐手書的一部『太極拳經』一並盜了去。當時一場惡鬥,武當派死了三 名一等一的好手,雖然也殺了日月教四名長老,但一經一劍卻未能奪回。這是 武當派的奇恥大辱,八十餘年來,每一代掌門臨終時留下遺訓,必定是奪還此 經此劍。但黑木崖壁壘森嚴,武當派數度明奪暗盜,均無功而還,反而每次都 是送了幾條性命在黑木崖上,想不到此劍竟在見性峰上出現。他斜眼看另一支 盤子時,盤中赫然是一部手書的冊頁,紙色早已轉黃,封皮上寫著『太極拳經 』四字。沖虛道人在武當山見過不少張三豐的手書遺跡,一見便知這『太極拳 經』確是真跡。他雙手發顫,捧過長劍,右手握住劍柄,輕輕抽出半截,頓覺 寒氣撲面。他知三豐祖師到晚年時劍術如神,輕易已不使劍,即使迫不得已與 人動手,也只用尋常鐵劍、木劍,這柄『真武劍』是他中年時所用的兵刃,掃 蕩群邪,威震江湖,是一口極鋒利的利器。他兀自生怕給任我行騙了,再翻開 書一看,果然是三豐祖師所書。他將經書放還盤中,跪倒在地,向一經一劍磕 了八個頭,站起身來,說道:「任教主寬洪大量,使遺物重回真武觀,沖虛粉 身難報大德。」將一經一劍接過,心中激動,雙手顫個不住。   向問天道:「敝教教主言道,敝教昔日得罪了武當派,好生慚愧,今日原 璧歸趙,還望武當派上下見諒。」沖虛道:「任教主可說得太客氣了。」   向問天又道:「呈上聖教主贈給恆山派令狐掌門的禮物。」   方証和沖虛均想:「不知他送給令狐掌門的,又是什麼寶貴之極的禮物。 」   見這次上來的共二十名錦衣教眾,每人也都手托盤子,走到令狐沖身前。 盤中所盛的卻是袍子、帽子、鞋子、酒壺、酒杯、茶碗之類日常用具,雖均十 分精緻,卻顯然並非什麼出奇物事。只有一支盤子中放著一根玉簫,一支盤子 中放著一具古琴,較為珍貴,但和贈給方証、沖虛的禮物相比,卻是不可同日 而語了。   令狐沖拱手道:「多謝。」命恆山派于嫂等收了過來。   向問天道:「敝教教主言道,此番來到恆山,諸多滋擾,甚是不當。恆山 派每一位出家的師太,致送新衣一襲,長劍一口,每一位俗家的師姊師妹,致 送飾物一件,長劍一口,還請笑納。敝教又在恆山腳下購置良田三千畝,奉送 無色庵,作為庵產。這就告辭。」說著向方証、沖虛、令狐沖三人深深一揖, 轉身便行。   沖虛叫道:「向先生!」向問天轉過頭來,笑問:「道長有何吩咐?」沖 虛道:「承蒙貴教主厚賜,無功受祿,心下不安。不知……不知……」他連說 了二個「不知」,再也接不下口去,他想問的是「不知是何用意」,但這句話 畢竟問不出口。   向問天笑了笑,抱拳說道:「物歸原主,理所當然。道長何必不安?」一 轉身,喝道:「教主起駕!」樂聲奏起,十名長老開道,一十六名轎夫抬起藍 呢大轎,走下峰去。其後是號角隊、金鼓隊、細樂隊、更後是各堂教眾,魚貫 下峰。   沖虛和方証一齊望著令狐沖,均想:「任教主何以改變了主意,其中原由 ,只有你才知情。」但從令狐沖的臉色中卻一點也看不出來,但見他似乎有些 歡喜,又有些哀傷。耳聽得日月教教眾走了一會,樂聲便即止歇,什麼『千秋 萬載,一統江湖』的呼聲也不再響起,竟是耀武揚威而來,偃旗息鼓而去。   沖虛忍不住問道:「令狐兄弟,任教主忽然示惠,自必是衝著你的天大面 子。不知……不知……」他自是想問『不知跟你說了什麼』,但隨即心想,這 其中的原由,如果令狐沖願說,自然會說,若不願說,多問只有不妥,是以說 了兩個『不知』,便即住口。   令狐沖道:「兩位前輩原諒,適才晚輩已答允了任教主,其中原由,暫且 不便見告。但其中亦無大不了的秘密,兩位日久自知。」   方証哈哈一笑,說道:「一場大禍消彌于無形,實是武林之福。看任教主 今日的舉止,于我正教各派實無敵意,化解了無量殺劫,實乃可喜可賀。」   沖虛無法探知其中原由,實是心癢難搔,聽方証這麼說,也覺甚是有理, 說道:「不是老道過慮,只是日月教詭計百出,咱們還是小心些為妙。說不定 任教主得知咱們有備,生怕引發炸藥,是以今日故意賣好,待得咱們不加防備 之時,再加偷襲。以二位之見,是否會有此一著?」方証道:「這個……人心 難測,原也不可不防。」令狐沖搖頭道:「不會的,一定不會。」沖虛道:「 令狐掌門認定不會,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心下卻頗不以為然。過了一會,山 下報上訊來,日月教一行已退過山腰,守路人眾沒接到訊號,未加截殺,亦未 引發地雷。沖虛命人通知清虛、成高,將連接於九龍椅及各處地雷的藥引都割 斷了。   令狐沖請方証、沖虛二人回入無色庵,在觀音堂中休息。方証翻閱梵文『 金剛經』。沖虛撫弄一會『真武劍』讀幾行『太極拳經』,喜不自勝,心下的 疑竇也漸漸忘了。突然之間,供桌下有人說道:「啊,盈盈,是你!」另一人 道:「沖哥,你……你……你……」正是桃谷六仙的聲音。   令狐沖「啊」的一聲驚叫,從椅中跳了起來。   只聽得供桌下不斷發出聲音:「沖哥,我爹爹,他……他老人家已過世了 。」「怎麼會過世的?」「那日在華山朝陽峰上,你下峰不久,我爹爹忽然從 仙人掌上摔了下來。向大哥和我接住了他身子,只過得片刻,便即斷了氣。」 「那……那……有人暗算他老人家麼!」「不是的。向大哥說,他老人家年紀 大了,在西湖底下又受了這十幾年苦,近年來以十分霸道的內功,強行化除體 內的異種真氣,實在是大耗真元。這一次為了佈置誅滅五岳劍派,又耗了不少 心血。他老人家是天年已盡。」「當真想不到。」「當日在朝陽峰上,向大哥 與十長老會商,一致舉我接任日月神教教主。」「原來任教主是任大小姐,不 是任老先生。」   適才桃谷六仙爭坐九龍椅,方証以『獅子吼』佛門無上內功將之震倒。沖 虛生怕泄漏機密,將六人點了空道,塞入供桌之下。不料六人內功也頗深厚, 不多時便即醒轉,將令狐沖和『任教主』的對話都聽在耳裡,這時便一字不漏 的照說出來。方証和沖虛聽到任我行已死,盈盈接了教主之位,其餘種種,無 不恍然,心下又驚又喜。盈盈贈送二人重禮,送給令狐沖的卻是衣履用品,那 自是二人交換文定的禮物了。   只聽得桃谷六仙還在你一句、我一句的說個不休:   「沖哥,今日我上恆山來看你,倘若讓正教中人知道了,不免惹人笑話。 」「那又有什麼要緊?你就是會怕羞。」「不,我不要人家知道。」「好罷, 我答應你不說便是。」「我吩咐他們仍是在叫什麼文成武德,澤被蒼生聖教主 ,什麼千秋萬載,一統江湖,是要使旁人不瞧出破綻。可不是對你恆山派與方 証方丈、沖虛道長無禮狂妄。」「那不用擔心,大師和道長不會知道的。」「 再說,日月教和恆山派、少林派、武當派化敵為友,我也不要讓人家說是我的 主意。江湖上好漢一定會說,因為我……跟你……跟你的緣故,連一場大架也 不打了,說來可多難為情。」「嘻嘻,我倒不怕。」「你臉皮厚,自然不怕。 爹爹去世的信息,日月教瞞得很緊,外間只道是我爹爹來到恆山之後,跟你談 了一會,就此和好。這於我爹爹的聲名也有好處。待我回到黑木崖後,再行發 喪。」「是,我這女婿可得來磕頭吊孝了。」「你能夠來,當然最好。那日華 山朝陽峰上,我爹爹本來已親口許了我們的婚事,不過……不過那得我服滿之 後……」令狐沖聽他六人漸漸說到他和盈盈安排成親之事,當即大喝:「桃谷 六仙,你們再不出來,在桌底下胡說八道,我剝了你們的皮,抽你們的筋。」   卻聽得桃干仙幽幽嘆了口氣,學著盈盈的語氣說道:「我卻擔心你的身子 。爹爹沒傳你化解異種真氣的法門,其實就是傳了,也不管用。爹爹他自己, 唉!」桃干仙逼緊著嗓子,說得極盡哀傷。   方証、沖虛、令狐沖三人聽著,亦不禁都有淒惻之意。任我行一代怪傑, 雖然生平惡行不少,但如此下場,亦令人為之嘆息。令狐沖對任我行的心情更 是奇特,雖憎他作威作福,橫行霸道,卻也不禁佩服他的文武才略,尤其他肆 無忌憚、獨行其是的性格,倒和自己頗為相投,只不過自己絕無『一統江湖』 的野心而已。   一時三人心中,同時湧起了一個念頭:「自古帝王將相,聖賢豪傑,奸雄 大盜,元凶巨惡,莫不有死!」   桃實仙逼緊了嗓子道:「沖哥,我……」沖虛心想再說下去,於令狐沖臉 上須不好看,笑道:「六位桃兄,適才多有得罪。不過你們的話也說得夠了, 倘若惹得令狐掌門惱了,點了你們的『終身啞穴』,只怕犯不著。」桃谷六仙 大驚,齊問:「什麼『終身啞穴』?」沖虛道:「那『終身啞穴』一點,一輩 子就成了啞巴,再也不會說話。至於吃飯喝酒,倒還可以。」桃谷六仙齊嚷: 「說話第一、吃飯喝酒尚在其次。」沖虛道:「你們剛才的話,一句也說不得 的。令狐掌門,你就瞧在方丈大師和老道臉上,別點他們的『終身啞穴』。方 丈大師和老道負責擔保,他六位在供桌底下偷聽到你和任大小姐的說話,決不 泄漏片言隻字。」桃花仙道:「冤枉,冤枉!我們又不是自己要偷聽,聲音鑽 進耳朵來,又有什麼法子?」沖虛道:「你們聽便聽了,誰也不來多管,聽了 之後亂說,那可不成。」桃谷六仙齊道:「好,好!我們不說,我們不說。」 桃根仙道:「不過日月教聖教主那兩句八字經改了,說不說得?」令狐沖大喝 :「說不得,更加說不得!」桃枝仙嘰哩咕嚕:「不說就不說。偏你和任大小 姐說得,我們就說不得。」   沖虛心下納悶:「日月教的那句八字經改了?八字經自然是『千秋萬載, 一統江湖』那八個字。任大小姐當了教主,不想一統江湖了,卻不知改了什麼 ?」   三年後某日,杭州西湖孤山梅莊掛燈結采,陳設得花團綿簇,這天正是令 狐沖和盈盈成親的好日子。   這時令狐沖已將恆山派掌門之位交給了儀清接掌。儀清極力想讓給儀琳, 說道:儀琳手刃恆山大仇,為師尊雪恨,該當接任掌門之位。但儀琳說什麼也 不肯,急得當眾大哭。畢竟還是依著令狐沖之議,由儀清掌管恆山門戶。盈盈 也辭去日月教教主之位,交由向問天接任。向問天雖是個桀傲不馴的人物,卻 無吞並正教諸派的野心,數年來江湖上倒也太平無事。   這日前來賀喜的江湖豪士擠滿了梅莊。行罷大禮,酒宴過後鬧新房時,群 豪要新郎、新娘演一演劍法。當世皆知令狐沖劍法精絕,賀客中卻有許多人未 曾見過。令狐沖笑道:「今日動刀使劍,未免太煞風景,在下和新娘合奏一曲 如何?」群豪齊聲喝采。   當下令狐沖取出瑤琴、玉簫,將玉簫遞給盈盈。盈盈不揭霞帔,伸出纖纖 素手,接過簫管,引宮按商,和令狐沖合奏起來。   兩人所奏的正是那『笑傲江湖』之曲。這三年中,令狐沖得盈盈指點,精 研琴理,已將這首曲子奏得頗具神韻。   令狐沖想起當日在衡山城外荒山之中,初聆衡山派劉正風和日月教長老曲 洋合奏此曲。二人相交莫逆,只因教派不同,難以為友,終於雙雙斃命。今日 自己得與盈盈成親,教派之異不復得能阻擋,比之撰曲之人,自是幸運得多了 。又想劉曲二人合撰此曲,原有彌教派之別、消積年之仇的深意,此刻夫婦合 奏,終於完嘗了劉曲兩位前輩的心願。想到此處,琴簫奏得更是和諧。群豪大 都不懂音韻,卻無不聽得心曠神怡。   一曲既畢,群豪紛紛喝采,道喜聲中退出親房。喜娘請了安,反手掩上房 門。   突然之間,牆外響起了悠悠的幾下胡琴之聲。令狐沖喜道:「莫大師伯… …」盈盈低聲道:「別作聲。」   只聽胡琴聲纏綿宛轉,卻是一曲『鳳求凰』,但淒清蒼涼之意終究不改。 令狐沖心下喜悅無限:「莫大師伯果然沒死,他今日來奏此曲,是賀我和盈盈 的新婚。」琴聲漸漸遠去,到後來曲未終而琴聲已不可聞。   令狐沖轉過身來,輕輕揭開罩在盈盈臉上的霞帔。盈盈嫣然一笑紅燭照映 之下,當真是人美如玉,突然間喝道:「出來!」令狐沖一怔,心想:「什麼 出來?」盈盈笑喝:「再不出來,我用水淋了!」   床底下鑽出六個人來,正是桃谷六仙。六人躲在床底,只盼聽到新郎、新 娘的說話,好到大廳上去向群豪傑誇口。令狐沖心神俱醉之際,沒再留神。盈 盈心細,卻聽到了他六人壓得極細的呼吸之聲。令狐沖哈哈大笑,說道:「六 位桃兄,險些兒又上了你們的當!」   桃谷六仙走出新房,張開喉嚨大叫:「千秋萬載,永為夫婦!」   沖虛正在花廳上和方証談心,聽和桃谷六仙的叫聲,不禁莞爾一笑,三年 來壓在心中的啞謎,此時方始揭開:原來那日令狐沖和盈盈在觀音堂中山盟海 誓,桃谷六仙卻道是改了日月教的八字經。   四個月後,正是草長花濃的暮春季節。令狐沖和盈盈新婚燕爾,攜手共赴 華山。令狐沖要帶同妻子去拜見太師叔風清揚,叩謝他傳劍授功之德。可是兩 人踏遍了華山五峰三嶺,各處幽谷,始終沒發現風清楊的蹤跡。   令狐沖怏怏不樂。盈盈道:「太師叔是世外高人,當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不知到那裡雲遊去了。」令狐沖嘆道:「太師叔固然劍術通神,他老人家的 內功修為也算得當世無雙。這三年半來,我修習他老人家所傳的內功,幾乎已 將體內的異種真氣化除淨盡。」盈盈道:「那可得多謝少林寺的方証大師了。 咱們既見不到風太師叔,明日就動身去少林寺,向方証大師叩頭道謝。」令狐 沖道:「方証大師代傳神功,多所解說引導,便好比是半個師父,原該去謝的 。」盈盈抿嘴笑道:「沖哥,你到今日還是不明白,你所學的,便是少林派的 『易筋經』內功。」   令狐沖『啊』的一聲,跳起身來,說道:「這……這便是『易筋經』?你 怎知道?」盈盈笑道:「當日聽你說,這內功是風太師叔叫桃谷六仙帶口訊, 告知方証大師的。我心下生疑,尋思這內功精微奧妙,修習時若有厘毫之差, 輕則走火入魔,重則送了性命,如何能叫桃谷六仙帶口訊?桃谷六仙纏夾不清 ,又怎說得明白?方証大師雖說,多半是風太師叔逼他們背熟了,但終究太過 凶險。後來我去問這六位仁兄,他們一口咬定確有其事。但要他們背誦幾句, 一個說早已忘得乾乾淨淨,一個說只能告知方証老和尚,不能說給別人聽。六 個人再說得幾句,更是前言不對後語,破綻百出。後來露出口風,抵賴不得, 才說是方証大師為了救你性命,卻不願讓你得知,才假托風太師叔傳功,你若 問起,叫他們代為隱瞞。」令狐沖張大了口,半晌作聲不得。盈盈又道:「但 風太師叔叫他們傳訊,卻是有的,只是叫他們告知方証大師,說日月教要攻打 恆山,請少林、武當兩派援手。」令狐沖道:「你也壞得夠了,早知此事,卻 直到今日才說出來。」盈盈笑道:「那日在少林寺中,你脾氣倔強得很。方証 大師要你拜師,改投少林,便傳你『易筋經』神功,但你說什麼也不肯,一拂 袖子便出了山門。方証大師倘若再提傳授『易筋經』之事,生怕你老脾氣發作 ?A寧可性命不要,也不肯學,那豈不糟了?因此他只好假托風太師叔之名, 讓你以為這是華山派本派內功,自是學之無礙。」   令狐沖道:「啊,是了,你一直不跟我說,也怕我牛脾氣發作,突然不練 了?現下得知我異種真氣化解殆盡,這才吐露真相。」   盈盈又抿嘴笑了笑,道:「你這硬脾氣,大家知道是惹不得的。」   令狐沖嘆了口氣,拉住她手,說道:「盈盈,當年你將性命捨在少林寺, 為的是要方証大師傳我『易筋經』,雖然你並沒死,方証大師卻認定是答應了 你的事沒有辦到。他是武林前輩,最重然諾,終於還是將這門神功傳了給我。 這是你用性命換來的功夫,就算我不顧死活,難道……難道一點也不顧到你, 竟會恃強不練嗎?」   盈盈低聲道:「我原也想到的,只是心中害怕。」   令狐沖道:「咱們明天便下山去少林寺,既然學了『易筋經』,只好到少 林寺出家做和尚去了。」盈盈知他說笑,說道:「你這野和尚大廟不收,小廟 不要,少林寺的清規戒律嚴謹得很,沒半天便將你這酒肉和尚亂棒打將出來。 」   兩人攜手而行,一路閒談。令狐沖見盈盈不住東張西望,似乎在找尋什麼 ,問道:「你在尋什麼?」盈盈道:「且不跟你說,等找到了你自然知道。這 次來到華山,沒能拜見風太師叔,固是遺憾之極,但若見不到那人,卻也可惜 。」令狐沖奇道:「咱們還要見一個人,那是誰?」盈盈微笑不答,說道:「 你將林平之關在梅莊地底的黑牢之中,有飯吃,有衣穿,誰也不會去害他,確 實是照顧了他一生。我對你另一位朋友,卻也想出了一種特別的照顧法子。」   令狐沖更是奇怪了,心想:「我另一位朋友?卻又是誰?」知道妻子行事 往往出人意表,他即不肯說,多問也是無用。   當晚二人在令狐沖的舊居之中,對月小酌。令狐沖雖面對嬌妻,但想起種 種往事,仍不禁頗為傷感,飲了十幾杯酒,已微有酒意。盈盈突然面露喜色, 放下酒杯,低聲道:「多半是他來了,咱們去瞧瞧。」令狐沖聽得對面山上有 幾聲猴啼,不知盈盈說的是誰來了,跟著她走出屋去。   盈盈循著猴啼之聲,快步奔到對面山坡上。令狐沖隨在她身後,月光下只 見七、八隻猴子聚在一起。華山猴子甚多,令狐沖也不以為意,卻見群猴之中 赫然有一個人,凝目看去,竟是勞德諾。他喜怒交集,轉身便欲往屋中取劍。 盈盈拉住他手臂,低聲道;「咱們走近些,再看看清楚。」二人再奔近十餘丈 ,只見勞德諾夾在兩隻極大的馬猴之間,給兩隻馬猴拖來拖去,竟似身不由主 。他一身武功,但對兩隻馬猴,卻是全無反抗之力。   令狐沖駭然問道:「那是什麼緣故?」盈盈笑道:「你只管瞧,慢慢再跟 你說。」   猴子性躁,跳上縱下,沒半刻安寧。勞德諾給左右兩隻馬猴東拉西扯,偶 然發出幾聲吼叫,兩隻馬猴便伸爪往他臉上抓去。令狐沖這時已看得明白,原 來勞德諾的右手和右邊馬猴的左腕相連,左手和左邊的馬猴的右腕相連,顯然 是以鐵銬之類扣住了的。他明白了大半,問道:「這是你的傑作了?」盈盈道 :「怎麼樣?」令狐沖道:「你廢了勞德諾的武功?」盈盈道:「那倒不是, 是他自己作孽。」群猴聽得人聲,吱吱連聲,帶著勞德諾翻過山嶺而去。   令狐沖本欲殺了勞德諾為陸大有報仇,但見他身受之苦,遠過於一劍加頸 ,也就任其自然,心下頗感復仇之快意,心想:「這人老奸巨猾,為惡遠在林 師弟之上,原該讓他多吃些苦頭。」說道:「原來這幾日來,你一直要找他來 給我瞧瞧。」   盈盈道:「那日我爹爹來到朝陽峰上,這廝便來奉承獻媚,說道得了『辟 邪劍法』的劍譜,前來獻給爹爹。爹爹問他有何用意,他說想當日月教的一名 長老。爹爹沒空跟他多說,叫人將他看管起來。後來爹爹逝世,大伙兒忙成一 團,誰也沒去理他,將他帶到了黑木崖。過了十幾天,我才想起這件事來,叫 他來一加盤問,卻原來他自練『辟邪劍法』不得其法,竟自己將一身武功盡數 廢了。這人是害你六師弟的凶手,而你六師弟生平愛猴,因此我叫人覓得兩隻 大馬猴來,跟他鎖在一起,放在華山之上。」說著伸手過去,扣住令狐沖的手 腕,嘆道:「想不到我任盈盈,竟也終身和一隻大馬猴鎖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了。」說著嫣然一笑,嬌柔無限。               (全文完)            金庸《笑傲江湖》【後記】   聰明才智之士,勇武有力之人,極大多數是積極進取的。道德標準把他們 劃分為兩類:努力目標是為大多數人謀福利的,是好人;只著眼於自己的權力 名位、物質慾望,而損害旁人的,是壞人。好人或壞人的大小,以其嘉惠或損 害的人數和程度而定。政治上大多數時期中是壞人當權,於是不斷有人想取而 代之;有人想進行改革;另有一種人對改革不存希望,也不想和當權派同流合 污,他們的抉擇是退出鬥爭漩渦,獨善其身。所以一向有當權派、造反派、改 革派,以及隱士。中國的傳統觀念,是鼓勵人「學而優則仕」,學孔子那樣「 知其不可而為之」,但對隱士也有極高的評價,認為他們清高。隱士對社會並 無積極貢獻,然而他們的行為和爭權奪利之徒截然不同,提供了另一種範例。 中國人在道德上對人要求很寬,只消不是損害旁人,就算是好人了。《論語》 記載了許多隱者,晨門、楚狂接輿、長沮、桀溺、荷丈人、伯夷、叔齊、虞仲 、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等等,孔子對他們都很尊敬,雖然,並不同意他 們的作風。   孔子對隱者分為三類:像伯夷、叔齊那樣,不放棄自己意志,不犧牲自己 尊嚴(「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像柳下惠、少連那樣,意志和尊嚴有所犧 牲,但言行合情合理(「降志辱身矣,言中倫,行中慮,其斯而已矣」);像 虞仲、夷逸那樣,則是逃世隱居,放肆直言,不做壞事,不參與政治(「隱居 放言,身中清,廢中權」)。   孔子對他們評價都很好,顯然認為隱者也有積極的一面。   參與政治活動,意志和尊嚴不得不有所捨棄,那是無可奈何的。柳下惠做 法官,曾被三次罷官,人家勸他出國。柳下惠堅持正義,回答說:「直道而事 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論語》)。   關鍵是在「事人」。為了大眾利益而從政,非事人不可;堅持原則而為公 眾服務,不以功名富貴為念,雖然不得不聽從上級命令,但也可以說是「隱士 」──至於一般意義的隱士,基本要求是求個性的解放自由而不必事人。我寫 武俠小說是想寫人性,就像大多數小說一樣。這部小說通過書中一些人物,企 圖刻劃中國三千多年來政治生活中的若干普遍現象。影射性的小說並無多大意 義,政治情況很快就會改變,只有刻劃人性,才有較長期的價值。不顧一切的 奪取權力,是古今中外政治生活的基本情況,過去幾千年是這樣,今後幾千年 恐怕仍會是這樣。任我行、東方不敗、岳不群、左冷禪這些人,在我設想時主 要不是武林高手,而是政治人物。林平之、向問天、方証大師、沖虛道人、定 閒師太、莫大先生、余滄海等人也是政治人物。這種形形色色的人物,每一個 朝代中都有,大概在別的國家中也都有。「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口號,在 六十年代時就寫在書中了。任我行因掌握大權而腐化,那是人性的普遍現象。 這些都不是書成後的增添或改作。   《笑傲江湖》在《明報》連載之時,西貢的中文報、越文報和法文報有二 十一家同時連載。南越國會中辯論之時,常有議員指責對方是「岳不群」(偽 君子)或「左冷禪」(企圖建立霸權者)。   大概由於當時南越政局動蕩,一般人對政治鬥爭特別感到興趣。令狐沖是 天生的「隱士」,對權力沒有興趣。盈盈也是「隱士」,她對江湖豪士有生殺 大權,卻寧可在洛陽隱居陋巷,琴簫自娛。她生命中只重視個人的自由,個性 的舒展。唯一重要的只是愛情。這個姑娘非常怕羞靦腆,但在愛情中,她是主 動者。令狐沖當情意緊纏在岳靈珊身上之時,是不得自由的。只有到了青紗帳 外的大路上,他和盈盈同處大車之中,對岳靈珊的痴情終於消失了,他才得到 心靈上的解脫。本書結束時,盈盈伸手扣住令狐沖的手腕,嘆道:「想不到我 任盈盈竟也終身和一隻大馬猴鎖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盈盈的愛情得到圓 滿,她是心滿意足的,令狐沖的自由卻又被鎖住了。或許,只有在儀琳的片面 愛情之中,他的個性才極少受到拘束。人生在世,充分圓滿的自由根本是不能 的。解脫一切慾望而得以大徹大悟,不是常人之所能。那些熱衷於權力的人, 受到心中權力欲的驅策,身不由己,去做許許多多違背自己良心的事,其實都 是很可憐的。   在中國的傳統藝術中,不論詩詞、散文、戲曲、繪畫,追求個性解放向來 是最突出的主題。時代越動亂,人民生活越痛苦,這主題越是突出。「人在江 湖,身不由己」,要退隱也不是容易的事。劉正風追求藝術上的自由,重視莫 逆於心的友誼,想金盆洗手;梅莊四友盼望在孤山隱姓埋名,享受琴棋書畫的 樂趣;他們都無法做到,卒以身殉,因為權力鬥爭不容許。對於郭靖那樣捨身 赴難,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大俠,在道德上當有更大的肯定。令狐沖不是大俠, 是陶潛那樣追求自由和個性解放的隱士。風清揚是心灰意懶、慚愧懊喪而退隱 。令狐沖卻是天生的不受羈勒。在黑木崖上,不論是楊蓮亭或任我行掌握大權 ,旁人隨便笑一笑都會引來殺身之禍,傲慢更加不可。「笑傲江湖」的自由自 在,是令狐沖這類人物所追求的目標。因為想寫的是一些普遍性格,是生活中 的常見現象,所以本書沒有歷史背景,這表示,類似的情景可以發生在任何朝 代。   1980•5         金庸《笑傲江湖》    (全書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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