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颼的一聲,一枝羽箭從東邊山坳後射了出來,嗚嗚聲響,劃過長空,穿入 一頭飛雁頸中。大雁帶著羽箭在空中打了幾個觔斗,落在雪地。 西首數十丈外,四騎馬踏著皚皚白雪,奔馳正急。馬上乘客聽得箭聲,不 約而同的一齊勒馬。四匹馬都是身高肥膘的良駒,一受羈勒,立時止步。乘者 騎術既精,牲口也都久經訓練,這一勒馬,顯得鞍上胯下,相得益彰。四人眼 見大雁中箭跌下,心中都喝一聲采,要瞧那發箭的是何等樣人物。 等了半晌,山坳中始終無人出來,卻聽得一陣馬蹄聲響,射箭之人竟自走 了。四個乘客中一個身材瘦長、神色剽悍的老者微微皺眉,縱馬奔向山坳,其 餘三人跟著過去。轉過山邊,只見前面里許外五騎馬奔馳正急,鐵騎濺雪,銀 鬣乘風,眼見已追趕不上。那老者一擺手,說道:「殷師兄,這可有點兒邪門 。」 那「殷師兄」也是個老者,身形微胖,留著兩撇髭鬚,身披貂皮外套,氣 派是個富商模樣,聽那瘦長老者如此說,點了點頭,勒馬回到大雁之旁,馬鞭 揮出,拍的一聲,抽向雪地,待得馬鞭提起,鞭梢已將大雁捲了上來。他左手 拿著箭桿一看,失聲叫道:「啊!」 三人聽到叫聲,一齊縱馬馳近。那「殷師兄」連雁帶箭向那老者擲去,叫 道:「阮師兄,請看!」瘦長老者伸左手一抄,接了過來,一看羽箭,大叫: 「在這裡了,快追!」勒轉馬頭,當先追了下去。 這茫茫山坡上一片白雪,四下並無行人,追蹤最是容易不過。其餘二人都 是壯年,一個身高膀闊,坐在一匹高頭大馬之上,更是顯得威武;另一個中等 身材,臉色青白,一個鼻子卻凍得通紅。四人齊聲呼哨,四匹馬噴氣成霧,忽 喇喇放蹄趕去。 這是清朝乾隆四十五年三月十五。這日子在江南早已繁花如錦,在這關外 長白山下的苦寒之地,卻是積雪初融,渾沒春日氣像。東方紅日甫從山後升起 ,淡黃的陽光照在身上,殊無暖意。 山中雖冷,但四名乘者縱馬急馳之下,不久人人頭上冒汗。 那高身材的男子將外氅脫了下來,放在鞍頭。他身穿青綢面皮袍,腰懸長 劍,眉頭深鎖,滿臉怒容,眼中竟似要噴出火來,不住價的催馬狂奔。 這人是遼東天龍門北宗新接任的掌門人「騰龍劍」曹雲奇。天龍門掌劍雙 絕,他所學都已頗有所成。白臉漢子是他師弟「迴龍劍」周雲陽。高瘦老者是 他們師叔「七星手」阮士中,在天龍北宗算得是第一高手。那富商模樣的老者 則是天龍門南宗的掌門人「威震天南」殷吉,此次之事與天龍門南北兩宗俱有 重大干係,是以他千里迢迢,遠來關外。 四人胯下所乘都是關外良馬,腳程極快,一口氣奔出七、八里後,前面五 乘馬已相距不遠。曹雲奇高聲叫道:「喂,相好的,停步!」那五人全不理會 ,反而縱馬奔得更快。曹雲奇厲聲喝道:「再不停步,莫怪我們無禮了!」 只聽得前面一人舌頭打滾,嘟的一聲,勒馬轉身,其餘四人卻仍是繼續奔 馳。曹雲奇一馬當先,但見那人彎弓搭箭,箭尖指向他的胸口。曹雲奇藝高人 膽大,竟不將他利箭放在心上,揚鞭大呼:「喂,是陶世兄嗎?」 那人面目英俊,雙眉斜飛,二十三、四歲年紀,一身勁裝結束,聽得曹雲 奇叫聲,縱聲大笑,叫道:「看箭!」颼颼颼連響,三枝羽箭分上中下三路連 珠射到。 曹雲奇沒料到他三箭來得如此迅捷,心中微微一驚,馬鞭急甩出去,打掉 了上路與中路射來的兩箭,接著一提馬韁,那馬向上一躍,第三枝箭貼著馬肚 子從四腿間穿了過去,相差只是數寸。那青年哈哈一笑,撥轉馬頭,向前便跑 。 曹雲奇鐵青著臉,縱馬欲趕。阮士中叫道:「雲奇,沉住了氣,不怕他飛 上天去。」縱身下馬,拾起雪地裡的三枝羽箭,果然與適才射雁的一般無異。 殷吉沉著臉哼了一聲,說道:「果真是這小子!」曹雲奇道:「等一下師妹, 瞧她更有什麼話說?」 四人候了一頓飯功夫,不聽得來路上有馬蹄聲響。曹雲奇焦躁起來,道: 「我瞧瞧去!」拍馬趕回。阮士中望著他的背影,嘆了一口氣,說道:「也真 難怪得他。」殷吉道:「阮師兄,你說什麼?」阮士中搖了搖頭,卻不答話。 曹雲奇奔出數裡,只見一匹灰馬空身站在雪地裡,一個白衣女郎一足跪在 地下,似在雪中尋找什麼。曹雲奇叫道:「師妹,什麼事?」 那女郎不答,忽然站直身子,手中拿著一根黃澄澄之物,在日光下閃閃發 光。曹雲奇走近身去,接了過來,見是一枝黃金鑄成的小筆,長約三寸,筆尖 鋒利,打造得甚是精緻,筆桿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安」字。這枝金筆看來既是 玩物,卻也可作暗器之用,不禁微微皺眉,說道:「哪裡來的?」 那女郎道:「你們走後,我隨後跟來,奔到這裡,忽然有一乘馬從後趕來 ,那馬好快,只一會兒就從我身旁掠過。馬上乘客手一揚,拋來了這枝小筆, 將我……將我……」說到這裡,忽然臉上暈紅,囁嚅著說不下去了。 曹雲奇凝望著她,只見她凝脂般的雪膚之下,隱隱透出一層胭脂之色,雙 睫微垂,一股女兒羞態,嬌豔無倫,不由得胸中一蕩,隨即疑雲大起,問道: 「你可知咱們追的是誰?」那女郎道:「誰啊?」曹雲奇冷冷的道:「哼,你 當真不知?」那女郎抬起頭來,道:「我怎會知道?」曹雲奇道:「是你的心 上人。」那女郎衝口而道:「陶子安?」這話一出口,登時滿臉紅暈。曹雲奇 眉間有如罩上了一層黑雲,叫道:「我一說是你的心上人,你就接口說陶子安 !」 那女郎聽他這麼說,臉上更加紅了,淚水在一雙明澄清澈的眼中滾來滾去 ,頓足叫道:「他…他……」曹雲奇道:「他……他怎麼?」那女郎道:「他 是我沒過門的丈夫,自然是我心上人。」曹雲奇大怒,刷的一聲,拔出長劍。 那女郎反而走上一步,叫道:「你有種就將我殺了。」曹雲奇咬著牙齒,望著 她微微抬起的臉,心中柔情頓起,叫道:「罷啦,罷啦!」回手一劍,猛往自 己心口扎去。 那女郎出手好快,反手拔劍,回臂疾格,噹的一聲,雙劍相交,迸出了數 星火花。曹雲奇恨恨的道:「你既已不將我放在心上,何必又讓我在這世上多 受苦楚?」那女郎緩緩還劍入鞘,低聲道:「你早知道,是爹爹將我許配給他 ,難道是我自己作的主嗎?」曹雲奇雙眉一揚,說道:「我願跟你浪跡天涯, 在荒島深山之中隱居廝守,你怎又不肯?」那女郎嘆了一口氣道:「師哥,我 知道你對我一片痴心,我又不是傻子,怎能不念著你的好處。可是你職掌我天 龍北宗門戶,若是做出這等事來,天龍門聲名掃地,在江湖上顏面何存?」 曹雲奇大聲叫道:「我就是為你粉身碎骨,也是甘願。天塌下來我也不理 ,管他什麼掌門不掌門。」那女郎微微一笑,輕輕握住他手,說道:「師哥, 我就是不愛你這個霹靂火爆、不顧一切的脾氣呢。」 曹雲奇給她這麼一說,再也發作不得,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怎麼又把 他給的玩意兒當作寶貝似的?」 「誰說是他給的?我幾時見過他來?」 曹雲奇道:「哼,這樣值錢的玩意兒,還有人真的當作暗器打嗎?這筆上 不明明刻著他的名字?若不是他,又是誰給你的?」那女郎嗔道:「你既愛這 麼瞎疑心,乘早別跟我說話。」縱到灰馬身旁,一躍上鞍,韁繩一提,那馬放 蹄便奔。 曹雲奇忙上馬追去,伸皮靴猛踢坐騎肚腹,片刻間便追上了,身子一探, 右手拉住了灰馬的轡頭,叫道:「師妹,你聽我說。」那女郎舉起馬鞭,往他 手上抽去,喝道:「放開!給人家瞧見了成什麼樣子?」曹雲奇卻不放手,拍 的一聲,手背上登時起了一條血痕。 那女郎心有不忍,道:「你何苦又來惹我?」曹雲奇道:「是我不好,你 再打吧!」那女郎嫣然一笑,道:「我手酸,打不動啦。」曹雲奇笑道:「我 跟你搥搥。」伸手去拉她手臂。那女郎迎頭一鞭,曹雲奇頭一偏,這一次把鞭 子躲開了,笑道:「你手怎麼又不酸啦?」那女郎板起了臉,說道:「我叫你 別碰我。」 曹雲奇陪笑道:「好,那麼你說這金筆到底那裡來的。」那女郎笑道:「 是我心上人給的。不是他給,還有誰給?難道是你給我的?」曹雲奇心頭一酸 ,熱血上湧,又要發作,但見她笑靨如花,紅唇微微顫動,露出一口玉石般的 牙齒,怒氣登時沉了下去。 那女郎瞪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柔聲道:「師哥,我從小得你盡心照 顧。你待我真比親生哥哥還好。我又不是全無心肝之人,怎不想報答?何況我 們……只是,我實在好生為難。你一向關心我、愛護我,現下爹爹不幸慘死, 我天龍門面臨成敗興亡的重大關頭,你怎麼反而不肯體諒我了?」曹雲奇呆了 半晌,再無話說,左手一揮,說道:「你總是對的,我總是錯的,走吧!」 那女郎嫣然一笑,道:「且慢!」摸出一塊手帕,給他抹去滿額汗水,道 :「大雪地裡,出了汗不抹去,莫著了涼。」曹雲奇心中甜甜的說不出的受用 ,滿腔怒氣登時化為烏有,揮鞭在那女郎的灰馬臀上輕輕一鞭。二人雙騎,並 肩馳去。 那女郎名叫田青文,年紀雖輕,在關外武林中卻已頗有名聲。因她容貌美 麗,性又機伶,遼東武林中公送她一個外號,叫做「錦毛貂」。那貂鼠在雪地 中行走如飛,聰明伶俐,「錦毛」二字,自是形容她的美貌了。她父親田歸農 逝世未久,是以她一身縞素,帶著重孝。 兩人急奔一陣,追上了殷吉、阮士中、周雲陽三人。阮士中向曹雲奇橫了 一眼,說道:「去了這麼久,見到甚麼了?」曹雲奇臉一紅,道:「沒見甚麼 。」雙腿一夾,縱馬快跑。 又奔出數里,山勢漸陡,雪積得厚厚的,馬蹄一溜一滑,四人不敢催,鬆 馬韁緩行。轉過兩個山坳,山道更是險峻。忽聽左首一聲馬嘶,曹雲奇右足在 馬蹬上一點,斜身飛出,落在一株大松樹後面,先藏身形,再縱目向前望去。 只見山坡邊幾株樹上繫著五匹馬,雪地裡一行足印,筆直上山。曹雲奇叫道: 「兩位師叔,小賊逃上山啦,咱們快追。」 殷吉向來謹慎,說道:「對方若是故意引誘咱們來此,只怕山中設了埋伏 。」曹雲奇道:「就是龍潭虎穴,今日也要闖他一闖!」殷吉聽他說得魯莽, 頗為不快,向阮士中道:「阮師兄,你說怎地?」阮士中還未答話,田青文搶 著道:「有威震天南殷師叔在此,就有再厲害的埋伏,也不用怕。」殷吉微微 一笑,道:「瞧他們神情,走得極是匆忙,似乎又不是設伏。這樣吧,」手指 右首,說道:「咱們從這邊繞道上山,轉過來攻他們一個出其不意。」曹雲奇 叫道:「好,此計大妙!」 殷吉等都下了馬,將馬匹繫在大松樹下,翻起長衣下襟縛在腰裡,展開輕 功提縱術,從山坡右首上山。這一帶樹木叢生,山石嶙峋,行走甚是不便,但 多了一層掩蔽,卻不易為敵人發覺。五人初時魚貫而行,一個緊接一個,時候 一長,漸漸分出了功夫高下。殷吉與阮士中並肩在前,曹雲奇墮後丈餘,田青 文與周雲陽又在後數丈。曹雲奇心想:「殷師叔是南宗掌門,號稱威震天南, 不知他南宗的功夫與我北宗到底誰高誰低?今日倒要領教領教。」一提氣,足 下加勁,倏忽搶在殷阮二人前頭。 只聽殷吉讚道:「曹世兄,好俊身手啊,當真是英雄出在年少。」曹雲奇 怕他追上,不敢回頭,只道:「請殷師叔多加指點。」口中這麼說,腳下絲毫 不停,奔了一陣,似乎聽得腳步聲息,回頭一望,不禁嚇了一跳,原來殷吉、 阮士中兩人就在他身後不遠,忙加快腳步,急衝數丈。 殷吉微微一笑,不急不徐的跟在後面。山上積雪更厚,道路崎嶇,行走自 是費力。只過了半枝香功夫,曹雲奇漸漸慢了下來,忽覺後腦微微溫熱,似乎 有人呼氣,正要回頭,右肩上有人輕輕一拍,聽得殷吉笑道:「小夥子,加把 勁兒!」曹雲奇一驚,提氣向前猛衝。這一衝雖把殷阮兩人拋下了十多丈,但 已然心浮氣粗,頭上冒汗。他伸袖一擦額上汗水,想起適才田青文給自己擦汗 的情景,嘴裡間不由得露出微笑,但聽得背後踏雪之聲,殷吉兩人又趕了上來 。 殷吉見曹雲奇這麼一衝一慢,早知他輕功遠不是自己對手,只是七星手阮 士中一聲不響的並肩而行,自己跑得快,他也快,自己跑得慢了,他跟著放慢 腳步,看來尚是遊刃有餘,未盡全力,心道:「你們師叔姪倆今兒考較老兒來 著。」當下猛吸一口氣,施展數十年勤修苦練的輕功,在白雪山坡上宛似足不 點地般滑了上去。 天龍門創自清初,原本一支,到康熙年間,掌門人的兩個大弟子不和,待 掌門人一死,便分為南北兩宗。南宗以輕捷剽悍為尚,北宗卻注重沈穩狠辣。 兩宗武功本源架式完全相同,使用之時,卻頗有異處。這上山的輕功原是南宗 所擅,殷吉人雖肥胖,一施展本門心法,竟然矯捷勝於猿猴,片刻之間,已趕 出曹雲奇一里有餘。阮士中卻仍是不即不離的與他並肩而行。殷吉數次放快, 要想將他拋落,但每次只搶前數丈,阮士中又穩穩的追將上來。 眼見離峰頂只兩三里路程,殷吉笑道:「阮師兄,咱倆比比腳力,瞧誰先 上峰頂。」阮士中道:「我哪裡趕得上殷師兄?」殷吉道:「別客氣啦!」話 一出口,如箭離弦般急衝而上,不到片刻,離峰頂已只數丈,回頭見阮士中在 自己身後約有丈許,一提氣,正要衝上,阮士中突然一縱而起,落在他的身旁 ,低聲道:「那邊有人!」伸手向峰左樹叢中一指。殷吉心中一寒:「此人輕 功,果然在我之上。」見他彎腰低頭,輕輕向樹叢中走去,當下跟隨在後。 兩人走到樹後,躲在一塊凸出的大石之後,探頭向前望去,只見下面谷中 刀劍閃光,有五個人聚在谷底。三人手持刀刃,分別守住三條通路,自是怕人 闖進,另外兩人一揮鋼鋤,一舞鐵鏟,正在一株大樹下用力挖掘。顯是兩人心 知強敵追隨在後,時機迫促,是以四隻手臂一刻不停,此起彼落,忙碌異常。 殷吉低聲道:「果然是飲馬川的陶氏父子。那三人是誰?」阮士中輕聲道 :「飲馬川的三個寨主,都是硬手。」殷吉道:「正合適,五個對五個。」 阮士中道:「殷師兄,你我同雲奇三人自然不怕,雲陽和青文卻弱了。先 出其不意的宰他一兩個,餘下的就好辦。」殷吉皺眉道:「若是江湖上傳揚出 去,說我天龍門暗施偷襲,豈不叫天下英雄恥笑?」阮士中冷冷的道:「為田 師兄報仇,斬草除根,一個也不留下。咱們自己不說,沒人知道。」殷吉道: 「陶氏父子當真這麼難對付嗎?」 阮士中點點頭,隔了片刻,說道:「平手相鬥,小弟沒必勝把握。」殷吉 知道北宗自掌門人田歸農去世後,阮士中已是門中第一高手,聽說田歸農在日 ,也自忌憚他三分,適才上山較勁,他似乎有心相讓,才成了個不勝不敗之局 ,若出全力,只怕自己要輸,於是點了點頭道:「小弟是客,自當由阮師兄主 持大局。」 阮士中心道:「哼,你要做英雄,由我做小人就是。」當下不再說話。這 時曹雲奇已經趕到,再過一會,周雲陽、田青文二人也先後來了。阮士中低聲 道:「殷師兄、雲奇和我各發毒錐,幹了把風的三人,再圍攻陶氏父子。雲陽 與青文待我們出手之後,再行上前。」四人聽了,當即放輕腳步,彎腰從山石 後慢慢掩近。 田青文跟在阮士中身後,低聲叫道:「阮師叔!」阮士中停步道:「怎麼 ?」田青文道:「陶氏父子要捉活的。」阮士中雙眼一翻,露出一對白睛,低 沈著嗓子道:「你還要迴護陶子安那小賊?」田青文道:「我總覺得不是他。 」阮士中臉色鐵青,將插在腰帶上的那支羽箭拔了出來,遞在她手裡,道:「 你自己比一比去!這是那小賊適才射雁的箭。」 田青文接過羽箭,只看了一眼,不由得兩手發顫。曹雲奇在她身旁,一直 瞧她的時候多,望敵人的時候少,見了她這副神情,不禁又喜又怒,喜的是眼 見陶子安性命難保,怒的是她對那小賊顯然情意甚深。他脾氣暴躁,越想越惱 ,正待出言譏刺,阮士中在他肩頭一拍,向著東首把守的那人背心一指。 這時田青文與周雲陽已伏下身子,停步不進。阮殷曹三人各自認定了一名 敵手,每人手中都暗扣三枚毒錐,悄悄走近。那毒錐是天龍門世代相傳的絕技 ,發出時既準且快,而且毒性猛烈,被打中了三個時辰斃命,厲害無比,江湖 上送它一個名號,叫作「追命毒龍錐」。 曹雲奇心想:「師叔要我打東首那人,我卻要用毒錐先送了陶子安那小賊 的性命,既報師門深仇,又拔了眼中之釘。若是待會將他活捉,夜長夢多,不 知師妹又會生出甚麼古怪來。」算計已定,越走越近,眼見離敵人已不足五十 步,當下伏低身子,凝望著陶子安一起一伏的背影,只待阮士中揮手發號,三 錐立時激射而出。 錚的一聲,陶子安手中的鋼鋤撞到了土中一件鐵器。阮士中高舉左手,正 要下落,猛聽得嗤嗤嗤數聲連響,旁邊雪地裡忽然射出七、八件暗器,分向陶 子安等五人打去。 這些暗器突如其來的從地底下鑽出,事先沒半分朕兆,真是匪夷所思,古 怪之極。陶氏父子武功了得,暗器雖近身而發,來得奇特無比,但仗著眼明手 快,還是各舉鋤鏟打落。望風的三人中一人仰天一摔,滾入山溝之中,兩枚袖 箭分從頭頸頂邊擦過,僥倖逃得性命。其餘兩人卻哼也沒哼一聲,一枚鋼鏢、 一柄飛刀都正中後心,撲在雪地裡再不動彈。 這一下變起倉卒,陶氏父子固然大出意料之外,阮士中等也是驚愕不已。 陶子安的父親「鎮關東」陶百歲罵道:「鼠輩,敢施暗算!」這一聲宛若 憑空起了個響雷,威猛無比。只見身側雪地中刀光閃動,從地底下躍出四人。 原來這四人早知陶氏父子要到此處,在雪下挖了土坑,已等候數日。四人 守在坑中,坑上用樹枝蓋了,白雪遮住,只露出了幾個小孔透氣,旁人哪裡知 曉? 陶氏父子拋下鋤鏟,急從身邊取出刀刃。陶百歲使的是一根十六斤重的鋼 鞭,陶子安則用單刀。那滾在山溝裡的馬寨主怕敵人跟著襲擊,在山溝中連滾 數滾,這才躍起,他手中本來拿著一對鍊子錘。 看敵人時,見當先一人身形瘦削,漆黑一團,認得是北京平通鏢局的總鏢 頭熊元獻,此人精熟地堂刀功夫。飲馬川山寨曾劫過他鏢局的一枝大鏢,熊元 獻使盡心機,始終沒能要回,是以雙方結下樑子。另一個女子,約莫三十二、 三歲年紀,馬寨主識得她是雙刀鄭三娘。她丈夫本是平通鏢局的鏢頭,在飲馬 川眾寨主劫鏢時刀傷殞命。此外是一個胖大和尚,手使戒刀;一個紫膛臉漢子 ,使一對鐵拐,均不相識。想來都是平通鏢局邀來的好手,埋伏在這裡以報昔 日之仇了。 陶百歲喝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老夫手下敗將。除了姓熊的鼠輩,武林 之中,原也沒人能做這下賤勾當。」這話雖是斥罵熊元獻,但殷吉聽了,不禁 臉上一熱,斜眼看阮士中時,只見他雙目凝視谷中敵對雙方,對這句話直如不 聞。 熊元獻細聲細氣的道:「陶寨主,在下跟你引見引見。這位是山東百會寺 的靜智大師。這位是京中一等侍衛劉元鶴劉大人,是在下的同門師兄。你們多 親近親近。」陶百歲身材魁偉,聲若雷震,熊元獻恰與他相反,一個陽剛,一 個陰柔,兩人倒似天生了的對頭。 陶百歲罵道:「好小子,一齊上吧,咱們兵刃上親近親近。」鋼鞭在空中 虛擊一鞭,呼呼風響,足見膂力驚人。熊元獻不動聲色,低低的道:「在下是 陶寨主手下敗將,不敢跟你動手,只求見賜一物。」陶百歲怒道:「什麼?」 熊元獻向他們挖掘的土坑一指,道:「就是這裡的東西。」 陶百歲一捋滿腮灰白鬍子,更不打話,劈面就是一鞭。熊元獻閃身避過, 叫道:「且慢動手。」陶百歲喝道:「又有甚麼話說?」熊元獻道:「在下已 在此處相候三日三夜,專等陶寨主到來。若不是瞧尊駕父子金面,此物早就取 了。這裡的東西本來不是飲馬川之物,一向由天龍門經管,現下換換主兒,亦 無不該。」陶子安道:「熊鏢頭說得好漂亮的話兒。這雪山上千里冰封,你們 若是早知埋藏之處,還不早就取了去?」 那鄭三娘一心要報殺夫之仇,叫道:「多說什麼?動手吧!」話聲未畢, 三柄飛刀刷刷刷接連向馬寨主射去。馬寨主鏈子雙錘飛起,將兩柄飛刀打落, 眼見第三柄來得更是勁急,直取胸口,當下雙手一崩,雙錘之間的鐵鏈橫在當 胸,正好將飛刀檔落,左錘一縮,右錘已撲面打出。鄭三娘身形靈動,矮身低 頭,雙刀一招「旋風勢」直撲進懷。馬寨主左錘飛出,消去了這招。 這兩人一動上手,那和尚揮戒刀直取陶百歲。鎮關東不避反迎,鐵鞭橫打 ,刀鞭相交,迸出星星火花。和尚只覺手臂酸麻,刀鋒已給打出一個缺口。陶 子安舞刀奔向熊元獻。六人分作三對,在雪地裡性命相撲。劉元鶴手執雙拐, 在旁掠陣,眼見那和尚不是陶百歲對手,叫道:「大師退下,讓我來會會鎮關 東。」那和尚兀自戀戰。劉元鶴跨上一步,右膀在靜智和尚肩頭一撞。那和尚 立足不住,跌出三步,忽覺金刃劈風,一刀向腦門劈來,急忙縮頭躲閃,原來 是陶子安抽空砍了他一刀。靜智嚇出一身冷汗,驚怒之下,挺刀與熊元獻雙鬥 陶子安。 劉元鶴武功比師弟強得多,陶百歲鐵鞭橫掃,他竟硬接硬架,鐵拐一立, 鐵鞭碰鐵拐,噹的一聲大響。劉元鶴不動聲色,右拐一沉,拐頭鎖住敵人鞭身 ,左拐摟頭蓋了下來。陶百歲與他數招一過,已知今日遇到勁敵,當下抖擻精 神,使開六合鞭法,單鞭鬥雙拐,猛砸狠打。 時候一長,劉元鶴漸佔上風,陶百歲已是招架多,還手少。陶子安以一敵 二,更是形迫勢蹙,心想眼前唯一指望,是馬寨主速下殺手擊斃鄭三娘,將熊 元獻接過,自己就能俟機殺了和尚。但鄭三娘也已瞧明白戰局大勢,只要自己 盡力支撐,陶氏父子不免先後送命,當下只守不攻,雙刀守得嚴密異常,馬寨 主雙錘雖如狂風暴雨般連環進攻,卻始終傷她不得。再拆數十招,鄭三娘究是 女流,愈來愈是力氣不加,不住向後退避。馬寨主踏步上前追擊,突見鄭三娘 左刀一幌,露出老大一個空門,不禁大喜,搶上一步,揮錘擊下,驀地裡右足 足底突然一虛,竟已踏在熊元獻等先前藏身的土坑之中。這坑大半仍被白雪淹 沒,激鬥之際,未加留神,鄭三娘有意引他過去。他這一足踏空,身子向前一 跌,暗叫不好,待要躍起,鄭三娘一刀急砍,登時將他左肩卸落。 馬寨主慘叫一聲,暈了過去,鄭三娘右手補上一刀,將他砍死在坑中。陶 子安聽到馬寨主叫聲,情知不妙,但被熊元獻與靜智兩人纏住了,自顧尚且不 暇,那能分手救人?鄭三娘喘了幾口氣,理一理鬢髮,取出一塊白布手帕包在 頭上,舞動雙刀上前夾擊陶百歲。 那陶百歲若是年輕上二十歲,劉元鶴原不是他的敵手。他向以力大招猛見 長,現下年紀一老,精力究已衰退,與劉元鶴單打獨鬥已相形見絀,再加上一 個鄭三娘在旁偷襲騷擾,更是險像環生。 鬥到酣處,劉元鶴叫一聲:「著!」一招「龍翔鳳舞」,雙拐齊至。陶百 歲揮鞭擋住,卻見鄭三娘雙刀圈轉,也是兩樣兵刃同時攻到。陶百歲一條鞭架 不開四般兵刃,大喝一聲,飛左腳將鄭三娘踢了個觔斗,但左脅上終於被她刀 鋒劃了一個大口子。片刻之間,傷口流出的鮮血將雪地染得殷紅一片。但這老 兒勇悍異常,舞鞭酣戰,毫不示怯。 陶子安眼見情勢險惡,心知今日有敗無勝,當下疾攻三刀,乘靜智退開兩 步,隨即向後一躍,叫道:「罷啦,我父子認輸就是。你們要寶還是要命?」 鄭三娘揮刀向陶百歲進攻,叫道:「寶也要,命也要。」熊元獻心裡卻另有計 較,他去年失了一枝大鏢,賠得傾家蕩產心想與其殺他父子,不如叫飲馬川獻 出金銀贖命,於是叫道:「大家且住,我有話說。」 劉元鶴為人精細,鄭三娘一向聽總標頭的吩咐,聽他如此說,各自向旁躍 開。那靜智卻是個莽和尚,鬥得興發,哪裡還肯罷手,一柄戒刀使得如風車相 似,直向陶子安迫將過去。熊元獻連叫:「靜智大師,靜智大師。」靜智宛如 未聞。陶子安一聲冷笑,將單刀往地下一拋,挺胸道:「你敢殺我?」 靜智舉起戒刀,正要一刀砍下,突然見他如此,不禁一呆,戒刀舉在半空 ,卻不落下。陶子安罵道:「賊禿!」迎面一拳,正中鼻樑。靜智出其不意, 身子一幌,一交坐在地下,一摸自己鼻子,滿手都是鼻血。這一來叫他如何不 怒,一聲吼叫,爬起身來,向陶子安猛撲過去。熊元獻伸臂拉住,叫道:「且 慢!」 只見陶子安躍入坑中,揮動鋼鋤掘了幾下,隨即拋開鋤頭,捧著一隻兩尺 來長的長方鐵盒縱身而上。劉元鶴等臉上各現喜色,向陶子安走近幾步。 阮士中低聲向殷吉道:「殷師兄,你與雲奇發錐傷人,我去搶寶。」殷吉 低聲道:「傷那一邊的人?」阮士中左手中間三指捲屈,伸出拇指與小指,做 個「六」字的手勢。意思說六個人全傷。殷吉心道:「好狠毒!」點了點頭, 扣緊手中的毒錐,斜眼看曹雲奇時,只見他雙眼盯著陶子安,看來這些時候之 中,他眼光始終未有一瞬離開過此人。 陶子安捧著鐵盒,朗聲說道:「今日我父子中了詭計,這武林至寶麼,嘿 嘿,自當雙手奉上。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倒要領教。」熊元獻瞇著一雙小眼 ,道:」少寨主有何吩咐?」陶子安道:「你們怎知這鐵盒埋在此處?又怎知 我們這幾日要來挖取?」熊元獻道:「少寨主既想知道,跟你說了,也是不妨 。天龍門田老掌門封劍之日,大宴賓朋。少寨主是田門快婿,那一定是到的了 。」陶子安點了點頭。熊元獻指著劉元鶴道:「我這位師兄當日也是座上賓客 ,只是少寨主英雄年少,沒把劉師兄放在眼裡。」陶子安冷笑道:「哈哈,我 岳丈宴請好朋友,原來請到了奸細。」 熊元獻並不動怒,仍是細聲細氣的道:「言重了。劉師兄久仰尊駕英明, 不免對少寨主多看了幾眼,那也是飲馬川威名遠播之故啊。那日少寨主一舉一 動,沒曾離了劉師兄的眼睛。」陶子安道:「妙極,妙極!這盒兒該當獻給劉 大人的了。」雙手前伸,將鐵盒遞了出去。 劉元鶴眉不揚,肉不動,伸手去接。陶子安突然在鐵盒邊上一掀,颼颼颼 三聲,三枝短箭從鐵盒中疾飛而出,向劉元鶴當胸射去。兩人相距不到三尺, 急切間那能閃避? 好個劉元鶴,身手果真不凡,危急中順手拉住靜智在身前一擋。只聽一聲 慘呼,兩枝短箭一齊釘入那和尚的咽喉,立時氣絕。第三枝箭偏在一旁,卻射 入了熊元獻左肩,直沒至羽,受傷也自不輕。 這個變故,比適才熊元獻等偷襲來得更是奇特。田青文忍不住「啊」的一 聲叫了出來。劉元鶴一聽背後有人,顧不得與陶氏父子動手,躍向山石,先護 住背心,這才轉身察看。 阮士中叫道:「動手!」縱身撲了下去。曹雲奇手一揚,三枚毒錐對準陶 子安射出。田青文早知他心意,一見他揚手發錐,立即挺肩往他左肩撞去。曹 雲奇身子一側,怒喝:「幹什麼?」三錐準頭全偏,都落入雪地之中。 殷吉的毒錐本待射向劉元鶴,只是田青文一出聲,被他立時知覺,此人應 變極快,竟然無機可乘。阮士中大叫:「物歸原主。」左手五指如鉤,抓向陶 子安雙目,右手五指已抓住鐵盒邊緣。 劉元鶴鐵拐一立,與殷吉的長劍搭上了手。兩人在田歸農的筵席中曾會過 面,都知對方是武學名家,此刻數招一過,心中各自佩服。 周雲陽挺劍奔向熊元獻。田青文的單劍與鄭三娘雙刀戰在一起。曹雲奇長 劍閃動,不去鬥閒在一旁的陶百歲,卻向陶子安胸口刺去,一招「白虹貫日」 ,身隨劍至,竟是拼命的打法,兇狠異常。 陶子安沒持兵刃,只得放手鬆開鐵盒,後躍避開,俯身搶起單刀,反身來 奪。阮士中左手抱住盒子,陰沈著臉罵道:「好小子,放暗箭害死岳丈,原來 是看中了我天龍門的至寶。」陶子安叫道:「誰說我害了岳父?」揮刀猛攻, 急著要奪回鐵盒。 但這鐵盒一入七星手阮士中之手,莫說曹雲奇在旁仗劍相助,就是單憑阮 士中一雙肉掌,陶子安也休想奪得回去。陶百歲叫道:「姓阮的,這鐵盒是田 親家親手交與我兒,你是不服,還是怎地?」大聲叫嚷,揮鞭向阮士中頭頂擊 落。阮士中一躍丈餘,縱到田青文的身旁,舉盒向鄭三娘迎面一揚。鄭三娘適 才見盒中放出暗器,只怕又有短箭射出,忙矮身閃避。那知阮士中只是虛張聲 勢,待田青文擺脫糾纏,當即將鐵盒交在她手中,說道:「護住盒兒,讓我對 付敵人。」 他手中一空,立即反身來鬥陶百歲。這天龍北宗第一高手果然武功了得, 陶百歲雖然鞭沉力猛,卻被他一雙空手迫得連連倒退。熊元獻肩頭中箭,被周 雲陽一柄長劍迫住了,始終緩不出手來去拔箭,那箭留在肉裡,一用勁半邊身 子劇痛難當。只有劉元鶴卻與殷吉鬥了個旗鼓相當。 田青文抱住鐵盒,施開輕功,疾向西北方奔去。陶子安舉刀向曹雲奇猛劈 ,見他提劍封門,這一刀竟不劈下忽地轉身,向田青文追去。 曹雲奇大怒,隨後急趕,只追出數步,斜刺裡雙刀砍到,原來是鄭三娘從 旁截住。曹雲奇心中焦躁,連進險招。那知鄭三娘的武藝雖不甚精,卻練就了 一套專門守禦的刀法,只要這套「鐵門閂」刀法使開了,六六三十六招之內, 對方功夫再高,也是不易取勝。曹雲奇連變三路劍法,一時竟奈何她不得。 田青文奔出里許,見陶子安隨後跟來,正合心意,轉過一個山坡,站定身 子,似嗔似笑的道:「你追我幹嗎?」陶子安道:「妹子,咱們合力對付了那 幾個奸賊,自己的事總好商量。」田青文道:「誰是你的妹子?你幹麼害我爹 爹?」陶子安突然在雪地裡雙膝跪倒,指天立誓,大聲道:「皇天在上,若是 我陶子安害了天龍門田老掌門,叫我日後萬箭攢身,亂刀分屍!」 田青文臉上露出笑容,伸手拉著他背膀,柔聲道:「不是你就好啦。我也 早知不是你,他們……他們……」陶子安躍起身來,握住她左手,說道:「妹 子……」剛叫得一聲,忽見田青文臉上變色,知道背後來了人,急忙轉身,只 聽一人喝道:「你們兩個,在這裡鬼鬼祟祟的幹什麼?」田青文怒道:「甚麼 鬼鬼祟祟?你給我口裡放乾淨些。」 陶子安一回頭,見是曹雲奇趕到,叫道:「曹師兄,你莫誤會。」曹雲奇 圓睜雙目,喝道:「誤會你媽個屁!」提劍分心便刺,陶子安只得舉刀招架。 兩人鬥了數合,雪地裡腳步聲響,鄭三娘如風奔來。曹雲奇罵道:「臭婆 娘,纏個沒完沒了。」反手就是一劍。鄭三娘左刀擋架,右手回了一刀。陶子 安叫道:「鄭三娘,咱們併肩子上,先殺了這蠻漢再說。」 他一語甫畢,一招「抽樑換柱」,左手虛托,刀鋒從橫裡向曹雲奇反劈過 去。曹雲奇以一敵二,絲毫不懼。他有意要在心上人之前賣弄本事,劍走偏鋒 反而連連進招。陶子安讚道:「好劍法!」身形一矮,一招「上步撩陰」向他 跨下揮去。鄭三娘心想他定然豎劍相架,上盤勢必空虛,當即雙刀向曹雲奇肩 頭砍落。不料陶子安這一刀揮到中途,突然轉為「退步斬馬刀」,手腕一翻, 一刀砍在鄭三娘腿上,喝道:「躺下。」 這一招毒辣異常,比鄭三娘再強數倍的高手,也是難以防備,教她如何閃 避得了?她腿上劇痛,向後便跌。陶子安搶上一步,舉刀往她頸中砍下。呼的 一聲,曹雲奇長劍遞出,將他單刀架開,叫道:「你要不要臉?」陶子安笑道 :「兵不厭詐,我是有心助你。」 曹雲奇正要喝罵,劉元鶴、殷吉、陶百歲、阮士中等已先後趕到。原來他 們都掛念著鐵盒,眼見田青文抱著盒子奔開,不願無謂戀戰,一待敵人攻勢略 緩,都抽空追來。陶子安叫道:「爹,天龍門是好朋友。你別跟阮師叔動手。 」 陶百歲尚未答話,曹雲奇高聲叫道:「你害死我恩師,誰跟你是好朋友? 」刷刷刷,向他疾刺三劍。陶子安擋開兩劍,第三劍險險避不開去,身子向左 急閃,劍刃在右頰邊貼面而過,只要差得兩寸,那便是穿頭破腦之禍。他嚇得 臉無血色,忽聽田青文叫聲:「小心!」一枚暗器從身旁飛了過去,緊接著風 聲微響,後臀上已吃了一刀。 原來鄭三娘受傷後倒地不起,心中又恨又悔:「他飲馬川是我殺夫大仇, 這小賊又是素來詭計多端,我怎能信他的話,不加提防?」忽見陶子安避劍後 退,正是偷襲良機,當即奮身躍起,揮刀往他頭頂砍去。田青文眼明手快,忽 發一錐,搶先釘中她的右肩。幸得這一錐,才救了陶子安的性命,鄭三娘那刀 砍得低了,只中了他的後臀。 鄭三娘身中毒錐,又向後跌。陶子安罵聲:「賤人!」單刀脫手,對準她 胸口猛擲下去,這一擲勢勁力疾,相距又近,眼見得一刀要將她釘在地下,突 然空中嗤的一聲急響,一枚暗器從遠處飛來,正好打在刀上,噹的一聲,單刀 盪開,斜斜的插入鄭三娘身旁雪地之中。 劉元鶴、阮士中等均正注目鐵盒,或極欲劫奪、或旨在守護,忽聽這暗器 破空之聲響得怪異,都是一驚,但見這暗器遠飛而至,落點既準,勁力又重, 竟將單刀打在一旁。各人一驚之下,齊向暗器來路望去,只見一個花白鬍子的 老僧右手拿著一串念珠,念道:「善哉,善哉!」快步走來,俯身拾起一物, 串在念珠繩上,原來他適才所發暗器只是一粒念珠。 這串念珠看來份量不輕,黑黝黝的似是鐵鑄,但這和尚從數丈外彈來,小 小一粒念珠竟能撞開一把八、九斤重的鋼刀,指力實是非同小可。眾人驚愕之 下,都眼睜睜的望著他。 但見他一對三角眼,塌鼻歪嘴,一雙白眉斜斜下垂,容貌極是詭異,雙眼 佈滿紅絲,單看相貌,倒似是個市井老光棍,那想得到武功竟是如此高強。 那僧人伸手扶起鄭三娘,拔下她肩頭的毒錐,只見傷口中噴出黑血,鄭三 娘大聲呻吟。那僧人從懷中取出一粒紅色藥丸,塞在她的口裡,向眾人逐個望 去,自言自語說道:「這藥丸只可暫時止痛。毒龍錐是天龍門獨門暗器,和尚 可救她不得。」他眼光停在阮士中臉上,說道:「這位施主是天龍門高手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敢請慈悲則個。」說著合十行禮。 阮士中和鄭三娘本不相識,原無仇怨,眼見那僧人如此本領,若是不允拿 出解藥,今日決討不了好去,他是個久歷江湖之人,當硬則硬,當軟則軟,眼 見那僧人合十躬身,立即還禮,道:「大師吩咐,自當遵命。」從懷中取出兩 個小瓶,在一個瓶裡倒出十粒黑色小丸,給鄭三娘服了,將另一個瓶子遞給田 青文道:「給她敷上。」田青文接過藥瓶,將鐵盒交給師叔,自去給鄭三娘敷 藥。 那僧人道:「施主慈悲。」又打了一躬,說道:「請問各位在此互鬥,卻 是為了何事?天下沒解不開的樑子,和尚老了臉皮,倒想作個調人,嘿嘿。」 眾人相互望了一眼,有的沈吟不語,有的臉現怒容。曹雲奇指著陶子安罵 道:「這小賊害死我師父,偷了我天龍門的鎮門之寶。大師,你說該不該找他 償命?」說著手中長劍虛劈,劍刃震動,嗡嗡作聲。 那老僧問道:「尊師是哪一位?」曹雲奇道:「先師是敝門北宗掌門,姓 田。」那老僧「啊喲」一聲,說道:「原來歸農去世了,可惜啊可惜。」語氣 之中,似乎識得田歸農,而口稱「歸農」,竟然自居尊長。田青文剛給鄭三娘 敷完藥,聽那老僧如此說,上前盈盈拜倒,哭道:「求大師給先父報仇,找到 真兇。」 那老僧尚未回答,曹雲奇已叫了起來:「甚麼真兇假兇?這裡有贓有證, 這小賊難道還不是真兇?」陶子安只是冷笑,並不答話。陶百歲卻忍不住了, 喝道:「田親家跟我數十年交情,兩家又是至親,我們怎能害他?」 曹雲奇道:「就是為了盜寶啊!」陶百歲大怒,縱上前去就是一鞭。曹雲 奇正要還手,突見那老僧左手揮出,在陶百歲右腕上輕輕一勾,鋼鞭猛然反激 回去。陶百歲只覺手掌心一震,虎口劇痛,竟然拿捏不住,急忙撒手向旁躍開 ,拍的一聲,鋼鞭跌在雪地,埋入了半截。 眾人本來圍在僧人身周,突見鋼鞭飛起跌落,各自向後躍開,登時在那僧 人身旁流出好大一個圓圈,各人眼睜睜的望著這和尚,都是好生詫異,暗想: 「鎮關東素以膂力剛猛稱雄武林,怎麼給他這般輕描淡寫的一勾一帶,竟然連 兵刃也撤手了?」 陶百歲滿臉通紅,叫道:「好和尚,原來你是天龍門邀來的幫手。」那老 僧微微一笑,道:「施主恁大年紀,仍是這等火氣。不錯,和尚確是受人之邀 ,才到長白山來。不過邀請和尚的,倒不是天龍門。」天龍門諸人與陶氏父子 俱吃一驚,心道:「怪不得他相救鄭三娘。他既是平通鏢局的幫手,這鐵盒兒 可就難保了。」阮士中退後一步。殷吉與曹雲奇雙劍上前,護在他左右兩側。 那僧人宛如未見,續道:「此間一無柴火,二無酒飯,寒氣好生難熬。那 主人的莊子離此不遠,各位都算是和尚的朋友,不如同去歇腳。那主人見到大 群英雄好漢降臨,一定開心,他媽的,大家同去擾他一頓!」說罷呵呵而笑, 對眾人適才的浴血惡鬥,似乎全不放在心上。 眾人見他面目雖然醜陋,說話倒是和氣,出家人口出「他媽的」三字,未 免有些突兀,但這些豪客聽在耳裡,反感親切自在,提防之心消了大半。 殷吉道:「不知大師所說的主人,是那一位前輩?」那老僧道:「這主人 不許和尚說他名字。和尚生來好客,既然出口邀請,若有那一位不給面子,和 尚可要大感臉上無光了。」 劉元鶴見這老僧處處透著古怪,心中嘀咕,微一拱手,說道:「大師莫怪 ,下官失陪了。」說罷返身便奔。那老僧笑道:「在這荒山野地之中,居然還 能見到一位官老爺,好福氣啊,他媽的好福氣。」他待劉元鶴奔出一陣,緩緩 說完這幾句話,陡然間身形幌動,隨後追去。只見他在雪地裡縱跳疾奔,身法 極其難看,又笨又怪,令人不由得好笑。 但儘管他身形又似肥鴨,又似蛤蟆,片刻之間,竟已抄在劉元鶴身前,笑 道:「和尚要對不住官老爺了。」不待劉元鶴答話,左手兜了個圈子,忽然翻 了過來,抓住他的右腕。 劉元鶴陡感半身酸麻,知道自己胡裡胡塗的已被他扣住脈門,情急之下, 左手出掌往老僧擊去。那老僧左手拇指與食指拿著他的右腕,見他左掌擊來, 左手提著他右臂一舉,中指、無名指、小指三根手指鉤出,搭上了他左腕。這 一來,他一隻手將劉元鶴雙手一齊抓住,右手提著念珠,一竄一跳的回來。 眾人見劉元鶴雙手就如被一副鐵銬牢牢銬著,身不由主的給那老僧拖回, 都是又驚又喜,驚的是這老僧功夫之高,甚為罕見,喜的是他並非平通鏢局所 邀的幫手。那老僧拉著劉元鶴走到眾人身前,說道:「劉大人已答應賞臉,各 位請吧。」 有劉元鶴的榜樣在前,即令有人心存疑懼,也不趕再出言相拒,自討沒趣 。只見那老僧握著劉元鶴的手腕,緩緩向前,走出數步,忽然轉身道:「甚麼 聲音?」眾人停步側耳一聽,但聽得來路上隱隱傳來一陣氣喘吆喝之聲,似乎 有人在奮力搏擊。阮士中陡然醒悟,叫道:「雲奇,快去相助雲陽。」曹雲奇 叫道:「啊喲,我竟忘了。」挺劍向來路奔回。 那老僧仍不放開劉元鶴,拉著他一齊趕去,只趕出十餘丈,劉元鶴足下功 夫已相形見絀。他雖提氣狂奔,仍是不及那老僧快捷,可是雙手被握,縱然用 力掙扎,那老僧五根又瘦又長的手指竟未放鬆半點。再奔數步,那老僧又搶前 半尺,這一來,劉元鶴立足不穩,身子向前仰跌下去,雙臂夾在耳旁舉過頭頂 ,被那老僧在雪地裡拖曳而行。他又氣又急,欲待飛腳向那老僧踢去,但那老 僧越拖越快,自己站立尚且不能,那裡說得上發足踢敵? 倏忽之間,眾人已回到坑邊,只見周雲陽與熊元獻摟抱著在雪地裡滾來滾 去。而其兵刃均已脫手,貼身肉搏,連拳腳也使用不上,肘撞膝蹬、頭頂口咬 ,打得狼狽不堪,那裡像甚麼武林中的好手相鬥,直如市井潑婦當街廝打一般 。曹雲奇仗劍上前,要待往熊元獻身上刺去,但兩人翻滾纏打,只怕誤傷了師 弟,急切間下手不得。 那老僧走上幾步,右手抓住周雲陽背心,提了起來。周熊兩人手腳都相互 勾纏,提起一人,將另一人也帶了上來。兩人打得興發,雖然身子臨空,仍是 毆擊不休。那老僧哈哈大笑,右手一振,兩人手足都是一麻,砰的一響,熊元 獻摔出了五尺之外。那老僧將周雲陽放在地下,這才鬆了劉元鶴的手腕。劉元 鶴給他抓得久了,手臂一時之間竟難以彎曲,仍是高舉過頭,過了一會才慢慢 放下,只見雙腕上指印深入肉裡,心中不禁駭然。 那老僧道:「他奶奶的,大夥兒快走,還來得及去擾主人一頓早飯。」眾 人相互瞧了一眼,一齊跟在他的身後。鄭三娘腿上傷重,熊元獻顧不得男女之 嫌,將她揹在背上。陶氏父子、周雲陽等均各負傷。但見雪地裡一道殷紅血跡 ,引向北去。 行出數里,傷者哼哼唧唧,都有些難以支持。田青文從背囊中取出一件替 換的布衫,撕碎了先給周雲陽裹傷,又給陶氏父子包紮。曹雲奇哼了一聲,待 要發話。田青文橫目使個眼色,曹雲奇雖不明她意思,終明忍住了口邊言語。 又行裡許,轉過一個山坡,地下白雪更深,直沒至膝,行走好生為難。眾 人雖然都有武功,但亦感不易拔足,各自心想:「不知那主人之家還有多遠? 」那老僧似知各人心意,指著左側一座筆立的山峰道:「不遠了,就在那上面 。」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 眾人一望山峰,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全身冷了半截。那山峰雖非奇高,但 宛如一根筆管般豎立在群山之中,陡削異常,莫說是人,即令猿猴也是不易上 去,心中都將信將疑:「本領高強之人就算能爬得上去,可是在這陡峰的絕頂 之上,難道還會有人居住不成?」 那老僧微微一笑,在前引路,又轉過兩個山坡,進了一座大松林。林中松 樹都是數百年的老樹,枝柯交橫,樹頂上壓了數尺厚的白雪,是以林中雪少, 反而好走。這座松林好長,走了半個時辰方始過完,一出松林,即到山峰腳下 。 眾人仰望山峰,此時近觀,更覺驚心動魄,心想即在夏日,亦難爬上,眼 前滿峰是雪,若是冒險攀援,十成中倒有九成要跌個粉身碎骨。 只聽一陣山風過去,吹得松樹枝葉相撞,有似秋潮夜至。眾人浪跡江湖, 都見過不少大陣大仗,但此刻立在這山峰之下,竟不自禁的忽感膽怯。那老僧 從懷中取出一個花筒火箭,幌火摺點著了。嗤的一聲輕響,火箭衝天而起,放 出一道藍煙,久久不散。 眾人知道這是江湖上通消息的訊號,只是這火箭飛得如此之高,藍煙在空 中又停留這麼久,卻是極為罕見。眾人仰望峰頂,察看有何動靜。 過了片刻,只見峰頂出現一個黑點,迅速異常的滑了下來,越近越大,待 得滑到半山,已看清楚是一隻極大的竹籃。籃上繫著竹索,原來是山峰上放下 來接客之用。 竹籃落在眾人面前,停住不動。那老僧道:「這籃子坐得三人,讓兩位女 客先上去,還可再坐一位男客。那一個坐?和尚不揩女施主的油,我是不坐的 ,哈哈。」眾人均想:「這和尚武功極高,說話卻恁地粗魯無聊。」 田青文扶著鄭三娘坐入籃中,心道:「我既先上了去,曹師哥定要乘機相 害子安。若是我叫子安同上,師叔面前須不好看。」於是向曹雲奇招手道:「 師哥,你跟我一起上。」曹雲奇受寵若驚,向陶子安望了一眼,得意之情,見 於顏色,當下跨進籃去,在田青文身旁坐下,拉著竹索,用力搖了幾下。 只覺籃子幌動,登時向峰頂升了上去。曹田鄭三人就如憑虛御風、騰雲駕 霧一般,心中空蕩蕩的甚不好受。籃到峰頂,田青文向下一望,只見山下眾人 已縮成了小點,原來這山峰遠望似不甚高,其實壁立千仞,卻是非同小可。田 青文只感頭暈目眩,當即閉眼,不敢再看。 約莫一盞茶時分,籃子升到了峰頂。曹雲奇跨出竹籃,扶田鄭二人出來。 只見山峰旁好大三個絞盤,互以竹索牽連,三盤互絞,升降竹籃,十餘名壯漢 扳動三個絞盤,又將籃子放了下去。籃子上下數次,那老僧與群豪都上了峰頂 。絞盤旁站著兩名灰衣漢子,先見曹雲奇等均不理睬,直到老僧上來,這才趨 前躬身行禮。 那老僧笑道:「和尚沒通知主人,就帶了幾個朋友來吃白食了。哈哈!」 一個長頸闊額的中年漢子躬身道:「既是寶樹大師的朋友,敝上自是十分歡迎 。」眾人心道:「原來這老僧叫做寶樹。」 但見那漢子團團向眾人做了個四方揖,說道:「敝上因事出門,沒能恭迎 嘉賓,請各位英雄恕罪。」眾人急忙還禮,心中各自納罕:「這人身居雪峰絕 頂,衣衫單薄,卻沒絲毫怕冷的模樣,自然是內功不弱。可是聽他語氣,卻是 為人傭僕下走,那他的主人又是何等英雄人物?」 只見寶樹臉上微有訝色,問道:「你主人不在家嗎?怎麼在這當口還出門 ?」那漢子道:「敝上七日前出門,到寧古塔去了。」寶樹道:「寧古塔?去 幹什麼?」那漢子向阮士中等望了一眼,似乎不便相告。寶樹道:「但說無妨 。」那漢子道:「主人說對頭厲害,只怕到時敵他不住,所以趕赴寧古塔,去 請金面佛上山助拳。」 眾人一聽「金面佛」三字,都嚇了一跳。此人是武林前輩,二十年來江湖 上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為了這七個字外號,不知給他招來多少強仇,樹 上多少勁敵,可是他武功也真高,不論是那一門那一派的好手,無不一一輸在 他的手裡。近十年他銷聲匿跡,武林中不再聽到訊息,有人傳言他已在西域病 死,但無人親見,也只是將信將疑。這時忽聽得他非旦尚在人世,而且此間主 人正去邀他上山,人人登時都感不安。 原來這金面佛武功既高,為人又是嫉惡如仇,若是有誰幹了不端行徑,他 不知道便罷,只要給他聽到了,定要找上門來理會,作惡之人,輕則損折一手 一足,重則殞命,決然逃遁不了。上山這夥人個個做過或大或小的虧心事,猛 然間聽到「金面佛」三字,如何不心驚肉跳? 寶樹微微一笑,說道:「你主人也忒煞小心了,諒那雪山飛狐有多大本領 ,用得著這等費事?」那漢子道:「有大師遠來助拳,咱們原已穩操勝券。但 聽說那飛狐確是兇狡無比。敝上說有備無患,多幾個幫手,也免得讓那飛狐走 了。」眾人又各尋思:「雪山飛狐又是甚麼厲害角色?」 寶樹和那漢子說著話,當先而行,轉過了幾株雪松。只見前面一座五開間 極大的石屋,屋前屋後都是白雪。 眾人進了大門,走過一道長廊,來到前廳。那廳極大,四角各生著一盆大 炭火。廳上居中掛著一副木板對聯,寫著廿二個大字: 不來遼東 大言天下無敵手 邂逅冀北 方信世間有英雄 上款是「希孟仁兄正之」,下款是「妄人苗人鳳深慚昔年狂言醉後塗鴉」 。 眾人都是江湖草莽,也不明白對聯上的字是甚麼意思,似乎這苗人鳳對自 己的外號感到慚愧。每個字都深入木裡,當是用利器剜刻而成。 寶樹臉色微變,說道:「你家主人跟金面佛交情可深得很哪。」那長頸漢 子道:「是!我們莊主跟苗大俠已相交數十年。」寶樹「哦」了一聲。 劉元鶴一顆心更是怦怦跳動,暗道:「來到苗人鳳朋友的家裡啦。我這條 老命看來已送了九成。」片刻之間,兩隻手掌中都是冷汗淋漓。 各人分別坐下,那名漢子命人獻上茶來,站在下首相陪。 寶樹說道:「這金面佛當年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原也太過狂妄。瞧 這副對聯,他自己也知錯了。」那長頸漢子道:「不,我家主人言道,這是苗 大俠自謙。其實若不是太累贅了些,苗大俠這外號之上,只怕還得加上『古往 今來』四字。」寶樹哼了一聲,冷笑道:「嘿!佛經上說,當年佛祖釋迦牟尼 降世,一落地便自稱『天上天下,唯我一人稱獨尊』,這句話跟『古往今來, 打遍天下無敵手』,倒配得上對兒。」 曹雲奇聽他言中有譏刺之意,放聲大笑。那長頸漢子怒目相視,說道:「 貴客放尊重些。」曹雲奇愕然道:「怎麼?」那漢子道:「若是金面佛知你笑 他,只怕貴客須不方便。」曹雲奇道:「武學之道無窮,要知天外有天,人上 有人。他也是血肉之軀,就算本領再高,怎稱得『打遍天下無敵手』七字?」 那漢子道:「小人見識鄙陋,不明世事。只是敝上說稱得,想來必定稱得。」 曹雲奇聽他言語謙下,神色卻極是不恭,心中怒氣上沖,心想:「我是一派掌 門,焉能受你這低三下四的傭僕之氣?」當即冷笑道:「天下除了金面佛,想 來貴主人算得第一了?嘿嘿,可笑!」那漢子道:「這個豈敢!」伸手在曹雲 奇所坐的椅背上輕輕一拍。曹雲奇只感椅子一震,身子向上一彈。他手中正拿 著茶碗,這一下出其不意,茶碗脫手掉落,眼見要在地下跌得粉碎,那漢子俯 身一抄,已將茶碗接住,道:「貴客小心了。」曹雲奇滿臉通紅,轉過頭不理 。那漢子自行將茶碗放在几上。 寶樹對這事視若不見,向那長頸漢子道:「除了金面佛跟老衲之外,你主 人還約了誰來助拳?」那漢子道:「主人臨去時吩咐小人,說青藏派玄冥子道 長、崑崙山靈清居士、河南太極門蔣老拳師這幾位,日內都要上山,囑咐小人 好好侍奉。大師第一位到,足見盛情,敝上知道了,必定感激得緊。」 寶樹大師受此間主人之邀,只道自己一到,便有天大的棘手之事也必迎刃 而解,豈知除了自己之外,主人還邀了這許多成名人物。這些人自己雖大都未 見過面,卻都素來聞名,無一不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高手,早知主人邀了這許 多人,倒不如不來了,那金面佛苗人鳳更是遠而避之的為妙;兼之自己遠來相 助,主人卻不在家接客,未免甚是不敬,心下不快,說道:「老衲固然不中用 ,但金面佛一到,還有辦不了的事嗎?何必再另約旁人?」那漢子道:「敝上 言道,乘此機會,和眾家英雄聚聚。興漢丐幫的范幫主也要來。」寶樹一凜, 道:「范幫主也來?那飛狐到底約了多少幫手?」那漢子道:「聽說他不約幫 手,就只孤身一人。」 阮士中、殷吉、陶百歲等均是久歷江湖之人,一聽雪山飛狐孤身來犯,而 這裡主人佈置了許多一等一的高手之外,還要去請金面佛與丐幫范幫主來助拳 ,都想這雪山飛狐就算有三頭六臂,也不用著對他如此大動干戈。眼見這寶樹 和尚武功如此了得,單是他一人,多半也足以應付,何況我們上得山來,到時 也不會袖手旁觀,只不過當時主人料不到會有這許多不速之客而已。 其中劉元鶴心中,卻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原來丐幫素來與朝廷 作對,在幫名上加上「興漢」二字,稱為「興漢丐幫」,顯是有反清之意。上 個月御前侍衛總管賽總管親率大內侍衛十八高手,將范幫主擒住關入天牢。這 事做得甚是機密,江湖上知者極少。劉元鶴自己就是這大內十八高手之一。今 日胡裡胡塗的深入虎穴,定然是凶多吉少。 寶樹見劉元鶴聽到范幫主之名時,臉色微變,問道:「劉大人識得范幫主 嗎?」劉元鶴忙道:「不識。在下只知范幫主是北道上響噹噹的英雄好漢,當 年赤手空拳,曾以『龍爪擒拿手』抓死過兩頭猛虎。」 寶樹微微一笑,不再理他,轉頭問那長頸漢子道:「那雪山飛狐到底是何 等樣人?他與你家主人又結下了甚麼樑子?」那漢子道:「主人不曾說起,小 的不敢多問。」 說話之間,僮僕奉上飯酒,在這雪山絕頂,居然餚精酒美,大出眾人意料 之外。那長頸漢子道:「主人娘子多謝各位光臨,各位多飲幾杯。」眾人謝了 。 席上曹雲奇與陶子安怒目相向,熊元獻與周雲陽各自摩拳擦掌,陶百歲對 鄭三娘恨不得一鞭打去,雖然共桌飲食,卻是各懷心病。只有寶樹言笑自若, 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滿嘴粗言穢語,那裡像個出家人的模樣? 酒過數巡,一名僕人捧上一盤熱氣騰騰的饅頭,各人累了半日,早就餓了 ,見到饅頭,都是大合心意,正要伸手去拿,忽聽得空中嗤的一聲響,眾人一 齊抬頭,只見一枚火箭橫過天空,射到高處,微微一頓,忽然炸了開來,火花 四濺,原來是個彩色繽紛的煙花,緩緩散開,隱約是一隻生了翅膀的狐狸。寶 樹推席而起,叫道:「雪山飛狐到了。」 眾人盡皆變色。那長頸漢子向寶樹請了個安,說道:「敝上未回,對頭忽 然來到,此間一切,全仗大師主持。」寶樹道:「有我呢,你不用慌。便請他 上來吧。」那漢子躊躇道:「小的有話不敢說。」寶樹道:「但說無妨。」那 漢子道:「這雪峰天險,諒那飛狐無法上來。小人想請大師下去跟他說,主人 並不在家。」寶樹說:「你吊他上來,我會對付。」那漢子道:「就怕他上峰 之後,驚動了主母,小的沒臉來見主人。」 寶樹臉一沉,說道:「你怕我對付不了飛狐嗎?」那長頸漢子忙又請了個 安,道:「小的不敢。」寶樹道:「你讓他上來就是。」那漢子無奈,只得應 了,悄悄與另一名侍僕說了幾句話,想是叫他多加提防,保護主母。 寶樹瞧在眼裡,微微冷笑,卻不言語,命人撤了席。各人散坐喝茶,只喝 了一盞茶,那長頸漢子高聲報道:「客人到!」兩扇大門「呀」的一聲開了。 眾人停盞不飲,凝目望著大門,卻見門中並肩進來兩名僮兒。這兩名僮兒 一般高矮,約莫十三、四歲年紀,身穿白色貂裘,頭頂用紅絲結著兩根豎立的 小辮,背上各負一柄長劍。這兩人眉目如畫,形相俊雅,最奇的是面貌一模一 樣,毫無分別,只是走在右邊那僮兒的劍柄斜在右肩,另一個僮兒的劍柄斜在 左肩,手中多捧了一隻拜盒。 眾人見了這兩個僮兒的模樣,都感愕然,心中卻均是一寬,本以為來的是 那窮兇極惡的「雪山飛狐」,那知卻是兩個小小孩童。待這兩人走近,只見兩 人每根小辮兒上各繫一顆明珠,四顆珠子都是小指頭般大小,發出淡淡光彩。 熊元獻是鏢局的鏢頭,陶百歲久在綠林,識別寶物的眼光均高,一見四顆大珠 ,都是怦然心動:「這四顆寶珠可貴重得很哪,兩人所穿的貂裘沒一根雜毛, 也是難得之極。就算是大富大貴之家,也未必有此珍物。」 兩個僮兒見寶樹坐在正中,上前躬身行禮,左邊那僮兒高舉拜盒。那長頸 漢子接了過來,打開盒子,呈到寶樹面前。寶樹見盒中是一張大紅帖子,取出 一看,見上面濃墨寫著一行字道:「晚生胡斐謹拜。雪峰之會,謹於今日午時 踐約。」字跡甚是雄勁挺拔。 寶樹見了「胡斐」兩字,心中一動:「嗯,飛狐的外號,原來是將他名字 倒轉而成。」當下點了點頭道:「你家主人到了嗎?」右邊那僮兒道:「主人 說午時準到,因孔賢主人久候,特命小的前來投刺。」他說話語聲清脆,童音 未脫。寶樹見兩童生得可愛,問道:「你們是雙生兄弟嗎?」那僮兒道:「是 。」說著行了一禮,轉身便出。那長頸漢子道:「兄弟少留,吃些點心再去。 」右邊那童子道:「多謝大哥,未得家主之命,不敢逗留。」田青文從果盤裡 取了些果子,遞給兩人,微笑道:「那麼吃些果兒。」左邊那僮兒接了,道: 「多謝姑娘。」 曹雲奇最是嫉妒,兼知性如烈火,半分兒都忍耐不得,見田青文對兩人神 態親密,心中怒氣已生,冷笑道:「小小孩童,居然背負長劍,難道你們也會 劍術嗎?」兩僮愕然向他望了一眼,齊聲道:「小的不會。」曹雲奇喝道:「 那麼裝模作樣的背著劍幹嗎?給我留下了。」伸出雙手,去抓兩人背上長劍的 劍柄。 兩個僮兒絕未想到此時有人要奪他們兵器,曹雲奇出手又是極快,只見刷 刷兩聲,眾人眼前青光閃動,兩柄長劍脫鞘而出,都已被他搶在手中。曹雲奇 哈哈一笑,道:「你兩個小……」第五字未出口,兩個僮兒一齊縱起,一出左 手,一出右手,迅速之極的按在曹雲奇頸中。兩人同時向前一扳,曹雲奇待要 招架,雙腳被兩人一出左腳、一出右腳的一勾,登時身不由主的在空中翻了半 個觔斗,拍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摔在地下。 他奪劍固快,這一交摔得更快,眾人一愕之下,兩僮向前撲上,要奪回他 手中長劍,曹雲奇豈是弱者,適才只因未及防備,方著了道兒,他一落地立即 縱起,雙劍豎立,要將兩僮嚇退。不料兩僮一縱,不知怎的,一人一手又已攀 在他的頸中,一扳一勾,招式便和先前的全無分別,曹雲奇又是拍的摔了一交 。 第一交還可說是給兩僮攻其無備,這第二交卻摔得更重。他是天龍門的掌 門,正當年富力壯,兩僮站著只及到他的胸口,二次又跌,教他臉上如何下得 來?狂怒之下,殺心頓起,人未縱起,左劍下垂,右劍突然橫劈,要將兩個僮 兒立斃劍下。 田青文見他這一招式本門中的殺手「二郎擔山」,招數狠辣,即令武功高 強之人,一時也難以招架,眼見這一雙玉雪可愛的孩子要死於非命,忙叫道: 「師哥,休下殺招。」 曹雲奇揮劍削出,聽得田青文叫喊,他雖素來聽從這師妹的言語,但招已 遞出,急切間收劍不及,當下腕力一沉,心想在兩個小子胸口留個記號也就罷 了。那知左邊的僮兒忽從他腋下鑽到右邊,右邊的僮兒卻鑽到了左邊。他一劍 登時削空,正要收招再發,突覺兩旁人影閃動,兩個小小的身軀又已撲到。 曹雲奇吃過兩次苦頭,可是長劍在外,倏忽間難以迴刺,眼見這怪招又來 ,仍是無法拆架閃避,當即雙劍撒手,平掌向外推出,喝一聲「去!」兩掌上 各用了十成力,兩個僮兒只要給掌緣掃上了,也非得受傷不可。突見人影一閃 ,兩個僮兒忽然不見,急忙轉過身來,只見左僮矮身竄到右邊,右僮矮身竄到 左邊,眼睛一花,項頸又被兩人攀住。 危急之下,他腰背用力,使勁向後急仰,存心要將兩僮向後甩跌出去。勁 力剛一甩出,陡覺頸上兩隻小手忽然放開,一驚之下,知道不妙,急忙收勁站 直,卻已不及,兩僮又是一出左足,一出右足,在他雙腳後跟向前一挑。曹雲 奇自己使力大了,本已站立不住,再被兩人這一挑,大罵「直娘賊」聲中,騰 的一下,仰天一交。這一下只跌得他脊骨如要斷折,挺身要待站起,腰上使不 出勁,竟又仰跌。 周雲陽搶步上前,伸手扶起。兩個僮兒已乘機拾起長劍。曹雲奇本是紫膛 臉皮,這時氣得紫中發黑,拔出腰中佩劍,一招「白虹貫日」,呼的一聲,逕 向左僮刺去。周雲陽見師兄接連三番的摔跌,知道兩個僮兒年紀雖幼,卻是極 不好鬥,對方共有二人,自己上前相助,也算不得理虧,當下跟著出劍,向右 僮發招。 左僮向右僮使個眼色,兩人舉劍架開,突然同時躍後三步。左僮叫道:「 大和尚,小人奉主人之命前來下書,並沒得罪這兩位,為甚麼定要打架?」寶 樹微微一笑,說道:「這兩位要考較一下你們的功夫,並無惡意。你們就陪著 練練。」左僮道:「如此請爺們指點。」兩人雙劍起處,與曹周二人鬥在一起 。 這莊子中傭僕婢女,個個都會武功,聽說對方兩個下書的僮兒在廳上與人 動手,紛紛走出來,站在廊下觀鬥。 只見一個僮兒左手持劍,另一個右手持劍,兩人進退趨避,簡直便是一人 ,雙劍連環進擊,緊密無比。看來兩人自小起始學劍,就是練這門雙劍合璧的 劍術。難得的是那左僮左手使劍,竟和右僮的右手一般靈便,定是天生擅用左 手。 曹周師兄弟二人連變劍招,始終奈何不了兩個孩子。轉眼間鬥了數十合, 曹周二人雖無敗像,卻也半點佔不到上風。 阮士中心中焦躁,細看二僮武術家數,也不過是一路少林派的達摩劍法, 毫無出奇之處,只是或刺或架,交叉攻防,出擊的無後顧之憂,守禦的絕迴攻 之念,不論攻守,俱可全力以赴而已,自忖以一雙肉掌可以奪下二僮兵刃,眼 見兩個師姪久鬥不下,天龍北宗的威名搖搖欲墜。當即喝道:「兩個孩子果然 了得。雲奇、雲陽退下,老夫跟他們玩玩。」 曹周二人聽得師叔叫喚,答應一聲,要待退開,那知二僮出劍突快,頃刻 之間,雙劍俱是進手招數。曹周只得揮劍擋架,但二僮一劍跟著一劍,綿綿不 盡,擋開了第一劍,第二劍又不得不擋,十餘招過去,竟爾不能抽身。 田青文心道:「待我接應兩位師兄下來,讓阮師叔制住這兩個小娃娃。阮 師叔武功何等厲害,自然一出手便抓住了四根小辮子。」挺劍上前,叫道:「 兩位師哥下來。」她見左僮正向曹雲奇接連進攻,當即揮劍架開他的一劍,豈 知這僮兒第二劍出招時竟是一劍雙擊,既刺曹雲奇的眼角,又刺田青文左肩。 田青文只得招架,這一來,她接替不下師兄,反而連自己也給纏上了。曹雲奇 愈鬥愈怒,心想:「我天龍北宗劍術向來有名,今日以我三人合力,還鬥不過 兩個小小孩童,江湖上傳言開去,天龍北宗顏面何存?」想到此處,出手加重 。 右僮見長兄受逼,迴劍向曹雲奇刺去。曹雲奇轉身擋開,左僮已發劍攻向 周雲陽。二人在倏忽之間調了對手,這一下轉換迅速之極,身法又極美妙,旁 觀眾人不自禁的齊聲喝采。 殷吉低聲道:「阮師兄,還是你上去。他們三個勝不了。」阮士中點點頭 ,勒了勒腰帶。叫道:「讓我來玩玩。」一縱身,已欺到右僮身邊,左指點他 肩頭「巨骨穴」,右手以大擒拿手逕來奪劍。旁人見他身法快捷,出手狠辣, 都不禁為這僮兒擔心,卻見劍光閃動,左僮的劍尖指到了阮士中後心。 阮士中一心奪劍,又想左僮有周雲陽敵住,並未想到他會忽施偷襲,只聽 田青文急叫:「師叔,後面!」阮士中忙向左閃避,卻聽嗤的一聲,後襟已劃 破了一道口子。那左僮叫道:「這位爺小心了。」看來他還是有心相讓。 阮士中心頭一躁,面紅過耳,但他久經大敵,適才這一挫折,反而使他沉 住了氣,當下不敢冒進,展開大擒拿手法,鎖、錯、閉、分,尋瑕抵隙,來奪 二僮手中兵刃。他在這雙肉掌上下了數十年苦功,施展開來果然不同尋常。但 說也奇怪,曹周二人迎敵之時,二僮並未佔到上風,現下加多阮田二人,卻仍 然是鬥了個旗鼓相當。 殷吉心想:「南北二宗同氣連枝,若是北宗折了銳氣,我南宗也無光采。 今日之局,縱讓旁人說個以多勝少,總也比落敗好些。」長劍出鞘,一招「流 星趕月」,人未搶入圈子,劍鋒卻已指向左僮胸口。右僮叫道:「又來了一個 。」橫劍迴指,點向他的手腕。殷吉一凜,心道:「這兩個孩兒連環救應,果 已練得出神入化。」手腕一沉,避開了這一劍。避開這一劍並不為難,但他攻 向左僮的劍勢,卻也因此而卸。 大廳上六柄長劍、一對肉掌,打得呼呼風響,一鬥數十合,仍是個不勝不 敗之局。 陶子安見田青文臉現紅暈,連伸幾次袖口抹汗,叫道:「青妹,你歇歇, 我來替你。」當即揮刀上前。曹雲奇喝道:「誰要你討好!」長劍擋開右僮刺 來劍招,左手握拳,卻往陶子安鼻上擊去。陶子安一笑,滑開三步,繞到了左 僮身後。他雖腿上負傷,刀法仍是極為精妙,但二僮的劍術怪異無比,敵人愈 眾,竟似威力相應而增。陶子安既須防備曹雲奇襲擊,又得對付二僮出其不意 遞來的劍招,竟爾鬧了個手忙腳亂。 陶百歲慢慢走近,提著鋼鞭保護兒子。刀光劍影之中,曹雲奇猛地一劍向 陶子安劈去。陶百歲怒吼一聲,揮鞭架開,跟著向曹雲奇進招。旁觀眾人見戰 局變幻,不由得都是暗暗稱奇。 熊元獻當阮士中下場時見他將鐵盒放在懷內,心想不如上前助戰,混水摸 魚,乘機下手,搶奪鐵盒也好,殺了陶氏父子報仇也好,當下叫道:「好熱鬧 啊,劉師兄,咱哥兒倆也上!」劉元鶴與他自小同在師門,彼此知心,一聽他 叫喚,已明其意,雙拐擺動,靠向阮士中身畔。 那左僮那得想到這許多敵手各有圖謀,見劉元鶴、熊元獻加入戰團,竟爾 先發制人,出劍向兩人直攻,雙僮劍術雖精,但以二敵九,本來無論如何非敗 不可,只是九個人各懷異心,所使招數,倒是攻敵者少,互相牽制防範者多。 田青文見劉熊二人手上與雙僮相鬥,目光卻不住往師叔身上瞟去,已知存 心不善,叫道:「阮師叔,留神鐵盒。」阮士中久鬥不下,早已心中焦躁,尋 思:「我等九個大人,還打不倒兩個小孩,今日可算是丟足了臉,若是鐵盒再 失,以後更難做人了。」微一疏神,只覺一股勁風掠面而過,原來是右僮架開 曹雲奇、周雲陽的雙劍後,抽空向他劈了一劍。 阮士中心中一凜,暗道:「左右是沒了臉面。」斜身側閃,手腕翻處,已 將長劍拔在手裡。這九人之中,論到武功原是屬他為首。這時將天龍劍法使將 開來,只聽叮噹數響,陶氏父子、劉熊師兄弟等人的兵刃都被他碰了開去。殷 吉護住門戶,退在後面,乘機觀摩北宗劍術的秘奧。 阮士中見眾人漸漸退開,自己身旁空了數尺,長劍使動時更為靈便,精神 一振,踏前兩步,一招「雲中探爪」,往右僮當頭疾劈下去。這一招快捷異常 ,右僮手中長劍正與劉元鶴鐵拐相交,忽見劍到,急忙矮身相避,只聽刷的一 響,小辮上的一顆明珠已被利劍削為兩半,跌在地下。 雙僮同時變色。右僮叫了聲:「哥哥!」小嘴扁了,似乎就要哭出聲來。 阮士中哈哈一笑,突見眼前白影幌動,雙僮交叉移位,叮叮數響,周雲陽 與熊元獻的兵刃已被削斷。兩人大驚之下,急忙躍出圈子,但見雙僮手中已各 多了一柄精光耀眼的匕首。 左僮叫道:「你找他算帳。」右手匕首翻處,叮叮兩響,又已將曹雲奇與 殷吉手中長劍削斷,原來這匕首竟是砍金切玉的寶劍。曹雲奇後退稍慢,嗤的 一聲,左脅被匕首劃過,腰中革帶連著劍鞘斷為數截。 右僮右手長劍,左手匕首,向阮士中欺身直攻。這時他雙刃在手,劍法大 異。阮士中又驚又怒,一時瞧不清他的劍路,但覺那匕首刺過來時寒氣迫人, 不敢以劍相碰,只得不住退後。右僮不理旁人,著著進迫。 左僮與兄弟背脊靠著背脊,一人將餘敵盡數接過,讓兄弟與阮士中單打獨 鬥,拆了數招,陶百歲的鋼鞭又被削斷一截。劉元鶴、陶子安不敢迫近,只是 繞著圈子遊鬥。殷吉、曹雲奇、周雲陽、田青文四人見阮士中被迫到了屋角, 已是退無可退,都是焦急異常,要待上前救援,一來三人手中兵刃已斷,二來 也闖不過左僮那一關。 寶樹在旁瞧著雙僮劍法,心中暗暗稱奇,初時見雙僮與曹雲奇等相鬥,劍 術也只平平,但當敵手漸多,雙僮劍上威力竟跟著強增。此時亮出匕首,情勢 更是大變。左僮長劍連幌,逼得敵對眾人手忙腳亂,轉眼間陶子安與劉元鶴的 兵刃又被削斷。與左僮相鬥的八人之中,就只田青文一人手中長劍完好無缺, 顯然並非她功夫獨到,而是左僮感她相贈果子之情,手下容讓。 阮士中背靠牆角,負隅力戰,只見右僮長劍逕刺自己前胸,當下應以一招 「騰蛟起鳳」。這是一招洗勢。劍訣有云:「高來洗,低來擊,裡來掩,外來 抹,中來刺」。這「洗、擊、掩、抹、刺」五字,是各家劍術共通的要訣。阮 士中見敵劍高刺,以「洗」字訣相應,原本不錯,那知雙劍相交,突覺手腕一 沉,己劍被敵劍直壓下去。阮士中大喜,心想:「你劍術雖精,腕力豈有我強 ?」當下運勁反擊。右僮右手劍一縮,左手匕首倏地揮出,噹的一聲,將他長 劍削為兩截。 阮士中大吃一驚,立將半截斷劍迎面擲去。右僮低頭閃開,長劍左右疾刺 ,將他封閉於屋角,出來不得。殷吉、曹雲奇、周雲陽齊聲大叫,暗器紛紛出 手。左僮竄高躍低、右手連揮,將十多枚毒龍錐盡數接去。原來他匕首的柄底 裝有一個小小網兜,專接敵人暗器。 七星手阮士中兵刃雖失,拳腳功夫仍極厲害,他是江湖老手,雖敗不亂, 當下以一雙肉掌沈著應敵,只是右僮那匕首寒光耀眼,只要被刃尖掃上一下, 只怕手掌立時就給割了下來。他最怕的還不是對方武功怪異,而是那匕首實在 太過鋒利,當下只有竭力閃避,不敢出手還招。 右僮不住叫道:「賠我的珠兒,賠我的珠兒。」阮士中心中一百二十個願 意賠珠,可是一來無珠可賠,二來這臉上又如何下得來? 寶樹見局勢極是尷尬,再僵持片刻,若是那孩童當真惱了,一匕首就會在 阮士中胸膛上刺個透明窟窿。他是自己邀上山來的客人,豈能讓對頭的僮僕欺 辱?只是這兩個孩童的武功甚為怪異,單獨而論,固然不及阮士中,只怕連劉 元鶴、陶百歲也有不及,但二人一聯手,竟是遇強愈強,自己若是插手,一個 應付不了,豈非自取其辱? 當他沈吟難決之時,阮士中處境已更加狼狽。但見他衣衫碎裂,滿臉血污 ,胸前臂上,被右僮長劍割了一條條傷痕。他幾次險些兒要脫口求饒,終於強 行忍住。右僮只叫:「你賠不賠我珠兒?」那長頸僕人走到寶樹身邊,低聲道 :「大師,請你出手打發了兩個小娃娃。」寶樹「嗯」了一聲,心中沈吟未定 ,忽聽嗤的一聲響,雪峰外一道藍燄衝天而起。那長頸僕人知是主人所約的幫 手到了,心中大喜:「這和尚先把話兒說滿了,事到臨頭卻支支吾吾,幸好又 有主人的朋友趕到。」忙奔出門去,放籃迎賓。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 這長頸漢子是山莊的管家,姓于,本也是江湖上的一把好手,甚是精明幹 練。他見竹籃吊到山腰,便探頭下望,要瞧來援的是那一位英雄。初時但見籃 中黑黝黝的幾堆東西,似乎並非人形,待吊到臨近,見是幾隻箱籠,另有些花 盆、香爐之屬,把吊籃裝得滿滿的沒一點空隙。于管家不禁大奇:「難道是給 主人送禮來了?」 二次吊上來的是三個女人。兩個四十來歲,都是僕婦打扮。另一個十五、 六歲年紀,圓圓的一雙大眼,左頰上有個酒窩兒,看模樣是個丫鬟。她不等竹 籃停好,便即跨出,向于管家望了一眼,笑道:「這位定是于大哥了。你的頭 頸長,我聽人說過的。」一口京片子,聲音極是清脆。于管家生平最不喜別人 說他頭頸,但見她滿臉笑容,倒也生不出氣,只得笑著點了點頭。 那丫鬟道:「我叫琴兒。她是周奶媽,小姐吃她奶長大的。這位是韓嬸子 ,小姐就愛吃她燒的菜。你快放吊籃去接小姐上來。」于管家待要詢問是誰家 的小姐,琴兒卻咭咭咯咯的說個不停,一面在籃中搬出鳥籠、狸貓,鸚鵡架、 蘭花瓶等許許多多又古怪又瑣碎的事物,手中忙著,嘴裡也不閒著,說道:「 這山峰真高,唉,山頂上沒什麼花兒草兒,我想小姐一定不喜歡。于大哥,你 整天在這裡住,不氣悶嗎?」 于管家眉頭一皺,心道:「主人正要全力應付強敵,卻從那裡鑽出這門子 囉唆個沒完沒了的人家來?」問道:「你家貴姓?是我們親戚嗎?」 琴兒說道:「你猜猜看,怎麼我一見就知你是于大哥,你卻連我家小姐姓 什麼也不知道呢?我若是不說我叫琴兒,擔保你猜上一千年,也猜不到我叫什 麼。啊,別亂跑,小心小姐生氣。」于管家一呆,卻見她俯身抱起一隻小貓, 原來她最後幾句話是跟貓兒說的。 于管家幫她把吊籃中的物事取了出來。琴兒說道:「啊唷,你別弄亂了! 這箱子裡全是小姐的書,這樣倒過來,書就亂啦。唉,唉,不行。這蘭花聞不 得男人氣。小姐說蘭花最是清雅,男人家走近去,它當晚就要謝了。」 于管家忙將手中捧著的一小盆蘭花放下,猛聽得背後一人吟道:「欲取鳴 琴彈,恨無知音賞。」聲音甚是怪異。 他嚇了一跳,急忙回頭,雙掌橫胸,擺了迎敵的架式,卻見吟詩的是架上 那頭白鸚鵡。他又好氣又好笑,命人放吊籃接小姐上來。那奶媽卻說要先開箱 子,取塊皮裘在籃中墊好,免得小姐嫌籃底硬了,坐得不舒服。她慢吞吞的取 鑰匙,開箱子,又跟韓嬸子商量該墊銀狐的還是水貂的。于管家再也忍耐不住 ,又掛念廳上激鬥情勢,不知阮士中性命如何,當下向一名僕人囑咐好好招呼 小姐,自行奔進廳去。 他出外迎賓,去了好一陣子,廳上相鬥的情勢卻沒多大變動。阮士中仍被 右僮迫在屋角之中,只是情形更為狼狽,左腳鞋子已然跌落,頭上本來盤著的 辮子也給割去了半截,頭髮散了開來。曹雲奇、殷吉、周雲陽等已從莊上傭僕 處借得兵刃,數次猛撲上前救援,始終被左僮攔住,反而與阮士中越離越遠。 劉元鶴等本想乘機劫奪鐵盒,但在左僮的匕首上吃了幾次虧,只得退在後 面。各人心中卻兀自不服氣,眼見雙僮手上招數實在並不怎麼出奇,內力修為 更是十分有限,只不過仗著兩把鋒利絕倫的匕首,一套攻守呼應的劍法,竟將 一群江湖豪士制得縛手縛腳。 于管家看了一會,心想:「主人出門之時,把莊上的事都交了給我,現下 賓客在莊上如此受人欺辱,主人顏面何存?我拼死也要救了這姓阮的。」當下 奔到自己房中,取了當年在江湖上所用的紫金刀,轉回大廳,再看了看雙僮的 招式,叫道:「兩位小兄弟再不住手,我們玉筆山莊可要無禮了。」右僮叫道 :「主人差我們來下書,又沒叫我們跟人打架。他只要賠了我的珠兒,我們馬 上就饒他了。」說著踏上一步,嗤的一劍,阮士中左肩又給劃破了一道口子。 于管家正要接話,只聽背後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啊喲,別打架,別打架 !我就最不愛人家動刀動槍的。」這幾句話聲音不響,可是嬌柔無倫,聽在耳 裡,人人覺得真是說不出的受用,不由自主的都回過頭去。 只見一個黃衣少女笑吟吟的站在門口,膚光勝雪,雙目猶似一泓清水,在 各人臉上轉了幾轉。這少女容貌秀麗之極,當真如明珠生暈、美玉瑩光,眉目 間隱然有一股書卷的清氣。廳上這些人都是浪跡江湖的武林豪客,斗然間與這 樣一個文秀少女相遇,宛似走近了另一個世界,不自禁的為她一副清雅高滑的 氣派所懾,各似自慚形穢,不敢褻瀆。 兩個僮兒卻對那少女毫不理會,乘著殷吉等人一怔之間,叮叮噹噹一陣響 ,又將他們手中兵刃逐一削斷。 那少女道:「兩個小兄弟別胡鬧啦,把人家身上傷成這個樣子,可有多難 看。」右僮道:「他不肯賠我的珠兒。」那少女道:「什麼珠兒?」右僮劍尖 指住阮士中胸膛,俯身拾起半邊明珠,哭喪著臉道:「你瞧,是他弄壞的,我 要他賠。」那少女走近身去,接過一看,道:「啊,這珠兒當真好,我也賠不 起。這樣吧,琴兒,」回頭對身後小丫鬟道:「取我那對玉馬兒來,給了這兩 個小兄弟。」琴兒心中不願,說道:「小姐。」那少女笑道:「偏你就有這麼 小氣。你瞧兩個小兄弟多俊,佩了玉馬,那才叫相得益彰呢。」 兩僮對望一眼,只見琴兒打開一隻描金箱子,取出一對錦囊交給少女。那 少女解開一隻錦囊,拿出一隻小小玉馬,馬口裡有絲絛為韁。那少女替右僮掛 在腰帶上,又把另一隻錦囊中所裝的玉馬遞給了左僮。左僮請安道謝,接在手 裡,只見那玉馬晶光瑩潔,刻工精緻異常,馬作奔躍之狀,形體雖小,卻是貌 相神俊,的非凡品。他一見之下,便十分喜歡,只是不明那少女來歷,心下一 時未決,不知是否該當受此重禮。右僮又在牆畔撿起另一半邊珠兒,說道:「 我這顆是夜明寶珠,和哥哥的是一對兒。就算有玉馬,總是不齊全啦!」說著 十分懊惱。 那少女一見兩人相貌打扮,已知這對雙生兄弟相親相愛,毀了明珠事小, 不痛快的是在將兩人飾物弄成異樣,配不成對,當下拿起玉馬,將兩個半邊明 珠放在玉馬雙眼之上,說道:「我有一個主意,將半邊珠兒嵌在玉馬眼上。珠 子既能夜明,玉馬晚上兩眼放光,豈不好看?」左僮大喜,從辮兒上摘下珠子 ,伸匕首剖成兩半,說道:「兄弟,咱倆的珠兒和玉馬都一模一樣啦。」右僮 回嗔作喜,向少女連連道謝,又向阮士中請了個安,道:「行啦,你老別生氣 。」阮士中滿身血污,心中惱怒異常,卻又不敢出聲訾罵。 右僮拉著左僮的手,便要走出。左僮向那少女道:「多謝姑娘厚賜。請問 姑娘尊姓,主人問起,好有對答。」你家主人是誰?」左僮道:「家主姓胡。 」 那少女一聽,登時臉上變色,道:「原來你們是雪山飛狐的家僮。」兩僮 一齊躬身道:「正是!」那少女緩緩說道:「我姓苗。你家主人問起,就說這 對玉馬是金面佛苗爺的女兒給的!」 此言一出,群豪無不動容。金面佛威名赫赫,萬想不到他的女兒竟是這樣 一個嬌柔靦腆的少女。瞧她神氣,若非侯門巨室的小姐,就是世代書香人家的 閨女,哪裡像是江湖大俠之女。雙僮對望一眼,齊把玉馬放在几上,一言不發 的轉身出廳。 那少女微微一笑,也不言語。琴兒歡天喜地的收起玉馬,說道:「小姐, 這兩個孩兒不識好歹,小姐賞賜這樣好的東西,他們都不要,要是我啊……」 那少女笑道:「別多說啦,也不怕人家笑咱們寒摻。」 寶樹大師越眾而前,朗聲說道:「原來姑娘是苗大俠的千金,令尊可好? 」那少女道:「多謝。家嚴託福安康。請問大師上下?」寶樹微笑道:「老衲 寶樹。姑娘芳名是什麼?」 那少女名叫苗若蘭,聽了這話頓然臉上一紅,心想:「我的名字,怎胡亂 跟人說得的?」當下不答問話,說道:「各位請寬坐,晚輩要進內堂拜見伯母 。」說著向群豪斂衽行禮。 眾人震於她父親的名頭,那敢有絲毫怠慢,都恭恭敬敬的還禮,均想:「 這位姑娘沒半點仗勢欺人的驕態,當真難得。」苗若蘭待眾人都坐下了,又告 罪一遍,這才入內。只見大門外進來七、八名家丁僕婦,抬著鋪蓋箱籠等物, 看來都是跟來服侍苗小姐的。陶百歲、陶子安父子對望一眼,心中都想:「若 是我父子在道上遇見這一批人,定然當作是官宦豪富的眷屬,勢必動手行劫, 這亂子可就闖得大了。」 阮士中伸袖抹抹身上血污,幸好右僮並非真欲傷他,每道傷口都只淺淺的 劃破皮肉,並無大礙。田青文走近相助,取出金創藥給他止血。阮士中撕開左 胸衣襟,讓她裹傷,忽然間噹啷一響,那隻鐵盒落在地下。群豪不約而同的一 齊躍起,伸手都來搶奪。 阮士中站得最近,左手劃了個圈子,擋開眾人,立即俯身拾盒,手指剛觸 到盒面,突覺一股大力在肩頭一撞,身不由主的跌開數步,待得拿樁站定,抬 起頭來,只見鐵盒已捧在寶樹手中。 群豪都怕他本領了得,只眼睜睜的望著他,沒人敢開口說話。 隔了片刻,曹雲奇道:「大師,這隻盒子是我天龍門的鎮門之寶,請你還 來。」寶樹笑道:「你說這是貴派鎮門之寶,那麼盒中是何寶物,寶物是何來 歷,你既是天龍掌門,就該知道。只須說得明白,就拿去罷!」說著雙手托了 鐵盒,向前伸出。 曹雲奇滿臉通紅,雙手伸出了一半,不敢去接,又不好意思縮回,停在空 中,慢慢垂下。原來他只見師父對鐵盒十分珍視,守藏嚴密,卻從未見他打開 過盒蓋,別說寶物來歷,連是什麼寶物也不知道。阮士中、殷吉雖是天龍門的 前輩高手,也是面面相覷,說不出個所以。周雲陽忽道:「我們自然知道,那 是一柄寶刀。」 他在天龍門中論武功只是二流角色,素來不得師父寵愛,為人又非幹練, 突然說出這句話來,阮士中等都是一驚,心想:「你知道什麼?乘早別胡說八 道。」那知寶樹卻道:「不錯,是一柄寶刀。你可知這口刀原來是誰的?怎麼 落入天龍門之手?」 阮士中等不料周雲陽居然一語中的,無不大為詫異,一齊注目,等他再說 。卻見他青白色的臉上紅了一紅,隨即又轉青色,悻悻的道:「這是我天龍門 祖傳下來的,誰得了寶刀,誰就做掌門。」殷吉接口道:「不錯。這是本門寶 刀,南北兩宗輪流掌管。」 寶樹搖頭道:「不對,不對!我料你們也不會知道。」周雲陽道:「難道 你就知道了?」寶樹道:「二十年前,我就知道。雪山飛狐與此間莊主的爭端 ,也就由此而起。中間若不是有這些瓜葛,老衲又何必邀各位上山?」 天龍群豪、陶氏父子、劉熊師兄弟等都吃了一驚,心想:「這老和尚果然 不懷好意,原來也想劫奪這盒中寶刀。我們今日身陷絕地,那可是有死無生了 。」眾人想到此處,只聽刷的一聲,一人亮出了兵刃,接著刷刷,叮叮一陣響 聲過去,群豪已各執兵刃將寶樹圍住。阮士中等兵刃被雙僮削斷了的,也俯身 把斷刀斷劍搶在手裡。 寶樹在人從中緩緩轉了個圈子,微笑道:「各位要跟老和尚動手嗎?」群 豪怒目而視,無人接口。這時站得近了,人人看得清楚,寶樹雖然鬍子花白, 臉有皺紋,但雙目炯炯,年紀其實也不甚大。 劉元鶴退後一步,叫道:「大夥兒齊上,先殺老和尚。咱們自己的事,下 了山慢慢商量。」他只覺在山峰上多耽上一刻,便多一分危險。群豪都感在這 山莊中坐立不安,劉元鶴的話正合心意。正要一湧而上,忽聽門外砰的一聲巨 響,似是開了一炮。 眾人愕然相顧。隔了片刻,于管家忽忽從外奔進,臉有驚惶之色,叫道: 「各位,大事不妙!」曹雲奇叫道:「雪山飛狐到了嗎?」于管家道:「那倒 不是。我們上下山峰的長索和絞盤,都給人家毀了。」眾人嚇了一跳,七張八 嘴的問道:「那怎麼會?」「沒第二條索兒了嗎?」有沒別的法兒下去?」于 管家道:「峰上就只這條長索,小人一時不察,竟然給飛狐手下那兩個僮兒毀 了。」寶樹變色道:「怎麼毀的?」 于管家道:「弟兄們縋了那兩個小鬼頭下峰,都進屋休息,忽聽到爆炸之 聲,搶出去看時,見絞盤和長索已炸得粉碎。定是這兩個天殺的小鬼在絞盤中 放了炸藥,將藥引通下山峰,點了火燒上來的。」眾人一呆,紛紛搶出門去, 果見絞盤炸成了碎片,長索東一段西一段散得滿地。幸好絞盤旁的漢子都已走 開,無人死傷。 殷吉問寶樹道:「大師,飛狐此舉有何用意?」寶樹道:「那有什麼難猜 ?他要咱們盡數餓死在這峰上。」殷吉道:「咱們跟他無怨無仇。」寶樹道: 「他可與此間的主人仇深似海。再說,鐵盒在你們手裡,那就是跟他結上了樑 子。」殷吉道:「飛狐也要這鐵盒?」寶樹道:「可不是嗎?」 眾人一想到兩個僮兒怪異的武功,心中都是一般的念頭:「僮兒已是這般 了得,正主兒更不用說了。」默默跟著寶樹回進大廳。 只見苗若蘭已從內堂出來,說道:「大師,那雪山飛狐要把咱們都困死在 這兒?」寶樹沉著臉道:「正是。大夥兒坐上了一條船,得想個法兒下峰。」 苗若蘭道:「那不用耽心,我爹爹日內就會上來,自能救咱們下去。」眾人一 想,金面佛苗人鳳的女兒在此,他豈能袖手不顧?不由得頓感寬心。只有劉元 鶴暗暗搖頭,卻也不便明言。 寶樹道:「苗大俠雖然武功蓋世,但這雪峰幾百丈高,一時之間怎能上來 ?」苗若蘭道:「既有人能上來建了莊子,我爹爹怎會上不來?」寶樹道:「 夏天山峰冰融雪消,上來不難。這時候正當嚴寒,要待雪消,少說也得三個月 。管家,這山上貯備了幾個月糧食?」于管家道:「下山採購糧食的管家預計 後日能回。此間所貯備糧食本來還可用得二十多天,現下添了各位賓客與苗小 姐帶來的僕婦使女,算來只有十日之糧了。」 眾人臉上變色,默然不語,心中都在咒罵雪山飛狐歹毒。 曹雲奇忽道:「咱們慢慢從山峰上溜下去……」只說了半句話,便知不妥 ,忙即住口。這山峰陡峭無比,只怕溜不到兩三丈,立時便摔下去了。旁人一 齊瞧著他,均想:「這人草包之極。」曹雲奇見了各人眼色,不由得脹紅了臉 。 苗若蘭道:「若是大家終於不免餓死,也得知道個緣由。大師,到底雪山 飛狐跟咱們有何仇冤?他有什麼本事,叫此間主人這生忌憚?這鐵盒又有什麼 干係?」 這一問代眾人說出了心頭之話。群豪捨命爭奪鐵盒,有人還因此喪生,可 是除了知道盒中藏有重寶之外,沒一個說得出原委,當下一齊望著寶樹,盼他 解釋。 寶樹道:「好,事已至此,急也無用。大家開誠佈公說個明白,齊心合力 ,也許能想得出下山的法子。若是自相火併殘殺,只有死得更快,正好中了飛 狐的奸計。」群豪轟然稱是,團團坐下。 此時山上寒氣漸增,于管家命人在爐中加柴添火。各人靜聽寶樹說話。 寶樹端起蓋碗,喝了一口茶,先讚聲:「好茶!」這才說道:「此事當真 說來話長。咱們先看看盒中的寶刀可好?」眾人齊聲叫好。寶樹將鐵盒遞給曹 雲奇,說道:「閣下是天龍北宗掌門,請打開給大家瞧瞧。」 曹雲奇想起陶子安曾從盒中射出短箭,傷人性命,只怕盒中更藏有什麼暗 器,雙手將盒子接過,卻不敢去揭盒蓋。寶樹笑嘻嘻的瞧著他,一語不發。 眾人見盒上生滿了鐵鏽,斑斕駁雜,腐蝕凹凹凸凸,顯是百年以上的古物 ,卻也不見有何異處。 曹雲奇心想:「我若不敢動手開盒,豈不較陶子安這賊小覷了。」一咬牙 ,伸右手去揭盒蓋。那知一揭之下,盒蓋紋絲不動,凝目察看,盒上並無鎖孔 紐絆,不知何以竟揭它不開,當下雙手加勁,那鐵盒宛似用一塊整鐵鑄成,全 無動靜。 田青文見他脹的滿臉通紅,知道盒中必有機括,如此蠻開硬揭非但無用, 只怕反而受傷,低聲道:「周師哥,你來開吧。」周雲陽神色遲疑,道:「我 ……我不知……」田青文從曹雲奇手中接過鐵盒,放在周雲陽手中,柔聲道: 「我知道你會的。」周雲陽向她瞪了一眼,將鐵盒放在桌上,伸手摸著盒蓋, 不向上揭,卻在四角挨次掀了三掀,然後伸拇指在盒底正中向上一按,拍的一 聲,盒蓋彈了開來。 阮士中與曹雲奇同時向他橫了一眼,心中嘀咕:「你怎麼會開啟此盒?」 立即轉頭望盒,只見盒中果有一柄短刀,套在鞘中。曹雲奇「哦」的一聲。這 口寶刀,他當年曾見師父使過,曾削斷過不少英雄豪傑的兵刃。 寶樹伸手拿起短刀,只著刀鞘上刻著的一行字道:「眾位請看。」只見那 刀鞘生滿銅綠鐵鏽,除了鑲有一塊紅寶石外,只是平平無奇的一把舊刀,鞘身 刻著兩行字道: 殺一人如殺我父 淫一人如淫我母 這十四個字極為平易淺白,卻自有一股豪意俠氣,躍然而出。 寶樹道:「各位可知這十四個字的來歷嗎?」眾人都道:「不知。」寶樹 道:「這是闖王李自成所遺下的軍令。這一柄刀,就是李闖王當年指揮百萬大 軍、轉戰千里的軍刀。」 眾人一聽,一齊離席而起,望著寶樹手中托著的這口短刀,心中將信將疑 。此時距李闖王已有一百餘年,可是在草莽群豪心中,闖王的聲威仍是顯赫無 比。寶樹道:「各位不信,請看此面。」說著將刀鞘翻了過來。只見這一邊刻 著「奉天倡義」四字。寶樹道:「李闖王當年的稱號,便叫做奉天倡義大元帥 。」群豪這才信服。 寶樹又道:「當年九十八寨響馬、二十四家寨主結義起事,群推李自成為 大元帥。他後來稱為闖王,轉戰十餘年,終於攻破北京,建大順國號。崇禎皇 帝迫得吊死煤山。若非漢奸吳三桂賣國,引清兵入關,這天下就是姓李的了。 自古草莽英雄,從未有如闖王這般威風的。」他嘆了一口氣道:「唉,只可惜 他剛成大事,轉眼成空。崇禎十七年三月闖王破北京,四月出京迎戰清兵,月 底兵敗西奔。這花花江山從此送進了滿清韃子的手裡。」 劉元鶴向他瞪了一眼,心道:「這和尚好大膽,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寶樹緩緩還刀入盒,說道:「闖王與吳三桂大戰時中箭重傷,從北京退到山 西、陝西,清兵和吳三桂一路追來,又退到河南、湖廣,將士自相殘殺,部屬 四散。後來退到武昌府通山縣九宮山,敵兵重重圍困,幾次衝殺不出,終於英 雄到了末路。」 苗若蘭望著盒中軍刀,想像闖王當年的英烈雄風,不禁神往,待想到他兵 敗身死,又自黯然。 寶樹道:「闖王身邊有四名衛士,個個武藝高強,一直赤膽忠心的保他。 這四名衛士一個姓胡,一個姓苗,一個姓范,一個姓田,軍中稱為胡苗范田。 」 殷吉、田青文等一聽到「胡苗范田」四字,已知這四名衛士必與今日之事 有重大關連。田青文斜眼望了苗若蘭一眼,只見她拿著一根撥火棒輕輕撥著爐 中炭火,兀自出神,她白玉般的臉頰被火光一映,微現紅暈。 寶樹抬頭望著屋頂,說道:「這四大衛士跟著闖王出生入死,不知經歷過 多少艱險,也不知救過闖王多少次性命。闖王自將他們待作心腹。這四人之中 ,又以那姓胡的武功最強,人最能幹,闖王軍中稱他為『飛天狐狸』!」眾人 聽到這裡,都是「哦」的一聲。 寶樹繼續說他的故事:「闖王被圍在九宮山上,危急萬分,眼見派出去求 援的使者一到山腳,就被敵軍截住殺死,只得派姓苗、姓范、姓田三名衛士黑 夜裡衝出去求救。姓胡的留下保護闖王。不料等到苗范田三名衛士領得援軍前 來救駕,闖王卻已被害身死了。 「三名衛士大哭一場,那姓范的當場就要自刎殉主。但另外兩名衛士說道 ,該當先報這血海深仇。三人在九宮山四下裡打聽闖王殉難的詳情,那姓胡的 衛士似乎尚在人間。三人心想此人武藝蓋世,足智多謀,若得有他主持,闖王 大仇可報。當下分頭探訪他的下落。 「武林中故老相傳,只因這番找尋,生出一場軒然大波來。苗范田三人日 後將當時情景,都詳詳細細說給了自己的兒子知道,並立下家規,每一代都須 將這番話傳給後嗣,好教苗范田三家子孫,世世代代不忘此事。」 寶數說到這裡,眼望苗若蘭,說道:「老和尚是外人,只知道個大略。苗 姑娘若肯給我們說說,定然詳細得多。」眾人心中均想:「原來苗人鳳父女便 是這姓苗衛士的後代。」 苗若蘭眼望火盆,說道:「在我七歲那一年,有一晚見爹爹磨洗長劍,我 說我怕刀劍,要爹爹收起了別玩。爹說這柄劍還得殺一個人,才能收起永遠不 用。我摟住他頭頸,求他不要殺人,他就跟我說了一個故事。 「他說許多許多年以前,老百姓都窮得沒飯吃、沒衣穿,大家只好吃樹皮 草根。連樹皮草根也吃完了,只好吃泥巴,很多人都餓死了。做媽媽的沒飯吃 ,生不出奶,許多小孩子也都在媽媽懷裡餓死了。可是官府還是要向老百姓徵 糧,財主還要向窮人迫租催債。老百姓拿不出,又有許多人給官府殺了,給財 主捉去關起來。爹爹教我唱了一個歌兒,說是那時候一位文武雙全的公子作的 。要不要我唸出來啊?」 眾人齊聲道:「請姑娘唸。」寶樹聽她說「文武雙全的公子」七字,知道 必是李自成手下的大將李岩,只聽她唸道: 「年來蝗旱苦頻仍,嚼嚙禾苗歲不登。米價升騰增數倍,黎民處處不聊生 。草根木葉權充腹,兒女呱呱相向哭。釜甑塵飛爨絕煙,數日難求一餐粥。官 府徵糧縱虎差,豪家索債如狼豺。可憐殘喘存呼吸,魂魄先歸泉壤埋。骷髏遍 地積如山,業重難過飢餓關。能不教人數行淚?淚灑還成點血般。」 此時正當乾隆中葉,雖稱太平盛世,可是每年水災旱災,老百姓日子也不 好過。眾人聽她一字一句,唸得字正腔圓,聲音中充滿了淒楚之情,想起在江 湖上的所見所聞,都不禁聳然動容。 苗若蘭道:「我爹爹說,到後來老百姓實在再也捱不下去了,終於有一位 大英雄出來,領著他們打到北京。但可惜這位英雄做了皇帝之後,處事不當, 也沒有善待百姓,手下的眾將軍,反而去害百姓,搶百姓的東西,於是老百姓 又不服那英雄了。他以為老百姓的心都向著那位做歌兒的公子,便將那公子殺 了。這樣一來,他手下的人都亂了起來。這位大英雄沒多久就給奸人害死。」 說到這裡,長長嘆了口氣,過了一會,才道:「他手下的三名衛士去找尋另一 個衛士,要他出個主意,給這位大英雄報仇。 「這時候異族人來做了皇帝,到處捉拿那位大英雄的朋友。這三個衛士沒 法安身,只得喬裝改扮。一個扮成賣藥的江湖郎中,一個扮成叫化子,另一個 力氣最大,就扮成了腳伕。他們和那第四個衛士是結義兄弟,數十年來同甘共 苦,真比親兄弟還要好。他們時時刻刻想念他。可是找了七、八年,竟沒半點 音訊,想來他定是在保護那位大英雄的時候戰死了,三個人都是十分傷心。」 眾人聽她說話的語氣聲調,就似是給小孩子講故事一般,料是學著當年父 親的口吻,均想:素聞金面佛外號中雖有個「佛」字,為人卻是嫉惡如仇,出 手狠辣,可是對女兒卻是這般溫柔慈愛。只聽她道:「再過幾年,他們決定不 再尋訪這位義兄了。三人一商量,都說害死大英雄的那個漢奸現在封了王,在 雲南享福,決意去刺死他,好替大英雄和義兄報仇。於是三個人動身到雲南去 。」 劉元鶴、熊元獻師兄弟對望了一眼,心知她所說的漢奸,就是爵封平西親 王的吳三桂。 苗若蘭又道:「三人到了昆明,在大漢奸的居所前後探訪明白。三月初五 那天晚上,三人帶了兵刃暗器,越牆進去。那大漢奸防備得十分周密,三個人 剛進去,就給衛士發覺了。那三人武藝高強,一動手,二十多個衛士或死或傷 ,阻擋不住,被他們衝進了臥室。眼見那大漢奸逃走不了,那知旁邊突然閃出 一人,擋在大漢奸面前。三人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這人就是他們尋訪了 多年的義兄。這人武功比他們高,保護著大漢奸,不許三人殺他。三個人又驚 又怒,和他動起手來。不久外面又湧進數十名衛士,三人寡不敵眾,只得逃走 。腳伕公公卻失手被擒。 「大漢奸親自審問。腳伕公公破口大罵,罵他將漢人江山送給了韃子。大 漢奸打折了他雙腿,關在牢裡。那個義兄大概想想不好意思,偷偷到牢中放了 他出去。腳伕公公與郎中公公、化子公公會面後,三個人抱頭痛哭,真想不到 這個結義兄長居然會變節投敵。三人暗中再一打聽,竟查出一件更叫人痛恨萬 分的事來,原來當日三人從九宮山衝出去求救,那義兄等了幾天不見援兵,竟 親手將大英雄害死,向敵人投降。滿清皇帝封了他一個大官,眼下已在那大漢 奸手下做到提督。」 眾人聽到這裡,臉上一齊變色。他們都曾聽說闖王是在九宮山為人所害, 有的說是老百姓殺的,有的說是官軍殺的,卻不知兇手竟是他的心腹衛士。 苗若蘭嘆了一口氣,說道:「三個人訪查確實,決意去跟他算帳。只是三 人本就難以勝他,現下腳夫公公受了傷,更加不是敵手。正在躊躇,忽然那義 兄派人送來一封信,約三人三月十五晚間在滇池飲酒。 「三人知他必有詭計,但想他對三人的住處動靜知道得清清楚楚,在此處 他大權在握,要避也避不了。事已至此,就是龍潭虎穴,也只好去闖。到了那 日,三人身上暗帶兵刃,到滇池邊赴約。只見他早在那裡等候,孤身一人,並 沒帶親隨衛兵,穿的也是一身粗布青衣,就和當年四人同在軍中時所穿的一樣 。四人在小酒店裡買了些熟肉、燒雞、饅頭,打了十幾斤白酒,上船到滇池中 賞月飲食。 「四人一面喝酒,一面說些從前同在軍中的豪事勝概。那三人見他絕口不 提那位大英雄的名字,也就忍著不說。但見他一大碗一大碗的喝酒,眼見月至 中天,他仰天叫道:『三位兄弟,咱們久別重逢,我今日好歡喜啊!』」 這樣一句豪氣奔放的話,從一個溫柔文雅的少女口中說出來,未免顯得不 倫不類,可是眾人為故事中外弛內張的情勢所懾,皆未在意。 只聽她又道:「那位扮成郎中的公公再也忍耐不住,冷笑道:『你作了大 官,身享榮華富貴,自然歡喜。只不知元帥爺現下心中如何?』那位大英雄後 來做了皇帝,不過四個衛士一直叫他作元帥爺。 「那義兄嘆了口氣道:『唉,元帥定然寂寞得緊。待此間大事一了,我就 指點三位兄弟去拜見元帥爺。』」 「三人一聽,個個怒氣衝天,心道:『好哇,你還想殺我們三人,叫我們 去陰曹地府和元帥爺相會。』腳伕公公伸手入懷,就要去摸刀子。郎中公公向 他使個眼色,提起酒壺向義兄斟了杯酒。說道:『那日九宮山頭別後,元帥爺 到底怎樣了?』那義兄雙眉一揚,說道:『今日約三位兄弟來,就是要說這回 事。』叫化公公忽然伸手向他背後一指,叫道:『咦,是誰來了?』」 「那義兄轉頭去看,叫化公公與郎中公公雙刀齊出,一刀砍斷了他的右臂 ,一刀斬在他背心,深入數寸。那義兄大叫一聲,回過頭來,左臂連伸,已將 兩人刀子奪下,拋入了滇池,手掌一探,已抓住了郎中公公的胸口穴道,臉色 蒼白,喝道:『咱四人義結金蘭,幹麼……幹麼施暗算傷我?』郎中公公被他 這一抓,登時動彈不得。腳伕公公挺刀叫道:『你害死元帥爺,賣主求榮,還 有臉提到意氣兩字?』」 「那義兄飛起一腳,將他手中刀子踢去,大笑道:『好,好!有義氣,有 義氣。』三人見他一臂被斬,身受重傷,竟然還是如此神勇,不禁都驚得呆了 。那義兄笑聲甫畢,忽然流下淚來,說道:『可惜,可惜我大事不成!』隨即 放鬆了郎中公公。叫化公公怕他再施毒手,猛出一拳,正中他的胸膛。這一拳 使的是重手法,力道驚人,那義兄『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忽地提起左 掌,擊在船舷之上,只擊得木屑紛飛,船舷缺了一塊。他苦笑道:『我雖受重 傷,要殺你們,仍是易如反掌。但你們是我好兄弟,我怎捨得啊!』」 「那三人一齊退在船梢,並肩而立,防他暴起傷人。那義兄嘆道:『今日 之事,千萬不可洩露。若是給我兒子知道,你們三個不是他的對手。我當自刎 而死,以免你們負個戕害義兄的惡名。』說著抽出單刀,在頸中一割,一交俯 跌下去。腳伕公公心中不忍,搶上去扶住,叫道:『大哥!』那義兄道:『好 兄弟,做哥哥的去了。元帥爺的軍刀大有干係,他……老人家是在石門峽…… 』這句話沒說完,咽喉流血,死在船中。」 「三人望著他的屍身,又是難過,又是痛快,只見他用來自刎的那柄刀上 刻著十四個字,認得就是那位大英雄的軍刀了。」 眾人聽到此處,眼光一齊轉過去望著寶樹手中的那柄短刀。劉元鶴忽然搖 頭道:「我不信。」陶百歲怒喝:「你知道什麼?」劉元鶴道:「那李自成流 血千里,殺人如麻,怎會下這十四字軍令?」眾人一怔,不知所對。 于管家忽然接口道:「闖王殺人如麻,是誰見來?」劉元鶴道:「人人都 這般說,難道是假?」于管家道:「你們居官之人,自然說他胡亂殺人。其實 闖王殺的只是貪官污吏、土豪劣紳。這些本就算不得是人。『殺一人如殺我父 』之令,是不許部屬妄殺一個好人,這話一些兒也不錯。」 劉元鶴欲待再辯,但見他英氣逼人,頓然住口不說。熊元獻意欲打開僵局 ,道:「苗姑娘,後來怎樣?請你說下去。」 苗若蘭道:「腳伕公公說道:『他說元帥爺在石門峽,那是什麼意思?』 郎中公公道:『難道他說元帥爺葬在石門峽?』叫化公公搖頭道:『這人奸惡 之極,臨死還要騙人。』原來大英雄死後,漢奸將他的遺體送到北京去領賞。 皇帝將大英雄的首級掛在城門上號令示眾。三名衛士冒了奇險,將首級盜來, 早已葬在一個險峻萬分、人跡不到的所在。那義兄說他在石門峽,三人自然不 信。 「三人殺了義兄後,又去行刺那大漢奸,但大漢奸防範周密,數次行刺都 不成功,而他們大義殺兄的事,卻在江湖上傳開來了。武林中的英雄好漢聽到 ,都翹起大拇指,讚一聲:『殺得好!』消息傳到了那義兄的家鄉,他兒子十 分悲傷,就趕到昆明來替父親報仇。」 陶百歲接口道:「那做兒子的這就不是了。雖然說父仇不共戴天,但他父 親做了奸惡之事,人人得而誅之,這仇不報也罷。」 苗若蘭道:「我爹當時也這樣說,可是那兒子的想法卻大大不同。他到了 昆明,不久就在一座破廟之中找到三人,動起手來。這兒子武功得到父親真傳 ,那三人果然不是對手,鬥了不到半個時辰,三人被他一一打倒。 「那兒子道:『三位叔叔,我爹爹忍恥負辱,甘願負一個賣主求榮的惡名 ,你們怎懂得其中深意?瞧著你們和我爹爹結義一場,今日饒了你們性命。快 快回家去料理後事,明年三月十五是我爹爹死忌,我當來登門拜訪。』他說了 這番話後,奪了那大英雄的軍刀,揚長而去。 「這時已是隆冬,那三人當即北上,將三家家屬聚在一起,詳詳細細的將 當日舟中喋血之事說了。大家都道:『他害死大英雄,保護大漢奸,自己又做 異族人手下的大官,還能有什麼深意?他兒子強辭狡辯,說出話來沒人能信。 』江湖朋友得到訊息,紛紛趕來仗義相助。 「到了三月十五那天晚上,那兒子果然孤身趕到。」 眾人眼望苗若蘭,等她繼續述說,卻見小丫頭琴兒走將過來,手裡捧了一 個套著錦緞套子的白銅小火爐,放在她的懷裡。 苗若蘭低聲道:「去點一盤香。」琴兒答應了,不一會捧來一個白玉香爐 ,放在她身旁几上。只見一縷青煙,從香爐頂上彫著的鳳凰嘴中裊裊吐出,眾 人隨即聞到淡淡幽香,似蘭非蘭,似麝非麝,聞著甚是舒泰。 苗若蘭道:「我獨自個在房,點這素馨。這裡人多,怎麼又點這個?」琴 兒笑道:「我當真糊塗啦。」捧起香爐,去換了一盤香出來。苗若蘭道:「這 裡風從北來,北邊雖然沒窗,但山頂風大,總有些風兒漏進來。你瞧這香爐放 對了嗎?」琴兒一笑,將小幾端到西北角放下,又給小姐泡了一碗茶,這才走 開。 眾人都想:「金面佛苗人鳳身為一代大俠,卻把個女兒驕縱成這般模樣。 」只見她慢慢拿起蓋碗,揭開蓋子,瞧了瞧碗中的茶葉與玫瑰花,輕輕啜了一 口,緩緩放下,眾人只道她要說故事了,那知道她卻說:「我有些兒頭痛,要 進去休息一會。諸位伯伯叔叔請寬坐。」說著站起身來,入內去了。 眾人相顧啞然。曹雲奇第一個忍耐不住,正要發作,田青文向他使個眼色 。曹雲奇話到口邊,又嚥了下去。苗若蘭進去不久,隨即出來,只見她換了一 件淡綠皮襖,一條鵝黃色百摺裙,臉上洗去了初上山時的脂粉,更顯得淡雅宜 人,風致天然。原來她並非當真頭痛,卻是去換衣洗臉。琴兒跟隨在後,拿了 一個銀狐墊子放在椅上。苗若蘭慢慢坐下,這才啟朱唇、發皓齒,緩緩說道: 「這天晚上,郎中公公家裡大開筵席,請了一百多位江湖上成名的英雄豪傑, 靜候那義兄的兒子到來。等到初更時分,只聽得托的一聲響,筵席前已多了一 人。廳上好手甚多,卻沒一個瞧清楚他是怎麼進來的。只見他約莫二十歲上下 年紀,身穿粗布麻衣,頭戴白帽,手裡拿著一跟哭喪棒,背上斜插單刀。他不 理旁人,逕向郎中、叫化、腳伕三位公公說道:『三位叔父,請借個僻靜處所 說話。』 「三位公公尚未答話,峨嵋派的一位前輩英雄叫道:『男子漢大丈夫,有 話要說便說,何須鬼鬼祟祟?你父賣主求榮,我瞧你也非善類,定是欲施奸計 。三位大哥,莫上了這小賊的當。』只聽得拍拍拍、拍拍拍六聲響,那人臉上 吃了六記耳光,哇的一聲,口吐鮮血,數十枚牙齒都撒在地下。」 「席上群豪一齊站起,驚愕之下,大廳中百餘人竟爾悄無聲息,均想:此 人身法怎地如此快法?那峨嵋派的名宿受此重創,嚇得話也說不出口。那兒子 縱上前去打人時群豪並未看清,退回原處時仍是一幌即回,這一瞬之間倏忽來 去,竟似並未移動過身子。那三位公公與他父親數十年同食共宿,知道這是他 家傳的『飛天神行』輕功絕技,只是他青出於藍,似乎猶勝乃父。那兒子道: 『三位叔叔,若是我要相害,在昆明古廟之中何必放手?現下我有幾句要緊話 說,旁人聽了甚是不便。』」 「三人一想不錯。那郎中公公當下領他走進內堂的一間小房。大廳上百餘 位英雄好漢停杯相顧,側耳傾聽內堂動靜。」 「約莫過了一頓飯功夫,四人相偕出來。郎中公公向群雄作了個四方揖, 說道:『多謝各位光臨,足見江湖義氣。』群雄正要還禮,卻見他橫刀在頸中 一劃,登時自刎而死。群雄大驚,待要搶上去救援,卻見叫化公公與腳伕公公 搶過刀來,先後自刎。這個奇變來得突然之極,群雄中雖有不少高手,卻沒一 個來得及阻攔。」 「那義兄的兒子跪下來向三具屍體拜了幾拜,拾起三人用以自刎的短刀, 一躍上屋。群雄大叫:『莫走了奸賊!』紛紛上屋追趕,那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 「三位公公的子女抱著父親的屍身,放聲大哭。群雄探詢三人家屬奴僕, 竟沒一個得知這四人在密室中說些什麼,更不知那兒子施了什麼奸計,逼得三 人當眾自殺。群雄見三位英雄屍橫當地,個個氣憤填膺,立誓要替三人報仇。 「只是那兒子從此銷聲匿跡,不知躲到了何處。三位公公的子女由群雄撫 養成人。群雄憐他們的父親仗義報主,卻落得慘遭橫禍,是以無不用心撫育教 導。三家子女本已從父親學過家傳武功,有了根基,再得明師指點,到後來融 會貫通,各自卓然成家。」她說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喟然道:「他們武功 越強,報仇之心愈切。練了武功到底對人是禍是福,我可實在想不明白。」 寶樹見她望著爐火只是出神,眾人卻急欲聽下文,於是接口道:「苗姑娘 這故事說得極是動聽。她雖不提名道姓,各位自然也都知道,故事中的義兄, 是闖王第一衛士姓胡的飛天狐狸,那腳伕公公姓苗,化子公公姓范,郎中公公 姓田。三家後人學得絕技後各樹一幟,苗家武功稱為苗家劍,姓范的成為興漢 丐幫中的頭腦,姓田的到後來建立了天龍門。」 阮士中、殷吉等雖是天龍前輩,但本門的來歷卻到此刻方知,不由得暗自 慚愧。 寶樹又道:「這苗范田三家後代,二十餘年後終於找到了那姓胡的兒子。 那時他正身患重病,當被三家逼得自殺。從此四家後人輾轉報復,百餘年來, 沒一家的子孫能得善終。我自己就親眼見過這四家後人一場驚心動魄的惡鬥。 」 苗若蘭抬起頭來,望著寶樹道:「大師,這故事我知道,你別說了。」寶 樹道:「這些朋友們卻不知道,你說給大夥兒聽吧。」苗若蘭搖頭道:「那一 年爹爹跟我說了這四位公公的故事之後,接著又說了一個故事。他說為了這件 事,他迫得還要殺一個人,須得磨利那柄劍。只是這故事太悲慘了,我一想起 心裡就難受,真願我從來沒聽爹說過。」她沈默了半晌,道:「這件事發生的 時候,還在我出世之前的十年。不知那個可憐的孩子怎樣了,我真盼望他好好 的活著。」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她所說的「可憐孩子」是什麼人,又怎與眼前之事有 關?眾人望望苗若蘭,又望望寶樹,靜待兩人之中有誰來解開這個疑團。 忽然之間,站在一旁侍候茶水的一個僕人說道:「小姐,你好心有好報。 想來那個可憐的孩子定是好好的活著。」他話聲甚是嘶啞。眾人一齊轉頭望去 ,只見他白髮蕭索,年紀已老,缺了一條右臂,用左手托著茶盤,一條粗大的 刀疤從右眉起斜過鼻子,一直延到左邊嘴角。眾人心想:「此人受此重傷,居 然還能挨了下來,實是不易。」 苗若蘭嘆道:「我聽了爹爹講的故事之後,常常暗中祝告,求老天爺保佑 這孩子長大成人。只是我盼望他不要學武,要像我這樣,一點武藝也不會才好 。」 眾人一怔,都感奇怪:「瞧她這副文雅秀氣的樣兒,自是不會武藝,但她 是『打遍天下無敵手』金面佛大俠的愛女,難道她父親竟不傳授一兩手絕技給 她?」 苗若蘭一見眾人臉色,已知大家心意,說道:「我爹說道,百餘年來,胡 苗范田四家子孫怨怨相報,沒一代能得善終。任他武藝如何高強,一生不是忙 著去殺人報仇,就是防人前來報仇。一年之中,難得有幾個月安樂飯吃,就算 活到了七、八十歲高齡,還是給仇家一刀殺死。練了武功非但不能防身,反足 以致禍。所以我爹立下一條家訓,自他以後,苗門的子孫不許學武。他也決不 收一個弟子。我爹說道:縱然他將來給仇人殺了,苗家子弟不會武藝,自然無 法為他報仇。那麼這百餘年來愈機愈重的血債,愈來愈是糾纏不清的冤孽,或 許就可一筆勾銷了。」寶樹合十道:「善哉,善哉!苗大俠能如此大徹大悟, 甘願讓蓋世無雙的苗家劍劍法自他而絕,雖是武林的大損失,卻也是一件大大 善事。」 苗若蘭見那臉有刀疤的僕人目中發出異光,心中微感奇怪,向寶樹道:「 我進去歇歇,大師跟各位伯伯叔叔,失陪了。」說著歛衽行禮,進了內堂。 寶樹道:「苗姑娘心地仁善,不忍再聽此事。她既有意避開,老衲就跟各 位說說。」 這一日自清晨起到此刻,只不過幾個時辰,日未過午,但各人已經歷了許 多怪異之事,心中存了不少疑團,都是急欲明白真相。 只聽寶樹說道:「自從闖王的四大衛士相互仇殺以後,四家子孫百餘年來 砍殺不休。只是那姓胡的賣主求榮,為武林同道所共棄,所以每次大爭鬥,胡 家子孫勢孤,十九落在下風。可是胡家的家傳武功當真厲害無比,每隔三、四 十年,胡家定有一兩個傑出的子弟出來為上代報仇,不論是勝是敗,總是掀起 了滿天腥風血雨。」 「苗范田三家雖然人眾力強、得道多助,但胡家常在暗中忽施襲擊,令人 防不勝防。雍正初年,苗范田三家為了爭奪掌管闖王的軍刀,起了爭執。偏巧 胡家又出了一對武功極高的兄弟,一口氣傷了三家十多人。三家急了,由田家 出面,邀請江湖好手,才齊心合力殺了胡氏兄弟。這一年大江南北的英雄豪傑 聚會洛陽,結盟立誓,從此闖王軍刀由天龍門田氏執掌,若是胡家後人再來尋 釁生事,由天龍門田氏拿這口軍刀號召江湖好漢,共同對付。天下英雄只要見 到軍刀,不論身有天大的要事,都得擱下了應召赴義。 「這件事過得久了,後人也漸漸淡忘了。只是天龍門掌門對這口寶刀始終 十分重視。聽說天龍門後來分為南北兩宗,兩宗每隔十年,輪流掌管。阮師兄 、殷師兄,我說得可對嗎?」 阮士中和殷吉齊聲道:「大師說的不錯。」 寶樹笑了笑道:「事隔多年,天龍門門下雖然都知這刀是本門的鎮門之寶 ,但此刀到底來歷如何,卻已極少有人考究。時日久了,原也難怪。只是和尚 有一事不明,卻要請教曹兄。」曹雲奇大聲道:「什麼事?」寶樹道:「老衲 曾聽人說過,天龍門新舊掌門交替之時,老掌門必將此刀來歷說與新掌門知曉 。怎地曹兄榮為掌門,竟然不知?難道田歸農老掌門望了這一條門規嗎?」 曹雲奇脹紅了臉,待要說話,田青文接口道:「寒門不幸,先父突然去世 ,來不及跟曹師哥詳言。」寶樹道:「這就是了。唉,此刀我已第二次瞧見。 首次見到之時,屈指算來已是二十七年之前的事了。」田青文心道:「苗姑娘 約莫十七、八歲年紀,她說那場慘事發生在她出生之前十年,正是二十七年之 前。那麼這和尚見到此刀,看來會與苗姑娘所說的事有關。」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 只聽寶樹說道:「那時老衲尚未出家,在直隸滄州鄉下的一個小鎮上行醫 為生。滄州民風好武,少年子弟大都學過三拳兩腳。老衲做的是跌打醫生,也 學過一點武藝。那小鎮地處偏僻,只五、六百居民。老衲靠一點兒醫道勉強餬 口,自然養不起家,說不上娶妻生子。 「那一年臘月,老衲喝了三碗冷麵湯睡了,正在做夢發了大財,他媽的要 娶個美貌老婆,忽聽得澎澎澎一陣響,有人用力打門。」 「屋子外北風颳得正緊,我炕裡早熄了火,被子又薄,實在不想起來,好 夢給人驚醒了,更是沒好氣。但敲門聲越來越響,有人大叫:『大夫,大夫! 』那人是關西口音,不是本地人,再不開門,瞧來就要破門而入。我不知出了 什麼事,忙披衣起來,剛拔開門閂,砰的一響,大門就給人用力推開,若不是 我閃得快,額角準較給大門撞起一個老大瘤子。只見火光一幌,一條漢子手執 火把,撞了進來,叫道:『大夫,請你快去。』」 「我道:『什麼事?老兄是誰?』那人道:『有人生了急病!』他不答我 第二句話,左手一揮,噹的一響,在桌上丟了一錠大銀。這錠銀子足足有二十 兩重,我在鄉下給人醫病,總是幾十文幾百文的醫金,那裡見過一出手就是二 十兩一隻大元寶的?心中又驚又喜,忙收了銀子,穿衣著鞋。那漢子不住口的 催促。我一面穿衣,一面瞧他相貌,但見他神情粗豪,一副會家子的模樣,只 是臉帶憂色。 「他不等我扣好衣鈕,一手替我挽了藥箱,一手拉了我手就走。我道:『 待我掩上了門。』他道:『給偷了什麼,都賠你的。』拉著我急步而行,走進 了平安客店。那是鎮上只此一家的客店,專供來往北京的驢夫腳伕住宿,地方 雖不算小,可是又黑又髒。我想此人恁地豪富,怎能在這般地方歇足?念頭尚 未轉完,他已拉著我走進店堂。大堂上燭火點得明亮晃地,坐著四、五個漢子 。拉著我手的那人叫道:『大夫來啦!』各人臉現喜色,擁著我走進東廂房。 「我一進門,不得嚇了一跳,只見炕上並排躺著四個人,都是滿身血污。 我叫那漢子拿燭火移近細看,見那四人都受了重傷,有的臉上受到刀砍,有的 手臂被斬去一截。我問道:『怎麼傷成這樣子?給強人害的嗎?』那漢子厲聲 道:『你快給治傷,另有重謝。可不許多管閒事,亂說亂問。』我心道:『好 傢伙,這麼兇!』但見他們個個狠霸霸的,身上又各帶兵刃,不敢再問,替四 人上了金創藥,止血包紮定當。 「那漢子道:『這邊還有。』領我走到西廂,炕上也有三個受傷的躺著, 身上也都是兵刃的新傷。我給上藥止了血,又給他們服些寧神減疼的湯藥。七 個人先後都睡著了。 「那幾個漢子見我用藥有效,對我就客氣些了,不再像初時那般兇狠。他 們叫店伴在東廂房用門板給我搭一張床,以防傷勢如有變化,隨時可以醫治。 「睡到雞鳴時分,門外馬蹄聲響,奔到店前,那一批漢子一齊出去迎接。 我裝睡偷看,只見進來了兩人,一個叫化子打扮,雙目炯炯有神,另一個面目 清秀,年紀不大。這兩人走到炕邊查看傷者。受傷的人忙忍痛坐起,對兩人極 是恭敬。我聽他們叫那化子為范幫主,叫那青年為田相公。」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向田青文道:「我初見令尊的時候,姑娘還沒出 世呢。令尊為人是很精明的,那天早晨他那副果敢幹練的模樣,今日猶在目前 。」田青文眼圈兒一紅,垂下了頭。 寶樹道:「沒受傷的幾個漢子之中,有一人低聲說道:『范幫主,田相公 ,張家兄弟從關外一路跟隨這點子夫妻南來,查得確確實實,鐵盒兒確是在點 子身上。』」眾人聽到「鐵盒兒」三字,相互望了一眼,都想:「說到正題啦 。」 寶樹道:「范幫主點了點頭。那漢子又道:『咱們都候在唐官屯接應,派 人給您兩位和金面佛苗大俠送信。不料給那點子瞧破了。他一人攔在道上,說 道:「我跟你們素不相識,一路跟著我作甚?你們是苗范田三家派來的是不是 ?」張大哥道:「你知道就好啦。」那點子臉一沉,夾手將張大哥的刀奪了去 ,折為兩段,拋在地下,說道:「我不想多傷人命,快滾吧!」我們見點子手 下厲害,一擁而上。張大哥卻飛腳去踢他娘子的大肚子。那點子大怒,說道: 「我本欲相饒,你們竟如此無禮!」搶了一把刀,一口氣傷了我們七人。』」 「田相公道:『他還說了些什麼話?』那漢子道:『那點子本來還要傷人 ,他娘子在車中叫道:「算啦,給你沒出世的孩子積積德吧!那點子笑了笑, 雙手一拗,將那柄刀折斷了。』田相公向范幫主望了一眼,問道:『你瞧清楚 了?當真是用手折斷的?』那漢子道:『是,小人當時正在他身旁,瞧得清清 楚楚。』田相公嗯了一聲,抬起了頭出神。范幫主道:『賢弟不用擔心,苗大 俠定能對付得了他。』」 「那漢子道:『他到江南去,定要打從此處過。兩位守在這裡,管教他逃 不了。』范田二人臉色鄭重,一面低聲商量,慢慢走了出去。」 「我等他們出去後,這才假裝醒來,起身給七個傷者換藥。我心裡想:『 那點子不知是誰,他可是手下容情。這七人傷勢雖重,卻個個沒傷到要害。』 」 「這天傍晚,大家正在廳上吃飯,一個漢子奔了進來,叫道:『來啦!』 眾人臉上變色,拋下筷子飯碗,抽出兵刃,搶了出去。我悄悄跟在後面,心中 害怕,可也想瞧個熱鬧。 「只見大道上塵土飛楊,一輛大車遠遠駛來。范田二位率眾迎了上去。我 跟在最後。那大車駛到眾人面前,就停住了。范幫主叫道:『姓胡的,出來吧 。』祇聽得車簾內一人說道:『叫化兒來討賞是不是?好,每個人施捨一文! 』眼見黃光連閃,眾人啊喲、啊喲的幾聲叫,先後摔倒。范田兩位武功高,沒 摔倒,但手腕上還是各中了一枚金錢鏢,一杖一劍,撒手落在地下。田相公叫 道:『范大哥,扯呼!』」 「范幫主身手好生了得,彎腰拾起鐵杖,如風般搶到倒在地下的幾名漢子 身旁,要給他們解開穴道。我學跌打之時,師父教過人身的三十六道大穴,所 以范幫主伸手解穴,我也懂得一點兒。那知他推拿按捏,忙個不了,倒在地下 的人竟是絲毫不動。車中那人笑道:『很好,一文錢不夠,每人再賞一文。』 又是十幾枚銅錢一枚跟著一枚撒出來,每人穴道上中了一下,登時四肢活動, 紛紛站起身來。」 「田相公橫劍護身,叫道:『姓胡的,今日我們甘拜下風,你有種就別逃 。』車中那人並不回答,但聽得嗤的一聲,一枚銅錢從車中激射而出,正打在 他劍尖之上,錚的一響,那劍直飛出去,插在土中。田相公舉起持劍的右手, 虎口上流出血來。 「他見敵人如此厲害,臉色大變,手一揮,與范幫主率領眾人奔回客店, 揹起七個傷者,上馬向南馳去。田相公臨去之時,又給了我二十兩銀子。我見 他這等慷慨,確是位豪俠君子,心想:『車中定是個窮兇極惡的歹徒,否則像 田相公這樣的好人,怎會和他結仇?』正要回家,只見那輛大車駛到了客店門 口停下。我好奇心起,要瞧瞧那歹徒怎生模樣,當下躲在櫃臺後面,望著車門 。」 「只見門簾掀開,車中出來一條大漢,這人生得當真兇惡,一張黑漆臉皮 ,滿腮濃髯,頭髮卻又不結辮子,蓬蓬鬆鬆的堆在頭上。我一見他的模樣,就 嚇了一跳,心想:『你奶奶的,從那裡鑽出來的惡鬼?』只想快些離開客店回 家,但說也奇怪,兩隻眼睛望住了他,竟然不能避開。我心中暗罵:『大白日 見了鬼,莫非這人有妖法?』」 「只聽那人說道:『勞駕,掌櫃的,這兒那裡有醫生?』掌櫃的向我一指 ,說道:『這個就是醫生。』我雙手亂搖,忙道:『不,不……』那人笑道: 『別怕,我不會將你煮熟來吃了。』我道:『我……我……』那人沉著臉道: 『若是要吃你,也只生吃。』我更加怕了,那人卻哈哈大笑起來。我這才知道 他原來是說笑,心想:『你講笑話,也得揀揀人,老子是給你消遣的嗎?』但 想是這麼想,嘴裡卻那敢說出來?」 「那人說道:『掌櫃的,給我兩間乾淨的上房。我娘子要生產,快去找個 穩婆來。』他眉頭一皺,說道:『路上驚動了胎氣,祇怕是難產。醫生,請你 別走開。』掌櫃的聽說要在他店裡生產,弄髒屋子,自然老大不願意,但見了 他這副兇霸霸的模樣,半句也不敢多說,可是鎮上做穩婆的劉婆婆前幾天死啦 ,掌櫃的只得跟他說實話。那人模樣更可怕了,摸出一錠大銀,拋在桌上,道 :『掌櫃的,勞你駕到別處去找一個,越快越好。』我心想:『怎麼這批人一 出手都是二十兩銀子?』」 「那惡鬼模樣的人等掌櫃安排好了房間,從車中扶下一個女人來。這女人 全身裹在皮裘之中,只露出了一張臉蛋。這一男一女哪,打個比方,那就是貂 蟬嫁給了張飛。我一見那女子如此美法,不禁又嚇了一跳,心下琢磨:『這定 是一位官家的千金小姐,不知怎樣被逼嫁給了這個惡鬼?是了,定是他搶來做 壓寨夫人的。』不知怎的,我起了個怪念頭:『這位夫人和田相公才是一對兒 ,說不定是這惡鬼搶了田相公的,他兩人才結下仇怨。』 「沒過中午,那位夫人就額頭冒汗,哼哼唧唧的叫痛。那惡鬼焦急得很, 要親自去找穩婆,那夫人卻又拉著他手,不許他走開。到未牌時分,小孩兒要 出來,實在等不得了。那惡鬼要我接生,我自然不肯。你們想,我一個堂堂男 子漢,給婦道人家接生怎麼成?那是一千一萬個晦氣,這種事一做,這一生一 世就注定倒足了霉。」 「那惡鬼道:『你接嘛,這裡有二百兩銀子。不接嘛,那也由你。』他伸 手一拍,將方桌的角兒拍下了一塊。我想:『性命要緊。再說,這二百兩銀子 ,做十年跌打醫生也賺不到,倒霉一次又有何妨?』當下給那夫人接下一個白 白胖胖的小子。」 「這小子哭得好響,臉上全是毛,眼睛睜得大大的,生下來就是一副兇相 ,倒真像他爹,日後長大了十九也是個歹人。」 「那惡鬼很是開心,當真就捧給我十隻二十兩的大元寶。那夫人又給了我 一錠黃金,總值得八、九十兩銀子。那惡鬼又捧出一盤銀子,客店中從掌櫃到 灶下燒火的,每人都送了十兩。這一下大夥兒可就樂開啦。那惡鬼拉著大夥兒 喝酒,連打雜的、掃地的小廝,都教上了桌。大家管他叫胡大爺。他說道:『 我姓胡,生平只要遇到做壞事的,立時一刀殺了,所以名字叫作胡一刀。你們 別大爺長大爺短的,我也是窮漢出身。打從惡霸那裡搶了些錢財,算什麼大爺 ?叫我胡大哥得啦!』」 「我早知他不是好人,他果然自己說了出來。大夥不敢叫他『大哥』,他 卻逼著非叫不可。後來大夥兒酒喝多了,大了膽子,就跟他大哥長、大哥短起 來。這一晚他不放我回家,要我陪他喝酒。喝到二更時分,別人都醉倒了,只 有我酒量好,還陪著他一碗一碗的灌。他越喝興致越高,進房去抱了兒子出來 ,用指頭蘸了酒給他吮。這小子生下不到一天,吮著烈酒非但不哭,反而舔得 津津有味,真是天生的酒鬼。」 「就在那時,南邊忽然傳來馬蹄聲響,一共有二、三十匹馬,很快的奔近 來,到了店門口就止住了。跟著就聽得拍門聲響。掌櫃的早醉得糊塗啦,跌跌 撞撞的去開門。門一打開,進來了二、三十條漢子,個個身上帶著兵刃。這些 人在門口排成一列,默不作聲。只有其中一人走上前來,在一張桌旁坐下,從 背上解下一個黃布包袱,放在桌上。燭光下看得分明,包袱上用黑絲線繡著七 個字:『打遍天下無敵手』。」 眾人聽到這裡,都抬起頭來,望了望廳中對聯上「大言天下無敵手」和「 苗人鳳」等字。 寶樹道:「苗大俠這七字外號,直到現下,我還是覺得有點兒過於目中無 人。那天晚上見到,自然十分驚訝。只見他身材極高極瘦,宛似一條竹篙,面 皮蠟黃,滿臉病容,一雙破蒲扇般的大手,擺著放在桌上。我說他這對手像破 蒲扇,因為手掌瘦得只剩下一根根骨頭。我當時自然不知道他是誰,到後來才 知是金面佛苗人鳳苗大俠。 「那胡一刀自顧自逗弄孩子,竟似沒瞧見這許多人進來。苗大俠也是一句 話不說,自有他的從人斟上酒來。那幾十個漢子瞪著眼睛瞧胡一刀。他卻只管 蘸酒給孩子吮。他蘸一滴酒,仰脖子喝一碗,爺兒倆竟是勸上了酒。」 「我心中怦怦亂跳,只想快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可是又怎敢移動一步?那 時候啊,只要誰稍稍動一動,幾十把刀劍立時就砍將下來,就算不是對準了往 我身上招呼,只須挨著一點邊兒,那也非重傷不可。」 「胡一刀和苗大俠悶聲不響的,各自喝了十多碗酒,誰也不向誰瞧一眼。 忽然房中夫人醒了,叫了聲:『大哥!』那孩子聽到母親聲音,哇的一聲,大 哭起來。胡一刀手一顫,嗆啷一聲,酒碗落在地下,跌得粉碎。他臉色立變, 抱著孩子站起身來。苗大俠『嘿、嘿、嘿』的冷笑三聲,轉身出門。眾人一齊 跟出,片刻之間,馬蹄聲漸漸遠去。我只道一場惡鬥一定是難免的了,那知道 孩子這麼一哭,苗大俠居然立刻就走。我和掌櫃、夥計們面面相覷,摸不著半 點頭腦。」 「胡一刀抱著孩子走進房去,那房間的板壁極薄,只聽夫人問道:『大哥 ,是誰來了啊?』胡一刀道:『幾個毛賊,你好好睡罷!別擔心。』夫人嘆了 口氣,低聲道:『不用騙我,是金面佛來啦。』胡一刀道:『不是的,你別瞎 疑心。』夫人道:『那你幹麼說話聲音發抖?你從來不是這樣的。』」 「胡一刀不語,隔了片刻說道:『你猜到就算啦。我不會怕他的。』夫人 道:『大哥,你千萬別為了我,為了孩子擔心。你心裡一怕,就打他不過了。 』胡一刀嘆了口長氣,道:『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從來天不怕地不怕,今晚抱 著孩子,見到金面佛進來,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眼角向孩子一幌,我就全身 出了一陣冷汗。妹子,你說得不錯,我就是怕金面佛。』夫人道:『你不是自 己怕他,是怕他害我,怕他害咱們的孩子。』胡一刀道:『聽說金面佛行俠仗 義,江湖上都叫他苗大俠,總不會害女人孩子吧?』他說這幾句話時聲音更加 發顫,顯是心裡半分兒也拿不準。我聽了這幾句話,忽然可憐他起來,心想: 『這人臉上一副兇相,原來心裡卻害怕得緊。』」 「只聽夫人輕聲道:『大哥,你抱了孩子,回家去吧。等我養好身子,到 關外尋你。』」 「胡一刀道:『唉,那怎麼成?要死,咱倆也死在一塊。』夫人嘆道:『 早知如此,當年我不阻你南來跟金面佛挑戰倒好。那時你心無牽掛,準能勝他 。』胡一刀笑道:『今日相逢,也未必就敗在他手裡。他那個「打遍天下無敵 手」的黃包袱,只怕得換換主兒。』他雖然帶笑而說,但聲音總是發顫,即是 隔了一面板壁,仍然聽得出來。」 「夫人忽道:『大哥,你答應我一件事。』胡一刀道:『什麼?』夫人道 :『咱們把一切跟金面佛明說了,瞧他怎麼說。他號稱大俠,難道不講道理? 』」 「胡一刀道:『我在外面一邊喝酒,一邊心中琢磨,十幾條可行的路子都 細細想過了。你剛生下孩子,怎能出外?我自己去,一說就僵。倘若有個人能 使,你的主意倒也行得。』夫人想了一會,道:『那個醫生倒挺能幹的,口齒 伶俐,不如煩他一行。』胡一刀道:『此人貪財,未必可靠。』夫人道:『咱 們重重酬謝他就是。』哈哈,老和尚年輕之時,卻是好酒貪財,說出來也不怕 各位笑話,我一聽『重重酬謝』四字,早就打定了主意:『就是水裡火裡,也 要為他走一遭。』」 「他們夫妻倆低聲商量了幾句,胡一刀就出來叫我進房,說道:『明日一 早,有人送信來。相煩你跟隨他前去,送我的回信給金面佛苗大俠,就是剛才 來喝酒的那位黃臉大爺。』我想此事何難,當下滿口答應。」 「次日大清早,果然一個漢子騎馬送了一封信來給胡一刀。我聽夫人唸信 ,原來是苗大俠約他比武的,要他自擇日子地方。胡一刀寫了一封回信交給我 。我向客店掌櫃借了匹馬,跟了那漢子前去。向南走了三十多里,那漢子領我 進了一座大屋。苗大俠、范幫主、田相公都在裡面,此外還有四、五十人,男 的女的、和尚道士都有。」 「田相公看了那信,說道:『不必另約日子了,我們明日準到。』我道: 『相公還有什麼吩咐?』田相公道:『你去跟胡一刀說,叫他先買定三口棺材 ,兩口大的,一口小的,免得大爺們到頭來破費。』我回到客店,把這幾句話 對胡一刀夫婦說了,心想他們必定破口大罵,那知他們只對望了一眼,一言不 發。兩個人輪流抱著孩子,只管親他疼他,好似自知死期以近,多一刻也是好 的。」 「這一晚我儘做噩夢,一會兒夢見胡一刀將苗大俠殺了,一會兒夢見苗大 俠將胡一刀殺了,一會而又夢見這兩人把我殺了。睡到半夜,忽然給幾下怪聲 吵醒,一聽原來是隔壁房裡胡一刀在哭泣。」 「我好生奇怪;心想:『瞧他也是個響噹噹的漢子,大丈夫死就死了,事 到臨頭,還哭些什麼?怎地如此膿包?』卻聽他嗚咽著道:『孩子,你生下三 天,便成了沒爹沒娘的孤兒,將來有誰疼你?你餓了冷了,誰來管你?你受人 欺侮,誰來幫你?』」 「起初我還罵他膿包,聽到後來,卻不禁心裡酸了,暗想:這麼兇惡粗豪 的一條猛漢子,對小孩兒竟然如此愛憐。他哭了一陣,他夫人忽道:『大哥, 你不用傷心。若是你當真命喪金面佛之手,我決定不死,好好將孩子帶大就是 。』胡一刀大喜,道:『妹子,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件事。若是我不幸死了 ,你怎能活著?現下你肯毅然挑起這副重擔,我就沒什麼擔憂的了。哈哈,人 生自古誰無死?跟這位天下第一高手痛痛快快的大打一場,那也是百年難逢的 奇遇啊!』」 「我聽了這番話,覺得他真是個奇人,只聽他大笑了一會,忽又嘆氣道: 『妹子,刀劍一割,頸中一痛,甚麼都完事啦。死是很容易的,你活著可就難 了。我死了之後,無知無覺,你卻要日日夜夜的傷心難過。唉,我心中真是捨 不得你。』夫人道:『我瞧著孩子,就如瞧著你一般。等他長大了,我叫他學 你的樣,什麼貪官污吏、土豪惡霸,見了就是一刀。』胡一刀道:『我生平的 所作所為,你覺得都沒有錯?要孩子全學我的樣?』夫人道:『都沒有錯!要 孩子全學你的樣!』胡一刀道:『好,不論我是死是活,這一生過得無愧天地 。這只鐵盒兒,等孩子過了十六歲生日時交給他。』」 「我在門縫中悄悄張望,只見夫人抱看孩子,胡一刀從衣囊中取出一隻鐵 盒來,那就是這一隻盒子了。不過那時闖王的軍刀卻在天龍門田家手裡,並非 放在盒中。」 「那麼盒中放的是什麼呢?你們定然要問。當時我心中也是老大個疑竇。 可是胡一刀不打開盒子,我自然也沒法看到。」 「他交代了這些話後,心中無牽無掛,倒頭便睡,片刻間鼾聲大作。這打 鼾聲就如雷鳴一般。我知道沒甚麼聽的了,想合眼睡覺,但隔壁那鼾聲實在響 得厲害,吵得我怎能睡得著?我心裡想,這位少年夫人千嬌百媚,如花如玉, 卻嫁了胡一刀這麼個又粗魯又醜陋的漢子,這本已奇了,居然還死心塌地的敬 他愛他,那更是教人說什麼也想不通。」 「第二日天沒亮,夫人出房來吩咐店伴,宰一口豬一口羊,又要殺雞殺鴨 ,她親自下廚去做菜。我勸道:『你生孩子沒過三朝,勞碌不得,否則日後腰 痠背痛,麻煩可多著了。』她笑了笑道:『眼前的麻煩已夠多了,還管日後呢 ?』胡一刀見她累得辛苦,也勸她歇歇。夫人也祇是朝他笑笑,自顧自做菜。 胡一刀笑道:『好,再吃一次你的妙手烹調,死而無憾。』我這才明白,原來 她知夫妻死別在即,無論如何,要再做一次菜給丈夫吃。 「到天色大亮,夫人已做好了二、三十個菜,放滿了一桌。胡一刀叫店伴 打來幾十斤酒,放懷大喝。夫人抱著孩子坐在他身旁,給他斟酒佈菜,臉上竟 自帶著笑容。 「胡一刀一口氣喝了七、八碗白乾,用手抓了幾塊羊肉入口,只聽得門外 馬蹄聲響,漸漸馳近。胡一刀與夫人對望一眼,笑了一笑,臉上神色都顯得實 是難捨難分。胡一刀道:『你進房去吧。等孩子大了,你記得跟他說:「爸爸 叫他心腸狠些硬些。」就是這麼一句話。』夫人點了點頭,道:『讓我瞧瞧金 面佛是什麼模樣。』」 「過不多時,馬蹄聲在門外停住,金面佛、范幫主、田相公又帶了那幾十 個人進來。胡一刀頭也不抬,說道:『吃罷!』金面佛道:『好!』坐在他的 對面,端起碗就要喝酒。田相公忙伸手攔住,說道:『苗大俠,須防酒肉之中 有什古怪。』金面佛道:『素聞胡一刀是鐵錚錚的漢子,行事光明磊落,豈能 暗算害我?』舉起碗一仰脖子,一口喝乾,挾塊雞肉吃了,他吃菜的模樣可比 胡一刀斯文得多了。」 「夫人向金面佛凝望了幾眼,嘆了口氣,對胡一刀道:『大哥,並世豪傑 之中,除了這位苗大俠,當真再無第二人是你敵手。他對你推心置腹,這副氣 概,天下就只你們兩人。』胡一刀哈哈笑道:『妹子,你是女中丈夫,你也算 得上一個。』夫人向金面佛道:『苗大俠,你是男子漢大丈夫,果真名不虛傳 。我丈夫若是死在你手裡,不算枉了。你若是給我丈夫殺了,也不害你一世英 名。來,我敬你一碗。』說著斟了兩碗酒,自己先喝了一碗。」 「金面佛似乎不愛說話,只雙眉一揚,又說道:『好!』接過酒碗。范幫 主一直在旁沉著臉,這時搶上一步,叫道:『苗大俠,須防最毒婦人心。』金 面佛眉頭一皺,不去理他,自行將酒喝了。夫人抱著孩子,站起身來,說道: 『苗大俠,你有什麼放不下之事,先跟我說。否則若你一個失手,給我丈夫殺 了,你這些朋友,嘿嘿,未必能給你辦什麼事。』」 「金面佛微一沈吟,說道:『四年之前,我有事去了嶺南,家中卻來了一 人,自稱是山東武定縣的商劍鳴。』夫人道:『嗯,此人是威震河朔王維揚的 弟子,八卦門中好手,八卦掌與八卦刀都很了得。』金面佛道:『不錯。他聽 說我有個外號叫做「打遍天下無敵手」,心中不服,找上門來比武。偏巧我不 在家,他和我兄弟三言兩語,動起手來,竟下殺手,將我兩個兄弟、一個妹子 ,全用重手震死。比武有輸有贏,我弟妹學藝不精,死在他的手裡,那也罷了 ,那知他還將我那不會武藝的弟婦也一掌打死。』夫人道:『此人好橫。你就 該去找他啊。』金面佛道:『我兩個兄弟武功不弱,商劍鳴既有此手段,自是 勁敵。想我苗家與胡家累世深仇,胡一刀之事未了,不該冒險輕生,是以四年 來一直沒上山東武定去。』夫人道:『這件事交給我們就是。』金面佛點點頭 ,站起身來,抽出佩劍,說道:『胡一刀,來吧。』」 「胡一刀只顧吃肉,卻不理他。夫人道:『苗大俠,我丈夫武功雖強,也 未必一定能勝你。』金面佛道:『啊,我忘了。胡一刀,你心中有什麼放不下 之事?』胡一刀抹抹嘴,站起身來,說道:『你若殺了我,這孩子日後必定找 你報仇。你好好照顧他吧。』我心裡想:『常言道:斬草除根。金面佛若將胡 一刀殺了,哪肯放過他妻兒?他居然還怕金面佛忘記,特地提上一提。』那知 金面佛說道:『你放心,你若不幸失手,這孩子我當自己兒子一般看待。』」 「范幫主與田相公皺著眉頭站在一旁,模樣兒顯得好不耐煩。我心中也暗 暗納罕:『瞧胡一刀夫婦與金面佛的神情,互相敬重囑託,倒似是極好的朋友 ,那裡會性命相拼?』」 「就在此時,胡一刀從腰間拔出刀來,寒光一閃,叫道:『好朋友,你先 請!』金面佛長劍一挺,說聲:『領教!』虛走兩招。田相公叫道:『苗大俠 ,不用客氣,進招吧!』金面佛突然收劍,回頭說道:『各位通通請出門去! 』田相公討了個沒趣,見他臉色嚴重,不敢違背,和范幫主等都退出大廳,站 在門口觀戰。」 「胡一刀叫道:『好,我進招了。』欺進一步,揮刀當頭猛劈下去。」 「金面佛身子斜走,劍鋒圈轉,劍尖顫動,刺向對方右脅。胡一刀道:『 我這把刀是寶刀,小心了。』一面說,一面揮刀往劍身砍去。金面佛道:『承 教!』手腕振處,劍刃早已避開。我在滄州看人動刀子比武,也不知看了多少 ,但兩人那麼快的身手,卻從來沒見過。兩人只拆了七、八招,我手心中已全 是冷汗。」 「又拆數招,兩人兵刃倏地相交,嗆啷一聲,金面佛的長劍被削為兩截。 他絲毫不懼,拋下斷劍,要以空手與敵人相搏。胡一刀卻躍出圈子,叫道:『 你換柄劍吧!』金面佛道:『不礙事!』田相公卻已將自己的長劍遞了過去。 金面佛微一沈吟,說道:『我空手打不過你的單刀,還是用劍的好。』接過長 劍,兩人又動起手來。我心想:『滄州的少年子弟比武,明明栽了,還是不肯 服氣,定要說幾句話來圓臉。這位金面佛自稱打遍天下無敵手,手上並未輸招 ,嘴上卻已洩氣,也算得古怪。』後來我才明白,這兩人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高 手,拆了這幾招,心中都已佩服對方,自然不敢相輕。」 「這時兩人互轉圈子,離得遠遠的,突然間撲上交換一招兩式,立即躍開 。這般鬥了十多個回合,金面佛陡然一劍刺向胡一刀頭頸。這一劍去勢勁急之 極,眼見難以閃避。胡一刀往地下一滾,甩起刀來,噹的一響,又將長劍削斷 了。他隨即躍起,叫道:『對不起!不是我自恃兵器鋒利,實是你這一招太過 厲害,非此不能破解。』」 「金面佛點點頭道:『不礙事!』田相公又遞了一柄劍上來。他接在手中 。胡一刀道:『喂,你們借一柄刀來。我這刀太利,兩人都顯不出真功夫。』 田相公大喜,當即在從人手中取過一柄刀交給他。胡一刀掂了一掂。金面佛道 :『太輕了吧?』橫過長劍,右手拇指與食指捏住劍尖,拍的一聲,將劍尖折 了一截下來。這指力當真厲害之極。我心中暗暗吃驚。只聽得胡一刀笑道:『 苗人鳳,你不肯佔人半點便宜,果然稱得上一個「俠」字。』」 「金面佛道:『豈敢,有一事須得跟你明言。』胡一刀道:『說吧。』金 面佛道:『我早知你武功卓絕,苗人鳳未必是你對手。可是我在江湖上到處宣 揚「打遍天下無敵手」七字,非是苗人鳳不知天高地厚,狂妄無恥……』胡一 刀左手一擺,攔住了他的話頭,說道:『我早知你的真意。你想找我動手,可 是無法找到,於是宣揚這七字外號,好激我進關。』他苦笑了一下,道:『現 在我進關了。你若是打敗了我,這七字外號名副其實,儘可用得。進招吧!』 」 眾人聽到這裡,才知苗人鳳這七字外號的真意。 只聽寶樹說道:「兩人說了這番話,刀劍閃動,又已鬥在一起。這一次兵 刃上扯平,兩人各顯平生絕技,起出兩百餘招中,竟是沒分半點上下。後來胡 一刀似乎漸漸落敗,一路刀法全取守勢,范、田諸人臉上均現喜色。只見他守 得緊密異常,金面佛四面八方連環進攻,卻奈何不得他半點。突然之間,胡一 刀刀法一變,出手全是硬劈硬砍。金面佛滿廳遊走,長劍或刺或擊,也是靈動 之極。」 「這單刀功夫,我也曾跟師父下過七、八年苦功,知道單刀分『天地君親 師』五位:刀背為天,刀口為地,柄中為君,護手為親,柄後為師。這五位之 中,自以天地兩位為主,看那胡一刀的刀法,天地兩位固然使得出神入化,而 君親師三位,竟也能用以攻敵防身。有時金面佛的長劍奇招突生,從出人意料 之外的部位刺去,若用刀背刀口,萬難擋架,胡一刀竟會突然掉轉刀鋒,以刀 柄打擊劍刃,迫使敵人變招。至於『展、抹、鉤、剁、砍、劈』六字訣,更是 變換莫測。」 「劍上的功夫,那時我可不大懂啦。只是胡一刀的刀法如此精奇,而金面 佛始終跟他打了個旗鼓相當,自然也是厲害之極。刀劍槍是武學的三大主兵, 常言道:『刀如猛虎,劍如飛鳳,槍如遊龍。』這兩人使刀的果如猛虎下山, 使劍的也確似鳳凰飛舞,一剛一柔,各有各的本事,誰也勝不了誰。起初我還 看得出招數架式,到得後來,只瞧得頭暈目眩,生怕當場摔倒,只好轉過了頭 不看。」 「那時耳中只聽得刀劍劈風的呼呼之聲,偶而雙刃相交,發出錚的一聲。 我向胡一刀的夫人臉上一望,只見她神色平和,竟絲毫不為丈夫的安危擔心。 」 「我回頭再看胡一刀時,只見他愈打愈是鎮定,臉露笑容,似乎勝算在握 。金面佛一張黃黃的面皮上卻不洩露半點心事,既不緊張,亦不氣餒。只見胡 一刀著著進逼,金面佛卻不住倒退。范幫主和田相公兩人神色愈來愈是緊張。 我心想:『難道金面佛竟要輸在胡一刀手裡?』」 「忽聽得拍、拍、拍一陣響,田相公拉開彈弓,一連連珠彈突然往胡一刀 上中下三路射去。胡一刀哈哈大笑,將單刀往地下一摔。金面佛臉一沉,長劍 揮動,將彈子都撥了開去,縱到田相公身旁,夾手搶過彈弓,拍的一聲,折成 了兩截,遠遠拋在門外,低沈著嗓子道:『出去!』我好生奇怪:『人家怕你 打輸,才好意相助,你卻如此不識好歹。』田相公紫脹了臉皮,怒目向金面佛 瞪了一眼,走出門去。」 「金面佛拾起單刀,向胡一刀拋去,說道:『咱們再來。』胡一刀伸手接 住,順勢一刀揮出,噹的一響,刀劍相交。鬥了一陣,眼見日已過午,胡一刀 叫道:『肚子餓啦,你吃不吃飯?』金面佛道:『好,吃一點。』兩人坐在桌 邊,旁若無人的吃了起來。胡一刀狼吞虎嚥,一口氣吃了十多個饅頭、兩隻雞 、一隻羊腿。金面佛卻只吃了兩條雞腿。胡一刀笑道:『你吃得太少,難道內 人的烹調手段欠佳嗎?』金面佛道:『很好。』挾了一大塊羊肉吃了。」 「吃過飯,兩人抹抹嘴再打,不久都施開輕身功夫,滿廳飛奔來去。別瞧 胡一刀身子粗壯,進退閃避,竟是靈動異常;金面佛手長腿長,自也不能慢了 。這一番撲擊,我看得越加眼花撩亂,忽聽得啊的一聲,胡一刀左足一滑,跪 了下去。這原是金面佛進招的良機,他只要一劍劈下,敵手萬難閃避,那知金 面佛反向後躍,叫道:『你踏著彈子,小心了!』胡一刀膝未點地,早已站起 ,道:『不錯!』左手拾起彈子,中指一彈,嗤的一聲,那彈子從門中直飛出 去。」 「金面佛叫道:『看劍!』挺劍又上。兩人翻翻滾滾,直鬥到夜色朦朧, 也不知變換了多少招式,兀自難分勝敗。金面佛躍出圈子,說道:『胡兄,你 武藝高強,在下佩服得緊。咱們挑燈夜戰呢,還是明日再決雌雄?』胡一刀笑 道:『你讓我多活一天吧!』金面佛道:『不敢!』長劍一伸,一招『丹鳳朝 陽』,轉身便走。這『丹鳳朝陽』式雖為劍招,但他退後三步再使將出來,已 變為行禮致敬。胡一刀豎起刀來,斜斜向上一指,這一招『參拜北斗』,也是 向對方致意。兩人初鬥時性命相搏,但打了一日,心中相互欽佩,分手之時, 居然都用上了武林中最恭敬的禮節。」 「胡一刀待敵人去後,飽餐了一頓,騎上馬疾馳而去。我心想,他必是要 到南邊大屋窺探敵人動靜,說不定要暗施偷襲,只要將金面佛傷了,餘人沒一 個是他對手。我滿心要想去跟田相公通風報信,叫他防備,只是害怕撞到胡一 刀,卻又不敢出外。」 「這一晚隔房雖然沒人打鼾,我可仍是睡不安穩,一直留神傾聽胡一刀回 轉的馬蹄聲。但守到半夜,還是沒有聲息。我想,去南邊大屋,快馬奔馳,不 用一個時辰便可來回,難道他給金面佛發覺了,寡不敵眾,因而喪命?」 「他越是遲歸,我越是放心,但聽隔壁房裡夫人輕輕唱著歌兒哄孩子,卻 一點不為丈夫擔心,又覺得奇怪。」 「到後來晨雞報曉,五更天時,胡一刀騎著馬回來了。我急忙起來,只見 他的座騎已換了一匹,去時騎青馬,回來時騎的卻是黃馬。那黃馬奔到店前, 胡一刀一躍落鞍,那馬幌了幾下,撲地倒了,口吐白沫而死。我過去一看,只 見那馬全身大汗淋漓,原來是累死的。瞧這情形,這一晚他竟長途跋涉,不知 去了何處。我心想:今日他還要跟金面佛拼鬥,昨晚不好好安睡,養好氣力以 備大戰,卻去累了一晚,真是個怪人。」 「這時夫人也已起來,又做了一桌菜。胡一刀竟不再睡,將孩子一拋一拋 的玩弄。待得天色大明,金面佛又與田相公等來了。苗胡兩人對喝了三碗酒, 沒說什麼話,踢開凳子,抽出刀劍就動手。打到天黑,兩人收兵行禮。金面佛 道:『胡兄,你今日氣力差了,明日只怕要輸。』胡一刀道:『那也未必。昨 晚我沒睡覺,今晚安睡一宵,氣力就長了。』金面佛奇道:『昨晚沒睡覺?那 不對。』」 「胡一刀笑道:『苗兄,我送你一件物事。』從房裡提出一個包裹,擲了 過去。金面佛接過,解開一看,原來是個割下的首級,首級之旁還有七枚金鏢 。范幫主向那首級望了一眼,驚叫道:『是八卦刀商劍鳴!』金面佛拿起一枚 金鏢,在手裡掂了一掂,份量很沉,見鏢身上刻著四字:『八卦門商』,說道 :『昨晚你趕到山東武定縣了?』胡一刀笑道:『累死了五匹馬,總算沒誤了 你的約會。』」 「我又驚又怕,怔怔的望著胡一刀。從直隸滄州到山東武定,相去近三百 里,他一夜之間來回,還割了一個武林大豪的首級,這人行事當真是神出鬼沒 。」 「金面佛道:『你用什麼刀法殺他?』胡一刀道:『此人的八卦刀功夫, 確是了得,我接住了他七枚連珠鏢,跟著用「沖天掌蘇秦背劍」這一招,破了 他八卦刀法第二十九招「反身劈山」。』金面佛一怔,奇道:『沖天掌蘇秦背 劍?這是我苗家劍法啊?』胡一刀笑道:『正是,那是我昨天從你這兒偷學來 的功夫。我不用刀,是用劍殺他的。』」 「金面佛道:『好!你替苗家報仇,用了是苗家劍法,足見盛情。』胡一 刀笑道:『你苗家劍獨步天下,以此劍法殺他何難,在下只是代勞而已。』」 「我這時方才明白,胡一刀是處處尊重金面佛。商劍鳴害了苗家四人,胡 一刀若是用刀將他殺了,豈非顯得苗家劍不如八卦刀?更加不如胡家刀法?只 是他一日之間,能學得苗家劍的絕招,用以殺了另一個武學名家,這番功夫實 不由得令人不為之心寒。他直到這日鬥完,才拿出首級來,毫無居功賣好之意 ,更是大方磊落,而其自恃不敗,也已明顯得很了。」 「我想到此節,范田兩人早已想到。兩人臉色蒼白,互相使了個眼色,轉 身便走。金面佛望望夫人手裡抱著的孩子,解下背上的黃包袱,打了開來。我 心想這裡面不知裝著些什麼古怪物事,身長了脖子一瞧,卻見包袱裡只是幾件 尋常衣衫。金面佛將那塊黃布一抖,瞧著布上繡著的七個字,低聲道:『嘿, 打遍天下無敵手!胡吹大氣!』伸手抱過孩子,將黃布包在他的身上,對胡一 刀道:『胡兄,若是你有甚三長兩短,別擔心這孩子有人敢欺侮他。』胡一刀 大喜,連連稱謝。」 「金面佛去後,胡一刀又飽餐了一頓,這才睡覺,這一睡下來,鼾聲更是 驚天動地。」 「待到二更時分,忽聽屋頂上腳步聲響,有人叫道:『胡一刀,快滾出來 領死!』胡一刀並沒驚醒,仍是鼾聲大作。不久喝罵聲越來越響,人也越來越 多。胡一刀如聾了一般,只是沈睡。我想此人武藝雖高,卻是太不機靈,屋外 來了許多敵人,竟然毫不驚覺。但說也奇怪,胡一刀固然沒有聽見,夫人明明 醒著,卻只低聲哼歌兒哄孩子,對窗外屋頂的叫嚷,也是置之不理。」 「屋外那些人儘是吵嚷,卻又不敢闖進屋來,胡一刀則只管打呼。屋內屋 外一唱一和,響成一片。吵了半個時辰,夫人忽然柔聲說道:『孩子,外邊有 許多野狗,想吠叫一夜,吵得爹爹睡不成覺,教他明兒跟苗伯伯比武輸了。你 說這群野狗壞不壞?』孩子生下來還只幾天,自然不會說話,只是咿咿啊啊幾 聲。夫人道:『真是乖孩子,你也說野狗壞。讓媽媽去趕走了,好不好?』那 孩子又是啊啊幾聲。夫人道:『嗯,你也說好,真不枉了爹媽疼你。』她左手 抱了孩子,右手從床頭拿起一根綢帶,推開窗子,颼的一下,躍了出去。」 「我大吃一驚,瞧不出這樣嬌滴滴的一個女子,輕功竟如此了得。我忙走 到窗邊,在窗格紙上刺了一個孔。向外張望,只見屋臉上高高矮矮,站了二、 三十條大漢,手中都拿了兵刃,正在大聲吆喝。夫人右手一揮,一條白綢帶如 長蛇也似的伸了出去,捲住一條大漢手上的單刀,一奪一放,那大漢叫聲啊喲 ,單刀脫手,身子卻從屋臉上摔了下去,蓬的一聲,結結實實的跌在地下。」 「其餘的漢子嘩然叫嚷,紛紛撲上。月光之下,只見夫人手中的白綢帶就 如是一條白龍,盤旋飛舞,縱橫上下,但聽得嗆啷、嗆啷、啊喲、啊喲、砰蓬 、砰蓬之聲連響,不到一頓飯功夫,幾十條漢子的兵刃全讓夫人用綢帶奪下, 人都摔下了屋頂。這些人那敢再鬥,爬起身來便逃,有些連馬也不敢騎,把牲 口撇下也不要了。只把我瞧得目瞪口呆,心驚肉跳。夫人將那些兵刃從屋頂踢 在地下,也不撿拾,抱了孩子進屋餵奶。胡一刀始終鼾聲如雷,似乎渾不知有 這一回事。」 「次日早晨,夫人做了菜,命店伴拾起兵刃,用繩子繫住,一件件都掛在 屋簷下,北風一吹,刀啦、劍啦、錘啦、鞭啦,相互撞擊,叮叮噹噹的十分好 聽。」 「吃過早飯,金面佛又來啦。他聽得聲音,抬頭一瞧,見了這些兵刃,已 知原委,向跟隨他來的眾人狠狠瞪了一眼。那些人低了頭不敢瞧他。金面佛罵 道:『不要臉!算什麼男子漢?都給我滾開!』那些人不敢作聲,都退了幾步 。我想,夫人昨晚若要殺了這些人,當真易如反掌,就算將他們一一點倒,躺 在地下,也是毫不為難,只不過這一來,未免削了金面佛的臉面。」 「金面佛道:『胡兄,這批沒出息的傢伙吵得你難以安睡。咱們今日停戰 ,你好好睡一覺,明日再比。』胡一刀笑道:『是內人打發的,兄弟睡著不知 。來吧!』單刀一振,立個門戶。」 「金面佛向胡夫人道:『多承夫人手下容情,饒了這些傢伙的性命。』夫 人微微一笑。胡一刀和苗人鳳兩人客氣幾句,隨即刀劍相交。」 「這一日打到天黑,仍是不分勝負。金面佛收劍道:『胡兄,今日兄弟不 回去啦,想跟你痛飲一番,然後抵足而眠,談論武藝。』胡一刀大笑,叫道: 『妙極,妙極。兄弟參研苗兄劍法,尚有許多不明之處,今晚正好領教。』金 面佛向范幫主、田相公道:『你們走吧,今晚我住在這裡。』」 「范幫主不由得大驚失色,說道:『苗大俠,小心他的奸計……』金面佛 冷然道:『我愛怎麼便怎麼,你管得著?』田相公道:『你別忘了殺父之仇, 做個不孝子孫。』金面佛臉一沉。范田二人不敢再說,帶著眾人走了。」 「這一晚兩人一面喝酒,一面談論武功。金面佛將苗家劍的精要,一招一 式講給胡一刀聽。胡一刀也把胡家刀法傾囊以授。兩人越談越投機,真說得上 是相見恨晚。兩人喝幾碗酒,站起來試演幾招,又坐下喝酒。他二人談論的都 是最精深的武功,我雖清清楚楚的聽在耳裡,卻一句也不懂。」 「說到半夜,胡一刀叫掌櫃的開了一間上房,他和金面佛當真同榻而眠。 我暗自尋思:『兩個活人進房,明日房中定然有個死人,卻不知誰先下手?金 面佛似乎不是奸險小人,這一回他可要糟了。』」 「後來轉念又想,胡一刀粗豪鹵莽,遠不如金面佛精細。兩人武功雖然不 相上下,但說到鬥智弄巧,定是金面佛勝了一籌。那麼明日活著出來的,想必 是金面佛而不是胡一刀了。」 「我好奇心起,悄悄走到他們房外窗邊偷聽。那時兩人談論的已不是武功 ,而是江湖上的奇聞秘事,和兩人往日的所作所為。有時金面佛說在什麼地方 殺了一個兇徒,有時胡一刀說在什麼時候救了一個苦人,說到痛快處,一齊拍 掌大笑。只把我聽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我想胡一刀窮兇極惡,做這些事並不 奇怪,但金面佛的外號中有個『佛』字,竟然也是這般的殺人不眨眼。」 「說到後來,金面佛忽然嘆道:『可惜啊可惜!』胡一刀道:『可惜什麼 ?』金面佛道:『倘使你不姓胡,或是我不姓苗,咱倆定然結成生死之交。我 苗人鳳一向自負得緊,這一回見了你,那可真是口服心服了。唉,天下雖大, 除了胡一刀,苗人鳳再無可交之人。』胡一刀道:『我若死在你手裡,你可和 我內人時常談談。她是女中豪傑,遠勝你那些膽小鬼朋友。』金面佛怒道:『 哼,這些傢伙那裡配得上做我朋友?』」 「他們說來說去,總是不涉及上代結仇之事。偶爾有人把話帶得近了,另 一個立即將話題岔開。這一晚兩人竟沒睡覺,累得我也在窗外站了半夜。院子 裡寒風刺骨,把我兩隻腳凍得沒了知覺。到天色大明,金面佛忽然走到窗邊, 冷笑道:『哼,聽夠了嗎?』但聽得格的一響,胡一刀道:『苗兄,此人還好 ,饒了他吧!』我只覺得頭上被什麼東西一撞,登時昏了過去。」 「待得醒轉,我已睡在自己炕上,過了老半天,這才想起,定然金面佛發 覺我在外偷聽,開窗打了我一拳。若非胡一刀代我求情,我這條小命是早已不 在了。我爬下炕來,只覺得腦子昏昏沈沈的,拿鏡子一照,半邊臉全成了紫色 ,腫起一寸來高。我嚇了一大跳,噹啷一聲,鏡子掉在地下摔得粉碎。」 「這一日他二人在堂上比武,我不敢再出去瞧,本來我一直盼望金面佛得 勝,但臉上腫起處陣陣發疼,這時卻只想胡一刀給我報仇,在苗人鳳身上砍他 媽的一兩刀。到得天黑,隔著板壁聽得金面佛說道:『胡兄,我原想今晚再跟 你聯床夜話,只是生怕嫂夫人怪責。明晚若是仍舊不分勝敗,咱們再談一夜如 何?』胡一刀哈哈大笑,叫道:『好,好。』」 「金面佛辭去後,夫人斟了一碗酒,遞給胡一刀,說道:『恭喜大哥。』 胡一刀接過碗來,一口喝乾了,笑道:『恭喜什麼?』夫人道:『明天你可打 敗金面佛了。』胡一刀愕然道:『我跟他拆了數千招,始終瞧不出半點破綻, 明天怎能勝他?』夫人微笑道:『我卻看出了一點毛病。孩子,你爹才是打遍 天下無敵手啊。』她最後一句話卻是向孩子說的。」 「胡一刀忙問:『什麼毛病?怎麼我沒瞧出來?』夫人道:『他這毛病是 在背後,你跟他正面對戰,自然見不到。』胡一刀沈吟不語。夫人道:『你跟 他連戰四天,我細細瞧他的劍路,果然門戶嚴密,沒分毫破綻。我看得又驚又 怕,心想長此下去,你總有個疏神失手的時候,而他卻始終立於不敗之地。但 到今日下午,我才瞧出了他的毛病。他的劍法之中,你說那幾招最厲害?』胡 一刀道:『厲害招數很多,好比洗劍懷中抱月、迎門腿反劈華山、提撩劍白鶴 舒翅、沖天掌蘇秦背劍……』夫人道:『毛病就是出在提撩劍白鶴舒翅這一招 上。』胡一刀道:『這一招以攻為守,剛中有柔,狠辣得緊啊。』夫人道:『 大哥,你用穿手藏刀、進步連環刀、纏身摘心刀這些招式時,他有時會用提撩 劍白鶴舒翅反擊。但他在出這一招之前,背心必定微微一聳,似乎有點兒怕癢 。』」 「胡一刀奇道:『當真如此?』夫人道:『今日他前後使了兩次,每次背 心必聳。明日比武之時,我見到他背心一聳,立即咳嗽,那時你制敵機先,不 待他這一招使出,搶先用八方藏刀式強攻,他非撤劍認輸不可。』胡一刀大喜 ,連叫:『妙計!』我聽了兩人說話,本該去通知金面佛,叫他提防,但一摸 到臉上疼處,心想他擊我這一拳,使了如此重手,輸了也是活該。」 「次日比武是第五天了,我臉上的腫稍稍退了些,又站在旁邊觀戰。這天 上午夫人沒有咳嗽,想是金面佛沒使這招。中午吃飯之時,夫人給丈夫斟酒, 連使幾個眼色,我在旁瞧得清楚,知是叫他誘逼金面佛使出此招,以便乘機取 勝。胡一刀搖搖頭,似乎心中不忍。夫人指指孩子,將孩子在凳上重重一摔, 孩子大哭起來。我明白她的用意,那是說你如比武失手,孩子沒了父親,那可 終身受苦了。胡一刀聽到孩子啼哭,緩緩點了點頭。」 「午後兩人交手,拆了數十招。胡一刀猛砍幾刀,只聽得夫人咳嗽一聲, 胡一刀眉頭微皺,不進反退,金面佛果然使了一招提撩劍白鶴舒翅。這一招我 本來不識,但昨晚胡一刀與夫人研商定計之時,曾見夫人連使幾次。我心想: 『夫人的眼光好厲害。』若是胡一刀依她之計行事,此時已經勝了,但他竟臨 時縮手,不是他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不忍傷害金面佛,那便是覺得有人在旁相助 ,勝之不武。我忽然想起胡一刀曾囑咐夫人,將來孩子長大,要告訴他一句話 ,較他心腸狠些硬些,看來胡一刀面貌雖然兇惡,心腸卻軟,事到臨頭,居然 下不了手。」 「夫人在孩子手臂上用力一捏,孩子大哭起來。刀劍叮噹相交聲中,雜著 孩子的哭聲,忽聽得嘿的一響,夫人又是一聲輕咳。胡一刀踏上一步,八方藏 刀式,刀光閃閃,登時把金面佛的劍路盡數封住。」 「眼見得金面佛無法抵擋,他那招提撩劍白鶴舒翅只使得出半招。按那劍 法,他右手一劍斜刺,左手上揚,就與白鶴將雙翅撲開來一般,但胡一刀搶了 先著,金面佛雙手剛要展開,被他左右連環兩刀,金面佛這對臂膀,豈非自行 送到刀上去給他砍了下來?」 「豈知金面佛的武功,當真是出神入化,就在這危急之間,他雙臂一曲, 劍尖陡然刺向自己胸口。胡一刀大吃一驚,祇道他比武輸了,還劍自殺,忙叫 道:『苗兄,不可!』」 「殊不知金面佛的劍尖在第一日比武之時就已用手指拗斷了的,劍尖本身 是鈍頭,他再胸口一運氣,那劍刺在身上,竟然反彈出來。這一招一來變化奇 幻,二來胡一刀一心勸他不可自殺,絲毫沒防他竟是出奇制勝,但見長劍一彈 ,劍柄蹦將出來,正好點在胡一刀胸口的『神藏穴』上。」 「這『神藏穴』是人身大穴,一被劍尖點中,胡一刀登時軟倒。金面佛伸 手扶住,叫道:『得罪!』胡一刀笑道:『苗兄劍法,鬼神莫測,佩服佩服。 』金面佛道:『若非胡兄好意關心,此招何能得手?』兩人坐在桌邊一口氣乾 了三碗燒酒。胡一刀哈哈一笑,提起刀來往自己頸中一抹,咽喉中噴出鮮血, 伏桌而死。」 「我驚得呆了,看夫人時,她臉上竟無悲痛之色,祇道:『苗大俠,請你 稍待,我再餵一次奶,讓孩子吃得飽飽的。』走進房去,過了一頓飯時分,重 又出來,在孩子臉上深深一吻,笑道:『他吃飽了睡著啦。』將孩子交給金面 佛,道:『我本答應咱家大哥,要親手把孩子養大,但這五天之中,親見苗大 俠肝膽照人,義重如山,你既答允照顧孩子,我就偷一下懶,不挨這二十年的 苦楚了。』說著向金面佛福了幾福,拿過胡一刀的刀來,也是在頸上一割。夫 妻倆並排坐在一條長凳上,夫人拉著胡一刀的手,身子慢慢軟倒,伏在丈夫身 上,就此不動了。我不忍再看,回過頭來,見苗大俠臂中抱著孩子睡得正沉, 小臉兒上似乎還露著一絲微笑。」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 寶樹說完這故事,大廳中靜寂無聲。群豪雖然都是心腸剛硬之人,但聽了 胡一刀夫婦慷慨就死了事跡,不由得均感惻然。 忽聽一個女子的聲音道:「寶樹大師,怎麼我聽到的故事,卻跟你說的有 點兒不同呢?」 眾人一齊轉過頭來,見說話的是苗若蘭。大家凝神傾聽寶樹述說,都沒留 心她何時又回到了廳上。 寶樹道:「年代久遠,只怕有些地方是老衲記錯了。卻不知令尊是怎麼說 ?」苗若蘭道:「這件事爹爹曾原原本本對我說過。起先的事,也跟大師說的 一樣,只是胡一刀伯伯和胡伯母逝世的情景,卻與大師所說大不相同。」 寶樹臉色微變,「嗯」了一聲,卻不追問。田青文道:「苗姑娘,令尊怎 麼說?」 苗若蘭從身邊一隻錦緞盒子中取出一根淡灰色線香,燃著了插入香爐。眾 人隨即聞到一縷幽幽清香。苗若蘭臉上神色莊嚴肅穆,說道: 「我從小見爹爹每到冬天,總是顯得鬱鬱不樂,不論我怎麼逗他歡喜,都 難得引他發笑。每年快過年的時候,爹爹總要在一間小室裡供兩個神位,一個 寫:『義兄胡公一刀大俠之靈位』,另一個寫:『義嫂胡夫人之靈位』,靈位 旁邊還放了一柄單刀,這把刀生滿了鐵鏽,也沒甚麼特異。爹爹叫廚子做了滿 桌菜,倒十幾碗酒,從十二月廿二起,一連五天,他每晚在靈位邊喝這十幾碗 酒,喝到後來,常常痛哭一場。」 「起初我問爹爹,靈位上那位胡伯伯是誰,爹爹總是搖頭。有一年爹爹說 我年紀大了,能懂事啦,於是把他跟胡伯伯比武的故事說給我聽。比武的經過 ,寶樹大師說得很詳細了。」 「爹爹跟胡伯伯一連比了四天,兩人越打是越投契,誰也不願傷了對方。 到第五天上,胡伯母瞧出爹爹背後的破綻,一聲咳嗽,胡伯伯立使八方藏刀式 ,將我爹爹制住。寶樹大師說我爹爹忽使怪招,勝了胡伯伯。但爹爹說的卻不 是這樣。當時胡伯伯搶了先著,爹爹只好束手待斃,無法還手。胡伯伯突然向 後躍開,說道:『苗兄,我有一事不解。』爹爹說道:『是我輸了。你要問甚 麼事?』」 「胡伯伯道:『你這劍法反覆數千招,絕無半點破綻,為什麼在使提撩劍 白鶴舒翅這一招之前,背上卻要微微一聳,以致被內人看破?』爹爹嘆道:『 先父教我劍法之時,督率極嚴。當我十一歲那年,先父正教到這一招,背上忽 有蚤子咬我,奇癢難當。我不敢伸手搔癢,只好聳動背脊,想把蚤子趕開,但 越聳越癢,難過之極。先父看到我的怪樣,說我學劍不用心,狠狠打了我一頓 。這件事我深印腦海,自此以後,每當使到這一招,我背上雖然不癢,卻也習 慣成自然,總是聳上一聳。尊夫人當真好眼力。』胡伯伯笑道:『我有內人相 助,不能算贏了!接住了。』說著將手中單刀拋給爹爹。」 「爹爹接了單刀,不明他的用意。胡伯伯從爹爹手裡取過長劍,說道:『 經過這四天的切磋,你我的武功相互都已了然於胸。這樣吧,我使苗家劍法, 你使胡家刀法,咱倆再決勝負。不論誰勝誰敗,都不損了威名。』」 「我爹爹一聽此言,已知他的心意。我苗家與胡家累世深仇,是百餘年前 祖宗積下來的。我爹爹跟胡伯伯以前從沒會過面,本身並無仇怨。江湖上固然 人言籍籍,我祖父和田歸農叔叔的父親突然同時不知所蹤,連屍骨也不得還鄉 ,都是胡一刀下的毒手,我爹爹卻是將信將疑,素聞胡伯伯行俠仗義,所作所 為很令人佩服,似乎不致於暗算害人,只是幾番要和他相見,始終不能如願。 田叔叔、范幫主曾邀爹爹同去遼東尋仇,我爹爹跟范幫主是交情很深的,可是 一向不大瞧得起田叔叔的為人。啊喲,田姐姐,對不起,您別見怪,這是我爹 爹說的,他說他寧可自行其是,不願跟田叔叔聯手。這次聽得胡伯伯來到中原 ,這才受范田兩家之邀,到滄州攔住胡伯伯比武,但首先卻要向胡伯伯查問真 相。」 「後來一問之下,我祖父與田公公果然是胡伯伯害的。我爹爹雖愛惜他英 雄,但父仇不能不報。只是我爹爹實在不願讓這四家的怨仇再一代一代的傳給 子孫,極盼在自己手中了結這百餘年的世仇,聽胡伯伯說要交換刀劍比武,其 意。因為若是我爹爹勝了,那是他用胡家刀打敗苗家劍,倘若胡伯伯得勝,則 是他用苗家劍打敗胡家刀。勝負只關個人,不牽涉兩家武功的威名。」 「當下兩人換了刀劍,交起手來。這一場拼鬥,與四日來的苦戰又自不同 。因為兩人雖然都是高手,但使的兵刃招數都不順便,何況自己所使的一招一 式,對方無不爛熟於胸,要憑這四天之中從對方學來的武功克敵致勝,那真是 談何容易?我爹爹說,這一天的激戰,是他生平最凶險的一次。胡伯伯貌似粗 魯,其實聰明之極,將苗家劍法施展開來,竟似下過數年苦功一般,單以他用 苗家劍破去山東大豪商劍鳴的八卦刀,就可想見其餘。我爹爹悟性沒胡伯伯高 ,幸好他十八般武藝件件皆通,胡家刀法雖是初見,但少年時曾練過單刀,總 算在這點上佔了便宜,所以還可跟他打成平手。」 「鬥到午後,兩人各走沈穩凝重的路子,出手越來越慢。胡伯伯忽道:『 苗兄,你這招閉門鐵扇刀,還是使得太快了些,勁力不長。』我爹爹道:『多 承指教,我只道已經夠慢了。』兩人全神拼鬥,但對方招數若有不到之處,卻 相互開誠指點,毫不藏私。翻翻滾滾,又戰數百回合,兩人招數漸臻圓熟。」 「我爹爹見他的苗家劍法越使越精,暗暗驚心,尋思:『他學劍的本事比 我學刀的本事好,時間一長,我少年時所練的刀法根基就要不管用,須得立時 變招,否則必敗無疑。』當下使一招『沙鷗掠波』,本來是先砍下手刀,再砍 上手刀,但我爹爹故意變招,先砍上手刀,再砍下手刀。」 「胡伯伯一怔,剛說得聲:『不對!』我爹爹叫道:『看刀!』單刀陡然 翻起,第二刀下手刀竟又變為上手刀。這是他自創的刀法,雖是脫胎於胡家刀 法,但新奇變幻,令人無測。倘使跟他對戰的是另一個高手,多半能避過這招 ,偏偏胡伯伯熟知胡家刀法,萬料不到我爹爹臨時變招,新創一式,一個措手 不及,我爹爹的刀鋒已在他左臂上劃了一道口子。」 「旁觀眾人,一齊驚呼,胡伯伯驀地飛出一腿,我爹爹一交摔出,跌在地 下,再也爬不起來,原來已被踢中了腰間的『京門穴』。」 「范幫主、田相公和其他的漢子一齊搶上。胡伯伯拋去手中長劍,雙手忽 伸忽縮,抓住眾人一一擲了出去,隨即扶起我爹爹,解開他的穴道,笑道:『 苗兄,你自創新招,果然厲害。只是我這胡家刀法,每一招都含有後著,你連 砍兩招上手刀,腰間不免露出空隙。』」 「我爹爹默然不語,腰間陣陣抽痛,話也說不出口。胡伯伯又道:『若非 你手下容情,我這條左膀已讓你卸了下來。今日咱們只算打成平手,你回去好 好安睡,明日再比如何?』我爹爹忍痛道:『胡兄,我出刀時固然略有容讓, 但即令砍下你的左臂,你這一腿仍能致我死命。瞧你這般為人,決不能暗害我 爹爹。你倒親口說一句,到底我爹爹是怎樣死的?』胡伯伯臉上露出驚詫之色 ,道:『我不是跟你說得明明白白了嗎?你不相信,定要動武。我只好捨命陪 君子。』」 「我爹爹大是詫異,問道:『你跟我說了?幾時說的?』胡伯伯轉過頭來 ,只著旁邊一人道:『你……你……』只說得兩個『你』字,忽然雙膝一軟, 跪倒在地。我爹爹大驚,忙伸手扶起,只見他臉色大變,叫道:『好、好、你 ……』頭一垂,竟自死了。」 「我爹爹驚異萬分,心想他身子壯健,手臂上輕輕劃破一道口子,如何能 夠致命?抱著他身子,連叫:『胡兄,胡兄。』但見他臉頰漸漸轉成紫色,竟 是中了劇毒之像,忙撕開他的衣袖,但見一條手臂已腫得粗了一倍,傷口中流 出的都是黑血。 「胡伯母又驚又悲,拋下手中孩子,那起那柄單刀細看。那時我爹爹也知 是刀口上餵了劇毒的藥物。胡伯母見我爹爹沈吟不語,說道:『苗大俠,這柄 刀是向你朋友借的。咱家大哥固然不知刀上有毒,諒你也不知情,否則這等下 流兵刃,你兩人怎能用他?這是命該如此,怪不得誰。我本答應咱家大哥,要 親手把孩子養大,但這五天之中,親見苗大俠肝膽照人,義重如山,你既答允 照顧孩子,我就偷一下懶,不挨這二十年的苦楚了。』說著橫刀在頸中一割, 立時死去。」 「我親聽爹爹述說,胡伯伯逝世的情形是這樣。但寶樹大師說的竟是大不 相同。雖然事隔二十餘年,或有記不周全之處,但想來不該參差太多,卻不知 是什麼緣故?」 寶樹搖頭嘆息,說道:「令尊當時身在局中,全神酣鬥,只怕未及旁觀者 看得清楚,也是有的。」苗若蘭「嗯」了一聲,低頭不語。 忽然旁邊一個嘶啞聲音道:「兩位說的經過不同,只因為有一個人是在故 意說謊。」 眾人聽得這聲音突如其來,一齊轉過頭去,見說這話的原來是那臉有刀疤 的僕人。 寶樹和苗若蘭都是外客,雖聽他說話無禮,卻也不便發作。曹雲奇最是魯 莽,搶先問道:「是誰說謊了?」那僕人道:「小人是低三下四之人,如何敢 說?」苗若蘭道:「若是我說得不對,你不妨明言。」她意態閒逸,似乎漫不 在意。 那僕人道:「適才大師與姑娘所說之事,小人當時也曾親見,各位若是不 嫌聒噪,小人也來說說。」 寶樹喝道:「你當時也曾親見?你是誰?」那僕人道:「小人認得大師, 大師卻認不得小人。」寶樹鐵青了臉,厲聲道:「你是誰?」 那僕人不答,卻向苗若蘭道:「姑娘,只怕小人要說的話,難以講得周全 。」苗若蘭道:「為什麼?」那僕人道:「只消說得一半,小人的性命就不在 了。」苗若蘭向寶樹道:「大師,此刻在這峰上,一切由你作主。你是武林前 輩,德高望重,只要你老人家一句話,無人敢傷他性命。」 寶樹冷笑道:「苗姑娘,你是激我來著?」那僕人搶著道:「小人自己的 死活,倒也沒放在心上,就只怕我所知道的事沒法說完。」 苗若蘭微一沈吟,只著那副木板對聯的下聯,道:「勞駕你除下來。」那 僕人不明她用意,但依言將木聯除下,放在她面前。苗若蘭道:「你瞧清楚了 ,這上面寫著我爹爹的名字。你將這木聯抱在手裡,儘管放膽而言。若是有人 傷你一根毛髮,那就是有意跟我爹爹過不去。」眾人相互望了一眼,心想以金 面佛作護符,還有誰敢傷他? 那僕人臉露喜色,微微一笑,只是這一笑牽動臉上傷疤,更是顯得詭異, 當下果真將木聯牢牢抱住。 寶樹坐回椅中,凝目瞪視,回思二十七年前之事,始終想不起此人是誰。 苗若蘭道:「你坐下了好說話。」那僕人道:「小人站著說的好。請問姑 娘,胡一刀大爺遺下的那個孩子,後來怎樣了?」 苗若蘭輕輕嘆息,道:「我爹爹見胡伯伯、胡伯母都死了,心中十分難過 ,望著兩人屍身,呆了半天,跪下拜了八拜,說道:『胡兄、大嫂,你夫婦儘 管放心,我必好好撫養令郎。』拜罷起身,回頭去抱孩子,不料竟抱了個空。 我爹爹大驚,急忙詢問,可是大家都瞧著胡伯伯夫婦之死,誰也沒留心孩子。 我爹爹忙叫大家趕快追尋。他忍住腰間疼痛,親自在客店前後查問,忽聽得屋 後有孩子啼哭,聲音洪亮。我爹爹大喜,急奔過去,那知他腰間中了胡伯伯這 一腿,傷勢不輕,猛一用力,竟摔在地下爬不起來。」 「待得旁人扶他起身,趕到屋後,只見地下一灘鮮血,還有孩子的一頂小 帽,孩子卻已不知去向。」 「客店後面是一條河,水流很急。眼見血漬一直流到河邊,顯是孩子被人 一刀殺死,屍身投入河內,登時被水沖走了。我爹爹又驚又怒,召集了一干人 細細盤問,始終查不到兇手是誰。」 「這件事他無日不耿耿於懷,立誓要找到那殺害孩子之人。那一年我見他 磨劍,他說須得再殺一人,就是要殺那個兇手了。我對爹爹說,或許孩子給人 救去,活了下來,也未可知。我爹爹雖說但願如此,然而心中卻絕難相信。唉 ,這可憐的孩子,我真盼他是好好的活著。有一次爹爹對我說:『孩兒,我愛 你勝於自己的性命。但若老天許我用你去掉換胡伯伯的孩子,我寧可你死了, 胡伯伯的孩子卻活著。』」 那僕人眼圈一紅,聲音哽咽,道:「姑娘,胡一刀大爺、胡夫人地下有靈 ,一定感激你父女高義。」 于管家本來以為他是苗若蘭帶來的男僕,但瞧他神情,聽他言語,卻越來 越覺不似,正想出言相詢,卻聽他說起故事來,見眾人靜坐傾聽,也不便打斷 他的話頭。 只聽他說道:「二十七年之前,我是滄州那小鎮上客店中灶下燒火的小廝 。那年冬天,我家中遭逢大禍。我爹爹三年前欠了當地趙財主五兩銀子,利上 加利,一年翻一翻,過得三年,已算成四十兩。趙財主把我爹爹抓去,逼迫立 下文書,要把我媽賣給他做小老婆。」 「我爹自然說什麼也不肯,當下給財主的狗腿子拷打得死去活來。我爹回 得家來,跟媽商量,這四十兩銀子再過一年,就變成了八十兩,這筆債咱們是 一輩子還不起的了。我爹媽就想圖個自盡,死了算啦,卻又捨不得我。三個人 只是抱著痛哭。我白天在客店裡燒火,晚上回家守著爹媽,心中擔驚受怕,生 怕他倆尋了短見,丟下我一人孤零零的在這世上。」 「一晚店中來了好多受傷的客人,灶下事忙,店主不讓我回家。第二日胡 一刀大爺來了,他夫人生了位少爺,要燒水燒湯,店主更是不許我回家去。我 牽記爹媽,毛手毛腳的撞爛了幾隻碗,又給店主打了幾巴掌。我一個人躲在灶 邊偷偷的哭。胡大爺走過廚房,聽見我哭聲,就進來問我甚麼事。我見他生得 兇惡,不敢說話。他越是問,我越是哭得厲害。後來他和和氣氣的好言好語, 我才把家裡的事跟他說了。」 「胡大爺很生氣,說道:『這姓趙的如此橫行霸道,本該去一刀殺了,只 是我有事在身,沒功夫跟他算帳。我給你一百兩銀子,你去拿給你爹,讓他還 債,餘下的錢好好過日子,可千萬別再借財主的債了。』我只道他說笑話哄我 ,那知他當真拿了五隻大元寶給我。我那裡敢拿?胡大爺道:『我今日生了兒 子,我甚是疼他憐他,將心比心,你爹媽疼你也是這般。你快回家去。我跟店 主說,是我叫你回家的,他不敢難為你。』」 「我仍是呆呆望著他,心裡撲通撲通直跳,不知如何是好。胡大爺拿了一 塊包袱,把五隻大元寶包了,替我縛在背上,再在我屁股上輕輕踢了一腳,笑 道:『傻小子,還不給我快滾!』」 「我胡裡胡塗的奔回家去,跟爹媽一說。三個人樂得瘋了,真難以相信天 下有這般好人,說是做夢罷,白花花的五隻大元寶明明放在桌上。我媽和我扶 著爹到客店去,要向胡大爺磕頭道謝。他連連搖手,說生平最不愛別人謝他, 將我們三人推了出來。」 「我和爹媽正要回去,忽聽馬蹄聲響,幾十個人趕來客店,原來是胡大爺 的仇家。我不放心,讓爹媽先回家去,自己留著要瞧個究竟。我想胡大爺救了 我一家三口的性命,只要有用得著我的,水裡就水裡去,火裡就火裡去,決不 能皺一皺眉頭。」 「金面佛苗大俠跟胡大爺坐著對飲,胡大爺捨不得兒子這些情形,寶樹大 師說得一點不錯。只是他卻不知道,那跌打醫生在隔房聽胡大爺夫婦說話,卻 教一個灶下燒火的小廝全瞧在眼裡。」 他說到這裡,寶樹猛地站起身來,指著他喝道:「你到底是誰?受誰指使 在這裡胡說八道?」 那僕人不動聲色,淡淡的道:「我叫平阿四。我識得跌打醫生閻基。那跌 打醫生閻基,自然不識得我這燒火的小廝癩痢頭阿四。」 寶樹聽到他說起「閻基」二字,臉上立時變色,依稀記得當年那小客店之 中,果似有個癩痢頭小廝,只是他的面貌神情當日就未留意,此時更是半點也 記不起了。他向平阿四懷中抱著的木聯狠狠瞪了一眼,「呸」了一聲。 平阿四道:「我半夜裡聽到胡大爺的哭聲,實在放心不下,走到他的房外 ,卻見到隔房窗子上映出一個黑影,一動不動的伏著。我走過去到窗縫裡一張 ,原來是那跌打醫生閻基將耳朵湊在板壁上,在偷聽胡大爺夫婦說話。我正想 去跟胡大爺說,胡大爺卻走到閻基房裡來了,跟他說了很多很多話。這些話寶 樹大師始終沒跟各位提起一字半句,不知是什麼緣故。」 「胡大爺的話很長,自然有些我聽了不懂,但我明白,胡大爺是派那閻基 第二天去跟金面佛苗大俠解釋幾件事。這些事情牽連重大,本來不該讓一個不 相干的外人去說。只是胡夫人剛生了孩子,不能走動。胡大爺又脾氣暴躁,倘 若親自去向對頭言講,勢必跟范幫主、田相公他們引起爭執,一個說不明白, 到頭來還是動刀動槍,說與不說,都是一般,沒奈何只得讓閻基去傳話。適才 寶樹大師說道,胡大爺派他送信去給金面佛,事成之後必有重謝,這話就不對 了。想送一封信輕而易舉,何必重謝?何必夫婦倆商量半日?寶樹大師或許忘 了胡大爺當時的說話,我卻一句也沒忘記。」 眾人聽了這番話,才知寶樹出家之前的俗家姓名叫做閻基。瞧他兩人神情 ,寶樹與胡一刀之死必有重大關連,而他先前的話中也必有甚多不盡不實之處 。各人好奇心起,都盼平阿四揭破這個疑團,但又怕他當真說出什麼重大秘密 ,寶樹老羞成怒,突施毒手,這雪峰上可沒一人是他對手,難以阻攔。縱然日 後金面佛找到寶樹算帳,但平阿四一死,這秘密只怕永遠隨他而逝了。 各人都代平阿四擔心,但他自己卻是神色木然,毫無懼意,竟似有恃無恐 ,只聽他說道:「胡大爺跟閻基說話之時,我就站在閻基的窗外。我倒不是有 心想偷聽胡大爺說話,只是我知道這跌打醫生一向奉承那欺侮我爹媽的趙財主 ,實在不是好人,只怕胡大爺上了他的當。那時我年輕識淺,胡大爺的話是不 大明白,但一字一句,卻都記在心裡,等我後來年紀大了,慢慢也都懂了。」 「那一晚胡大爺叫閻基去說三件事。第一件說的是胡苗范田四家上代結仇 的緣由。第二件說的是金面佛之父羽田相公之父的死因。第三件則是關於闖王 軍刀之事。」 眾人一齊轉頭,向桌上的軍刀望了一眼,欲知之心更是迫切。 平阿四道:「胡苗范田四家上代為什麼結仇,苗姑娘已經說了,只是中間 另有一個重大秘密,卻非外人所知,連苗大俠也至今不知。這秘密起因於李闖 王大順永昌二年,那年是乙酉年,也就是順治二年,當時胡苗范田四家祖宗言 明,若是清朝不亡,須到一百年後的乙丑年,方能洩露這個大秘密。乙丑年是 乾隆十年,距今已有三十餘年,所以當二十七年前胡大爺跟閻基說話之時,百 年期限已過,這個大秘密已不須隱瞞了。」 「這一個秘密,果然是牽連重大。原來當日闖王兵敗九宮山,他可沒有死 !」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震,一齊站起身來,不約而同的問道:「什麼?」 只有寶樹端坐無異,顯是早已知曉,不為所動。 平阿四道:「不錯,闖王沒有死。只不過當時清兵重重圍困,實是難以脫 身。苗范田三名衛士衝下山去求救,援兵遲遲不至,敵軍卻愈破愈近。眼見手 下將士死的死,傷的傷,再也抵擋不住,闖王心灰意懶,舉起軍刀要待橫刀自 刎,卻被那號稱飛天狐狸的姓胡衛士攔住。」 「姓胡的衛士情急之下,生了一計,從陣亡將士之中撿了一個和闖王身材 大小相仿的屍首,換上闖王的黃袍箭衣,將闖王的金印掛在屍首頸中。他再舉 刀將屍首面貌砍得稀爛,叫人難以辨認,親自馱了,到清兵營中投降,說已將 闖王殺死,特來請功領賞。這是一件何等大功,敵將呈報上去,自會升官封爵 ,莫說絲毫沒疑心是假,即令有什麼懷疑,也要極力蒙蔽掩飾,以便領功升官 。假闖王一死,敵軍即日解了九宮山之圍。真闖王早已易容改裝,扮成平民, 輕輕易易的脫險下山。唉,闖王是脫卻了危難,這位飛天狐狸可就大難臨頭了 。」 「那飛天狐狸行這計策,用心實在是苦到了極處。江湖上英雄好漢,為了 『俠義』二字,替好朋友兩脅插刀原非難事,可是他為了相救闖王,不但要委 屈萬分的投降敵人,還得干冒一個賣主求榮的惡名。想那飛天狐狸本來名震天 下,武林人物一提到他的名頭,無不翹起大拇指讚一聲:『好漢子!』現下要 他自污一世英名,那可比慷慨就義難上萬倍。」 「他投降吳三桂後,在這漢奸手下做官。他智勇雙全、精明能幹,極得吳 三桂信任。他想闖王大順國的天下,應生生斷送在吳三桂手裡,此仇不報,非 丈夫也。他若要刺死吳三桂,原只一舉手之勞,可是飛天狐狸智謀深沈,豈肯 如此輕易了事?數年之間,他不露痕跡的連使巧計,安排下許多事端,一面使 滿清皇帝對吳三桂大起疑心,另一面使吳三桂心不自安,到頭來不得不舉兵謀 反。他將吳三桂在雲南招兵買馬、跋扈自大的種種事跡,暗中稟報清廷,而清 廷各種猜忌防範的手段,他又刺探了去告知吳三桂。」 「如此不出數年,吳三桂勢在必反。那時天下大亂,滿清大傷元氣,自是 闖王復國的良機。即令吳三桂的反叛迅即敉平,闖王復國不成,但吳三桂也非 滅族不可,這比刺死他一個人自是好得多了。」 「當那姓胡、姓范、姓田三個結義兄弟到昆明去行刺吳三桂之時,飛天狐 狸的計謀正已漸漸有了成效,因此他在危急之中出來攔阻,免得那三人壞了大 事。」 「那年三月十五,他與三個義弟會飲滇池,正要將闖王未死、吳三桂將反 的種種事跡直說出來,那知三個義弟忌憚他武功了得,不敢與他多談,乘他一 個措手不及便將他殺死。飛天狐狸臨死之際,流淚說道:『可惜我大事不成。 』就是指的此事。他又道:『元帥爺是在石門峽……』原來闖王室在石門縣峽 山普慈寺出家,法名叫做奉天玉和尚。闖王一直活到康熙甲辰年二月,到七十 歲的高齡方才逝世。闖王起事之時,稱為『奉天倡義大元帥』,他的法名實是 『奉天王』,為了隱諱,才在『王』字中加了一點,成為『玉』字。」 眾人聽苗若蘭先前所述故事,只道飛天狐狸奸惡無比,那之中間另有如此 重大的秘密,只是過於怪異,一時實在難以置信。 平阿四見眾人將信將疑,苗若蘭臉上也有詫異之色,接著道:「苗姑娘, 你先前說道,飛天狐狸的兒子三月十五那天找到三位結義叔叔家裡,跟他們在 密室中說了一陣子話,那三人就出來當眾自刎。你道在那密室之中,四人說了 些什麼話?」苗若蘭道:「莫非那兒子將飛天狐狸的苦心跟三位叔叔說了?」 平阿四道:「是啊,這三人若不是自恨殺錯了義兄,怎能當眾自刎?可是 那時闖王尚在人世,這機密萬萬洩露不得。只可惜這三人雖然心存忠義,性子 卻過於魯莽,殺義兄已是錯了,當眾自殺卻又快了一步,事先又沒囑咐眾子弟 不得找那姓胡的兒子報仇,當時定是悲痛悔恨已極,再也想不到其餘,以致一 錯再錯。胡苗范田四家,從此世世代代,結下深愁大怨。」 「那兒子與三位叔叔在密室中言明,這秘密必須等到一百年之後的乙丑年 方能公之於世。那時闖王壽命再長,也必已經逝世。若是洩露早了,清廷定然 大舉搜捕,自會危及闖王性命。胡家世代知道這秘密,苗范田三家卻不知曉。 待傳到胡一刀大爺手裡,百年之期已過,於是他命那跌打醫生閻基去對金面佛 說知此事。」 「那第二件事,說的是金面佛之父與田相公之父的死因。在苗胡二位拼鬥 的十餘年前,這姓苗姓田的兩位上輩同赴關外,從此影蹤全無。」 「這兩人武藝高強,名震江湖,如此不明不白的死了,害死他們的定是大 有來頭之人。胡大爺向在關外,胡家與苗田兩家又是世仇,任誰想來,都必是 他下的毒手。金面佛與田相公分別查訪了十餘年,查不出半點端倪,連胡大爺 也始終見不到一面。金面佛無法可施,這才大肆宣揚他『打遍天下無敵手』的 七字外號,好激胡大爺進關。胡大爺知道他的用意,卻不理會,一面也在到處 尋訪苗田兩位前輩,心想只有訪到這兩人的下落,方能與金面佛相見,洗刷自 己的冤枉。」 「皇天不負苦心人,他訪查數年,終於得知二人確息。胡夫人這時已懷了 孕,她是江南人,臨到生育之時,忽然思鄉之情很切。胡大爺體貼夫人,便陪 了她南下。行到唐官屯,他先與范田二人動上了手,後來又遇到金面佛。胡大 爺命閻基去跟他說,待胡大爺送夫人回歸故鄉之後,可親自帶他去迎回父親屍 首,他父親如何死法,一看便知。只是苗田這兩位上輩死得太也不夠體面,胡 大爺不便當面述說,只好領他們親自去看。」 「第三件事,則是關涉到闖王的那柄軍刀了。這柄軍刀之中藏著一個極大 的寶藏,黃金白銀不必說,奇珍異寶也就不計其數。」 眾人大奇,心想這柄軍刀之中連一隻小元寶也藏不下,說什麼奇珍異寶不 計其數? 只聽平阿四道:「那天晚上,胡大爺跟閻基說了這回事的緣由。眾位一聽 ,那就毫不奇怪。」 「闖王破了北京之後,明朝的皇親國戚、大臣大將盡數投降。這些人無不 家資豪富,闖王部下的將領逼他們獻出金銀珠寶贖命。數日之間,財寶山積, 那裡數得清了。後來闖王退出北京,派了親信將領,押著財寶去藏在一個極穩 妥的所在,以便將來捲土重來之時作為軍餉。他將藏寶的所在繪成一圖,而看 圖尋寶的關鍵,卻置在軍刀之中。九宮山兵敗逃亡,闖王將寶藏之圖與軍刀都 交給了飛天狐狸。後來飛天狐狸被殺,一圖一刀落入三位義弟手中,但不久又 被飛天狐狸的兒子奪去。」 「百年來輾轉爭奪,終於軍刀由天龍門田氏掌管,藏寶之圖卻由苗家家傳 。只是苗田兩家不知其中有這樣一個大秘密,是以沒去發掘寶藏。這秘密由胡 家世代相傳,可是姓胡的沒軍刀地圖,自也無法找到寶藏。」 「胡大爺將這事告知金面佛,請他去掘出寶藏,救濟天下窮人,甚而用這 筆大財寶來大舉起事,驅逐滿人出關,還我漢家河山。」 「胡大爺所說這三件事,沒一件不是關係極大。金面佛得知之後,何以仍 來找他比武,非拼個你死我活不可,胡大爺直到臨死,仍是不解。只怕金面佛 枉稱大俠,是非曲直,卻也辨不明白;又或因這三件事說來都是聳人聽聞,太 過不合情理,金面佛一件都不相信,亦未可知。」說到這裡,不禁長長嘆了一 口氣。 陶百歲一直在旁傾聽,默不作聲,此時忽然插口道:「金面佛何以仍要找 胡一刀比武,其中原因我卻明白。此事暫且不說。我問你,你到這山峰上來幹 什麼?」這正是眾人心中欲問之事。 只聽平阿四凜然道:「我是為胡大爺報仇來的。」陶百歲道:「報仇?找 誰報仇?」平阿四冷笑一聲,道:「找害死胡大爺的人。」 苗若蘭臉色蒼白,低聲道:「你要找我爹爹嗎?」平阿四道:「害死胡大 爺的不是金面佛,是從前叫做跌打醫生閻基、現下出了家做和尚、叫做寶樹的 那人。」眾人大為奇怪,均想:「胡一刀怎會是寶樹害死的?」 寶樹長身站起,哈哈大笑,道:「好啊,你有本事就來殺我。快動手吧! 」平阿四道:「我早已動了手,從今天算起,管教你活不過七日七夜。」 眾人一驚,均想不知他怎樣暗中下了毒手?寶樹不禁暗暗心驚,嘴上卻硬 ,罵道:「憑你這點臭本事,也能算計於我?」平阿四厲聲道:「不但是你, 這山峰上男女老幼,個個活不過七日七晚!」 眾人都是一驚,或愕然離座,或瞪目欠身。各人自上雪峰之後,一直心神 不安,平阿四此言雖似荒誕不經,但此時聽來,無不為之聳然動容。 寶樹厲聲道:「你在茶水點心中下了毒藥嗎?」平阿四冷然道:「若是叫 你中毒,死得太快,豈能如此便宜?我要叫你慢慢餓死。」曹雲奇、陶百歲、 鄭三娘等一齊叫道:「餓死?」 平阿四不動聲色,道:「不錯!這峰上本有十日之糧,現下卻一日也沒有 了,都給我倒下山峰去了。」 眾人驚叫聲中,寶樹突施擒拿手抓住了他左臂。平阿四右臂早斷,毫不抗 拒,只是微微冷笑。曹雲奇與周雲陽伸臂握拳,站在他的身前,只要他微有動 武之意,立即發拳毆擊。 于管家急奔入內,過了片刻,回到大廳,臉色蒼白,顫聲道:「莊子裡的 糧食、牛肉羊肉、雞鴨、蔬菜,果真……果真是一股腦兒,都……都給這廝倒 下了山峰。」 只聽砰的一響,曹雲奇一拳打在平阿四的胸口。這一拳勁力好大,平阿四 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但臉上仍是微微冷笑,竟無半點懼色。 寶樹道:「糧倉和廚房裡都沒人嗎?」于管家道:「有三個幹粗活的,都 教這廝給綁了。唉,先前那兩個小鬼在廳上鬧事,大夥兒都出來觀看,誰知是 那雪山飛狐的調虎離山之計。苗姑娘,我們只道這廝是您帶來的嚇人。」苗若 蘭搖頭道:「不是。我卻當他是莊上的管家。」寶樹道:「吃的東西一點都沒 留下嗎?」于管家慘然搖頭。 曹雲奇舉起拳頭,又要一拳打去。苗若蘭道:「且慢,曹大爺,你忘了我 說過的話。」曹雲奇愕然不解,拳頭舉在半空,卻不落下。苗若蘭道:「他抱 著我爹爹的名號,我說過誰也不許傷他。」曹雲奇道:「咱們大夥兒性命都要 送在他手裡,你……你怎麼……」 苗若蘭搖頭道:「死活是一回事,說過的話,可總得算數。這人把峰上的 糧食都拋了下去,大家固然要餓死,他自己可也活不成。一個人拼著性命不要 來做一件事,總有重大之極的原因。寶樹大爺,曹大爺,生死有命,著急也是 沒用。且聽他說說,到底咱們是否當真該死。」她這番話說得心平氣和,但不 知怎的,卻有一股極大力量,竟說得寶樹放開了平阿四的手臂,曹雲奇也自氣 鼓鼓的歸座。 苗若蘭道:「平爺,你要讓大夥兒一齊餓死,這中間的原因,能不能給我 們說說?你是為胡一刀胡伯伯報仇,是不是?」 平阿四道:「你稱我平爺可不敢當。我這一生之中,只有稱別人做爺的份 兒,可沒福氣受人家這麼稱呼。苗姑娘,當年胡大爺給我銀子?救了我一家三 口性命,我自是感激萬分。可是有一件事我是同樣的感激。你道是什麼事?人 人叫我癩痢頭阿四,輕我賤我,胡大爺卻叫我『小兄弟』,一定要我叫他大哥 。我平阿四一生受人呼來喝去,胡大爺卻跟我說,世人並無高低,在老天爺眼 中看來,人人都是一般。我聽了這番話,就似一個盲了幾十年眼的瞎子,忽然 間見到了光明。我遇到胡大爺只不過一天,心中就將他當作了親人,敬他愛他 ,便如是我親生爹娘一般。」 「胡大爺和今面佛接連鬥了幾天,始終不分勝敗,我自然很為胡大爺擔心 。到最後一天相鬥,胡大爺受了毒刀之傷而死,胡夫人也自殺殉夫,那情形正 如苗姑娘所說。我親眼目睹,當時情景,絕不會忘了半點。閻大夫,那天你左 手挽了藥箱,背上包裹中裝著十多錠大銀,是也不是?那天你穿著青布面的老 羊皮袍,頭上戴一頂穿窟窿的煙黃氈帽,是也不是?」 寶樹鐵青著臉,拿著念珠的右手微微顫動,雙目瞪視,一言不發。 平阿四又道:「早一日晚上,胡大爺和金面佛同榻長談,閻大夫在窗外偷 聽,後來給金面佛隔窗打了一拳,只打得眼青鼻腫,滿臉鮮血。他說他挨打之 後,就去睡了。可是,我瞧見他在睡覺之前,還做了一件事。胡大爺與金面佛 同房而睡,兩人光明磊落,把兵刃都放在大廳之中。閻大夫從藥箱裡取出一盒 藥膏,悄悄去塗在兩人的刀劍之上。那時候我還是個十多歲的孩子,毫不懂事 ,一點也沒知他是在暗使詭計,直至胡大爺受傷中毒,我才想到閻大夫在兩人 兵刃上都塗了毒藥,他是盼望苗胡二人同歸於盡。唉,閻大夫啊閻大夫,你當 真是好毒的心腸啊!」 「他要金面佛死,自然是為了報那一擊之恨。可是胡大爺跟他往日無冤, 近日無仇,他幹麼在金面佛的劍上也要塗上毒藥?我當時不明白,後來年紀大 了,才猜到了他的心意。哼,此人原來是為了圖謀胡大爺那隻鐵盒。」 「閻大夫說他不知那鐵盒中裝著何物,那是說謊。他是知道的。胡大爺將 鐵盒交給夫人之時,把盒中各物一起倒在桌上,滿桌耀眼生光,都是珍珠寶物 。胡大爺說道:『妹子,你一身本事,但有所需,貪官土豪家中的金銀,自是 手到拿來。只是出手多了,難免有差失之日,我…我…』夫人道:『大哥放心 。你若有不測,我一心一意撫養孩子,這些珠寶慢慢變賣,也儘夠母子倆使一 輩子的了。我不再跟人動刀動槍,也不再施展空空妙手如何?』」 「胡大爺大笑叫好,拿起一本書來,說道:『這一本拳經刀譜,是我高祖 親手所書。』夫人接過了,笑道:『好啊,飛天狐狸一身的本事都寫在這裡。 你瞞得好穩啊,連我也不讓知道。』胡大爺笑道:『我祖宗遺訓是傳子不傳女 ,傳姪不傳妻,這才叫作胡家刀法啊。』夫人笑道:『待孩子識了字,讓他自 看,我絕不偷學就是。』胡大爺嘆了口氣,將各物都收入鐵盒,再將盒子放在 夫人枕頭底下。」 「後來我見夫人一死,急忙奔到她房中,那知閻大夫已先進了房。我心中 怦怦亂跳,忙躲在門後,只見閻大夫左手抱著孩子,右手從枕頭底下取出鐵盒 ,依照胡大爺先前開盒的法子,在盒子四角掀了三掀,又在盒底一按,盒蓋便 彈了開來。他取出珍珠寶物把玩,饞涎都掉了下來,將孩子往地下一放,又從 盒裡取出拳經刀譜來翻看。孩子沒人抱了,放聲大哭。閻大夫怕人聽見,隨手 在炕上拉過棉被,將孩子沒頭沒腦的罩住。」 「我大吃一驚,心想時候一長,孩子不悶死才怪,念及胡大爺待我的好處 ,非要搶救孩子出來不可。只是我年紀小,又不會武藝,決不是閻大夫的對手 ,只見門邊倚著一根大門閂,當下悄悄提在手裡,躡手躡腳走到他的身後,在 他後腦上猛力打了一棍。」 「這一下我是出盡了平生之力,閻大夫沒提防,哼也沒哼一聲,便俯身跌 倒,珠寶摔得滿地。我忙揭開棉被,抱起孩子,心想這裡個個都是胡大爺的仇 人,得將孩子抱回家去,給我媽撫養。我知道那本拳經刀譜干係重大,不能落 在旁人手中,當下到閻大夫手中去拿。那知他暈去時牢牢握著,我心慌意亂, 用力一奪,竟將拳經刀譜的前面兩頁撕了下來,留在他的手中。只聽得門外人 聲喧嘩,苗大俠在找孩子,我顧不到旁的,抱了孩子溜出後門,要逃回家去。 」 「從那時起直到今日,我沒再見閻大夫的面,豈知他竟會做了和尚。是不 是他自覺罪孽深重,因而出家懺悔呢?他偷得了拳經的前面兩頁,居然練成一 身武藝,揚名江湖。他只道這世上再沒人知道他的來歷,想不到當日腦後打他 一門閂那人,現在還好好活著。閻大夫,你轉過身來,讓大夥兒瞧瞧你腦後的 那塊傷疤,這是當年一個灶下燒火小廝一門閂打的啊。」 寶樹緩緩站起身來。眾人屏息以觀,心想他勢必出手,立時要了平阿四的 性命。那知他只念了兩聲「阿彌陀佛」,伸手摸了摸後腦,又坐回椅上,說道 :「二十七年來,我一直不知是誰在我後腦打了這一記冷棍,老是納悶。這個 疑團,今日總算揭破了。」眾人萬料不到他竟會直承此事,都是大感詫異。 苗若蘭道:「那個可憐的孩子呢?後來他怎樣了?」 平阿四道:「我抱著孩子溜出後門,只奔了幾步,身後有人叫道:『喂, 小癩痢,把孩子抱回來!』我不理會,奔得更快。那人咒罵幾句,趕上來一把 抓住我的手臂,就要搶奪孩子。我急了,在他手上用力咬了一口,只咬得他滿 手背都是鮮血……」 曹雲奇突然衝口而出:「是我師父!」田青文橫了他一眼。曹雲奇好生後 悔,但話已出口,難以收回,見眾人都望著自己,心中甚是不安。 平阿四道:「不錯,是田歸農田相公。他手背上一直留下牙齒咬的傷痕。 我猜他也不會跟你們說是誰咬的,更不會說為了什麼才給咬的。」 田青文、阮士中、曹雲奇、周雲陽四人相互對視了一眼,都想田歸農手背 上齒痕甚深,果然從來不曾說起過原因。 平阿四又道:「我這一咬是拼了性命,田相公武功雖高,只怕也痛得難當 。他拔起劍來,在我臉上砍了一劍,又一劍將我的手臂卸了下來。他盛怒之下 ,飛起一腳,將我踢入河中。我一臂雖斷,另一臂卻仍牢牢抱著那個孩子。」 苗若蘭低低的「啊」了一聲。平阿四道:「我掉入河中時早已痛得人事不 知,待得醒轉,卻是躺在一艘船上,原來給人救了上來。我大叫:『孩子,孩 子!』船上一位大娘說道:『阿彌陀佛!總算醒過來啦。孩子在這裡。』我抬 頭一看,卻見她抱著孩子在餵奶。後來才知道,我給救上船到醒轉,已隔了六 日六夜。那時我離家鄉已遠,又怕胡大爺的仇人害這孩子,從此不敢回去。聽 苗姑娘說來,苗大俠只當這孩子已經死了。」 苗若蘭喜道:「是啊,原來這可憐的孩子還活著,是不是?爹爹知道了一 定喜歡得緊。這孩子在那裡,你帶我們去瞧瞧好不好?」她隨即想到,自己一 直叫他「可憐的孩子」,其實他已是個二十七歲的男子,比自己還大著十歲, 臉上不禁一紅。 平阿四道:「你瞧他不著了。這裡的人,誰也不會活著下山。」苗若蘭道 :「我爹爹必會上峰來救,我一點也不擔心。」平阿四道:「你爹爹打遍天下 無敵手,打的是凡人。他武功再高,也耐何不了這萬丈高峰。」苗若蘭道:「 是那孩子叫你來害死我們嗎?」平阿四搖頭道:「不是,不是。這孩子英雄豪 俠,跟他父親一模一樣,若是知道我來幹這種陰毒勾當,定要攔阻。」曹雲奇 怒道:「好啊,原來你也知道這是陰毒勾當。」 苗若蘭問道:「那孩子怎樣了?叫什麼名字?武功好嗎?在幹什麼事?他 也是個好人嗎?」她自小見父親每年祭奠胡一刀夫婦,一直以未能撫養那孩子 為畢生恨事,是以極為關心。 平阿四道:「若不是我炸毀了長索,苗姑娘,你今日就能見到他啦。」曹 雲奇等六七人齊聲怒道:「長索是你炸毀的?」平阿四道:「正是!」苗若蘭 卻問:「怎麼我今日能見到他?」平阿四道:「他與此間主人有約,【今日午 時要來拜山。眼見午時已到,這會兒想來已來到山峰之下了。」眾人齊聲叫道 :「是雪山飛狐?」 平阿四道:「不錯,胡一刀胡大爺的兒子,叫做胡斐,外號雪山飛狐!」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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