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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冊

    【第一回.】 【第二回.】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第一回.】   眾人聽了半天故事,對胡一刀的為人甚是神往,聽說雪山飛狐是他兒子, 心中都起異樣之感,雖想見了他未必有甚好處,卻都不自禁的渴欲一見,又想 此間主人遍邀高手,以備迎戰,只怕此人本領亦不在乃父之下。   苗若蘭忽然驚道:「啊喲,此間主人所邀的幫手和我爹爹都未上山,如在 山下撞到了那雪山飛狐,定要動手。我爹爹不知他是胡伯伯的兒子,若是一劍 將他殺了,那便如何是好?」   平阿四淡淡一笑,道:「苗大俠雖說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可是要說能一劍 殺了胡相公,卻也未必。」他臉上一個長長的傷疤,這麼一笑,牽動肌肉,顯 得加倍的醜陋可怖。   他又道:「胡相公今日上山,一來是找此間主人的晦氣,二來是要找苗大 俠比武復仇。只是我親眼見到當年胡苗二位大俠肝膽相照的交情,害死胡大爺 的其實是另有其人,我勸胡相公別向苗大俠為難了,可是他說要當面向苗大俠 問個清楚。後來我在山下見到了這位閻大夫,雖然隔了這麼二十幾年,我可還 是認得他,當下跟上峰來,炸索毀糧,大夥兒在這兒一齊餓死,總算是報了胡 大爺待我的恩義啦。」   這一席話,只把眾人聽得面面相覷,心想寶樹當年謀財害命,今日自是死 有應得,只是各人與此事並不相干,卻在這兒陪上一條性命,也可算得極冤。   寶樹見了眾人臉色,知道大家對自己頗有怪責之意,站起身來,取過了寶 刀鐵盒,喝道:「今日之事,咱們只有同舟共濟,一齊想個下山的法兒。這個 惡徒嘛……」   一語未畢,忽聽撲翅聲響,一隻白鴿飛進大廳,停在桌上。   苗若蘭喜道:「啊,這隻小鴿兒多可愛!」上前雙手輕輕捧起白鴿,撫摸 鴿背羽毛,只見鴿腳上縛著一條絲線。這絲線從鴿腳上一直通到門外,苗若蘭 向裡拉扯,那線竟是極長,拉了好一大截,始終未見線頭。她好奇心起,雙手 交互收線,那線竟似無窮無盡一般。田青文上前相助,兩人收了數十丈,忽覺 絲線漸漸沈重,看來線頭彼端縛得有物。   于管家大喜,叫道:「咱們有救啦!」眾人齊問:「怎麼?」于管家道: 「這白鴿是本莊所養,山上山下用以傳遞消息。定是山下的本莊夥伴發覺長索 炸斷,放這鴿子上峰,在絲線上縛著救咱們下峰的物事。」   平阿四聽了此語,臉色大變,狂吼一聲,撲上去要拉斷絲線。殷吉站在鄰 近,身子一幌,已攔在他面前,雙掌起處,將他推倒在地。   田青文道:「姊姊,小心拉斷了絲線。」苗若蘭點了點頭。那絲線雖細, 卻極堅韌,兩人手上愈來愈沉,絲線始終不斷。再拉一會,苗若蘭似乎有點吃 力。陶子安道:「苗姑娘你歇歇,我來拉。」走上前去接過了絲線。   阮士中、曹雲奇、劉元鶴等早已搶出門去,要看那絲線上吊的是什麼救星 。   陶田二人收了一會,忽聽門外歡呼聲起,手上頓鬆,想來所吊之物已上了 峰。廳上各人一齊走出,只見阮士中與曹雲奇站在崖邊,雙手此起彼落,忙碌 異常,仍是在收線,原來絲線上縛的是一根較粗的絲索。待那絲索收盡,又引 上一根極粗的繩索。   眾人一齊高呼,七手八腳,將那根粗索縛在崖邊兩株大松樹上。   劉元鶴道:「咱們走吧,待我先下。」雙手抓住了繩索,就要往下溜去。 陶百歲喝道:「且慢,幹麼要讓你先下?誰知你在下面會搗什麼鬼?」劉元鶴 怒道:「依你說便怎地?」陶百雖一怔,心想峰上人人各懷私心,互不信任, 不論誰先下去,旁人都難放心,給他這麼一問,倒也難以對答。   曹雲奇道:「讓幾位女客先下去,咱們男子漢拈籌以定先後。」熊元獻細 聲細氣的道:「這樣吧,天龍門、飲馬川山寨、跟我們平通鏢局的,每一家輪 流下去一個。大夥兒互相監守,不用怕有誰使奸行詐。」   阮士中道:「那也好。寶樹大師,請您將鐵盒兒見還吧。」說著走上一步 ,向寶樹伸出手去。   眾人初時只顧念生死安危,此時大難已過,又都想到了那件寶物。本來大 家只知這鐵盒是件武林異寶,但到底異在那裡,寶於何處,卻均不甚了然,待 得知道是闖王遺下的軍刀,已覺此物非同小可,及至聽平阿四說這柄刀與李闖 王的大寶藏有關,更是個個眼紅心熱。故老相傳,闖王進京之後,部屬大將劉 宗敏等拷掠明朝的宗室大臣,所得珍寶堆積如山,不久兵敗,這批珍寶連同明 宮中皇室歷年的庫藏,都是從此不知下落,若是由這鐵盒寶刀而掘得寶藏,世 上尚有何種財物能與之相比?   寶樹冷笑道:「你天龍門何德何能,要獨佔寶刀?這把刀天龍門掌管了一 百多年,也該換換主兒了。」   阮士中愕然,眼露兇光。殷吉、曹雲奇、周雲陽不約而同的搶上一步,站 在阮士中身旁。   寶樹仰天笑道:「哥兒們想動武,是不是?想當年天龍門在刀頭上得寶, 今日在刀頭上失寶,那也是公平得緊啊。」   阮士中等大怒,恨不得撲將上去,把這老和尚砍成幾段,奪過寶刀,只是 忌憚他武功了得,卻又不敢動手,在他炯炯有神的雙目凝視之下,反而倒退了 數步。   一時雪峰邊寂靜無聲,忽然苗若蘭的婢女琴兒指著山下叫道:「小姐,你 瞧,好像有人上來。」   眾人一驚,心道:「怎麼我們沒下山,反倒有人上來了?」紛紛奔到崖邊 ,向下張望,只見長索上有一團白影迅速異常的攀援上來,凝神一看,卻是一 個白衣男子。   田青文道:「苗姐姐,這位是令尊嗎?」苗若蘭搖頭道:「不是,我爹爹 從來不穿白衣的。」   說話之間,那男子爬得更加近了。于管家叫道:「喂,尊駕是那一位?」 忽聽得半山腰裡傳上來一聲長笑,聲音洪亮,只震得山谷鳴響,突然之間,似 乎滿山都是大笑之聲。   阮士中健寶樹手捧鐵盒,站在崖邊,輕輕一拉曹雲奇的手,指指寶樹背心 ,用右肩作了個相撞的姿態。曹雲奇會意,知道師叔命自己將他撞下山峰,心 想這賊禿本領再強,從這萬丈高峰上掉落下去,那裡保得住性命?鐵盒寶刀是 跌不壞的,待會下去尋找便是。阮曹二人一點頭,同時發足,猛然衝向寶樹後 心。此時寶樹離崖邊不過尺許,全神注視山下,絲毫不知有人在背後突施暗算 。   待得聽到腳步聲響,阮曹二人已衝到身後,寶樹見到那白衣男子上來時的 身法神態,正自驚疑不定,突覺背心有人來襲,更是大吃一驚,危急中倏施「 鐵板橋」功夫,身子向左斜出。這「鐵板橋」功夫,原是閃避敵人暗器的救命 絕招,通常是暗器來得太快,不及躍起或向旁避讓,只得身子僵直,突然向後 仰天斜倚,讓那暗器掠面而過,雙腳卻仍是牢牢釘住地下。功夫越高,背心越 能貼近地面,講究的是起落快,身形直,所謂「足如鑄鐵,身挺似板,斜起若 橋」。寶樹這一招「鐵板橋」,又與通常所使的不同,並非向後仰倚,卻是向 左傾斜,雙足釘在崖邊,身子凌空,已有一小半憑虛傾在雪峰之外。   阮士中與曹雲奇撞到寶樹背後,只道襲擊得逞,只自大喜,突覺肩頭撞出 ,前面竟然沒了受力之處。阮士中武功精湛,急忙一個觔斗,滾在一旁。曹雲 奇卻收腳不住,疾衝而出,直往雪峰下掉落。   眾人齊聲驚呼。寶樹挺腰站直,說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背上 卻也已出了一陣冷汗。   田青文一嚇,已暈倒在地。陶子安站在她身旁,忙伸手扶住。   餘人望著曹雲奇魁梧的身軀向下直落,無不失聲驚呼。眼見他勢必摔得粉 身碎骨,忽見那白衣男子雙足勾住繩索,左手在峰壁上一推,長索帶著他的身 子,如盪秋千般向曹雲奇急飛過去。   這一下時機用力都是恰到好處,那白衣人右手探出,已抓住曹雲奇的後心 。不料曹雲奇身軀甚重,這一墮之勢更是猛烈異常,但聽得喀喇一響,衣衫破 裂,竟又掉了下去,那白衣人長身伸手,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又抓住了曹雲 奇右足足踝。可是兩人仍是向下急落,但見兩人身形愈來愈小,一墮數十丈。 下墮之勢奇急,白衣人武功再高,雙足的力道卻也鉤不住繩索,看來只有鬆手 放脫曹雲奇,才保得了自己性命。眾人目眩神馳之際,忽見他右手一甩,將曹 雲奇的身子向繩索甩將過去。   曹雲奇早已神智迷糊,雙手碰到繩索,立即牢牢抓住。凡是溺水之人,即 令在水中碰到一根水草,也必全力抓住,至死不放,原是求生本性,這時曹雲 奇也是如此。按他武功,本不足以抓住繩索以抗兩人急墜之勢,但危難之際, 不知怎的力氣登時大了數倍。那繩索直幌出去,帶著二人向左飛盪。   那白衣人腰間使勁,身子倒翻,左手也已抓住繩索。他在曹雲奇耳邊說了 兩句話,拍拍他的背心。   曹雲奇驚魂未定,但聽了他的話,有如接到綸音聖旨一般,忙雙手交互拉 繩,攀援而上。   眾人在崖邊見了這場驚心動魄的奇險,盡皆撟舌難下。曹雲奇攀到峰邊, 殷吉與周雲陽搶過去拉住他雙手,提了上來,齊問:「這白衣人是誰?」曹雲 奇喘了幾口氣,說道:「那位英雄命我上來稟報,說道是……是雪山飛狐胡斐 到了。」   眾人為那白衣人的氣勢所懾,一時都怔住了,也不知是誰首先叫了聲:「 啊喲!」往莊內便奔。   眾人不及細想,一窩蜂的往大門搶去。陶百歲、劉元鶴、阮士中三人一齊 擠在門口,你推我擁,爭先而入。曹雲奇搶著去扶田青文,與陶子安百忙中又 互揮數拳。只一陣亂,門外眾人走得乾乾淨淨。于管家與琴兒扶著苗若蘭走在 最後,險些兒給關在門外。   殷吉見熊元獻閉上大門,立即取過門閂,橫著閂上。陶百歲只怕不固,又 取過撐柱,牢牢撐住。   此時田青文已醒了過來,道:「那雪山飛狐跟咱們素不相識,怕他怎的? 」阮士中橫了她一眼,說道:「素不相識?哼,你爹爹是他老子的大仇人,他 肯放過你嗎?」劉元鶴也道:「咱們傷了平阿四,那雪山飛狐豈肯干休?」   陶子安忽向牆頭一指,道:「咱們撐住大門,他從上面不能進來嗎?」阮 士中道:「不錯,陶世兄快上高守著。」陶子安冷笑道:「阮師叔武功高,還 是你老人家上去。」一言輔畢,猛聽喀喇喇幾聲巨響,那撐柱與門閂突然迸斷 ,砰澎一響,兩扇大門已被人推開。   眾人齊聲驚呼,直往內院奔去,霎時之間,大廳上又是杳無一人。   群豪初聽平阿四說那胡一刀的往事,頗想見見他遺下的孤兒,可是待得雪 山飛狐當真上山,眼見他身手竟如此了得,不禁心寒膽怯,又見旁人逃避,相 互驚嚇,你怕我更怕,平素的豪氣雄風,盡數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于管家欲覓寶樹出去抵擋一陣,可是四下張望,寶樹早已不見,不知躲到 了那裡,心想:「主人將莊上之事託付了給我,拼著一死,也得全了主人的臉 面。」當下向苗若蘭低聲道:「苗姑娘,你快到夫人房去,跟夫人一同躲入地 窖密室,可別讓人瞧見。這裡的人沒一個安著好心。待我出去見他。」   苗若蘭向鄭三娘與田青文望了一眼,道:「我帶這兩位姊姊一起去地窖吧 。」于管家急忙搖頭,低聲道:「不,這兩個女人恐怕不是好人。姑娘跟夫人 是千金貴體,莫理會旁人。」   苗若蘭道:「那姓胡的若是要殺人放火,你擋得了嗎?」于管家一按腰間 單刀的刀柄,慘然道:「今日是于某以死報主之時,但求夫人與姑娘平安無事 ,小人就對得起主人了。」苗若蘭想了一想,說道:「我跟你一齊出去會他。 」于管家大急,忙道:「苗姑娘,你不聽那和尚說,令尊苗大俠與他有殺父大 仇?你若不躲開,落在此人手中,那…那……」   苗若蘭道:「自從我聽爹爹說了胡伯伯的往事,一直就盼那個孩子還活在 世上,也盼終須有日能見他一見。今日之事雖險,但若從此不能再與他相見, 我可要抱憾一生了。」   她這幾句話說得輕柔溫文,然語意極為堅定,于管家竟爾不能違抗。他心 道:「這位姑娘手無縛雞之力,卻勇決如此,真不愧是金面佛苗大俠之女。什 麼鎮關東、威震天南,名號兒叫得挺響,與苗姑娘一比,倘不愧死,也可算得 臉皮厚極。」   他本來心中害怕,但見苗若蘭神色寧定,驚懼之心登減,當下緊一緊腰帶 ,在茶盤中放了兩隻青花細瓷的蓋碗,沖上了茶,走出廳去。苗若蘭跟隨在後 。   于管家轉出廳壁,只見那白衣人臉孔朝外,雙手叉腰,抬頭望天,便高聲 道:「胡大爺遠來,不曾遠迎,還請恕罪。」說著獻上茶去。那白衣人聽得于 管家說話,回過頭來,見到苗若蘭這樣一個文秀清雅的少女,弱態生嬌,明波 流慧,怯生生的站在當地,不禁一怔。   苗若蘭見這人滿腮虯髯,根根如鐵,一頭濃髮,卻不結辮,橫生倒豎般有 如亂草,也是一驚。她自幼對胡一刀之子心懷憐惜悲憫之情,想到他時,總覺 他是個受人欺侮虐待的稚子,今日相見卻不料竟是如此粗豪猛惡的一條漢子, 心中不由得三分驚異,三分惶惑,又有三分失望,但隨即想到:「胡一刀胡伯 伯容貌威嚴,他生的孩子自也是這般,又何足為奇?卻是我一向將他想錯了。 」當下上前盈盈一福,輕聲說道:「相公萬福。」   雪山飛狐胡斐此番上峰,準擬與滿山高手作一場龍爭虎鬥,那知莊中出來 相見的竟是一個姣好少女,不禁大是詫異,暗道:「且瞧他們使什麼詭計。」 當下還了一禮,說道:「在下胡斐奉揖。不敢請問姑娘高姓。」   于管家向苗若蘭使個眼色,叫她捏造個假姓,千萬不可吐露是苗人鳳之女 ,那知苗若蘭竟似不解,說道:「胡世兄,咱們是累代世交,可惜從來未曾會 面。我姓苗。」   胡斐心中更是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道:「姑娘與金面佛苗大俠怎生稱 呼?「于管家大急,在苗若蘭身旁暗扯她的衣袖。她仍是不理,道:「金面佛 就是家父。」胡斐一怔,心道:「原來是你。」說道:「令尊怎不出來相見? 」   于管家手按刀柄,只怕胡斐出手相害,斜眼看苗若蘭時,卻見她神色如常 ,不禁暗嘆:「這位姑娘年幼無知,眼前便是殺父的大仇人,她竟不知天高地 厚,盡吐真相。」只聽她說道:「家父尚未上山。她若知胡世兄是故人之子, 縱有天大的要事,也早擱下,必已趕來與世兄相見。」   胡斐更是奇怪,道:「姑娘知道在下身世,令尊卻不知曉,敢問何故?」 苗若蘭道:「還是適才聽令友平君說的。」胡斐道:「啊,原來平四叔到了這 兒,他人呢?」   于管家一怔,在廳中四下一望,早不見了平阿四的人影,地上的一灘鮮血 卻兀自未乾,心道:「自那鴿兒帶線入來,人人想著下峰逃生,竟都將此人忘 了。他是胡斐的救命恩人,若是有什麼不測,禍患又是加深了一層。」   胡斐見他望著地下的一灘鮮血,臉色有異,大聲問道:「這是平四叔的血 嗎?」于管家不敢打誑,只得應聲道:「是。」   胡斐父母早喪,自幼由平阿四撫養長大,與他情若父子,一聞此言如何不 驚?當下一躍而前,一伸手,握住于管家的右臂,厲聲喝道:「他在那裡?他 ……他怎樣了?」于管家只覺手臂劇痛,宛似一道鋼箍越收越緊,只得咬緊了 牙齒竭力忍痛,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一粒粒滲將出來,竟說不出一句話。   苗若蘭緩緩說道:「胡世兄不必焦急,平四爺好好的在那邊。」說著伸手 向西邊廂房一指。胡斐放脫了于管家的手臂,隨即騰身而起,砰的一聲,踢開 西廂房房門,只見平阿四躺在榻上,正不住喘息。胡斐大喜,叫道:「四叔, 你沒事嗎?」   平阿四在廂房裡早就聽到他的聲音,低聲道:「還好,你放心。」胡斐搶 上前去,見他臉如金紙,呼吸低微,適才一時之間的喜悅又轉為擔憂,問道: 「怎麼受的傷?傷的厲害麼?」平阿四道:「這事說來話長。若不是苗姑娘搭 救,今生不能再跟你相見了。」原來眾人一見白鴿傳絲,一窩蜂般的湧出大廳 。苗若蘭乘機與琴兒將平阿四扶入了廂房。後來寶樹欲待傷他性命,卻已找他 不到,情勢緊急,不及仔細尋找,平阿四因此而得保全。   胡斐點點頭,從衣囊中取出一顆朱紅丸藥,塞在他的口裡,道:「四叔, 你先服了這顆傷藥。」   他見平阿四將傷藥嚼爛吞下,稍稍放心,回到廳上,向苗若蘭一揖到地, 道:「多謝姑娘救我平四叔。」苗若蘭忙即還禮,道:「平四爺古道熱腸,小 妹欽仰得緊。些些微勞,何足掛齒?」胡斐道:「生死大事,豈是微勞?在下 感激不盡。」   苗若蘭見他神情粗豪,吐屬卻頗為斯文,說道:「胡世兄遠來,莊上無以 為敬。琴兒,快取酒餚出來。」胡斐道:「此間主人約定在下今日午時相會, 怎麼到此刻還不出來相見?」   苗若蘭道:「主人因要事下山,想來途中,未及趕回,致誤世兄之約,小 妹先此謝過。」   胡斐聽她應對得體,心中更奇:「苗范田三家向稱人才鼎盛,怎麼男子漢 都縮在後面,卻叫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少女出來推搪?這姑娘對我絲毫不示怯 意,難道她竟是一身武藝,卻有意的深藏不露嗎?」只見琴兒托了一隻木盤過 來,盤中放著一大壺酒,一隻酒杯,她左手拿著木盤,右手在杯中斟上了酒, 笑道:「胡相公,山上的雞鴨魚肉、蔬菜瓜果,通通給你的平四爺毀啦。對不 起,只好請你喝杯白酒。」   胡斐見那木盤正在他與苗若蘭之間,當即伸出左手,在盤邊輕輕一推,木 盤逕向苗若蘭肩上撞去。這一推雖似出手甚輕,其實借勁打人,受著的人若是 不加抵禦,就如中了兵刃之傷無異。苗若蘭不會武藝,只是順乎自然的微微一 讓,並未出招化勁,眼見這一下便要身受重傷。   于管家大驚,他自知武功與胡斐差得太遠,縱然不顧性命的上前救援,也 必無濟於事,只叫得一聲:「啊喲!」卻見胡斐左手兩根手指已迅捷無比的拉 住了木盤,這一下時機湊合得極準,盤邊與苗若蘭的外衣只微微一碰,立即縮 回。她絲毫不知就在這一瞬之間,自己已從生到死、從死到生的走了一個循環 。   胡斐道:「令尊打遍天下無敵手,卻何以不傳姑娘武功?素聞苗家劍門中 ,傳子傳女,一視同仁。」苗若蘭道:「我爹爹立志要化解這場百餘年來糾纏 不清的仇怨,是以苗家劍法,至他而絕,不再傳授子弟。」   胡斐愕然,拿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隔了片刻,方始舉到口邊,一飲而盡 ,叫道:「苗人鳳,苗大俠,好!果然稱得上『大俠』二字!」   苗若蘭道:「我曾聽爹爹說起令尊當日之事。那時令堂請我爹爹飲酒,旁 人說道須防酒中有毒。我爹爹言道:『胡一刀乃天下英雄,光明磊落,豈能行 此卑劣之事?』今日我請你飲酒,胡世兄居然也是坦率飲盡,難道你也不怕別 人暗算嗎?」   胡斐一笑,從口中吐出一顆黃色藥丸,說道:「先父中人奸計而死,我若 再不防,豈非癡呆?這藥丸善能解毒,諸毒不侵,只是適才聽了姑娘之言,倒 顯得我胸襟狹隘了。」說著自己斟了一杯酒,又是一飲而盡。   苗若蘭道:「山上無下酒之物,殊為慢客。小妹量窄,又不能敬陪君子。 古人以漢書下酒,小妹有漢琴一張,欲撫一曲,以助酒興,但恐有污清聽。」 胡斐喜道:「願聞雅奏。」琴兒不等小姐再說,早進內室去抱了一張古琴出來 ,放在桌上,又換了一爐香點起。   苗若蘭輕抒素腕,「仙翁、仙翁」的調了幾聲,彈將起來,隨即撫琴低唱 :「來日大難,口燥舌乾。今日相樂,皆當喜歡。經歷名山,芝草翻翻。仙人 王喬,奉藥一丸。」唱到這裡,琴聲未歇,歌辭已終。   胡斐少年時多歷苦難,專心練武,二十餘歲後頗曾讀書,聽得懂她唱的是 一曲「善哉行」,那是古時宴會中主客贈答的歌辭,自漢魏以來,少有人奏, 不意今日上山報仇,卻遇上這件饒有古風之事。她唱的八句歌中,前四句勸客 盡歡飲酒,後四句頌客長壽。適才胡斐含藥解毒,歌中正好說到靈芝仙藥,那 又有雙關之意了。   他輕輕拍擊桌子,吟道:「自惜袖短,內手知寒。慚無靈輒,以報趙宣。 「意思說主人慇勤相待,自慚沒什麼好東西相報。   苗若蘭聽他也以「善哉行」中的歌辭相答,心下甚喜,暗道:「此人文武 雙全,我爹爹知道胡伯伯有此後人,必定歡喜。」當下唱道:「月沒參橫,北 斗闌干。親交在門,飢不及餐。」意思說時候雖晚,但客人光臨,高興得飯也 來不及吃。   胡斐接著吟道:「歡日尚少,戚日苦多,以何忘憂?彈箏酒歌。淮南八公 ,要道不煩,參駕六龍,遊戲雲端。」最後四句是祝頌主人成仙長壽,與主人 首先所唱之辭相應答。   胡斐唱罷,舉杯飲盡,拱手而立。苗若蘭劃絃而止,站了起來。兩人相對 行禮。   胡斐將酒杯放在桌上,說道:「主人既然未歸,明日當再造訪。」大踏步 走向西廂房,將平阿四負在背上,向苗若蘭微微躬身,走出大廳。苗若蘭出門 相送,只見他背影在崖邊一閃,拉著繩索溜下山峰去了。   她望著滿山白雪,靜靜出神。琴兒道:「小姐,你想什麼?快進去吧,莫 著了冷。」苗若蘭道:「我不冷。」她自己心中其實也不知到底在想什麼。琴 兒催了兩次,苗若蘭才慢慢回進莊子。   一進大廳,只見滿廳都坐滿了人,眾人適才躲得影蹤不見,突然之間,又 不知都從什麼地方出來了。各人一齊站起相詢:「他走了嗎?」「他說些什麼 ?」「他說什麼時候再來?」「他上山是來報仇嗎?」「他要找誰?」   苗若蘭心中鄙視這些人膽怯,危難之時個個逃走,留下她一個弱女子抵擋 大敵,當下淡淡的道:「他什麼也沒說。」寶樹道:「我不信。你在廳上陪了 他這許久,總有些話說。」   苗若蘭本非喜愛惡作劇之人,但這時胸懷歡暢,一顆心飄飄盪盪的,只想 跟人鬧著玩,見各人神色古怪,便道:「那位胡世兄說道,他這次上山,為的 是報殺父之仇,可惜仇人躲了起來。現在他守在山下,待那仇人下去,下一個 ,殺一個;下兩個,殺一雙。」   眾人一凜,都想:「山上沒有糧食,山下又守著這一個兇煞太歲,這便如 何是好?」   苗若蘭道:「胡世兄言道:山上眾人,個個與他有仇,只是有的仇深,有 的仇淺。他恩怨分明,深者重報,淺者輕報,不願錯害了好人。他要我代詢各 位,為何齊來這關外苦寒之地,是否要合力害他?」   除了寶樹之外,餘人異口同聲的說道:「雪山飛狐之名,我們以前從來沒 聽到過,與他有什麼仇怨?更加說不上合力害他。」   苗若藍向陶百歲道:「陶伯伯,姪女有一事不明,要想請教。」陶百歲道 :「姑娘請說。」苗若蘭道:「適才那位平四爺說道:胡一刀胡伯伯請寶樹大 師去轉告我爹爹三件大事,可是我爹爹說到此事經過之時,卻從未提起。陶伯 伯曾說知道此中原委,不知能見告嗎?」   陶百歲道:「姑娘即使不問,我也正要說。」他指著阮士中、殷吉、曹雲 奇等人,大聲道:「這幾位天龍門的英雄,誣指我兒害死田歸農田親家。哼哼 !」他嗓門本就粗大,這時心中憤激,更加說得響了:「我將這事從頭說來, 且聽各位秉公評個是非曲直。」殷吉道:「很好,很好,我們正要向陶寨主請 教。」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   陶百歲咳嗽一聲,說道:「我在少年之時,就和歸農一起做沒本錢的買賣 ……」   眾人都知他身在綠林,是飲馬川山寨的大寨主,卻不知田歸農也曾為盜, 大家互望了一眼。曹雲奇叫道:「放屁!我師父是武林豪傑,你莫胡說八道, 污了我師父的名頭。」   陶百歲厲聲道:「你瞧不起黑道上的英雄,可是黑道上的英雄還瞧不起你 這種狗熊呢!我們開山立櫃,憑一刀一槍掙飯吃,比你們看家護院、保鏢做官 ,又差在那裡了?」   曹雲奇站起身來,欲待再辯。田青文拉拉他的衣襟,低聲道:「師哥,別 爭啦,且讓他說下去。」曹雲奇一張臉脹得通紅,狠狠瞪著陶百歲,終於坐下 。   陶百歲大聲道:「我陶百歲自幼身在綠林,打家劫舍,從來不曾隱瞞過一 字,大丈夫敢作敢當,又怕什麼了?」苗若蘭聽他說話岔了開去,於是道:「 陶伯伯,我爹爹也說,綠林中儘有英雄豪傑,誰也不敢小覷了。你請說田家叔 父的事吧。」陶百歲指著曹雲奇的鼻子道:「你聽,苗大俠也這麼說,你狠得 過苗大俠嗎?」曹雲奇「呸」了一聲,卻不答話。   陶百歲胸中忿氣略舒,道:「歸農年輕時和我一起做過許多大案,我一直 是他副手。他到成家之後,這才洗手不幹。他若是瞧不起黑道人物,幹麼又肯 將獨生女兒許配給我孩兒?不過話又得說回來,他和我結成親家,卻也未必當 真安著什麼好心。他是要堵住我的口,要我隱瞞一件大事。」   「那日歸農與范幫主在滄州截阻胡一刀夫婦,我還是在做歸農的副手。胡 一刀在大車中飛擲金錢鏢,那些給打中穴道的,其中有一個就是我陶百歲;後 來胡夫人在屋頂用白絹奪刀擲人,那些給拋下屋頂的,其中有一個就是我陶百 歲;苗人鳳罵一群人是膽小鬼,其中有一個就是我陶百歲。只不過當年我沒留 鬍子,頭髮沒白,模樣跟眼下全然不同而已。」   「胡一刀夫婦臨死的情景,我也是在場親眼目睹,正如苗姑娘與那平阿四 所說,寶樹這和尚說的卻是謊話。苗姑娘問道:苗大俠若知胡一刀並非他殺父 仇人,何以仍去找他比武?各位心中必想,定是寶樹心懷惡意,沒將這番話告 知苗大俠了。」眾人心中正都如此想,只是礙於寶樹在座,不便有所顯示。   陶百歲卻搖頭道:「錯了,錯了。想那跌打醫生閻基當時本領低微,怎趕 在苗胡兩位面前弄鬼?他確是依著胡一刀的囑咐,去說了那三樁大事,只是苗 大俠卻沒聽見。閻基去大屋之時,苗大俠有事出外,乃是田歸農接見。他一五 一十的說給歸農聽,當時我在一旁,也都聽到了。」   「歸農對他說道:『都知道了。你回去吧,我自會轉告苗大俠,你見到他 時不必再提。胡一刀問起,你只說已當面告知苗大俠就是。再叫他買定三口棺 材,兩口大的,一口小的,免得大爺們到頭來又要破費。』說著賞了他三十兩 銀子。那閻基瞧在銀子臉上,自然遵依。」   「苗大俠所以再去找胡一刀比武,就因為歸農始終沒跟他提這三件大事。 為什麼不提呢?各位定然猜想:田歸農對胡一刀心懷仇怨,想借手苗大俠將他 殺了。這麼想麼,只對了一半。歸農確是盼胡一刀喪命,可是他也盼借胡一刀 之手,將苗大俠殺了。」   「苗大俠折斷他的彈弓,對他當眾辱罵,絲毫不給他臉面。我素知歸農的 性子,他要強好勝,最會記恨。苗大俠如此掃他面皮,他心中痛恨苗大俠,只 有比恨胡一刀更甚。那日歸農交給我一盒藥膏,叫我去設法塗在胡一刀與苗大 俠比武所用的刀劍之上。這件事情,老實說我既不想做,也不敢做,可又不便 違拗,於是就交給了那跌打醫生閻基,要他去幹。」   「各位請想,胡一刀是何等的功夫,若是中了尋常毒藥,焉能立時斃命? 他閻基當時只是個鄉下郎中,那有什麼江湖好手難以解救的毒藥?胡一刀中的 是什麼毒?那就是天龍門獨一無二的秘製毒藥了。武林人物聞名喪膽的追命毒 龍錐,就全仗這毒藥而得名。後來我又聽說,田歸農這盒藥膏之中,還混上了 『毒手藥王』的藥物,是以見血封喉,端的厲害無比。」   餘人本來將信將疑,聽到這裡,卻已信了八、九成,向阮士中、曹雲奇等 天龍弟子望了幾眼。阮曹等心中惱怒,卻是不便發作。   陶百歲道:「那一日天龍門北宗輪值掌理門戶之期屆滿,田歸農也揀了這 日閉門封劍。他大張筵席,請了數百位江湖上的成名英雄。我和他是老兄弟, 又是兒女親家,自然早幾日就已趕到,助他料理一切。接著天龍門的規矩,北 宗值滿,天龍門的劍譜,歷祖宗牒,以及這口鎮門之寶的寶刀,都得交由南宗 接掌。殷兄,我說得不錯吧?」殷吉點了點頭。   陶百歲又道:「這位威鎮天南殷吉殷大財主,是天龍門南宗掌門,他也是 早幾日就已到了。田歸農是否將劍譜、宗牒、與寶刀按照祖訓交給你,請殷兄 照實說吧。」   殷吉站起身來,說道:「這件事陶寨主不提,在下原不便與外人明言,可 是中間實有許多蹺蹊之處,在下若是隱瞞不說,這疑團總是難以打破。」   「那日田師兄宴客之後,退到內堂,接著歷來規矩,他就得會集南北兩宗 門人,拜過闖王、創派祖宗、和歷代掌門人的神位,便將寶刀傳交在下。那知 他進了內室,始終沒再出來。   「我心中焦急,直等到半夜,外客早已散盡,青文姪女忽從內室出來對我 說道,她爹爹身子不適,授譜之事待明日再行。」   「我好生奇怪,適才田師兄謝客敬酒,臉上沒一點疲態,怎麼突然感到不 適?再說傳譜授刀,只是拜一拜列祖列宗,片刻可了,一切都已就緒,何必再 等明日?莫非田師兄不肯交出寶刀,故意拖延推諉嗎?」   阮士中插口道:「殷師兄,你這般妄自忖度,那就不是了。那日你若單是 為了受譜受刀而去,田師哥早就交了給你。可是你邀了別門別派的許多高手同 來,顯然不安著好心。」殷吉冷笑道:「嘿,我能有什麼壞心眼兒了?」阮士 中道:「你是想一等拿到譜牒寶刀,就勒逼我們南北歸宗,讓你作獨一無二的 掌門人。那時田師哥已經封劍,不能再出手跟人動武,你人多勢眾,豈不視為 所欲為嗎?」   殷吉臉上微微一紅,道:「天龍門分為南北二宗,原是權宜之計。當年田 師兄初任北宗掌門之時,他何嘗不想歸併南宗?就算兄弟意欲兩宗合一,光大 我門,那也是一樁美事。這總勝於阮師兄你閣下竭力排擠曹雲奇、意圖自為掌 門吧?」   眾人聽他們自揭醜事,原來各懷私欲,除了天龍門中人之外,大家笑嘻嘻 的聽著,均有幸災樂禍之感。   苗若蘭對這些武林中門戶宗派之爭不欲多聽,輕聲問道:「後來怎麼了? 」   殷吉道:「我回到房裡,與我南宗的諸位師弟一商議,大家都說田師兄必 有他意,我們可不能聽憑欺弄,於是推我去探明真情。」   「當下我到田師兄臥室去問候探病。青文姪女一雙眼睛哭得紅紅的,攔在 門口,說道:『爹已睡著啦。殷叔父請回,多謝您關懷。』我見她神情有異, 心想田師兄若是當真身子有甚不適,又不是什麼難治的重病,她也不用哭得這 麼厲害,這中間定有古怪。當下回房待了半個時辰,換了衣服,再到田師兄房 外去探病……」   阮士中伸掌在桌上用力一拍,喝道:「嘿,探病!探病是在房外探的嗎? 」   殷吉冷笑道:「就算是我偷聽,卻又怎地?我躲在窗外,只聽田師兄道: 『你不用逼我。今日我閉門封劍,當著江湖豪傑之面,已將天龍北宗的掌門人 傳給了雲奇,怎麼還能更改?你逼我將掌門之位傳給你,這時候可已經遲了。 』又聽這位阮士中阮師兄說道:『我怎敢逼迫師哥?但想雲奇與青文作出這等 事來,連孩子也生下了。如此傷風敗俗,大犯淫戒,我門中上上下下,那一個 還能服他?』」   殷吉說到這裡,忽聽得咕鼕一響,田青文連人帶椅,往後便倒,已暈了過 去。陶子安拔出單刀,迎面往曹雲奇頭頂劈落。曹雲奇手中沒有兵刃,只得舉 起椅子招架。陶百歲聽得未過門的媳婦竟做下這等醜事,只惱得哇哇大叫,也 舉起一張椅子,夾頭夾腦往曹雲奇頭上砸去。   天龍諸人本來齊心對外,但這時五人揭破了臉,竟無人過去相助曹雲奇。 拍的一響,曹雲奇背心上已吃陶百歲椅子重重一擊。眼見廳上又是亂成一團。   苗若蘭叫道:「大家別動手,我說,大家請坐下!」她話聲中自有一股威 嚴之意,竟是教人難以抗拒。陶子安一怔,收回單刀。陶百歲兀自狂怒,揮椅 猛擊。陶子安抓住父親打過去的椅子,道:「爹,咱們別先動手,好教這裡各 位評個是非曲直。」陶百歲聽兒子說得有理,這才住手。   苗若蘭道:「琴兒,你扶田姑娘到內房去歇歇。」這時田青文已慢慢轉醒 ,臉色慘白,低下頭自行走入內堂。眾人眼望殷吉,盼他繼續講述。   殷吉道:「只聽得田師兄長嘆一聲,說道:『作孽,作孽!報應,報應! 』他反來覆去,不住口的說『作孽,報應』,隔了好一陣,才道:『此事明天 再議,你去吧。叫子安來,我有話跟他說。』」   殷吉向陶氏父子望了一眼,續道:「阮師兄還待爭辯,田師兄拍床怒道: 『你是不是想逼死我?』阮師兄這才沒有話說,推門走出。我聽他們說的是自 己家中醜事,倒跟我南宗無關,又怕阮師兄出來撞見,大家臉上須不好看,當 下搶先回到自己房中。」   阮士中冷笑道:「那晚我和田師哥說了話出來,眼見黑影一閃,喝道:『 那個狗雜種在此偷聽?』當時沒人答話,我只道當真是狗雜種,原來卻是殷師 兄,這可得罪了。」說著向殷吉一揖。他明是賠罪,實是罵人。殷吉臉色微變 ,但他涵養功夫甚好,回了一禮,微笑道:「不知者不罪,好說好說。」   陶子安道:「好,現下輪到我來說啦。既然大家撕破了臉,我……我也不 必再隱瞞什麼。我……我……」說到這裡,喉頭哽咽,心情激動,竟然說不下 去,兩道淚水卻流了下來。   眾人見他這樣一個器宇昂藏的少年英雄竟在人前示弱,不免都有些不忍之 意,於是射向曹雲奇的目光之中,自亦含著幾分氣憤,幾分怪責。陶百歲喝道 :「這般不爭氣幹什麼?大丈夫難保妻賢子孝。好在這媳婦還沒過門,玷辱不 到我陶家的門楣。」   陶子安伸袖擦了眼淚,定了定神,說道:「以前每次我到田家……田伯父 家中……」   曹雲奇聽他稍一遲疑,對田歸農竟改口稱為「伯父」,不再稱他「岳父」 ,心中暗喜:「哼,這小子惱了,不認青妹為妻,我正是求之不得。」   只聽他續到:「青妹在有人處總是紅著臉避開,不跟我說話,可是背著在 沒人的地方,咱倆總要親親熱熱的說一陣子話。我每次帶些玩意兒給她,她也 總有物事給我,繡個荷包啦、做件馬甲啦,從來就短不了……」   曹雲奇臉色漸漸難看,心道:「哼,還有這門子事,倒瞞得我好苦。」   陶子安續道:「這次田伯父閉門封劍,我隨家父興興頭頭的趕去,一見青 妹,就覺得她容顏憔悴,好似生過一場大病。我心中憐惜,背著人安慰,問她 是不是生了什麼病。她初時支支吾吾,我尋根究底細問,她卻發起怒來,搶白 了我幾句,從此不再理我。」   「我給她罵得糊塗啦,只有自個兒納悶。那日酒宴完了,我在後花園涼亭 中撞見了她,只見她一雙眼哭得紅紅的,我不管什麼,就向她陪不是,說道: 「青妹,都是我不好,你就別生氣啦。」那知她臉一沉,發作道:『哼,當真 是你不好,那也罷了!偏生是別人不好,我還是死了的乾淨。』我更加摸不著 頭腦,再追問幾句,她頭一撇就走了。」   「我回房睡了一會,越想越是不安,實在不明白什麼地方得罪了她,於是 悄悄起來,走到她的房外,在窗上輕輕彈了三彈。往日我們相約出來會面,總 用這三彈指的記號。那知這晚我連彈了幾次,房中竟是沒半點動靜。」   「隔了半晌,我又輕彈三下,仍是沒聽到聲息。我奇怪起來,在窗格子上 一推,那窗子並沒閂住,應手而開,房中黑漆漆的,沒瞧見什麼。我急於要跟 她說話,就從窗裡跳了進去……」   曹雲奇聽到此處,滿腔醋意從胸口直衝上來,再也不可抑制,大聲喝道: 「你半夜三更的,偷入人家閨房,想幹什麼?」陶子安正欲反唇相稽,苗若蘭 的侍婢快嘴琴兒卻搶著道:「他們是未婚夫婦,你又管得著嗎?」   陶子安向琴兒微一點頭,謝她相幫,接著道:「我走到她床邊,隱約見床 前放著一對鞋子,當下大著膽子,揭開羅帳,伸手到被下一摸……」   曹雲奇紫脹了臉,待欲喝罵,卻見琴兒怒視著自己,話到口頭,又縮了回 去。只聽陶子安續道:「……觸手處似乎是一個包袱,青妹卻不在床上。我更 是奇怪,摸一摸那是什麼包袱,手上一涼,似乎是個嬰兒,可把我嚇了一大跳 。再仔細一摸,卻不是嬰兒是什麼?只是全身冰涼,早已死去多時,看來是把 棉被壓在孩子身上將他悶死的。」   只聽得嗆啷一響,苗若蘭失手將茶碗摔在地下,臉色蒼白,嘴唇微微發顫 。   陶子安道:「各位今日聽著覺得可怕,當日我黑暗之中親手摸到,更是驚 駭無比,險些兒叫出聲來。就在此時,房外腳步聲響,有人進來,我忙往床底 下一鑽。只聽那人走到床邊,坐在床沿,嚶嚶啜泣,原來就是青妹。她把死孩 子抱在手裡,不住親他,低聲道:『兒啊,你莫怪娘親手害了你的小命,娘心 裡可比刀割還要痛哪。只是你若活著,娘可活不成啦。娘真狠心,對不起你。 』   「我在床下只聽得毛骨悚然,這才明白,原來她不知跟那個狗賊私通,生 下了孩兒,竟下毒手將孩兒害死。她抱著死嬰哭一陣,親一陣,終於站起身來 ,披上一件披風,將嬰兒罩住,走出房去。我待她走出房門,才從床下出來, 悄悄跟在她後面。那時我心裡又悲又憤,要查出跟她私通的那狗賊是誰。」   「只見她走到後園,在牆邊拿了一把短鏟,越牆而出,我一路遠遠掇著, 見她走了半裡多路,到了一處墳場。她拿起短鏟,正要掘地掩埋,忽然數丈外 傳來鐵器與土石相擊之聲,深夜之中,竟然另外也有人在掘地。她吃了一驚, 急忙蹲下身子,過了好一陣,彎著腰慢慢爬過去察看。我想必是盜墓賊在掘墳 ,當下也跟著過去。只見墳旁一盞燈籠發著淡淡黃光,照著一個黑影正在掘地 。」   「我凝目一瞧,這人卻不是掘墳,是在墳旁挖個土坑,也在掩埋什麼。我 心道:『這可奇了,難道又有誰在埋私生兒?』但見那人掘了一陣,從地下捧 起一個長長的包裹,果真與一個嬰兒屍身相似。那人將包裹放入坑中,鏟土蓋 土,回過頭來,火光下看得明白,原來此人非別,卻是這位周雲陽周師兄。」   周雲陽臉上本來就無血色,聽陶子安說到這裡,更是蒼白。   陶子安接著道:「當下我心下疑雲大起:『難道與青妹私通的竟是這畜生 ?怎麼他也來掩埋一個死嬰?』青妹一見是他,身子伏得更低,竟不出來與他 相會。周師兄將土踏實,又鏟些青草鋪在上面,再在草上推了好多亂石,教人 分辨不出,這才走開。」   「周師兄一走遠,青妹忙掘了一坑,將死嬰埋下,隨即搬開周師兄所放的 亂石,要挖掘出來,瞧他埋的是什麼物事。我心想:『就算你不動手,我也要 掘,現下倒省了我一番手腳。』青妹舉起鐵鏟剛掘得幾下,周師兄突然從墳後 出來,叫道:『青文妹子,你幹什麼?』原來他心思也真周密,埋下之後假裝 走開,過一會卻又回來察看。青妹嚇了一跳,一鬆手,鐵鏟落在地下,無話可 說。」   「周師兄冷冷的道:『青文妹子,你知道我埋什麼,我也知道你埋什麼。 要瞞呢,大家都瞞;要揭開呢,大家都揭開。』青妹道:『好,那麼你起個誓 。』周師兄當即起個毒誓,青妹跟著他也起了誓。兩人約定了互相隱瞞,一齊 回進莊去。」   「我瞧兩人神情,似乎有什麼私情,但又有點不像,看來青妹那孩子不會 是跟周師兄生的,當下悄悄跟在後面,手裡扣了餵毒的暗器,只要兩人有絲毫 親暱的神態,有半句教人聽不入耳的說話,我立時將他斃了。」   「總算他運氣好,兩人從墳場回進莊子,始終離得遠遠的,一句話也沒說 。」   「青妹回到自己房裡,不斷抽抽噎噎的低聲哭泣。我站在她的窗下,思前 想後,什麼都想到了。我想闖進去一刀將她劈死,想放把火將田家莊燒成白地 ,想把她的醜事抖將出來讓人人知道,可又想抱著她大哭一場。終於我打定了 主意:『眼下須得不動聲色,且待查明奸夫是誰再說。』」   「我全身冰冷,回到房中,爹爹兀自好睡,我卻獨個兒站著發呆。也不知 過了多少時候,忽然阮師叔來叫我,說田伯父有話跟我說。我心道:『這話兒 來了,且瞧他怎生說?是要我答應退婚呢,還是欺我不知,送一頂現成的綠頭 巾給我戴戴?』阮師叔說夜深不陪我了,叫我自去。我生怕有甚不測,叫醒了 爹爹,請他防備,自己身上帶了兵刃暗器,連弓箭也暗藏在長袍底下。」   「到了田伯父房裡,見他躺在床上,眼望床頂,呆呆的出神,手裡拿著一 張白紙,竟沒覺察到我進房。我咳嗽一聲,叫道:『阿爹!』他吃了一驚,將 白紙藏入了褥子底下,道:『啊,子安,是你。』我心想:『明明是你叫我來 的,卻這麼裝腔作勢。』但瞧他神色,卻當真是異常驚恐。他叫我閂上房門, 卻又打開窗子,以防有人在窗外偷聽,這才顫聲說道:『子安,我眼下危在旦 夕,全憑你救我一命,你得去給我辦一件事。』」   曹雲奇心中憋了半天,聽到這裡,猛地站起身來,戟指叫道:「放屁,放 屁!我師父是何等功夫,你這小子有什麼本事救他?」   陶子安眼角兒也不向他瞥上一瞥,便似眼前沒這個人一般,向著寶樹等人 說道:「我聽了他這兩句話,大是驚疑,忙道:『阿爹但有所命,小婿赴湯蹈 火,在所不辭。』田伯父點點頭,從棉被中取出一個長長的、用錦緞包著的包 裹,交在我的手裡,道:『你拿了這東西,連夜趕赴關外,埋在隱蔽無人之處 。若能不讓旁人察覺,或可救得我一命。』」   「我接過手來,只覺那包裹又沉又硬,似是一件鐵器,問道:『那是什麼 東西?有誰要來害你?』田伯父將手揮了幾揮,神色極為疲倦,道:『你快去 ,連你爹爹也千萬不可告知,再遲片刻就來不及啦。這包裹千萬不得打開。』 我不敢再問,轉身出房。剛走到門口,田伯父忽道:『子安,你袍子底下藏著 什麼?』我嚇了一跳,心道:『他眼光好厲害!』只得照實說道:『那是兵刃 弓箭。今日客人多,小婿怕混進了歹人來,所以特地防著點兒。』田伯父道: 『好,你精明能幹,雲奇能學著你一點兒,那就好了。唉,你把弓箭給我。』 」   「我從袍底下取出弓箭,遞給了他。他抽出一枝長箭,看了幾眼,搭在弓 上,道:『你快去吧!』我見了這副模樣,心下倒有些驚慌:『他別要在我背 心射上一箭!』裝著躬身行禮,慢慢反退出去,退到房門,這才突然轉身。出 房門後我回頭一望,只見他將箭頭對準窗口,顯是防備仇家從窗中進來。」   「我回到自己房裡,對這事好生犯疑,心想田伯父的神色之中,始終透著 七分驚惶、三分詭秘,可以料定他對我決無好意。我將這事對爹爹說了,但為 了怕惹他生氣,青文妹子的事卻瞞著不說。爹爹道:『先瞧瞧包中是什麼東西 。』我也正有此意,兩人打開包裹,原來正是這隻鐵盒。」   「爹爹當年親眼見到田伯父將這隻鐵盒從胡一刀的遺孤手中搶來,後來就 將天龍門鎮門之寶的寶刀放在盒裡。爹爹當時說道:『這就奇了。』他知道鐵 盒旁藏有短箭,也知道鐵盒的開啟之法,當即依法打開。我爺兒倆一看之下, 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原來盒中竟是空無一物。爹爹道:『那是什麼意思? 』」   「我早就瞧出不妙,這時更已心中雪亮,知道必是田伯父陷害我的一條毒 計,他將寶刀藏在別處,卻將鐵盒給我。他必派人在路上截阻,拿到我後,便 誣陷我盜他寶刀,逼我交出。我交不出刀,他縱不殺我,也必將青妹的婚事退 了,好讓她另嫁曹師兄。爹爹不知其中原委,自然瞧不透這毒計。我不便對爹 爹明言,發了半天獃,爺兒倆有商量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   曹雲奇大叫:「你害死我師父,偷竊我天龍門至寶,卻又來胡說八道。這 套鬼話,連三歲孩兒也瞞騙不過。」陶子安冷笑道:「田伯父雖已死無對證, 我手上卻有證據。」曹雲奇更是暴跳如雷,喝道:「證據?什麼證據?拿出來 大家瞧瞧。」陶子安道:「到時候我自會拿出來,不用你著忙。各位,這位曹 師兄老是打斷我的話頭,還不如請他來說。」   寶樹冷冷的道:「曹雲奇,你媽巴羔子的,你要把老和尚撞下山去,和尚 還沒跟你算帳呢!直娘賊,你瞪眼珠粗脖子幹嗎?」曹雲奇心中一寒,不敢再 說。   陶子安道:「我知道只要拿著鐵盒一出田門,就算沒殺身之禍,也必鬧個 身敗名裂。我道:『爹,這中間大有古怪,我把包裹去還給岳父,不能招攬這 門子事。』當下將鐵盒包回在錦緞之中,心下琢磨了幾句話,要點破他的詭計 ,大家來個心照不宣。」   「待我捧著包裹趕到田伯父房外,他房中燈光已熄,窗子房門都已緊閉。 我想這件事隨時都能鬧穿,片刻延挨不得,當下在窗外叫了幾聲:『阿爹,阿 爹!』房裡卻沒應聲。我心下起疑:『他這等武功,縱在沈睡之中也必立時驚 覺,看來是故意不答。』」   「我越想越怕,似覺天龍門的弟子已埋伏在側,馬上就要一擁而上,逼我 交出寶刀。我一面拍門,一面把話說明在先:『阿爹!我爹爹要我把包裹還您 。我們有要事在身,沒能跟您老辦事。這包裹小婿可沒打開過。』拍了幾下, 房中仍是無聲無息。我急了,取出刀子撬開了門閂,推門進去,打火點亮蠟燭 ,不由得驚得呆了,只見田伯父已死在床上,胸口插了一枝長箭,那正是我常 用的羽箭。我那副弓箭放在他棉被之上。他臉色驚怖異常,似乎臨死之前曾見 到什麼極可怕的妖魔鬼怪一般。」   「我呆了半晌,不知如何是好,眼見門窗緊閉,不知害死田伯父的兇手怎 生進來,下手後又從何處出去?抬頭向屋頂一張,但見屋瓦好好的沒半點破碎 ,那麼兇手就不是從屋頂出入的了。」   「我再想查看,忽聽得走廊中傳來幾個人的腳步之聲。我想田伯父死在我 的箭下,此時若有人進來,我如何脫得了干係?忙在被上取過我的弓箭,正要 去拔他胸口的羽箭,燭光下突然見到床上有兩件物事,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 手一顫,燭臺脫手,燭火立時滅了。」   「各位定然猜不到我見了什麼東西。原來一樣是這柄寶刀,另一樣即是青 妹埋在墳中的那個死嬰。當時我只道是這個嬰兒不甘無辜枉死,竟從墳中鑽出 來索命,慌亂之下,順手搶了寶刀就逃。剛奔到門口,忽然想起一事,回來在 田伯父的褥子下一摸,果然摸到那張白紙。我料到他的死因跟這張只一定大有 干係,於是塞入懷中,正要伸手再去拔箭,腳步聲近,已有三人走到了門口。 我暗叫:『糟糕!這一下門口被堵,我陶子安性命休矣!』」   「危急之下,眼見無處躲藏,只得往床底下一鑽,但聽得那三人推門進來 ,原來是阮師叔和曹周兩位師兄。阮師叔叫了兩聲:『師哥!』不聽見應聲, 就命周師兄去點蠟燭來。我想待會取來燭火,他們見到田伯父枉死,一搜之下 ,我性命難保,此時乘黑,正好衝將出去。」   「阮師叔與曹師哥都是高手,我一人自不是他二人之敵,但出其不意,或 能脫身,此時須得當機立斷,萬萬遷延不得,當下慢慢爬到床邊,正要躍出, 突然手臂伸將出去,碰到一人的臉孔,原來床底下已有人比我先到。」   「我險些失聲驚呼,那人已伸手扣住我的脈門。我暗暗叫苦,那人在我耳 邊低聲說道:『別作聲,一起出去。』我心中大喜,就在此時,眼前一亮,周 師哥已提了燈籠來到。」   「只聽得噗的一響,那人發了一枚暗器,將燈籠打滅,跟著翻手竟來奪我 手中的寶刀。我一個打滾,滾出床底,急衝而出。床底那人追將出來。只聽阮 師叔叫道:『好賊子!』揮掌打去。阮師叔武功極高,料想那人也脫不了身。 我急忙奔回房中,叫了爹爹,連夜逃出田家。」   「這件事的經過就是這樣。這隻鐵盒適田伯父親手交給我的,他叫我埋在 關外,我是依他的遺命而為。天龍門的師叔師兄們見到田伯父胸上羽箭,自是 疑心是我下手害他,這原是難怪。只可惜我不知床底那人的底細,否則大可找 來做個見證。但就算找不到床下那人,我也知害死田伯父的兇手是誰。各位請 看,這張只是田伯父見到我時塞在褥子底下的,他害怕仇家前來相害,彎弓搭 箭對準窗口,等的就是此人。可是此人終於到來,而田伯父也終於逃不出他的 毒手。」   他說到這裡,從懷裡取出一隻繡花的錦囊。眾人見這錦囊手工精緻,料知 是田青文所作,不由得轉頭去望曹雲奇。只見他惱得眼中如要噴火,心中都是 暗暗好笑。陶子安打開錦囊,摸出一張白紙,要待交給寶樹,微一遲疑,卻遞 給了苗若蘭。   那白紙摺成一個方勝,苗若蘭接過來打開一看,輕輕咦了一聲,只見紙上 濃墨寫著兩行字道:「恭賀田老前輩閉門封劍,福壽全歸。門下侍教晚生胡斐 謹拜。」這兩行字筆力遒逕,與左右雙僮送上山來的拜帖書法一模一樣,卻是 雪山飛狐胡斐的親筆。苗若蘭拿著白紙的手微微顫動,輕聲道:「難道是他? 」   阮士中從苗若蘭手中接過白紙一看,道:「那確是胡斐的筆跡。這樣說來 ,咱們倒是錯怪子安了。」他突然回過頭來,望著劉元鶴道:「劉大人,那麼 你躲在我田師哥床底下幹什麼?你是給雪山飛狐臥底來啦,是不是?」   眾人聞言,都吃了一驚,連曹雲奇與周雲陽也都摸不著頭腦。當晚黑暗之 中,那床底人與阮士中交手數合,隨即逸去,三人事後猜測,始終不知是誰, 怎麼他此時突然指著劉元鶴叫陣?   劉元鶴只是冷笑一聲,卻不答話。阮士中又道:「那晚黑暗之中,在下未 能得見床下君子的面貌,心中卻很佩服此公武藝了得。我們師叔姪三人不但未 能將他截住,連他的底細來歷也是摸不到半點邊兒,當真算得無能。今日雪地 一戰,得與劉大人過招,卻正是當日床下君子的身手。嘿嘿,幸會啊幸會!嘿 嘿,可惜啊可惜。」   周雲陽知道師叔此時必得要個搭檔,就如說相聲的下手,否則接不下口去 ,於是問道:「師叔,可惜什麼?」阮士中雙眉一揚,高聲道:「可惜堂堂一 位御前侍衛劉大人,居然不顧身分,來幹這等穿堂入戶、偷雞摸狗的勾當!」   劉元鶴哈哈大笑,說道:「阮大哥罵得好,罵得痛快,那晚躲在田歸農床 下的,不錯正是區區在下。你罵我偷雞摸狗,原也不假。」說到這裡,臉上顯 出一副得意的神情,又道:「只是在下的偷雞摸狗,卻是奉了皇上的聖旨而行 !」   眾人心中一奇,都覺他胡說八道,但轉念一想,他是清宮侍衛,只怕當真 是奉旨對付天龍門,亦未可知。天龍諸人都是有家有業之人,聞言不禁氣沮。 殷吉是兩廣著名的大財主,心中尤其驚懼。   劉元鶴見一句話便把眾人懾伏了,更是洋洋自得,說道:「事到如今,我 就把這事跟各位說說,待會或者尚有借重各位之處。這一件東西,或者各位從 未見過。」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黃色的大封套來。封套外寫著「密令」二字, 他開了袋口,取出一張黃紙,朗聲讀道:「奉密諭,令御前一等侍衛劉元鶴依 計行事,不得有誤。總管賽。」讀畢,將那黃紙攤在桌上,讓眾人共觀。   殷吉、陶百歲等多見博聞,眼見黃紙上蓋著朱紅的圖章,知道確是侍衛總 管賽尚鄂所下的密令。那賽總管向稱滿洲武士的第一高手,素為乾隆皇帝所倚 重。   劉元鶴道:「阮大哥,你不用跟我瞪眼珠吹鬍子,這件事從頭說來,還是 令師兄田歸農起的因頭。有一日,賽總管邀了我們十八個侍衛到總管府去吃晚 飯。這十八個人哪,外邊朋友送我們一個外號,叫做『大內十八高手』。其實 憑我們這一點兒三腳貓本事,那裡說得上『高手』二字?不過朋友們要這麼叫 ,要給我們臉上貼金,那也沒有法兒,是不是?」   「我們一到,賽總管就說,今日要給大夥兒引見一位武林中響噹噹的腳色 。我們忙問是誰,賽總管微笑不說。待會開了酒席,賽總管到內堂引出一個人 來。只見他腰板筆挺,步履矯健,雙目有神,果然是一派武林高手的風範。他 兩鬢雖已灰白,但面目仍是極為英俊清秀,想當年定是一位美男子。賽總管朗 聲道:『各位兄弟,這位是天龍門北宗掌門,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田歸農 田大哥!』」   「我們一聽,都是微微一驚。田歸農的名頭大家都是知道的,只是天龍門 素來少跟官府往來,不知賽總管憑了什麼面子能把他請到。飲酒中間,大夥兒 逐一向他把盞敬酒。田大哥也是客氣之極,說了許多套交情的言語,可一句不 提他上京的原因。直到吃喝完了,賽總管邀大夥兒到廂房喝茶,他兩人才把其 中原委說了出來。」   「原來田大哥雖然身在草莽,可是忠君報國之心,卻一點沒比我們當差的 少了。」   「他這次上京,為的是要向皇上進貢一個大寶藏。這大寶藏嘛,那就是反 賊李自成在北京所搜括的金銀財寶了。田大哥說道,要找尋這個寶藏,共有兩 個線索,須得兩個線索拼湊起來,方能尋到。一個線索是李自成的一把軍刀, 那是他天龍門掌管,他就攜帶在身。另一格線索可就難了,那是一幅寶藏所在 的地圖,自來由苗家劍苗家世代相傳。單有地圖而無軍刀,不知尋寶關鍵;單 有軍刀而無地圖,不知寶藏的所在。若是二寶合璧,取那寶藏就如探囊取物一 般。」   「我們雖在官家當差,可個個出身武林,一聽到『苗家劍』三字,都想: 『那打遍天下無敵手金面佛苗人鳳何等厲害,誰敢惹他?』田大哥見我們臉現 難色,微微一笑,道:『在下若不是已經想到了對付苗人鳳的計策,又怎敢輕 易前來驚動各位?』賽總管忙問何計。田大哥於是說出一番話來,只把眾人聽 得連連點頭,齊叫妙計。他到底說的是甚麼妙計,時候一到,各位自然知曉, 此刻也不必多說。」   「次日田大哥告別離京,賽總管就派我們依計而行。他一面琢磨此事,總 覺田大哥一不想升官、二不想發財,平白無端送我們這樣一份大禮,天下那有 這等好人?料得其中必有別因,於是派了幾個人暗中出京打探。我離京不久, 就聽到田大哥閉門封劍的訊息,當下備了一份禮物,上門道賀。」   「和田大哥一見面,他顯得十分歡喜,說道貴客上門,真是求之不得,跟 著悄悄的要我辦一件事。殷大哥,說出來你可別生氣,他是要我知會官府,隨 便誣陷你一個罪名,將你拿在獄裡,先關上幾年再說。」   殷吉嚇了一跳,渾身汗毛直豎,顫聲道:「田師兄為人原是如此,幸蒙劉 大人明鑒,高抬貴手,小的必有厚報。」   劉元鶴笑道:「好說,好說。當時我就問他跟殷大哥有什仇怨。他道,仇 怨是沒有,只是依他們天龍門規矩,北蹤掌門人輪值掌刀的期限已滿,那把鎮 門之寶的寶刀就須傳給南宗,片刻延挨不得。若是落到殷大哥手裡,再要索回 ,不免就多一番周折。」   「這話雖是不錯,可是我不由得疑心更甚,當時跟他唯唯否否,既不答應 ,也不拒卻,只是在一邊廂冷眼旁觀。」   「酒筵之後,我想田大哥這把寶刀非交不可,難以推托,我倒有法兒給他 幫個忙。若是我暗中將寶刀收起,他自然無法交出,殷大哥縱然不滿,卻也無 計可施。這正是我立大功報聖恩的良機,豈能輕易放過?於是我悄悄走進田大 哥房中,待要找尋寶刀,卻聽得門外腳步聲響,原來是田大哥回來了。事急之 際,只得躲入了床下。」   「只聽得田大哥走進房來,打開箱子,取出鐵盒,突然驚呼:『咦,刀呢 ?』聽他這呼聲驚惶異常,實非作假,看來這寶刀是給人盜去了。他立時叫了 女兒來查問,田姑娘毫不知情,也很著急。不久阮大哥進來了。師兄弟倆為了 立掌門的事大起爭執,提到了曹雲奇曹師兄與田姑娘的曖昧之事,過了一會, 田大哥要阮大哥去叫陶子安陶世兄來。」   「田大哥將鐵盒交給陶世兄,命他去埋在關外。我在床下聽得清清楚楚, 暗想陶子安這傻瓜這番可上了大當。」   「陶世兄走後,我在床下聽得田大哥只是搥床嘆息,喃喃自語:『好胡一 刀,好苗人鳳!』當時我不知胡一刀是誰,料想是苗人鳳盜了他的刀去。卻原 來他接到了胡一刀之子胡斐的拜帖,自知難逃一死,是以十分惶恐。但這時候 偏巧失了寶刀,又不能就此高飛遠走,一溜了之。」   「跟著田姑娘走進房來,說道:『爹,我查到了你寶刀的下落。』田大哥 一躍而起,叫道:『在那裡?』田姑娘走近幾步,輕聲道:『給周師兄偷去了 。』田大哥道:『當真?他人呢?刀呢?』田姑娘道:『我親眼見到他將刀埋 在一個處所。』田大哥道:『好,你快去掘來。』田姑娘道:『爹,我要做一 件事,你可莫怪我。』田大哥道:『什麼事?』田姑娘道:『你去把周師兄叫 來,我躲在門後。你問他是不是盜了寶刀。他若認了,我就在他背上釘一枚毒 龍錐。』我心裡想,這位姑娘的手段好狠啊。只聽田大哥道:『我打折他雙腿 就是,不必取他性命。』田姑娘道:『你不依我,我就不給你取刀。』田大哥 微一遲疑,道:『好,你快去取了刀來,憑你怎麼處置他。』於是田姑娘轉身 出去。當時我不知田姑娘跟她師兄有什麼仇怨,今日聽了陶師兄之言,方知田 姑娘是要殺人滅口。嘿,好傢伙!人家大姑娘掩埋私生兒子,這種事也見得的 ?」   他說到這裡,眾人都轉眼去瞧周雲陽,只見他臉色鐵青,雙目不住眨動。   又聽劉元鶴續道:「我索性在床下臥倒,靜等瞧這幕殺人的活劇,再則, 我還得等那柄刀呢,何況田大哥醒著躺在床上,我又怎能出去?等了沒多久, 田姑娘忽忽回來,顫聲道:『爹,那刀給他掘去啦。我好胡塗,竟遲了一步, 他…他還……』田大哥驚怒交集,問道:『他還怎麼?』田姑娘其實想說:『 他連我孩兒的屍體也掘去啦!』但這句話怎說得出口,呆了一呆,叫道:『我 找他去!』拔足急奔而去,想是驚恐過甚,奔到門邊時竟一交摔倒。」   「我在床下憋得氣悶,寶刀又不明下落,本想乘機打滅燭火逃出,那知田 大哥見她女兒摔倒,只嘆了口長氣,卻不下床去扶。田姑娘站起身來,扶著門 框喘息一會方走。」   「田大哥下床去關上門窗,坐在椅上。但見他將長劍放在桌上,手裡拿了 弓箭,鐵青著臉,神色極是怕人。我心中也是惴惴不安,要是給他發覺了,他 一個翻臉無情,我武功不及,只怕性命難保。」   「田大哥坐在椅上,竟一動也不動,宛如僵直了一般,但雙目卻是精光閃 爍,顯得心下極為煩躁不安。四下一片死寂,只聽得遠處隱隱有犬吠之聲,接 著近處一隻狗也吠了起來,突然之間,這狗兒悲吠一聲,立時住口,似是被人 用極快手法弄死了。田大哥猛地站起,房門上卻起了幾下敲擊之聲。這聲音來 得好快,聽那狗兒吠叫聲音總在數十丈外,豈知這人一弄死狗兒,轉瞬間就到 門外。」   「田大哥低沈著聲音道:『胡斐,你終於來了?』門外那人卻道:『田歸 農,你認得我聲音嗎?』田大哥臉色更是蒼白,顫聲道:『苗……苗大俠!』 門外那人道:『不錯,是我!』田大哥道:『苗大俠,你來幹什麼?』門外那 人道:『哼,我給你送東西來啦!』田歸農遲疑片刻,放下弓箭,去開了門。 只見一個又高又瘦、臉色蠟黃的漢子走了進來。」   「我在床底留神瞧他模樣,心道:『此人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是當今武 林中頂兒尖兒的腳色,果然是不怒自威,氣勢懾人。』只見他手裡捧著兩件物 事,放在桌上,說道:『這是你的寶刀,這是你的外孫兒子。』原來一包長長 的東西竟是一個死嬰。」   「田大哥身子一顫,倒在椅中。苗大俠道:『你徒弟瞞著你去埋刀,你女 兒埋著你去埋私生兒,都給我瞧見啦,現下掘了出來還你。』田大哥道:『謝 謝。我……我家門不幸,言之有愧。』苗大俠突然眼框一紅,似要流淚,但隨 即滿臉殺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她是怎麼死的?』」   只聽得噹啷一響,苗若蘭手裡的茶碗摔在地下,跌得粉碎。她舉止本來十 分斯文鎮定,不知怎的,聽了這句話,竟自把持不定。琴兒忙取出手帕,抹去 她身上茶水,輕聲道:「小姐,進去歇歇吧,別聽啦!苗若蘭道:「不,我要 聽他說完。」   劉元鶴向她望了一眼,接著說道:」田大哥道:『那天她受了涼,傷風咳 嗽。我請醫生給她診治,醫生說不礙事,只是受了些小小風寒,吃一帖藥,發 汗退燒就行了。可是她說藥太苦,將煎好的藥潑了去,又不肯吃飯,這一來病 勢越來越沉。我一連請了好幾個醫生,但她不肯服藥,不吃東西,說什麼也勸 不聽。』」   苗若蘭聽到這裡,不由得輕輕啜泣。熊元獻等都感十分奇怪,不知這不肯 服藥吃飯之人是誰,與田歸農及苗氏父女三人又有什麼關連。陶氏父子與天龍 諸人卻知說的是田歸農的續絃夫人,但苗大俠何以關心此事,苗若蘭何以傷心 ,卻又不明所以了,都想:「難道田夫人是苗家親戚?怎麼我們從來沒聽說過 ?」   劉元鶴道:「當時我在床下聽得摸不著半點頭腦,不知他們說的是誰,心 想苗人鳳這麼風頭火勢的趕來,只不過是問一個人的病。那人不服藥、不吃飯 ,這不是撒嬌嗎?但聽苗大俠又問:『這麼說來,是她自己不想活了?』田大 哥道:『我後來跪在地下哀求,說得聲嘶力竭,她始終不理。』」   「苗大俠道:『她留下了什麼話?』田大哥道:『她叫我在她死後將屍體 火化了,把骨灰撒在大路之上,叫千人踩,萬人踏!』苗大俠跳了起來,厲聲 道:『你照她的話做了沒有?』田大哥道:『屍體是火化了,骨灰卻在這裡。 』說著站起身來,從裡床取出一個小小瓷罈,放在桌上。」   「苗大俠望著瓷罈,臉上神色又是傷心又是憤怒。我只看了一眼,就不敢 再望他的臉。」   「田大哥又從懷裡取出一枚鳳頭珠釵,放在桌上,說道:『她要我把這珠 釵還給你,或者交給苗姑娘,說這是苗家的物事。』」   眾人聽到此處,齊向苗若蘭望去,只見她鬢邊插了一枚鳳頭珠釵,微微幌 動。那鳳頭打得精緻無比,幾顆珠子也是滾圓淨滑,只是珠身已現微黃,似是 歷時已久的古物。   劉元鶴續道:「苗大俠拿起珠釵,從自己頭上拔下一根頭髮,緩緩穿到鳳 頭的口裡,那頭髮竟從釵尖上透了出來,原來釵身中間是空的。但見他將頭髮 兩端輕輕一拉,鳳頭的一邊跳了開來。苗大俠側過珠釵,從鳳頭裡落出一個紙 團。他將紙團攤了開來,冷冷的道:『瞧見了嗎?』田大哥臉如土色,隔了半 晌,嘆了口長氣。」   「苗大俠道:『你千方百計要弄到這張地圖到手,可是她終於瞧穿了你的 真面目,不肯將機密告知你,仍將珠釵歸還苗家。寶藏的地圖是在這珠釵之中 ,哼,只怕你做夢也難以想到罷!』他說了這幾句話,又將紙團還入鳳頭,用 頭髮拉上機括,將珠釵放在桌上,說道:『開鳳頭的法兒我教了你啦,你拿去 按圖尋寶罷!』田大哥那裡敢動,緊閉著口一聲不響。我在床下卻瞧得焦急異 常,地圖與寶刀離開我身子不過數尺,可是就沒法取得到手。只見苗大俠呆呆 的瞧著瓷罈,慢慢伸出雙手捧起了瓷罈,放入了懷中,臉上的神色十分可怕。 」   只聽得輕輕一聲呻吟,苗若蘭伏在桌上哭了出來,鬢邊那鳳頭珠釵起伏顫 動不已。眾人面面相覷,不明其故。   劉元鶴接著道:「田大哥伸手在桌上一拍,道:『苗大俠,你動手吧,我 死而無怨。』苗大俠嘿嘿一笑,道:『我何必殺你?一個人活著,就未必比死 了的人快活。想當年我和胡一刀比武,大戰數日,終於是他夫婦死了,我卻活 著。我心中一直難過,但後來想想,他夫婦恩愛不渝,同生同死,可比我獨個 兒活在世上好得多啦。嘿嘿,這張地圖在你身邊這許多年,你始終不知,卻又 親手教還給我。我何必殺你?讓你懊惱一輩子,那不是強得多嗎?』說著拿起 珠釵,大踏步出房。田大哥手邊雖有弓箭刀劍,卻那敢動手?」   「田大哥唉聲嘆氣,將死嬰和寶刀都放在床上,回身閂上了門,喃喃的道 :『一個人活著,就未必比死了的人快活。』坐在床上,叫道:『蘭啊蘭,你 為我失足,我為你失足,當真是何苦來?』接著嘿的一聲,聽得什麼東西戳入 了肉裡,他在床上掙了幾掙,就此不動了。」   「我吃了一驚,忙從床底鑽將出來,只見他將羽箭插在自己心口,竟已氣 絕。各位,田大哥是自盡死的,並非旁人用箭射死。害死他的既不是陶子安, 更不是胡斐,那是他自己。我跟陶胡二人絕無交情,犯不著給他們開脫。」   「我見他死了,當下吹滅燭火,正想去拿寶刀,然後溜之大吉,陶世兄卻 已來到房外拍門,我只得躲回床底。以後的事,陶世兄都已說了。他拿了寶刀 ,逃到關外來。我在床底下憋了這老半天,難道是白挨的嗎?加上我這位熊師 弟跟飲馬川向來有樑子,咱哥兒倆就跟著來啦。」   他一番話說完,雙手拍拍身上灰塵,拂了拂頭頂,恰似剛從床底下鑽出來 一般,喝了兩口茶,神情甚是輕鬆自得。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   這些人你說一段,我說一段,湊在一起,眾人心頭疑團已解了大半,只是 飢火上衝,茶越喝得多越是肚餓。   陶百歲大聲道:「現下話已說明白了,這柄刀確是田歸農親手交給我兒的 ,各位不得爭奪了吧?」劉元鶴笑道:「田大哥交給陶世兄的,只是一隻空鐵 盒。若是你要空盒,在下並無話說。寶刀卻那有你的份?」殷吉道:「此刀該 歸我天龍南宗,再無疑問。」阮士中道:「當日田師兄未行授刀之禮,此刀仍 屬北宗。」眾人越爭聲音越大。   寶樹忽然朗聲道:「各位爭奪此刀,為了何事?」眾人一時啞口無言,竟 然難以回答。   寶樹冷笑道:「先前各位只知此刀削鐵如泥,鋒利無比,還不知它關連著 一個極大寶藏。現今有人說了出來,那更是人人眼紅,個個起心。可是老和尚 倒要請教:若無寶藏地圖,單要此刀何用?」眾人心頭一凜,一齊望著苗若蘭 鬢邊那隻珠釵。   苗若蘭文秀柔弱,要取她頭上珠釵,直是一舉手之勞,只是人人想到她父 親威震天下,若是對她有絲毫冒犯褻瀆,她父親追究起來,誰人敢當?是以眼 見那珠釵微微顫動,卻無人敢先說話。   劉元鶴向眾人橫眼一掃,臉露傲色,走到苗若蘭面前,右手一探,突然將 她鬢邊的珠釵拔了下來。苗若蘭又羞又怒,臉色蒼白,退後了兩步。眾人見劉 元鶴居然如此大膽,無不失色。   劉元鶴道:「本人奉旨而行,怕他甚麼苗大俠,秧大俠?再說,那金面佛 此刻是死是活,哼,哼,卻也在未知之數呢。」群豪齊問:「怎麼?」劉元鶴 微微一笑,道:「眼下計來,那金面佛縱然尚在人世,十之八、九,也已全身 銬鐐、落入天牢之中了。」   苗若蘭大吃一驚,登忘珠釵被奪之辱,只掛念著父親的安危,忙問:「你 ……你說我爹爹怎麼了?」寶樹也道:「請道其詳。」   劉元鶴想起上峰之時,被他在雪中橫拖倒曳,狼狽不堪,但自己說起奉旨 而行種種情由,寶樹神色登變此時聽他相詢,更是得意,忍不住要將機密大事 吐露出來,好在人前自佔身分,於是問道:「寶樹大師,在下先要問你一句, 此間主人是誰?」   群豪在山上半日,始終不知主人是誰,聽劉元鶴此問,正合心意,一齊望 著寶樹,只聽他笑道:「既然大夥兒都不隱瞞,老衲也不用賣那臭關子了。此 間主人姓杜名希孟,是武林中一位響噹噹的腳色。」眾人互相望了一眼,心中 暗念:「杜希孟?杜希孟?」卻都想不起此人是誰。寶樹微微一笑,道:「這 位杜老英雄自視甚高,等閒不與人交往,是以武功雖強,常人可不知他名頭。 然而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卻個個對他極是欽慕。」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 可把眾人都損了一下,言下之意,明是說眾人實不足道。   殷吉、阮士中等都感惱怒,但想苗人鳳在那對聯上稱他為「希孟仁兄」, 而自己確夠不上與金面佛稱兄道弟,寶樹之言雖令人不快,卻也無可辯駁。   劉元鶴道:「咱們上山之時,此間的管家說道:『主人赴寧古塔相請金面 佛,又派人前去邀請興漢丐幫的范幫主。』這話可有點兒不盡不實。想那范幫 主在河南開封府被擒,小弟也曾出了一點兒力氣。」眾人驚道:「范幫主被擒 ?」劉元鶴笑道:「這是御前侍衛總管賽大人親自下的手。想那范幫主雖然也 算得上是個人物,卻也不必勞動賽總管的大駕啊。我們拿住范幫主,只是把他 當作一片香餌,用來釣一條大大的金鰲。那金鰲嘛,自然是苗人鳳啦。杜莊主 要去邀苗人鳳來對付甚麼雪山飛狐,其實那裡邀得到?苗人鳳這當兒定是去了 北京,想要搭就范幫主。嘿嘿,賽總管在北京安排下天羅地網,專候苗人鳳大 駕光臨。他若是不上這當,我們原是拿他沒有法兒。他竟上京救人,這叫做啄 木鳥啃黃蓮樹,自討苦吃。」   苗若蘭與父親相別之時,確是聽父親說有事赴京,囑她先上雪峰,到杜家 暫居。這時聽劉元鶴如此說來,只怕父親真是凶多吉少,不由得玉容失色。   劉元鶴洋洋得意,說道:「咱們地圖有了,寶刀也有了,去把李自成的寶 藏發掘出來,獻給聖上,這裡人人少不了一個封妻蔭子的功名。」他見有的人 臉現喜色,有的確有猶豫之意,心知如陶百歲等人,把發財瞧得比升官更重, 又道:「想那寶藏堆積如山,大夥兒順手牽羊,取上一些,那就一世吃著不盡 ,有何不美?」眾人轟然喝采,再無異議。   田青文本來羞愧難當,獨自躲在內室,聽得廳上叫好之聲不絕,知道已不 在談論她的醜事,當下悄悄出來,站在門邊。   劉元鶴在頭上拔下一根頭髮,慢慢從珠釵的鳳嘴裡穿了過去,依著當日所 見苗人鳳的手法,輕輕一拉一甩,鳳投機括彈開,果然有個紙團掉了出來。眾 人都是「哦」的一聲。劉元鶴打開紙團,攤在桌上。眾人圍攏去看。   但見那紙薄如蟬翼,雖然年深日久,但因密藏珠釵之中,卻是絲毫未損, 紙上繪著一座筆立高聳的山峰,峰旁寫著九個字道:「遼東烏蘭山玉筆峰後」 。   寶樹大叫:「啊哈,天下竟有這等巧事?咱們所在之處,就是烏蘭山玉筆 峰啊。」   眾人瞧那圖上山峰之形,果真與這雪峰一般無異,上峰時所見崖邊的三株 古松,圖上也畫得清清楚楚,當下無不嘖嘖稱異。   寶樹道:「此處莊上杜老英雄見聞廣博,必是得知了寶藏的消息,是以特 意在此建莊。否則此處氣候酷寒,上下艱難,又何必費這麼大的事?」劉元鶴 心中一急,忙道:「啊喲!那可不妙。他這莊子建造已久,還不早將寶藏搬得 一乾二淨?」寶樹微笑道:「那也未必。劉大人你想,要是他已找到了寶藏所 在,定然早就去了別地,絕不會仍在此處居住。」劉元鶴一拍大腿,叫道:「 不錯,不錯!快到後山去。」   寶樹指著苗若蘭道:「這位苗姑娘與莊上眾人怎麼辦?」劉元鶴轉過身來 ,只見于管家等莊上傭僕,個個已走得不知去向。田青文從門後出來,說道: 「不知怎的,莊上男男女女都躲了個乾乾淨淨。」劉元鶴搶過一柄單刀,走到 苗若蘭身前,說道:「咱們所說之事,她句句聽在耳裡,這禍根可留不得。」 舉起單刀,就要往她頭頂砍落。   突然間人影一閃,琴兒從椅背後躍出,抱住劉元鶴的手,狠命在他手腕上 咬了一口。劉元鶴出其不意,手腕一疼,噹啷一響,單刀落地。琴兒大罵:「 短命的惡賊,你敢傷了小姐一根毫毛,我家老爺上得山來,抽你的筋,剝你的 皮,這裡人人脫不了干係。」   劉元鶴大怒,反手一拳,猛往琴兒臉上擊去。熊元獻伸出右臂,格開了他 一拳,說道:「師哥,咱們尋寶要緊,不必多傷人命!」要知熊元獻一生走鏢 ,向來膽小怕事,謹慎穩重,不像他師兄做了皇帝侍衛,殺幾個老百姓不當一 回事,他聽了琴兒之言,心想若是傷了苗若蘭,萬一她父親逃脫羅網,那可大 禍臨頭了。殷吉和他心意相同,也道:「劉師兄,咱們快去尋寶。」   劉元鶴雙目一瞪,指著苗若蘭道:「這妞兒怎麼辦?」   寶樹笑吟吟的走上兩步,大袖微揚,已在苗若蘭頸口「天突」與背心「神 通」兩穴上各點了一指。苗若蘭全身酸軟,癱在椅上,心裡又羞又急,卻說不 出話。琴兒只道他傷了小姐,橫了心又抓住了和尚的手,要狠狠咬他一口。寶 樹讓她抓住自己右手拉到口邊,手指抖動,點了她鼻邊「迎香」、口旁「地倉 」兩穴。琴兒身子一震,摔倒在地。   田青文道:「苗家妹子坐在此處須不好看。」俯身托起她的身子,笑道: 「真輕,倒似沒生骨頭。」走向東邊廂房。   那東廂房原是杜莊主款待賓客的所在,床帳幾桌、一應起居之具齊備,陳 設得甚是考究。田青文掩上了門,替苗若蘭除去鞋襪外裳,只留下貼身小衣, 將她裹在被中,垂下了羅帳。苗若蘭自七、八歲後,未在人前除過衣衫,眼前 之人雖是女子,也已羞得滿臉紅暈。田青文望著她身子,笑道:「怕我瞧嗎? 妹子,你生得真美,連我也不禁動心呢。」抱了她衣衫走到廳上,道:「她衣 衫都給我除下了,縱然時辰一過,穴道解了,也叫她走動不得。」群豪一齊大 笑。   寶樹道:「咱們大家來瞧瞧,從這刀子之中,到底如何能尋到寶藏。」說 著從懷中取出鐵盒,打開盒蓋,提刀在手,見刀鞘上除了刻得有字外,更無別 樣奇異之處。他一手持鞘,一手持柄,刷的一響,將刀拔了出來,只覺青光四 射,寒氣透骨,不禁機伶伶的打個冷戰。眾人同時「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他將寶刀放在桌上,眾人圍攏觀看,見刀身一面光滑平整,另一面卻雕鏤 著雙龍搶珠的花紋。兩條龍一大一小,形狀既極醜陋,而且龍不像龍,蛇不像 蛇,倒如兩條毛蟲,但所搶之珠卻是一塊紅玉,寶光照人,的是珍物。   曹雲奇拿起刀來細看,道:「那有甚麼古怪?」寶樹道:「這兩條蟲而必 與寶藏有關,咱們到後山瞧瞧再說。給我!」說著伸手去接寶刀。曹雲奇更不 打話,迴刀護身,急奔而出。寶樹怒道:「你幹什麼?」追了出去。   出得大門,祇見曹雲奇握刀向前急奔,寶樹右手一揚,一顆鐵念珠激飛而 出,正中他右肩肩胛骨。曹雲奇手臂酸麻,拿捏不住,擦的一聲,寶刀落在雪 地之中。寶樹大踏步上前,拾起寶刀。曹雲奇不敢再爭,退在一旁,眼見寶樹 與劉元鶴一個持刀、一個持圖,並肩向山後走去。這時餘人也都湧出大門,跟 隨在後。   寶樹笑道:「劉大人,適才老衲多有冒犯,請勿見怪。」劉元鶴見他陪笑 謝罪,心中樂意,說道:「大師武藝高強,在下佩服得緊,日後還有借重之處 。」寶樹道:「不敢。」   兩人走了一陣,眼見山峰已無路可行,四顧盡是皚皚白雪,雖然明知寶藏 是在這玉筆峰下,但偌大一座山峰,到處冰封雪凍,沒留下絲毫痕跡,卻到那 裡找去?若要把峰上冰雪鏟除,即窮千百人之力,也非一年半載之功,何況今 日鏟了,明日又有大雪落下;想到杜希孟已在峰上住了幾十年,必定日日夜夜 苦心焦慮、千方百計的尋寶,至今未能成功,尋寶之事,自然大非易易。   眾人站在崖邊東張西望,束手無策。田青文忽然指著峰下一條丘巒起伏的 小小山脈,叫道:「你們瞧!」眾人順著她手指望去,未見有何異狀。田青文 道:「各位,看這山丘的模樣,是否與軍刀上的花紋相似?」   眾人給她一語提醒,細看那條山脈,但見一路從東北走向西南,另一路自 正南向北,兩路山脈相會之處,有一座形似圓墩的矮峰。寶樹舉起寶刀一看, 再望山脈,見那山脈的去勢位置,正與刀上所彫的雙龍搶珠圖一般無異,那圓 峰正當刀上寶石的所在,不禁叫了出來:「不錯,不錯,寶藏定是在那圓峰之 中。」劉元鶴道:「咱們快下去。」   此時眾人一意尋寶,倒也算得上齊心合力,不再互相猜疑加害。各人撕下 衣襟裹在手上,拉著粗索慢慢溜下峰去。第一個溜下的是劉元鶴,最後一個是 殷吉。他溜下後本想將繩索毀去,以免後患,但見眾人都已去遠,生怕尋到寶 藏時沒了自己的份,當下不敢停留,展開輕功向前疾追。   自玉筆峰望將下來,那圓峰就在眼前,可是平地走去,路程卻也不近,約 莫有二十來裡。眾人輕功都好,不到半個時辰,已奔到圓峰之前。各人繞著那 圓峰轉來轉去,找尋寶藏的所在。陶子安忽向左一指,叫道:「那是誰?」   眾人聽他語聲忽促,一齊望去,只見一條灰白色的人影在雪地中急馳而過 ,身法之快,實是難以形容,轉眼之間,那白影已奔向玉筆峰而去。寶樹失聲 道:「雪山飛狐!胡一刀之子,如此了得!」說話之間臉色灰暗,顯是心有重 憂。   他正自沈思,忽聽田青文尖聲大叫,急忙轉過頭來,只見圓峰的坡上空了 一個窟窿,田青文人形卻已不見。   陶子安與曹雲奇一直都待在田青文身畔,見她突然失足陷落,不約而同的 叫道:「青妹!」都欲躍入救援。陶百歲一把拉住兒子,喝道:「幹什麼?」 陶子安不理,用力掙脫,與曹雲奇一齊跳落。   那知這窟窿其實甚淺,兩人跳了下去,都壓在田青文身上,三人齊驚呼。 上面眾人不禁好笑,伸手將三人拉了上來。   寶樹道:「只怕寶藏就在窟窿之中也未可知。田姑娘,在下面見到什麼? 」田青文撫摸身上撞著山石的痛處,怨道:「黑漆漆的甚麼也沒瞧見。」寶樹 躍了下去,幌亮火摺,見那窟窿徑不逾丈,裡面都是極堅硬的岩石與冰雪,再 無異狀,只得縱身而上。   猛聽得周雲陽與鄭三娘兩人縱聲驚呼,先後陷入了東邊和南邊的雪中窟窿 。阮士中與熊元獻分別將兩人拉起。看來這圓峰周圍都是窟窿,眾人只怕失足 掉入極深極險的洞中,當下不敢亂走,都站在原地不動。   寶樹嘆道:「杜莊主在玉筆峰一住數十年,不知寶藏所在。他無寶刀地圖 ,茫無頭緒,那也罷了。但咱們明知是在這圓丘之中,仍是無處著手,那更加 算得無能了。」   眾人站得累了,各自散坐原地。肚中越來越餓,都是神困氣沮。   鄭三娘傷處又痛了起來,咬著牙齒,伸手按住創口,一轉頭間,只見寶樹 手中刀上的寶石給雪光一映,更是晶瑩美艷。她跟著丈夫走鏢多年,見過不少 珍異寶物,這時見那寶石光彩有些異樣,心中一動,說道:「大師,請你借寶 刀給我瞧瞧。」寶樹心想:「她是女流之輩,腿上又受了傷,怕她何來?」當 下將刀遞了過去。鄭三娘接刀細看,果見那寶石是反面嵌鑲的。原來寶石兩面 有陰陽正反之分,有些高手匠人能將寶石彫琢得正反面一般無異,但在行家眼 中,仍能分辨清楚。鄭三娘道:「大師,這寶石反面朝上,只怕中間另有古怪 。」寶樹正自徬徨無計,一聽此言,心道:「不管她說的是對是錯,弄開來瞧 瞧再說。」當下接過刀來,從身邊取出一柄匕首,力透指尖,用匕首尖頭在寶 石下輕輕一挑,寶石離刀跳落。寶樹拈起寶石,細看兩面,並無特異之處,再 向刀身上鑲嵌寶石的凹窩兒一瞧,不禁失聲叫道:「在這裡了!」   原來那窩兒之中,刻著一個箭頭,指向東北偏北,箭頭盡處有個小小的圓 圈。寶樹喜不自勝,心想這窩兒正中,當是圓峰之頂,一算距離遠近,看準了 方位,一步步走將過去,待走到所計之處,果然腳下鬆動,身子下落。他早有 防備,雙足著地,立即幌亮火摺,撥開冰雪,見前面是條長長的通道,當即向 前走去。劉元鶴等也跟著躍下。   火摺點不多久就熄了,可是那山洞盤旋曲折,接連轉了幾個彎,仍是未到 盡頭。   曹雲奇道:「我去折些枯枝。」他奔出山洞,抱了一大捆枯柴回來,打火 點燃了一根火把。他為人鹵莽,卻也有一樣好處,做事勇往直前,手執火把, 當先而行。   洞中到處是千年不化的尖冰,有些處所的冰條如刀劍般鋒銳突出。陶百歲 捧了一塊大石,沿途擊去阻路的冰尖。眾人上山時各懷敵意,此時重寶在望, 竟然同舟共濟、相互扶持起來。   又轉了個彎,田青文忽然叫道:「咦!」指著曹雲奇身前地下黃澄澄的一 物。曹雲奇俯身拾起,原來是一支金鑄的小筆,筆身上刻著一個「安」字,就 和田青文上峰之前手中所拿的一模一樣。曹雲奇疑雲大起,回頭對陶子安厲聲 說道:「嘿,原來你到這而來過啦!」陶子安道:「誰說我來過?你瞧一路上 有沒人行的痕跡?」曹雲奇心想:「這山洞之中,確無人行足跡,那麼他這枚 金筆又怎會掉在此處?」他心中想到何事,再也藏不住片刻,當即攤開手掌, 露出黃金小筆,說道:「這不是你的嗎?上面明明刻著你的名字!」   陶子安一看,搖頭道:「我從沒見過。」曹雲奇大怒,手掌一翻,拋筆在 地,探手抓住陶子安衣襟,一口唾沫吐了過去,喝道:「還想賴!我明明見她 拿著你送的筆兒。」   這山洞中轉身都不方便,陶子安那能閃避?這一口唾沫,正吐在他鼻子左 側。他大怒之下,右腳飛出,踢中曹雲奇小腹,同時雙手一招「燕歸巢」,擊 中了對方胸口。曹雲奇身子一震,拋下火把,右手還了一拳,砰的一聲,打在 陶子安臉上。火把熄滅,洞中一片漆黑,只聽得兩人吆喝怒罵,夾著砰砰蓬蓬 之聲。兩人拳打腳踢,招招都擊中對方,到後來扭成一團,滾在地下。   眾人又好氣又好笑,齊聲勸解。曹陶二人那裡肯聽?忽聽田青文高聲叫道 :「那一個再不住手,我永不再跟他說話。」曹陶二人一怔,不由得鬆開了手 ,站起身來。   只聽熊元獻在黑暗中細聲細氣的說道:「是我熊元獻,找火把點火,兩位 可別喝錯了醋,拳腳往在下身上招呼。」他伸手在地下摸索,摸到了火把,重 又點燃。只見曹陶二人眼青鼻腫,呼呼喘氣,四手握拳,怒目相視。   田青文從懷裡取出一枝黃金小筆,再拾起地下的小筆,向曹雲奇道:「這 兩枝筆果真是一對兒,可誰跟你說是他給我的?」曹雲奇無話可答,結結巴巴 的道:「不是他給的,那你從那而來的?為甚麼筆上又有他名字?」   陶百歲接過小筆,看了一眼,問曹雲奇道:「你師父是田歸農,你師祖是 誰?」曹雲奇一怔,道:「師祖?那是我師父的父親,他老人家諱上安下豹。 」陶百歲冷笑道:「是啊!他用甚麼暗器?」曹雲奇道:「我……我沒見過師 祖。」陶百歲道:「你沒見過,你阮師叔的武藝是田安豹親手所授,你問問他 。」   曹雲奇還沒開口,阮士中已接口道:「雲奇不用胡鬧啦。這對黃金小筆, 是你師祖爺所用的暗器。」曹雲奇啞口無言,但心中疑惑絲毫不減。   寶樹道:「你們要爭風打架,不妨請到外面去拼個死活。我們可是要尋寶 。」   熊元獻高舉火把當先領路,轉過了彎去。這時洞穴愈來愈窄,眾人須得弓 身而行,有時頭頂撞上了堅冰尖角,隱隱生疼,但想到重寶在望,也都不以為 苦。   行了一盞茶時分,前面已無去路,只見一塊圓形巨岩疊在另一塊圓岩上, 兩塊巨岩封住了去路。兩岩之間都是堅冰凝結。熊元獻伸手一堆,巨岩紋絲不 動,轉過頭來,問寶樹道:「怎麼辦?」寶樹搔頭不語。   群豪之中以殷吉最有智計,他微一沈吟,說道:「兩塊圓石相疊,必可推 動,只是給冰凍住了。」寶樹喜道:「對,把冰融開就是。」熊元獻便將火把 湊近圓岩,去燒二岩之間的堅冰。曹雲奇、周雲陽等回到外面,又拾了些柴枝 來加火。火燄越燒越大,冰化為水,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一塊塊碎冰落在地 下。   眼見二岩之間的堅冰已融去大半,寶樹性急,雙手在巨岩上運力一推,那 岩石毫不動彈,再燒一陣,堅冰融去更多,寶樹第二次再推時,那巨岩幌了幾 幌,竟慢慢轉將過去,露出一道空隙,宛似個天造地設的石門一般。   眾人大喜,齊聲歡呼起來。阮士中伸手相助,和寶樹二人合力,將空隙推 大。寶樹從火堆裡拾起一根柴枝,當先而入。眾人各執火把,紛紛跟進。一踏 進石門,一陣金光照射,人人眼花撩亂,凝神屏氣,個個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原來裡面竟是個極大的洞穴,四面堆滿了金磚銀塊,珍珠寶石,不計其數 。只是金銀珠寶都隱在透明的堅冰之後。料想當年闖王的部屬把金銀珠寶藏入 之後,澆上冷水。該地終年酷寒,堅冰不融,金珠就似藏在水晶之中一般。各 人望著金銀珠寶,好半晌說不出話來,一時洞中寂靜無聲。突然之間,歡呼之 聲大作。寶樹、陶百歲等都撲到冰上,不知說甚麼好。   忽然田青文驚呼:「有人!」指著壁內。火光照耀下果見有兩個黑影,站 在靠壁之處。   眾人這一驚直是非同小可,萬想不到洞內竟會有人,難道洞穴另有入口之 處?個人手執兵刃,不由自主的相互靠在一起。隔了好一會,只見兩個黑影竟 然一動也不動。寶樹喝道:「是誰?」裡面兩人並不回答。   眾人見二人始終不動,心下驚疑更甚。寶樹道:「是那一位前輩高人,請 出來相見。」他喝聲被洞穴四壁一激,反射回來,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的甚不 好受,但那兩人既不回答,亦不出來。   寶樹舉起火把,走近幾步,看清楚兩個黑影是在一層堅冰之外,這一層冰 就如一堵水晶牆般,將洞穴隔為前後兩間。寶樹大著膽子,逼近冰牆,見那兩 人情狀怪異,始終不動,顯是被點中了穴道。這時他那裡還有忌憚,叫道:「 大家隨我來。」大踏步繞過冰牆,他右手提起單刀,左手舉火把往兩人臉上一 照,不禁倒抽一口氣。原來那二人早已死去多時,面目猙獰,臉上筋肉抽搐, 異常可怖。   鄭三娘與田青文見是死人,都尖聲驚呼出來。各人走近屍身,見那二人右 手各執匕首,插在對方身上,一中前胸,一中小腹,自是相互殺死。   阮士中看清楚一屍的面貌,突然拜伏在地,哭道:「恩師,原來你老人家 在這裡。」眾人聽他這般說,都是一驚,齊問:「怎麼?」「這二人是誰?」 「是你師父?」「怎麼會死在這裡?」   阮士中抹了抹眼淚,指著那身材較矮的屍身道:「這位是我田恩師。雲奇 剛才拾到的黃金小筆,就是我恩師的。」   眾人見田安豹的容貌瞧來年紀不過四十,比阮士中還要年輕,初時覺得奇 怪,但轉念一想,隨即恍然。這兩具屍體其實死去已數十年,祇是洞中嚴寒, 屍身不腐,竟似死去不過數天一般。   曹雲奇指著另一具屍體道:「師叔,此人是誰?他怎敢害死咱們師祖爺? 」說著向那屍體踢了一腳。眾人見這屍體身形高瘦,四肢長大,都已猜到了八 、九分。   阮士中道:「他就是金面佛的父親,我從小叫他苗爺。他與我恩師素來交 好,有一年結伴同去關外,當時我們不知為了何事,但見他二人興高采烈,歡 歡喜喜而去,可是從此不見歸來。武林中朋友後來傳言,說道他們兩位為遼東 大豪胡一刀所害,所以金面佛與田師兄他們才大舉向胡一刀尋仇,那知道苗… …苗,這姓苗的財迷心竅,見到洞中珍寶,竟向我恩師下了毒手。」說著也向 那屍身腿上踢了一腳。那苗田二人死後,全身凍得僵硬,阮士中一腳踢去,屍 身仍是挺立不倒,他自己足尖卻碰得隱隱生疼。   眾人心想:「誰知不是你師父財迷心竅,先下毒手呢?」   阮士中伸手去推那姓苗的屍身,想將他推離師父。但苗田二人這樣糾纏著 已達數十年,手連刀,刀連身,堅冰凝結,卻那裡推得開?   陶百歲嘆了口氣,道:「當年胡一刀託人向苗大俠和田歸農說道,他知道 苗田兩家上代的死因,不過這兩人死得太也不夠體面,他不便當面述說,只好 領他們親自去看。現下咱們親眼目睹,他這話果然不錯。如此說來,胡一刀必 是曾經來過此間,但他見了寶藏,卻不掘取,實不知何故。」   田青文忽道:「我今日遇上一事,很是奇怪。」阮士中道:「什麼?」田 青文道:「咱們今日早晨追趕他……他……」說著嘴唇向陶子安一努,臉上微 現紅暈,續道:「師叔你們趕在前頭,我落在後面……」曹雲奇忍耐不住,喝 道:「你騎的馬最好,怎麼反而落在後面?你……你……就是不肯跟這姓陶的 動手。田青文向他瞧也不瞧,幽幽的道:「你害了我一世,要再怎樣折麼我, 也只好由得你。陶子安是我丈夫,我對他不起。他雖然不能再要我,可是除了 他之外,我心裡決不能再有旁人。」   陶子安大聲叫道:「我當然要你,青妹,我當然要你。」陶百歲與曹雲奇 齊聲怒喝,一個道:「你要這賤人?我可不要她作兒媳婦。」一個道:「你有 本事就先殺了我。」兩人同時高聲大叫,洞中回音又大,混在一起,竟聽不出 他二人說些甚麼。   田青文眼見地下,待他們叫聲停歇,輕輕道:「你雖然要我,可是,我怎 麼還有臉再來跟你?出洞之後,你永遠別再見我了。」陶子安急道:「不,不 ,青妹,都是他不好。他欺侮你,折磨你,我跟他拼了。」提起單刀,直奔曹 雲奇。   劉元鶴擋在他身前,叫道:「你們爭風吃醋,到外面去打。」左掌虛揚, 右手一伸,扣住他的手腕,輕輕一扭,奪下了他手中單刀,拋在地下。那一邊 曹雲奇暴跳不已,也給殷吉攔著。餘人見田青文以退為進,將陶曹二人耍得服 服貼貼,心中都是暗暗好笑。   寶樹道:「田姑娘,你愛嫁誰就嫁誰,總不能嫁我這和尚。所以老和尚只 問你,你今日早晨遇見了甚麼怪事。」   眾人哈哈大笑,田青文也是噗哧一笑,道:「我的馬兒走得慢,趕不上師 叔他們,正行之間,忽聽得馬蹄聲響,一乘馬從後面馳來。馬上的乘客手裡拿 著一個大葫蘆,仰脖子就著葫蘆嘴喝酒。我見他滿臉絡腮鬍子,在馬上醉得搖 搖幌幌,還是咕嚕咕嚕的大喝,不禁笑了一聲。他轉過頭來,問道:『你是田 歸農的女兒,是不是?』我道:『是啊,尊駕是誰?』他說道:『這個給你! 』手指一彈,將這黃金小筆彈了過來,從我臉旁擦過,打落了我的耳環。我吃 了一驚,他卻縱馬走了。我心下一直在嘀咕,不知他為甚麼給我這枝小筆。」   寶樹問道:「你認得此人嗎?」田青文點點頭,輕聲道:「就是那個雪山 飛狐胡斐。他給我小筆之時,我自然不認得他,他後來上得山來,與苗家妹子 說話,我認出了他的聲音,再在板壁縫中一張,果然是他。」曹雲奇醋心又起 ,問道:「這小筆既是師祖爺的,那胡斐從何處得來?他給你幹嗎?」   田青文對別人說話溫言軟語,但一聽曹雲奇說話,立時有不愉之色,全不 理睬。   劉元鶴道:「那胡一刀既曾來過此間,定是在地下拾到,或在田安豹身上 得到此筆。只是他死時胡斐生下不過幾天,怎能將小筆留傳給他?」熊元獻道 :「說不定他將小筆留在家中,後來胡斐年長,回到故居,自然在父親的遺物 中尋著了。」阮士中點頭道:「那也未始不可。這小筆中空,筆頭可以旋下, 青文。你瞧瞧筆裡有何物事。」   田青文先將洞穴中拾到的小筆旋下筆頭,筆內空無一物,再將湖斐擲來的 小筆筆頭旋下,只見筆管內藏著一個小小紙捲。眾人一齊圍攏,均想若無阮士 中在此,實不易想到這暗器打造得如此精巧,筆管內居然還可藏物。   只見田青文攤開紙捲,紙上寫著十六個字,道:「天龍諸公,駕臨遼東, 來時乘馬,歸時御風。」紙角下畫著一隻背上生翅膀的狐狸,這十六字正是雪 山飛狐的手筆。   阮士中臉色一沉,道:「嘿,也未必如此!」他話是這麼說,但想到胡斐 的本領,又想到他對天龍門人的行蹤知道得清清楚楚,卻也不禁慄慄自危。曹 雲奇道:「師叔,甚麼叫『歸時御風』?」阮士中道:「哼,他說咱們都要死 在遼東,變成他鄉之鬼,魂魄飄飄蕩蕩的乘風回去。」曹雲奇罵道:「操他奶 奶的熊!」   天龍門諸人瞧著那小柬,各自沈思。寶樹、陶百歲、劉元鶴等諸人,目光 卻早轉到四下裡的金銀珠寶之上。寶樹取過一柄單刀,就往冰上砍去,他砍了 幾刀,斬開堅冰,捧了一把金珠在手,哈哈大笑。火光照耀之下,他手中金珠 發出奇幻奪目的光采。眾人一見,胸中熱血上湧,各取兵刃,砍冰取寶。但砍 了一陣,刀劍捲口,漸漸不利便了。原來眾人自用的兵刃都已在峰頂被左右雙 僮削斷,這時攜帶的是從杜家莊上順手取來,並非精選的利器。各人取到珍寶 ,不住手的塞入衣囊,愈取的多,愈是心熱,但刀劍漸鈍,卻是越砍越慢。   田青文道:「咱們去拾些柴來,融冰取寶!」眾人轟然叫好。此事原該早 就想到,但一見寶樹珍寶在手,人人迫不及待的揮刀挺劍砍冰。可是眾人雖然 齊聲附和田青文的說話,卻沒一人移步去取柴。原來人人都怕自己一出去,別 人多取了珍寶。   寶樹向眾人橫目而顧,說道:「天龍門周世兄、飲馬川陶世兄、鏢局子的 熊鏢頭,你們三位出去撿柴。我們在這裡留下的,一齊罷手休息,誰也不許私 自取寶。」周陶熊三人雖將信將疑,但怕寶樹用強,只得出洞去撿拾枯枝。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   雪山飛狐胡斐與烏蘭山玉筆風杜希孟莊主相約,定三月十五上峰算一算昔 日舊帳,但首次上峰,杜莊主外出未歸,卻與苗若蘭酬答了一番。他下得峰來 ,心中怔忡不定,眼中所見,似乎只是苗若蘭的倩影,耳中所聞,盡是她彈琴 和歌之聲。他與平阿四、左右雙僮在山洞中飽餐一頓乾糧,眼見平阿四傷勢雖 重,性命卻是無礙,心中甚慰。當下躺在地下閉目養神,但雙目一閉,苗若蘭 秀麗溫雅的面貌更是清清楚楚的在腦海中出現。   胡斐睜大眼睛,望著山洞中黑黝黝的石壁,苗若蘭的歌聲卻又似隱隱從石 壁中透了出來。他嘆了一口長氣,心想:「我儘想著她幹嗎?她父親是殺害我 父的大仇人,雖說當時她父親並非有意,但我父總是因此而死。我一生孤苦伶 仃,沒爹沒娘,盡是拜她父親之賜。我又想她幹嗎?」言念及此,恨恨不已, 但不知不覺又想:「那時她尚未出世,這上代怨仇,與她又有甚麼相干?唉! 她是千金小姐,我是個流蕩江湖的苦命漢子,何苦沒來由自尋煩惱?」   話雖是這般說,可是煩惱之來,豈是輕易擺脫得了的?倘若情絲一斬便斷 ,那也算不得是情絲了。   胡斐在山洞中躺了將近一個時辰,心中所思所念,便是苗若蘭一人。他偶 爾想到:「莫非對頭生怕敵我不過,安排下了這美人之計?」但立即覺得這念 頭太也褻瀆了她,心中便道:「不,不,她這樣天仙一般的人物,豈能做這等 卑鄙之事。我怎能以小人之心,冒犯於她?」眼見天色漸黑,再也按捺不住, 對平阿四道:「四叔,我再上峰去。你在這裡歇歇。」   他展開輕身功夫,轉眼又奔到峰下,援索而上。一見杜家莊莊門,已是怦 然心動。進了大廳,卻見莊中無人相迎,不禁微感詫異,朗聲說道:「晚輩胡 斐求見,杜莊主可回來了麼?」連問幾遍,始終無人回答。他微微一笑,心想 :「杜希孟枉稱遼東大豪,卻這般躲躲閃閃,裝神弄鬼。你縱安排下奸計,胡 某又有何懼?」   他在大廳上坐了片刻,本想留下幾句字句,羞辱杜希孟一番,就此下峰, 不知怎的,對此地竟是戀戀不捨,當下走向東廂房,推開房門,見裡面四壁圖 書,陳設得甚是精雅。於是走將進去,順手取過一本書來,坐下翻閱。可是翻 來翻去,那裡看得進一字入腦,心中只唸著一句話:「她到那裡去了?她到那 裡去了?」   不久天色更加黑了,他取出火摺,正待點燃蠟燭,忽聽得莊外東邊雪地裡 輕輕的幾下擦擦之聲。他心中一動,知有高手踏雪而來。須知若在實地之上, 人人得以躡足悄行,但在積雪中卻是半點假借不得,功夫高的落足輕靈,功夫 淺的腳步滯重,一聽便知。胡斐聽了這幾下足步聲,心想:「倒要瞧瞧來的是 何方高人。」當下將火摺揣回懷中,傾耳細聽。   但聽得雪地裡又有幾人的足步聲,竟然個個武功甚高。胡斐一數,來的共 有五人,只聽得遠處隱隱傳來三下擊掌,莊外有人回擊三下,過不多時,莊外 又多了六人。胡斐雖然藝高人膽大,但聽高手畢集,轉眼間竟到了十一人之多 ,心下也不免驚疑不定,尋思:「先離此莊要緊,對方大邀幫手,我這可是寡 不敵眾。」當下走出廂房,正待上高,忽聽屋頂喀喀幾響,又有人到來。   胡斐急忙縮回,分辨屋頂來人,居然又是七名好手。只聽屋頂上有人拍了 三下手掌,莊外還了三下,屋頂七人輕輕落在庭中,逕自走向廂房。他想敵人 眾多,這番可須得出奇制勝,事先原料杜希孟會邀請幫手助拳,但想不到竟請 了這麼多高手到來。耳聽那七人走向房門,當下縮身在屏風之後,要探明敵人 安排下甚麼機關,如何對付自己。   但聽噗的一聲,已有人幌亮火摺。胡斐心想屏風後藏不住身,遊目一瞥, 見床上羅帳低垂,床前卻無鞋子,顯是無人睡臥,當下提一口氣,輕輕走到床 前,揭開羅帳,坐上床沿,鑽進了被裡。這幾下行動輕巧之極,房外七人雖然 都是高手,竟無一人知覺。   可是胡斐一進棉被,卻是大吃一驚,觸手碰到一人肌膚,輕柔軟滑,原來 被中竟睡著一個女子。他正要一滾下床,眼前火光閃動,已有人走進房來。一 人拿著蠟燭在屏風後一探,說:「此處沒人,咱們在這裡說話。」說著便在椅 上坐下。   此時胡斐鼻中充滿幽香,正是適才與苗若蘭酬唱時聞到的,一顆心直欲跳 出腔子來,心道:「難道她竟是苗姑娘?我這番唐突佳人,那當真是罪該萬死 。但我若在此刻跳將出去,那幾人見她與我同床共衾,必道有甚曖昧之事。苗 姑娘一生清名,可給我毀了。只得待這幾人走開,再行離床致歉。」   他身子微側,手臂又碰到了那女子上臂肌膚,只覺柔膩無比,竟似沒穿衣 服,驚得急忙縮手。其實田青文除去苗若蘭的外裳,尚留下貼身小衣,但胡斐 只道她身子裸露,閉住了眼既不敢看,手腳更不敢稍有動彈,忙吸胸收腹,悄 悄向外床挪移,與她身子相距略遠。   他雖閉住了眼,但鼻中聞到又甜又膩、蕩人心魄的香氣,耳中聽到對方的 一顆心在急速跳動,忍不住睜開眼來,只見一個少女向外而臥,臉蛋兒羞得與 海棠花一般,卻不是苗若蘭是誰,燭光映過珠羅紗帳照射進來,更顯得眼前枕 上,這張臉蛋嬌美艷麗,難描難畫。   胡斐本想只瞧一眼,立即閉眼,從此不看,但雙目一合,登時意馬心猿, 把持不住,忍不住又眼睜一線,再瞧她一眼。   苗若蘭被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心中卻有知覺,見胡斐忽然進床與自己 並頭而臥,初時驚惶萬分,只怕他欲圖非禮,當下閉著眼睛,只好聽天由命。 那知他躺了片刻,非但不挨近身子,反而向外移開。不禁懼意少減,好奇心起 ,忍不住微微睜眼,正好胡斐也正睜眼望她。四目相交,相距不到半尺,兩人 都是大羞。   只聽得屏風外有人說道:「賽總管,你當真是神機妙算,人所難測。那人 就算不折不扣,當真是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英雄豪傑,落入了你這羅網,也要教 他插翅難非。」   拿著蠟燭的人哈哈大笑,放下燭臺,走到屏風之外,道:「張賢弟,你也 別儘往我臉上貼金。事成之後,我總忘不了大家的好處。」   胡斐與苗若蘭聽了兩人之言,都是吃了一驚,這些人明是安排機關,要加 害金面佛苗人鳳。苗若蘭不知江湖之事,還不怎樣,心想爹爹武功無敵,也不 怕旁人加害。胡斐卻知賽總管是滿州第一高手,內功外功俱臻化境,為人兇奸 狡詐,不知害死過多少忠臣義士。他是當今乾隆皇帝手下第一親信衛士,今日 居然親自率人從北京趕到這玉筆峰上。聽那姓張的言語,他們暗中安排下巧計 ,苗人鳳縱然厲害,只怕也難逃毒手。耳聽得賽總管走到屏風之外,心想機不 可失,輕輕揭起羅帳,右掌對準燭火一揮,一陣勁風撲將過去,嗤的一聲,燭 火登時熄了。   只聽一人說道:「啊,燭火滅啦!」就在此時,又有人陸續走進廂房,嚷 道:「快點火,掌燈吧!」賽總管道:「咱們還是在暗中說話的好。那苗人鳳 機靈得緊,若在屋外見到火光,說不定吞了餌的魚兒,又給他脫鉤逃走。」好 幾人紛紛附和,說道:「賽總管深謀遠慮,見事周詳,果然不同。」   但聽有人輕輕推開屏風,此時廂房中四下裡都坐滿了人,有的坐在地下, 有的坐在桌上,更有三人在床沿坐下。   胡斐生怕那三人坐得倦了,向後一仰,躺將下來,事情可就鬧穿,只得輕 輕向裡床略移。這一來,與苗若蘭卻更加近了,只覺她吹氣如蘭,蕩人心魄。 他既怕與床沿上了三人相碰,毀了苗若蘭的名節,又怕自己鬍子如戟,刺到她 吹彈得破的臉頰,當下心中打定了主意,若是給人發覺,必當將房中這一十八 人殺得乾乾淨淨,寧教自己性命不在,也不能留下一張活口,累了這位冰清玉 潔的姑娘。   幸喜那三人都好端端的坐著,不再動彈。胡斐不知苗若蘭被點中了穴道, 但覺她竟不向裡床閃避,不由得又是惶恐,又是歡喜,一個人就似在半空中騰 雲駕霧一般。   只聽賽總管道:「各位,咱們請杜莊主給大夥兒引見引見。」只聽得一個 嗓音低沈的人說道:「承蒙各位光降,兄弟至感榮幸。這位是御前侍衛總管賽 總管賽大人。賽大人威震江湖,各位當然都久仰的了。」說話之人自是玉筆莊 莊主杜希孟。眾人轟言說了些仰慕之言。   胡斐傾聽杜希孟給各人報名引見,越聽越是驚訝。原來除了賽總管等七人 是御前侍衛之外,其餘個個是江湖上成名的一流高手。青藏派的玄冥子到了, 崑崙山靈清居士到了,河南無極門的蔣老拳師也到了。此外不是那一派的掌門 、名宿,就是甚麼幫會的總舵主、甚麼鏢局的總鏢頭,沒一個不是大有來頭之 人;而那七名侍衛,也全是武林中早享盛名的硬手。   苗若蘭心中思潮起伏,暗想:「我只穿了這一點點衣服,卻睡在他的懷中 。此人與我家恩怨糾葛,不知他要拿我怎樣?今日初次與他相會,只覺他相貌 雖然粗魯,卻是個文武雙全的奇男子,那知他竟敢對我這般無禮。」雖覺胡斐 這樣對待自己,實是大大不該,但不知怎的,心中殊無惱怒怨怪之意,反而不 由自主的微微有些歡喜,外面十餘人大聲談論,她竟一句也沒聽在耳裡。   胡斐比她大了十歲,閱歷又多,知道眼前之事干係不小,是以雖然又驚又 喜,六神無主,但於帳外各人的說話,卻句句聽得十分仔細。他聽杜希孟一個 個的引見,屈指數著,數到第十六個時,杜希孟便住口不再說了。胡斐心道: 「帳外共有一十八人,除杜希孟外,該有十七人,這餘下一個不知是誰?」他 心中起了這疑竇,帳外也有幾個細心之人留意到了。有人問道:「還有一位是 誰?」杜希孟卻不答話。   隔了半晌,賽總管道:「好!我跟各位說,這位是興漢丐幫的范幫主。」   眾人吃了一驚,內中有一、二人訊息靈通的,得知范幫主已給官家捉了去 。餘人卻知丐幫素來與官府作對,決不能跟御前侍衛聯手,他突在峰上出現, 人人都覺奇怪。   賽總管道:「事情是這樣。各位應杜莊主之邀,上峰來助拳,為的是對付 雪山飛狐。可是在拿狐狸之前,咱們先得抬一尊菩薩下山。」有人笑了笑,說 道:「金面佛?」賽總管道:「不錯。我們驚動范幫主,本來為的是要引苗人 鳳上北京相救。天牢中安排下了樊籠,等候他的大駕。那知他倒也乖覺,竟沒 上鉤。」侍衛中有人喉頭咕嚕了一聲,卻不說話。   原來賽總管這番話中隱瞞了一件事。苗人鳳何嘗沒去北京?他單身闖天牢 ,搭就范幫主,人雖沒救出,但一柄長劍殺了十一名大內侍衛,連賽總管臂上 也中了劍傷。賽總管佈置雖極周密,終因對方武功太高,竟然擒拿不著。這件 事是他生平的奇恥大辱,在旁人之前自然絕口不提。   賽總管道:「杜莊主與范幫主兩位,對待朋友義氣深重,答允助我們一臂 之力,在下實是感激不盡,事成之後,在下奏明皇上,自有大大的封賞……」   說到這裡,忽聽莊外遠處隱隱傳來幾下腳步之聲。他耳音極好,腳步雖然 又輕又遠,可也聽得清楚,低聲道:「金面佛來啦,我們宮裡當差的埋伏在這 裡,各位出去迎接。」杜希孟、范幫主、玄冥子、清靈居士、蔣老拳師等都站 起來,走出廂房,只剩下七名大內侍衛。   這時腳步聲倏忽間已到莊外,誰都想不到他竟會來得這樣快,猶如船隻在 大海中遇到暴風,甫見徵兆,狂風大雨已打上帆來;又如迅雷不及掩耳,閃電 剛過,霹靂已至。   賽總管與六名衛士都是一驚,不約而同的一齊抽出兵刃。賽總管道:「伏 下。」就有人手掀羅帳,想躲入床中。賽總管斥道:「蠢才,在床上還不給人 知道?」那人縮回了手。七個人或躲入床底,或藏在櫃中,或隱身書架之後。   胡斐心中暗笑:「你罵人是蠢才,自己才是蠢才。」但覺苗若蘭鼻中呼吸 ,輕輕的噴在自己臉上,再也把持不定,輕輕伸嘴過去,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 。苗若蘭又喜又羞,待要閃開,苦於動彈不得。胡斐一吻之後,忽然不由自主 的自慚形穢,心想:「她這麼溫柔文雅,我怎麼能辱於她?」待要挪身向外, 不與她如此靠近,忽聽床底下兩名衛士動了幾下,低聲咒罵。原來幾個人擠在 床底,一人手肘碰痛了另一人的鼻子。   胡斐對敵人向來滑稽,以他往日脾氣,此時或要揭開褥子,往床底下撒一 大泡尿,將眾衛士淋一個醍醐灌頂,但心中剛有此念,立即想到苗若蘭睡在身 旁,豈能胡來?   過不多時,杜希孟與蔣老拳師等高聲說笑,陪著一人走進廂房,那人正是 苗人鳳。有人拿了燭臺,走在前面。   杜希孟心中納悶,不知自己家人與婢僕到了何處,怎麼一個人影也不見。 但賽總管一到,苗人鳳跟著上峰,實無餘裕再去查察家事,斜眼望苗人鳳時, 見他臉色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何事。   眾人在廂房中坐定。杜希孟道:「苗兄,兄弟與那雪山飛狐相約,今日在 此間算一筆舊帳。苗兄與這裡幾位好朋友高義,遠道前來助拳,兄弟實在感激 不盡。只是現下天色已黑,那雪山飛狐仍未到來,定是得悉各位英名,嚇得夾 住狐狸尾巴,遠遠逃去了。」胡斐大怒,真想一躍而出,劈臉給他一掌。   苗人鳳哼了一聲,向范幫主道:「後來范兄終於脫險了?」范幫主站起來 深深一揖,說道:「苗爺不顧危難,親入險地相救,此恩此德,兄弟終身不敢 相忘。苗爺大鬧北京,不久敝幫兄弟又大舉來救,幸好人多勢眾,兄弟仗著苗 爺的威風,才得僥倖脫難。」   范幫主這番話自是全屬虛言。苗人鳳親入天牢,雖沒為賽總管所擒,但大 鬧一場之後,也未能將范幫主救出。丐幫闖天牢云云,全無其事。賽總管一計 不成,二計又生,親入天牢與范幫主一場談論,以死相脅。范幫主為人骨頭倒 硬,任憑賽總管如何威嚇利誘,竟是半點不屈。賽總管老奸巨猾,善知別人心 意,跟范幫主連談數日之後,知道對付這類硬漢,既不能動之以利祿,亦不能 威之以斧鉞,但若給他一頂高帽子戴戴,倒是頗可收效。當下親自迎接他進總 管府居住,命手下最會諂諛拍馬之人,每日裡「幫主英雄無敵」、「幫主威震 江湖」等等言語,流水價灌進他耳中。范幫主初時還兀自生氣,但過得數日, 甜言蜜語聽得多了,竟然有說有笑起來。於是賽總管親自出馬,給他戴的帽子 越來越高。後來論到當世英雄,范幫主固然自負,卻仍推苗人鳳天下第一。賽 總管說道:「范幫主這話太謙,想那金面佛雖然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依兄弟 之見,不見得就能勝過幫主。」范幫主給他一捧,舒服無比,心想苗人鳳名氣 自然極大,武功也是真高,但自己也未必就差了多少。   兩個人長談了半夜。到第二日上,賽總管忽然談起自己武功來。不久在總 管府中的侍衛也來一齊講論,都說日前賽總管與苗人鳳接戰,起初二百招打成 了平手。到後來賽總管已然勝券在握,若非苗人鳳見機逃去,再拆一百招他非 敗不可。范幫主聽了,臉上便有不信之色。   賽總管笑道:「久慕范幫主九九八十一路五虎刀並世無雙,這次我們冒犯 虎威,雖然是皇上有旨,但一半也是弟兄們想見識見識幫主的武功。只可惜大 夥兒貪功心切,出齊了大內十八高手,才請得動幫主。兄弟未得能與幫主一對 一的過招,實為憾事。現下咱們說得高興,就在這兒領教幾招如何?」范幫主 一聽,傲然道:「連苗人鳳也敗在總管手裡,只怕在下不是敵手。」賽總管笑 道:「幫主太客氣了。」兩人說了幾句,當即在總管府的練武廳中比武較量。   范幫主使刀,賽總管的兵刃卻極為奇特,是一對短柄的狼牙棒。他力大招 猛,武功果然十分了得。兩人翻翻滾滾鬥了三百餘招,全然不分上下,又鬥了 一頓飯功夫,賽總管漸現疲態,給范幫主一柄刀迫在屋角,連衝數次搶都不出 他刀圈。賽總管無奈,只得說道:「范幫主果然好本事,在下服輸了。」范幫 主一笑,提刀躍開。賽總管恨恨的將雙棒拋在地下,嘆道:「我自負英雄無敵 ,豈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說著伸袖抹汗,氣喘不已。   經此一役,范幫主更讓眾人捧上了天去。他把眾侍衛也都當成了至交好友 ,對賽總管更是言聽計從。這個粗魯漢子那知道賽總管有意相讓,若是各憑真 實功夫相拼,他在一百招內就得輸在狼牙雙棒之下。   然則賽總管何以要費偌大氣力,千方百計的與他結納?原來范幫主的武功 雖未能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但他有一項家傳絕技,卻是人所莫及,那就是二十 三路「龍爪擒拿手」,沾上身時直如鑽筋入骨,敲釘轉腳。不論敵人武功如何 高強,只要身體的任何部位給他手指一搭上,立時就給拿住,萬萬脫身不得。 賽總管聽了田歸農之言,要擒住苗人鳳取那寶藏的關鍵,「天牢設籠」之計既 然不成,於是想到借重范幫主這項絕技。想那金面佛何等本領,范幫主若是正 面和他為敵,他焉能讓龍爪擒拿手上身?但范幫主和他是多年世交,要是出其 不意的突施暗襲,便有成功之機。   苗人鳳見范幫主相謝,當即拱手還禮,說道:「區區小事,何必掛齒?」 轉頭問杜希孟道:「但不知那雪山飛狐到底是何等樣人,杜兄因何與他結怨? 」   杜希孟臉上一紅,含含糊糊的道:「我和這人素不相識,不知他聽了甚麼 謠言,竟說我拿了他家傳寶物,數次向我索取。我知他武藝高強,自己年紀大 了,不是他的對手,是以請各位上峰,大家說個明白。若是他恃強不服,各位 也好教訓教訓這後生小子。」苗人鳳道:「他說杜兄取了他的家傳寶物,卻是 何物?」杜希孟道:「那有甚麼寶物?完全胡說八道。」   當年苗人鳳自胡一刀死後,心中鬱鬱,便即前赴遼東,想查訪胡一刀的親 交故舊,打聽這位生平唯一知己的軼事義舉。一查之下,得悉杜希孟與胡一刀 相識,於是上玉筆峰杜家莊來拜訪。杜希孟於胡一刀的事蹟說不上多少,但對 苗人鳳招待得十分慇勤,又親自陪他去看胡一刀的故宅,卻見胡家門垣破敗, 早無人居。   苗人鳳推愛對胡一刀的情誼,由此而與杜希孟訂交,那已是二十多前的事 了。這時聽他說得支支吾吾,便道:「倘若此物當真是那雪山飛狐所有,待會 他上得峰來,杜兄還了給他,也就是了。」杜希孟急道:「本就沒甚麼寶物, 卻教我那裡去變出來給他?」   范幫主心想苗人鳳精明機警,時候一長,必能發覺屋中有人埋伏,當即勸 道:「杜莊主,苗爺的話一點不錯,物各有主,何況是家傳珍寶?你還給了他 ,也就是了,何必大動干戈,傷了和氣?」杜希孟急了起來,道:「你也這般 說,難道不信我的說話?」范幫主道:「在下對此事不知原委,但金面佛苗爺 既這般說,定是不錯。范某縱橫江湖,對誰的話都不肯信,可就只服了金面佛 苗爺一人。」   他一面說,一面走到苗人鳳身後,雙手舞動,以助言語的聲勢。   苗人鳳聽他話中偏著自己,心想:「他是一幫之主,究竟見事明白。」突 覺耳後「風池穴」與背心「神道穴」上一麻,情知不妙,左臂急忙揮出擊去。 那知這兩大要穴被范幫主用龍爪擒拿手拿住,登時全身酸麻,任他有天下武功 、百般神通,卻已是半點施展不出。   但金面佛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奇變異險,一生中不知已經歷凡幾, 豈能如此束手待斃?當下大喝一聲,一低頭,腰間用力,竟將范幫主一個龐大 的身軀從頭頂甩了過去。賽總管等齊聲呼叱,各從隱身處竄了出去。   范幫主被苗人鳳甩過了頭頂,但他這龍爪擒拿手如影隨形,似蛆附骨,身 子已在苗人鳳前面,兩隻手爪卻仍是牢牢拿住了他背心穴道。苗人鳳眼見四下 裡有人竄出,暗想:「我一生縱橫江湖,今日陰溝翻船,竟遭小人毒手。」只 見一名侍衛撲上前來,張臂抱向他頭頸。   苗人鳳盛怒之下,無可閃避,脖子向後一仰,隨即腦袋向前一挺,猛地一 個頭鎚撞了過去。這時他全身內勁,都聚在額頭,一鎚撞在那侍衛雙眼之間, 喀的一聲,那侍衛登時斃命。餘人大吃一驚,本來一齊撲下,忽地都在離苗人 鳳數尺之外止住。   苗人鳳四肢無力,頭頸卻能轉動,他一撞成功,隨即橫頸又向范幫主急撞 。范幫主嚇得心膽俱裂,急中生智,一低頭,牢牢抱住他的腰身,將腦袋頂住 他的小腹。苗人鳳四肢活動,一足踢飛一名迫近身旁的侍衛,立即伸手往范幫 主背心拍去,那知手掌剛舉到空中,四肢立時酸麻,這一掌竟然擊不下來,原 來范幫主又已拿住他腰間穴道。   這幾下兔起鶻落,瞬息數變。賽總管知道范幫主的偷襲只能見功於頃刻, 時候稍長,苗人鳳必能化解,當即搶上前去,伸指在他笑腰穴中點了兩點。他 的點穴功夫出手遲緩,但落手極重。苗人鳳嘿的一聲,險險暈去,就此全身軟 癱。   范幫主鑽在苗人鳳懷中,不知身外之事,十指緊緊拿住他穴道之中。賽總 管笑道:「范幫主,你立了奇功一件,放手了吧!」他說到第三遍,范幫主方 始聽見。他抬起頭來,可是兀自不敢放手。   一名侍衛從囊中取出精鋼銬鐐,將苗人鳳手腳都銬住了,范幫主這才鬆手 。   賽總管對苗人鳳極是忌憚,只怕他竟又設法兔脫,那可是後患無窮,從侍 衛手中接過單刀,說道:「苗人鳳,非是我姓賽的不夠朋友,只怨你本領太強 ,不挑斷你的手筋腳筋,我們大夥兒白天吃不下飯,晚上睡不著覺。」左手拿 住苗人鳳右臂,右手舉刀,就要斬他臂上筋脈,只消四刀下去,苗人鳳立時就 成了廢人。   范幫主伸手架住賽總管手腕,叫道:「不能傷他!你答應我的,又發過毒 誓。」賽總管一聲冷笑,心想:「你還道我當真敵你不過。不給你些顏色看看 ,只怕你這小子狂妄一世!」當下手腕一沉,腰間運勁,右肩突然撞將過去。 一來他這一撞力道奇大,二來范幫主並未提防,蓬的一聲,身子直飛出去,竟 將廂房板壁撞穿一個窟窿,破壁而出。賽總管哈哈大笑,舉刀又向苗人鳳右臂 斬下。   胡斐在帳內聽得明白,心想:「苗人鳳雖是我殺父仇人,但他乃當世大俠 ,豈能命喪鼠輩之手?」一聲大喝,從羅帳內躍出,飛出一掌,已將一名侍衛 拍得撞向賽總管。這一來奇變陡起,賽總管猝不及防,拋下手中單刀,將那侍 衛接住。   胡斐乘賽總管這麼一緩,雙手已抓住兩名侍衛,頭對頭的一碰,兩人頭骨 破裂,立時斃命。胡斐左掌右拳,又向二人打去。混亂之中,眾人也不知來了 多少敵人,但見胡斐一出手就是神威迫人,不禁先自膽怯。   胡斐一拳打在一名侍衛頭上,將他擊得暈了過去,左手一掌揮出,倏覺敵 人一黏一推,自己手掌登時滑了下來,心中一驚,定眼看時,只見對手銀髯過 腹,滿臉紅光,雖不識此人,但他這一招「混沌初開」守中有攻,的是內家名 手,非無極門蔣老拳師莫屬。   胡斐眼見敵手眾多,內中不乏高手,當下心生一計,飛起一腿,猛地往靈 清居士的胸口踢去。靈清居士練的是外家功夫,見他飛足踢到,手掌往他足背 硬斬下去。胡斐就勢一縮,雙手探出,往人叢中抓去。廂房之中,地勢狹窄, 十多人擠在一起,眾人無處可避。呼喝聲中,胡斐一手已抓住杜希孟胸膛,另 一手抓住了玄冥子的小腹,將兩人當作兵器一般,直往眾人身上猛推過去。眾 人擠在一起,被他抓著兩人強力推來,只怕傷了自己人,不敢反手相抗,只得 向後退縮。十餘人給逼在屋角之中,一時極為狼狽。   賽總管見情勢不妙,從人叢中一躍而起,十指如鉤,猛往胡斐頭頂抓到。 胡斐正是要引他出手,哈哈一笑,向後躍開數步,叫道:「老賽啊老賽,你太 不要臉哪!」賽總管一怔,道:「甚麼不要臉?」   胡斐手中仍是抓住杜希孟與玄冥子二人,他所抓俱在要穴,兩人空有一身 本事,卻半點施展不出,只有軟綿綿的任他擺佈。胡斐道:「你合十餘人之力 ,又施奸謀詭計,才將金面佛拿住,稱甚麼滿州第一高手?」   賽總管給他說得滿臉通紅,左手一擺,命眾人佈在四角,將胡斐團團圍住 ,喝道:「你就是甚麼雪山飛狐了?」胡斐笑道:「不敢,正是區區在下。我 先前也曾聽說北京有個甚麼賽總管,還算得是個人物,那知竟是如此無恥小人 。這樣的膿包混蛋,到外面來充甚麼字號?給我早點兒回去抱娃娃吧!」   賽總管一生自負,那裡咽得下這口氣去?眼見胡斐雖是濃髯滿腮,年紀卻 輕,心想你本領再強,功力那有我深,然見他抓住了杜希孟與玄冥子,舉重若 輕,毫不費力,心下又自忌憚,不敢出口挑戰,正自躊躇,胡斐叫道:「來來 來,咱們比劃比劃。三招之內贏不了你,姓胡的跟你磕頭!」   賽總管正感為難,一聽此言,心想:「若要勝你,原無把握,但憑你有天 大本領,想在三招之中勝我,除非我是死人。」他憤極反笑,說道:「很好, 姓賽的就陪你走走。」胡斐道:「倘若三招之內你敗於我手,那便怎地?」賽 總管道:「任憑你處置便是。賽某是何等樣人,那時豈能再有臉面活在世上? 不必多言,看招!」說著雙拳直出,猛往胡斐胸口擊去。他見胡斐抓住杜玄二 人,只怕他以二人身子擋架,當下欺身直進,叫他非撒手放人、回掌相格不可 。   胡斐待他拳頭打到胸口,竟是不閃不擋,突然間胸部向內一縮,將這一拳 化解於無形。賽總管萬料不到他年紀輕輕,內功竟如此精湛,心頭一驚,防他 運勁反擊,急忙向後躍開。眾人齊聲叫道:「第一招!」其實這一招是賽總管 出手,胡斐並未還擊,但眾人有意偏袒,竟然也算是一招。   胡斐微微一笑,忽地咳嗽一聲,一口唾液激飛而出,猛往賽總管臉上吐去 ,同時雙足「鴛鴦連環」,向前踢出。   賽總管吃了一驚,要躲開這一口唾液,不是上躍便是低頭縮身,倘若上躍 ,小腹勢非給敵人左足踢中不可,但如縮身,卻是將下顎湊向敵人右足去吃他 一腳,這當口上下兩難,只得橫掌當胸,護住門戶,那口唾液噗的一聲,正中 雙眉之間。本來這樣一口唾液,連七、八歲小兒也能避開,苦於敵人伏下兇狠 後著,令他不得不眼睜睜的挺身領受。   眾人見他臉上被唾,為了防備敵人突擊,竟是不敢伸手去擦,如此狼狽, 那「第二招」這一聲叫,就遠沒首次響亮。   賽總管心道:「我縱然受辱,只要守緊門戶,再接他一招又有何難,到那 時且瞧他有何話說?」大聲喝道:「還賸下一招。上吧!」   胡斐微微一笑,跨上一步,突然提起杜希孟與玄冥子,迎面向他打去。賽 總管早料他要出此招,心下計算早定:「常言道無毒不丈夫,當此危急之際, 非要傷了朋友不可,那也叫做無法。」眼見兩人身子橫掃而來,立即雙臂一振 ,猛揮出去。   胡斐雙手抓著兩人要穴,待兩人身子和賽總管將觸未觸之際,忽地鬆手, 隨即抓住兩人非當穴道處的肌肉。   杜希孟與玄冥子被他抓住了在空中亂揮,渾渾噩噩,早不知身在何處,突 覺穴道鬆弛,手足能動,不約而同的四手齊施,打了出去。他二人原意是要掙 脫敵人的掌握,是以出手都是各自的生平絕招,決死一拼,狠辣無比。但聽賽 總管一聲大吼,太陽穴、胸口、小腹、脅下四處同時中招,再也站立不住,雙 膝一軟,坐倒地下。胡斐雙手一放一抓,又已拿住了杜玄二人的要穴,叫道: 「第三招!」   他一言出口,雙手加勁,杜玄二人哼也沒哼一聲,都已暈了過去。這一下 重手拿穴,力透經脈,總有高手解救,也非十天半月之內所能治癒。他跟著提 起二人,順手往身前另外二人擲去。那二人吃了一驚,只怕杜玄二人又如對付 賽總管那麼對付自己,急忙上躍閃避。胡斐一縱而前,乘二人身在半空、尚未 落下之際,一手一個,又已抓住,這才轉過身來,向賽總管道:「你怎麼說? 」   賽總管委頓在地,登覺雄心盡喪,萬念俱灰,喃喃的道:「你說怎麼就怎 麼著,又問我怎地?」胡斐道:「快放了苗大俠。」賽總管向兩名侍衛擺了擺 手。那兩人過去解開了苗人鳳的鐐銬。   苗人鳳身上的穴道是賽總管所點,那兩名侍衛不會解穴。胡斐正待伸手解 救,那知苗人鳳暗中運氣,正在自行通解,手腳上鐐銬一鬆,他深深吸一口氣 ,小腹一收,竟自將穴道解了,左足起處,已將靈清居士踢了出去,同時一拳 遞出,砰的一聲,將另一人打得直摜而出。   范幫主被賽總管撞出板壁,隔了半晌,方能站起,正從板壁破洞中跨進房 來,不料苗人鳳打出的那人正好撞在他的身上。這一撞力道奇大,兩人體內氣 血翻湧,昏昏沈沈,難分友敵,立即各出絕招,互相纏打不休。   靈清居士雖被苗人鳳一腳踢出,但他究是崑崙派的名宿,武功有獨到造詣 ,身子飛在半空,腰間一扭,已頭上腳下,換過位來,騰的一聲,跌坐在床沿 之上。   胡斐大吃一驚,待要搶上前去將他推開,忽覺一股勁風撲胸而至,同時右 側又有金刃劈風之聲,原來蔣老拳師與另一名侍衛同時攻到。侍衛的一刀還易 閃避,蔣老拳師這一招「斗柄東指」卻是不易化解,只得雙足站穩,運勁接了 他一招。但那無極拳綿若江河,一招甫過,次招繼至,一時竟教他緩不出手足 。   靈清居士跌在床邊,嗤的一響,將半邊羅帳拉了下來,躍起身時,竟將苗 若蘭身上蓋著的棉被掠在一旁,露出了上身。   苗人鳳正鬥得興起,忽見床上躺著一個少女,褻衣不足以蔽體,雙頰暈紅 ,一動也不動,正是自己的獨生愛女,這一下他如何不慌,叫道:「蘭兒,你 怎麼啦?」苗若蘭開不得口,只是舉目望著父親,又羞又急。   苗人鳳雙臂一振,從四名敵人之間硬擠了過去,一拉女兒,但覺她身子軟 綿綿的動彈不得,竟是被高手點中了穴道。他親眼見胡斐從床上被中躍出,原 來竟在欺侮自己愛女。他氣得幾欲暈去,也不及解開女兒穴道,只罵了一聲: 「奸賊!」雙臂揮出,疾向胡斐打去。   此時他眼中如要噴出火來,這雙拳擊出,實是畢生功力之所聚,勢道猶如 排山倒海一般。胡斐吃了一驚,他適才正與蔣老拳師凝神拆招,心無旁騖,沒 見到苗人鳳如何去拉苗若蘭,心中只覺奇怪,明明自己救了他,何以他反向自 己動武,但見來勢厲害,不及喝問,急忙向左閃讓,但聽砰的一聲大響,苗人 鳳雙拳已擊中一名拳師背心。   這人所練下盤功夫直如磐石之穩,一個馬步一紮,縱是幾條壯漢一齊出力 ,也拖他不動。苗人鳳雙拳擊到之時,他正背向胡斐,不意一個打得急,一個 避得快,這雙拳頭正好擊中他的背心。若是換作旁人,中了這兩拳勢必撲地摔 倒,但這拳師下盤功夫實在太好,以硬碰硬,喀的一響,脊骨從中斷絕,一個 身子軟軟的折為兩截,雙腿仍是牢釘在地,上身卻彎了下去,額角碰地,再也 挺不起來。   眾人見苗人鳳如此威猛,發一聲喊,四下散開。苗人鳳左腿橫掃,又向胡 斐踢到。   胡斐見苗若蘭在燭光下赤身露體,幾個存心不正之徒已在向他斜睨直望, 心想先保她潔白之軀要緊,順手拉過一名侍衛,在自己與苗人鳳之間一擋,身 形一斜,竄到床邊,扯過被子裹在苗若蘭身上。這幾下起落快捷無倫,眾人尚 未看清,他已抱起苗若蘭從板壁缺口鑽了出去。   苗人鳳一腳將那名侍衛踢得飛向屋頂,見胡斐擄了女兒而走,又驚又怒, 大叫:「奸賊,快放下我兒!」縱身欲追,但室小人擠,被幾名敵人纏住了手 足,任他拳劈足踢,一時竟是難以脫身。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   胡斐見到苗人鳳發怒時神威凜凜,心中也自駭然,抱著苗若蘭不敢停留, 搶到崖邊,一手拉索,溜下峰去。他知附近有個山洞人跡罕至,當下展開輕身 功夫,直奔而去,手中雖抱了人,但苗若蘭身子甚輕,全沒滅了他奔跑之速。   不到一盞茶功夫,已抱著苗若蘭進了山洞,將棉被緊緊裹住她身子,讓她 靠在洞壁,心中躊躇:「若要解她穴道,非碰到身子不可,如不解救,時間一 長,她不會內功,只怕身子有損。」實在好生難以委決,當下取火摺點燃了一 根枯枝。   火光下但見苗若蘭美目流波,俏臉生暈,便道:「苗姑娘,在下絕無輕薄 冒瀆之意,但要解開姑娘穴道,難以不碰姑娘貴體,此事該當如何?」苗若蘭 雖不能點頭示意,但目光柔和,似羞似謝,殊無半點怒色,胡斐大喜,先吹熄 柴火,伸手到衾中在她幾處穴道上輕輕按摩,替她通了經脈。   苗若蘭手足漸能活動,低聲道:「行啦,多謝您!」胡斐急忙縮手,待要 說話,卻不知說甚麼好,過了良久,才道:「適才冒犯,實是無意之過,此心 光明磊落,天日可鑒,務請姑娘恕罪。」苗若蘭低聲道:「我知道。」   兩人在黑暗之中,相對不語。山洞外雖是冰天雪地,但兩人心頭溫暖,山 洞中卻如春風和煦,春日融融。   過了一會,苗若蘭道:「不知我爹爹現下怎樣了。」胡斐道:「令尊英雄 無敵,這些人不是他的對手。你放心好啦。」苗若蘭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可憐的爹爹,他以為你……你對我不好。」胡斐道:「這也難怪,適才情勢確 甚尷尬。」   苗若蘭臉上一紅,道:「我爹爹因有傷心之事,是以感觸特深,請胡爺不 要見怪。」胡斐道:「甚麼事?」一問出口,立覺失言,想要用言語岔開,卻 一時不知說甚麼好。他號稱雪山飛狐,平時聰明伶俐,機變百出,但今日在這 個溫雅的少女之前,不知怎的,竟似變成了另一個人,顯得十分拙訥。   苗若蘭道:「此事說來有愧,但我也不必瞞你,那是我媽的事。」胡斐「 啊」了一聲。苗若蘭道:「我媽做過一件錯事。」胡斐道:「人孰無過?那也 不必放在心上。」苗若蘭緩緩搖頭,說道:「那是一件大錯事。一個女子一生 不能錯這麼一次。我媽媽教這件事毀了,連我爹爹也險險給這事毀了。」   胡斐默然,心下已料到了幾分。苗若蘭道:「我爹是江湖豪傑。我媽卻是 出身官家的一個千金小姐。有一次我爹無意之中救了我媽的性命,他們才結了 親。兩人本來不大相配,那也罷了。可是我爹有一件事大大不對,他常在我媽 面前,誇獎你媽的好處。」   胡斐奇道:「我的母親?」苗若蘭道:「是啊。我爹跟令尊比武之時,你 媽媽英風颯爽,比男子漢還有氣概。我爹平時閒談,常自羨慕令尊,說道:『 胡大俠得此佳偶,活一日勝過旁人百年。』我媽聽了雖不言語,心中卻甚不快 。後來天龍門的田歸農到我家來作客。他相貌英俊,談吐風雅,又能低聲下氣 的討人喜歡。我媽一時糊塗,竟撇下了我,偷偷跟著那人走了。」   胡斐輕輕嘆了口氣,難以接口。苗若蘭話聲哽咽,說道:「那時我還只三 歲,爹抱了我連夜追趕,他不吃飯不睡覺,連追三日三夜,終於趕上了他們。 那田歸農見了我爹,那敢動手?我媽卻全力護著他。我爹見我媽媽對這人如此 真心相愛,無可奈何,抱了我走了,回到家來生了一場大病,險些死去。他對 我說,若不事件我孤苦伶仃,在這世上沒人照顧,他真不想活啦。一連三年, 他不出大門一步,有時叫著:『蘭啊蘭,你怎地如此糊塗?』我媽媽的名字之 中,也是有個『蘭』字的。」她說到此處,臉上一紅。要知當時女子的名字也 是秘密,旁人只知女子姓氏,只有對至親至近之人方能告知名字,她這麼說, 等於是對胡斐說自己名字中有個「蘭」字。   胡斐雖見不到她臉上神色,但聽她竟把家中最隱密的可恥私事,也毫不諱 言的告知了自己,不禁大是感激,最後聽她提到她自己小名,更是如飲醇醪, 頗有微醺薄醉之意,說道:「苗姑娘,那田歸農存心極壞,對你媽未必有甚麼 真正的情意。」   苗若蘭嘆了口氣道:「我爹也是這麼說。只是他時常埋怨自己,說道若非 他對我媽不夠溫存體貼,我媽也不致受了旁人之騙。我爹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 ,但說到待人處世,卻不及田歸農了。那姓田的欺騙我媽,其實是想得我苗家 家傳的一張藏寶之圖。可是他雖令我一家受苦,令我自幼就成了個無母之人, 到頭來卻仍是白費了心機。我媽看穿了他的用心,臨終之時,仍將藏著地圖的 鳳頭珠釵還給了我爹。」於是將劉元鶴在田歸農床底的所見所聞,說了一遍, 最後說到那圖如何給寶樹他們搶去,那些人如何憑了闖王軍刀與地圖去找藏寶 。   胡斐恨恨的道:「這姓田的心思也忒煞歹毒。他畏懼你爹爹,又弄不到地 圖,就想假手官家,將你爹爹擒住,好迫他交出圖來。那知天網恢恢,終於難 逃孽報。唉,這寶藏不知害了多少人。」   他停了片刻,又道:「苗姑娘,我爹和我媽就是因這寶藏而成親的。」   苗若蘭道:「是,啊嗎?快說給我聽。」她雖矜持,究竟年紀幼小,心喜 之下,伸手去握住了胡斐了手,但隨即覺得不妙,要待縮回,胡斐卻翻過手掌 ,輕輕握住了她手不放。苗若蘭臉上一紅,也就不再縮回,只覺胡斐手上熱氣 ,直透進自己的心裡。   胡斐道:「你道我媽是誰?她是杜希孟杜莊主的表妹。」苗若蘭更加驚奇 ,說道:「我自幼識得杜伯伯,爹爹卻從來沒提起過。」   胡斐道:「我在爹爹媽媽的遺書中得悉此事,想來令尊未必知道其中詳情 。杜莊主得到一些線索,猜得寶藏必在雪峰附近,是以長住峰上找尋。只是他 一來心思遲鈍,二來機緣不巧,始終參透不出藏寶的所在。我爹爹暗中查訪, 卻反而先他得知。他進了藏寶之洞,見到田歸農的父親與你祖父死在洞中,正 想發掘藏寶,那知我媽跟著來了。   「我媽的本事要比杜莊主高得多。我爹連日在左近出沒,她早已看出了端 倪。她跟進寶洞,和我爹動起手來。兩人不打不成相識,互相欽慕,我爹就提 求親之議。我媽說道:她自幼受表哥杜希孟撫養,若是讓我爹取去藏寶,那是 對表哥不起,問我爹要她還是要寶藏,兩者只能得一。」   「我爹哈哈大笑,說道就是十萬個寶藏,也及不上我媽。他提筆寫了一篇 文字,記述此事,封在洞內,好令後人發現寶藏之時,知道世上最寶貴之物, 乃是兩心相悅的真正情愛,決非價值連城的寶藏。」   苗若蘭聽到此處,不禁悠然神往,低聲道:「你爹娘雖然早死,可比我爹 媽快活得多。」   胡斐道:「只是我自幼沒爹沒娘,卻比你可憐得多了。」苗若蘭道:「我 爹爹若知你活在世上,就是拋盡一切,也要領你去撫養。那麼咱們早就可以相 見啦。」胡斐道:「我若住在你家裡,只怕你會厭憎我。」   苗若蘭急道:「不!不!那怎麼會?我一定會待你很好很好,就當你是我 親哥哥一般。」胡斐怦怦心跳,問道:「現在相逢還不遲嗎?」苗若蘭不答, 過了良久,輕輕說道:「不遲。」又過片刻,說道:「我很歡喜。」   古人男女風懷戀慕,只憑一言片語,便傳傾心之意。   胡斐聽了此言,心中狂喜,說道:「胡斐終生不敢有負。」   苗若蘭道:「我一定學你媽媽,不學我媽。」她這兩句話說得天真,可是 語意之中,充滿了決心,那是把自己一生的命運,全盤交託給了他,不管是好 是壞,不管將來是禍是福,總之是與他共同擔當。   兩人雙手相握,不再說話,似乎這小小山洞就是整個世界,登忘身外天地 。   過了良久,苗若蘭才道:「咱們去找到我爹,一起走吧,別理杜莊主他們 啦。」胡斐道:「好的。」可是他一生之中,從未有如此之樂,實是不願離開 山洞。苗若蘭也有此心,覺得不如說些閒話,多留一刻好一刻,於是問道:「 杜莊主既是你長親,何以你要跟他為難?」   胡斐恨恨的道:「這件事說來當真氣人。我媽臨終之時,拜懇你爹照看, 養我成人。我媽在我襁褓中放了一包遺物,一通遺書,其中記明我的生日時辰 ,我胡家的籍貫、祖宗姓名,以及世上的親戚。後來變生不測,平四叔抱了我 逃走。他以為你父有害我之意,見到遺書中有杜莊主的姓名,便抱了我前去投 奔。那知杜莊主起心不良,想得我爹的武學秘本。他又隱約猜到我爹媽知道藏 寶秘密,竟來搜查我媽給我的遺物。平四叔情知不妙,抱著我連夜逃下雪峰。 我爹的武學秘本是帶走了,但我媽給我的一包遺物,卻失落在莊上。這次我跟 他約會,是要問他為甚麼欺侮我一個幼年孤兒,又要向他要回我媽所遺的物事 。」   苗若蘭道:「杜莊主對人溫和謙善,甚是好客,想不到待你這麼壞。」胡 斐道:「這人假人假義,單是他陰謀害你爹爹,就可想見其餘……」隨即語意 轉柔,說道:「不過現在我也不惱他了。若不是他,我又怎能跟你相逢?」   正說到此處,忽聽洞外傳來一陣兵刃相交之聲,隱隱夾雜著呼呵叱罵。只 是聲音極沈極悶,胡斐依稀分辨得出,苗若蘭卻還道是風動松柏,雪落山巔。   胡斐道:「這聲音來自地底,那可奇了。你留在這裡,我瞧瞧去。」說著 站起身來。苗若蘭道:「不,我跟你去。」胡斐也不願留她一人孤身在此,說 道:「好。」攜著她手,出洞尋聲而去。   兩人在雪地上緩緩走出數十丈。這天是三月十五,月亮正圓,銀色的月光 映著銀色的雪光,再與苗若蘭皎潔無暇的肌膚一映,當真是人間仙境,此夕何 夕?這時胡斐早已除下自己長袍,披在苗若蘭身上。月光下四目交投,於身外 之事,竟是全不縈懷。   兩人心中柔和,古人詠嘆深情蜜意的詩句,忽地一句句似脫口而出。胡斐 不自禁低聲說道:「宜言飲酒,與子偕老。」苗若蘭仰起頭來,望著他的眼睛 ,輕輕的道:「琴瑟在御,莫不靜好。」這是「詩經」中一對夫婦的對答之詞 ,情意綿綿,溫馨無限。突然之間,地底呼聲轉劇,兩人當即止步,側耳傾聽 。   胡斐一辨聲音,說道:「他們找到了寶藏所在,正在地下廝殺爭奪。」他 從父親遺書之中得知寶藏地點,曾進入數次,取出父母當年封存的文字,又取 了田歸農之父的黃金小筆。這日早晨他用小筆投射田青文,就是示警之意。他 雖知寶藏所在,但體念父母遺志,不肯發掘。這時辨聲知向,料定寶樹等必是 見財眼紅,正在互相爭奪。   胡斐所料絲毫不錯,那地底山洞之中,天龍門、飲馬川山寨、平通鏢局諸 路人馬,為了爭奪寶物,正自殺成一團。寶樹袖手旁觀,只是冷笑,心想且讓 你們打個三敗俱傷,老僧再慢慢一個個的收拾。   周雲陽與熊元獻又是扭在一起,在地下滾來滾去。兩人突然間滾到了火堆 之旁。初時互欲將對方壓在火上,那知幾個打滾,險險將火頭壓熄,寶樹罵道 :「壓滅了火,大夥兒都凍死嗎?」伸出右腳,抄到周雲陽身底一挑,兩個人 一齊飛了起來,騰的一聲,落在地下。   寶樹嘿嘿一笑,彎腰拿起幾根粗柴,添入火堆。正要挺直身子,忽見火光 突突跳跳,在對面冰壁上映出兩個人影,人影也在微微跳動。寶樹吃了一驚, 轉過身來,見山洞口並肩站著兩人。一個臉帶嬌羞,乃是苗若蘭,另一個虯髯 戟張、眼露殺氣,卻是雪山飛狐胡斐。   寶樹「啊」的一聲,右手一揚,一串鐵念珠激飛而出。念珠初擲出似是一 串,其實串著鐵珠的絲線早被他捏斷,數十顆鐵珠忽然上下左右,分打胡苗二 人的要害。這是他苦練十餘年的絕技,恃以保身救命,臨敵之時從未用過,此 時陡逢大敵,事勢緊迫,立施殺手。   胡斐一聲冷笑,踏上一步,擋在苗若蘭身前。寶樹見他並無特異功夫擋避 ,心下大喜,暗道:「原來你裝模作樣,功夫也不過爾爾,這番可要叫你死無 葬身之地了。」正自得意,但見胡斐雙手衣袖倏地揮出,已將數十顆來勢奇急 的鐵念珠盡行捲住,衣袖振處,嗒嗒急響,如落冰雹,鐵念珠都飛向冰壁,只 打得碎冰四濺。   寶數一見之下,不由得心膽俱裂,急忙倒躍,退在曹雲奇身後,生怕胡斐 跟著上前,大叫一聲:「不好了!」雙手抓住曹雲奇背心,提起他一個魁偉長 大的身子,就往火堆中擲將過去。他本意將火堆壓滅,好教胡斐瞧不見自己, 那知道火堆剛得他添了乾柴,燒得正旺。曹雲奇跌在火中,衣服著火,洞中更 是明亮。   胡斐見寶樹一上來就向自己和苗若蘭猛施毒手,想起平阿四適才所言,這 和尚卑鄙貪財,害了自己父母性命,心中怒火大熾,立時也如那火堆一般燒了 起來,一彎腰抄起了一把珠寶,托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不住彈動。   但見珍珠、珊瑚、碧玉、瑪瑙、翡翠、寶石、貓兒眼、祖母綠、各種各樣 的珍物,如雨點般往寶樹身上飛去。每一塊寶物射到,都打得他劇痛難當。寶 樹縱高竄低,竭力閃避,但胡斐手指彈出,珍寶飛到,準頭竟是不偏半點,洞 中人數不少,這些珠寶卻始終不碰到別人身上。   劉元鶴、陶百歲等見此情景,個個貼身冰壁,一動也不敢動。寶樹初時還 東西奔躍,後來足踝上連中了兩塊碧玉,竟自倒地,再也站不起來,高聲號叫 ,在地下滾來滾去。他先前只愁珍寶不多,此時卻但願珍寶越少越好。   胡斐越彈手勁越重,有意避開寶樹的要害,要讓他多吃些苦頭。眾人縮在 洞角,凝神觀看,個個嚇得心驚肉跳,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苗若蘭聽寶樹叫得悽慘,心中不忍,低聲道:「這人確是很壞,但也夠他 受的了。饒了他吧!」胡斐生平除惡務盡,何況這人正是殺父害母的大仇人, 但一聽苗若蘭之言,突然覺得自己正處於極大幸福之中,對這世上最大的惡人 ,憎恨之心也登時淡了許多,當即左手一擲,掌中餘下的十餘件珍寶激飛而出 ,叮叮噹噹一陣響,盡數嵌在冰壁之中。   眾人盡皆駭然,暗道:「這些珍寶若要寶樹受用,單只一件就要了他的性 命。」   胡斐橫眉怒目,自左至右逐一望過去,眼光射到誰的臉上,誰就不自禁的 低下頭去,不敢與他目光相接。洞中寂靜無聲。寶樹身上雖痛,卻也不敢發出 半聲呻吟。   隔了良久,胡斐喝道:「各位如此貪愛珍寶,就留在這裡陪伴寶藏吧!」 說著攜了苗若蘭的手,轉身便出。   眾人萬料不到他舉然肯這麼輕易罷手,個個喜出望外,但聽他二人腳步聲 在隧道中逐漸遠去,各人齊聲低呼,俯身又去撿拾珠寶。   胡斐和苗若蘭來到兩塊圓岩之外。胡斐道:「我們在這裡等上一會,瞧他 們出不出來。那一個貪念稍輕,自行出來,就饒了他的性命。」   洞內各人雙手亂扒,拼命的執拾珠寶,只恨爹娘當時少生了自己兩三隻手 。過了良久,突然隧道中傳來一陣鬱悶的軋軋之聲,眾人初尚不解,轉念之間 ,個個驚得臉如土色,齊叫:「啊喲,不好啦!」「他堵死了咱們出路。」「 快跟他拼了。」眾人情急之下,爭先恐後的擁出,奔到圓岩之後,果見那塊巨 岩已被胡斐推回原處,牢牢的堵住了洞門。   洞門甚窄,在外尚有著力之處,內面卻只容得一人站立,岩面光滑,無所 拉扯,這麼一堵上,過不多時,融化了的冰水重行凍結,若非外面有人來救, 洞內諸人萬萬不能出來。   苗若蘭心中不忍,道:「你要他們都死在裡面嗎?」胡斐道:「你說,裡 面那一個是好人,饒得他活命?」   苗若蘭嘆了口氣,道:「這世上除了爹爹和你,我不知道還有誰是真正的 好人。可是,你總不能把天下的壞人都殺了啊。」胡斐一怔,道:「我那算得 是好人?」   苗若蘭抬頭望著他,說道:「我知道你是好的。我沒見你面的時候就知道 啦!大哥,你可知在甚麼時候,我這顆心就已交了給你?」   這是她第一次出口叫他「大哥」,可是這一聲叫得那麼自然流暢,隨隨便 便得脫口而出,卻似已經叫了一輩子一般。胡斐再也抑制不住,張臂抱住了她 。苗若蘭伸手還抱,倚在他的懷中。兩人摟抱在一起,但願這一刻無窮無盡。   兩人這樣抱著,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洞口傳進來幾下腳步之聲。胡 斐心道:「不好!我堵死別人,別要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讓別人來堵死了我 們。」手臂摟著苗若蘭不放,急步搶出洞去。   月光之下,但見雪地裡有兩人在發力奔跑,顯然便是雪峰上與自己動過手 的武林豪客。胡斐笑道:「你爹爹把那些傢伙都趕跑啦。」彎腰在地下抓起一 把雪,手指用勁,這把雪立時團得堅如鐵石。他手臂一揮,雪團直飛過去,擊 中前面一人後腰。那人一交俯跌,再也站不起來。後面一人吃了一驚,回過頭 來,一個雪團飛到,正中胸口,立時仰天摔倒。兩人跌法不同,卻是同樣的再 不站起。   胡斐哈哈一笑,忽然柔聲道:「你甚麼時候把心交給了我?我想一定沒我 早。我第一眼瞧你,我……我就管不住自己了。」苗若蘭輕聲道:「十年之前 ,那時候我還只七歲,我聽爹爹說你爹媽之事,心中就儘想著你。我對自己說 ,若是那個可憐的孩子活在世上,我在照顧他一生一世,要教他快快活活,忘 了小時候別人怎樣欺侮他、虧待他。」   胡斐心下感激,不知說甚麼才好,只是緊緊的將她摟在懷裡,眼光從她肩 上望去,忽見雪峰上幾個黑影,正緣著繩索往下急溜。   胡斐叫道:「咱們幫你爹爹截住這些歹人。」說著足底加勁,抱著苗若蘭 急奔,片刻間已到了雪峰之下。   這時兩名豪客已踏到峰下實地,上有幾名正急速下溜。胡斐放下苗若蘭, 雙手各握一個雪團,雙臂齊揚,峰下兩名豪客應聲倒地。   胡斐正要再擲雪團,投擊尚未著地之人,忽聽半山間有人朗聲說道:「是 我放人走路,旁人不必攔阻。」這兩句話一個字一個字的從半山裡飄將下來, 洪亮清朗,正是苗人鳳的說話。   苗若蘭喜叫:「爹爹!」胡斐聽這聲音尚在百丈之外,但語音遙傳,若對 其面,金面佛內力之深,卻是已所莫及,不禁大為欽佩,雙手一振,扣在掌中 的雪團雙雙飛出,又中躺伏在地的兩名豪客身上,不過上次是打穴,這次卻是 解穴。那二人蠕動了幾下,撐持起來,發足狂奔而去。   但聽半空中苗人鳳叫道:「果然好俊功夫,就可惜不學好。」這十二字評 語,一字近似一字,只見他又瘦又長的人形緣索直下,「好」字一脫口,人已 站在胡斐身前。   兩人互相對視,均不說話。但聽四下裡乞乞擦擦,盡是踏雪之聲,這次上 峰的好手中留得性命的,都四散走了。   月光下只見一人一跛一拐的走近,正是杜希孟杜莊主。他將一個尺來長的 包裹遞給胡斐,顫聲道:「這是你媽的遺物,裡面一件不少,你收著吧。」胡 斐接在手中,似有一股熱氣從包裹傳到心中,全身不禁發抖。   苗人鳳見杜希孟的背影在雪地裡蹣跚遠去,心想此人文武全才,結交遍於 天下,也算得是個人傑,與自己二十餘年的交情,只因一念之差,落得身敗名 裂,實是可惜。他不知杜希孟與胡斐之母有中表之親,更不知胡斐就是二十多 年來自己念念不忘的孤兒,當下緩緩轉過頭來,只見女兒身披男人袍服,怯生 生的站在雪中,心想眼前此人雖然救了自己性命,卻玷污了女兒清白,念及亡 妻失節之事,恨不得殺盡天下輕薄無行之徒,一時胸口如要迸裂,低沈著聲音 道:「跟我來!」說著轉身大踏步便走。   苗若蘭叫道:「爹,是他……」苗人奉沈默寡言,素來不喜多說一個字, 也不喜多聽一個字,此時盛怒之下,更不讓女兒多說。他見胡斐伸手去拉女兒 ,喝道:「好大膽!」閃身欺近,左手倏地伸出,破蒲扇一般的手掌已江湖斐 左臂握住,說道:「蘭兒你留在這兒,我和這人有幾句話說。」說著向右側一 座山峰一指。那山峰雖遠不如玉筆峰那麼高聳入雲,但險峻巍峨,殊不少遜。 他放開胡斐手臂,向那山峰急奔過去。   胡斐道:「蘭妹,你爹既這般說,我就過去一會兒,你在這裡等著。」苗 若蘭道:「你答應我一件事。」胡斐道:「別說一件,就是千件萬件,也全憑 你吩咐。」苗若蘭道:「我爹若要你娶我……」最後兩字聲若蚊鳴,幾不得聞 ,低下了頭,羞不可抑。   胡斐將適才從杜希孟手裡接來的包裹交在她手裡,柔聲道:「你放心。我 將我媽的遺物交於你手。天下再沒一件文定之物,能有如此隆重的。」   苗若蘭接過包裹,身子不自禁的微微顫動,低聲道:「我自然信得過你。 只是我知道爹爹脾氣,若是他惱了你,甚至罵你打你,你都瞧在我臉上,便讓 了他這一回。」胡斐笑道:「好,我答應你。」遠遠望去,只見苗人鳳的人影 在白雪山石間倏忽出沒,正自極迅捷的向山峰奔上,當下輕輕的在苗若蘭的臉 頰上親了一親,提氣向苗人鳳身後跟去。   他順著雪地裡的足跡,一路上山,轉了幾個彎,但覺山道愈來愈險,當下 絲毫不敢大意,只怕一個失足,摔得粉身碎骨。奔到後來,山壁間全是凝冰積 雪,滑溜異常,竟難有下足之處,心道:「苗大俠故意選此險道,必是考較我 的武功來著。」於是展開輕功,全力施為,山道越險,他竟奔得越快。   又轉過一個彎,忽見一條瘦長的人影站在山壁旁一塊凸出的石上,身形襯 著深藍色的天空,猶似一株枯槁得老樹,正是打遍天下無敵手金面佛苗人鳳。   胡斐一怔,急忙停步,雙足使出「千斤墜」功夫,將身子牢牢定住峭壁之 旁。苗人鳳低沈著嗓子說道:「好,你有種跟來。上吧!」他背向月光,臉上 陰沈沈的瞧不清楚神色。   胡斐喘了口氣,面對著這個自己生平想過幾千幾萬遍之人,一時之間竟爾 沒了主意:   「他是我殺父仇人,可是他又是若蘭的父親。」   「他害得我一生孤苦,但聽平四叔說,他豪俠仗義,始終沒對不起我的爹 媽。」   「他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武功藝業,舉世無雙,但我偏不信服,倒要試 試是他強呢還是我強?」   「他苗家與我胡家累世為仇,百餘年來相砍不休,然而他不傳女兒武功, 是不是真的要將這場世仇至他而解?」   「適才我救了他的性命,可是他眼見我與若蘭同床共被,認定我對他女兒 輕薄無禮,不知能否相諒?」   苗人鳳見胡斐神情粗豪,虯髯戟張,依稀是當年胡一刀的模樣,不由得心 中一動,但隨即想起,胡一刀之子早已為人所害,投在滄州河中,此人容貌相 似,只是偶然巧合,想起他欺辱自己的獨生愛女,怒火上沖,左掌一揚,右拳 呼的一聲,衝拳直出,猛往胡斐胸口擊去。   胡斐與他相距不過數尺,見他揮拳打來,勢道威猛無比,只得出掌擋架。 兩人拳掌相交,身子都是一震。   苗人鳳自那年與胡一刀比武以來,二十餘年來從未遇到敵手,此時自己一 拳被胡斐化解,但覺對方掌法精妙,內力深厚,不禁敵愾之心大增,運掌成風 ,連進三招。   胡斐一一拆開,到第三招上,苗人鳳掌力極猛,他雖急閃避開,但身子連 幌幾幌,險險墜下峰去,心道:「若再相讓,非給他逼得摔死不可。」眼見苗 人鳳左足飛起,急向自己小腹踢到,當即右拳左掌,齊向對方面門拍擊,這一 招攻敵之不得不救,是拆解他左足一踢的高招。   胡斐這一招用的雖是重手,究竟未出全力。但高手比武,半點容讓不得, 苗人鳳伸臂相格,使的卻是十成力。四臂相交,咯咯兩響,胡斐只覺胸口隱隱 發痛,急忙運氣相抵。豈知苗人鳳的拳法剛猛無比,一佔上風,拳勢愈來愈強 ,再不容敵人有喘息之機。若在平地,胡斐原可跳出圈子,逃開數步,避了他 掌風的籠罩,然後反身再鬥,但在這巉崖峭壁之處,實是無比可退,只得咬緊 牙關,使出「春蠶掌法」,密密護住全身各處要害。   這「春蠶掌法」招招全是守勢,出手奇短,抬手踢足,全不出半尺之外, 但招數綿密無比,周身始終不露半點破綻。這路掌法原本用於遭人圍攻而大處 劣勢之時,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雖守得緊密,確有一個極大不好處,一開頭 即是「立於不勝之地」,名目叫做「春蠶掌法」,確是作繭自縛,不能反擊, 不論敵人招數中露出如何重大破綻,若非改變掌法,永難克敵制勝。   苗人鳳一招緊似一招,眼見對方情勢惡劣,但不論自己如何強攻猛擊,胡 斐必有方法解救,只是他但守不攻,自己卻無危險,當下不顧防禦,十分力氣 全用在攻堅破敵之上。   鬥到酣處,苗人鳳一拳打出,胡斐一避,那拳打在山壁之上,冰凌飛濺, 一小塊射上了他左眼。眼皮極是柔軟,這一下又是出乎意料之外,難以防備, 胡斐但覺眼上劇痛,雖不敢伸手去揉,拳腳上總是一緩。苗人鳳乘勢搶進,靠 身山壁,已將胡斐逼在外檔。   此時強弱優劣之勢已判,胡斐半身凌空,祇要足底微出,身子稍有不穩, 立時掉下山谷,苗人鳳卻是背心向著山壁,招招逼迫對手硬接應架。胡斐極是 機伶,卻也偏不上這個當,出手柔韌滑溜,盡力化解來勢,決不正面相接。   兩人武功本在仲伯之間,平手相鬥,胡斐已未必能勝,現下加上許多不利 之處,如何能夠持久?又鬥數招,苗人鳳忽地躍起,連踢三腳。胡斐急閃相避 ,但見對手第三腳踢過,雙掌齊出,直擊自己胸口。這兩掌難以化解,自己站 立之處又是無可避讓,只得也是雙掌拍出,硬接來招。   四掌相交,苗人鳳大喝一聲,勁力直透掌心。胡斐身子一幌,急忙運勁反 擊。兩人都將畢生功力運到了掌上,這是硬碰硬的比拼,半點取巧不得。兩人 氣凝丹田,四目互視,竟是僵住了再也不動。   苗人鳳見他武功了得,不由得暗暗驚心:「近年來少在江湖上走動,竟不 知武林中出了這等厲害人物!」雙腿稍彎,背脊已靠上山壁,一收一吐,先江 胡斐的掌力引將過來,然後藉著山壁之力,猛推出去,喝道:「下去!」   這一推本就力道強勁無比,再加上借了山壁的反激,更是難以抵擋,胡斐 身子連幌,左足已然凌空。但他下盤之穩,實是非同小可,右足在山崖邊牢牢 定住,宛似鐵鑄一般。苗人鳳連催三次勁,也只能推得他上身幌動,卻不能使 他右足移動半分。   苗人鳳暗暗驚佩:「如此功夫,也可算得是曠世少有,只可惜走上了邪路 。他年歲尚輕,今日若不殺他,日後遇上,未必再是他敵手。他恃強為惡,世 上有誰能制?「想到此處,突然間左足一登,一招「破碑腳」,猛往胡斐右膝 上踹去。   胡斐全靠單足支持,眼見他一腳踹到,無可閃避,嘆道:「罷了,罷了, 我今日終究命喪他手。」危難中死中求生,右足一登,身子斗然拔起丈餘,一 個鷂子翻身,凌空下擊。苗人鳳道:「好!」肩頭一擺,撞了出去。胡斐雙拳 打中了他肩頭,卻被他巨力一撞,跌出懸崖,向下直墜。   胡斐慘然一笑,一個念頭如電光般在心中一閃:「我自幼孤苦,可是臨死 之時得蒙蘭妹傾心,也自不枉了這一生。」突然臂上一緊,下墜之勢登時止住 ,原來苗人鳳已抓住他手臂,將他拉了上來,喝道:「你曾救我性命,現下饒 你相報。一命換一命,誰也不虧負了誰。來,咱們重新打過。」說著站在一旁 ,與胡斐並排而立,不再佔倚壁之利。   胡斐死裡逃生,已無鬥志,拱手說道:「晚輩不是苗大俠敵手,何必再比 ?苗大俠要如何處置,晚輩聽憑吩咐就是。」苗人鳳皺眉道:「你上手有意相 讓,難道我就不知?你欺苗人鳳年老力衰,不是你對手嗎?」胡斐道:「晚輩 不敢。」苗人鳳喝道:「出手!」胡斐要解釋與苗若蘭同床共衾,實是出於意 外,決非存心輕薄,說道:「在那廂房之中……」   苗人鳳聽他提及「廂房」二字,怒火大熾,劈面就是一掌。胡斐只得接住 ,經過了適才之事,知道只要微一退讓,立時又給他掌力罩住,只得全力施為 。兩人各展平生絕藝,在山崖邊拳來腳往,鬥智鬥力,鬥拳法,鬥內功,拆了 三百餘招,竟是難分勝敗。   苗人鳳愈鬥心下愈疑,不住想到當年在滄州與胡一刀比武之事,忽地向後 躍開兩步,叫道:「且住!你可識得胡一刀嗎?」   胡斐聽他提到亡父之名,悲憤交集,咬牙道:「胡大俠乃前輩英雄,不幸 為奸人所害。我若有福氣能得他教誨幾句,立時死了,也所甘心。」   苗人鳳心道:「是了,胡一刀去世已二十七年。眼前此人也不過二十多歲 ,焉能相識?他這幾句話說得甚好,若不是他欺辱蘭兒,單憑這幾句話,我就 交了他這個朋友。」順手在山邊折下兩根堅硬的樹枝,掂了一掂,重量相若, 將一根拋給胡斐,說道:「咱們拳腳難分高下,兵刃上再決生死。」說著樹枝 一探,左手捏了劍訣,樹枝走偏鋒刺出,使的正是天下無雙、武林絕藝的「苗 家劍法」。雖是一根小小樹枝,但刺出時勢夾勁風,又狠又準,要是給尖梢刺 上了,實也與中劍無異。   胡斐見來勢厲害,那敢有絲毫怠忽,樹枝一擺,向上橫格,這一格剛中帶 柔,卻是名家手法。苗人鳳一怔,心道:「怎麼他武功與胡一刀這般相似?」 但高手相鬥,刀劍一交,後著綿綿而至,決不容他有絲毫遲疑的餘裕,但見胡 斐樹刀格過,跟著提手上撩,苗人鳳揮樹劍反削,教他不得不迴刀相救。   這一番惡鬥,胡斐一生從未遇過。他武功全是憑著父親傳下遺書修習而成 ,招數雖然精妙,實戰經驗畢竟欠缺,功力火候因年歲所限,亦未臻上乘,好 在年輕力壯,精力遠過對方,是以數十招中打得難解難分。兩人迭遇險招,但 均在極危急下以巧妙招數拆開。胡斐奮力拆鬥,心中佩服:「金面佛苗大俠果 然名不虛傳,若他年輕二十歲,我早已敗了。難怪當年他和我爹爹能打成平手 ,當真英雄了得。」   兩人均知要憑招數上勝得對方,極是不易,但只須自己背脊一靠上山壁, 佔了地利,這一場比拼就是勝了。因此都是竭力要將對方逼向外圍,爭奪靠近 山壁的地勢。但兩人招招扣得緊密,只要向內緣踏進半步,立時便受對方刀劍 之傷。   鬥到酣處,苗人鳳使一招「黃龍轉身吐鬚勢」疾刺對方胸口,眼見他無處 閃避,而樹刀砍在外檔,更是不及回救。   胡斐吃了一驚,忙伸手在他樹枝上橫撥,右手一招「伏虎式」劈出。苗人 鳳叫了一聲:「好!」樹劍一抖。胡斐左手手指劇痛,急忙撒手。   苗人鳳踏上半步,正要刺出一招「上步摘星式」,那知崖邊堅壁給二人踏 得久了,竟漸漸鬆裂融化,他劍勢向前,全身重量盡在後邊的左足之上,只聽 喀喇一響,一塊岩石帶著冰雪,墜入下面深谷。   苗人鳳腳底一空,身不由主的向下跌落,胡斐大驚,忙伸手去拉。只是苗 人鳳一墜之勢著實不輕,雖然拉住了他袖子,可是一帶之下,連自己也跌出崖 邊。   二人不約而同的齊在空中轉身,貼向山壁,施展「壁虎遊牆功」,要爬回 山崖。但那山壁上全是冰雪,滑溜無比,那「壁虎遊牆功」竟然施展不出,莫 說是人,就當真壁虎到此,只怕也遊不上去。可是上去雖然不能,下墜之勢卻 也緩了。   二人慢慢溜下,眼見再溜十餘丈,是一塊向外凸出的懸岩,如不能在這岩 上停住,那非跌個粉身碎骨不可。念頭剛轉得一轉,身子已落在岩上。二人武 功相若,心中所想也是一模一樣,當下齊使「千斤墜」功夫,牢牢定住腳步。   岩面光圓,積了冰雪更是滑溜無比,二人武功高強,一落上岩面立時定身 ,竟沒滑動半步。只聽格格輕響,那數萬斤重的巨岩卻搖晃了幾下。原來這塊 巨岩橫架山腰,年深月久,岩下砂石漸漸脫落,本就隨時都能掉下谷中,現下 加上了二人重量,砂石夾冰紛紛下墜,巨岩越幌越是厲害。   那兩根樹枝隨人一齊跌在岩上。苗人鳳見情勢危急異常,左掌拍出,右手 已拾起一根樹枝,隨即「上步雲邊摘月」,挺劍斜刺。胡斐頭一低,彎腰避劍 ,也已拾起樹枝,還了一招「拜佛聽經」。   兩人這時使的全是進手招數,招招狠極險極,但聽得格格之聲越來越響, 腳步難以站穩。兩人均想:「只有將對方逼將下去,減輕岩上重量,這巨岩不 致立時下墜,自己才有活命之望。」其時生死決於瞬息,手下更不容情。   片刻間交手十餘招,苗人鳳見對方所使的刀法與胡一刀當年一模一樣,疑 心大盛,只是形格勢禁,實無餘暇相詢,一招「返腕翼德闖帳」削出,接著就 要使出一招「提撩劍白鶴舒翅」。這一招劍掌齊施,要逼得對方非跌下岩去不 可,只是他自幼習慣使然,出招之前不禁背脊微微一聳。   其時月明如洗,長空一碧,月光將山壁映得一片光亮。那山壁上全是晶光 的凝冰,猶似鏡子一般,將苗人鳳背心反照出來。   胡斐看得明白,登時想起平阿四所說自己父親當年與他比武的情狀,那時 母親在他背後咳嗽示意,此刻他身後放了一面明鏡,不須旁人相助,已知他下 一步非出此招不可,當下一招「八方藏刀式」,搶了先著。   苗人鳳這一招「提撩劍白鶴舒翅」只出得半招,全身已被胡斐樹刀罩住。 他此時再無疑心,知道眼前此人必與胡一刀有極深的淵源,嘆道:「報應,報 應!」閉目待死。   胡斐舉起樹刀,一招就能將他劈下岩去,但想起曾答應過苗若蘭,決不能 傷她父親。然而若不劈他,容他將一招「提撩劍白鶴舒翅」使全了,自己非死 不可,難道為了相饒對方,竟白白送了自己性命嗎?   霎時之間,他心中轉過了千百個念頭:   這人曾害死自己父母,教自己一生孤苦,可是他豪氣干雲,是個大大的英 雄豪傑,又是自己意中人的生父,按理這一刀不該劈將下去;但若不劈,自己 決無活命之望,自己甫當壯年,豈肯便死?倘若殺了他吧,回頭怎能有臉去見 苗若蘭?要是終生避開她不再相見,這一生活在世上,心中痛苦,生不如死。   那時胡斐萬分為難,實不知這一刀該當劈是不劈。他不願傷了對方,卻又 不願賠上自己性命。   他若不是俠烈重意之士,這一刀自然劈了下去,更無躊躇。但一個人再慷 慨豪邁,卻也不能輕易把自己性命送了。當此之際,要下這決斷實是千難萬難 ……   苗若蘭站在雪地之中,良久良久,不見二人歸來,當下緩緩打開胡斐交給 她的包裹。只見包裹是幾件嬰兒衣衫,一雙嬰兒鞋子,還有一塊黃布包袱,月 光下看得明白,包上繡著「打遍天下無敵手」七個黑字,正是她父親當年給胡 斐裹在身上的。   她站在雪地之中,月光之下,望著那嬰兒的小衣小鞋,心中柔情萬種,不 禁痴了。   胡斐到底能不能平安歸來和她相會,他這一刀到底劈下去還是不劈?               ∼全文完∼           金庸《雪山飛狐》    後記   「雪山飛狐」的結束是一個懸疑,沒有肯定的結局。到底胡斐這一刀劈下 去呢還是不劈,讓讀者自行構想。   這部小說於一九五九年發表,十多年來,曾有好幾位朋有和許多不相識的 讀者希望我寫個肯定的結尾。仔細想過之後,覺得還是保留原狀的好,讓讀者 們多一些想像的餘地。有餘不盡和適當的含蓄,也是一種趣味。在我自己心中 ,曾想過七、八種不同的結局,有時想想各種不同結局,那也是一項享受。胡 斐這一刀劈或是不劈,在胡斐是一種抉擇,而每一位讀者,都可以憑著自己的 個性,憑著各人對人性和這個世界的看法,作出不同的抉擇。   關於李自成之死,有好幾種說法。第一種是「明史」說的,他在九宮山為 村民擊斃,當時謠言又說是為神道所殛。第二種是「明紀」說他為村民所困, 不能脫,自縊而死。第三種是「明季北略」說他在羅公山軍中病死。第四種是 「灃州志」所載,他逃到峽山出家為僧,到七十歲才坐化。第五種是「吳三桂 演義」小說的想像,說是為牛金星所毒殺。   歷史小說有想像的自由,可以不必討論。其他各種說法經後人考證,似乎 都有疑點。何騰蛟的奏章中說:「為闖死確有證據、闖級未敢扶同、謹具實回 奏事……道阻音絕,無復得其首級報驗。今日逆首已誤死於鄉兵,而鄉兵初不 知也……」得不到李自成的首級,總之是含含糊糊。清將阿濟格的奏疏則說: 「有降卒言,自成竄入九宮山,為村民所困,自縊死,屍朽莫辨。」屍首腐爛 ,也無法驗明正身。   江賓谷(名昱志)所撰「李自成墓誌」全文如下:   「何璘『灃州志』云:『李闖之死,野史載通城羅公山,「明史」載通城 九宮山,其以為死於村民,一也。今按羅公山,實在黔陽,而九宮山實在通山 縣,其言通城,皆誤也。有孫教授為余言:李自成實竄灃州,至清化驛,隨十 餘騎走牯牛壩,在今安福縣境。復乘騎去,獨竄石門之夾山為僧,今其墳尚在 。』云云。余訝之,特至夾山。見寺旁有石塔,覆以屋,塔面大書『奉天玉和 尚』。前有碑,乃其徒野拂文,載和尚不知誰氏子。一老僧年七十餘,尚能言 夾山舊事,云和尚順治初入寺,事律門,不言來自何處,其聲似西人。後數年 復有一僧來,云是其徒,乃宗門,號野拂,江南人,事和尚甚謹。和尚卒於康 熙甲辰歲二月,約年七十。臨終,有遺言於野拂,彼時幼,不與聞。似尚藏有 遺像,命取視之,則高顴深頤,鴟目蝎鼻,狀貌猙獰,與『明史』所載正同。 自成僭號奉天倡義大元帥,後復自稱新順王。其自稱奉天玉和尚,蓋自寓加點 以諱之。而野拂以宗門為律門弟子,事之甚謹,豈其舊日臣相與左右者與?『 明史』於九宮山鉏死之自成,亦云:『我兵遣識者驗其屍,朽莫辨。』而老僧 親聞謦欬,其西音又足異也。」   所謂「西人」「西音」,指陝西人和陝西口音。李自成是陝西米脂縣人。 李自成瞎了一隻眼睛,是在圍攻開封時給陳永福射瞎的,本是一個極明顯的特 徵,但老僧描述奉天玉和尚時沒有提及,似是一個重大疑點。   李自成在此以前,當被明兵逼得勢窮力竭時,曾假死過一次,那是在崇禎 十二年。他幼時做過和尚。阿英在劇本「李闖王」的考據中說:「……自成再 過和尚生涯,也是『駕輕就熟』的,何況『成者為王,敗則為僧』,是中國的 老一套呢!」   在小說中加插一些歷史背境,當然不必一切細節都完全符合史實,只要重 大事件不違背就是了。至於沒有定論的歷史事件,小說作者自然更可選擇其中 的一種說法來加以發揮。但舊小說「吳三桂演義」和「鐵冠圖」敘述李自成故 事,和眾所公認的事實距離太遠,以「鐵冠圖」中描寫費宮娥所刺殺的闖軍大 將竟是李岩,為免自由得過了份。   「雪山飛狐」於一九五九年在報上發表後,沒有出版過作者所認可的單行 本。坊間的單行本,據我所見,共有八種,有一冊本、兩冊本、三冊本、七冊 本之分,都是書商擅自翻印的。總算承他們瞧得起,所以一直也未加理會。只 是書中錯字很多,而翻印者強分章節,自撰回目,未必符合作者原意,有些版 本所附的插圖,也非作者所喜。   現在重行增刪改寫,先在「明報晚報」發表,出書時又作了幾次修改,約 略估計,原書十分之六七的句子都已改寫過了。原書的脫漏粗疏之處,大致已 作了一些改正。只是書中人物寶樹、平阿四、陶百歲、劉元鶴等都是粗人,講 述故事時語氣仍嫌太文,如改得符合各人身分,滿紙「他媽的」又未免太過不 雅。限於才力,那是無可如何了。   「雪山飛狐」有英文譯本,曾在紐約出版之〞Bridge〞雙月刊上連載。   「雪山飛狐」與「飛狐外傳」雖有關連,然而是兩部各自獨立的小說,所 以內容並不強求一致。按理說,胡斐在遇到苗若蘭時,必定會想到袁紫衣和程 靈素。但單就「雪山飛狐」這部小說本身而言,似乎不必讓另一部小說的角色 出現,即使只是在胡斐心中出現。事實上,「雪山飛狐」撰作在先,當時作者 心中,也從來沒有袁紫衣和程靈素那兩個人物。               (全書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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