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有女長舌如利槍】
張三丰下得少室山來,料想他已然命不長久,索性便也絕了醫治的念頭,只是跟
他說些笑話,互解愁悶。這日行到漢水之畔,兩人坐了渡船過江。船到中流,漢水波
浪滔滔,小小的渡船搖晃不已,張三丰心中,也是思如浪濤。
張無忌忽道:「太師父,你不用難過,孩兒死了之後,便可見到爹爹媽媽了,那
也好得很。」張三丰道:「你別這麼說,太師父無論如何要想法救你。」張無忌道:
「我本來想,如能學到少林派的九陽神功,去說給俞三伯聽,那便好了。」張三丰
道:「為什麼?」張無忌道:「盼望俞三伯能修練武當、少林兩派神功,治好手足殘
疾。」
張三丰嘆道:「你俞三伯受的是筋骨外傷,內功再強,也是治不好的。」心想:
「這孩子明知自己性命不保,居然不怕死,卻想著要去療治岱巖的殘疾,這番心地,
也確是我輩俠義中人的本色。」正想誇獎他幾句,忽聽得江上一個洪亮的聲音遠遠傳
來:「快些停船,把孩子乖乖交出,佛爺便饒了你的性命,否則莫怪無情。」這聲音
從波浪中傳來,入耳清晰,顯然呼叫之人內力不弱。
張三丰心下冷笑,暗道:「誰敢如此大膽,要我留下孩子?」抬起頭來,只見兩
艘江船,如飛的划來,凝目瞧時,見前面一艘小船的船梢上坐著一個虯髯大漢,雙手
操槳急划,艙中坐著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後面一艘船身較大,舟中站著四名番僧,另
有七、八名蒙古武官。眾武官拿起船板,幫同划水。那虯髯大漢膂力奇大,雙槳一
扳,小船便急衝丈餘,但後面船上畢竟人多,兩船相距越來越近。過不多時,眾武官
和番僧便彎弓搭箭,向那大漢射去。但聽得羽箭破空,嗚嗚聲響。
張三丰心想:「原來他們是要那虯髯大漢留下孩子。」他生平最恨蒙古官兵殘殺
漢人,當下便想出手相救。只見那大漢左手划船,右手舉起木槳,將來箭一一擋開擊
落,手法甚是迅捷。張三丰心道:「這人武功不凡,英雄落難,我怎能坐視不救?」
向搖船的艄公喝道:「船家,迎上去。」那艄公見羽箭亂飛,早已嚇得手酸足軟,拼
命將船划開尚嫌不及,怎敢反而迎將過去?顫聲道:「老......老道爺......你說笑
話了。」張三丰見情勢緊急,奪過艄公的櫓來,在水中扳了兩下,渡船便橫過船頭,
向著來船迎去。猛聽得「啊」的一聲慘呼,小船中男孩背心上中了一箭。那虯髯大漢
一個失驚,俯身去看時,肩頭和背上接連中箭,手中木槳拿捏不定,掉入江心,坐船
登時不動。後面大船瞬即追上,七、八名蒙古武官和番僧跳上小船。那虯髯 大漢
兀自不屈,拳打足踢,奮力抵禦。
張三丰叫道:「韃子住手,休得行凶傷人!」急速扳櫓,將渡船搖近,跟著身子
縱起,大袖飄飄,從空中撲向小船。兩名蒙古武官嗖嗖兩箭,向他射來。張三丰袍袖
揮動,兩枝羽箭遠遠飛了出去,雙足一踏上船板,左掌揮出,登時兩名番僧摔出丈
許,撲通、撲通兩聲,跌入了江中,眾武官見他猶似飛將軍由天而降,一出手便將兩
名武功甚強的番僧震飛,無不驚懼。領頭的武官喝道:「兀那老道,你幹甚麼?」張
三丰罵道:「狗韃子!又來行凶作惡,殘害良民,快快給我滾罷!」那武官道:「你
可知這人是誰?那是袁州魔教反賊的餘孽,普天下要捉拿的欽犯!」
張三丰聽到「袁州魔教反賊」六字,吃了一驚,心道:「難道是周子旺的部
屬?」轉頭問那虯髯大漢道:「他這話可真?」
那虯髯大漢全身鮮血淋漓,左手抱著男孩,虎目含淚,說道:「小主公......小
主公給他們射死了。」這一句話,便是承認了自己的身分。
張三丰心下更驚,道:「這是周子旺的郎君嗎?」那大漢道:「不錯,我有負囑
咐,這條性命也不要了。」輕輕放下那男孩的屍身,向那武官撲去。可是他身上本已
負傷,肩背上的兩枝長箭又未拔下,而且箭頭有毒,身剛縱起,口中「嘿」的一聲,
便摔在船艙板上。
那小女孩撲在船艙的一具男屍之上,只是哭叫:「爹爹!爹爹!」張三丰瞧那具
屍身的裝束,當是操舟的船夫。張三丰心想:「早知是魔教中的人物,這件閒事不管
也罷。可是既已伸手,總不能半途抽身。」當下向那武官道:「這男孩已然身亡,餘
下那人身中毒箭,也是轉眼便死,你們已然立功,那便走罷!」那武官道:「不成,
非將兩人的首級斬下不可。」張三丰道:「那又何必趕人太絕?」那武官道:「老道
是誰?憑甚麼來橫加插手?」張三丰微微一笑,說道:「你理我是誰?天下事天下人
都管得。」
那武官使個眼色,說道:「道長道號如何?在何處道觀出家?」張三丰尚未回
答,兩名蒙古軍官突然手舉長刀,向他肩頭猛劈下來。這兩刀來勢好不迅疾,小舟之
中相距又近,實是無處閃避。
張三丰身子一側,本來面向船首,略轉之下,已面向左舷,兩刀登時砍空。他雙
掌起處,已托在兩人的背心,喝道:「去罷!」掌力一吐,兩名武官身子飛起,砰砰
兩響,剛好摔在原本所乘的舟中。他已數十年未和人動手過招,此時牛刀小試,大是
揮洒如意。
那為首的武官張大了口,結結巴巴的道:你......你......你你莫非......
是......」張三丰袍袖揮動,喝道:「老道生平,專殺韃子!」眾武官番僧但覺疾風
撲面,人人氣息閉塞,半晌不能呼吸。張三丰袍袖一停,眾人臉色慘白,齊聲驚呼,
爭先恐後的躍回大船,救起落水的番僧,急划而去。張三丰取出丹藥,喂入那虯髯大
漢口中,將小舟划到渡船之旁,待要扶他過船,豈知那大漢甚是硬朗,一手抱著男孩
屍身,一手抱著女孩,輕輕一縱,便上了渡船。張三丰暗暗點頭:「這人身受重傷,
仍是如此忠於幼主,確是個鐵錚錚的好漢子。我這番出手雖然冒失,但這樣的漢子卻
也該救。」
當下回到渡船,替那大漢取下毒箭,敷上拔毒生肌之藥。那女孩望著父親的屍身
隨小船漂走,只是哭泣,那虯髯大漢道:「狗官兵好不歹毒,一上來就放箭射死了船
夫,若非老道爺相救,這小小的船家女孩多半也是性命不保。」張三丰心想:「眼下
無忌不能行走,若到老河口投店,這漢子卻是欽犯,我要照顧兩人,只怕難以周
全。」取出三兩銀子交給艄公,說道:「艄公大哥,煩你順水東下,過了仙人渡,送
我們到太平店投宿。」那艄公見他將蒙古眾武官打得落花流水,早已萬分敬畏,何況
又給了這麼多銀子,當下連聲答應,搖著船沿江東去。
那大漢在艙板上跪下磕頭,說道:「老道爺救了小人性命,常遇春給你老人家磕
頭。」張三丰伸手扶起,道:「常英雄不須有此大禮。」碰他手掌,但覺觸手冰冷,
微微一驚,問道:「常英雄可還受了內傷嗎?」常遇春道:「小人從信陽護送小主南
下,途中與韃子派來追捕的魔爪接戰四次,胸口和背心給一個番僧打了兩掌。」
張三丰搭他脈搏,但覺跳動微弱,再解開他衣服一看傷處,更是駭然,只見他中
掌處腫起寸許,受傷著實不輕。換作旁人,早便支持不住,此人千里奔波,力拒強
敵,當真英雄了得。當下命他不可說話,在艙中安臥靜養。
那女孩約莫十歲左右,衣衫敝舊,赤著雙足,雖是船家貧女,但容顏秀麗,十足
是個絕色的美人胎子,坐著只是垂淚。張三丰見她楚楚可憐,問道:「姑娘,你叫甚
麼名字?」那女孩道:「我姓周,名叫周芷若。」張三丰心想:「船家女孩,取的名
字倒好。」問道:「你家住在哪裡?家中還有誰?咱們會叫船老大送你回家去。」周
芷若垂淚道:「我就跟爹爹兩個住在船上,再沒......再沒別的人了。」張三丰
嗯了一聲,心想:「她這可是家破人亡了,小小女孩,如何安置她才好?」
常遇春說道:「老道爺武功高強,小人生平從來沒有見過。不敢請教老道爺法
號?」張三丰微笑道:「老道張三丰。」常遇春「啊」的一聲,翻身坐起,大聲道:
「老道爺原來是武當山張真人,難怪神功蓋世。常遇春今日有幸,得遇仙長。」張三
丰微笑道:「老道不過多活了幾歲,甚麼仙不仙的。常英雄快請臥倒,不可裂了箭
創。」他見常遇春慷慨豪爽,英風颯颯,對他甚是喜愛,但想到他是魔教中人,不
願深談,便淡淡的道:「你受傷不輕,別多說話。」
張三丰生性豁達,於正邪兩途,原無多大偏見,當日曾對張翠山說道:「正邪兩
字,原本難分。正派中弟子若是心術不正,便是邪徒:邪派中人倘若一心向善,那便
是正人君子。」又說天鷹教主殷天正雖然性子偏激,行事乖僻,卻是個光明磊落之
人,很可交交這個朋友。可是自從張翠山自刎而亡,他心傷愛徒之死,對天鷹教不由
得極是痛恨,心想三弟子俞岱巖終身殘廢,五弟子張翠山身死名裂,皆由天鷹 教
而起,雖然勉強抑下了向殷天正問罪復仇之念,但不論他胸襟如何博大,於這「邪
魔」二字,卻是恨惡殊深。那周子旺正是魔教「明教」中「彌勒宗」」的大弟子,數
年前在江西袁州起事,自立為帝,國號稱「周」,不久為元軍撲滅,周子旺被擒斬
首。彌勒宗和天魔教雖非一派,但同為「明教」的支派,相互間淵源甚深,周子旺起
事之時,殷天正曾在浙江為之聲援。張三丰今日相救常遇春,只是激於一時俠義之
心,兼之事先未明他身分,實在是大違本願。
這晚二更時分才到太平店。張三丰吩咐那船離鎮遠遠的停泊。艄公到鎮上買了食
物,煮了飯菜,開在艙中小幾之上,雞、肉、魚、蔬,一共煮四大碗。張三丰要常遇
春和周芷若先吃,自己卻給無忌喂食。常遇春問起原由,張三丰說他寒毒侵入臟腑,
是以點了他各處穴道,暫保性命。張無忌心中難過,竟是食不下咽,張三丰再喂時,
他搖搖頭,不肯再吃了。
周芷若從張三丰手中接過碗筷,道:「道長,你先吃飯罷,我來喂這位小相
公。」張無忌道:「我飽啦,不要吃了。」周芷若道:「小相公,你若不吃,老道長
心裡不快,他也吃不下飯,豈不是害得他肚餓了?」張無忌心想不錯,當周芷若將飯
送到嘴邊時,張口便吃了。周芷若將魚骨雞骨細心剔除乾淨,每口飯中再加上肉汁,
張無忌吃得十分香甜,將一大碗飯都吃光了。張三丰心中稍慰,又想:「無忌這孩子
命苦,自幼死了父母,如他這般病重,原該有個細心的女子服侍他才是。」
常遇春不動魚肉,只是將碗青菜吃了個精光,雖在重傷之下,兀自吃了四大碗白
米飯。張三丰不忌葷腥,見他食量甚豪,便勸他多吃雞肉。常遇春道:「張真人,小
人拜菩薩的,不吃葷。」張三丰道:「啊,老道倒忘了。」這才想起,魔教中人規矩
極嚴,戒食葷腥,自唐朝以來,即是如此。北宋末年,明教大首領方臘在浙東起事,
當時官民稱之為「食菜事魔教。」食菜和奉事魔王,是魔教的兩大規律,傳之已達數
百年,宋朝以降,官府對魔教誅殺極嚴,武林中人也對之甚為歧視,因此魔教教徒行
事十分隱秘,雖然吃素,卻對外人假稱奉佛拜菩薩,不敢泄漏自己身分。
常遇春道:「張真人,你於我有救命大恩,何況你也早知曉我的來歷,自也不用
相瞞。小人是事奉明尊的明教中人,朝廷官府當我們是十惡不赦之徒,名門正派的俠
義道瞧我們不起,甚至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的黑道中人,也說我們是妖魔鬼怪。你老
人家明知我的身分來歷,還是出手相救,這番恩德,當真不知如何報答。」
張三丰於魔教的來歷略有所聞,知道魔教所奉的大魔王叫做摩尼,教中人稱之為
「明尊」。該教於唐朝憲宗元和年間傳入中土,當時稱之「摩尼教」,又稱「大雲光
明教」,教徒自稱「明教」,旁人卻稱之為魔教,他微一沉吟,說道:「常英
雄......」常遇春忙道:「老道老,你不用英雄長,豪傑短啦,乾脆叫我遇春得
了。」張三丰道: 「好!遇春,你今年多大歲數?」常遇春道:「我剛好二十
歲。」張三丰見他雖然濃髯滿腮,但言談舉止間顯得年紀甚輕,是以有此一問,於是
點頭道:「你不過剛長大成人,雖然投入魔教,但陷溺未深,及早回頭,一點也沒遲
了。我有一句不中聽的話勸你,盼你不要見怪。」常遇春道:「老道爺見教,小人怎
敢見怪?」
張三丰道:「好!我勸你即日洗心革面,棄了邪教。你若不嫌武當派本領低微,
老道便命我大徒兒宋遠橋收你為徒。日後你行走江湖,揚眉吐氣,誰也不敢輕視於
你。」
宋遠橋是七俠之首,名震天下,尋常武林中人要見他一面亦是不易。武當諸俠直
到近年方始收徒,但揀選甚嚴,若非根骨資質、品行性情無一不佳,決不能投入武當
門下。常遇春出身魔教,常人一聽早已皺起眉頭,竟蒙張三丰垂青,要他投入宋遠橋
門下,於學武之人而言,實是難得之極的莫大福緣。
豈知常遇春朗聲道:「小人家蒙張真人瞧得起,實是感激之極,但小人身屬明
教,終身不敢背教。」張三丰又勸了幾句,常遇春堅決不從。張三丰見他執迷不悟,
不由得搖頭嘆息,說道:「這個小姑娘.....」常遇春道:「老道長放心,這位小姑娘
的爹爹因我而死,小人自當設法妥為照料。」張三丰道:「好!不過你不可讓她入了
貴教。常遇春道:「真不知我們如何罪大惡極,給人家這麼瞧不起,當我們明教中人
便似毒蛇猛獸一般。好,老道長既如此吩咐,小人遵命。」
張三丰將張無忌抱在手裡,說道:「那麼咱們就此別過了。」他實在不願與魔教
中人多打交道,那「後會有期」四字也忍住了不說。常遇春又再拜謝。
周芷若向張無忌道:「小相公,你要天天吃飽飯,免得老道爺操心。」張無忌眼
淚奪眶而出,哽咽道:「多謝你好心,可是......可是我沒幾天飯可吃了。」張三丰
心下黯然,舉起袍袖,給他擦去了腮邊流下來的眼淚。周芷若驚道:「什麼?
你......你......」張三丰道:「小姑娘,你良心甚好,但盼你日後走上正途,千萬
別陷入邪魔才好。」周芷若道:「是。可是這位小相公,為甚麼說沒幾天飯好吃
了?」張三丰淒然不答。
常遇春道:「張真人,你老人家功行深厚,神通廣大,這位小爺雖然中毒不淺,
總能化解罷?」張三丰道:「是!」可是伸在張無忌身下的左手卻輕輕搖了兩搖,意
思是說他毒重難愈,只是不讓他自己知道。常遇春見他搖手,吃了一驚,說道:「小
人內傷不輕,正要去求一位神醫療治,何不便和這位小爺同去?」張三丰搖頭道:
「他寒毒散入臟腑,非尋常藥物可治,只能......只能慢慢化解。常遇春道:「可是
那位神醫卻當真有起死回生的能耐。」張三丰一怔之下,猛地裡想起了一人,問道:
「你說的莫非是『蝶谷醫仙』?」常遇春道:「正是他,原來老道長也知道我胡師伯
的名頭。」
張三丰心下好生躊躇:「素聞這『蝶谷醫仙』胡青牛雖然醫道高明之極,卻是魔
教中人,向為武林人士所不齒,何況他脾氣怪僻無比,只要魔教中人患病,他盡心竭
力的醫治,分文不收,教外之人求他,便是黃金萬兩堆在面前,他也不屑一顧。因此
又有一個外號叫作『見死不救』。既是此人,寧可讓無忌毒發身亡,也決不容他陷身
魔教。」
常遇春見他皺眉沉吟,明白他的心意,說道:「張真人,胡師伯雖然從來不給教
外人治病,但張真人相救小人,大恩深重,胡師伯非破例不可。他若當真不肯動手,
小人決不和他干休。」張三丰道:「這位胡先生醫術如神,我是聽到過的,可是無忌
身上的寒毒,實非尋常......」常遇春大聲道:「這位小爺反正不成了,最多治不
好,左右也是個死,又有甚麼可擔心的?」他性子爽直之極,心中想到甚麼,便說了
出來。張三丰聽到「左右也是個死」六個字,心頭一震,暗想:「這莽漢子的話倒也
不錯,眼看無忌最多不過一月之命,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他一生和人相交,肝
膽相照,自來信人不疑,這常遇春顯然是個重義漢子,可是張無忌是他愛徒唯一的骨
血,要將他交在向來以詭怪邪惡出名的魔教弟子手中,確是萬分的放心不下,一時拿
不定主意。常遇春道:「張真人不願去見我胡師伯,這個我是明白的。自來邪正不並
立,張真人是當今大宗師,如何能去相求邪魔外道?我胡師伯脾氣古怪,見到張真人
後說不定禮貌不周,雙方反而弄僵。這位張兄弟只好由我帶去,但張真人又未免不放
心。這樣罷,我送了張兄弟去胡師伯那裡,請他慢慢醫治,小人便上武當山來,作個
抵押。張兄弟若有甚麼失閃,張真人一掌把我打死便了。」
張三丰啞然失笑,心想無忌若有差池,我打死你又有何用?你若不上武當山來,
我卻又到何處去找你?但眼下無忌毒入膏肓,當真「左右也是個死」,生死之際,須
得當機立斷,便道:「如此便拜托你了。可是咱們話說明在先,胡先生決不能勉強無
忌入教,我武當派也不領貴教之情。」他知魔教中人行事詭秘,若是一給糾纏上身,
陰魂不散,不知將有多少後患,張翠山弄到身死名裂,便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常遇
春昂然道:「張真人可把我明教中人瞧得忒也小了。一切遵照吩咐便是。」張三丰
道:「你替我好好照顧無忌,倘若他體內陰毒終於得能除去,請你同他上武當山來。
你自己先來抵押,卻是不必了。」常遇春道:「小人必當盡力而為。」張三丰道:
「那麼這個小姑娘,便由我帶上武當山去,另行設法安置。」
常遇春上岸在一棵大樹下用刀掘了個土坑,將周公子屍身上的衣服除得一絲不
掛,這才埋葬,跪在墳前,拜了幾拜。原來「裸葬」乃明教的規矩,以每人出世時赤
條條的來,離世時也當赤條條的去。張三丰不知其禮,只覺得這些人行事處處透著邪
門詭異。次日天明,張三丰攜同周芷若,與常遇春、張無忌分手。張無忌自父母死
後,視張三丰如親祖父一般,見他忽然離去,不由得淚如泉湧。張三丰溫言道:
「無忌,你病好之後,常大哥便帶你回武當山,乖孩子,分別數月,不用悲傷。」張
無忌手足動彈不得,眼淚仍是不斷的流將下來。周芷若回上船去,從懷中取出一塊小
手帕,替他抹去了眼淚,對他微微一笑,將手帕塞在他衣襟之中,這才回到岸上。張
無忌目送太師父帶同周芷若西去,只見周芷若不斷回頭揚手,直走到一排楊柳背後,
這才不見。他霎時間只覺孤單淒涼,難過無比,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常遇春皺眉道:「張兄弟,你今年幾歲?」張無忌哽咽道:「十二歲。」常遇春
道:「好啊,十二歲的人,又不是小孩子了,哭哭啼啼 的,不怕醜嗎?我在十二歲
上,已不知挨過幾百頓好打,從來不作興流過半滴眼淚。男子漢大丈夫,只流鮮血不
流眼淚。你再妞兒般的哭個不停,我可要拔拳打你了。」張無忌道:「我是捨不得太
師父才哭,人家打我,我才不哭呢。你敢打我便打好了,你今日打我一拳,他日我打
還你十拳。」常遇春一愕,哈哈大笑,說道:「好兄弟,好兄弟,這才是有骨氣的男
子漢。你這麼厲害,我是不敢打你的。」張無忌道:「我動也不會動,你為甚麼不敢
打?」常遇春笑道:「我今日打了你,他日你跟著你太師父學好了武功,這武當派的
神拳,我可挨得起十拳嗎?」張無忌波的一聲,笑了出來,覺得這個常大哥雖然相貌
凶惡,倒也不是壞人。當下常遇春雇了一艘江船,直放漢口,到了漢口後另換長江江
船,沿江東下。那蝶谷醫仙胡青牛所隱居的蝴蝶谷,是在皖北女山湖畔。
長江自漢口到九江,流向東南,到九江後,便折向東北而入皖境。兩年之前,張
無忌曾乘船溯江北上,但其時有父母相伴,又有俞蓮舟同行,旅途中何等快活,今日
父母雙亡,自己淒淒惶惶的隨常遇春東下求醫,其間苦樂,實在天壤之別。只是生怕
常遇春發怒,心中雖然傷感,卻也不敢流淚。其時身上張三丰所點的穴道早已自行通
解,寒毒作時痛楚難當,他咬牙強忍,只咬得上下口唇傷痕斑斑,而且陰寒侵襲,日
甚一日。
到得集慶下游的瓜埠,常遇春捨舟起旱,雇了一輛大車,向北進發,數日間到了
鳳陽以東的明光。常遇春知道這位胡師伯不喜旁人得知他隱居的所在,待行到離女山
湖畔的蝴蝶谷尚有二十餘里地,便打發大車回去,將張無忌負在背上,大踏步而行。
他只道這二十餘里路轉眼即至,豈知他身上中番僧的兩記陰掌,內傷著實不輕,
只走出里許,便全身筋骨酸痛,氣喘吁吁的步履為艱。張無忌好生過意不去,道:
「常大哥,讓我自己走罷,你別累壞了身子。」常遇春焦躁起來,怒道:「我平時一
口氣走一百里路,也半點不累,難道那兩個賊和尚打了我兩掌,便叫我寸步難行?」
他賭氣加快腳步,奮力而行。但他內傷本就沉重,再這般心躁氣浮的勉強用力,只走
出數十丈,便覺四肢百骸的骨節都要散開一般,他兀自不服氣,既不肯放下張無忌,
也不肯坐下休息,一步步向前挨去。這般走法,那就慢得緊了,行到天黑,尚未走得
一半,而且山路崎嶇,越來越是難走。挨到了一座樹林之中,常遇春將張無忌放下地
來,仰天八叉的躺著休息。他懷中帶著些張無忌吃的糖果糕餅,兩人分著吃了。
常遇春休息了半個時辰,又要趕路。張無忌極力相勸,說在林中安睡一晚,待天明了
再走。常遇春心想今晚便是趕到,半夜三更的去吵胡青牛,定然惹他生氣,只得依
了。兩人在一棵大樹下相倚而睡。
睡到半夜,張無忌身上的寒毒又發作起來,劇顫不止。他生怕吵醒了常遇春,一
聲不響,強自忍受。便在此時,忽聽得遠處有兵刃相交之聲,又有人吆喝:「往哪裡
走?」「堵住東邊,逼他到林子中去。」「這一次可不能再讓這賊禿走了。」跟著腳
步聲響,幾個人奔向樹林中來。
常遇春一驚而醒,右手拔出單刀,左手抱起張無忌,以備且戰且走。張無忌低聲
道:「似乎不是衝著咱們而來。」常遇春點點頭,躲在大樹後向外望去,黑暗中影影
綽綽的只見七、八個人圍著一個人相鬥,中間那人赤手空拳,雙掌飛舞,逼得敵人無
法近身。鬥了一陣,眾人漸漸移近。不久一輪眉月從雲中鑽出,清光瀉地,只見中間
那人身穿白色僧衣,是個四十來歲的高瘦和尚。圍攻他的眾人中有僧有道,有俗家打
扮的漢子,還有兩個女子,共是八人,兩個灰袍僧人一執禪杖,一執戎刀,禪杖橫掃
、戒刀揮劈之際,一股股疾風帶得林中落葉四散飛舞。一個道人手持長劍,身法迅
捷,長劍在月光下閃出一團團劍花。一個矮小漢子手握雙刀,在地下滾來滾去,以地
堂刀法進攻白衣和尚的下盤。兩個女子身形苗條,各執長劍,劍法也是極盡靈動輕
捷。酣鬥中一個女子轉過身來,半邊臉龐照在月光之下。張無忌險些失聲而呼:「紀
姑姑!」這女子正是殷梨亭的未婚妻子紀曉芙。張無忌初見八個人圍攻一個和尚,覺
得以多欺少,甚不公平,盼望那個和尚能突圍而走,這時認出紀曉芙之後,心想那和
尚和紀姑姑為敵,自是個壞人,一顆心便去幫助紀曉芙一邊了。那日他父母雙雙自
盡,紀曉芙曾對他柔聲安慰,張無忌雖不收她給的黃金項圈,事後想起,對她的一番
好意卻也甚是感激。
張無忌見那被圍攻的和尚武功了得,掌法忽快忽慢,虛虛實實,變幻多端,打到
快時,連他手掌的去路來勢都瞧不清楚紀曉芙等雖然人多,卻久鬥不下。忽聽得一名
漢子喝道:「用暗青子招呼!」只見一名漢子和一名道人分向左右躍開,跟著便是嗤
嗤聲響,彈丸和飛刀不斷向那白衣和尚射去。這麼一來,那和尚便有點兒難以支持。
那持劍的長鬚道人喝道:「彭和尚,我們又不是要你性命,你拼命幹麼?你 把白
龜壽交出來,大家一笑而散,豈不甚妙?」常遇春吃了一驚,低聲道:「這位便是彭
和尚?」張無忌在江船之中,曾聽父母對俞二伯說起王盤山揚刀立威、以及天鷹教和
各幫派結仇的來由,知道白龜壽是天鷹教在王盤山僅得安然生還的玄武壇壇主,這些
年來各幫派和天鷹教爭鬥不休,為的便是要白龜壽吐露謝遜的蹤跡。他心道:「莫非
這彭和尚也是我媽教中的人物?」
卻聽彭和尚朗聲道:「白壇主已被你們打得重傷,我彭和尚莫說跟他頗有淵源,
便是毫無干連,也不能見死不救。」那長鬚道人道:「甚麼見死不救?我們又不是要
取他性命,只是向他打聽一個人。」彭和尚道:你們要問謝遜的下落,為何不去問少
林寺方丈?」一名灰袍僧人叫了起來:「這是天鷹教妖女殷素素嫁禍我少林寺的惡
計,誰能信得?」這僧人顯然是少林派的。張無忌聽他提到亡母的名字,又是驕傲,
又是傷心,暗想:「我媽雖已去世兩年,仍能作弄得你們頭昏腦脹。」
猛聽得站在外圈的道人叫道:「自己人大家伏倒!」六人一聽,立即伏地,但見
白光閃動,五柄飛刀風聲呼呼,對準了彭和尚的胸口射到。本來彭和尚須低頭彎腰、
或是向前撲跌,要不然就使鐵板橋仰身,使飛刀在胸前掠過,但這時地下六般兵刃一
齊上撩,封住了他下三路,卻如何能矮身閃躲?」張無忌心頭一驚,只見彭和尚突然
躍高,五柄飛刀從他腳底飛過,飛刀雖然避開,但少林僧的禪杖戎刀、長鬚道人的長
劍已分向他腿上擊到。彭和尚身在半空,逼得行險,左掌拍出,波的一響,擊在一名
少林僧頭上,跟著右手反勾,已搶過他手中戒刀,順勢在禪杖上一格,借著這股力
道,身子飛出了兩丈。
那少林僧被他一掌重手擊在天靈蓋上,立時斃命,餘人怒叫追去,只見彭和尚足
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七人又將他圍住了。那使禪杖的少林僧勢如瘋虎,禪杖直上
直下的猛砸,只道:「彭和尚,你殺了我師弟,我跟你拼了。」那長鬚道人叫道:
「他腿上已中了我的蠍尾鉤暗器,轉眼便要毒發身亡。」果見彭和尚足下虛浮,跌跌
撞撞的站立不穩。常遇春心道:「他是我明教中的大人物。非救他不可!」他雖
身負重傷,仍想衝出去救人,當下猛吸一口氣,左腳一大步跨將出去。不料他吸氣既
急,這一步跨得又大,登時牽動胸口內傷,痛得幾乎要昏暈過去。這時彭和尚一躍丈
許,也已摔倒在地,似已毒發身亡。常遇春強忍疼痛,睜大了眼觀看動靜,見那七人
也不敢走近彭和尚身邊。
那長鬚道人道:「許師弟,你射他兩柄飛刀試試。」那放飛刀的道人右手一揚,
拍拍兩響,一柄飛刀射入彭和尚右肩,一柄射入他的左腿。彭和尚毫不動彈,顯已死
去。那長鬚道人道:「可惜!可惜!已經死了,卻不知他將白龜壽藏在何處?」七人
同時圍上去察看。
忽聽得砰砰砰砰砰,五聲急響,五個人同時向外摔跌,彭和尚卻已站立起身,肩
頭和腿上的飛刀卻兀自插著,原來他腿上中了喂毒暗器,知道難以支持再鬥,便裝假
死,誘得敵人近身,以驚雷閃電似的手法連發「大風雲飛掌」,在五個男敵的胸口各
印了一掌。他躺在地下之時,一直便在暗暗運氣,這五掌掌力著實凌厲剛猛。紀曉芙
和她同門師姊丁敏君大驚之下,急忙躍開,看那五個同伴時,個個口噴鮮血, 兩
名漢子功力較遜,不住口的慘呼。但彭和尚這一急激運勁,也已搖搖欲墜,站立不
定。那長鬚道人叫道:「丁紀兩位姑娘,快用劍刺他。」
雙方敵對的九人之中,一名少林僧已死,彭和尚和五個敵人同受重傷,只有紀曉
芙和丁敏君並無損傷。丁敏君心道:「難道我不會用劍,要你來指點?」長劍一招
「虛式分金」,徑往彭和尚足脛削去。彭和尚長嘆一聲,閉目待死,卻聽得叮噹一
響,兵刃相交,張眼一看,卻是紀曉芙伸劍將師姊長劍格開了。丁敏君一怔,道:
「怎麼?」紀曉芙道:「師姊,彭和尚掌下留情,咱們也不能趕盡殺絕。」丁敏君
道:「甚麼掌下留情?他是掌下無力。」厲聲道:「彭和尚,我師妹心慈,救了你一
命,那白龜壽在哪裡,這該說了罷?」
彭和尚仰天大笑,說道:「丁姑娘,你可將我彭瑩玉看得忒也小了。武當派張翠
山張五俠寧可自刎而死,也決不說出他義兄的所在。彭瑩玉心慕張五俠的義肝烈膽,
雖然不才,也要學他一學。」說到這裡,一口鮮血噴出,坐到在地。丁敏君踏步上
前,右足在他腰脅間連踢三下,叫他再也無法偷襲。
彭和尚這幾句話只聽得張無忌胸中熱血湧了上來,心中對他登時既覺親近,又生
感激。他父親張翠山自刎身亡,名門正派人士談論起來總不免說道:「好好一位少年
英俠,卻受了邪教妖女之累,一失足成千古恨,終至身死名裂,使得武當一派,同蒙
羞辱。」這些話張無忌雖然聽不到,但他在太師父和各位師叔伯的言談神色之間,瞧
得出他們傷心之餘,對母親頗有怒恨怨責的意思,都覺他父親一生甚麼都好, 就
是娶錯了他的母親,卻從無一人似彭和尚這般對他父親衷心敬佩。
丁敏君冷笑道:「張翠山瞎了眼睛,竟去和邪教妖女締婚,這叫作自甘下賤,有
甚麼好學的?他武當派......」紀曉芙插口道:「師姊......」丁敏君道:「你放
心,我不會說到殷六俠頭上。」她長劍一晃,指著彭和尚的右眼,說道:「你若不
說,我先刺瞎你的右眼,再刺瞎你的左眼,然後刺聾你的右耳,又刺聾你的左耳,再
割掉你的鼻子,總而言之,我不讓你死便是。」她劍尖相距彭和尚的眼珠不到半寸,
晶光閃耀的劍尖顫動不停。彭和尚睜大了眼睛,竟不轉瞬,淡淡的道:「素仰峨嵋派
滅絕師太行事心狠手辣,她調教出來的弟子自也差不了。彭瑩玉今日落在你手裡,你
便施展峨嵋派的拿手傑作吧!」丁敏君雙眉上揚,厲聲道:「死賊禿,你膽敢辱我師
門?」長劍向前一送,登時刺瞎了彭瑩玉的右眼,跟著劍尖便指在他左眼皮上。
彭瑩玉哈哈一笑,右眼中鮮血長流,一隻左眼卻睜得大大的瞪視著她。丁敏君被
他瞪得心頭發毛,喝道:「你又不是天鷹教的,何必為了白龜壽送命?」
彭瑩玉凜然道:「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我便跟你說了,你也不會明白。」
丁敏君見他雖無反抗之力,但神色之間對自己卻大為輕蔑,憤怒中長劍一送,便
去刺他的左眼。紀曉芙揮劍輕輕格開,說道:「師姊,這和尚硬氣得很,不管怎樣,
他總是不肯說的了,殺了他也是枉然。」
丁敏君道:「他罵師父心狠手辣,我便心狠手辣給他瞧瞧。這種魔教中的妖人,
留在世上只有多害好人,殺得一個,便是積一番功德。」紀曉芙道:「這人也是條硬
漢子。師姊,依小妹之見,便饒了他罷。」
丁敏君朗聲道:「這裡少林寺的兩位師兄一死一傷,崑崙派的兩位道長身受重
傷,海沙派的兩位大哥傷得更是厲害,難道他下手還不夠狠嗎?我廢了他左邊的招
子,再來逼問。」那「問」字剛出口,劍如電閃,疾向彭和尚的左眼刺去。紀曉芙長
劍橫出,輕輕巧巧的將丁敏君這一劍格開了,說道:「師姊,這人已然無力還手,這
般傷害於他,江湖上傳將出去,於咱們峨嵋派聲名不好。」
丁敏君長眉揚起,喝道:「站開些,別管我。」紀曉芙道:「師姊,你......」
丁敏君道:「你既叫我師姊,便得聽師姊的話,別再囉裡囉唆。」紀曉芙道:
「是!」丁敏君長劍抖動,又向彭和尚左眼刺去,這一次卻又加三分勁。紀曉芙心下
不忍,又即伸劍擋格。她見師姊劍勢凌厲,出劍時也用上了內力,雙劍相交,當的一
聲,火花飛濺。兩人各自震得手臂發麻,退了兩步。
丁敏君大怒,喝道:「你三番兩次迴護這魔教妖僧,到底是何居心?」紀曉芙
道:「我勸師姊別這麼折磨他。要他說出白龜壽的下落,盡管慢慢問他便是。」丁敏
君冷笑道:「難道我不知你的心意。你倒撫心自問:武當派殷六俠幾次催你完婚,為
甚麼你總是推三推四,為甚麼你爹爹也來催你時,你寧可離家出走?」紀曉芙道:
「小妹自己的事,跟這件事又有甚麼干係?師姊怎地牽扯在一起?」
丁敏君道:「我們大家心裡明白,當著這許多外人之前,也不用揭誰的瘡疤。你
是身在峨嵋,心在魔教。」紀曉芙臉色蒼白,顫聲道:「我一向敬你是師姊,從無半
分得罪你啊,為何今日這般羞辱於我?」丁敏君道:「好,倘若你不是心向魔教,那
你便一劍把這和尚的左眼給我刺瞎了。」
紀曉芙道:「本門自小東邪郭祖師創派,歷代同門就算不出家為尼,自守不嫁的
女子也是極多,小妹不願出嫁,那也事屬尋常。師姊何必苦苦相逼?」丁敏君冷冷
道:「我才不來聽你這些假撇清的話呢。你不刺他眼睛,我可要將你的事都抖出
來?」
紀曉芙柔聲道:「師姊,望你念在同門之情,勿再逼我。」丁敏君笑道:「我又
不是要你去做甚麼為難的事兒。師父命咱們打聽金毛獅王的下落,眼前這和尚正是唯
一的線索。他不肯吐露真相,又殺傷咱們這許多同伴,我刺瞎他右眼,你刺瞎他左
眼,那是天公地道,你幹麼不動手?」紀曉芙低聲道:「他先前對咱二人手下留情,
咱們可不能回過來趕盡殺絕。小妹心軟,下不了手。」說著將長劍插入了劍鞘。丁敏
君笑道:「你心軟?師父常贊你劍法狠辣,性格剛毅,最像師父,一直有意把衣缽傳
給你,你怎會心軟?」她同門姊妹吵嘴,旁人都聽得沒頭沒腦,這時才隱約聽出來,
似是峨嵋派掌門滅絕師太對紀曉芙甚是喜愛,頗有相授衣缽之意,丁敏君心懷嫉妒,
這次不知抓到了她甚麼把柄,便存心要她當眾出醜。張無忌一直感念紀曉芙當日對待
自己的一番親切關懷之懷,這時眼見她受逼,恨不得跳出去打丁敏君幾個耳光。
只聽丁敏君道:「紀師妹,我來問你,那日師父在峨嵋金頂召聚本門徒眾,傳授
她老人家手創的『滅劍』和『絕劍』兩套劍法,你卻為甚麼不到?為甚麼惹得師父她
老人家大發雷霆?」紀曉芙道:「小妹在甘州忽患急病,動彈不得,此事早已稟明師
父,師姊何以忽又動問?」丁敏君冷笑道:「此事你瞞得師父,須瞞不過我。下面我
還有一句話問你,你只須將這和尚的眼睛刺瞎了,我便不問。」紀曉芙低頭不語,心
中好生為難,輕聲道:「師姊,你全不念咱們同門學藝的情誼?」
丁敏君道:「你刺不刺?」紀曉芙道:「師姊,你放心,師父便是要傳我衣缽,
我也是決計不敢承受。」丁敏君怒道:「好啊!這麼說來,倒是我在喝你的醋啦。我
甚麼地方不如你了,要來領你的情,要你推讓?你到底刺是不刺?」紀曉芙道:「小
妹便是做了甚麼錯事,師姊如要責罰,小妹難道還敢不服嗎?這兒有別門別派的朋友
在此,你如此逼迫於我......」說到這裡,不禁流下淚來。丁敏君冷笑道:「嘿,你
裝著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兒,心中卻不知在怎樣咒我呢。那一年你在甘州,是三年之前
呢還是四年之前,我可記不清楚了,你自己當然是明明白白的,那時當真是生病嗎?
『生』倒是有個『生』字,卻只是生娃娃罷?」紀曉芙聽到這裡,轉身拔足便奔。丁
敏君早料到她要逃走,飛步上前,長劍一抖,攔在她面前,說道:「我勸你乖乖把彭
和尚左眼刺瞎了,否則我便要問你那娃娃的父親是誰?問你為甚麼以名門正派的弟
子,卻去維護魔教妖僧?」
紀曉芙氣急敗壞的道:「你......你讓我走!」丁敏君長劍指在她胸前,大聲
道:「我問你,你把娃娃養在哪裡?你是武當派殷梨亭殷六俠的未婚妻子,怎地去跟
旁人生了孩子?」
這幾句石破天驚的話問了出來,聽在耳中的人都是禁不住心頭一震。張無忌心中
一片迷惘:「這位紀姑姑是好人啊,怎能對殷叔叔不住?」他對這些男女之事自是不
大了然,但便是常遇春、彭和尚、崑崙派長鬚道人這些人,也均大為詫異。紀曉芙臉
色蒼白,向前疾衝。丁敏君突下殺手,刷的一劍,已在她右臂上深深劃了一劍,直削
至骨。紀曉芙受傷不輕,再也忍耐不住,左手拔出佩劍,說道:「師姊,你再要苦苦
相逼,我可要對不住啦。」丁敏君知道今日既已破臉,自己又揭破了她的隱秘,她勢
必要殺己滅口,自己武功不及她,當真性命相搏,那可是凶險之極,是以一上來乘機
先傷了她的右臂,聽她這麼一說,當下一招「月落西山」,直刺她小腹,紀曉芙右臂
劇痛,眼見師姊第二劍又是毫不容情,當即左手使劍還招。
她師姊妹二人互相熟知對方劍法,攻守之際,分外緊湊,也是分外的激烈。旁觀
眾人個個身受重傷,既無法勸解,亦不能相助哪一個,只有眼睜睜瞧著,心中均暗自
佩服:「峨嵋為當今武學四大宗派之一,劍術果然高明,名不虛傳。」
紀曉芙右臂傷口中流血不止,越鬥鮮血越是流得厲害,她連使殺著,想將丁敏君
逼開,以便奪路而走,但她左手使劍甚是不慣,再加受傷之後,原有的武功已留不了
三成。總算丁敏君對這個師妹向來甚是忌憚,不敢過分進逼,只是纏住了她,要她流
血過多,自然衰竭。眼見紀曉芙腳步蹣跚,劍法漸漸散亂,已是支持不住,丁敏君刷
刷兩招,紀曉芙右肩又接連中劍,半邊衣衫全染滿了鮮血。
彭和尚忽然大聲叫道:「紀姑娘,你來將我的左眼刺瞎了罷,彭和尚對你已然感
激不盡。」他想紀曉芙甘冒生死之險,迴護敵人,已極為難能,何況丁敏君用以威脅
她的,更是一個女子瞧得比性命還重要的清白名聲。但這時紀曉芙便去刺瞎了彭和尚
左眼,丁敏君也已饒不過她,她知今日若不乘機下手除去這個師妹,日後可是後患無
窮。彭和尚見丁敏君劍招狠辣,大聲叫罵:「丁敏君,你好不要臉!無怪江湖 上
叫你『毒手無鹽丁敏君』,果然是心如蛇蠍,貌勝無鹽。要是世上女子個個都似你一
般醜陋,令人一見便即作嘔,天下男子人人都要去做和尚了。你這『毒手無鹽』老是
站在我跟前,彭和尚做了和尚,仍嫌不夠,還是瞎了雙眼來得快活。」
其實丁敏君雖非美女,卻也頗有姿容,面目俊俏,頗有楚楚之致。彭和尚深通世
情,知道普天下女子的心意,不論她是醜是美,你若罵她容貌難看,她非恨你切骨不
可。他眼見情勢危急,便隨口胡謅,給她取了個「毒手無鹽」的諢號,盼她大怒之
下,轉來對付自己,紀曉芙便可乘機脫逃,至少也能設法包紮傷口。但丁敏君暗想待
我殺了紀曉芙,還怕你這臭和尚逃到哪裡去?是以對他的辱罵竟是充耳不聞。彭和尚
又朗聲道:「紀女俠冰清玉潔,江湖上誰不知聞?可是『毒手無鹽丁敏君』卻偏偏自
作多情,妄想去勾搭人家武當派殷梨亭。殷梨亭不來睬你,你自然想加害紀女俠啦。
哈哈,你顴骨這麼高,嘴巴大得像血盆,焦黃的臉皮,身子卻又像根竹竿,人家英俊
瀟洒的殷六俠怎會瞧得上眼?你也不自己照照鏡子,便三番四次的向人家亂拋媚
眼......」
丁敏君只聽得惱怒欲狂,一個箭步縱到彭和尚身前,挺劍便往他嘴中刺去。
丁敏君顴骨確是微高,嘴非櫻桃小口,皮色不夠白皙,又生就一副長挑身材,這
一些微嫌美中不足之處,她自己確常感不快,可是旁人若非細看,本是不易發覺。豈
知彭和尚目光銳敏,非但看了出來,更加油添醬、張大其辭的胡說一通,卻叫她如何
不怒?何況殷梨亭其人她從未見過,「三番四次亂拋媚眼」云云,真是從何說起?
她一劍將要刺到,樹林中突然搶出一人,大喝一聲,擋在彭和尚身前,這人來得
快極,丁敏君不及收招,長劍已然刺出,那人比彭和尚矮了半個頭,這一劍正好透額
而入。便在這電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間,那人揮掌拍出,擊中了丁敏君的胸口,砰然一
聲,將她震得飛出數步,一交摔倒,口中狂噴鮮血,一柄長劍卻插在那人額頭,眼見
他也是不活的了。
崑崙派的長鬚道人走近幾步,驚呼:「白龜壽,白龜壽!」跟著雙膝一軟,坐倒
在地。原來替彭和尚擋了這一劍的,正是天鷹教玄武壇壇主白龜壽。他身受重傷之
後,得知彭和尚為了掩護自己,受到少林、崑崙、峨嵋、海沙四派好手圍攻,於是疾
力趕來,替彭和尚代受了這一劍。他掌力雄渾,臨死這一掌卻也擊得丁敏君肋骨斷折
數根。
紀曉芙驚魂稍定,撕下衣襟包紮好了臂上傷口,伸手解開了彭和尚腰脅間被封的
穴道,一言不發,轉身便走。彭和尚道:「且慢,紀姑娘,請受我彭和尚一拜。」說
著行下禮去。紀曉芙閃在一旁,不受他這一拜。
彭和尚拾起長鬚道人遺在地下的長劍,道:「這丁敏君胡言亂語,毀謗姑娘清譽
令名;不能再留活口。」說著挺劍便向丁敏君咽喉刺下。紀曉芙左手揮劍格開,道:
「她是我同門師姊,她雖對我無情,我可不能對她無義。」彭和尚道:「事已如此,
若不殺她,這女子日後定要對姑娘大大不利。」紀曉芙垂淚道:「我是天下最不祥、
最不幸的女子,一切認命罷啦!彭大師,你別傷我師姊。」彭和尚道:「紀女俠所
命,焉敢不遵?」
紀曉芙低聲向丁敏君道:「師姊,你自己保重。」說著還劍入鞘,出林而去。彭
和尚對身受重傷、躺在地下的五人說道:「我彭和尚跟你們並無深仇大冤,本來不是
非殺你們不可,但今晚這姓丁的女子誣蔑紀女俠之言,你們都已聽在耳中,傳到江湖
上,卻叫紀女俠如何做人?我不能留下活口,乃是情非得已,你們可別怪我。」說著
一劍一個,將崑崙派的兩名道人、一名少林僧、兩名海沙派的好手盡數刺死,跟著又
在丁敏君的肩頭劃了一劍。
丁敏君只嚇得心膽俱裂,但重傷之下,卻又抗拒不得,罵道:「賊禿,你別零碎
折磨人,一劍將我殺了罷。」彭和尚笑道:「似你這般皮黃口闊的醜女,我是不敢殺
的。只怕你一入地獄,將陰世裡千千萬萬的惡鬼都嚇得逃到人間來,又怕你嚇得閻王
判官上吐下瀉,豈不作孽?」說著大笑三聲,擲下長劍,抱起白龜壽的屍身,又大哭
三聲,揚長而去。丁敏君喘息很久,才以劍鞘拄地,一跛一拐的出林。這一幕驚心動
魄的林中夜鬥,常遇春和張無忌二人清清楚楚的瞧在眼裡,聽在耳中,直到丁敏君離
去,兩人方鬆了一口氣。張無忌道:「常大哥,紀姑姑是我殷六叔的未婚妻子,那姓
丁的女子說她......說她跟人生了個娃娃,你說是真是假?」
常遇春道:「這姓丁的女子胡說八道,別信她的。」張無忌道:「對,下次我跟
殷六叔說,叫他好好的教訓教訓這丁敏君,也好代紀姑姑出一口氣。」常遇春忙道:
「不,不!千萬不能跟你殷六叔提這件事,知道嗎?你一提那可糟了。」張無忌奇
道:「為什麼?」常遇春道:「這種不好聽的言語,你跟誰也別說。」
張無忌「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問道:「常大哥,你怕那是真的,是不是?」
常遇春嘆道:「我也不知道啊。」到得天明,常遇春站起身來,將張無忌負在背上,
放開腳步便走。他休息了大半夜,精神已復,步履之際也輕捷得多了。走了數里,轉
到一條大路上來。常遇春心想:「胡師伯在蝴蝶谷中隱居,住處甚是荒僻,怎地到了
大路上來,莫非走錯路了?」
正想找個鄉人打聽,忽聽得馬蹄聲響,四名蒙古兵手舞長刀,縱馬而來,大呼:
「快走,快走!」奔到常遇春身後,舉刀虛劈作勢,驅趕向前。常遇春暗暗叫苦:
「想不到今日終於又入虎口,卻陪上了張兄弟一條性命。」這時他武功全失,連一個
尋常的元兵也鬥不過,只得一步步的挨將前去。但見大路上百姓絡繹不斷,都被元兵
趕畜牲般驅來,常遇春心中又存了一線生機:「看來這些韃子正在虐待百姓,未必定
要捉我。」
他隨著一眾百姓行去,到了一處三岔路口,只見一個蒙古軍官騎在馬上,領著六
七十名兵卒,元兵手中各執大刀。眾百姓行過那車官馬前,便一一跪下磕頭。一名漢
人通譯喝問:「姓什麼?」那人答了, 旁邊一名元兵便在他屁股上踢上一腳,或是一
記耳光,那百姓匆匆走過。問到一個百姓答稱姓張,那元兵當即一把抓過,命他站在
一旁。又有一個百姓手挽的籃子中有一柄新買的菜刀,那元兵也將他抓在一旁。
張無忌眼見情勢不對,在常遇春耳邊悄聲道:「常大哥,你快假裝摔一跤,摔在
草叢之中,解下腰間的佩刀。」常遇春登時省悟,雙膝一彎,撲在長草叢中,除下了
佩刀,假裝哼哼唧唧的爬起身來,一步步挨到那軍官身前。
那漢人通譯罵道:「賊蠻子,不懂規矩,見了大人還不趕快磕頭?」
常遇春想起故主周子旺全家慘死於蒙古韃子的刀下,這時寧死也不肯向韃子磕
頭。一名元兵見他倔強,伸腳在他膝彎裡橫腿一掃。常遇春站立不穩,撲地跪下。那
漢人通譯喝道:「姓什麼?」常遇春還未回答,張無忌搶著道:「姓謝,他是我大
哥。」那元兵在常遇春屁股上踢了一腳,喝道:「滾罷!」常遇春滿腔怒火,爬起身
來,暗暗立下重誓:「此生若不將韃子逐回漠北,我常遇春誓不為人。負著張無忌,
急急向北行去,只走出數十步,忽聽身後慘呼哭喊之聲大作。兩人回過頭來,但見被
元兵拉在一旁的十多名百姓已個個身首異處,屍橫就地。
原來當時朝政暴虐,百姓反叛者眾多,蒙古大臣有心要殺盡漢人,卻又是殺不勝
殺,當朝太師巴延便頒一條虐令,殺盡天下張、王、劉、李、趙五姓漢人。因漢人中
以張、王、劉、李四姓最多,而趙姓則是宋朝皇族,這五姓之人一除,漢人自必元氣
大傷。後來因這五姓人降元為官的為數亦是不少,蒙古大臣中有人向皇帝勸告,才除
去了這條暴虐之極的屠殺令,但五姓黎民因之而喪生的,已是不計其數了。
常遇春加快腳步,落荒而走,知道胡青牛隱居之處便在左近,當下耐心緩緩尋
找。一路上嫣紅奼紫,遍山遍野都是鮮花,春光爛漫已極,兩人想起適才慘狀,哪有
心情賞玩風景?轉了幾個彎,卻見迎面一塊山壁,路途已盡。正沒作理會處,只見幾
隻蝴蝶從一排花叢中鑽了進去。張無忌道:「那地方既叫作蝴蝶谷,咱們且跟著蝴蝶
過去瞧瞧。」常遇春道:「好!」也從花叢中鑽了進去。過了花叢,眼前是一條小
徑。常遇春行了一程,但見蝴蝶越來越多,或花或白、或黑或紫,翩翩起舞。蝴蝶也
不畏人,飛近時便在二人頭上、肩上、手上停留。二人知道已進入蝴蝶谷,都感興
奮。張無忌道:「讓我自己慢慢走罷!」常遇春將他放下地來。
行到過午,只見一條清溪旁結著七、八間茅屋,茅屋前後左右都是花圃,種滿了
諸般花草。常遇春道:「到了,這是胡師伯種藥材的花圃。」他走到屋前,恭恭敬敬
的朗聲說道:「弟子常遇春叩見胡師伯。」
過了一會,屋中走出一名僮兒,說道:「請進。」常遇春攜著張無忌的手,走進
茅屋,只見廳側站著一個神清骨秀的中年人,正在瞧著一名僮兒生火煮藥,滿廳都是
藥草之氣。
常遇春跪下磕頭,說道:「胡師伯好。」張無忌心想,這人定是「蝶谷醫仙」胡
青牛了,便跟著行禮,叫了聲:「胡先生。」
胡青牛向常遇春點了點頭,道:「周子旺的事,我都知道了。那也是命數使然,
想是韃子氣運未盡,本教未至光大之期。」他伸手在常遇春腕脈上一搭,解開他胸口
衣服瞧了瞧,說道:「你是中了番僧的『截心掌』,本來算不了甚麼,只是你中掌後
使力太多,寒毒攻心,治起來多花些功夫。」指著張無忌問道:「這孩子是誰?」
常遇春道:「師伯,他叫張無忌,是武當派張五俠的孩子。」胡青牛一怔,臉蘊
怒色,道:「他是武當派的?你帶他到這裡來幹什麼?」常遇春於是將如何保護周子
旺的兒子逃命,如何為蒙古官兵追捕而得張三丰相救等情一一說了,最後說道:「弟
子蒙他太師父救了性命,求懇師伯破例,救他一救。」胡青牛冷冷的道:「你倒慷
慨,會作人情。哼,張三丰救的是你,又不是救我。你見我幾時破過例來?」
常遇春跪在地下,連連磕頭,說道:「師伯,這個小兄弟的父親不肯出賣朋友,
甘願自刎,是個響噹噹的好漢子。」胡青牛冷笑道:「好漢子?天下好漢子有多少,
我治得了這許多?他不是武當派倒也罷了,既是名門正派中的人物,又何必來求我這
種邪魔外道?」常遇春道:「張兄弟的母親,便是白眉鷹王殷教主的女兒。他有一半
也算是本教中人。」
胡青牛聽到這裡,心意稍動,點頭道:「哦,你起來。他是天鷹教殷白眉的外
孫,那又不同。」走到張無忌身前,溫言道:「孩子,我向來有個規矩,決不為自居
名門正派的俠義道療傷治病。你母親既是我教中人,給你治傷,也不算破例。你外祖
父白眉鷹王本是明教的四大護法之一,後來他自創天魔教,只不過和教中兄弟不和,
卻也不是叛了明教,算是明教的一個支派。你須得答允我,待你傷愈之後,便投奔你
外祖父白眉鷹王殷教主去,此後身入天鷹教,不得再算是武當派的弟子。」
張無忌尚未回答,常遇春道:「師伯,那可不行。張三丰張真人有話在先,他跟
我說道:「胡先生決不能勉強無忌入教,倘若當真治好了,我武當派也不領貴教之
情。」」胡青牛雙眉豎起,怒氣勃發,尖聲道:「哼,張三丰便怎樣了?他如此瞧不
起咱們,我幹麼要為他出力?孩子,你自己心中打的是甚麼主意?」
張無忌知道自己體內陰毒散入五臟六腑,連太師父這等深厚的功力,也是束手無
策,自己能否活命,全看這位神醫肯不肯施救,但太師父臨行時曾諄諄叮囑,決不可
陷身魔教,致淪於萬劫不復的境地。雖然魔教到底壞到甚麼田地,為甚麼太師父及眾
師伯叔一提起來便深痛絕惡,他實是不大了然,但他對太師父崇敬無比,深信他所言
決計不錯,心道:「寧可他不肯施救,我毒發身死,也不能違背太師父的教
誨。」於是朗聲說道:「胡先生,我媽媽是天鷹教的堂主,我想天魔教也是好的。但
太師父曾跟我言道,決計不可身入魔教,我既答允了他,豈可言而無信?你不肯給我
治傷,那也無法。要是我貪生怕死,勉強聽從了你,那麼你治好了我,也不過讓世上
多一個不信不義之徒,又有何益?」
胡青牛心下冷笑:「這小鬼大言炎炎,裝出一副英雄好漢的模樣,我真的不給他
醫治,瞧他是不是跪地相求?」向常遇春道:「他既決意不入本教,遇春,你叫他出
去,我胡青牛門中,怎能有病死之人?」
常遇春素知這位師伯性情執拗異常,自來說一不二,他既不肯答應,再求也是枉
然,向張無忌道:「小兄弟,明教雖和名門正派的俠義人物不是同道,但自大唐以
來,我明教世世代代都有英雄好漢。何況你外祖父是天鷹教的教主,你媽媽是天鷹教
堂主,你答應了我胡師伯,他日張真人跟前,一切由我承擔便是。」
張無忌站了起來,說道:「常大哥,你心意已盡,我太師父也絕不會怪你。」說
著昂然走了出去。常遇春吃了一驚,忙問:「你到哪裡去?」張無忌道:「我若死在
蝴蝶谷中,豈不壞了『蝶谷醫仙』的名頭?」說著轉身走出茅屋。胡青牛冷笑道:
「『見死不救』胡青牛天下馳名,倒斃在蝴蝶谷『牛棚』之外的,又豈止你這娃娃一
人?」常遇春也不去聽他說些甚麼,急忙拔步追出,一把抓住了張無忌,將他抱了回
來。
常遇春氣喘吁吁的道:「胡師伯,你定是不肯救他的了,是不是?」胡青牛笑
道:「我外號叫作『見死不救』,難道你不知道?卻來問我。」常遇春道:「我身上
的傷,你卻肯救的?」胡青牛道:「不錯。」常遇春道:「好!弟子曾答應過張真
人,要救活這位兄弟,此事決計不能讓正派中人說一句我明教弟子言而無信。弟子不
要你治, 你治了這位兄弟罷,咱們一個換一個,你也沒吃虧。」
胡青牛正色道:「你中了這『截心掌』,傷勢著實不輕,倘若我即刻給你治,可
以痊癒。過了七天,只能保命,武功從此不能保全。十四天後再無良醫著手,那便傷
發無救。」
常遇春道:「這是師怕你老人家見死不救之功,弟子死而無怨。」張無忌叫道:
「我不要你救,不要你救!」轉頭向常遇春道:「常大哥,你當我張無忌是卑鄙小人
嗎?你拿自己的性命來換我一命,我便活著,也是無味之極!」
常遇春不跟他多辯,解下腰帶,將他牢牢縛在椅上。張無忌急道:「你不放我,
我可要罵人啦!」見常遇春不理,便把心一橫,大罵:「見死不救胡青牛,當真是如
笨牛一樣,連畜生也不如。」胡青牛聽他亂罵,也不動怒,只是冷冷的瞧著他。
常遇春道:「胡師伯,張兄弟,告辭了。我這便尋醫生去!」胡青牛冷冷的道:
「安徽境內沒一個真正的良醫,可是你七天之內,未必能出得安徽省境。」常遇春哈
哈一笑,說道:「有『見死不救』的師伯,便有『豈不該死』的師侄!」說著大踏步
出門。
胡青牛冷笑道:「你說一個換一個,我幾時答應了?兩人都不救。」隨手拿起桌
上的半段鹿茸,呼的一聲,擲了出去,正中常遇春膝彎穴道。常遇春咕咚一聲,摔倒
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了。
胡青牛走將過去解開張無忌身上綁縛,抓住了他雙手手腕,要將他摔出門去,由
得他和常遇春一起自生自滅,張無忌大叫:「你幹甚麼?」寒毒上沖頭腦,暈了過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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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針其膏兮藥其肓】
胡青牛一抓到張無忌的手腕,只覺他脈搏跳動甚是奇特,不由得一驚,再凝神搭
脈,心道:「這娃娃所中寒毒十分古怪,難道竟是玄冥神掌?這掌法久已失傳,世上
不見得有人會使。」又想:「若不是玄冥神掌,卻又是什麼?如此陰寒狠毒,更無第
二門掌力。他中此寒毒為時已久,居然沒死,又是一奇。是了,定是張三丰老道以深
厚的功力為他續命。現下陰毒已散入五臟六腑,膠纏固結,除非是神仙才救得他
活。」當下又將他放回椅中。
過了半晌,張無忌悠悠醒轉,只見胡青牛坐在對面椅中,望著藥爐中火光,凝思
出神,常遇春卻躺在門外草徑之中。三人各想心思,誰也沒有說話。
胡青牛畢生潛心醫術,任何疑難絕症,都是手到病除,這才博得了『醫仙』兩字
的外號,『醫』而稱到『仙』,可見其神乎其技。但『玄冥神掌』所發寒毒,他一生
之中從未遇到過,而中此劇毒後居然數年不死而纏入五臟六腑,更是匪夷所思。他本
已決心不替張無忌治傷,然而碰上了這等畢生難逢的怪症,有如酒徒見佳釀、老饕聞
肉香,怎肯捨卻?尋思半天終於想出了一個妙法:「我先將他治好,然後將他 弄
死。」
可是要將他體內散入五臟六腑的陰毒驅出,當真談何容易。胡青牛直思索了兩個
多時辰,取出十二片細小銅片,運內力在張無忌丹田下『 中極穴』、頸下『天突穴』
、肩頭『肩井穴』等十二處穴道上插下。
那『中極穴』是足三陰、任脈之會,『天突穴』是陰維、任脈之會,『肩井穴』
是足少陽、足陽明、陽維之會。這十二條銅片一插下,他身上十二經常脈和奇經八脈
便即隔斷。人身心、肺、脾、肝、腎,是謂五臟,再加心包,此六者屬陰;胃、大腸
、小腸、膽、膀胱、三焦,是謂六腑,六者屬陽。五臟六腑加心包,是為十二經常
脈。任、督、沖、帶、陰維、陽維、陰蹺、陽蹺,這八脈不屬正經陰陽,無表裡配
合,別道奇行,是為奇經八脈。
張無忌身上常脈和奇經隔絕之後,五臟六腑中所中的陰毒相互不能為用。胡青牛
然後以陳艾灸他肩頭『雲門』、『中府』兩穴。再灸他自手臂至大拇指的天府、俠白
、尺澤、孔最、列缺、經渠、大淵、魚際、少商各穴,這十一處穴道,屬於『手太陰
肺經』,可稍減他深藏肺中的陰毒。這一次以熱攻寒,張無忌所受的苦楚,比之陰毒
發作時又是另一番滋味。灸完手太陰肺經後,再灸足陽明胃經、手厥陰心包
經......
胡青牛下手時毫不理會張無忌是否疼痛,用陳艾將他周身燒灸得處處焦黑。張無
忌不肯有絲毫示弱,心道:「你想要我呼痛呻吟,我偏是哼也不哼一聲。」竟是談笑
自若,跟胡青牛講論穴道經脈的部位。他雖不明醫理,但義父謝遜曾傳他點穴、解穴
、以及轉移穴道之術,各處穴位他倒是知之甚詳。和這位當世神醫相較,張無忌對穴
道經脈的見識自是膚淺之極,但所言既涉及醫理,正是投合胡青牛所好。胡青牛一面
灸艾,替他拔除體內寒毒,一面滔滔不絕的講論。
張無忌聽在心中,十九全不明白,但為了顯得『我武當派這些也懂』,往往發些
謬論,與他辨駁一陣。胡青牛及至明白「這小子其實一竅不通,乃是胡說八道」,已
是大費了一番唇舌。可是深山僻谷之中,除了幾名煮飯煎藥的童兒以外,胡青牛無人
為伴,今日這小孩兒到來,跟他東拉西扯的講論穴道,倒也頗暢所懷。
待得十二經常脈數百處穴道灸完,已是天將傍晚。童兒搬出飯菜,開在桌上,另
行端一大盤米飯青菜,拿到門外草地上給常遇春食用。
當晚常遇春便睡在門外。張無忌也不出聲向胡青牛求懇,臨睡時自去躺在常遇春
身旁,和他同在草地上睡了一夜,以示有難同當之意。胡青牛只作視而不見,毫不理
會,心中卻暗暗稱奇:「這小子果是和常兒不大相同。」
次日清晨,胡青牛又以半日功夫,替張無忌燒灸奇經八脈的各處穴道。十二經常
脈猶如江河,川流不息,奇經八脈猶如湖海,蓄藏積貯,因之要除去奇經八脈間的陰
毒,卻又為難得多。胡青牛潛心擬了一張藥方,卻邪扶正,補虛泄實,用的卻是『以
寒治寒』的反治法。張無忌服了之後,寒戰半日之後,精神竟健旺了許多。
午後胡青牛又替張無忌針灸。張無忌以言語相激,想迫得他沉不住氣,便替常遇
春施治,哪知胡青牛理也不理,只冷冷的道:「我胡青牛那『蝶谷醫仙』的外號,說
來有點名不副實,『仙』之一字,何敢妄稱?旁人叫我『見死不救』,我才喜歡。」
其時他正在針刺張無忌腰腿間的『五樞穴』這一穴乃足少陽和帶脈之會,在同水
道旁一寸五分。張無忌道:「人身上這個帶脈,可算是最為古怪的了。胡先生,你知
不知道有些人是沒有帶脈的?」胡青牛一怔,道:「瞎說!怎能沒有帶脈?」張無忌
原是信口胡吹,說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何況這帶脈我看也沒多大用處。」
胡青牛道:「帶脈比較奇妙,那是不錯的,但豈可說它無用?世上庸醫不明其中
精奧,針藥往往誤用。我著用一部『帶脈論』,你拿去一觀便知。」說著走入內室,
取了一部薄薄的黃紙手抄本出來,交給他。
張無忌翻開第一頁來,只見上面寫道:「十二經和奇經七脈,皆上下周流。惟帶
脈起小腹之間,季脅之下,環身一周,洛腰而過,如束帶之狀。沖、任、督三脈,同
起而異行,一源而三歧,皆洛帶脈......」跟著評述古來醫書中的錯誤之處,『十四
經發揮』一書中說帶脈只四穴,「針灸大成」一書中說帶脈凡六穴,其實共有十穴,
其中兩穴忽隱忽現,若有若無,最為難辨。張無忌一路翻閱下去,雖然不明其中
奧義,卻也知此書見識不凡,於是就他指摘前人的錯誤之處,提出來請教。
胡青牛甚是歡喜,一路用針,一路解釋,待得替他帶脈上的十個穴道都刺過了金
針,讓他休息了片刻,說道:「我另有一部『子午針灸經』尤是我心血所寄。」從內
室取了一部厚達十二卷的手書醫經出來。
胡青牛明知這小孩不明醫理,然他長年荒谷隱居,終究寂寞。前來求醫之人雖然
絡繹不絕,但人人只讚他醫術如神,這些話他於二十年前便早已聽得厭了。其實他畢
生真正自負之事,還不在『醫術』之精,而是於『醫學』大有發明創見,道前賢之所
未道。他自知這些成就實是非同小可,卻只能孤芳自賞,未免寂寞。此時見這少年樂
於讀他的著作,隱隱有知己之感,便將自己的得意之作取出以示。
張無忌翻將閱來,只見每一頁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寫滿了蠅頭小楷,穴道部位,藥
材份量,下針的時刻深淺,無不詳為注明。他心念一動:「我查閱以下,且看有無醫
治常大哥身上傷勢的法門?」於是翻到了第九卷「武學篇」中的「掌傷治法」,但見
紅沙掌、鐵沙掌、毒沙掌、綿掌、開山掌、破碑掌......各種掌力傷人的症狀、急救
、治法,無不備載,待看到一百八十餘種掌力之後,赫然出了「截心掌」。
張無忌大喜,當下細細讀了一諞,文中對「截心掌」的掌力論述甚詳,但治法卻
說得極為簡略,只說「當從『紫宮』、『中庭』、『關元』『天池』四穴著手,御陰
陽五行之變,視寒、暑、燥、濕、風五候,應傷者喜、怒、憂、思、恐五情下藥。」
須知中國醫道,變化多端,並無定規,同一病症,醫者常視寒暑、畫夜、剝復、
盈虛、終始、動靜、男女、大小、內外......諸般牽連而定醫療之法,變化往往存乎
一心,少有定規,因之良醫與庸醫判若雲泥。這其間的奧妙,張無忌自是全然不懂,
當下將這治法看了幾遍,牢牢記住。那「掌傷治法」的最後一項,乃是「玄冥神
掌」,述了傷者症狀後,在『治法』二字之下,注著一字:『無』。
張無忌將醫經合上,恭恭敬敬放在桌上,說道:「胡先生這部『子午針灸經』博
大精深,晚輩是十九不懂,還請指點。什麼叫做『御陰陽五行之變』?」
胡青牛解釋了幾句,突然省悟,說道:「你要問如何醫治常遇春嗎?嘿嘿,別的
可說,這一節卻不說了。」
張無忌無可奈何,只得自行去醫書中查考,胡青牛任他自看,卻也不加禁止。張
無忌日以繼夜,廢寢忘食的鑽研,不但將胡青牛的十餘種著作都翻閱了一過,其餘
『黃帝內經』、『華佗內昭圖』、『王叔和脈經』、『孫思邈千金方』、『千金翼』
、『王燾外台秘要』等等醫學經典,都一頁頁的翻閱,只要與醫治截心掌之法中所提
到的語句有關的,便細讀沉思。每日辰申兩時,胡青牛則給他施針灸艾,以除寒毒。
如此過了數日,張無忌沒頭沒腦的亂讀一通,雖然記了一肚皮醫理藥方,但醫道
何等精妙,他年少學淺,豈能在數天之內便即明白?屈指一算,到得蝴蝶谷來已是第
六日。胡青牛曾說常遇春之傷,若在七天之內由他醫治,可以痊癒,否則縱然治好,
也是武功盡失。常遇春在門外草地上已躺了六天六晚,倒了這日,卻又下起雨來。胡
青牛眼見他處身泥潭積水指摘,仍是毫不理會。張無忌心中大怒,暗想:「我 所
看的醫書中,除了你自己的著作之外,每一部書中都道,醫者須有濟世惠民的仁人之
心,你空具一身醫術,卻這等見死不救,那又算得是什麼良醫了?」
到了晚上,雨更加大了兼之電光閃閃,一個霹靂緊跟著一個霹靂。張無忌把牙一
咬,心想:「便是把常大哥醫壞了那也無法可想。」當下從胡青牛的藥櫃中取了八根
金針,走到常遇春身畔,說道:「常大哥,這幾日小弟竭盡心力,研讀胡先生的醫
書,雖是不能通曉,但時日緊迫,不能再行拖延。小弟只有冒險給常大哥下針,若是
不幸出了岔子,小弟也不獨活便是。」
常遇春哈哈大笑,說道:「小兄弟說哪裡話來?你快快給我下針施治。若是天幸
得救,正好羞我胡師伯一羞。倘若兩針三針將我扎死了,也好過在這污泥坑中活受
罪。」
張無忌雙手顫抖,細細摸準常遇春的穴道,戰戰兢兢的將一枚金針從他『關元
穴』中刺了下去。他未練過針灸之術,施針的手段自是極為拙劣,只不過照著胡青牛
每日給他施針之法,倚樣葫蘆而已。胡青牛的金針乃軟金所製,非有深湛內力,不能
使用。張無忌用力稍大,那針登時彎了,再也刺不進去,只得拔將出來又刺。自來針
刺穴道,決無出血之理,但他這麼毛手毛腳的一番亂攪,常遇春『關元穴』上登時鮮
血湧出。『關元穴』位處小腹,乃人身要害,這一出血不止,張無忌心下大急,更是
手足無措起來。
忽聽得身後一陣哈哈大笑之聲,張無忌回過頭來,只見胡青牛雙手負在背後,悠
閒自得,笑嘻嘻的瞧著他弄得兩手都染滿了鮮血。張無忌急道:「胡先生,常大哥
『關元穴』流血不止那怎麼辦啊?」胡青牛道:「我自然知道怎麼辦,可是何必跟你
說?」張無忌昂然道:「現下咱們也一命換一命,請你快救常大哥,我立時死在你面
前便是。」
胡青牛冷冷的道:「我說過不治,總之是不治的了。胡青牛不過見死不救,又不
是摧命的無常,你死了於我有什麼好處?便是死十個張無忌,我也不會救一個常遇
春。」
張無忌知道再跟他多說徒然白費時光,心想這金針太軟,我是用不來的,這時候
也沒處去找到別樣金針,便是銅針鐵針也尋不到一枚,略一沉吟,去折了一根竹枝,
用小刀削成幾根光滑的竹簽,在常遇春『紫宮』、『關元』、『天池』四處穴道中紮
了下去。竹簽硬中帶有韌性,刺入穴道後居然並不流血。過了半晌,常遇春嘔出幾大
口黑血來。
張無忌不知自己亂刺一通之後是使他傷上加傷,還是竹針見效,逼出了他體內的
瘀血,回頭看胡青牛時,見他雖是一臉譏嘲之色,但也隱然帶著幾分讚許。張無忌知
道這幾下竹針刺穴並未全錯,於是進去亂翻醫書,窮思苦想,擬了一張藥方。他雖從
醫書上得知某藥可治某病,但到底生地、柴胡是什麼模樣,牛膝、熊膽是怎麼樣的東
西,卻是一件也不識得,當下硬著頭皮,將藥方交給煎藥的童兒,說道: 「請你
照方煎一副藥。」
那童兒將藥方拿去呈給胡青牛看,問他是否照煎。胡青牛鼻中哼了一哼,道:
「可笑,可笑!」冷笑三聲,說道:「你照煎便是,他服下倘若不死,世上便沒有死
人了。」張無忌搶過藥方,將幾味藥的份量減少了一半。那童兒便依方煎藥,煎成了
濃濃的一碗。
張無忌將藥碗端到常遇春口邊,含淚道:「常大哥這副藥喝下去是吉是兇,小弟
委實不知......」常遇春笑道:「妙極,妙極,這叫做盲醫治瞎馬。」閉了眼睛,仰
脖子將一大碗藥喝得涓滴不存。
這一晚常遇春腹痛如刀割,不住的嘔血。張無忌在雷電交作的大雨之中服侍著
他,直折騰了一夜。到得次日清晨,大雨止歇,常遇春嘔血漸少,血色也自黑變紫,
自紫變紅。
常遇春喜道:「小兄弟,你的藥居然吃不死人,看來我的傷竟是減輕了好多。」
張無忌大喜,道:「小弟的藥還使得嗎?」常遇春笑道:「先父早料到有今日之事,
是以給我取了個名字叫『常遇春』,那是說常常會遇到你這妙手回春的大國手啊。只
是你用的藥似乎稍嫌霸道,喝在肚裡,便如幾十把小刀自在亂削亂砍一般。」
張無忌道:「是,是。看來份量確是稍重了些。」
其實他下的藥量豈止『稍重』,直是重了好幾倍,又無別般中和調理之藥為佐,
一味的急沖猛攻。他雖從胡青牛的醫書中找到了對症的藥物,但用藥的『君臣佐使』
之道,卻是全不通曉,若非常遇春體質強壯,雄健過人,早已抵受不住而一命嗚呼
了。
胡青牛盥洗已畢,慢慢踱將出來,見常遇春臉色紅潤,精神健旺,不禁吃了一
驚,暗想:「一個聰明大膽,一個體魄壯健,這截心掌的掌傷,倒給他治好了。」
當下張無忌又開了一張調理補養的方子,什麼人參、鹿茸、首烏、茯苓,諸般大
補的藥物都開在上面。胡青牛家中所藏藥材,無一而非珍品,藥力特別渾厚。如此調
補了十來日,常遇春竟是神採奕奕,武功盡復舊觀,對張無忌道:「小兄弟,我身上
傷勢已然痊癒,你每日陪我露宿,也不是道理。咱們就此別過。」
這一個多月之中,張無忌與他共當患難,相互捨命全交,已結成了生死好友,一
旦分別,自是戀戀不捨,但想常遇春終不能長此相伴,只得含淚答應。
常遇春道:「小兄弟,你也不須難過,三個月後,我再來探望,其時如你身上寒
毒已然去盡,便送你去武當山和你太師父相會。」
他走進茅舍,向胡青牛拜別,說道:「弟子傷勢痊可,雖是張兄弟動手醫治,但全
憑師伯醫書指引,又服食了師伯不少珍貴的藥物。」胡青牛點點頭,道:「那算不了
什麼。你傷勢已癒,所減者也不過四十年的壽算而已。」常遇春不懂,問道:「什
麼?」胡青牛道:「依你體魄而言,至少可活八十歲。但那小子用藥有誤,下針時手
勁方法不對,以後每逢陰雨雷電,你便會周身疼痛,大概在四十歲上,便要見閻王去
了。」
常遇春哈哈一笑,慨然道:「大丈夫濟世報國,若能建立功業,便三十歲亦已足
夠,何必四十?要是碌碌一生,縱然年過百歲,亦是徒然多耗糧食而已。」胡青牛點
了點頭,便不再言語了。(按:『明史-常遇春傳』:「(常遇春)暴疾卒,年僅四
十。」)
張無忌直送到蝴蝶谷口,常遇春一再摧他回去,兩人才揮淚而別。張無忌心下暗
暗立志:「我糊裡糊塗的醫錯了常大哥,害得他要損四十年壽算。他身子在我手中受
損,難道日後便不能在我手中受益?我總要設法醫得他和以前一樣無異。」
自此胡青牛每日為張無忌施針用藥,消散他體內的寒毒。張無忌卻孜孜不倦的閱
讀醫書,記憶藥典,遇有疑難不明之處,便向胡青牛請教。這一著大投胡青牛之所
好,便即詳加指點。有時張無忌提一些奇問怪想,也頗能觸發胡青牛以前從未想到的
某些途徑。他初時打算將張無忌治癒之後,便即下手將他殺死,但這時覺得這少年一
死谷中便少了唯一可以談得來的良伴,倒不想他就此早癒早死。
如此過了數月,有一日胡青牛忽然發覺,張無忌無名指外側的『關沖穴』、臂彎
上二寸的『清冷淵』、眉後陷中『絲竹空』等穴道下針後竟是半點消息也沒有。這些
穴道均屬『手少陽三焦經』。三焦分上焦、中焦、下焦,為五臟六腑的六腑之一,自
來醫書中說得玄妙秘奧,難以捉摸(按:中國醫學的三焦,具醫家言,當即知人體的
各種內分泌而言。今日科學昌明,西醫對內分泌之運用和調整仍是所知不多,自來即
為醫學中一項極困難的部門。)胡青牛潛心苦思,使了許多巧妙方法,始終不能將張
無忌體內散入三焦的寒毒逼出。十多日中,累得他頭髮也白了十餘根。
張無忌見他勞神焦急,十分苦惱,心下深為感激,又是不安,說道:「胡先生,
你已盡心竭力為我驅毒。世上人人都要死的,我這散入三焦中的陰毒驅除不出,那是
命數使然,你也不必太過費心,為了救我一命而有損身子。」
胡青牛哼了一聲,淡淡的道;「你瞧不起我們明教、天鷹教,我幾時要救你性命
了?只是我治不好你,未免顯得我『蝶谷醫仙』無能。我要治好你之後,再殺了
你。」
張無忌打了個寒噤,聽他說來輕描淡寫,似乎渾不當一回事,知他既說出了口,
決計不再變更,嘆了口氣,說道:「我看我身上的寒毒終是驅除不掉,你不用下手,
我自己也會死的。世人似乎只盼別人都死光了,他才快活。大家學武功,不都是為了
打死別人嗎?」
胡青牛望著庭外天空,出神半晌,悠悠的道:「我少年之時潛心學醫立志濟世救
人,可是救到後來卻不對了。我救活了的人,竟反過來狠狠的害我。有一個少年,在
貴州苗疆中了金蠶蠱毒,那是無比的劇毒,中者固然非死不可,而且臨死之前身歷天
下諸般最難當的苦楚。我三日三晚不睡,耗盡心血救了他,和他義結金蘭,情同手
足,又把我的親妹子許配給他為妻。哪知後來他卻害死了我親妹子。你道此人是誰?
他今日正是名門正派中鼎鼎大名的首腦人物啊。」
張無忌見他臉上肌肉扭曲,精神極是苦惱,心中油然而起憐憫之意,暗想:「原
來他生平經歷過不少慘事,這才養成了『見死不救』的性子。」問道:「這個忘恩負
義、狼心狗肺的人是誰?」胡青牛咬牙切齒的道:「他......他便是華山派的掌門人
鮮于通。」張無忌道:「你怎不去找他算帳?」
胡青牛嘆道:「我前後找過他三次,都遭慘敗,最後一次險些命喪他手。此人武
功了得,更兼機智絕倫,他的外號便叫『神算子』,我實在遠不是他的對手。何況他
身為華山派掌門,人多勢眾。我明教這些年來四分五裂,教內高手自相殘殺,個個都
是自顧不暇,無人能夠相助,再說,我也恥於求人。這場怨仇,只怕是報不成了。
唉,我苦命的妹子,我自幼父母見背,兄妹倆相依為命......」說到這裡,眼中淚
光瑩然。
張無忌心想:「他其實並非冷酷無情之人。」胡青牛突然厲聲喝道:「今日我說
的話,從此不得跟我再提,若是洩漏給別人知曉,我治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張無忌本想挺撞他幾句,但忽地心軟,覺得此人遭際之慘,亦不下於己,便道:「我
不說就是。」胡青牛摸了摸他頭髮,嘆道:「可憐,可憐!」轉身進了內堂。
胡青牛自和張無忌這日一場深談,又察覺他散入三焦的寒毒總歸難以驅除,即以
精深醫術與他調理,亦不過多延數年之命,竟對他變了一番心情。雖然自此再不向他
吐露自己的身世和心事,但見他善解人意,山居寂寞,大是良伴,便日日指點他醫理
中的陰陽五行之變、方脈針灸之術。張無忌潛心鑽研,學得極是用心。胡青牛見他悟
心奇高,對『黃帝蝦蟆經』、『西方子明堂灸經』、『太平聖惠方』、『針灸甲乙
經』、孫思邈『千金方』等醫學尤有心得,不禁嘆道:「以你的聰明才智,又得我這
個百世難逢的明師,不到二十歲,該當便能和華佗、扁鵲比肩,只是......唉,可
惜,可惜!」
言下之意自是說等你醫術學好,壽命也終了,這般苦學,又有何用?張無忌心中
卻另有一番主意,他決意要學成高明醫術,待見到常遇春時,將他大受虧損的身子治
得以如原狀,又盼能令俞岱巖不必靠人扶持,能自己行走。這是他的兩大心願,若能
於如願以償之後自己壽元再盡,也無所憾了。
谷中安靜無事,歲月易逝,如此過了兩年有餘,張無忌已是一十四歲。這兩年之
中,常遇春曾來看過他幾次,說張三丰知他病況頗有起色,十分欣喜,命他便在蝴蝶
谷多住些日子,以求痊癒。張三丰和六名弟子各有衣物用品相贈,都說對他甚是想念
記掛,由於門派有別,便前來探視。張無忌對太師父和六位師叔伯也是思念殊深,恨
不得立時便回武當山去相見。常遇春又說起谷外消息,近年來蒙古人對漢 人的欺
壓日甚,眾百姓衣食不周,群盜並起,眼見天下大亂;同時江湖上自居名門正派者和
被目為魔教邪派之間的爭鬥,也是逾趨激烈,雙方死傷均重,冤仇越結越深。
常遇春每次來到蝴蝶谷,均是稍住數日即去,似乎教中事務頗為忙碌。
一日晚間,張無忌讀了一會王好古所著醫書『此事難知』,覺得昏昏沉沉的甚是
困倦,當即上床安睡。次日起身,更覺頭痛得厲害,想去找些發散風寒的藥物來食,
走到庭上,只見日影西斜,原來已是午後。他吃了一驚:「這一覺睡得好長,看來是
生了病啦。」一搭自己的脈搏,卻無異狀,更是暗驚:「莫非我陰毒發作,陽壽已
盡?」
走到胡青牛房外,只見房門緊閉,輕輕咳嗽了一聲。只聽胡青牛道:「無忌,今
兒我身子有些不適,你自個兒讀書罷。」張無忌應道:「是。」他關心胡青牛病勢,
說道:「先生,讓我瞧瞧你喉頭好不好?」胡青牛低沉著嗓子道:「不用了。我已對
鏡照過,並無大礙,已服了牛黃犀角散。」
當天晚上,童兒送飯進房,張無忌跟進去,只見胡青牛臉色憔悴,躺在床上。胡
青牛揮手道:「快出去。你知我生的是什麼病?那是天花啊。」張無忌看他臉上手
上,果有點點紅斑,心想天花之疾發作時極為厲害,調理不善,重則致命,輕則臉麻
皮,胡青牛醫道精湛,雖染惡疾,自無後患,但終究不禁擔心。
胡青牛道:「你不可再進我房,我用過的碗筷杯碟均須用沸水煮過,你和童兒不
可混用。」沉吟片刻,又道:「無忌,你還是出蝴蝶谷去,到外面借宿半個月,免得
我將天花傳給了你。」張無忌道:「不必。先生有病,我若避開,誰來服侍你?我好
歹比這兩個童兒多懂些醫理。」胡青牛道:「你還是避開的好。」但說了良久,張無
忌總是不肯。這幾年來兩人朝夕與共,胡青牛雖然性子怪僻,師生間自然而然已頗有
情誼,何況臨難相避實是大違張無忌的本性。胡青牛道:「好罷,那你決不能進我房
來。」
如此過了三日,張無忌晨夕在房外問安,聽胡青牛雖然話聲嘶啞,精神倒還健
旺,飯量反較平時為多,料想無礙。胡青牛每日報出藥名份量,那童兒便煮了藥給他
遞進去。
到第四天下午,張無忌坐在草堂之中,誦讀『黃帝內經』中那一篇「四氣調神大
論」,讀到『是故聖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亂治未亂,此之謂也。大病已成而後
藥之。亂已成而後治之,譬猶渴而穿井,鬥而鑄錐,不亦晚乎?』不禁暗暗點頭,心
道:「這句話說得真是不錯,,口渴時再去掘井,要跟人動手時再去打造兵刃,那確
是來不及了。國家擾亂後再去平變,雖然復歸安定,也已元氣大傷。疾病也當 在
疾病尚未發作之時著手。胡先生的天花是外感,卻不能未病先治。」又想到內經「陰
陽應像大論」中那幾句話:『善治者治皮毛,其次治肌膚,其次治筋脈,其次治六
腑,其次治五臟。治五臟者,半死半生也。』心道:「良醫見人疾病初萌,即當治
理。病入五臟後再加醫治,已只一半把握了。似我這般陰毒散入五臟六腑,何止半死
半生,簡直便是九死一生。」
正讚嘆前賢卓識、行復自傷之際,忽聽得隱隱蹄聲,自谷外直響進來,不多時已
到了茅舍外,只聽一人朗聲說道:「武林同道,求見醫仙胡先生,求他老人家治
病。」
張無忌走到門口,只見門外站著一名面目黝黑的漢子,手中牽著三匹馬,兩匹馬
上各伏著一人,衣上血跡模糊,顯見身受重傷。那漢子頭上綁著一塊白布,布上也是
染滿鮮血,一隻右手用繃帶吊在脖子中,看來受傷也是不輕。
張無忌道:「各位來得真是不巧,胡先生自己身上有病,臥床不起,無法為各位
效勞。還是另請高明罷!」那漢子道:「我們奔馳數百里,命在旦夕,全仗醫仙救
命。」
張無忌道:「胡先生身染天花,病勢甚惡,此是實情,決不敢相欺。」那漢子
道:「我三人此番身受重傷,若不得蝶谷醫仙施救,那是必死無疑的了。相煩小兄弟
稟報一聲,且聽胡先生如何吩咐。」張無忌:「既是如此,請問尊姓大名。」那漢子
道:「我三人賤名不足道,便請說是華山派鮮掌門的弟子。」說到這裡,身子搖搖欲
墜,已是支持不住,猛地裡嘴一張,噴出一大口鮮血。
張無忌一凜,心想:「華山派鮮于通是胡先生的大仇人,不知他對此如何處
置。」走到胡青牛房外,說道:「先生,門外有三人身受重傷,前來求醫,說是華山
派鮮門的弟子。」胡青牛「咦」的一聲,怒道:「不治不治,快趕出門去!」
張無忌道:「是。」回到草堂,向那漢子說道:「胡先生病體沉重,難以見客,
還請原諒。」那漢子皺起眉頭,正待繼續求懇,伏在馬背上的一個瘦小漢子忽地抬起
頭來,伸手彈出,只見金光閃動,拍的一聲,一件小小暗器擊在草堂正中桌上。那瘦
漢子說道:「你拿這朵金花去給『見死不救』看,說我三人都是給這金花的主兒打傷
的。那人眼下便來尋他的晦氣,『見死不救』若是治好了我們的傷,我們三人 便
留在這裡,助他御敵。我三人武功便算不濟,也總是多三個幫手。」
張無忌聽他說話大刺刺的,遠不及第一個漢子有禮,走近桌邊,只見那暗器是一
朵黃金鑄成的梅花,和真梅花一般大小,白金絲作的花蕊,打造得十分精巧。他伸手
去拿,不料那瘦子這一彈手勁甚強,金花嵌入桌面,竟然取不出來,只得拿過一把藥
鑷,挑了幾下,方才取出,心想:「這瘦漢子的武功不弱,但在這金花主兒手下卻傷
得這般厲害,他說那人要來尋仇,倒須跟先生說知。」於是手托金花,走到 胡青
牛房外,轉述了那瘦小漢子的話。
胡青牛道:「拿進來我瞧。」張無忌輕輕推開房門,揭開門簾,但見房內黑沉沉
的宛似夜晚,他知天花病人怕風畏光,窗戶都用氈子遮住。胡青牛臉蒙著一塊青布,
只露出一對眼睛。張無忌暗自心驚:「不知青布之下,他臉上的痘瘡生得如何?病好
之後,會不會成為麻皮?」胡青牛道:「將金花放在桌上,快退出房去。」
張無忌依言放下金花,揭開門簾出房,還沒掩上房門,聽胡青牛道:「他三人的
死活,跟我姓胡的絕不相干。胡青牛是死是活,也不勞他三個操心。」波的一聲,那
朵金花穿破門簾,飛擲出來,當的一響,掉在地下。張無忌和他相處兩年有餘,從未
見他練過武功,原來這位文質彬彬的神醫卻也是武學高手,雖在病中,武功未失。
張無忌拾起金花,走出去還給了那瘦漢,搖了搖頭,道:「胡先生實是病
重......」猛聽得蹄聲答答,車聲轔轔,有一輛馬車向谷中馳來。
張無忌走到門外,只見馬車馳得甚快,轉眼間到了門外,頓然而止。車座上走下
一個淡黃面皮的青年漢子,從車中抱出一個禿頭老者,問道:「蝶谷醫仙胡先生在家
嗎?崆峒門下聖手伽藍簡捷遠道求醫......」第三句話沒說出口,身子幌了幾下,連
著手中的禿頭老者,一齊摔倒在地。說也湊巧,拉車的兩匹健馬也乏得脫了力,口吐
白沫,同時跪倒。
瞧了二人這般神情,不問可知是遠道急馳而來,途中毫沒休息,以致累得如此狼
狽。張無忌聽到「崆峒門下」四字,心想在武當山上逼死父母的諸人之中,有崆峒派
的長老在內,這禿頭老者當日雖然沒曾來到武當,但料想也非好人,正想回絕,忽見
山道上影影綽綽,又有四五人走來,有的一跛一拐,有的互相攜扶,都是身上有傷。
張無忌皺起眉頭,不等這干人走近,朗聲說道:「胡先生染上了天花,自身難
保,不能為各位治傷。請大家及早另尋名醫,以免耽誤了傷勢。」
待得那干人走近,看清楚共有五人,個個臉如白紙,竟無半點血色,身上卻沒有
傷痕血跡,看來都是受了內傷。為首一人又高又胖,向禿頭老者簡捷和投擲金花的瘦
小漢子點了點頭,三人相對苦笑,原來三批人都是相識的。張無忌好奇心起,問道:
「你們都是被那金花的主人所傷嗎?」那胖子道:「不錯。」那最先到達、口噴鮮血
的漢子問道:「小兄弟貴姓?跟胡先生怎生稱呼?」張無忌道:「我是胡先生 的
病人,知道胡先生說過不治,那是決計不治的,你們便賴在這裡也沒用。」
說話間,先後又有四個人到來,有的乘車,有的騎馬,一齊求懇要見胡青牛。
張無忌大感奇怪:「蝴蝶谷地處偏僻,除了魔教中人,江湖上知者甚少,這些人
或屬崆峒,或隸華山,均非魔教,怎地不約而同的受傷,又不約而同的趕來求醫?」
又想:「那金花的主人既如此了得,要取這些人的性命看來也非難事,卻何以只將各
人打得重傷?」
那十四人有的善言求懇,有的一聲不響,但都是磨著不走,眼見天色將晚,十四
個人擠滿了一間草堂。煮飯的童兒將張無忌所吃的飯菜端了出來。張無忌也不跟他們
客氣,自顧自的吃了,翻開醫書,點了油燈閱讀,對這十四人竟是視而不見,心想:
「我既學了胡先生的醫術,也得學一學他『見死不救』的功夫。」
夜闌人靜,茅舍中除了張無忌翻讀書頁、傷者粗重的喘氣之外,再無別的聲息。
突然之間,屋外山路上傳來了兩個人輕輕的腳步聲音,足步緩慢,走向茅舍而來。
過了片刻,一個清脆的女孩聲音說道:「媽,屋子裡有燈火,這就到了。」從聲
音聽來,女孩年紀甚幼。一個女子聲音道:「孩子,你累不累?」那女孩道:「我不
累。媽,醫生給你治病,你就不痛了。」那女子道:「嗯,就不知醫生肯不肯給我
治。」
張無忌心中一震:「這女子的聲音好熟!似乎是紀曉芙姑姑。」只聽那女孩道:
「醫生定會給你治的。媽,你別怕,你痛得好些了嗎?」那女子道:「好些了,唉苦
命的孩子。」張無忌聽到這裡,再無懷疑,縱身搶到門口,叫道:「紀姑姑是你嗎?
你也受了傷嗎?」月光之下,之間一個青衫女子攜了一個小女孩,正是峨嵋女俠紀曉
芙。
她在武當山見到張無忌時,他未滿十歲,這是相隔將近五年,張無忌自孩童成為
少年,黑夜中突然相逢,哪裡認得出來,一愕之下,道:「你......你......」
張無忌道:「紀姑姑,你不認得我了罷?我是張無忌。在武當山上,我爹爹媽媽
去世那天,曾見過你一面。」
紀曉芙「啊」的一聲驚呼,萬料不到竟會在此處見到他,想起自己以未嫁之身,
卻攜了一個女兒,張無忌是自己未婚夫殷梨亭的師侄,雖然年少,終究難以交代,不
由得又羞又窘,脹得滿臉通紅。她受傷本是不輕,一驚之下,身子搖晃,便要摔倒。
她小女兒只有八、九歲年紀,見母親快要摔跤,忙雙手拉住她手臂,可是人小力
微,濟得甚事?眼見兩人都要摔跌,張無忌搶上扶住紀曉芙肩頭,道:「紀姑姑,請
進去休息一會。」扶著她走進草堂。燈火下之間她左肩和右肩都受了極厲害的刀劍之
傷,包紮的布片上還在不斷滲出鮮血,又聽她輕聲咳嗽不停,無法自止。
張無忌此時醫術,早已勝過尋常的所謂『名醫』聽得她咳聲有異,知是肺葉受到
了重大的震盪,便道:「紀姑姑,你右手和人對掌,傷了太陰肺脈。」
當下取出七枚金針,隔著衣服,便在她肩頭『雲門』、胸口『華蓋』、肘中『尺
澤』等七處穴道上刺了下去。其時他的針灸之術,與當年醫治常遇春時自已有天壤之
別。這兩年多來,他跟著胡青牛潛心苦學,於診斷病情、用藥變化諸道,限於見聞閱
歷,和胡青牛自是相去尚遠,但針灸一門,卻已學到了這位『醫仙』的七、八成本
領。
紀曉芙初見他取出金針,還不知他的用意,那知他手法極快,一轉眼間,七枚金
針便分別刺入了自己穴道,她這七處要穴全屬手太陰肺經,金針一到,胸口閉塞之苦
立時大減。她又驚又喜,說道:「好孩子,想不到你在這裡,又學會了這樣好的本
領。」
那日在武當山上,紀曉芙見張翠山、殷素素自殺身亡,憐憫張無忌孤苦,曾柔聲
安慰,又除下自己頸中黃金項圈,要想給他。但張無忌當時心中憤激悲痛,將所有上
山來的人,都當作迫死他父母的仇人,因之對紀曉芙出言頂撞,使她難以下台。後來
張無忌年紀大後,得知當日父親和諸師伯叔曾擬和峨嵋諸俠聯手,共抗強敵,才知峨
嵋派其實是友非敵,而於紀曉芙對他的一番心意,事後回想,心中更常自感激。
兩年之前,他和常遇春深夜在樹林中見到紀曉芙力救彭和尚,更覺這位紀姑姑為
人極好,至於她何以未婚生子、是否對不起殷叔叔等情由,他年紀尚小,於這男女之
情全不了然,聽過之後便如春風過耳,絕不縈懷。紀曉芙自己心虛,陡然間遇到和殷
梨亭相識之人時便窘迫異常,深感無地自容,其實這件事張無忌在兩年前便已從丁敏
君口中聽到,他認定丁敏君是個壞女人,那麼她口中所說的壞事,也就未必是壞。
他這時但見紀曉芙的女兒站在母親身旁,眉目如畫,黑漆般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轉
動,好奇的望著自己。那女孩將口俯在母親耳邊,低聲道:「媽,這個小孩便是醫生
嗎?那痛得好些了嗎?」紀曉芙聽她叫自己為『媽』,又是臉上一紅,事以至此,也
無法隱瞞,臉上神色甚是尷尬,道:「這位是張家哥哥,他爹爹是媽的朋友。」向張
無忌低聲道:「她......她叫『不悔』。」頓了頓,又道:「姓楊,叫楊不悔!」張
無忌笑道:「好啊,小妹妹,你的名字倒跟我有些相像,我叫張無忌,你叫楊不
悔。」
紀曉芙見張無忌神色如常,並無責難之意,心下稍寬,向女兒道:「無忌哥哥的
本領很好,媽已不大痛啦。」
楊不悔靈活的大眼睛轉了幾轉,突然走上前去,抱住張無忌,在他面頰上吻了一
下。她除了母親之外,從來不見外人,這次母親身受重傷,急難之中,竟蒙張無忌替
她減輕痛苦,心中自是大為感激。她對母親表示歡喜和感謝,向來是撲在她懷裡,在
她臉上親吻,這時對張無忌便也如此。
紀曉芙含笑斥道:「不兒,別這樣,無忌哥哥不喜歡的。」楊不悔睜著大大的眼
睛,不明其理,問張無忌道:「你不喜歡嗎?為什麼不要我對你好?」張無忌笑道:
「我喜歡的,我也對你好。」在她柔嫩的面頰上也輕輕吻了一下。楊不悔拍手道:
「小醫生,你快替媽媽的傷全都治好了,我就再親你一下。」
張無忌見這個小妹妹天真活潑,甚是可愛。他十多年來,相識的都是年紀大過他
很多的伯伯叔叔,常遇春雖和他兄弟相稱,也大了他八歲。那日舟中和周芷若匆匆一
面,相聚不到一天,便即分手,此外從未交過一個小朋友,這時不禁心道:「要是我
有這樣一個有趣的親妹子,便可常常帶著她玩耍了。」他還只十四歲,童心猶是極
盛,只是幼歷坎坷,實無多少玩耍的機會。
紀曉芙見聖手伽藍簡捷等一干人傷勢狼藉,顯是未經醫理,她不願佔這個便宜,
說道:「這幾位比我先來,你先瞧瞧他們罷。這會兒我已好得多了。」
張無忌道:「他們是來向胡先生求醫的。胡先生自己身染重病,不能醫人。這幾
位卻不肯走。紀姑姑,你並非向胡先生求見。小侄在這兒耽得久了,略通一點粗淺的
醫道,你若信得過,小侄便瞧瞧你的傷勢。」
紀曉芙受傷後得人指點,來到蝴蝶谷,原和簡捷等人一般,也是要向胡青牛求
醫,這時聽了張無忌這幾句話,又見到簡捷等一干人的情狀,顯是那『見死不救』胡
青牛不肯施治,何況張無忌適才給她針治要穴,立時見效,看來他年紀雖小,醫道卻
著實高明,便道:「這可多謝你啦。大國手不肯治,請小國手治療也是一樣。」
當下張無忌請她走到廂房之中,剪破她創口的衣服,發覺她肩臂上共受了三處刀
傷,臂骨亦已折斷,上臂骨有一處裂成碎片。這等骨碎,在外科中本是極難接續,但
在『蝶谷醫仙』的弟子看來,卻也尋常,於是替她接骨療傷,敷上生肌活血的藥物,
再開了一張藥方,命童兒接方煎藥。他初次替人接骨,手法未免不夠敏捷,但忙了個
把時辰,終於包紮妥善,說道:「紀姑姑請你安睡一會,待會麻藥藥性過了, 傷
口會痛得很厲害。」紀曉芙道:「多謝你啦!」張無忌到儲藥室中找了些棗子杏脯,
拿去給楊不悔吃,那知道她昨晚一夜不睡,這時已經倚在母親懷中沉沉睡熟。張無忌
將棗杏放在她衣袋中,回到草堂。
華山派那口吐鮮血的弟子站起身來,向張無忌深深一揖,說道:「小先生,胡先
生既是染病,只好煩勞小先生給我們治一治,大伙兒盡感大德。」
張無忌學會醫術之後,除了替常遇春、紀曉芙治療之外,從未用過,眼見十四人
或內臟震傷,或四肢斷折,傷處各有不同,常言道學以致用,確是頗有躍躍欲試之
意,但想起胡青牛的言語,答道:「此處是胡先生家中,小可也是他的病人,如何敢
擅自作主?」
那漢子鑒貌辨色,見他推辭得並不決絕,便再捧他一捧,奉上一頂高帽,說道:
「自來名醫都是五、六十歲的老先生,那知小先生年紀輕輕,竟具這等本領,真是世
上少見,還盼顯一顯身手。」
那富商模樣的姓梁胖子道:「我們十四人在江湖上均是小有名頭,得蒙小先生救
治,大家出去一宣揚,江湖上都知小先生醫道如神的大名,旦夕之間,小先生便名聞
天下了。」
張無忌畢竟年紀幼小,不明世情,給他兩人這麼一吹一捧,不免有些歡喜,說
道:「名聞天下有什麼好?胡先生既不肯動手,我也無法。但你們受傷均自不輕,這
樣罷,我給你們稍減痛楚便是。」於是取出金創藥來,要替各人止血減痛。
待得詳察每人傷勢,不由得越看越是驚奇,原來每人的傷勢固有不同,而且傷法
甚為奇特,均是胡青牛所授傷科症狀中從未提過的。有一人被逼吞服了數十枚鋼針,
針上而且喂毒,有人肝臟被內力振傷,但醫治肝傷的『行間』、『中封』、『陰包』
、『五里』諸要穴卻都被人用尖刀戳爛,顯然下手之人也是精通醫理,要叫人無從著
手醫治。有一人兩塊肺葉上被釘上兩枚長長的鐵釘,不斷咳嗽咯血。有一人左右兩排
肋骨全斷,可又沒傷到心肺。有一人雙手被割,卻被左手接在臂上,右手接在左臂
上,血肉連理,不倫不類。更一一人全身青腫,說是被蜈蚣、蠍子、黃蜂等二十餘種
毒蟲同時蜇傷。
張無忌只看了六七人,已是大皺眉頭,心想:「這些人的傷勢如此古怪,我是一
樣都治不來的。這下手傷人的兇手,為何挖空心思,這般折磨人家。」
忽地心念一動:「紀姑姑的肩傷和臂傷卻都平常,莫非她另受奇特的內傷,否則
何以她一人卻是例外?」忙走進廂房,一搭紀曉芙的脈搏,登時吃了一驚,但覺她脈
搏跳動忽強忽弱、時澀時滑,顯是內臟有異,但為什麼會變得這樣,實是難明其理。
那十四人傷勢甚奇,他也不放在心上,暗想其中崆峒派等那些人還和逼死他父母
有關,此時受這些怪罪,也算活該,可是紀曉芙的傷卻非救不可,於是走到胡青牛房
外,低聲道:「先生,你睡了嗎?」只聽胡青牛道:「什麼事?不管他是誰,我都不
治。」
張無忌道:「是。只是這些人所受之傷,當真奇怪得緊。」將各人的怪傷一一說
了。
胡青牛隔著布簾,聽得極是仔細,有不明白之處,叫張無忌出去看過回來再說。
張無忌花了大半個時辰,才將十五人的傷勢細細說完。胡青牛口中不斷「嗯,嗯」答
應,顯是在用心思索,過了良久,說道:「哼,這些怪傷,卻也難我不到......」
張無忌身後忽有人接口道:「胡先生,那金花的主人叫我跟你說:『你枉稱名
醫,可是這十五種怪傷,料你一種也醫不了。』哈哈,果然你只有躲將起來,假裝生
病。」
張無忌回過頭來,見說話之人是崆峒派的禿頭老者聖手伽藍簡捷。他頭上一根毛
髮也沒有,張無忌初時還道他是天生的光頭,後來才知是給人塗了烈性毒藥,頭髮齊
根爛掉,毒藥還在向內侵蝕,只怕數日之內毒性入腦,非大發癲狂不可。這時他雙手
被同伴用鐵鏈縛住,才不能伸手去抓頭皮,否則如此奇癢難當,早已自己抓得露出骨
頭了。
胡青牛淡淡的道:「我治得了也罷,治不了也罷,總之我是不會給你治的。我瞧
你尚有七、八日之命,趕快回家,還可和家人兒女見上一面,在這裡囉裡囉唆,究有
何益?」
簡捷頭上癢得實在難忍,熬不住將腦袋在牆上亂擦亂撞,手上的鐵鏈叮噹急響,
氣喘吁吁的道:「胡先生,那金花的主兒早晚便來找你,我看你也難得好死,大家聯
手,共抗強敵,不是勝於你躲在房中待斃嗎?」胡青牛道:「你們倘若打得過他,早
已殺了他啦!我多你們這十五個膿包幫手,有什麼用?」
簡捷哀求一陣,胡青牛不再理睬。簡捷暴跳如雷,喝道:「好,左右是個死,我
一把火燒了你的狗窩。咱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做翻你這賊大夫,大伙兒一起送
命。」
這時外邊又走進一人,正是先前嘔血那人,他伸手入懷,掏出一柄峨嵋刺,點在
簡捷胸口,冷冷的道:「你得罪胡前輩,我姓薛的先跟你過不去。你要白刀子進,紅
刀子出,好啊,而就先給你這麼一下。」簡捷的武功本在這姓薛的之上,但他雙手被
鐵鏈綁住,無法招架,只有瞪著圓鼓鼓的一雙大眼,不住喘氣。
那姓薛的朗聲道:「胡前輩,晚輩薛公遠,是華山鮮于門下弟子,這裡給你老人
家磕頭啦!」說著跪了下去,磕了幾個響頭。簡捷心中登時生出一絲指望,那胡青牛
硬的不吃,這小子磕頭軟求,或者能成。
薛公遠行過大禮,又道:「胡前輩身有貴恙,那是我們沒福。這裡有一位小兄弟
醫道高明,還請胡前輩允可,讓他給我們治一治。我們身上所帶的歹毒怪傷,除了蝶
谷醫仙的弟子,普天下再也沒有旁人治得好的了。」
胡青牛冷冷的道:「這孩子名叫張無忌,他是武當派弟子,乃『銀鉤鐵劃』張翠
山張五俠的兒子,張三丰的再傳弟子。我胡青牛是明教中人,是你們名門正派所不齒
的敗類,跟他這種高人子弟有什麼干係?他自己身中陰毒,求我醫治,可是我立過重
誓,除非是明教中人,決不替人治傷了毒。這姓張的小孩不肯入我明教,我怎能救他
性命?」
薛公遠心中涼了半截,初時只道張無忌是胡青牛弟子,那麼他本領雖然不及師
父,遇到疑難之處,胡青牛定肯指點,不料他也是個求醫被拒的病人。
只聽胡青牛又道:「你們賴在我家裡不走,哼哼,以為我便肯發善心嗎?你們問
問這小孩,他賴在我家裡多久啦。」薛公遠和簡捷一齊望著張無忌,只見他伸出兩根
手指比了一比,又比了一比。薛公遠道:「二十天?」張無忌道:「整整兩年另兩個
月。」簡薛二人面面相覷,都透了一口長氣。
胡青牛道:「他便再賴十年,我也不能救他性命。一年之內,纏結在他五臟六腑
中的陰毒定要發作,無論如何不過明年此日。我胡青牛當年曾對明尊立下重誓,便是
生我的父親,我自己的親生兒女,只要不是明教弟子,我便不能用醫道救他們性
命。」
簡捷和薛公遠垂頭喪氣,正要走出,胡青牛呼道:「這個武當派的少年也懂一點
醫理,他武當派的醫理雖然遠遠不及我明教,但也還不至於整死人。他武當派肯救也
好,見死不救也好跟明教和我胡青牛可沒牽連。」
薛公遠一怔,聽他話中之意,似是要張無忌動手,忙道:「胡前輩,這位小俠若
肯出手相救,我們便有活命之望了。」胡青牛道:「他救不救,關我屁事?無忌,你
聽著,在我胡青牛屋中,你不可妄使醫術,除非出我家門,我才管不著。」薛公遠和
簡捷本覺有望,這時一聽此言,又是呆了,不明他到底是何用意。
張無忌卻比他們聰明得多,當即明白,說道:「胡先生有病在身,你們不可多打
攪他,請跟我出來。」三人來到草堂。張無忌道:「各位,小可年幼識淺,各位的傷
勢又是大為怪異,是否醫治得好,殊無把握。各位若是信得過的便容小可盡力一試,
生死各憑天命。」
這當兒眾人身上的傷處或痛或癢、或酸或麻,無不難過得死去活來,便是有砒霜
毒藥要他們喝下去,只要解得一時之苦,那也是甘之如飴,聽了張無忌的話,人人大
喜應諾。
張無忌道:「胡先生不許小可在他家中動手,以免治死了人,累及『醫仙』的令
譽,請大家到門外罷。」眾人卻又躊躇起來,眼見他不過十四、五歲,本領究竟有
限,在『醫仙』家中多少有些倚仗,這出門去治,別給他亂攪一陣,傷上加傷,多受
無謂的痛苦。
簡捷卻大聲道:「我頭皮癢死了,小兄弟,請你先替我治。」說罷便叮叮噹當的
拖著鐵鏈,走出門去。
張無忌沉吟半晌,到儲藥室中檢了南星、防風、白芷、天麻、羌活、白附子、花
蕊石等十餘味藥物,命童兒在藥臼中搗爛,和以熱酒,調成藥膏,拿出去敷在簡捷的
光頭之上。藥膏著頭,簡捷痛得慘叫一聲,跳了起來,他不住口的大叫:「好痛,痛
得命也沒了。嘿,還是痛的好,比那麻癢可舒服多了。」他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在草
地上來回疾走,連叫:「痛得好,他媽的,這小子真有點兒本領。不,張小俠,我姓
簡的多謝你才成。」
眾人見簡捷頭癢立時見功,紛紛向張無忌求治。這時有一人抱著肚子,在地下不
住打滾大聲呼號,原來他是被逼吞服了三十餘條活水蛭。那水蛭入胃不死,附在胃壁
和腸壁之上吸血。張無忌想起醫書上載道:水蛭遇蜜,化而為水。蝴蝶谷中有的是花
蜜,於是命童兒取過一大碗蜜來,命那人服了下去。
如此一直忙到天明,紀曉芙和女兒楊不悔醒了出房,見張無忌忙得滿頭大汗,正
替各人治傷。紀曉芙便幫著包紮傷口,傳遞藥物。只有楊悔無憂無慮,口中吃著杏脯
蜜棗,追撲蝴蝶為戲。
直到午後,張無忌才將各人的外傷整治完竣。出血者止血,疼痛者止痛。但各人
的傷勢均是古怪複雜,但理外傷,僅為治標。張無忌回房睡了幾個時辰,睡夢中聽得
門外呻吟之聲大作,跳起身來,只見有幾人固是略見痊可,但大半卻反見惡化。他束
手無策,只得去說給胡青牛聽。
胡青牛冷冷的道:「這些人又不是我們明教中人,死也好,活也好,我才不理
呢。」張無忌靈機一動,說道:「假如有一位明教弟子,體外無傷,但腹內瘀血脹
壅,臉色紅腫,昏悶欲死,先生便如何治法?」胡青牛道:「倘若是明教弟子,我便
用山甲、歸尾、紅花、生地、靈仙、血竭、桃仙、大黃、乳香、沒藥,以水酒煎好,
再加童便,服後便瀉出瘀血。」
張無忌又道:「假若有一明教弟子,被人左耳灌入鉛水,右耳灌入水銀,眼中塗
了生漆,疼痛難當,那便如何?」胡青牛勃然怒道:「誰敢如此加害我明教弟子?」
張無忌道:「那人果是歹毒,但我想總要先治好那明教弟子耳目之傷,再慢慢問他仇
人的姓名蹤跡。」胡青牛思索片刻,說道:「倘若那人是明教弟子,我便用水銀灌入
他左耳,鉛塊溶入水銀,便隨之流出。再以金針深入右耳,水銀可附於金針之上,慢
慢取出。至於生漆入眼,試以螃蟹搗汁敷治,或能化解。」
如此這般,張無忌將一件件疑難醫案,都假托為明教弟子受傷,向胡青牛請教。
胡青牛自然明知他的用意,卻也教以治法。但那些人的傷勢實在太怪,張無忌依法施
為之後,有些法子不能見效,胡青牛便潛心思考,另擬別法。
如此過了五、六日,各人的傷勢均日漸痊癒。紀曉芙所受的內傷原來乃是中毒。
張無忌診斷明白後,以生龍骨、蘇木、土狗、五靈脂、千金子、蛤粉等藥給她服下,
解毒化淤,再搭她脈搏,便覺脈細而緩,傷勢漸輕。
這時眾人已在茅舍外搭了一個涼棚,地下舖了稻草,席地而臥。紀曉芙在相隔數
丈外另有一個小小茅舍,和女兒共住,那是張無忌請各人合力所建。那十四人本是縱
橫湖海的豪客,這時命懸張無忌之手,對這少年的吩咐誰都不敢稍有違拗。張無忌這
番忙碌雖然辛苦,但從胡青牛處學到了不少奇妙的藥方和手法,也可說大有所獲。
這一天早晨起來,察看紀曉芙的臉色,只見她眉心間隱隱有一層黑氣,似是傷勢
又有反覆,消解了的毒氣再發作出來,忙搭她脈搏,叫她吐些口涎,調在『百合散』
中一看,果是體內毒性轉盛。張無忌苦思不解,走進內堂去向胡青牛請教。胡青牛嘆
了口氣,說了治法。張無忌依法施為,果有靈效。可是簡捷的光頭卻又潰爛起來,腐
臭難當。數日之間,十五人的傷勢都是變幻多端,明明已痊癒了八、九成, 但一
晚之間,忽又轉惡。
張無忌不明其理,去問胡青牛時,胡青牛總道:「這些人所受之傷大非尋常,倘
若一醫便癒,又何必到蝴蝶谷來,苦苦求我?」
這天晚上,張無忌睡在床上,潛心思索:「傷勢反覆,雖是常事,但不致於十五
人個個如此,又何況一變再變,真是奇怪得緊。」直到三更過後,他想著這件事,仍
是無法入睡。忽聽得窗外有人腳踏樹葉的細碎之聲,悄然放輕了腳步走過。
張無忌好奇心起,伸舌濕破窗紙,向外張望,之間一個人的背影一閃,隱沒在槐
樹之後,瞧這人的衣著,宛然便是胡青牛。
張無忌大奇:「胡先生起來作甚?他的天花好了嗎?」但胡青牛這般行走,顯是
不願被人瞧見,過了一會,見他向紀曉芙母女所住的茅舍走去。張無忌心中怦怦亂
跳,暗道:「他是去欺侮紀姑姑嗎?我雖非他的敵手,這件事可不能不管。」縱身從
窗中跳出,躡足跟隨在胡青牛後面,之間他悄悄進了茅舍。那茅舍於倉卒之間胡亂搭
成,無牆無門,只求聊避風雨而已,旁人自是進出自如。
張無忌大急,快步走到茅舍背後,伏地向內張望,之見紀曉芙母女偎倚著在稻草
墊上睡得正沉,胡青牛從懷中取出一枚藥丸,投在紀曉芙的藥碗之中,當即轉身出
外。張無忌一瞥之下,見他臉上仍用青布蒙住,不知天花是否已癒,一剎那間,心中
恍然大悟,背上卻出了一陣冷汗:「原來胡先生半夜裡偷偷前來下毒,是以這些人的
傷病終是不癒。」
但見胡青牛又走入了簡捷、薛公遠等人所住的茅棚,顯然也是去偷投毒藥,等了
好一會不見出來,想是對那十四人所下毒物各不相同,不免多費時光。張無忌輕步走
進紀曉芙的茅舍,拿起藥碗一聞,那碗中本來盛的是一劑『八仙湯』,要她清晨醒後
立即服食,這時卻多了一股刺鼻的氣味。便在此時,聽得外面極輕的腳步聲掠過,知
是胡青牛步入臥室。
張無忌放下藥碗,輕聲叫道:「紀姑姑,紀姑姑!」紀曉芙武功不弱,不來耳目
甚靈,雖在沉睡之中,只要稍有響動便即驚覺,但張無忌叫了數聲,她終是不醒。張
無忌只得伸手輕搖她的肩頭,搖了七、八下,紀曉芙這才醒轉,驚問:「是誰?」張
無忌低聲道:「紀姑姑,是我無忌。你那碗藥給人下了毒,不能再喝,你拿去倒在溪
中,一切別動聲色,明日跟你細談。」紀曉芙點了點頭。張無忌生怕給胡青牛發覺,
回到自己臥室之外,仍從窗中爬進。
次日各人用過早餐,張無忌和楊不悔追逐谷中蝴蝶,越追越遠。紀曉芙知他用
意,隨後跟來。這幾天張無忌帶著楊不悔玩耍,別人見他三人走遠,誰也沒有在意。
走出裡許,到了一處山坡,張無忌便在草地上坐了下來。紀曉芙對女兒道:「不兒,
別追蝴蝶啦,你去找些野花來編三個花冠,咱們每人戴一個。」楊不悔很是高興,自
去採花摘草。
張無忌道:「紀姑姑,那胡青牛跟你有何仇怨,為什麼要下毒害你?」
紀曉芙一怔,道:「我和胡先生素不相識,直到今日,也是沒見過他一面,哪裡
談得上『仇怨』兩字?」微一沉吟,又道:「爹爹和師父說起胡先生時,只稱他醫術
如神,乃當世醫道第一高手,只可惜身在明教,走了邪路。我爹爹和師父跟他也不相
識。他,他為什麼要下毒害我?」
張無忌於是將昨晚見到胡青牛偷入她茅舍下毒的事說了,又道:「我聞到你那碗
『八仙湯』中,有鐵線草和透骨菌的刺鼻味。這兩味藥本來也有治傷之效,但毒性甚
烈,下的份量決不能重,尤其和八仙湯中八味藥均有沖撞,於你身子大有損害。雖不
致命,可就纏綿難癒了。」紀曉芙道:「你說餘外十四人也是這樣,這事更加奇怪。
就算我爹爹或是峨嵋派無意中得罪了胡先生,但不能那一十四人也均如此。」
張無忌答道:「紀姑姑,這蝴蝶谷甚是隱僻,你怎地會知這裡?那打傷你的金花
主人卻又是誰?這些事跟我無關,原是不該多問,但眼前之事甚是蹺蹊,請你莫
怪。」
紀曉芙臉上一紅,明白了張無忌話中之意,他是生怕這件事和她未嫁生女一事有
關,說起來令她尷尬,便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還能瞞你什麼?何況你待我和不
兒都很好,你年紀雖小,我滿腔的苦處除了對你說之外,這世上也沒有可以吐露之人
了。」說到這裡,不禁流下淚來。
她取出手帕,拭了拭眼淚,道:「自從兩年多前,我和一位師姊因事失和之後,
我便不敢去見師父,也不敢回家......」張無忌道:「哼,那『毒手無鹽丁敏君』壞
死了!姑姑,你也不用怕她。」紀曉芙奇道:「咦,你怎地知道?」張無忌便述說那
晚他和常遇春如何躲在樹林之中、如何見到她相救彭和尚。紀曉芙悠悠嘆了口氣,說
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天下人的耳目,又怎能瞞過?」張無忌道:「姑
姑,殷六叔雖然為人很好,但你要是不歡喜他,不嫁給他又有什麼要緊?下次我見到
殷六叔時,請他不要逼你便是。」
紀曉芙聽他說得天真,將天下事瞧得忒容易,不禁苦笑,緩緩說道:「孩子,也
不是我有意對不起你殷六叔,當時我是事出無奈,可是......可是我也沒後
悔......」瞧著張無忌天真純潔的臉孔,心想:「這孩子的心地有如一張白紙,這些
男女情愛之事,還是別跟他說的好,何況眼前之事,也不見得與此有關。」說道:
「我和丁師姊鬧翻之後,從此不回峨嵋,帶著不兒,在此以西三百餘里的舜耕山中隱
居。 兩年多來,每日只和樵子鄉農為伴,倒也逍遙安樂。半個月前,我帶了不兒
到鎮上去買布,想給不兒縫幾件新衣,卻在牆角上看到白粉筆畫著一圈佛光和一把小
劍,粉筆的印痕甚新。這是我峨嵋派呼召同門的訊號,我看到後自是大為驚慌,沉吟
良久,自忖我雖和丁師姊失和,但曲不在我,我也沒做任何欺師叛門之事,今日說不
定同門遇難,不能不加援手,於是依據訊號所示,一直跟到了鳳陽。
「在鳳陽城中,又看到了訊號,我攜同不兒,到了臨淮閣酒樓,只見酒樓上已有
七、八個武林人士等著,崆峒派的聖手伽藍簡捷、華山派薛公遠他們三個師兄弟都在
其內,可是並無峨嵋同門。
「我和簡捷、薛公遠他們以前見過的,問起來時,原來他們也是看到同門相招的
訊號,各自趕到這兒赴約,到底為了什麼事,卻是誰也不知。
「這日等了一天,不見我峨嵋派同門到來,後來卻又陸續到了幾人,有神拳門
的,有丐幫的,都說是接到同門邀約,到臨淮閣酒樓聚會。第二天又有幾個人到來,
但個個是受人之約,沒一個是出面邀約的。大家商量,都起了疑心:莫非是受了敵人
的愚弄?
「可是我們聚在臨淮閣酒樓上的一十五人,包括了九個門派。每個門派傳訊的記
號自然各不相同,而且均是嚴守秘密,若非本門中人,見到了決不知其中含意。倘若
真有敵人暗中布下陰謀,難道他竟能盡知這九個門派的暗號?我一來帶著不兒,生怕
遇上兇險;二來我也確是不願和同門相見,既見並非同門求援,當下帶了不兒便想回
家。
「我正要走下酒樓,忽聽得樓梯上篤篤聲響,似是有人用棍棒在梯級上敲打,跟
著一陣咳嗽之聲,一個弓腰曲背、白髮如銀的老婆婆走了上來。她走幾步,咳嗽幾
聲,顯得極是辛苦,旁邊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扶著她左臂。我見那婆婆年老,又
是身有重病,便閃在一旁,讓她先走上來。那小姑娘神清骨秀,相貌甚是美麗。那婆
婆右手撐著一根白木拐杖,身穿布衣,似是個貧家老婦,可是左手拿著的一串念珠卻
是金光燦爛,閃閃生光。我凝神一看,只見那串念珠的每一顆念珠,原來都是黃金鑄
成的一朵朵梅花......」
張無忌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口道:「那老婆婆便是金花的主人?」紀曉芙點頭
道:「不錯!可是當時卻有誰想得到?」她從懷中取出一朵小小的金鑄梅花,正和張
無忌曾拿去給胡青牛所看的那朵一般無異。張無忌大奇,他這幾天來一直記掛著那個
『金花的主人』,料想他不知是個多麼猙獰可怖、兇惡厲害的人物,但聽紀曉芙如此
說,卻是個身患重病的老婆婆,實大出他意料之外。
紀曉芙又道:「那老婆婆上得樓來,又是大咳了一陣。那小姑娘道:『婆婆,你
服顆藥罷?』那老婆婆點頭,小姑娘取出一個瓷瓶,從瓶中倒出一顆藥丸,老婆婆慢
慢嘴嚼了嚥下,接連說了幾句『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她一雙老眼半開半閉,喃喃
的道:『只有十五個,嗯,你問問他們,武當派和崑崙派的人來了沒有?』
「她走上酒樓之時,誰也沒加留神,但忽然聽到她說了那兩句話,幾個耳朵靈的
江湖朋友一齊轉過頭來,待得見到這麼一個老態龍鐘的貧婦,都道是聽錯了話。那小
姑娘朗聲道:『喂,我婆婆問你們,武當派和崑崙派有人來了沒有?』眾人都是一
呆,誰也沒有回答。過了片刻,崆峒派的簡捷才道:『你們是誰?』那老婆婆彎著腰
又咳嗽起來。
「突然之間,一股勁風襲向我胸口。這股勁風不知從何處而來,卻迅捷無比,我
忙伸掌擋格,登時胸口閉塞,氣血翻湧,站立不定,便即坐倒在樓板之上吐出了幾口
鮮血。我在茫無所措之中,但見那老婆婆身形飄動,東按一掌,西擊一拳,中間還夾
著一聲聲的咳嗽,頃刻間將酒樓上其餘一十四人盡數擊倒。她出手如此突如其來,身
法既快,力道又勁,我們一十五人竟沒一個能還得一招半式,每人不是穴道被點,便
是受內力震傷了腑臟。那老婆婆左手連揚,金花一朵朵從她念珠串上飛出,一朵朵的
分別打在十五人的臂上。她轉過身來,扶著那小姑娘,說道:『阿彌陀佛!』便顫巍
巍的走下樓去。只聽得她拐杖著地,發出緩慢的篤篤之聲,一步步遠去,偶爾還有一
兩聲咳嗽從樓下傳來。」
紀曉芙說到這裡,揚不悔已編好了一個花冠,笑嘻嘻的走來,道:「媽,這個花
冠給你戴。」說著給母親戴在頭上。
紀曉芙笑了笑,繼續說道:「當時酒樓之中,一十五人個個軟癱在樓板上,有的
還能呻吟幾聲,有的卻已是上氣不接下氣......」楊不悔驚道:「媽,你在說那個惡
婆婆嗎?別說,別說,我怕得很。」紀曉芙道:「乖孩子,你再去採花兒編個花冠,
給無忌哥哥戴。」
楊不悔望著張無忌,問到:「你喜歡什麼顏色的?」張無忌道:「要紅色的,
嗯,還要白色的,越大越好。」楊不悔張開雙手道:「這麼大嗎?」張無忌道:「
好,就是這麼大。」楊不悔拍手走開,說道:「我編好了你可不許不戴。」
紀曉芙續道:「我在昏昏沉沉之中,只見十多人走了過來,都是酒樓中的酒保、
掌櫃的、廚子等等,將我們抬入了廚房。不兒這時早已嚇得不住聲的大哭,跟在我身
旁。那掌櫃的手中拿著一張單子,指著簡捷道:『在他頭上塗這藥膏。』便有個酒保
將事先預備定當的藥膏塗在簡捷頭上。那掌櫃看看單子,指著一人道:『砍下他的右
手,接在他左臂上。』兩名廚師取過利刃,依言施行。他說到我的時候,幸好還沒什
麼古怪的苦刑,只喂我服了一碗甜甜的藥水。我明知其中必有劇毒,但當時只有受人
擺佈的份兒,如何能夠反抗?
「我們一十五人給他們稀奇古怪的施了一番酷刑之後,那掌櫃的說道:『你們每
人都已身受不治之傷,沒一個能活得過十天半月。但金花的主人說道:她老人家跟你
們原本無冤無仇瞧你們怪可憐見兒的。便大發慈悲,指點一條生路,你們趕快到女山
湖蝴蝶谷去,懇求一個號稱「蝶谷醫仙」的胡青牛施醫。要是他肯出手,那麼每人都
有活命之望,否則當世沒一人能救你們性命。這胡青牛又有個外號,叫作「見 死
不救」,你們若不是死磨爛纏,他是決計不肯動手的。你們跟胡青牛說,金花的主人
不久就去找他,叫他早預備後事罷!』他說完之後,更詳細指明路徑,大伙兒便到了
這裡。」
張無忌越聽越奇,道:「紀姑姑,如此說來,那臨淮閣酒樓中的掌櫃、廚師、酒
保等一干人,都是那惡婆婆的一伙了?」紀曉芙道:「看來那些人都是她的手下,那
掌櫃的按照惡婆婆單子上書明的法子,對我們施這些酷刑,直到今天,我還是半點也
不明白,為什麼那惡婆婆要幹這樁怪事?她若跟我們有仇,要取我們性命原是舉手之
勞。倘若存心要我們多吃些苦頭,想出這些惡毒的法兒來痛加折磨,為什麼又指點我
們來向胡先生求援?又說她不久便來找胡先生尋仇,難道用這些千奇百怪的法兒將我
們整治一頓,是為了試一試胡先生的醫道?」
張無忌沉吟半晌,說道:「這個金花婆婆既要跟胡先生為難,按理說,胡先生原
該將你們治好,齊心合力,共御大敵。否則他口說不肯施治,為什麼又教了我各種解
決的方術,施用起來,確是甚具靈效,這麼說,那是他明裡不救、暗中假手我來救人
了。可是他教我治好了你們,半夜裡卻又偷偷前來下毒,令你們死不死、活不活的。
真是奇怪之極了。」
兩人商量良久,想不出半點緣由。楊不悔已編了一個大花冠,給張無忌戴在頭
上。
張無忌道:「紀姑姑,以後除非是我親手給你端來的湯藥,你千萬不可服用。晚
上你手邊要放兵刃,以防有人加害。眼前你還不能便去,等我再配幾劑藥給你服了,
內傷無礙之後,乘早帶了不悔妹妹逃走罷。」
紀曉芙點點頭,又道:「孩子,這姓胡的居心如此叵測,你跟他同住,也非善
策,不如咱們一起走罷。」張無忌道:「嗯,他一向對我倒是挺好的。他本來說,要
治好我身上陰毒之後,再將我害死,但他既然治不好,自也不用出手害我了。本來咱
們這時便走,最是穩妥,但如何醫治姑姑內傷,我還有幾處不明,須得再請教胡先
生。」紀曉芙道:「他既在暗中下毒害我,那麼教你的方術只怕也是故意不對。」
張無忌道:「那又不然。胡先生教我的法子,卻又是效驗如神。這中間的是非,
我是分辨得出的。奇就奇在這裡。我本來想,那金花的主人要來為難胡先生,他身在
病中,我可不能在他有難之時離他而去。但胡先生的病顯然是假裝的。」
當天晚上,張無忌睜眼不睡,到得三更時分果然又聽到胡青牛悄悄從房中出來,
到紀曉芙的茅棚中去下毒。這般過了三日,紀曉芙因不服毒藥,痊癒得極快。簡捷、
薛公遠他們卻好了又發,反反覆覆,有幾個脾氣暴躁的已然大出怨言,說張無忌的醫
道太過低劣。張無忌也不理會,暗想過了今晚,便可和紀曉芙母女脫身遠走,自己陰
毒難除,也不回武當山去了,免得太師父和諸師伯叔傷心,找個荒僻的所在, 靜
悄悄的一死便了。
這晚臨睡之時,張無忌想明天一早便要離去,胡青牛雖然古怪,待自己畢竟不
錯,若非得他醫治,焉能活到今日?這兩年多來,又蒙他傳授不少醫術,相處一場,
臨別也頗感黯然,於是走到他房外,問候了幾句,又想起那金花婆婆早晚要來尋事,
不知他何以抵禦,不禁為他擔心,說道:「胡先生,你在蝴蝶谷中住了這麼久,難道
不厭煩嗎?幹麼不到別的地方玩玩?」
胡青牛一怔,道:「我有病在身,怎能行走?」張無忌道:「套一輛騾車,就可
以走了。只要用布蒙住車門車窗,密不通風,也就是了。你若願意出門,我陪你去便
是。」胡青牛嘆道:「孩子,你倒好心。天下雖大,只可惜到處都是一樣。你這幾天
胸口覺得怎樣?丹田中寒氣翻湧嗎?」張無忌道:「寒氣日甚一日,反正無藥可治,
那也任其自然罷。」
胡青牛頓了一頓,道:「我開張救命的藥方給你,用當歸、遠志、生地、獨活五
味藥,二更時以穿山甲為引,急服。」張無忌吃了一驚,心想這五味藥和自己的病情
絕無關聯,而且藥性頗有衝突之處,以穿山甲作藥引更是不通,問道:「先生,這些
藥份量如何?」胡青牛怒道:「份量越重越好。我已跟你說了,還不快快滾出去?」
這些年來,胡青牛跟張無忌談論醫理藥性,當他是半徒半友,向來頗有禮貌,這
時竟然如此不留情面的呼叱,張無忌一聽之下,不由得怒氣沖沖的回到臥房,心道:
「我好意勸你遠行避禍,沒來由卻遭這番折辱,又胡亂開這張藥方給我,難道我會上
當嗎?」躺在床上,只是想著適才胡青牛的無禮言語,正要朦朧入睡,忽地想起,
「當歸、遠志......那有份量越重越好之理?莫非......莫非他說當歸,乃是『該當
歸去』之意?」
一想到『當歸』或是『該當歸去』之意,跟著便想:『遠志』是叫我『志在遠
方』、『高飛遠走』,『生地』和『獨活』的意思明白不過,自是說如此方有生路,
方能獨活,那『防風』呢?嗯,是說『須防走漏風聲』;又說『二更時分以穿山甲為
引,急服』,『穿山甲』,那是叫我穿山逃走,不可經由谷中大路而行,而且須二更
時急走。
這麼一想,對胡青牛這張藥不對症、莫名其妙的方子,登時豁然盡解,跳起身
來,轉念又想:「胡先生必知眼前大禍臨頭,是以好意叫我急速逃走,可是此刻敵人
未至,他為什麼不明明白白跟我說,卻打這個啞謎?若是我揣摩不出,豈非誤事?此
刻二更已過,須得快走。」暗想胡先生必有難言之隱,因是這些日子中始終不走,說
不定暗中已安排了對付大敵的巧妙機關,他雖叫我『防風』、『獨活』,但紀姑姑母
女卻不能不救。
當下悄悄出房,走到紀曉芙的茅棚之中。只見紀曉芙躺在稻草上,卻另有一人彎
著腰,俯在紀曉芙身前。這一晚是月半,月光從茅棚的空隙中照射進來,張無忌見那
人方巾藍衫、青布蒙臉,正是胡青牛,瞬息間千百個疑團湧向心間。
只見胡青牛左手捏住紀曉芙的臉頰,逼得她張開嘴來,右手取出一顆藥丸,便要
喂入她口中。張無忌見情勢危急,急忙躍出,叫道:「胡先生,你不可害人......」
那人一驚回頭,便鬆開了手,砰的一響,背上已被紀曉芙一掌重重擊中。他身子
軟倒,蒙在臉上的青布也即掀開了半邊。張無忌一看之下,忍不住驚呼,原來這人不
是胡青牛,秀眉粉臉,卻是個中年婦人。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不悔仲子逾我牆】
張無忌見是一個女子,驚奇無比,問道:「你......你是誰?」那婦人背心中了
峨嵋派的重手,疼得臉色慘白,說不出話來。紀曉芙也問:「你是誰?為甚麼幾次三
番來害我?」那婦人仍然不答。紀曉芙拔出長劍,指住她胸口。張無忌道:「我瞧瞧
胡先生去。」他生怕胡青牛已遭了這婦人的毒手,又想這婦人自是金花惡婆的一黨。
當下快步奔 到胡青牛臥室之外,砰的一聲,推開房門,叫道:「先生,先生!你好
嗎?」卻不聞應聲。張無忌大急,在桌上摸索到火石火鐮,點亮了蠟燭,只見床上被
褥揭開,不見胡青牛的人影。
張無忌本來擔心會見到胡青牛屍橫就地,已遭那婦人的毒手,這時見室中無人,
反而稍為安心,暗想:「先生既被對頭擄去,此刻或許尚無性命之憂。」正要追出,
忽聽得床底有粗重的呼吸之聲,他彎腰舉蠟燭一照,只見胡青牛手腳被綁,赫然躺在
床底。張無忌大喜,忙將他拉出,見他口中被塞了一個大胡桃,是以不會說話。
張無忌取出他口中胡桃,便去解綁住他手足的繩索。胡青牛忙問:「那女子
呢?」張無忌道:「她已給紀姑姑制住,逃不了。先生,你沒受傷罷?」胡青牛道:
「你別先解我綁縛,快帶她來見我,快快,遲了就怕來不及。」張無忌道:「為什
麼?」胡青牛道:「快帶她來,不,你先取三顆『牛黃血竭丹』給她服下,在第三個
抽屜中,快快。」他不住口的催促,神色極是惶急。
張無忌知道這「牛黃血竭丹」是解毒靈藥,胡青牛配製時和入不少珍奇藥物,只
須一顆,已足以化解劇毒,這時卻叫他去給那女子服上三顆,難道她是中了分量極重
之毒?但見胡青牛神色大異,焦急之極,當下不敢多問,取了牛黃血竭丹,奔進紀曉
芙的茅棚,對那女子道:「快服下了!」那女子罵道:「滾開,誰要你這小賊好
心。」原來她一聞到牛黃血竭丹的氣息,已知是解毒的藥物。張無忌道:「是胡先
生給你服的!」那女子道:「走開,走開!」只是她被紀曉芙擊傷之後,說話聲音
甚是微弱。
張無忌不明胡青牛的用意,猜想這女賊在綁縛胡青牛之時,中了他的喂毒暗器,
但胡青牛要留下活口,詢問敵情,當下硬生生將三顆丹藥喂入她口中,對紀曉芙道:
「咱們去將她交給胡先生,聽他發落。」紀曉芙點那女子的穴道,和張無忌兩人分攜
那女子一臂,將她架入胡青牛的臥室。
胡青牛兀自躺在地下,一見那女子進來,忙問:「服下藥了嗎?」張無忌道:
「服了。」胡青牛道:「很好,很好!」頗為喜慰。張無忌於是割斷綁著他的繩索。
胡青牛手足一得自由,立即過去翻開那女子的眼皮,察看眼瞼內的血色,又搭了搭她
的脈搏,驚道:「你......你怎地又受了外傷?誰打傷你的?」語氣中又是驚惶,又
是憐惜。那女子扁了扁嘴,哼了一聲,道:「問你的好徒弟啊。」胡青牛轉過身來,
問張無忌道:「是你打傷她的嗎?」張無忌道:「她正要......」第四個字還沒出
口,胡青牛拍拍兩下,重重的打他兩個耳光。
這兩掌沉重之極,來得又是大出意料之外,張無忌絲毫沒有防備,竟沒閃避,只
給他打得眼前金星亂舞,幾欲昏暈。紀曉芙長劍挺出,喝道:「你幹什麼?」胡青牛
對眼前這青光閃閃的利器全不理會,問那女子道:「你胸口覺得怎樣?有沒肚痛?」
神態殷勤之極,與他平時「見死不救」的情狀大異其趣。那女子卻冷冷愛理不理。胡
青牛給那女子解開穴道,按摩手足,取過幾味藥物,細心的喂在她口中,然後 抱
著她放在床上,輕輕替她蓋上棉被。這般溫柔熨帖,那裡是對付敵人的模樣?張無忌
撫著高高腫起的雙頰,越看越是胡塗。
胡青牛臉上愛憐橫溢,向那女子凝視半晌,輕聲道:「這番你毒上加傷,若是我
能給你治好,咱倆永不再比試了罷?」那女子笑道:「這點輕傷算不了甚麼。可是我
服的是甚麼毒藥,你怎能知道?你要是當真治得好我,我便服你。就只怕醫仙的本
事,未必及得上毒仙罷?」說著微微一笑,臉上神色甚是嬌媚。
張無忌雖於男女之情不大明白,但也瞧得出兩人相互間實是恩愛纏綿。胡青牛
道:「十年之前,我便說醫仙萬萬及不上毒仙,你偏不肯信。唉,甚麼都好比試,怎
能作踐自己身子。這一次我卻真心盼望醫仙勝過毒仙了。否則的話,我也不能一個兒
獨活。」那女子輕輕笑道:「我若是去毒了別人,你仍會讓我,假裝不及我的本事。
嘻嘻,我毒了自己,你非得出盡法寶不可了罷。」
胡青牛給她掠了掠頭髮,嘆道:「我可實在擔心得緊。快別多說話,閉上眼睛養
神。你若是暗自運氣糟蹋自己,那可不是公平比試了。」那女子微笑道:「勝敗之
分,自當光明磊落。我才不會這樣下作。」說著便閉了雙眼,嘴角邊仍帶甜笑。
兩人這番對話,只把紀曉芙和張無忌聽得呆了。胡青牛轉過身來,向張無忌深深
一揖,說道:「小兄弟,是我一時情急,多有得罪,還請原諒。」張無忌憤憤的道:
「我可半點也不明白,不知你到底在幹甚麼。」胡青牛提起手掌,啪啪兩響,用力打
了自己兩個耳光,說道:「小兄弟,你於我有救命大恩,只因我關懷拙荊的身子,適
才冒犯於你。」
張無忌奇道:「她......她是你的夫人?」胡青牛點頭道:「正是拙荊。你若氣
不過,請你再打我兩記耳光,否則我給你磕頭謝罪。你救了我性命,也沒甚麼。拙荊
的性命卻也是你救的。」他平素端嚴莊重,張無忌對他頗為敬畏,這時見他居然自打
耳光,可見確是誠心致歉,又聽得這女子竟是她的妻子,滿腔怒火登時化為烏有,說
道:「磕頭謝罪是不敢當,先生打我兩下,也沒甚麼。只是我實在不明所以。」
胡青牛請紀曉芙和張無忌坐下,說道:「今日之事,既已如此,也不便相瞞。拙
荊姓王,閨名叫做難姑,和我是同門師兄妹。當我二人在師門習藝之時,除了修習武
功,我專攻醫道,她學的卻是毒術。她說一人所以學武,乃是為了殺人,毒術也用於
殺人,武術和毒術相輔相成。只要精通毒術,武功便強了一倍也還不止。但醫道卻用
來治病救人,和武術背道而馳。我衷心佩服拙荊之言,她見識比我高明十倍, 只
是我素心所好,實是勉強不來。都是因我頑固橫蠻,不肯聽從她良言勸導,有負她愛
護我的一片苦心美意。
「我二人所學雖然不同,情感卻好,師父給我二人作主,結成夫婦,後來漸漸的
在江湖上各自闖出了名頭。有人叫我『醫仙』,便叫拙荊為『毒仙』。她使毒之術,
神妙無方,不但舉世無匹,而且青出於藍,已遠勝於我師父,使毒下毒而稱到一個
『仙』字,可見她本領之超凡絕俗。也是我做事太欠思量,有幾次她向人下了慢性毒
藥,中毒的人向我求醫,我胡裡胡塗的便將他治好了。當時我還自鳴得意,卻不知這
種舉動對我愛妻實是不忠不義,委實負心薄倖,就說是『狼心狗肺』,也不為過。
『毒仙』手下所傷之人,『醫仙』居然將他治好,不但有違我愛妻的本意,而且豈不
是自以為『醫仙』強過『毒仙』嗎?」
紀曉芙和張無忌聽得暗暗搖頭,心中都大不以為然。只聽胡青牛又道:「她向來
待我溫柔和順,情深義重,普天下女子之中,再也尋不出第二個來。可是我這種對不
起愛妻的逞強好勝之舉,卻接二連三的做了出來。內人便是泥人,也該有個土性兒
啊。最後我知道自己太過不對,便立下重誓,凡是她下了毒之人,我決計不再逞技醫
治。日積月累,我那『見死不救』的外號便傳了開來。
「拙荊見我知過能改,尚有救藥,也就原宥了我。可是我改過自新沒幾年,便遇
上了一件十分古怪的中毒病案。我一見之下,料想除了拙荊之外,無人能下此毒,決
意袖手不理。可是那人的病情實在奇特,我忍耐了幾天,終於失了自制力,將他治好
了。
「拙荊卻也不跟我吵鬧,只說:『好!蝶谷醫仙胡青牛果然醫道神通,可是我毒仙王
難姑偏生不服,咱們來好好比試一下,瞧是醫仙的醫技高明呢,還是毒仙的毒術厲
害?』我雖竭誠道歉,但她這口氣怎能下得了?原來她這次下毒,倒也不是跟那人有
仇,只是新近鑽研出來一項奇妙法門,該當無藥可治,便在那人身上一試,豈知我一
時僥倖,誤打誤撞的竟給治好了。我對愛妻全無半分體貼之心,那還算是人嗎?
「此後數年之中,她潛心鑽研毒術,在旁人身上下了毒,讓我來治。兩人不斷比劃較
量。一來她毒術神妙,我的醫術有時而窮;二來我也不願再使她生氣,因此醫了幾下
醫不好,便此罷手。可是拙荊反而更加惱了,說我瞧她不起,故意相讓,不和她出全
力比試,一怒之下,便此離開蝴蝶谷,說甚麼也不肯回來。
「此後我雖不再輕舉妄動,但治病是我天性所好,這癮頭是說甚麼也戒不掉的,
遇上奇病怪毒,也只有出手。那想到所治愈的人中,有些竟仍是拙荊所傷,只是她手
段十分巧妙,不露出是她手筆,我查察不出,胡裡胡塗的便將來人治好了。這麼一
來,自不免大傷夫妻之情。唉,我胡青牛該當改為『胡蠢牛』才對。像難姑這般的女
子,肯委身下嫁,不知是我幾生修下來的福份,我卻不會服侍她、愛惜她,常常惹她
生氣,終於逼得她離家出走,浪跡天涯,受那風霜之苦。何況江湖上人心險詐,陰毒
之輩,在所多有,她孤身一個弱女子,怎叫我放心得下?」
他說到這裡,自怨自艾之情見於顏色。紀曉芙向臥在榻上的王難姑望了一眼,心
想:「這位胡夫人號稱『毒仙』,天下還有誰更毒得過她的?她不去害人,已是上上
大吉,大家都要謝天謝地了,又有誰敢來害她?這胡先生畏妻如虎,也當真令人好
笑。」胡青牛道:「於是我立下重誓,凡非我明教中人,一概不治,以免無意中壞了
難姑的精心傑構。要知我夫婦都是明教中人,本教的兄弟姊妹,難姑是無論如何
不會對他們下手的。」紀曉芙與張無忌對望了一眼,均想:「他非明教中人不治,原
來是為此。」
胡青牛又道:「七年之前,有一對老夫婦身中劇毒,到蝴蝶谷求醫,那是東海靈
蛇島主人金花婆婆和銀葉先生。他夫婦倆來到蝴蝶谷,禮數甚是周到,但金花婆婆有
意無意間露了一手武功,我一見之下,不由得心驚膽戰。我雖不敢直率拒醫,但你們
想,我既已迷途知返,痛改前非,豈能再犯?當下替兩人搭脈,說道:『憑兩位的脈
理,老島主與老夫人年歲雖高,脈像卻與壯年人一般無異,當是內力卓超之功。老年
人而如此壯年脈像,晚生實是生平第一次遇到。』金花婆婆道:『先生高明之極。』
我道:『兩位中毒的情形不同。老島主無藥可治,但尚有數年之命;老夫人卻中毒不
深,可憑本身內力自療。』
「我問起下毒之人,知是蒙古人手下一個西域啞巴頭陀所為,和拙荊原無干係,
但我既說過除了明教本教的子弟之外,外人一概不治,自也不能為他們二人破例。金
花婆婆許下我極重的報酬,只求我相救老島主一命。但我顧念夫妻之情,還是袖手不
顧。這對老夫婦居然並不向我用強,便即黯然而去。金花婆婆臨去時只說了一句:
「嘿嘿,明教,明教,原來還是為了明教!」我知道為了不肯替人療毒治傷,已
結下了不少樑子,惹下了無數對頭。但我夫妻情深,終不能為了不相干的外人而損我
伉儷之情,你們說是不是啊?」紀曉芙和張無忌默然不語,心中頗不以他這種「見死
不救」的主張為然。
胡青牛又道:「最近拙荊在外得到訊息,銀葉先生毒發身亡,金花婆婆就要來尋
我的晦氣。這事非同小可,拙荊夫妻情重,趕回家來和我共禦強敵。她見家中多了一
個外人,便先用藥將無忌迷倒了一晚。」
張無忌恍然大悟:「那一晚我直睡到次日下午方醒,原來是中了胡夫人的迷藥,
自己卻還道生病。這位毒仙傷人於不知不覺之間,果是厲害無比。」
胡青牛續道:「我見拙荊突然回來,自是歡喜得緊。她要我假裝染上天花,不見
外人,兩人守在房中,潛心思索抵禦金花婆婆的法子。這位前輩異人本事太高,要逃
是萬萬逃不了的。沒過幾天,薛公遠、簡捷以及紀姑娘你們一十五人陸續來了。
「我一聽你們受傷的情形,便知金花婆波是有意試我,瞧我是否真的信守諾言,
除了明教子弟之外,果然決不替外人治療傷病。一十五人身上帶了一十五種奇傷怪
病,我姓胡的嗜醫如命,只要見到這般一種怪傷,也是忍不住要試試自己的手段,又
何況共有一十五種?但我也明白金花婆婆的心意,只要我治好了一人,她加在我身上
的殘酷報復,就會厲害百倍,因此我雖然心癢難搔,還是袖手不顧。直到無忌 來
問我醫療之法,我才說了出來。但我特加說明,無忌是武當派弟子,跟我胡青牛絕無
干係。
「難姑見無忌依著我的指點,施治竟是頗見靈效,心中又不快起來,每晚便悄悄
在各人的飲食藥物之中,加上毒藥,那自是和我繼續比賽之意。再者,她也是一番愛
護我的好意,免得無忌治好了這一十五人的怪病,金花婆婆勢必要怪在我頭上。這一
十五人個個都是武林好手,她到各人身旁下毒,眾人如何不會驚覺?原來她先將各人
迷倒,然後從容自若,分別施用奇妙的毒術。這等高明的手段,非但空前, 只怕
也是絕後了。」
紀曉芙和張無忌對望了一眼,這才明白,為何張無忌走到紀曉芙的茅棚之中,要
用力推她肩頭,方得使她醒覺。胡青牛續道:「這幾日來,紀姑娘的病勢痊癒得甚
快,顯見難姑所下之毒不生效用。她一加查察,才知是無忌發覺了她的秘密,於是要
對無忌也下毒手。唉,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胡青牛對愛妻到底也不是忠心
到底。我本來決意袖手不理了,但昨晚無忌來勸我出遊,以避大禍,我心腸一
軟,還是開了一張藥方,說了甚麼當歸、生地、遠志、防風、獨活幾味藥,只因其時
難姑便在我身旁,我是不便明言的。
「可是難姑聰明絕頂,又懂藥性,耳聽得那張藥方開得不合常理,稍加琢磨,便
識破了其中機關。她將我綁縛起來,自己取出幾味劇毒的藥物服了,說道:『師哥,
我和你做了二十多年夫妻,海枯石爛,此情不渝。可是你總是瞧不起我的毒術,不論
我下甚麼毒,你總是救得活。這一次我自己服了劇毒,你再救得活我,我才真的服了
你。』我只嚇得魂飛天外,連聲服輸,不斷哀求,她卻在我口中塞了一個大胡
桃,教我說不出話來。此後的事,你們都知道了。」說著連連搖頭。
紀曉芙和張無忌面面相覷,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對夫婦如此古怪,當真
天下少有。胡青牛對妻子由愛生畏,那也罷了,王難姑卻是說甚麼也要壓倒丈夫,到
最後竟不惜以身試毒。
胡青牛又道:「你們想,我有甚麼法子?這一次我如用心將她治好,那還是表明
我的本事勝過了她,她勢必一生鬱鬱不樂。倘若治她不好,她可是一命歸西了。唉!
只盼金花婆婆早日駕臨,將我一拐杖打死,也免得難姑煩惱了。何況近幾年來她下毒
的本領大進,我壓根兒便瞧不出她服下了甚麼毒藥,如何解救,更是無從說起。」張
無忌道:「先生,你醫術通神,難道師母服了甚麼毒也診視不出。」
胡青牛道:「你師母近年來使毒的本事出神入化,這一次我是無論如何治她不好
的了。我猜想她或許是服了三蟲三草的劇毒,但六種毒物如何配合,我說甚麼也瞧不
出來。」一面說,一面伸出右手食指,在桌上寫了一張藥方,隨即揮手道:「你們出
去罷,若是難姑死了,我也決計不能獨生。」
紀曉芙和張無忌齊聲道:「還請保重,多勸勸師母。」胡青牛道:「勸她什麼?
一切都是我該死!」說到這裡,聲音已大是哽咽。紀曉芙和張無忌當即退了出去。胡
青牛反手一指,先點了妻子背心和腰間穴道,說道:「師妹,你丈夫無能,實在治不
好你的三蟲三草劇毒,只有相隨於陰曹地府,和你在黃泉做夫妻了。」說著伸手到難
姑懷中,取出幾包藥來,果然不出所料,是三種毒蟲和三種毒草焙干碾末而成。王難
姑身子不能動彈,嘴裡卻還能言語,叫道:「師哥,你不可服毒。」胡青牛不加理
會,將這包五色斑斕的毒粉倒入口中,和津液咽入肚裡。
王難姑大驚失色,叫道:「你怎麼服這麼多?這許多毒粉,三個人也毒死了。」
胡青牛淡淡一笑,坐在王難姑床頭的椅上,片刻之間,只覺肚中猶似千百把刀子
在一齊亂扎。他知道這是斷腸草最先發作,再過片刻,其餘五種毒物的毒性便陸續發
作了。王難姑叫道:「師哥,我這六種毒物是有解法的。」胡青牛痛得全身發顫,牙
關上下擊打,搖頭道:「我......我不信......我......我就要死了。」王難姑叫
道:「快服牛黃血竭丹和玉龍蘇合散,再用針灸散毒。」胡青牛道:「那又有甚麼
用?」王難姑急道:「我服的毒藥分量輕,你服的太多了,快快救治,否則來不及
了。」
胡青牛道:「我全心全意的愛你憐你,你卻總是跟我爭強鬥勝,我覺得活在人世
殊無意味,寧可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哎喲......哎喲.....」這幾聲呻吟,倒非
假裝,其時蝮蛇和蜘蛛之毒已分攻心肺,胡青牛神智漸漸昏迷,終於人事不知。
王難姑大聲哭叫:「師哥,師哥,都是我不好,你決不能死......我再也不跟你
比試了。」他夫妻二人數十年來盡管不斷鬥氣,相互間卻情深愛重。王難姑自己不怕
尋死,待得丈夫服毒自盡,卻大大的驚惶傷痛起來,苦於她穴道被點,無法出手施
救。張無忌聽得王難姑哭叫,搶到房中,問道:「師母,怎生相救師父?」
王難姑見他進來,正是見到了救星,忙道:「快給他服牛黃血竭丹和玉龍蘇合
散,用金針刺他『湧泉穴』、『鳩尾穴』......」
便在此時,門外忽然傳進來幾聲咳嗽,靜夜之中,聽來清晰異常。紀曉芙搶進房
中,臉如白紙,說道:「金花婆婆......金花......」下面「婆婆」兩字尚未說出,
門窗無風自開,一個弓腰曲背的老婆婆攜著個十二、三歲的少女,已站在室中,正是
金花婆婆到了。
金花婆婆眼見胡青牛雙手抱住肚腹,滿臉黑氣,呼吸微弱,轉眼便即斃命,不由
得一怔,問道:「他幹什麼?」旁人還未答話,胡青牛雙足一挺,已暈死過去。王難
姑大哭,叫道:「你何為這般作賤自己,服毒而死?」金花婆婆這次從靈蛇島重赴中
原,除了尋那害死她丈夫的對頭報仇之外,便是要找胡青牛的晦氣,哪知她現身之
時,正好胡青牛服下劇毒。她也是個使毒的大行家,一看胡青牛和王難姑的臉
色,知他們中毒已深,無藥可救。她只道胡青牛怕了自己,以致服毒自盡,這場大仇
自是已算報了,嘆了一口氣,說道:「作孽,作孽!」攜了那個姑娘,出房而去。
只聽她剛出茅舍,咳嗽聲已在十餘丈外,身法之快,委實不可思議。
張無忌一摸胡青牛心口,心臟尚在微微跳動,忙取牛黃血竭丹和玉龍蘇合散給他
服下,又以金針刺他湧泉、鳩尾等穴,散出毒氣,然後依法給王難姑施治。忙了大半
個時辰,胡青牛才悠悠醒轉。王難姑喜極而泣,連叫:「小兄弟,全靠你救了我二人
的性命。」跟著又開出藥方,命僮兒煎藥,以除二人體內劇毒。王難姑的解毒方法並
不甚精,依她之法,其實不能去淨毒性。張無忌依照胡青牛先前以手指在桌上所書藥
方,換過了藥材,王難姑卻也不知。
張無忌道:「那金花婆婆只道胡先生已服毒而死,倒是去了一件心腹大患。」他
見金花婆婆倏然而來,倏然而去,形同鬼魅,這時想起來猶是不寒而慄。
王難姑道:「聽人言道:這金花婆婆行事極為謹慎,今日她雖去了,日後必定再
來查察。我夫妻須得立即避走。小兄弟,請你起兩個墳墓,碑上書明我夫妻倆的姓
名。」張無忌答應了。胡青牛、王難姑服了解毒湯藥之後,稍加收拾。兩名藥僮每人
給了十兩銀子,叫他們各自回家。夫婦倆坐在一輛騾車之中,乘黑離去。
張無忌直送到蝴蝶谷口,一老一少兩年多來日日相見,一旦分手,都感依依不
捨。胡青牛取出一部手寫醫書,說道:「無忌,我畢生所學,都寫在這部醫書之中,
以往我一直自秘,沒給你看,現下送了給你。你身中玄冥神掌,陰毒難除,我極是過
意不去,只盼你參研我這部醫書,能想出驅毒的法子。那麼咱們日後尚有相見之
時。」張無忌謝過了收下。王難姑道:「你救我夫妻性命,又令我二人和好。我原該
也將一生功夫傳你。但我生平鑽研的是下毒傷人之法,你學了也無用處。只望你早日
痊可,將來我再圖補報了。」
張無忌直到騾車駛得影蹤不見,這才回到茅舍。次日清晨便在屋旁堆了兩個墳
墓,出谷去叫了石匠來樹立兩塊墓碑,一塊上寫「蝶谷醫仙胡先生青牛之墓」,另一
塊上寫「胡夫人王氏之墓」。簡捷等人見胡青牛夫妻同時斃命,才知他病重之說果非
騙人,盡皆嗟嘆。
王難姑既去,不再暗中下毒,各人的傷病在張無忌診治之下便一天好似一天,不
到十日,各人陸續道謝辭去。紀曉芙母女反正無處可去,便留著多陪他幾天。張無忌
在這幾日中,全神貫注閱讀胡青牛所著這部醫書,果見內容博大淵深,精微奧妙,不
愧為「醫仙」傑構。他只讀了八、九天,醫術已是大進,但如何驅除自己休內陰毒,
卻不得絲毫端倪。他反來復去的細讀數遍,終於絕了指望,又想:「胡先生若知醫我
之術,如何會不醫?他既不知,醫書中又如何會有載錄?」言念及此,不由得萬念俱
灰。他掩了書卷,走到屋外,瞧著兩個假墓,心想:「不出一年,我便真的要長眠於
地下了。我的墓碑上卻寫甚麼字?」
正想得出神,忽聽得身後咳嗽了幾下,張無忌吃了一驚,轉地頭來,只見金花婆
婆扶著那相貌美麗的小姑娘,顫巍巍的站在數丈之外。
金花婆婆問道:「小子,你是胡青牛的甚麼人?為甚麼在這裡嘆氣?」張無忌
道:「我身中玄冥神掌的陰毒......」金花婆婆走近身來,抓住他的手腕,搭了搭他
脈搏,奇道:「玄冥神掌?世上果真有這門功夫?是誰打你的?」張無忌道:「那人
扮作一個蒙古兵的軍官,卻不知究竟是誰。我來向胡先生求醫,他說我不是明教中
人,不肯醫治。現下他已服毒而死,我的病更是好不了啦,是以想起來傷心。」金花
婆婆見他英俊文秀,討人喜歡,卻受了這不治之傷,連說:「可惜,可惜!」
張無忌心頭忽然湧起三句話來:「生死修短,豈能強求?予惡乎知悅 生之非惑
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這
三句話出自《莊子》。張三丰信奉道教,他的七名弟子雖然不是道士,但道家奉為寶
典的一部《莊子南華經》卻均讀得滾瓜爛熟。張無忌在冰火島上長到五歲時,張翠山
教他識字讀書,因無書籍,只得劃地成字,將《莊子》教了他背熟。這四句話意思是
說:「一個人壽命長短,是勉強不來的。我哪裡知道,貪生並不是迷誤?我哪裡知
道,人之怕死,並不是像幼年流落在外面不知回歸故鄉呢?我哪裡知道,死了的人不
會懊悔他從前求生呢?」莊子的原意在闡明,生未必樂,死未必苦,生死其實沒甚麼
分別,一個人活著,不過是「做大夢」,死了,那是「醒大覺」,說不定死了之後,
會覺得從前活著的時候多蠢,為甚麼不早點死了?正如做了一個悲傷恐怖的惡夢之
後,一覺醒來,懊惱這惡夢實在做得太長了。
張無忌年紀幼小,本來不懂得這些生命的大道理,但他這四年來日日都處於生死
之交的邊界,自不免體會到莊子這些話的含義。他本來並不相信莊子的話,但既然活
在世上的日子已屈指可數,自是盼望人死後會別有奇境,會懊惱活著時竭力求生的可
笑。
這時他聽金花婆婆連聲「可惜」,便淡淡一笑,隨口將心頭正想到的那三句《莊
子》說了出來。金花婆婆問道:「那是甚麼意思?」張無忌解釋了一遍,金花婆婆登
時呆了。她從這幾句話中想到了逝世的丈夫。他倆數十年夫妻,恩愛無比,一旦陰陽
相隔,再無相見之日,假如一個人活著正似流落異鄉,死後卻是回到故土,那麼丈夫
被仇人下毒、胡青牛不肯醫治,都未必是壞事了。「故土?故土?可是回到故
土,又當真好過異鄉嗎?」
站在金花婆婆身旁的小姑娘卻全然不懂張無忌這幾句話的意思,不懂為甚麼婆婆
一聽,便猶似痴了一般。她一雙美目瞧瞧婆婆,又瞧瞧張無忌,在兩人的臉上轉來轉
去。終於,金花婆婆嘆了口氣,說道:「幽冥之事,究屬渺茫。死雖未必可怕,但凡
人莫不有死,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能夠多活一天,便多一天罷!」
張無忌自見到紀曉芙等一十五人被金花婆婆傷得這般慘酷,又見胡青牛夫婦這般
畏懼於她,甚至連逃走也無勇氣,想像這金花婆婆定是個凶殘絕倫的人物,但相見之
下,卻是大謬不然。那日燈下匆匆一面,並未瞧得清楚,此時卻見她明明是一個和藹
慈祥的老婆婆,雖然臉上肌肉僵硬麻木,盡是雞皮皺紋,全無喜怒之色,但眼神清澈
明亮,直如少女一般靈活,而其中溫和親切之意亦甚顯然。
金花婆婆又問:「孩子,你爹爹尊姓大名?」張無忌道:「我爹爹姓張,名諱是
上『翠』下『山』,是武當派弟子。」卻不提父親已自刎身死之事。
金花婆婆大為驚訝,道:「你是武當張五俠的令郎,如此說來,那惡人所以用玄
冥神掌傷你,為的是要迫問金毛獅王謝遜和屠龍刀的下落?」張無忌道:「不錯,他
以諸般毒刑加於我身,我卻是寧死不說。」金花婆婆道:「你是確實知道的?」張無
忌道:「嗯,金毛獅王是我義父,我決計不會吐露。」金花婆婆左手一掠,已將他雙
手握在掌裡。只聽得骨節格格作響,張無忌雙手痛得幾欲暈去,又覺一股透骨冰涼的
寒氣,從雙手傳到胸口,這寒氣和玄冥神掌又有不同,但一樣的難熬難當。金花婆婆
柔聲道:「乖孩子,好孩兒,你將謝遜的所在說出來,婆婆會醫好你的寒毒,再傳你
一身天下無敵的功夫。」
張無忌只痛得涕淚交流,昂然道:「我父母寧可性命不要,也不肯泄露朋友的行
藏。金花婆婆,你瞧我是出賣父母之人嗎?」金花婆婆微笑道:「很好,很好!你爹
爹呢?他在不在這裡?」潛運內勁,箍在他手上猶似鐵圈般的手指又收緊幾分。張無
忌大聲道:「你為甚麼不在我耳朵中灌水銀?為甚麼不喂我吞鋼針、吞水蛭?四年之
前,我還只是個小孩子的時候,便不怕那惡人的諸般惡刑,今日長大了,難道 反而越
來越不長進了?」
金花婆婆哈哈大笑,說道:「你自以為是個大人,不是小孩了,哈 哈,哈
哈......」她笑了幾聲,放開了張無忌的手,只見他手腕以至手指尖,已全成紫黑之
色。那小姑娘向他使個眼色,說道:「快謝婆婆饒命之恩。」張無忌哼了一聲,道:
「她殺了我,說不定我反而快樂些,有甚麼好謝的?」那小姑娘眉頭一皺,嗔道:
「你這人不聽話,我不理你啦。」說著轉過了身子,卻又偷偷用眼角覷他動靜。金花
婆婆微笑道:「阿離,你獨個兒在島上,沒小伴兒,寂寞得緊。咱們把這娃娃抓了
去,叫他服侍你,好不好?就只他這般驢子脾氣,太過倔強,不大聽話。」那小姑娘
長眉一軒,拍手笑道:「好極啦,咱們便抓了他去。他不聽話,婆婆不會想法兒整治
他嗎?」
張無忌聽她二人一問一答,心下大急,金花婆婆當場將他殺死,也就算了,倘若
將自己抓到甚麼島上,死不死、活不活的受她二人折磨,可比甚麼都難受了。金花婆
婆點了點頭,道:「你跟我來,咱們先要去找一個人,辦一件事,然後一起回靈蛇島
去。」張無忌怒道:「你們不是好人,我才不跟你們去呢。」金花婆婆微笑道:「我
們靈蛇島上甚麼東西全有,吃的玩的,你見都沒見過。乖孩子,跟婆婆來罷。」
張無忌突然轉身,拔足便奔,那知只跨出一步,金花婆婆已擋在他面前。張無忌
身子一側,斜刺裡向左方竄去,仍只跨出一步,金花婆婆又擋在他面前,柔聲道:
「孩子,你逃不了的,乖乖的跟我走罷。」
張無忌咬緊牙齒,向她一掌猛擊過去,金花婆婆微一側身,向他掌上吹了口氣。
張無忌的手掌本已被她捏得瘀黑腫脹,這一口氣吹上來,猶似用利刃再在創口上劃了
一刀,只痛得他直跳起來。
忽聽得一個女孩的聲音叫道:「無忌哥哥,你在玩甚麼啊?我也來。」正是楊不
悔走近身來,跟著紀曉芙也從樹叢後走了出來。她母女倆剛從田野間漫步而歸,陡然
間見到金花婆婆,紀曉芙臉色立變慘白,終於鼓起勇氣,顫聲道:「婆婆,你不可難
為小孩兒家。」
金花婆婆向紀曉芙瞪視了一眼,冷笑道:「你還沒死啊?我老太婆的事,也用得
著你來多嘴多舌?走過來讓我瞧瞧,怎麼到今天還不死?」紀曉芙出身武學世家,名
門高弟,原是頗具膽氣,但這時顧念到女兒,已不敢輕易涉險,攜著女兒的手,反而
倒退了一步,低聲道:「無忌,你過來。」張無忌拔足欲行。那小姑娘阿離一翻手
掌,抓住了他小臂上的「三陽絡」,說道:「給我站著。你叫無忌,姓張,你是張無
忌,是不是?」這三陽絡一被扣住,張無忌登時半身麻軟,動彈不得,心中又驚又
怒,大叫:「快放開我!」忽聽得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說道:「曉芙,怎地如此不爭
氣?走過去便走過去!」紀曉芙又驚又喜,回身叫道:「師父!」但背後並無人影,
凝神一瞧,才見遠處有個身穿灰布袍的尼姑緩緩走來,正是峨嵋派掌門,師父滅絕師
太。她身後還隨著兩名弟子,一是師姊丁敏君,一是師妹貝錦儀。
金花婆婆見她相隔如此之遠,顏面都還瞧不清楚,但說話聲傳到各人耳中便如是
近在咫尺一般,足見內力之深厚。滅絕師太盛名遠播,武林中無人不知,只是她極少
下山,見過她一面的人可著實不多。走近身來,只見她約莫四十四、五歲年紀,容貌
算得甚美,但兩條眉毛斜斜下垂,一副面相變得極是詭異,幾乎有點兒戲台上的吊死
鬼味道。紀曉芙迎上去跪下磕頭,低聲道:「師父,你老人家好。」滅絕師太
道:「還沒給你氣死,總算還好。」紀曉芙跪著不敢起來。但聽得站在師父身後的丁
敏君低聲冷笑,知她在師父跟前已說了自己不少壞話,不由得滿背都是冷汗。滅絕師
太冷冷的道:「這位婆婆叫你過去給她瞧瞧,為甚麼到今天還不死。你就過去給她瞧
瞧啊。」紀曉芙道:「是。」站起身來,大步走到金花婆婆跟前,朗聲道:「金花婆
婆,我師父來啦。你的強凶霸道,都給我收了起來罷。」
金花婆婆咳嗽兩聲,向滅絕師太瞪視兩眼,點了點頭,說道:「嗯,你是峨嵋派
的掌門,我打了你的弟子,你待怎樣?」滅絕師太冷冷的道:「打得很好啊。你愛
打,便再打,打死了也不關我事。」
紀曉芙心如刀割,叫道:「師父!」兩行熱淚流了下來。她知師父向來最是護
短,弟子們得罪了人,明明理虧,她也要強辭奪理的維護到底,這時卻說出這幾句話
來,那顯是不當她弟子看待了。
金花婆婆道:「我跟峨嵋派無冤無仇,打過一次,也就夠啦。阿離,咱們走
罷!」說著慢慢轉過身去。
丁敏君不知金花婆婆是何來歷,見她老態龍鐘,病骨支離,居然對師父如此無
禮,心下大怒,縱身疾上,攔在她的身前,喝道:「你也不向我師父賠罪,便這麼想
走嗎?」說著右手拔劍,離鞘一半,作威嚇之狀。金花婆婆突然伸出兩根手指,在她
劍鞘外輕輕一捏,隨即放開,笑道:「破銅爛鐵,也拿來嚇人嗎?」丁敏君怒火更
熾,便要拔劍出鞘。那知一拔之下,這劍竟是拔不出來。阿離笑道:「破銅爛鐵,生
了鏽啦。」
丁敏君再一使勁,仍是拔不出來。才知金花婆婆適才在劍鞘外這麼似乎漫不在意
的一捏,已潛運內力,將劍鞘捏得向內凹入,將劍鋒牢牢咬住。丁敏君要拔是拔不
出,就此作罷卻又心有不甘,脹紅了臉,神情極是狼狽。滅絕師太緩步上前,三根指
頭挾住劍柄,輕輕一抖,劍鞘登時裂為兩片,劍鋒脫鞘而出,說道:「這把劍算不得
是甚麼利器寶刃,卻也還不是破銅爛鐵。金花婆婆,你不在靈蛇島上納福,卻到中原
來生甚麼事?」
金花婆婆見到她三根手指抖劍裂鞘的手法,心中一凜,暗道:「這賊尼名聲極
大,果然是有點真實功夫。」笑瞇瞇的道:「我老公死了,獨個兒在島上悶得無聊,
因此出來到處走走,瞧瞧有沒合意的和尚道士,找一個回去作伴。」她特意說「和尚
道士」,自是譏刺對方身為尼姑,卻也四處亂走。滅絕師太一雙下垂的眉毛更加垂得
低了,長劍斜起,低沉嗓門道:「亮兵刃罷!」
丁敏君、紀曉芙等從師以來,從未見過師父和人動手,尤其紀曉芙知道金花婆婆
的武功怪異莫測,更是關切。
張無忌的手臂仍被阿離抓著,上身越來越麻,叫道:「快放開我!你拉著我幹
嘛?」阿離見紀曉芙在旁有插手干預之勢,若不放開,她必上前動手,那時還是非放
了他不可,於是用力一摔,放鬆了他手臂,冷冷的道:「瞧你逃得掉嗎?」金花婆婆
淡淡一笑,說道:「當年峨嵋派郭襄郭女俠劍法名動天下,自然是極高的,但不知傳
到徒子孫手中,還剩下幾成?」滅絕師太森然道:「就算只剩下一成,也足以掃蕩邪
魔外道。」
金花婆婆雙眼凝視對方手中長劍的劍尖,一瞬也不瞬,突然之間,舉起手中拐
杖,往劍身上疾點。滅絕師太長劍抖動,往她肩頭刺去。金花婆婆咳嗽聲中,舉杖橫
掃。滅絕師太身隨劍走,如電光般游到了對手身後,腳步未定,劍招先到。金花婆婆
卻不回身,倒轉拐仗,反手往她劍刃上砸去。兩人三、四招一過,心下均已暗贊對方
了得。猛聽得當的一聲響,滅絕師太手中的長劍已斷為兩截,原來劍杖相交,長劍被
拐仗震斷。
旁觀各人除了阿離外,都吃了一驚。看金花婆婆手中的拐杖灰黃黝黑,毫不起
眼,似乎非金非鐵,居然能砸斷利劍,那自是憑借她深厚充沛的內力了。但金花婆婆
和滅絕師太適才兵刃相交,卻知長劍所以斷絕,乃是靠著那拐杖的兵刃之利,並非自
己功力上勝了。她這拐杖乃靈蛇島旁海底的特產,叫作「珊瑚金」,是數種特異金屬
混和了珊瑚,在深海中歷千萬年而化成,削鐵如切豆腐,打石如敲棉花,不論 多
麼鋒利的兵刃,遇之立折。
金花婆婆當下也不進迫,只是拄杖於地,撫胸咳嗽。紀曉芙、丁敏君、貝錦儀三
名峨嵋弟子生怕師父已受了傷,一齊搶到滅絕師太身旁照應。阿離手掌一翻,又已抓
住了張無忌的手腕,笑道:「我說你逃不了,是不是?」這一下仍是出其不意,張無
忌仍是沒能讓開,脈門被扣,又是半身酸軟。他兩次著了這小姑娘的道兒,又羞又
怒,又氣又急,飛右足向她腰間踢去。阿離手指加勁,張無忌的右足只踢出半
尺,便抬不起來了。他怒叫:「你放不放手?」阿離笑道:「我不放,你有甚麼法
子?」張無忌猛地一低頭,張口便往她手背上用力咬去。阿離只覺手上一陣劇痛,大
叫一聲:「啊唷!」鬆開右手,左手五根指爪卻向張無忌臉上抓到。張無忌忙向後
躍,但已然不及,被她中指的指甲刺入肉裡,在右臉劃了一道血痕。阿離右手的手背
上更是血肉模糊,被張無忌這一口咬得著實厲害,痛得險些便要哭了出來。
兩個孩子在一旁打鬥,金花婆婆卻目不旁視,一眼也沒瞧他們。
滅絕師太拋去半截斷劍,說道:「這是我徒兒的兵刃,原不足以當高人的一
擊。」說著解開背囊,取出一柄四尺來長的古劍來。
金花婆婆一瞥眼間,但見劍鞘上隱隱發出一層青氣,劍未出鞘,已可想見其不
凡,只見劍鞘上金絲鑲著的兩個字:「倚天」,她大吃一驚,脫口而出:「倚天
劍!」滅絕師太點了點頭,道:「不錯,是倚天劍!」金花婆婆心頭立時閃過武林中
相傳的那六句話:「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
鋒?」喃喃道:「原來倚天劍落在峨嵋派手中。」滅絕師太喝道:「接招!」提著劍
柄,竟不除下劍鞘,連劍帶鞘,便向金花婆婆胸口點來。金花婆婆拐杖一封。滅絕師
太手腕微顫,劍鞘已碰上拐杖。但聽得「嗤」的一聲輕響,猶如撕裂厚紙,金花婆婆
那根海外神物、兵中至寶「珊瑚金」拐杖,已自斷為兩截。
金花婆婆心頭大震,暗想:「倚天劍刃未出匣,已然如此厲害,當真名不虛
傳。」向著寶劍凝視半晌,說道:「滅絕師太,請你給我瞧一瞧劍鋒的模樣。」
滅絕師太搖頭不允,冷冷的道:「此劍出匣後不飲人血,不便還鞘。」兩人凜然
相視,良久不語。
金花婆婆此時已知這尼姑的功力實不在自己之下,至於招數之妙,則一時還沒能
瞧得出來。但她既是峨嵋掌門,自必非同泛泛,加之手中持了這柄「天下第一寶
劍」,自己決計討不了好去,輕輕咳嗽了兩聲,轉過身來,拉住阿離,飄然而去。阿
離回頭叫道:「張無忌,張無忌!」叫聲漸遠漸輕,終於隱沒。
丁敏君、紀曉芙、貝錦儀三人見師父得勝,強敵避走,都是大為欣喜。丁敏君
道:「師父,這老太婆可不是有眼不識泰山嗎?居然敢跟你老人家動手,那才是自討
苦吃。」滅絕師太正色道:「以後你們在江湖上行走,只要聽到她的咳嗽聲,趕快遠
而避之。」她剛才揮劍一擊,雖然削斷了對方拐杖,但出劍時還附著她修練三十年的
「峨嵋九陽功」,這股神功撞到金花婆婆身上,卻似落入汪洋大海一般,竟然無影無
蹤,只帶動一下她的衣衫,卻沒使她倒退一步。這時思之,猶是心下凜然;又覺她內
力修為固深,而膂力健旺,宛若壯年,絕不似一個龍鐘支離的年老婆婆,何以得能如
此,實是難以索解。
滅絕師太抬頭向天,出神半晌,說道:「曉芙,你來!」眼角也沒向她瞟一眼,
徑自走入茅捨。紀曉芙等三人跟了進去。楊不悔叫道:「媽媽!」也要跟進去。紀曉
芙知道師父這次親自下山,乃是前來清理門戶,自己素日雖蒙她寵愛,但師父生性嚴
峻,實不知要如何處分自己,對女兒道:「你在外邊玩兒,別進來。」張無忌心想:
「那姓丁的女子很壞,定要在她師父跟前說紀姑姑的鬼話。那晚的事情我瞧得明明白
白,全是這『毒手無鹽』不好,倘若她胡說八道,顛倒黑白,我便挺身而出,給紀姑
姑辯明。」於是悄悄繞到茅舍之後,縮身窗下,屏息偷聽。
但聽屋中寂靜無聲,誰也沒說話。過了半晌,滅絕師太道:「曉芙,你自己的
事,自己說罷。」紀曉芙哽咽道:「師父,我......我......」
滅絕師太道:「敏君,你來問她。」丁敏君道:「是。紀師妹,咱們門中,第三
戒是什麼?」紀曉芙道:「戒淫邪放蕩。」丁敏君道:「是了,第六戒是什麼?」紀
曉芙道:「戒心向外人,倒反師門。」丁敏君道:「違戒者如何處分?」
紀曉芙卻不答她的話,向滅絕師太道:「師父,這其中弟子實有說不出來的難
處,並非就如丁師姊所說這般。」滅絕師太道:「好,這裡沒有外人,你就仔細跟我
說。」紀曉芙知道今日面臨重大關頭,決不能稍有隱瞞,便道:「師父,那一年咱們
得知了天鷹教王盤山之會的訊息後,師父便命我們師兄妹十六人下山,分頭打探金毛
獅王謝遜的下落。弟子向西行到川西大樹堡,在道上遇到一個身穿白衣的中年男子,
約莫有四十來歲年紀。弟子走到哪裡,他便跟到哪裡。弟子投客店,他也投客店,弟
子打尖,他也打尖。弟子初時不去理他,後來實在瞧不過眼,便出言斥責。那人說話
瘋瘋顛顛,弟子忍耐不住,便出劍刺他。這人身上也沒兵刃,武功卻是絕高,三招兩
式,便將我手中長劍奪了過去。「我心中驚慌,連忙逃走。那人也不追來。第二天早
晨,我在店房中醒來,見我的長劍好端端地放在枕頭邊。我大吃一驚,出得客店時,
只見那人又跟上我了。我想跟他動武是沒用的了,只有向他好言求懇,說道大家非親
非故,素不相識,何況男女有別,你老是跟著我有何用意。我又說,我的武功雖不及
你,但我們峨嵋派可不是好惹的。」
滅絕師太「嗯」了一聲,似乎認為她說話得體。紀曉芙續道:「那人笑了笑,說
道:『一個人的武功分了派別,已自落了下乘。姑娘若是跟著我去,包你一新耳目,
教你得知武學中別有天地。』」滅絕師太性情孤僻,一生潛心武學,於世務殊為膈
膜,聽紀曉芙轉述那人之言,說「一個人的武功分了派別,已自落了下乘」,又說
「教你得知武學中別有天地」的幾句話,不由得頗為神往,說道:「那你便跟他去瞧
瞧,且看他到底有甚麼古怪本事。」
紀曉芙臉上一紅,道:「師父,他是個陌生男子,弟子怎能跟隨他去。」滅絕師
太登時醒悟,說道:「啊,不錯!你叫他快滾得遠遠的。」
紀曉芙道:「弟子千方百計,躲避於他,可是始終擺脫不掉,終於為他所擒。
唉,弟子不幸,遇上了這個前生的冤孽......」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低。
滅絕師太問道:「後來怎樣?」紀曉芙低聲道:「弟子不能拒,失身於他。他監
視我極嚴,教弟子求死不得。如此過了數月,忽有敵人上門找他,弟子便乘機逃了出
來,不久發覺身已懷孕,不敢向師父說知,只得躲著偷偷生了這個孩子。」滅絕師太
道:「這全是實情了?」紀曉芙道:「弟子萬死不敢欺騙師父。」
滅絕師太沉吟片刻,道:「可憐的孩子。唉!這事原也不是你的過錯。」丁敏君
聽師父言下之意,對紀師妹竟大是憐惜,不禁狠狠向紀曉芙瞪了一眼。
滅絕師太嘆了一口氣,道:「那你自己怎麼打算啊?」紀曉芙垂淚道:「弟子由
家嚴作主,本已許配於武當殷六爺為室,既是遭此變故,只求師父恩准弟子出家,削
髮為尼。」滅絕師太搖頭道:「那也不好。嗯,那個害了你的壞蛋男子叫甚麼名
字?」
紀曉芙低頭道:「他......他姓楊,單名一個逍字。」滅絕師太突然跳起身來,
袍袖一拂,喀喇喇一響,一張飯桌給她擊坍了半邊。張無忌躲在屋外偷聽,固是嚇得
大吃一驚,紀曉芙、丁敏君、貝錦儀三人也是臉色大變。
滅絕師太厲聲道:「你說他叫楊逍?便是魔教的大魔頭,自稱甚麼『光明左使
者』的楊逍嗎?」紀曉芙道:「他......他......是明教中的,好像在教中也有些身
分。」
滅絕師太滿臉怒容,說道:「甚麼明教?那是傷天害理,無惡不作的魔教。
他......他躲在哪裡?是在崑崙山的光明頂嗎?我這就找他去。」
紀曉芙道:「他說,他們明教......」滅絕師太喝道:「魔教!」紀曉芙道:
「是。他說,他們魔教的總壇,本來是在光明頂,但近年來他教中內部不和,他不便
再住在光明頂,以免給人說他想當教主,因此改在崑崙山的『坐忘峰』中隱居,不過
只跟弟子一人說知,江湖上誰也不知。師父既然問起,弟子不敢不答。師父,這
人......這人是本派的仇人嗎?」滅絕師太道:「仇深似海!你大師伯孤鴻子,便是
給這個大魔頭楊逍活活氣死的。」
紀曉芙甚是惶恐,但不自禁的也隱隱感到驕傲,大師伯孤鴻子當年是名揚天下的
高手,居然會給「他」活活氣死。她想問其中詳情,卻不敢出口。
滅絕師太抬頭向天,恨恨不已,喃喃自語:「楊逍,楊逍......多年來我始終不
知你的下落,今日總教你落在我手中......」突然間轉過身來,說道:「好,你失身
子他,迴護彭和尚,得罪丁師姊,瞞騙師父,私養孩兒......這一切我全不計較,我
差你去做一件事,大功告成之後,你回來峨嵋,我便將衣缽和倚天劍都傳了於你,立
你為本派掌門的繼承人。」
這幾句話只聽得眾人大為驚愕。丁敏君更是妒恨交迸,深怨師父不明是非,倒行
逆施。紀曉芙道:「師父但有所命,弟子自當盡心竭力,遵囑奉行。至於承受恩師衣
缽真傳,弟子自知德行有虧,武功低微,不敢存此妄想。」
滅絕師太道:「你隨我來。」拉住紀曉芙手腕,翩然出了茅舍,直往谷左的山坡
上奔去,到了一處極空曠的所在,這才停下。
張無忌遠遠望去,但見滅絕師太站立高處,向四周眺望,然後將紀曉芙拉到身
邊,輕輕在她耳旁說話,這才知她要說的話隱秘之極,不但生恐隔牆有耳,給人偷聽
了去,而且連丁敏君等兩個徒兒也不許聽到。張無忌躲在茅屋之後,不敢現身,遠遠
望見滅絕師太說了一會話,紀曉芙低頭沉思,終於搖了搖頭,神態極是堅決,顯是不
肯遵奉師父之命。只見滅絕師太舉起左掌,便要擊落,但手掌停在半空,卻不擊下,
想是盼她最後終於回心轉意。張無忌一顆心怦怦亂跳,心想這一掌擊在頭上,她是決
計不能活命的了。他雙眼一眨也不敢眨,凝視著紀曉芙。
只見她突然雙膝跪地,卻堅決的搖了搖頭。滅絕師太手起掌落,擊中她的頂門。
紀曉芙身子晃也不晃,一歪便跌倒在地,扭曲了幾下,便即不動。張無忌又是驚駭,
又是悲痛,伏在屋後長草之中,不敢動彈。
便在此時,楊不悔格格兩聲嬌笑,撲在張無忌背上,笑道:「捉到你啦,捉到你
啦!」原來她在田野間亂跑,瞧見張無忌伏在草中,還道是跟她捉迷藏玩耍,撲過來
捉他。張無忌反手摟住她身子,一手掩住她嘴巴,在她耳邊低聲道:「別作聲,別給
惡人瞧見了。」楊不悔見他臉色慘白,滿臉驚駭之色,登時嚇了一跳。
滅絕師太從高坡上急步而下,對丁敏君道:「去將她的孽種刺死,別留下禍
根。」丁敏君見師父用重手擊斃紀曉芙,雖然暗自歡喜,但也忍不住駭怕,聽得師父
吩咐,忙借了師妹貝錦儀的長劍,提在手中,來尋楊不悔。張無忌抱著楊不悔,縮身
長草之內,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丁敏君前前後後找了一遍,不見那小女孩的蹤跡,
待要細細搜尋,滅絕師太已罵了起來:「沒用的東西,連個小孩兒也找不到。」
貝錦儀平時和紀曉芙頗為交好,眼見她慘死師父掌底,又要搜殺她遺下的孤女,
心中不忍,說道:「我見那孩子似乎逃出谷外去了。」她知師父脾氣急躁,若在谷外
找尋不到,決不耐煩回頭再找。雖然這個小女孩孤零零的留在世上,也未必能活,但
總勝於親眼見她被丁敏君一劍刺死。滅絕師太道:「怎不早說?」狠狠白了她一眼,
當先追出谷去。丁敏君和貝錦儀隨後跟去。
楊不悔尚不知母親已遭大禍,圓圓的大眼骨溜溜地轉動,露出詢問的神色。張無
忌伏地聽聲,耳聽得那三人越走越遠,跳起身來,拉著楊不悔的手,奔向高坡。楊不
悔笑道:「無忌哥哥,惡人去了嗎?咱們到山上玩,是不是?」張無忌不答,拉著她
直奔到紀曉芙跟前。楊不悔待到臨近,才見母親倒在地下,大吃一驚,掙扎下地,大
叫:「媽媽,媽媽!」撲在母親身上。
張無忌一探紀曉芙的呼吸,氣息微弱已極,但見她頭蓋骨已被滅絕師太這一掌震
成了碎片,便是胡青牛到來,也必已難救性命。紀曉芙微微睜眼,見到張無忌和女
兒,口唇略動,似要說話,卻說不出半點聲音,眼眶中兩粒大大的眼淚滾了下來。張
無忌從懷中取出金針,在她「神庭」、「印堂」、「承泣」等穴上用力刺了幾針,使
她暫且感覺不到腦門劇痛。紀曉芙精神略振,低聲道:「我求......求你......送她
到她爹爹那裡......我不肯......不肯害她爹爹......」左手伸到自己胸口,似
乎要取甚麼物事,突然頭一偏,氣絕而死。楊不悔摟住母親的屍身,只是大哭,不住
口的叫:「媽媽,媽媽,你很痛嗎?你很痛嗎?」紀曉芙的身子漸漸冰冷,她卻兀自
問個不停。她不懂母親為甚麼一動也不動,為甚麼不回答她的話。
張無忌心中本已悲痛,再想起自己父母慘亡之時,自己也是這麼伏屍號哭,忍不
住淚如泉湧。兩人哭了一陣,張無忌心想:「紀姑姑臨死之時,求我將不悔妹子送到
她爹爹那裡。嗯,她爹爹名叫楊逍,是明教中的光明左使者,住在崑崙山的甚麼坐忘
峰中。我務必要將她送去。」他可不知崑崙山在極西數萬里外,他兩個孩子如何去
得?眼見紀曉芙斷氣時曾伸手到胸口去取甚麼物事,於是在她頸中一摸,見掛 著
一根絲絛,上面懸著一塊黑黝黝的鐵牌,牌上用金絲鑲嵌著一個火焰之形。
張無忌也不知那是甚麼東西,除了下來,便掛在楊不悔頸中。到茅舍中取過一柄
鐵鏟,挖了個坑將紀曉芙的屍身埋了。這時楊不悔已哭得筋疲力盡,沉沉睡去。待得
醒來,張無忌費盡唇舌,才騙得她相信媽媽已飛了上天,要過很久很久,才從天上下
來跟她相會。
當下張無忌胡亂煮些飯菜,和楊不悔兩人吃了,疲倦萬分,橫在榻上便睡。次日
醒來,收拾了兩個小小包裹,帶了胡青牛留給他的十幾兩銀子,領著楊不悔到她母親
墳前拜了幾拜。兩個孩兒離蝴蝶谷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當道時見中山狼】
兩人走了大半日,方出蝴蝶谷,楊不悔腳小步短,已走不動了。歇了好一會,才
又趕路,行行歇歇,第一晚便找不到客店人家,一直行到天黑,還是在荒山野嶺中亂
闖,四下裡狼嗥梟啼,只嚇得楊不悔不住驚哭。
張無忌心下也是十分害怕,見路旁有個山洞,便拉著楊不悔躲在洞裡,將她摟在
懷裡,伸手按住她耳朵,令她聽不見餓獸吼叫之聲。這一夜兩個孩子又餓又怕,挨了
一晚苦,次晨才在山中摘些野果吃了,順著山路走一會,歇一會。行到中午時分,楊
不悔突然尖聲大叫,指著路邊一株大樹。張無忌一看,只見樹上飄飄蕩蕩的掛著兩個
乾屍,嚇得忙拉著她轉頭狂奔。
兩人七高八低的沒奔出十餘步,腳下石子一絆,一齊摔倒。張無忌大著膽子回頭
一望,這一下更是吃驚,脫口而出叫道:「胡先生!」原來掛在樹上的一個乾屍這時
被風吹得回過頭來,卻是胡青牛。另一個乾屍長髮披背,是個女屍,瞧她服色,正是
胡青牛的妻子王難姑。山風吹動她的身子和長髮,更加顯得陰氣森森。
張無忌定了好一會神,自己安慰自己:「不怕,不怕!」慢慢爬起身來,一步步
走近,果見掛著的兩具屍體正是胡青牛夫婦。兩人臉頰上金光燦然,各自嵌上一朵小
小的金花。張無忌心下恍然:「原來他們還是沒能逃出金花婆婆的毒手。」只見山澗
中一輛騾車摔得破爛不堪,一頭騾子淹死在澗水之中。
張無忌怔怔的流下淚來,解開繩索,將胡青牛夫婦的屍身從大樹上放了下來,忽
然拍一聲響,王難姑屍身的懷中跌出一本書來。拾起一看,是一部手寫的抄本,題簽
上寫著「王難姑毒經」五字。翻將開來,書頁上滿是蠅頭小楷,密密麻麻的寫著諸般
毒物的毒性、使用和化解之法,除了毒藥、毒草等等,各項活物如毒蛇、蜈蚣、蠍子
、毒蛛,以及種種希奇古怪的魚蟲鳥獸、花木土石,無不具載。他隨手放 在懷
裡,將胡青牛夫婦的屍體並列了,捧些石頭土塊,草草堆成一墳,跪倒拜了幾拜,攜
了楊不悔的手覓路而行。
行出數里後走上了大路,不久到了一個小市鎮,張無忌便想買些飯吃,哪知市鎮
中家家戶戶都是空屋,竟連一個人影也無,無奈只得繼續趕路,但見沿途稻田盡皆龜
裂,田中長滿了荊棘敗草,一片荒涼。張無忌心中慌亂,楊不悔能夠忍飢不哭,勉力
行走,已算得是極乖,還能出甚麼主意?走了一會,只見路邊臥著幾具屍體,肚腹乾
癟,雙頰深陷,一見便知是餓死了的。越走這類餓殍越多。張無忌心下惶 恐:
「難道甚麼東西也沒得吃?咱們也要這般餓死不成?」
行到傍晚,到了一處樹林,只見林中有白煙裊裊升起。張無忌大喜,他自離開蝴
蝶谷後,一路未見人煙,當下向白煙升起處快步走去。行到鄰近,只見兩個衣衫襤褸
的漢子圍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沸湯,正在鍋底添柴加火。兩個漢子聽到腳步聲,回過頭
來,見到張無忌和楊不悔,臉上現出大喜過望之色,同時跳起身來。一人招手道:
「小娃娃,好極,過來,快過來。你同來的大人呢?他們到哪裡去了?」張無忌道:
「就只我們兩人,沒大人相伴。」兩個大漢相顧大笑,同聲說道:「運氣,運氣!」
張無忌餓得慌了,探頭到鍋中一看,瞧是煮甚麼,只見鍋中上下翻滾,都是些青
草。一名漢子一把揪過楊不悔,獰笑道:「這口小羊又肥又嫩,今晚飽餐一頓,那是
舒服得緊了。」另一名漢子道:「不錯,男的娃娃留著明兒吃。」
張無忌大吃一驚,喝道:「幹什麼?快放開我妹子。」那漢子全不理睬,嗤的一
聲,便撕破了楊不悔身上衣服,伸手從靴子裡拔出一枘牛耳尖刀,笑道:「很久沒吃
這麼肥嫩的小羊了。」提著楊不悔走別一旁,似乎便要宰殺。另一名漢子拿了一只土
缽跟在後面,說:「羊血丟了可惜,煮一鍋羊血羹,味兒才不壞呢。」
張無忌只嚇得魂飛天外,瞧他們並非說笑,實是有宰殺楊不悔之意,大叫:「你
們想吃人嗎?也不怕傷天害理?」那手持土缽的漢子笑道:「老子有三個月沒吃一粒
米了,不吃人,還能吃牛吃羊嗎?」生怕張無忌逃跑,過來伸手便揪他頭頸。張無忌
側身讓開,左手一帶,右掌拍的一下,正中他後心要害。他得金毛獅王謝遜傳授武功
秘訣,又自父親處學得武當長拳,這幾年中雖然潛心醫術,沒有用功練武,但生平所
習所見盡是最上乘的武功。這一掌奮力擊出,便是習武多年武師只怕也不易抵受,何
況一個尋常村漢?那漢子哼了一聲,俯伏在地,一動也不能動了。
張無忌立即縱身躍到楊不悔身旁。那漢子喝道:「先宰了你!」提起尖刀,便往
他胸口插下。張無忌使招武當長拳的「雁翅式」,飛起右腳,正中那人手腕。那人尖
刀脫手飛出。張無忌一招鴛鴦連環腿,左右跟著踢出,直中那人下顎。那人正在張口
呼喝,下顎被踢得急速合上,將自己半截舌頭咬了下來,狂噴鮮血,暈死過去。張無
忌忙扶起楊不悔。便在此時,只聽得腳步聲響,又有幾人走進林來。楊不悔嚇 得
怕了,聽見人聲,便撲在張無忌懷裡。張無忌抬頭一看,登時寬心,叫道:「是簡大
爺、薛大爺。」進林來的共是五人,一個是崆峒派的簡捷,另外是華山派的薛公遠和
他們的兩個同門,這四個人都是張無忌給治好了的。最後是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漢
子,貌相威壯,額頭奇闊,張無忌卻未見過。
簡捷哼了一聲,道:「張兄弟,你也在這裡?這兩人怎麼了?」說著手指倒在地
下的兩名漢子。張無忌氣憤憤的說了,最後道:「連活人也敢吃,那不是無法無天了
嗎?」簡捷橫眼瞧著楊不悔,突然嘴角邊滴下饞涎,伸舌頭在嘴唇上下舐了舐,自言
自語:「他媽的,五日五夜沒一粒米下肚,盡啃些樹皮草根......嗯,細皮白肉,肥
肥嫩嫩的......」張無忌見他眼中射出飢火,像是頭餓狼一般,咧開了嘴,牙齒
閃閃發亮,神情甚是可怖,忙將楊不悔摟在懷裡。薛公遠道:「這女孩的媽媽呢?」
張無忌心想:「我若說姑姑死了,他們更會轉壞念頭。」便道:「紀女俠買米去啦,
轉眼便來。」楊不悔忽道:「不,我媽媽飛上天去啦!」簡捷和薛公遠等一聽兩人的
話,便知紀曉芙已死。薛公遠冷笑道:「買米?周圍五百里地內,你給我找出一把米
來,算你本事。」簡捷向薛公遠打個眼色,兩人霍地躍起。簡捷兩手抓住張無忌
雙臂。薛公遠左手掩住楊不悔的嘴,右臂便將她抱了起來。
張無忌驚道:「你們幹什麼?」簡捷笑道:「鳳陽府赤地千里,大伙兒餓得熬不
住啦。這女孩兒又不是你甚麼人,待會兒也分你一份便是。」張無忌罵道:「你們枉
自為英雄好漢,怎能欺侮她小小孤女?這事傳揚開去,你們還能做人嗎?」簡捷大
怒,左手仍是抓住他,右手夾臉打了他兩拳,喝道:「連你這小畜生也一起宰了,我
們本來嫌一隻小羊不夠吃的。」
張無忌適才舉手投足之間便擊倒兩名村漢,甚是輕易,但聖手伽藍簡捷是崆峒派
好手,一雙手上練了數十年的功夫,張無忌給他緊緊抓住了,卻哪裡掙扎得脫?薛公
遠的兩名師弟取過繩索,將兩個孩子都綁了。張無忌知道今日已然無倖,狂怒之下,
好生後悔,當初實不該救了這幾人的性命,哪料到人心反覆,到頭來竟會恩將仇報。
簡捷道:「小畜生,你治好了老子頭上的傷,你就算於老子有恩,是不是?你心
中一定在痛罵老子,是不是?」張無忌道:「這難道不是恩將仇報?我和你們無親無
故,若非我出手相救,你們四人的奇傷怪病能治得好嗎?」
薛公遠笑道:「張少爺,我們受傷之後醜態百出,都讓你瞧在眼裡啦,傳將出
去,大伙兒在江湖上也不好做人。今兒我們實在餓得慌了,沒幾口鮮肉下肚,性命也
是活不成,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再救我們一救罷。」簡捷惡狠狠的猙獰可
怕,倒也罷了,這薛公遠笑嘻嘻的陰險狠毒模樣,張無忌瞧著尤其覺得寒心,大聲
道:「我 是武當子弟,這個妹子是峨嵋派的。你們害了我二人不打緊,武當五俠
和滅絕師太能就此罷休嗎?」
簡捷一愕,「哦」了一聲,覺得這話倒是不錯,武當派和峨嵋派的人可真惹不
起。薛公遠笑道:「這裡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等你到了我肚裡,再去向張三丰老道
訴苦罷。」簡捷哈哈大笑,說道:「肚裡餓得冒出火來啦,你便是我的親兄弟、親兒
子,我也連皮帶骨的吞了你。」轉頭向薛公遠的兩個師弟喝道:「快生火燒湯啊。還
等甚麼?」那二人提起地下的鐵鍋,一個到溪裡去掏水,另一個便生起火來。張無忌
道:「薛大爺,那兩個人反正已死了,你們肚餓要吃人,吃了他不好嗎?」
薛公遠笑道:「這兩條死漢子全身皮包骨頭,又老又韌,又臭又硬,天下哪有不
吃嫩羊吃老羊的道理?」
張無忌自來極有骨氣,若是殺他打他,決不能討半句饒,但這時身陷歹人之手,
竟要給人活生生的煮來吃了,不由得張惶失措,哀求了幾句。薛公遠反而不住嘲笑:
「哈哈,武當派、峨嵋派的弟子在江湖上逞強稱霸,今日卻給我們一口一口的咬來吃
了,張三丰和滅絕老尼知 道了,不氣死才怪。」張無忌提氣大喝:「薛大爺,你們既
是非吃人不可,就將我吃了罷,只求你們放了這個小妹子,我張無忌死而無怨。」薛
公遠道:「為什麼?」張無忌道:「她媽媽去世之時,托我將這個小妹子去交給她爹
爹。你們今日吃我一人,也已夠飽了,明日可以再去買牛羊米飯,就饒了這小姑娘
罷。」簡捷見他臨危不懼,小小年紀,竟大有俠義之風,倒也頗為欽佩,不禁心動,
躊躇道:「怎樣?」薛公遠道:「饒了小女娃娃不打緊,只是泄漏了風聲,日後宋遠
橋、俞蓮舟他們找上門來,簡大哥有把握打發便成。」簡捷點頭道:「薛兄弟說得
是。我是個胡塗蛋,從不想想往後的日子。」說話之間,那名華山派弟子提了鍋清水
回來,放在火上煮湯。
張無忌知道事情緊急,叫道:「不悔妹妹,你向他們發個誓,以後決不說出今日
的事來。」楊不悔迷迷糊糊的哭道:「不能吃你啊,不能吃你啊。」她也不懂張無忌
說些甚麼,隱隱約約之間,只知道他是在捨身相救自己。那氣概軒昂的青年漢子默然
坐在一旁,一直不言不動。簡捷向他瞪了一眼,道:「徐小舍,想吃羊肉,也得惹一
身羊騷氣啊。」濠泗一帶,對年輕漢子稱為「小舍」。那青年道:「是!」從腰間拔
出一柄短刀,說道:「殺豬屠羊,是我的拿手本事。」橫咬短刀在口,一手提了張無
忌,一手提了楊不悔,向山溪邊走去。張無忌破口大罵,想張口去咬他手臂,卻咬不
到。
那徐小舍走出十餘步。薛公遠叫道:「徐小舍,便在這兒開剝罷。」那徐小舍回
頭道:「在溪中開膛破肚的好,洗得乾淨些。」口中咬了刀子,說話模糊不清,腳下
並不停步。薛公遠道:「我叫你在這裡,便在這裡。」他瞧出徐小舍神情有些不對,
生怕他想獨吞,帶了兩個小孩逃走。徐小舍低聲道:「快逃!」將兩人在地下一放,
伸刀割斷了縛住二人的繩索。張無忌道:「多謝救命大恩。」拉著楊不悔的手,拔步
飛奔。簡捷和薛公遠齊聲怒吼,縱身追去。那徐小舍橫刀攔住,喝道:「站住!」
簡捷和薛公遠見他橫刀當胸,威風凜凜的攔在面前,倒是一怔。簡捷喝道:「幹
什麼?」徐小舍道:「咱們在江湖上行走,欺侮弱小,不叫天下好漢笑話嗎?」薛公
遠怒道:「餓得急了,娘老子也吃。」揮手向兩個師弟喝道:「快追,快追!」張無
忌見楊不悔跑不快,將她抱起,他本已人小步短,這麼一來,逃得更慢了。
簡捷和薛公遠各挺兵刃,夾攻那姓徐的漢子。鬥了一陣,簡捷刷的一刀,砍中了
徐小捨大腿,登時鮮血淋漓。徐小舍抵敵不住,突然提起短刀,向薛公遠擲去。薛公
遠側身閃避,徐小舍便衝了出去。簡薛二人也不追趕,徑自來捉張楊二小。徐小舍遠
遠叫道:「張兄弟休慌,我去叫幫手來救你。」簡薛二人上前合圍,登時將張無忌和
楊不悔又縛住了。簡捷瞪眼罵道:「這姓徐的吃裡扒外,不是好人,你們怎地 跟
他做一路?」薛公遠道:「路上撞到的同伴,誰知他是好人壞人?他說姓徐,叫甚麼
徐達。你別信他鬼話,天都快黑了,到哪兒叫幫手去。」一名華山派的弟子道:「聽
他口音,是鳳陽府本地人,便叫些鄉下人來,咱們也不怕。」簡捷笑道:「鳳陽府的
人,哈哈,個個餓得爬也爬不動了。咱們快把兩口小羊煮得香香的,飽餐一頓是正
經。」
張無忌二次被擒,被打得口鼻青腫,衣衫都扯破了,懷中銀兩物品,都掉在地
上。他心想:「原來這位姓徐的大哥叫做徐達,此人實是個好朋友,只可惜我命在頃
刻,不能和他結交了。」一低頭,只見一本黃紙抄本掉在地下,書頁隨風翻動,正是
從王難姑屍身上取來的那部《王難姑毒經》,順眼往書頁上瞧去,只見赫然寫著「毒
菌」兩個大字,其後小字詳載各種毒菌的形狀、氣味、顏色、毒性、解法,一種又是
一種,他心中正亂,哪裡看得入腦?突然間一瞥之間,只見左首四、五尺外,一段腐
朽的樹幹下生著十餘棵草菌,顏色鮮艷奪目,心中一動:「這不知是甚麼菌,不知有
毒無毒?毒經上說大凡毒菌均是顏色鮮明。這些草菌若是劇毒之物,不悔妹妹尚有活
命之望。」
他這時也已不想自己求生,反正體內寒毒難除,今日便逃得性命,也不過多活幾
個月,一意只盼能救得楊不悔。他坐在地下,移動雙腳和臀部,慢慢挨將過去,轉過
身來,伸手將那些草菌都摘了下來。這時天色已黑,各人飢火中燒,誰也沒留心他。
張無忌忽然眼望徐達逃去之處,跳起身來,叫道:「徐大哥,你帶了人來啦,救
命,救命!」簡捷等信以為真,四人抓起兵器,都跳了起來!張無忌乘四人凝視東
方,倒退兩步,反手將草菌都投入了鐵鍋。簡捷等不見有人,都罵:「小雜種,你想
瘋了也沒人來救你。」薛公遠道:「開刀子,誰來動手?」簡捷道:「我宰女娃子,
你宰那男的。」說著一把揪了楊不悔。張無忌道:「薛大爺,我口渴得緊,你給我喝
碗熱湯,我死了做鬼也不纏你。」薛公遠道:「好,喝碗熱湯打甚麼緊?」便舀碗熱
湯給他。
熱湯尚未送到嘴邊,張無忌便大聲讚道:「好香,好香!」那些草菌在熱湯中一
熬,確是香氣撲鼻。薛公遠早就餓得急了,聞到菌湯香氣,便不拿去喂張無忌,自己
喝了下肚,舐了舐嘴唇,道:「鮮得緊!」又去舀了一碗。簡捷伸手搶過,大口喝
了,興猶未盡,又喝了一碗。薛公遠和華山派其餘兩名弟子也都喝了兩碗,久飢之
下,兩碗熱騰騰的鮮湯下肚,均感說不出的舒服。簡捷還撈起鍋中草菌,大口嘴嚼。
誰也沒問草菌從何而來。
簡捷吃完草菌,拍了拍肚子,笑道:「先打個底兒,再吃羊肉。」左手提起楊不
悔後領,右手提了刀子。張無忌見眾人喝了菌湯後若無其事,心想原來這些草菌無
毒,不禁暗暗叫苦。簡捷走了兩步,忽然叫道:「啊喲!」身子搖晃了幾下,摔跌在
地,將楊不悔和刀子都拋在一旁。薛公遠驚道:「簡兄,怎麼啦?」奔過去俯身看
時,這一彎腰,便再也站不直了,撲在簡捷身上。那兩名華山派弟子跟著也毒發而
斃。張無忌大叫:「謝天謝地!」滾到刀旁,反手執起,將楊不悔手上的繩索割斷。
楊不悔顫著雙手,把張無忌的手掌刺破了兩處,這才割斷他手上繩索。兩人死裡逃
生,歡喜無限,摟抱在一起。
過了一會,張無忌去看簡薛四人時,只見每人臉色發黑,肌肉扭曲,死狀甚是可
怖,心想:「毒物能殺惡人,也就是能救好人。」當下將那部《王難姑毒經》珍而重
之的收在懷內,決意日後好好研讀。
張無忌攜了楊不悔的手,穿出樹林,正要覓路而行,忽見東首火把照耀,有七、
八人手執兵器,快步奔來。張楊二人忙在草叢中躲起。那干人奔到鄰近,只見當先一
人正是徐達,他左手高舉火把,右手挺著長槍,大聲吆喝:「傷天害理的吃人惡賊,
快納下命來!」
眾人奔進樹林,見簡薛等四人死在當地,無不愕然。徐達叫道:「張兄弟,你沒
事嗎?我們救你來啦!」張無忌叫道:「徐大哥,兄弟在這裡!」從草叢中奔出。徐
達大喜,一把將他抱起,說道:「張兄弟,似你這等俠義之人,別說孩童,大人中也
是少見,我生怕你已傷於惡賊之手,天幸好有好報,惡有惡報,正是報應不爽。」問
起簡薛等人如何中毒,張無忌說了毒菌煮湯之事,眾人又都贊他聰明。
徐達道:「這幾個都是我的好朋友,他們宰了一條牛,大伙兒正好在皇覺寺中煮
食,我去一叫便來。但若不是張兄弟機智,我們還是來得遲了。」當下替張無忌一一
引見。一個方面大耳的姓湯名和;一個英氣勃勃的姓鄧名愈;一個黑臉長身的姓花名
雲;兩個白淨面皮的親兄弟,兄長吳良,兄弟吳禎。最後是個和尚,相貌十分醜陋,
下巴向前挑出,猶如一柄鐵鏟相似,臉上凹凹凸凸甚多瘢痕黑痣,雙目深陷, 炯
炯有神。徐達道:「這位朱大哥,名叫元璋,眼下在皇覺寺出家。」花雲笑道:「他
做的是風流快活和尚,不愛念經拜佛,整日便喝酒吃肉。」
楊不悔見了朱元璋的醜相,心中害怕,躲在張無忌背後。朱元璋笑道:「和尚雖
然吃肉,卻不吃人,小妹妹不用害怕。」湯和道:「咱們煮的那鍋牛肉,這時候也該
熟了。」花雲道:「快走!小妹妹,我來背你。」將楊不悔負在背上,大踏步便走。
張無忌見這干人豪爽快活,心中也自歡喜。走了四、五里路,來到一座廟宇。走進大
殿,便聞到一陣燒肉的香氣。吳良叫道:「熟啦,熟啦!」徐達道:「張兄弟,你在
這兒歇歇,我們去端牛肉出來。餓了嗎?」鄧愈拍手叫道:「徐大哥的話從來最有見
地,吃啊,吃啊!」正吃喝間,忽然門外腳步聲響,跟著有人敲門。湯和跳起身來,
叫道:「啊也!張員外家中尋牛來啦!」只聽得廟門被人一把推開,步進來兩個挺胸
凸肚的豪僕。一人叫道:「好啊!員外家的大牯牛,果然是你們偷吃了!」說 著
一把揪住朱元璋。另一人道:「你這賤和尚,今兒賊贓俱在,還逃到哪裡去?明兒送
你到府裡,一頓板子打死你。」
朱元璋笑道:「當真胡說八道,你怎敢胡賴我們偷了員外的牯牛?出家人吃素念
佛,你賴我吃肉,這不罪過嗎?」那豪僕指著盤缽中的牛肉,喝道:「這還不是牛
肉?」朱元璋使個眼色,笑嘻嘻的道:「誰說牛肉?」吳良、吳禎兄弟走到兩名豪僕
身後,一聲吆喝,抓住兩人手臂。朱元璋從腰間拔出一柄匕首,笑道:「兩位大哥,
實不相瞞,我們吃的不是牛肉,乃是人肉。今日既給你們見到,只好吃了兩位滅口,
以免泄漏。」嗤的一聲,將一名豪僕胸口衣服劃破,刀尖帶得他胸膛上現出一條血
痕。那豪僕大驚,連叫:「饒......饒命......」
朱元璋抓起一把牛肉,分別塞在二人口中,喝道:「吞下去!」兩人嚼也不敢
嚼,便吞了下肚。朱元璋走到廚下,抓了一大把牛毛,分別塞在二人口中,喝道:
「快吞下!」二人只得苦著臉又吞下了。朱元璋笑道:「你若去跟員外說我偷了他的
牯牛,咱們便破肚開膛對質,瞧是誰吃了牛肉,連牛毛也沒拔乾淨。」翻轉刀子,用
刀背在那人肚腹上一拖。那人只覺冷冰冰的刀子在肚子上劃過,嚇得尖聲大叫。吳氏
兄弟哈哈大笑,抬腳在兩人屁股上用力一腳,踢得兩人直滾出殿外。眾人放懷大吃,
笑罵兩名豪僕自討苦吃,平日仗著張員外的勢頭,欺壓鄉人,這一次害怕剖肚對質,
決計不敢向員外說眾人偷牛之事。
張無忌又是好笑,又是佩服,心道:「這姓朱的和尚容貌雖然難看,行事卻乾淨
爽快,制得人半點動彈不得,手段好生厲害。」
朱元璋等早聽徐達說了,張無忌甘捨自己性命相救楊不悔,都喜愛他是個俠義少
年,不以尋常孩童相待,敬酒敬肉,當他是好朋友一般。
飲到酣處,鄧愈嘆道:「咱們漢人受胡奴欺壓,受了一輩子的骯髒氣,今日弄到
連苦飯也沒一口吃,這樣的日子,如何再過得下去?」
花雲拍腿叫道:「眼見鳳陽府已死了一半百姓,我看天下到處都是一般,與其眼
睜睜的餓死,不如跟韃子拼一拼。」徐達朗聲道:「今日人命賤於豬狗,這兩個小兄
弟小妹妹,險些便成了旁人肚中之物。普天之下,不知有多少良民百姓成為牛羊?男
子漢大丈夫不能救人於水火之中,活著也是枉然。」湯和也道:「不錯。咱們今日運
氣好,偷到一條牯牛宰來吃了,明日未必再偷得到。天下的好漢子大多衣食不
周,難道叫英雄豪傑都去作賊?」各人越說越氣憤,破口大罵韃子害人。
朱元璋道:「咱們在這兒千賊萬賊的亂罵,又罵得掉韃子一根毛嗎?是有骨氣的
漢子,便殺韃子去!」湯和、鄧愈、花雲、吳氏兄弟等齊聲叫了起來:「去,去!」
徐達道:「朱大哥,你這勞甚子的和尚也不用當啦。你年紀最大,大伙都聽你的
話。」
朱元璋也不推辭,說道:「今後咱們同生同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眾人一
齊拿起酒碗喝乾了,拔刀砍桌,豪氣干雲。楊不悔瞧著眾人,不懂他們說些甚麼,暗
自害怕。張無忌卻想:「太師父一再叮囑,叫我決不可和魔教中人結交。可是常遇春
大哥和這位徐大哥都是魔教中人,比之簡捷、薛公遠這些名門正派的弟子,為人卻好
上萬倍了。」他對張三丰向來敬服之極,然從自身的經歷而言,卻覺太師父對魔教中
人不免心存偏見。雖然如此,仍想太師父的言語不可違拗。
朱元璋道:「好漢子說做便做,這會兒吃得飽飽的,正好行事。張員外家今日宴
請韃子官兵,咱們先去揪來殺了。」花雲道:「妙極!」提刀站了起來。徐達道:
「且慢!」到廚下拿一隻籃子,裝了十四、五斤熟牛肉,交給張無忌,說道:「張兄
弟,你年紀還小,不能跟我們幹這殺官造反的勾當。我們這幾個人人窮得精打光,身
上沒半分銀子,只好送這幾斤牛肉給你。若是我們僥倖不死,日後相見,大伙兒好好
再吃一頓牛肉。」張無忌接過籃子,說道:「但盼各位建立大功,趕盡韃子,讓天下
百姓都有飯吃。」
朱元璋、徐達、湯和、鄧愈等聽了,都拍手贊好,說道:「張兄弟,你說得真
對,咱們後會有期。」說著各挺兵刃,出廟而去。
張無忌心想:「他們此去是殺韃子,若不是帶著這個小妹子,我也跟他們去一起
去了。他們只有七個人,倘是寡不敵眾,張員外家中的韃子和莊丁定要前來追殺,這
廟中是不能住了。」於是挽了一籃牛肉,和楊不悔出廟而去。黑暗中行了四、五里,
猛見北方紅光沖天而起,火勢甚烈,知是朱元璋、徐達等人得手,已燒了張員外的莊
子,心中甚喜。當晚兩人在山野間睡了半夜,次晨又向西行。
兩個小孩沿途風霜飢寒之苦,說之不盡。幸好楊不悔的父母都是武學名家,先天
體質壯健,小小女孩長途跋涉,居然沒有生病,便有輕微風寒,張無忌採些草藥,隨
手便給她治好了。但兩人每日行行歇歇,最多也不過走上二、三十里,行了十五、六
天,方到河南省境。河南境內和安徽也是無多分別,處處飢荒,遍地餓殍。張無忌做
了一副弓箭,射禽殺獸,飽一天餓一天的,和楊不悔慢慢西行。幸好途中沒遇上蒙古
官兵,也沒逢到江湖人物,至於尋常的無賴奸徒想找歹主意,卻哪裡是張無忌的對
手?有一日他跟途中遇到的一個老人閒談,說要到崑崙山坐忘峰去。這老人雙目圓
睜,驚得呆了,說道:「小兄弟,崑崙山離這裡何止十萬八千里,聽說當年有唐僧取
經,這才去過。你們兩個娃娃,可不是發瘋了嗎?你家住哪裡,快快回家去罷!」
張無忌一聽之下,不禁氣沮,暗想:「崑崙山這麼遠,那是去不了的啦,只好到
武當山去見太師父再說。」但轉念又想:「我受人重托,雖然路遠,又怎能中途退
縮?我壽命無多,倘若不在身死之前將不悔妹妹送到,便是對不起紀姑姑。」不再跟
那老人多說,拉著楊不悔的手便行。又行了二十餘天,兩個孩子早是全身衣衫破爛,
面目憔悴。張無忌最為煩惱的,卻是楊不悔時時吵著要媽媽,見媽媽總是不從天
上飛下來,往往便哭泣半天。張無忌多方譬喻開導,說這一路西去,便是去尋她媽
媽,又說個故事,扮個鬼臉,逗她破涕為笑。
這一日過了駐馬店,已是秋末冬初,朔風吹來,兩個孩子衣衫單簿,都禁不住發
抖。張無忌除下自己破爛的外衫給楊不悔穿上。楊不悔道:「無忌哥哥,你自己不冷
嗎?」張無忌道:「我不冷,熱得緊。」使力跳了幾下。楊不悔道:「你待我真好!
你自己也冷,卻把衣服給我穿。」這小女孩斗然間說起大人話來,張無忌不由得一
怔。
便在此時,忽聽得山坡後傳來一陣兵刃相交的叮噹之聲,跟著腳步聲響,一個女
子聲音叫道:「惡賊,你中了我的喂毒喪門釘,越是快跑,發作得越快!」張無忌急
拉楊不悔在路旁草叢中伏下,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壯漢飛步奔來,數丈後一個女子手
持雙刀,追趕而至。那漢子腳步踉蹌,突然間足下一軟,滾倒在地。那女子追到他身
前,叫道:「終叫你死在姑娘手裡!」那漢子驀地躍起,右掌拍出,波的一 聲,
正中那女子胸口。這一下力道剛猛,那女子仰天跌倒,手中雙刀遠遠摔了出去。
那漢子反手從自己背上拔下喪門釘,恨恨的道:「取解藥來。」那女子冷笑道:
「這次師父派我們出來捉你,只給喂毒暗器,不給解藥。我既落在你手裡,也就認命
啦,可是你也別指望能活命。」那漢子左手以刀尖指住她咽喉,右手到她衣袋中搜
尋,果然不見解藥。那漢子怒極,提起那枚喂毒喪門釘用力一擲,釘在那女子肩頭,
喝道:「叫你自己也嘗嘗喂毒喪門釘的滋味,你崑崙派......」一句話沒說完,背上
毒性發作,軟垂在地。那女子想掙扎爬起,但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又再坐倒,拔
出肩頭的喪門釘,拋在地下。一男一女兩人臥在道旁草地之中,呼吸粗重,不住喘
氣。張無忌自從醫治簡捷、薛公遠而遭反噬之後,對武林中人深具戒心,這時躲在一
旁觀看動靜,不敢出來。
過了一會,只聽那漢子長長嘆了口氣,說道:「我蘇習之今日喪命在駐馬店,仍
是不知如何得罪了你們崑崙派,當真是死不瞑目。你們追趕了我千里路,非殺我不
可,到底為了什麼?詹姑娘,你好心跟我說了罷!」言語之中,已沒甚麼敵意。那女
子詹春知道師門這喂毒喪門釘的厲害,眼見勢將和他同歸於盡,已是萬念俱灰,幽幽
的道:「誰叫你偷看我師父練劍,這路『崑崙兩儀劍』,若不是他老人家親手傳
授,便是本門弟子偷瞧了,也要遭剜目之刑,何況你是外人?」蘇習之「啊」的一
聲,說:「他媽的,該死,該死!」詹春怒道:「你死到臨頭,還在罵我師父?」
蘇習之道:「我罵了便怎樣?這不是冤枉嗎?我路過白牛山,無意中見到你師父
使劍,覺得好奇,便瞧了一會。難道我瞧得片刻,便能將這路劍法學去了?我真有這
麼好本事,你們幾名崑崙子弟又奈何得了我?詹姑娘,我跟你說,你師父鐵琴先生太
過小氣,別說我沒學到這『崑崙兩儀劍』的一招半式,就算學了幾招,那也不能說是
犯了死罪啊。」詹春默然不語,心中也暗怪師父小題大做,只因發覺蘇習之偷看使
劍,便派出六名弟子,千里追殺,終於落到跟此人兩敗俱傷,心想事到如今,這人也
已不必說謊,他既說並未偷學武功,自是不假。
蘇習之又道:「他給你們喂毒暗器,卻不給解藥,武林中有這個規矩嗎?他媽的
......」詹春柔聲道:「蘇大哥,小妹害了你,此刻心中好生後悔,好在我也陪你送
命,這叫做命該如此。只是累了你家大嫂和公子小姐,實在過意不去。」蘇習之嘆
道:「我女人已在兩年前身故,留下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一個六歲,一個四歲,明日
他們便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了。」詹春道:「你府上還有誰啊?有人照料孩子麼?」蘇
習之道:「此刻由我嫂子在照看著。我嫂子脾氣暴躁,為人刁蠻,就只對我還忌著幾
分。唉!今後這兩個娃娃,可有得苦頭吃了。」詹春低聲道:「都是我作的孽。」蘇
習之搖頭道:「那也怪你不得。你奉了師門嚴令,不得不遵,又不是自己跟我有甚麼
冤仇。其實,我中了你的喂毒暗器,死了也就算了,何必再打你一掌,又用暗器傷
你?否則我以實情相告,你良心好,必能設法照看我那兩個苦命的孩兒。」詹春苦笑
道:「我是害死你的凶手,怎說得上心好?」蘇習之道:「我沒怪你,真的,並沒怪
你。」適才兩人拼命惡鬥,這時均自知命不久長,留戀人世,心中便具有仁善意。
張無忌聽到這裡,心想:「這一男一女似乎心地不惡,何況那姓蘇的家中尚有兩
個孩兒。」想起自己和楊不悔身為孤兒之苦,便從草叢中走了出來,說道:「詹姑
娘,你喪門釘上喂的是甚麼毒藥?」
蘇習之和詹春突然見草叢中鑽出一個少年、一個女孩,已覺奇怪,聽得張無忌如
此詢問,更是驚訝,張無忌道:「我粗通醫理,兩位所受的傷毒,未必無救。」詹春
道:「是甚麼毒藥,我可不知道。傷口中奇癢難當。我師父說道,中了這喪門釘後,
只有四個時辰的性命。」
張無忌道:「讓我瞧瞧傷勢。」蘇詹二人見他年紀既小,又是衣衫破爛,全身污
穢,活脫是個小叫化子,哪裡信他能治傷毒?蘇習之粗聲道:「我二人命在頃刻,小
孩兒快別在這兒囉唆,給我走得遠遠的罷。」張無忌不去睬他,從地上拾起喪門釘,
拿到鼻邊一聞,嗅到一陣淡淡的蘭花香。這些日來,他途中有暇,便翻讀王難姑所遺
的那部《毒經》,於天下千奇百怪的毒物,已莫不了然於胸,一聞到這陣香氣,即知
喪門釘上喂的是「青陀羅花」的毒汁。《毒經》上言道,這花汁原有腥臭之氣,本身
並無毒性,便喝上一碗,也絲毫無害,但一經和鮮血混和,卻生劇毒,同時腥臭轉為
清香,說道:「這是喂了青陀羅花之毒。」
詹春並不知喪門釘上喂的是何毒藥,但師父的花圃中種有這種奇花,她卻是知道
的,奇道:「咦,你怎知道?」要知青陀羅花是極罕見的毒花,源出西域,中上向來
所無。張無忌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攜了楊不悔的手,道:「咱們走罷。」
詹春忙道:「小兄弟,你若知治法,請你好心救我二人一命。」張無忌原本有心
相救,但突然想到簡捷和薛公遠要吃人肉時那獰惡的面貌,不由得躊躇。蘇習之道:
「小相公,在下有眼不識高人,請你莫怪。」
張無忌道:「好罷!我試一試看。」取出金針,在詹春胸口「膻中穴」及肩旁左
右「缺盆穴」刺了幾下,先止住她胸口掌傷的疼痛,說道:「這青陀羅花見血生毒,
入腹卻是無礙。兩位先用口相互吮吸傷口,至血中絕無凝結的細微血塊為止。」
蘇習之和詹春都頗覺不好意思,但這時性命要緊,傷口又在自己吮吸不到的肩背
之處,只得輪流替對方吸出傷口中毒血。張無忌在山邊採了三種草藥,嚼爛了替二人
敷上傷口,說道:「這三味草藥能使毒氣暫不上攻,療毒卻是無效。咱們到前面市鎮
去,尋到藥店,我再給你們配藥療毒。」蘇詹二人的傷口本來癢得難過之極,敷上草
藥,登覺清涼,同時四肢不再麻軟,當下不住口的稱謝。二人各折一根樹枝作為拐
杖,撐著緩步而行。詹春問起張無忌的師承來歷,張無忌不願細說,只說自幼便懂醫
理。行了一個多時辰,到了沙河店,四人投店歇宿。張無忌開了藥方,蘇習之便命店
伴去抓藥。這一年豫西一帶未受天災,雖然蒙古官吏橫暴殘虐,和別地無甚分別,但
老百姓總算還有口飯吃。沙河店鎮上店鋪開設如常。店伴抓了藥來,張無忌把藥煮好
了,喂著蘇習之和詹春服下。四人在客店中住了三日。張無忌每日變換藥方,外敷內
服,到了第四日上,蘇詹二人身上所中劇毒已全部驅除。二人自是大為感激,問起張
無忌和楊不悔要到何處。張無忌說了崑崙山坐忘峰的地名。
詹春道:「蘇大哥,咱兩人的性命,是蒙這位小兄弟救了,可是我那五個師兄卻
仍在到處尋你,這件事還沒了結。你便隨我上崑崙山走一遭,好不好?」蘇習之吃了
一驚,道:「上崑崙山?」詹春道:「不錯。我同你去拜見家師,說明你確實並未學
到『崑崙兩儀劍』的一招半式。此事若不得他老人家原宥,你日後總是禍患無窮。」
蘇習之心下著惱,說道:「你崑崙派忒也欺人太甚,我只不過多看了一眼,累得險些
進入鬼門關,該放手了罷?」詹春柔聲道:「蘇大哥,你替小妹想想這中間的難處。
我去跟師父說,你確實沒學到劍法,那也沒甚麼,但我那五個師兄倘若再出手傷你,
小妹心中如何過意得去?」
他二人出生入死的共處數日,相互已生情意,蘇習之聽了她這軟語溫存的說話,
胸中氣惱登時消了,又想:「崑崙派人多勢眾,給他們陰魂不散的纏上了,免不了還
是將性命送在他們手裡為止。」詹春見他沉吟,又道:「你先陪我走一遭。你有甚麼
要緊事,咱們去了崑崙山之後,小妹再陪你一道去辦如何?」蘇習之喜道:「好,便
是這般著。只不知尊師肯不肯信?」詹春道:「師父素來喜歡我,我苦苦相求,諒來
不會對你為難。這件事一了結,小妹還想去瞧瞧你的少爺小姐,免得他兩個小孩兒受
你嫂子欺侮。」
蘇習之聽她這般說,顯有以身相許之意,心中大喜,對張無忌道:「小兄弟,咱
們都上崑崙山去,大伙兒一起走,路上也有個伴兒。」
詹春道:「崑崙山脈綿延千里,不知有多少山峰,那坐忘峰不知坐落何處。但我
們崑崙派要在崑崙山中找一座山峰,總能找到。」
次日蘇習之雇了一輛大車,讓張無忌和楊不悔乘坐,自己和詹春乘馬而行。到了
前面大鎮上,詹春又去替張無忌和楊不悔買了幾套衣衫,把兩人換得煥然一新。蘇詹
二人見這對孩兒洗沐換衣之後,男的英俊,女的秀美,都大聲喝起采來。
兩個孩子直到此時,始免長途步行之苦,吃得好了,身子也漸漸豐腴起來。
漸行漸西,天氣一天冷似一天,沿途有蘇習之和詹春兩人照看,一路平安無事。
到得西域後,崑崙派勢力雄強,更無絲毫阻礙,只是黃沙撲面,寒風透骨,卻也著實
難熬。不一日來到崑崙山三聖坳,但見遍地綠草如錦,到處果樹香花。蘇習之和張無
忌萬想不到在這荒寒之處竟然有這般好地方,都甚是歡喜。原來那三聖坳四周都是插
天高山,擋住了寒氣。崑崙派自「崑崙三聖」何足道以來,歷代掌門人於七、八十年
中花了極大力氣整頓這個山坳,派遣弟子東至江南,西至天竺,搬移奇花異樹前來種
植。詹春帶著三人,來到鐵琴先生何太沖所居的鐵琴居。一進門,只見一眾兄弟姊妹
均深有憂色,只和她微一點頭,便不再說話。詹春心中嘀咕,不知發生了甚麼事,拉
住一個師妹問道:「師父在家罷?」
那女弟子尚未回答,只聽見何太沖暴怒咆哮的聲音從後堂傳了出來:「都是飯
桶,飯桶!有什麼事叫你們去辦,從來沒一件辦得妥當。要你們這些膿包弟子何
用?」跟著拍桌之聲震天價響。詹春向蘇習之低聲道:「師父在發脾氣,咱們別去找
釘子碰,明兒再來。」
何太衝突然叫道:「是春兒嗎?鬼鬼祟祟的在說什麼?那姓蘇小賊的首級呢?」
詹春臉上變色,搶步進了內廳,跪下磕頭,說道:「弟子拜見師父。」
伺太沖道:「差你去辦的事怎麼樣啦?那姓蘇的小賊呢?」詹春道:「那姓蘇的
便在外面,來向師父磕頭請罪。他說他不懂規矩,確是不該觀看師父試演劍法,但本
派劍法精微奧妙,他看過之後,只知道這是天下無雙的高明劍術,但到底好在哪裡,
卻是莫名其妙,半點也領會不到。」她跟隨師父日久,知他武功上極為自負,因此說
蘇習之極力稱譽本門功夫,師父一高興,便可饒了他。
若在平時,這頂高帽何太沖勢必輕輕受落,但今日他心境大為煩躁,哼了一聲,
說道:「這件事你辦得很好!去把那姓蘇的關在後山石屋中,慢慢發落。」詹春見他
正在氣頭上,不敢出口相求,應道:「是!」又問道:「師母們都好?我到後面磕頭
去。」何太沖共有妻妾五人,最寵愛的是第五小妾,詹春為求師父饒恕蘇習之,便想
去請這位五師母代下說辭。
何太沖臉上忽現淒惻之色,長嘆了一聲,道:「你去瞧瞧五姑也好,她病得很
重,你總算趕回來還能見到她一面。」詹春吃了一驚,道:「五姑不舒服嗎?不知是
甚麼病?」何太沖嘆道:「知道是甚麼病就 好了。已叫了七、八個算是有名的大夫來
看過,連甚麼病也說不上來,全身浮腫,一個如花似玉的人兒,腫得......唉,不用
提了......」說著連連搖頭,又道:「收了這許多徒弟,沒一個管用。叫他們到長白
山去找千年老山人參,去了快兩個月啦,沒一個死回來,要他們去找雪蓮、首烏等救
命之物,個個空手而歸。」
詹春心想:「從這裡到長白山萬里之遙,哪能去了即回?到了長白山,也未必就
能找到千年人參啊。至於雪蓮、首烏等起死回生的珍異藥物,找一世也不見得會找
到,一時三刻,哪能要有便有?」知道師父對這個小妾愛如性命,眼見她病重不治,
自不免遷怒於人。何太沖又道:「我以內力試她經脈,卻是一點異狀也沒有。哼哼,
五姑若是性命不保,我殺盡天下的庸醫。」詹春道:「弟子去望望她。」何太沖道:
「好,我陪你去。」
師徒倆一起到了五姑的臥房之中。詹春一進門,撲鼻便是一股藥氣,揭開帳子,
只見五姑一張臉腫得猶如豬八戒一般,雙眼深陷肉裡,幾乎睜不開來,喘氣甚急,像
是扯著風箱。這五姑本是個美女,否則何太沖也不致為她如此著迷,這時一病之下,
變成如此醜陋,詹春也不禁大為嘆息。何太沖道:「叫那些庸醫再來瞧瞧。」在房中
服侍的老媽子答應著出去。過了不久,只聽得鐵鏈聲響,進來七個醫生。七人 腳
上繫了鐵鏈,給鎖在一起,形容憔悴,神色苦惱。這七人都是四川、雲南、甘肅一帶
最有名的醫生,被何太沖派弟子半請半拿的捉了來。但七位名醫見解各不相同,有的
說是水腫,有的說是中邪,所開的藥方試服之後,沒一張管用,五姑的身子仍是日腫
一日。何太沖一怒之下,將七位名醫都鎖了,宣稱五姑若是不治,七個庸醫(這時
「名醫」已改作「庸醫」)一齊推入墳中殉葬。
七名醫生出盡了全身本事,卻治得五姑的身子越來越腫,自知性命不保,但每次
會診,總是大聲爭論不休,指摘其餘六名醫生,說五姑所以病重,全是他們所害,與
自己無涉。這一次七人進來,診脈之後,三言兩語,便又爭執起來。何太沖憂急惱
怒,大聲喝罵,才將七個不知是名醫還是庸醫的聲音壓了下來。
詹春心念一動,說道:「師父,我從河南帶來了一個醫生,年紀雖然幼小,本領
卻比他們都高些。」何太沖大喜,叫道:「你何不早說,快請,快請。」每一位名醫
初到,他對之都十分恭敬,但「名醫」一變成「庸醫」,他可一點也不客氣了。詹春
回到廳上,將張無忌帶了進去。張無忌一見何太沖,認得當年在武當山逼死父母的諸
人之中,便有他在內,不禁暗暗惱恨。但張無忌隔了這四、五年,相貌身材均已
大變,何太沖卻認他不出,見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見了自己竟不磕頭行禮,側目
斜視,神色間甚是冷峭,當下也不暇理會,問詹春道:「你說的那位醫生呢?」詹春
道:「這位小兄弟便是了。他的醫道精湛得很,只怕還勝過許多名醫。」
何太沖哪裡相信,說道:「胡鬧!胡鬧!」詹春道:「弟子中了青陀羅花之毒,
便是得他治好的。」何太沖一驚,心想:「青陀羅花的花毒不得我獨門解藥,中後必
死,這小子居然能治,倒有些邪門。」向張無忌打量了一會,問道:「少年,你真會
治病嗎?」張無忌想起父母慘死的情景,本來對何太沖心下暗恨,可是他天性不易記
仇,否則也不會肯給簡捷等人治病,也不會給崑崙派的詹春療毒了,這時聽何太
沖如此不客氣的詢問,雖感不快,還是點了點頭。
他一進房,便聞到一股古怪的氣息,過了片刻,便覺這氣息忽濃忽淡,甚是奇
特,走到五姑床前瞧瞧她臉色,按了按她雙手脈息,突然取出一根金針,從她腫得如
南瓜般的臉上刺了下去。何太沖大吃一驚,喝道:「你幹什麼?」待要伸手抓住張無
忌時,見他已拔出金針,五姑臉上卻無血液膿水滲出。何太沖五根手指離張無忌背心
不及半尺,硬生生的停住,只見他將金針湊近鼻端一嗅,點了點頭。心中生出一絲指
望,道:「小......小兄弟,這病有救嗎?」以他一派之尊,居然叫張無忌一聲「小
兄弟」,可算得客氣之極了。
張無忌不答,突然爬到五姑床底下瞧了一會,又打開窗子,察看窗外的花圃,忽
地從窗中跳出,走近去觀賞花卉。何太沖寵愛五姑,她窗外花圃中所種的均是珍奇花
卉,這時見張無忌行動怪異,自己心如油煎,盼他立即開方用藥,治好五姑的怪病,
他卻自得其樂的賞起花來,教他如何不怒?但於束手無策之中忽露一線光明,終於強
忍怒氣,卻已滿臉黑氣,不住的呼吸喘氣。
只見張無忌看了一會花草,點點頭,若有所悟,回進房來,說道:「病是能治
的,可是我不想治。詹姑娘,我要去了。」詹春道:「張兄弟,倘若你治好了五姑的
疾病,我們崑崙派上下齊感你的大德,這一定要請你治一治。」張無忌指著何太沖
道:「逼死我爹爹媽媽的人中,這位鐵琴先生也有份,我為甚麼要救他親人的性
命?」
何太沖一驚,問道:「小兄弟,你貴姓,令尊令堂是誰?」張無忌道:「我姓
張,先父是武當派的第五弟子。」何太沖一凜:「原來他是張翠山的兒子。武當派著
實了得,他家學淵源,料來必有些本事。」當即慘然長嘆,說道:「張兄弟,令尊在
世之時,在下和他甚是 交好,他自刎身亡,我痛惜不止......」他為了救愛妾的性
命,便信口胡吹。詹春也幫著師父圓謊,說道:「令尊令堂死後,家師痛哭了幾場,
常跟我們眾弟子說,令尊是他平生最交好的良友。張兄弟,你何不早說?早知你是張
五俠的令郎,我對你更要加倍相敬了。」張無忌半信半疑,但他生性不易記仇,便
道:「這位夫人不是生了怪病,是中了金銀血蛇的蛇毒。」何太沖和詹春齊聲道:
「金銀血蛇?」張無忌道:「不錯,這種毒蛇我也從來沒見過,但夫人臉頰腫脹,金
針探 後針上卻有檀香之氣。何先生,請你瞧瞧夫人的腳,十根足趾的趾尖上可有
細小齒痕。」
何太沖忙掀開五姑身上的棉被,凝目看她的足趾時,果見每根足趾的尖端都有幾
個紫黑色齒痕,但細如米粒,若非有意找尋,決計看不出來。何太沖一見之下,對張
無忌的信心陡增十倍,說道:「不錯,不錯,當真每足趾上都有齒痕,小兄弟實在高
明,實在高明。小兄弟既知病源,必能療治。小妾病愈之後,我必當重重酬謝。」轉
頭對七個醫生喝道:「甚麼風寒中邪,陽虛陰虧,都是胡說八道!她足趾上的齒痕,
你們七隻大飯桶怎地瞧不出來?」雖是罵人,語調卻是喜氣洋洋。張無忌道:「夫人
此病本甚奇特,他們不知病源,那也難怪,都放了他們回去罷。」
何太沖笑道:「很好,很好!小兄弟大駕光臨,再留這些庸醫在此,不是惹人厭
嗎?春兒,每人送一百兩銀子,叫他們各自回去。」那七個庸醫死裡逃生,無不大喜
過望,急急離去,生怕張無忌的醫法不靈,何太沖又把這個「小庸醫」跟自己鎖在一
起,要八名大小「庸醫」齊為愛妾殉葬。
張無忌道:「請叫僕婦搬開夫人臥床,床底有個小洞,便是金銀血蛇出入的洞
穴。」何太沖不等僕婦動手,右手抓起一隻床腳,單手便連人帶床一齊提開,果見床
底有個小洞,不禁又喜又怒,叫道:「快取硫磺煙火來,薰出毒蛇,斬牠個千刀萬
劍!」
張無忌搖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夫人所中的蛇毒,全仗這兩條毒蛇醫治,你
殺了毒蛇,夫人的病便治不來了。」何太沖道:「原來如此。中間的原委,倒要請
教。」這「請教」兩字,自他業師逝世,今日是第一次再出他口。張無忌指著窗外的
花圃道:「何先生,尊夫人的疾病,全由花圃中那八株『靈脂蘭』而起。」何太沖
道:「這叫做『靈脂蘭』嗎?我也不知其名,有一位朋友知我性愛花草,從西域帶來
了這八盆蘭花送我。這花開放時有檀香之氣,花朵的顏色又極嬌艷,想不到竟是禍
胎。」張無忌道:「據書上所載,這『靈脂蘭』其莖如球,顏色火紅,球莖中含有劇
毒。咱們去掘起來瞧瞧,不知是也不是。」
這時眾弟子均已得知有個小大夫在治五師母的怪病。男弟子不便進房,詹春等六
個女弟子都在旁邊。聽得張無忌這般話,便有兩個女弟子拿了鐵鏟,將一株靈脂蘭掘
了起來,果見上下的球莖色赤如火。兩名女弟子聽說莖中含有劇毒,哪敢用手去碰?
張無忌道:「請各位將八枚球莖都掘出來,放在土缽之中,加入雞蛋八枚,雞血
一碗,搗爛成糊,搗藥時務請小心,不可濺上肌膚。」詹春答應了,自和兩名師妹同
去辦理。張無忌又要了兩根尺許長短的竹筒,一枝竹棒,放在一旁。過不多時,靈脂
蘭的球莖已搗爛成糊。張無忌將藥糊倒在地下,圍成一個圓圈,卻空出一個兩寸來長
的缺口,說道:「待會見到異狀,各位千萬不可出聲,以免毒蛇受到驚嚇,逃 得
無影無蹤。各位去取些甘草、棉花,塞住鼻孔。」眾人依言而為。張無忌也塞住了鼻
孔,然後取出火種,將靈脂蘭的葉子放在蛇洞前燒了起來。
不到一盞茶時分,只見小洞中探出一個小小蛇頭,蛇身血紅,頭頂卻有個金色肉
冠。那蛇緩緩爬出,竟是生有四足、身長約莫八寸;跟著洞中又爬出一蛇,身子略
短,形相一般,但頭頂肉冠則作銀色。
何太沖等見了這兩條怪蛇,都是屏息不敢作聲。這種異相毒蛇必有劇毒,自不必
說,眾人武功高強,倒也不懼,但若將之驚走了,只怕夫人的惡疾難治。
只見兩條怪蛇伸出蛇舌,互舐肩背,十分親熱,相偎相依,慢慢爬進了靈脂蘭藥
糊圍成的圓圈之中。張無忌忙將一根竹筒放在圓圈的缺口外,提起竹棒,輕輕在銀冠
血蛇的尾上一撥。那蛇行動快如電閃,眾人只見銀光一閃,那蛇已鑽入竹筒。金冠血
蛇跟著也要鑽入,但竹筒甚小,只容得一蛇,金冠血蛇無法再進,只急得胡胡而叫。
張無忌用竹棒將另一根竹筒撥到金冠血蛇身前,那蛇便也鑽了進去。張無忌忙取過木
塞,塞住了竹筒口子。
自那對金銀血蛇從洞中出來,眾人一直戰戰兢兢、提心吊膽,直到張無忌用木塞
塞住竹筒,各人才不約而同的吁了口長氣,張無忌道:「請拿幾桶熱水進來,將地下
洗刷乾淨,不可留下靈脂蘭的毒性。」六名女弟子忙奔到廚下燒水,不多時便將地下
洗得片塵不染。
張無忌吩咐緊閉門窗,又命眾人取來雄黃、明礬、大黃、甘草等幾味藥材,搗爛
成末,拌以生石灰粉,灌入銀冠血蛇竹筒之中,那蛇登時胡胡的叫了起來。另一筒中
的金蛇也呼叫相應。張無忌拔去金蛇竹筒上的木塞,那蛇從竹筒中出來,繞著銀蛇所
居的竹筒游走數匝,狀甚焦急,突然間急竄上床,從五姑的棉被中鑽了進去。
何太沖大驚。「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張無忌搖搖手,輕輕揭開棉被,只見那金
冠血蛇正張口咬住了五姑左足的中趾。張無忌臉露喜色,低聲道:「夫人身中這金銀
血蛇之毒,現下便是要這對蛇兒吸出她體內毒質。」過了半炷香時分,只見那蛇身子
腫脹,粗了幾有一倍,頭上金色肉冠更燦然生光,張無忌拔下銀蛇所居竹筒的木塞,
金蛇即從床上躍下,游近竹筒,口中吐出毒血喂那銀蛇。張無忌道:「好了,每日這
般吸毒兩次,我再開張一張消腫補虛的方子,十天之內,便可痊癒。」何太沖大喜,
將張無忌讓到書房,說道:「小兄弟神乎其技,這中間的緣故,還要請教。」張無忌
道:「據書上所載,這金冠銀冠的一對血蛇,在天下毒物中名列第四十七,並不算是
十分厲害的毒物,但有一個特點,性喜食毒。甚麼砒霜、鶴頂紅、孔雀膽、鴆酒等
等,無不喜愛。夫人窗外的花圃之中種了靈脂蘭,這靈脂蘭的毒性可著實厲害,竟將
這對金銀血蛇給引了來。」何太沖點頭道:「原來如此。」
張無忌道:「金銀血蛇必定雌雄共居,適才我用雄黃等藥焙灸那銀冠雌蛇,金冠
雄蛇為了救牠伴侶,便到夫人腳趾上吸取毒血相喂。此後我再用藥物整治雄蛇,那雌
蛇也必定去吸取毒血,如此反覆施為,便可將夫人的體內毒質去盡。」說到這裡,想
起一事:「這對血蛇最初卻何以去咬夫人腳趾,其中必定另有緣故。」一時想不明
白,也就不提。當日何太沖在後堂設了筵席,款待張無忌與楊不悔。張無忌心想楊不
悔是紀曉芙的私生女兒,說起來於峨嵋派的聲名有累,因此當何太沖問起她的來歷
時,含糊其辭,不加明言。
過了數日,五姑腫脹漸消,精神恢復,已能略進飲食。張無忌便出言告辭,何太
沖苦苦挽留,只恐愛妾病況又有反覆。到第十天上,五姑已然腫脹全消。五姑備了一
席精緻酒筵,親向張無忌道謝,請了詹春作陪。五姑容色雖仍憔悴,但俏麗一如往
昔,何太沖自是十分歡喜。
詹春乘著師父高興,求他將蘇習之收入門下。何太沖呵呵笑道:「春兒,你這釜
底抽薪之計著實不錯啊,我收了這姓蘇的小子,將來自會把『崑崙兩儀劍』劍法傳
他,那麼他從前偷看一次,又有何妨?」詹春笑道:「師父,倘若不是這姓蘇的偷看
你老人家使劍,弟子不會去拿他,便不會碰到張世兄。固然師父和五姑洪福齊天,張
世兄醫道高明,可是這姓蘇的小子,說來也有一份小小功勞啊。」
五姑向何太沖道:「你收了這許多弟子,到頭來誰也幫不了你的忙,只有詹姑娘
才立了大功。詹姑娘既然看中那小子,想必是好的,你就多收一個罷,說不定將來倒
是最得力的弟子呢。」何太沖對愛妾之言向來唯命是聽,便道:「好罷,我收便收
他,可是有個條款。」五姑道:「甚麼啊?」何太沖正色道:「他投入我門下之後,
須得安心學藝,可不許對春兒痴心妄想,意圖娶她為妻,這個我卻是萬萬不准的。」
詹春滿臉通紅,把頭低了下去。五姑卻吃吃的笑了起來,說道:「啊喲,你做師
父的要以身作則才好,自己三妻四妾,卻難道禁止徒兒們婚配嗎?」何太沖那句話原
是跟著詹春說笑,哈哈一笑,便道:「喝酒,喝酒!」
只見一名小鬟托著木盤,盤中放著一把酒壺,走到席前,替各人斟酒。那酒稠稠
的微帶黏性,顏色金黃,甜香撲鼻。何太沖道:「張兄弟,這是本山的名產,乃是取
雪山頂上的琥珀蜜梨釀成,叫『琥珀蜜梨酒』,為外地所無,不可不多飲幾杯。」心
下尋思:「卻如何騙得他說出金毛獅王謝遜的下落來?此事須當緩圖,千萬不可急
躁。」
張無忌本不會飲酒,但聞到這琥珀蜜梨酒香沁心脾,便端起杯來,正要放到唇
邊,突然懷中那對金銀血蛇同時胡胡胡的低鳴起來。張無忌心中一動,叫道:「此酒
飲不得。」眾人一怔,都放下酒杯。張無忌從懷中取出竹筒,放出金冠血蛇,那蛇兒
游到酒杯之旁,探頭將一杯酒喝得涓滴不剩。張無忌將牠關回竹筒,放了銀冠雌蛇出
來,也喝了一杯。這對血蛇互相依戀,單放雄蛇或是雌蛇,決不遠去,同時十分馴
善,但若雙蛇同時放出,那不但難以捕捉回歸竹筒,說不定還會暴起傷人。
五姑笑道:「小兄弟,你這對蛇兒會喝酒,當真有趣得緊。」張無忌道:「請命
人捉一狗子或是貓兒過來。」那小鬟應道:「是!」便要轉身退出。張無忌道:「這
位姊姊等在這裡別去,讓別人去捉貓狗。」過了片刻,一名僕人牽了一頭黃狗進來。
張無忌端起何太沖面前的一杯酒,灌在黃狗的口裡。那黃狗悲吠幾聲,隨即七孔流血
而斃。五姑嚇得渾身發抖,道:「酒裡有毒......誰......誰要害死我們啊,張
兄弟,你又怎知道?」張無忌道:「金銀血蛇喜食毒物,牠們嗅到酒中毒藥的氣息,
便高興得叫了起來。」何太沖臉色鐵青,一把抓住那小鬟的手腕,低聲道:「這毒酒
是誰叫你送來的?」那小鬟驚得魂不附體,顫聲道:「我......我不知道是毒......
有毒......我從大廚房拿來......」何太沖道:「你從大廚房到這裡,遇到過誰
了?」那小鬟道:「在走廊裡見到杏芳,她拉住我跟我說話,揭開酒壺聞了聞酒
香。」何太沖、五姑、詹春三人對望了一眼,都是臉有懼色。原來那杏芳是何太沖原
配夫人的貼身使婢。
張無忌道:「何先生,此事我一直躊躇不說,卻在暗中察看。你想,這對金銀血
蛇當初何以要去咬夫人的足趾,以致於蛇毒傳入她的體內?顯然易見,是夫人先已中
了慢性毒藥,血中有毒,才引到金銀血蛇。從前向夫人下毒的,只怕便是今日在酒中
下毒之人。」
何太沖尚未說話,突然門簾掀起,人影一晃,張無忌只覺胸口雙乳底下一陣劇
痛,已被人點中了穴道。一個尖銳的聲音說道:「一點兒也不錯,是我下的毒!」只
見進來那人是個身材高大的半老女子,頭髮花白,雙目含威,眉心間聚有煞氣。那女
子對何太沖道:「是我在酒中下了蜈蚣的劇毒,你待我怎樣?」
五姑臉現懼色,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叫道:「太太!」原來這高大女子是何太
沖的元配夫人班淑嫻,本是她的師姊。何太沖見妻子衝進房來,默然不語,只是哼了
一聲。班淑嫻道:「我問你啊,是我下的毒,你待怎樣?」何太沖道:「你不喜歡這
少年,那也罷了。但你行事這等不分清紅皂白,倘若我毒酒下肚,那可如何是好?」
班淑嫻怒道:「這裡的人全不是好東西,一古腦兒整死了,也好耳目清涼。」拿
起裝著毒酒的酒壺搖了搖,壺中有聲,還餘有大半壺,便滿滿斟了一杯毒酒,放在何
太沖面前,說道:「我本想將你們五個一起毒死,既被這小子發覺,那就饒了四個人
的性命。這一杯毒酒,任誰喝都是一樣,老鬼,你來分派罷。」說著刷的一聲,拔劍
在手。
班淑嫻是崑崙派中的傑出人物,年紀比何太沖大了兩歲,入門較他早,武功修為
亦不在他手下。何太沖年輕時英俊瀟洒,深得這位師姊歡心。他們師父白鹿子因和明
教中一個高手爭鬥而死,不及留下遺言。眾弟子爭奪掌門之位,各不相下。班淑嫻卻
極力扶助何太沖,兩人合力,勢力大增,別的師兄弟各懷私心,便無法與之相抗,結
果由何太沖接任掌門。他懷恩感德,便娶了這位師姊為妻。少年時還不怎 樣,兩
人年紀一大,班淑嫻顯得比何太沖老了十多歲一般。何太沖借口沒有子嗣,便娶起妾
侍來。
由於她數十年來的積威,再加上何太沖自知不是,心中有愧,對這位師姊又兼嚴
妻十分敬畏。但怕雖然怕,侍妾還是娶了一個又一個,只是每多娶一房妾侍,對妻子
便又多怕三分。這時見妻子將一杯毒酒放在自己面前,壓根兒就沒有違抗的念頭,心
想:「我自己當然不喝,五姑和春兒也不能喝,張無忌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只有這女
娃娃跟我們無親無故。」便站起身來,將那杯酒遞給楊不悔,說道:「孩子, 你
喝了這杯酒。」
楊不悔大驚,適才眼見一條肥肥大大的黃狗喝了一杯毒酒便即斃命,哪裡敢接酒
杯,哭道:「我不喝,我不喝。」何太沖抓住她胸口衣服,便要強灌。張無忌冷冷的
道:「我來喝好了。」何太沖心中過意不去,並不接口。
班淑嫻因心中懷妒意,是以下毒想害死何太沖最寵愛的五姑,眼見得手,卻給張
無忌從萬里之外趕來救了,對這少年原是極為憎惡,冷冷的道:「你這少年古裡古
怪,說不定有解毒之藥。若是你來代喝,一杯不夠,須得將毒酒喝乾淨了。」張無忌
眼望何太沖,盼他從旁說幾句好話,哪知他低了頭竟是一言不發。詹春和五姑不敢說
話,生怕一開口,班淑嫻的怒氣轉到自己頭上,這大半壺毒酒便要灌到自己口
中。張無忌心中冰涼,暗想:「這幾人的性命是我所救,但我此刻遇到危難,他們竟
袖手旁觀,連求情的話也不說半句。」便道:「詹姑娘,我死之後,請你將這個小妹
妹送到坐忘峰她爹爹那裡,這事能辦到嗎?」詹春眼望師父。何太沖點了點頭。詹春
便道:「好罷,我會送她去。」心中卻想:「崑崙山橫亙千里,我怎知坐忘峰在哪
裡?」
張無忌聽她隨口敷衍,顯無絲毫誠意,知道這些人都是涼薄之輩,多說也是枉
然,冷笑道:「崑崙派自居武林中名門大派,原來如此。何先生,取酒給我喝罷!」
何太沖一聽,心下大怒,又想須得盡快將他毒死,妻子的怒氣便可早些平息,免得她
另生毒計,害死五姑,火燒眉毛,且顧眼下,謝遜的下落也不暇理會了,當即提起大
半壺毒酒,都灌進了張無忌口中。
楊不悔抱著張無忌身子,放聲大哭。班淑嫻冷笑道:「你醫術再精,我也教你救
不得自己。」伸手又在張無忌肩背腰脅多處穴道補上幾指,倒轉劍柄,在何太沖、詹
春、五姑、楊不悔四人身上各點了兩處大穴,說道:「兩個時辰之後,再來放你
們。」她點穴之時,何太沖和詹春等動也不動,不敢閃避。班淑嫻向在旁侍候的婢僕
說道:「都出去!」她最後出房,反手帶上房門,連聲冷笑而去。
毒酒入腹,片刻之間張無忌便覺肚中疼痛,眼見班淑嫻出房關門,心道:「你既
走了,我一時未必便會死。」強忍疼痛,暗自運氣,以謝遜所授之法,先解開身上被
點的諸穴,隨即在自己的頭上拔下幾根頭髮,到咽喉中一陣撩撥,喉頭發癢,哇的一
聲,將飲下的毒酒嘔出了十之八、九。何太沖、詹春等見他穴道被點後居然仍能動
彈,都是大為驚訝。何太沖便欲出手攔阻,苦於自己被妻子點了穴道,空有身極高的
武功,只有乾著急的份兒,張無忌覺得腹中仍然疼痛,但搜肚嘔腸,再也吐不出來
了,心想先當脫此危境,再設法除毒,於是伸手去解楊不悔的穴道。哪知班淑嫻的點
穴法另有一功,張無忌一試之下,解之不開,此時事勢緊迫,不暇另試別般解穴手
法,當即將她抱起,推窗向外一張,不見有人,便將楊不悔放在窗外。
何太沖若以真氣沖穴,大半個時辰也能解開,但眼見張無忌便要逃走,待會兒妻
子查問起來,又有風波,何況讓這武當派的小子赤手空拳的從崑崙派三聖堂中逃了出
去,將自己忘恩負義的事跡在江湖上傳揚開來,一代宗師的顏面何存?無論如何非將
他截下殺死不可,當下深深吸一口氣,便要縱聲呼叫,向妻子示警。
張無忌已料到此著,從懷裡摸出一顆黑色藥丸,塞在五姑口中,說道:「這是一
顆『鳩砒丸』,十二個時辰之後,五夫人斷腸裂心而死。我將解藥放在離此三十里外
的大樹之上,作有標誌,三個時辰之後,何先生可派人去取。倘若我出去時失手被
擒,那麼反正是個死,多一個人相陪也好。」這一著大出何太沖意料之外,微一沉
吟,低聲道:「小兄弟,我這三聖堂雖非龍潭虎穴,但憑你兩個孩子,卻也闖不出
去。」張無忌知他此言不虛,冷冷的道:「但五夫人所服的這顆『鳩砒丸』的毒性,
眼前除我之外,卻也無人能解。」何太沖道:「好,你解我的穴道,我親自送你出
去。」何太沖被點的是「風池」和「京門」兩穴,張無忌在他「天柱」、「環跳」、
「大椎」、「商 曲」諸穴推拿片刻,也是毫不見效。這一來,兩人均自暗服。張
無忌心道:「他崑崙派的點穴功夫確是厲害,胡先生傳了我七種解開被點穴道的手
法,在他身上竟全不管用。」何太沖卻想:「這小子竟會這許多推拿解穴的法門,手
法怪異,當真了不起。師姊明明點了他身上七、八穴道,卻如何半分也奈何他不得?
武當派近年來名動江湖,張三丰這老道的本事果是人所難及。那日在武當山上,幸虧
沒跟武當派動手,否則定要惹得灰頭土臉。他小小孩童已如此了得,老的大的自是更
加厲害十倍。」他卻不知張無忌自通穴道的功夫學自謝遜,而解穴的本事學自胡青
牛。武當派自有他威震武林的真才實學,張無忌這兩項本領卻和武當派無關。
何太沖見他解穴無效,心念一動,道:「你拿茶壺過來,給我喝幾口茶。」張無
忌不知他何以突然要在此時喝茶,但想他顧忌愛妾的性命,不敢對自己施甚麼手腳,
便提起茶壺,餵他飲茶,何太沖滿滿吸了一口,卻不吞下,對準了自己肘彎裡的「清
冷淵」用力一噴,一條水箭筆直衝出,嗤嗤有聲,登時將他手上穴道解了。
張無忌來到崑崙山三聖堂後,一直見何太沖為了五姑的疾病煩惱擔憂,畏妻寵
妾,懦弱猥瑣,便似個尋常沒志氣的男子,此時初見他顯現功力,不由得大吃一驚:
「這位崑崙派的掌門武功如此深厚,我先前可將他瞧得小了。看來他並不在俞二師伯
、金花婆婆、滅絕師太諸人之下。我先前但見他庸懦顢頇,沒想到他身為崑崙派掌
門,果然有人所難及之處。這道水箭若是噴在我臉上胸口,立時便須送命。」何
太沖將右臂轉了幾轉,解開了自己腿上穴道,說道:「你先將解藥給她服了,我送你
平安出谷。」張無忌搖了搖頭。何太沖急道:「我是崑崙掌門,難道會對你這孩子失
信?倘若毒性發作,那便如何是好?」張無忌道:「毒性不會便發。」何太沖嘆了口
氣,道:「好罷,咱們悄悄出去。」兩人跳出窗去,何太沖伸指在楊不悔的背心上輕
輕一拂,登時解了她的穴道,手法輕靈無比。張無忌好生佩服,眼光中流露出欽仰的
神色來。何太沖懂得他的心意,微微一笑,一手攜著一人,繞到三聖堂的後花園,從
側門走出。
那三聖堂前後共有九進,出了後花園的側門,經過一條曲曲折折的花徑,又穿入
許多廳堂之中。但見屋宇連綿,門戶復疊,若不是何太沖帶領,張無忌非迷路不可,
就算沒崑崙派弟子攔阻,也未必便能闖出去。
一離三聖堂,何太沖右手將楊不悔抱在臂彎,左手拉著張無忌,展開輕功,向西
北方疾行。張無忌給他帶著,身子輕飄飄的,一躍便是丈餘,但覺風聲呼呼在耳畔掠
過,宛似凌空飛行,這一來,對何太沖和崑崙派的敬重之心又增了幾分。自知腹內毒
質未淨,伸左手從懷裡摸出兩粒解毒藥丸,咽入肚中,這才寬心。正行之間,忽聽一
女子聲音叫道:「何太沖......何太沖......給我站住了......」這聲音順風傳來,
似乎極為遙遠,又似便在身旁,正是班淑嫻的口音。何太沖微一遲疑,當即立定了腳
步,嘆了口氣,說道:「小兄弟,你們兩個快些走罷,內人追趕而來,我不能再帶你
們走了。」張無忌心想:「這人待我們還不算太壞。」便道:「何先生,你回去便
是。我給五夫人服食的並非毒藥,更不是甚麼『鳩砒丸』,只是一枚潤喉止咳的『桑
貝丸』。前幾日不悔妹妹咳嗽,我製了給她服用,還多了幾丸在身邊,不免嚇了你一
跳。」何太沖又驚又怒,又是寬心,喝道:「當真不是毒藥?」張無忌道:「五夫人
自我手中救活,我怎能又下毒害她。」
只聽班淑嫻呼叫不絕:「何太沖......何太沖......你逃得了嗎?」聲音又近了
些。
何太沖所以帶張無忌和楊不悔逃走,全是為了怕愛妾毒發不治,這時確知五姑所
服並非毒藥,原來是上了這小子的大當,不禁怒不可遏,拍拍拍拍四個耳光,只打得
張無忌雙頰腫起,滿口都是鮮血。
張無忌心下大悔:「我好胡塗,怎能告知他真相?這一下子我和不悔妹妹可都沒
命了。」見他第五掌又打了過來,忙使一招武當長拳中的「倒騎龍」,往他手掌迎擊
過去。這一招若由俞蓮舟等人使出來,原是威力無窮,但張無忌只學到一點膚淺皮
毛,如何以之抵擋崑崙派掌門的招式?何太沖側身略過,拍的一掌,打在張無忌右眼
之上,只打得他眼睛立時腫起。張無忌早就知道自己本領跟他差得太遠,一招無
效,索性垂手立足,不再抗拒。何太沖卻並不因他不動而罷手,仍是左一掌右一掌的
打個不停。他掌上並未運用內力,否則一掌便能將他震死了,但饒是如此,每一掌都
打得張無忌頭昏眼花,疼痛不堪。
他正打得起勁,班淑嫻已率領兩名弟子追到,冷冷的站在一旁。班淑嫻見張無忌
並不抵禦,未免無趣,說道:「你打那女娃子試試。」何太沖身形斜轉,拍的一聲,
打了楊不悔一個耳括子。楊不悔吃痛,登時哇哇大哭。張無忌怒道:「你打我便了,
何必又欺侮這個小女孩兒?」何太沖不理,伸掌又給楊不悔一下。張無忌縱起身來,
一頭撞在他懷中。班淑嫻冷笑道:「人家小小孩童,尚有情義,哪似你這等無情無義
的薄倖之徒。」
何太沖聽了妻子譏刺之言,滿臉通紅,抓住張無忌後頸,往外丟出,喝道:「小
雜種,見你的爹娘去罷!」這一下使上了真力,將他頭顱對準了山邊的一塊大石摔
去。張無忌身不由主的疾飛而出,頃刻間頭蓋便要撞上大石,腦漿迸裂。驀地裡旁邊
一股力道飛來,將張無忌一引,把他身子提起直立,帶在一旁。張無忌驚魂未定,站
在地下,瞇著一對腫得老高的眼睛向旁瞧去。只見離身五尺之處,站著一位身穿
白色粗布長袍的中年書生。
班淑嫻和何太沖相顧駭然,這書生何時到達,從何處而來,事先絕無知覺,即使
他早就躲在大石之後,以自己夫婦的能為,又怎會不即發覺?何太沖適才提起張無忌
擲向大石,這一擲之力少說也有五、六百斤,但那書生長袖一卷,便即消解,將張無
忌帶在一旁,顯然武功奇高。但見他約莫四十來歲年紀,相貌俊雅,只是雙眉略向下
垂,嘴邊露出幾條深深皺紋,不免略帶衰老淒苦之相。他不言不動,神色漠然,似乎
心馳遠處,正在想甚麼事情。
何太沖咳嗽一聲,問道:「閣下是誰?為何橫加插手,前來干預崑崙派之事?」
那書生淡淡的道:「兩位便是鐵琴先生和何夫人罷?在下楊逍。」
他「楊逍」兩字一出口,何太沖、班淑嫻、張無忌三人不約而同「啊」的一聲呼
叫。只是張無忌的叫聲充滿了又驚又喜之情,何氏夫婦卻是驚怒交集。
只聽得刷刷兩聲,兩名崑崙女弟子長劍出鞘,倒轉劍柄,遞給師父師母。何太沖
橫劍當腹,擺一招「雪擁藍橋」勢。班淑嫻劍尖斜指向地,使一招「木葉蕭蕭」,這
兩招都是崑崙派劍法中的精奧,看來輕描淡寫,隨隨便便,但其中均伏下七、八招凌
厲之極的後著。同時兩人都已將內功運上右臂,只須手腕一抖,劍光暴長,立時便可
傷到敵人身上七、八處要害。兩人此時勁敵當前,已於劍招中使上了畢生所學。
楊逍卻似渾然不覺,但聽張無忌那一聲叫喊中充滿了喜悅,微覺奇怪,向他臉上
一瞥。這時張無忌滿臉鮮血,鼻腫目青,早給何太沖打得不成樣子,但滿心歡喜之
情,還是在他難看之極的臉上流露出來。
張無忌叫道:「你,你便是明教的光明左使者、楊逍伯伯嗎?」楊逍點了點頭,
道:「你這孩子怎知道我姓名?」張無忌指著楊不悔,叫道:「她便是你女兒啊。」
拉過楊不悔來,說道:「不悔妹妹,快叫爸爸,快叫爸爸!咱們終於找到他了。」
楊不悔睜眼骨溜溜地望著楊逍,九成倒是不信,但於他是不是爸爸,卻也並不關
心。只問:「我媽呢?媽媽怎麼還不從天上飛下來?」
楊逍心頭大震,抓住張無忌肩頭,說道:「孩子,你說清楚些。她......她是誰
的女兒,她媽媽是誰?」他這麼用力一抓,張無忌的肩骨格格直響,痛到心底。張無
忌不肯示弱,不願呼痛,但終究還是「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說道:「她是你的女
兒,她媽媽便是峨嵋派女俠紀曉芙。」
楊逍本來臉色蒼白,這時更加沒半血色,顫聲道:「她......她有了女兒?
她......她在哪裡?」忙俯身抱起楊不悔,只見她被何太沖打了兩掌後面頰高高腫
起,但眉目之間,宛然有幾分紀曉芙的俏麗。正想再問,突然看到她頸中的黑色絲
絛,輕輕一拉,只見絲絛盡頭結著一塊鐵牌,牌上金絲鏤出火焰之形,正是他送給紀
曉芙的明教「鐵焰令」,這一下再無懷疑,緊緊摟住了楊不悔,連問:「你媽媽呢?
媽媽呢?」楊不悔道:「媽媽到天上去了,我在尋她。你看見她嗎?」
楊逍見她年紀太小,說不清楚,眼望張無忌,意示詢問。張無忌嘆了口氣,說
道:「楊伯伯,我說出來你別難過。紀姑姑被她師父打死了,她臨死之時......」楊
逍大聲喝道:「你騙人,你騙人!」
只聽得喀的一聲,張無忌左臂的骨頭已被他捏斷了。咕咚、咕咚,楊逍和張無忌
同時摔倒。楊逍右手仍是緊緊抱著女兒。
何太沖和班淑嫻對望一眼,兩人雙劍齊出,分別指住了楊逍咽喉和眉心。
楊逍是明教的大高手,威名素著。班淑嫻和何太沖兩人的師父白鹿子死在明教人
的手裡,真凶是誰雖不確知,但崑崙派眾同門一向都猜想就是楊逍。何氏夫婦跟他驀
地相逢,心中早已如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落,哪知他竟突然暈倒,當真是天賜良
機,立時便出手制住了他要害。班淑嫻道:「斬斷他雙臂再說。」何太沖道:
「是!」這時楊逍兀自未醒。張無忌斷臂處劇痛,只痛得滿頭大汗,心中卻始終清
醒,眼見情勢危急,足尖在楊逍頭頂的頭頂的「百會穴」上輕輕一點。
「百會穴」和腦府相關,這麼一震,楊逍立時醒轉,一睜開眼,但覺寒氣森森,
一把長劍的劍尖抵住了自己眉心,跟著青光一閃,又有一把長劍往自己左臂上斬落,
待要出招擋架,為勢已然不及,何況班淑嫻的長劍制住了他眉心要害,根本便動彈不
得,當下一股真氣運向左臂。何太沖的長劍斬上他左臂,突覺劍尖一溜,斜向一旁,
劍刃竟不受力,宛如斬上了甚麼又滑又韌之物,但白袍的衣袖上鮮血湧出,還 是
斬傷了他。
便在此時,楊逍的身子猛然間貼地向後滑出丈餘,好似有人用繩縛住他的頭頸,
以快迅無倫的手法向後拉扯一般。班淑嫻的劍尖本來抵住他的眉心,他身子向後急
滑,劍尖便從眉心經過鼻子、嘴巴、胸膛,劃了一條長長的血痕,深入數分。這一招
實是極險,倘若班淑嫻的劍尖再深了半寸,楊逍已是慘遭開膛剖腹之禍。他身子滑
出,立時便直挺挺的站直。這兩下動作,本來全是絕不可能,但見他膝不曲,腰不
彎,陡然滑出,陡然站直,便如全身裝上了機括彈簧,而身子之僵硬怪詭,又和僵屍
無異。
楊逍身剛站起,雙腳踏出,喀喀兩響,何氏夫婦雙劍斷折。他兩腳出腳雖有先
後,但迅如電閃,便似同時踏出一般。以何太沖和班淑嫻劍法上的造詣,楊逍武功再
強,也決不能一招之間便踏斷二人兵刃,只是他招數怪異,於重傷之餘突然脫身反
擊。何氏夫婦驚駭之下,竟不及收劍。
楊逍跟著雙足踢出,兩柄劍上折下來的劍頭激飛而起,分向兩人飛去。何氏夫婦
各以半截長劍擋格,但覺虎口一震,半身發熱,雖將劍頭格開,卻已吃驚不小,急忙
抽身後退,一站西北,一站東南,雖然手中均只剩下半截斷劍,但陽劍指天,陰劍向
地,兩人雙劍合璧,使的是崑崙派「兩儀劍法」,心中雖然惶急,卻仍是氣定神閒,
端凝若山。
崑崙派「兩儀劍法」成名垂數百年,是天下有名的劍法之一,何氏夫婦同門學
藝,從小練到老,精熟無比。楊逍曾和崑崙派數度大戰,知道這劍法的厲害之處,雖
然不懼,但知要擊敗二人,非在數百招之後不可,此刻心中只想著紀曉芙的生死,哪
有心情爭鬥?何況臂上和臉上的傷勢均是不輕,若是流血不止,也著實凶險,於是冷
冷的道:「崑崙派越來越不長進了,今日暫且罷手,日後再找賢伉儷算帳。」 左
手仍是抱著楊不悔,伸右手拉起張無忌,也不見他提足抬腿,突然之間倒退丈餘,一
轉身,已在數丈之外。何氏夫婦相顧駭然,好不容易這大魔頭自行離去,哪裡敢追?
楊逍帶著二小,一口氣奔出數里,忽然停住腳步,問張無忌道:「紀曉芙姑娘到底怎
樣了?」他奔得正急,哪知說停便停,身子便如釘在地下一般,更不移動半分。
張無忌收勢不及,向前猛衝,若非楊逍將他拉住,已然俯跌摔倒,聽他這般問,
喘了幾口氣,說道:「紀姑姑已經死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用不著捏斷我手
臂。」楊逍臉上閃過一絲歉色,隨即又問:「她......她怎麼會死的?」聲音已微帶
嗚咽。
張無忌喝下了班淑嫻的毒酒,雖然已嘔去了大半,在路上又服了解毒丸藥,但毒
質未曾去盡,這時腹中又疼痛起來,取出金冠血蛇,讓牠咬住自己左手食指吸毒,一
面將如何識得紀曉芙、如何替她治病、如何見她被滅絕師太擊斃的情由一一說了,待
得說完,金冠血蛇也已吸盡了他體內的毒質。楊逍又細問了一遍紀曉芙臨死的言語,
垂淚道:「滅絕惡尼是逼她來害我,只要她肯答應,便是為峨嵋派立下大功, 便
可繼承掌門人之位。唉,曉芙啊,曉芙,你寧死也不肯答允。其實,你只須假裝答
允,咱們不是便可相會、便不會喪生在滅絕惡尼的手下了嗎?」
張無忌道:「紀姑姑為人正直,她不肯暗下毒手害你,也就不肯虛言欺騙師
父。」楊逍淒然苦笑,道:「你倒是曉芙的知己......豈知她師父卻能痛下毒手,取
她性命。」張無忌道:「我答應紀姑姑,將不悔妹妹送到你手......」楊逍身子一
顫,道:「不悔妹妹?」轉頭問楊不悔道:「孩子,乖寶貝,你姓什麼?叫甚麼名
字?」楊不悔道:「我姓楊,名叫不悔。」
楊逍仰天長嘯,只震得四下裡木葉簌簌亂落,良久方絕,說道:「你果然姓楊,
不悔,不悔。好!曉芙,我雖強逼於你,你卻沒懊悔。」
張無忌聽紀曉芙說過二人之間的一段孽緣,這時眼見楊逍英俊瀟洒,年紀雖然稍
大,但仍不失為一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比之稚氣猶存的殷梨亭六叔,只怕當真更易
令女子傾倒。紀曉芙被逼失身,終至對他傾心相戀,須也怪她不得。以他此時年紀,
這些情由雖不能全然明白,卻也隱隱約約的想到了。
張無忌左臂斷折,疼痛難熬,一時找不到接骨和止痛的草藥,只得先行接上斷
骨,採了些消腫的草藥敷上,折了兩根樹枝,用樹皮將樹枝綁在臂上。楊逍見他小小
年紀,單手接骨治傷,手法十分熟練,微覺驚訝。
張無忌綁扎完畢,說道:「楊伯伯,我沒負紀姑姑所托,不悔妹妹已找到了爸
爸。咱們就此別過。」楊逍道:「你萬里迢迢,將我女兒送來,我豈能無所報答?你
要甚麼,盡管開口便是,我楊逍做不到的事、拿不到的東西,天下只怕不多。」
張無忌哈哈一笑,說道:「楊伯伯,你忒也把紀姑姑瞧得低了,枉自叫她為你送
了性命。」楊逍臉色大變,喝道:「你說什麼?」
張無忌道:「紀姑姑沒將我瞧低,才托我送她女兒來給你。若是我有所求而來,
我這人還值得托付嗎?」他心中在想:「一路上不悔妹妹遭遇了多少危難,我多少次
以身相代?倘若我是貪利無義的不肖之徒,今日你父女焉得團圓?」只是他不喜自伐
功勞,一句也沒提途中的諸般困厄,說了那幾句話,躬身一揖,轉身便走。
楊逍道:「且慢!你幫我了這個大忙。楊逍自來有仇必報,有恩必報。你隨我回
去,一年之內,我傳你幾門天下罕有敵手的功夫。」張無忌親眼見到他踏斷何氏夫婦
手中長劍,武功之高,江湖上實是少有其匹,便只學到他的一招半式,也必大有好
處,但想起太師父曾諄諄告誡,決不可和魔教中人多有來往,何況他武功再高,怎及
得上太師父?更何況自己已不過再有半年壽命,就算學得舉世無敵的武功,又有何
用?當下說道:「多謝楊伯伯垂青,但晚輩是武當弟子,不敢另學別派高招。」楊逍
「哦」的一聲,道:「原來你是武當派弟子!那殷梨亭......殷六俠......」
張無忌道:「殷六俠是我師叔,自先父逝世,殷六叔待我和親叔叔沒有分別,我
受紀姑姑的囑托,送不悔妹妹到崑崙山來,對殷六叔可不免......不免心中有愧了。
楊逍和他的目光一接,心中更是慚愧,右手一擺,說道:「楊某深感大德,愧無
以報,既是如此,後會有期。」身形晃動,已在數丈之外。
楊不悔大叫:「無忌哥哥,無忌哥哥!」但楊逍展開輕功,頃刻間已奔得甚遠,
那「無忌哥哥」的呼聲漸漸遠去,終於叫聲和人影俱杳。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奇謀妙計夢一場】
張無忌和楊不悔萬里西來,形影相依,突然分手,甚感黯然,但想到終於能不負
紀曉芙所托,將她女兒送往楊逍手中,又不禁欣慰。悄立半晌,怕再和何太沖、班淑
嫻等崑崙派諸人碰面,便往山深處走去。
如此行了十餘日,臂傷漸愈,可是在崑崙山中轉來轉去,再也找不到出山的途
徑。這日走了半天,坐在一堆亂石上休息,忽聽西北方傳來一陣犬吠之聲,聽聲音竟
有十餘頭之多。犬吠聲越來越近,似是追逐甚麼野獸。犬吠聲中,一隻小猴子急奔而
來,後股上帶了一枝短箭。
那猴兒奔到數丈外,打了個滾,牠股上中箭之後,不能竄高上樹,這時筋疲力
竭,再也爬不起來。張無忌走過去一看,猴兒目光中露出乞憐和恐懼的神色。張無忌
觸動心事:「我被崑崙派眾人追逐,正和你一般狼狽。」於是抱起猴兒,輕輕拔下短
箭,從懷中取出草藥來,敷上箭傷的傷口。便在此時,犬吠聲已響到近處,張無忌拉
開衣襟,將猴兒放入懷中,只聽得汪汪汪幾聲急吠,十餘頭身高齒利的獵犬已將他團
團圍住。眾獵犬嗅得到猴兒的氣息,張牙舞爪的發威,一時還不敢撲將上來。張無忌
見這些惡犬露出白森森的長牙,神態凶狠,心中害怕,知道只要將懷中的猴兒擲出,
群犬自會撲擊猴兒,不再和自己為難。但他自幼受父親教誨,事事以俠義為重,雖對
一頭野獸也不肯相負,當即縱身從群犬頭頂飛躍而過,邁開步子急奔。群犬胡胡狂吠
追來。
獵犬奔跑何等迅速,張無忌只逃出十餘丈,就被追上,只覺腿上一痛,已被一頭
猛犬咬中,牢牢不放。他急忙回身一掌,擊在那頭獵犬頭頂,這一掌出盡了全力,竟
將那頭獵犬打得翻了個筋斗,昏暈過去。其餘獵犬蜂擁撲上。張無忌拳打足踢,奮力
抵抗。他臂傷未曾痊愈,左臂不能轉動,不久便被一頭惡犬咬住了左手,四面八方群
犬撲上亂咬,頭臉肩背到處被群犬利齒咬中,駭惶失措之際,隱隱似聽得 幾聲清
脆嬌嫩的呼叱,但聲音好像十分遙遠,他眼前一黑,便甚麼都不知道了。
昏迷之中,似見無數豺狼虎豹不住的在咬他身體,他要張口大叫,卻叫不出半點
聲音,只聽得有人說道:「退了燒啦,或許死不了。」
張無忌睜開眼來,先看到一點昏黃的燈火,發覺自己睡在一間小室之中,一個中
年漢子站在身前。張無忌道:「大......大叔......我怎......」只說了這幾個字,
猛覺全身火燙般疼痛,這才慢慢想起,自己曾被一群惡大圍著狂咬。那漢子道:「小
子,算你命大,死不了,怎樣?肚餓嗎?」張無忌道:「我......我在哪裡?」各處
傷口同時劇痛,又暈了過去。待得第二次醒來,那中年漢子已不在室中。張無忌
想:「我明明活不長久了,何以又要受這許多折磨?」低下頭來,見胸前項頸、手臂
大腿,到處都縛滿了布帶,一陣藥草氣息撲鼻,原來已有人在他傷處敷了傷藥。從藥
草的氣息之中,知替他敷藥那人於治傷一道所知甚淺,藥物之中是杏仁、馬前子、防
風、南星諸味藥物,這些藥若是治瘋犬咬傷,用於拔毒,原具靈效,但咬他的並非瘋
狗,他是筋骨肌肉受損而非中毒,藥不對症,反而多增痛楚。他無力起床,挨到天
明,那中年漢子又來看他。
張無忌道:「大叔,多謝你救我。」那漢子冷冷的道:「這兒是紅梅山莊,我們
小姐救你來的。你肚餓了罷?」說著出去端了一碗熱粥進來。張無忌喝了幾口,但覺
胸口煩惡,頭暈目眩,便吃不下了。一直躺了八天,才勉強起床,腳下虛飄飄的沒一
點力氣,他自知失血過多,一時不易復元。那漢子每日跟他送飯換藥,雖然神色間顯
得頗為厭煩,但張無忌還是十分感激,只是見他不喜說話,縱有滿腹疑問, 卻不
敢多問。這天見他拿來的仍是防風、南星之類藥物搗爛的藥糊,張開忌忍不住道:
「大叔,這些藥不大對症,勞你駕給我換幾味成不成?」那漢子翻著一對白眼,向他
瞧了半天,才道:「老爺開的藥方,還能錯得了嗎?你說藥不對症,怎地也將你死人
治活了?真是的,小孩子家胡言亂語,我們老爺聽到了就算不見怪,可是你也不能太
過不識好歹啊。」說著將藥糊在他傷口上敷下。張無忌只有苦笑。
那漢子道:「我瞧你身上的傷也大好了,該去向老爺、太太、小姐磕幾個頭,叩
謝救命之恩。」張無忌道:「那是該當的,大叔,請你領我去。」
那漢子領著他出了小室,經過一條長廊,又穿過兩進廳堂,來到一座暖閣之中。
此時已屆初冬,崑崙一帶早已極為寒冷,暖閣中卻溫暖如春,可又不見何處生著炭
火,但見閣中陳設輝煌燦爛,榻上椅上都鋪著錦緞軟墊。張無忌一生從未見過這等富
麗舒適的所在,自顧衣衫污損,站在這豪華的暖閣中實是大不相稱,不由得自慚形
穢。暖閣中無人在內,那漢子臉上的神色卻極為恭謹,躬身稟道:「那給狗兒咬傷
的小子好了,來向老爺太太叩頭道謝。」
說了這幾句話後,垂手站著,連透氣也不敢使勁。過了好一會,只見屏風後面走
出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來,向張無忌斜睨了一眼,發話道:「喬福,你也是的,怎
麼把他帶到這裡?他身上臭蟲虱子跳了下來,那怎麼辦啊?」喬福應道:「是,
是!」
張無忌本已局促不安,這時更羞得滿臉通紅,他除了身上一套衣衫之外,並無替
換衣服,確是生滿了虱子跳蚤,心想這位小姐說得半點不錯。但見她一張鵝蛋臉,烏
絲垂肩,身上穿的不知是甚麼綾羅綢緞,閃閃發光、腕上戴著金鐲,這等裝飾華貴的
小姐,他也從來沒有見過,心想:「我被群犬圍攻之時,依稀聽得有個女子的聲音喝
止。那位喬福大叔又說,是他小姐救了我的,我理當叩謝才是。」於是跪下磕頭,說
道:「多謝小姐搭救,我終身不敢忘了大恩。」那少女一愕,突然間格格嬌笑起來,
說道:「喬福,喬福,你怎麼啦?你作弄這傻小子,是不是?」喬福笑道:「小鳳姊
姊,這傻小子就是向你磕幾個頭,你也不是受不起啊。這傻小子沒見過世面,見了你
當是小姐啦!可是話得說回來,咱們家裡的丫鬟大姐,原比人家的千金小姐還尊貴
些。」張無忌一驚,忙站起身來,心想:「糟糕!原來她是丫鬟,我可將她認作了小
姐。」臉上又紅又白,尷尬非常。
小鳳忍著笑,向張無忌上上下下的打量。他臉上身上血污未除,咬傷處裹滿了布
條,自知極是穢臭難看,恨不得地下有洞便鑽了進去。小鳳舉袖掩鼻道:「老爺太太
正有事呢,不用磕頭了,去見見小姐罷。」說著遠遠繞開張無忌,當先領路,唯恐他
身上的虱子臭蟲跳到了自己身上。張無忌隨在小鳳和喬福之後,一路上見到的婢僕家
人個個衣飾華貴,所經屋宇樓閣無不精緻極麗。他十歲以前在冰火島,此後 數
年,一半在武當山,一半在蝴蝶谷,飲食起居均極簡樸,當真做夢也想不到世上有這
等富豪人家。
走了好一會,來到一座大廳之外,只見廳上扁額寫著「靈獒營」三字。小鳳先走
進廳去,過了一會,出來招手。喬福便帶著張無忌進廳。
張無忌一踏進廳,便吃了一驚。但見三十餘頭雄健猛惡的大犬,分成三排,蹲在
地下,一個身穿純白狐裘的女郎坐在一張虎皮椅上,手執皮鞭,喝道:「前將軍,咽
喉!」一頭猛犬急縱而起,向站在牆邊的一個人咽喉中咬去。張無忌見了這等殘忍情
景,忍不住「啊喲」一聲叫了出來,卻見那狗口中咬著一塊肉,踞地大嚼。他一定
神,才看清楚那人原來是個皮製的假人,周身要害之處掛滿了肉塊。那女郎又喝道:
「車騎將軍!小腹!」第二條猛犬竄上去便咬那個假人的小腹。這些猛犬竟是習練有
素,應聲咬人,部位絲毫不爽。
張無忌一怔之下,立時認出,當日在山中狂咬自己的便是這些惡犬,再一回想,
依稀記得那天喝止群犬的便是這女郎的聲音。他本來只道這小姐救了自己性命,此刻
才知道自己所以受了這許多苦楚,原來全是出於她之所賜,忍不住怒氣填胸,心想:
「罷了,罷了!她有惡犬相助,我也奈何她不得。早知如此,寧可死在荒山之中,也
不在她家養傷。」撕下身上的繃帶布條,拋在地上,轉身便走。喬福叫道:「喂,
喂!你幹甚麼呀?這位便是小姐,還不上前磕頭?」張無忌怒道:「呸!我多謝她?
咬傷我的惡犬,不是她養的嗎?」那女郎轉過頭來,見到他惱怒已極的模樣,微微一
笑,招手道:「小兄弟,你過來。」
張無忌和她正面相對,胸口登時突突突的跳個不住,但見這女郎容顏嬌媚,又白
又膩,斗然之間,他耳朵中嗡嗡作響,只覺背上發冷,手足忍不住輕輕顫抖,忙低下
了頭,不敢看她,本來是全無血色的臉,驀地裡漲得通紅。那女郎笑道:「你過來
啊。」張無忌抬頭又瞧了她一眼,遇到她水汪汪的眼睛,心中只感一陣迷糊,身不由
主的便慢慢走了過去。
那女郎微笑道:「小兄弟,你惱了我啦,是不是呢?」張無忌在這群犬的爪牙之
下吃了這許多苦頭,如何不惱?但這時站在她身前,只覺她吹氣如蘭,一陣陣幽香送
了過來,幾欲昏暈,哪裡還說得出這個「惱」字,當即搖頭道:「沒有!」那女郎
道:「我姓朱,名叫九真,你呢?」張無忌道:「我叫張無忌。」朱九真道:「無
忌,無忌!嗯,這名字高雅得很啊,小兄弟想來是位世家弟子了,喏,你坐在這
裡。」說著指一指身旁一張矮凳。張無忌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美貌女子驚心動魄的
魔力,這時朱九真便叫他跳入火坑之中,他也會毫不猶豫的縱身跳下,聽她叫自己坐
在她身畔,真是說不出的歡喜,當即畢恭畢敬的坐下。
小鳳和喬福見小姐對這個又髒又臭的小子居然如此垂青,都是大出意料之外。
朱九真又嬌聲喝道:「折衝將軍!心口!」一隻大狗縱身而出,向那假人咬去。
可是那假人心口的肉塊已被別的狗咬去了,那狗便撕落那假人脅下的肉塊,吃了起
來。朱九真怒道:「饞嘴東西,你不聽話嗎?」提起皮鞭,走過去刷刷兩下。那鞭上
生滿小刺,鞭子抽過,狗背上登時出現兩條長長的血痕。那狗卻兀自不肯放下口中肉
食,反而嗚嗚發威。朱九真喝道:「你不聽話?」長鞭揮動,打得那狗滿地亂滾,遍
身鮮血淋漓。她出鞭手法靈動,不論那猛犬如何竄突翻滾,始終躲不開長鞭的揮擊。
到後來那狗終於吐出肉塊,伏在地下不動,低聲哀鳴。但朱九真仍不停手,直打得牠
奄奄一息,才道:「喬福,搭下去敷藥。」喬福應道:「是,小姐!」將傷犬抱出廳
去,交給專職飼狗的狗僕照料。群犬見了這般情景,盡皆心驚膽戰,一動也不敢動。
朱九真坐回椅中,又喝:「平寇將軍!左腿!」「威遠將軍!右臂!」「征東將
軍!眼睛!」一頭頭猛犬依聲而咬,都沒錯了部位。她這數十頭猛犬竟都有將軍封
號,她自己指揮若定,儼然是位大元帥了。
朱九真轉頭笑道:「你瞧這些畜牲賤嗎?不狠狠的打上一鞭子,怎會聽話?」張
無忌雖在群犬爪牙之下吃過極大苦頭,但見那狗被打的慘狀,卻也不禁惻然。朱九真
見他不語,笑道:「你說過不惱我,怎地一句話也不說?你怎麼到西域來的?你爹爹
媽媽呢?」
張無忌心想,自己如此落魄,倘若提起太師父和父母的名字,當真辱沒了他們,
便道:「我父母雙亡,在中原難以存身,隨處流浪,便到了這裡。」朱九真道:「我
射了那隻猴兒,誰叫你偷偷藏在懷裡啊?餓得慌了,想要吃猴兒肉,是不是?沒想到
自己險些給我的狗兒撕得稀爛。」張無忌漲紅了臉,連連搖頭,道:「我不是想吃猴
兒肉。」
朱九真嬌笑道:「你在我面前,乘早別賴的好。」忽然想起一事,問道:「你學
過甚麼武功?一掌把我的『左將軍』打得頭蓋碎裂而死,掌力很不錯啊。」
張無忌聽她說自己打死了她的愛犬,甚是歉然,說道:「我那時心中慌亂,出手
想是重了。我小時候胡亂跟爹爹學過兩三年拳腳,並不會甚麼武功。」
朱九真點了點頭,對小鳳道:「你帶他去洗個澡,換些像樣的衣服。」小鳳抿嘴
笑道:「是!」領了他出去。張無忌戀戀不捨,走到廳門口時,忍不住回頭向她望了
一眼,那知朱九真也正在瞧著他,遇到他的眼光時秋波流慧,嫣然一笑。張無忌羞得
連頭髮根子中都紅了,魂不守舍,也沒瞧到地下的門檻,腳下一絆,登時跌了個狗吃
屎。他全身都是傷,這一摔跤,好幾處同時劇痛,但不敢哼出聲來,忙撐持著爬起。
小鳳吃吃笑道:「見到我家小姐啊,誰都要神魂顛倒。可是你這麼小,也不老實
嗎?」
張無忌大窘,搶先便行。走了一會,小鳳笑道:「你到太太房去洗澡、換衣服
嗎?」張無忌站定一看,但見前面門上垂著繡金軟簾,這地方從沒來過,才知自己慌
慌張張的又走錯了路。小鳳這丫頭好生狡獪,先又不說,直等他錯到了家,這才出言
譏刺。
張無忌紅著臉低頭不語。小鳳道:「你叫我聲小鳳姊姊,求求我,我才帶你出
去。」張無忌道:「小鳳姊姊......」小鳳右手食指掂著自己面頰,一本正經的道:
「嗯,你叫我幹甚麼啊?」張無忌道:「求求你,帶我出去。」小鳳笑道:「這才是
了。」帶著他回到那間小室之外,對喬福道:「小姐吩咐了,給他洗個澡,換上件乾
淨衣衫。」喬福道:「是,是!」答應得很是恭敬,看來小鳳雖然也是下人,但身分
卻又比尋常婢僕為高。五、六個男僕一齊走上,你一聲「小鳳姊姊」,我一聲「小鳳
姊姊」的奉承。小鳳卻愛理不理的,突然向張無忌福了一福。張無忌愕然道:「
你......怎麼?」小鳳笑道:「先前你向我磕頭,這時跟你還禮啊。」說著翩然入
內。
喬福將張無忌把小鳳認作小姐、向她磕頭的事說了,加油添醬,形容得十分不
堪,群僕哄堂大笑。張無忌低頭入房,也不生氣,只是將小姐的一笑一嗔,一言一
語,在心坎裡細細嘴嚼回味。一會兒洗過澡,見喬福拿來給他更換的衣衫青布直身,
竟是童僕裝束。張無忌心下恚怒:「我又不是你家低三下四的奴僕,如何叫我穿這等
衣裳?」當下仍然穿上自己的破衣,只見一個個破洞中都露出了肌膚。心想:「待
會小姐叫我前去說話,見我仍是穿著這等骯髒破衫,定然不喜。其實我便是真的做
她奴僕,供她差遣,又有甚麼不好?」這麼一想,登覺坦然,便換上了童僕的直身。
那知別說這一天小姐沒來喚他,接連十多天,連小鳳也沒見到一面,更不用說小
姐了。張無忌痴痴呆呆,只想著小姐的聲音笑貌,但覺便是她惡狠狠揮鞭打狗神態,
也是說不出的嬌媚可愛。有心想自行到後院去,遠遠瞧她一眼也好,聽她向別人說一
句話也好,但喬福叮囑了好幾次,若非主人呼喚,決不可走進中門以內,否則必為猛
犬所噬。
張無忌想起群犬的凶惡神態,雖是滿腔渴慕,終於不敢走到後院。又過一月有
餘,他的臂骨已接續如舊,被群犬咬傷之處也已痊癒,但臂上腿上卻已留下了幾個無
法消除的齒痕疤印,每當想起這是為小姐愛犬所傷,心中反有甜絲絲之感。這些日子
中,他身上寒毒仍是每隔數日便發作一次,每發一回,便厲害一回。
這一日寒毒又作,他躺在床上,將棉被裹得緊緊的,全身打戰。喬福走進房來,
他見得慣了,也不以為異,說道:「待會好些,喝碗臘八粥罷!這是太太給你的過年
新衣。」說著將一個包裹放在桌上。
張無忌直熬過午夜,寒毒侵襲才慢慢減弱,起身打開包裹,見是一套新縫皮衣,
襯著雪白的長毛羊皮,心中也自歡喜,那皮衣仍是裁作童僕裝束,看來朱家是將他當
定奴僕了。張無忌性情溫和,處之泰然,也不以為侮,尋思:「想不到在這裡一住月
餘,轉眼便要過年。胡先生說我只不過一年之命,這一過年,第二個新年是不能再見
到了。」
富家大宅一到年盡歲尾,加倍有一番熱鬧氣像。眾童僕忙忙碌碌,刷牆漆門、殺
豬宰羊,都是好不興頭。張無忌幫著喬福做些雜事,只盼年初一快些到來,心想給老
爺、太太、小姐磕頭拜年,定可見到小姐,只要再見她一次,我便悄然遠去,到深山
自覓死所,免得整日和喬福等這一干無聊童僕為伍。好容易爆竹聲中,盼到了元旦,
張無忌跟著喬福,到大廳上向主人拜年。只見大廳正中坐著一對面目清秀的中年夫
婦,七、八十個童僕跪了一地,那對夫婦笑嘻嘻的道:「大家都辛苦了!」旁邊便有
兩名管家分發賞金。張無忌也得到二兩銀子。
他不見小姐,十分失望,拿著那錠銀子正自發怔,忽聽得一個嬌媚的聲音從外面
傳進來:「表哥,你今年來得好早啊。」正是朱九真的聲音。一個男子聲音笑道:
「跟舅舅、舅母拜年,敢來遲了嗎?」張無忌臉上一熱,一顆心幾乎要從胸腔中跳了
出來,兩手掌心都是汗水。他盼望了整整兩個月,才再聽到朱九真的聲音,教他如何
不神搖意奪?只聽得又有一個女子的聲音笑道:「師哥這麼早便巴巴的趕來, 也
不知是給兩位尊長拜年呢,還是給表妹拜年?」說話之間,廳門中走進三個人來。群
僕紛紛讓開,張無忌卻失魂落魄般站著不動,直到喬福使勁拉他一把,才走在一旁。
只見進來的三人中間是個年輕男子。朱九真走在左首,穿一件猩紅貂裘,更襯得她臉
蛋兒嬌嫩艷麗,難描難畫。那年輕的另一旁也是個女郎。自朱九真一進廳,張無忌的
眼光沒再有一瞬之間離開她臉,也沒瞧見另外兩個年輕男女是俊是醜,穿紅著綠?那
二人向主人夫婦如何磕頭拜年,賓主說些甚麼,他全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眼中所
見,便只朱九真一人。其實他年紀尚小,對男女之情只是一知半解,但每人一生之
中,初次知好色而慕少艾,無不神魂顛倒,如痴如呆,固不僅以張無忌為然。何況朱
九真容色艷麗,他在顛沛困厄之際與之相遇,竟致傾倒難以自持,只覺能瞧她一眼,
聽她說一句話,便喜樂無窮了。
主人夫婦和三個青年說了一會話。朱九真道:「爸、媽,我和表哥、青妹玩去
啦!」話聲中帶著三分小女孩兒的撒嬌意。主人夫婦微笑點頭。朱夫人笑道:「好好
招呼武家妹子,你三個大年初一可別拌嘴。」朱九真笑道:「媽,你怎麼不吩咐表
哥,叫他不許欺侮我?」三個青年男女談笑著走向後院。張無忌不由自主,遠遠的跟
隨在後。這天眾奴僕玩耍的玩耍,賭錢的賭錢,誰也沒有理他。
這時張無忌才看明白了,那男子容貌英俊,長身玉立,雖在這等大寒天候,卻只
穿了一件薄薄的淡黃色緞袍,顯是內功不弱。那女子穿著一件黑色貂裘,身形苗條,
言行舉止甚是斯文,說到相貌之美,和朱九真各有千秋,但在張無忌眼中瞧出來,自
是大大不如他心目中敬如天仙的小姐了。三個人都是十七、八歲年紀。
三人一路說笑,一路走向後院。那少女道:「真姊,你的一陽指功夫,練得又深
了兩層罷?露一手給妹子開開眼界好不好?」朱九真道:「啊喲,你這不是要我好看
嗎?我便是再練十年,也及不上你武家蘭花拂穴手的一拂啊。」那青年笑道:「你們
兩位誰都不用謙虛了,大名鼎鼎的『雪嶺雙姝』,一般的威風厲害。」朱九真道:
「我 獨個兒在家中瞎琢磨,哪及得上你師兄妹有商有量的進境快?你們今日喂
招,明日切磋,那還不是一日千里嗎?」那少女聽她言語中隱含醋意,抿嘴一笑,並
不答話,竟是給她來個默認。
那青年似怕朱九真生氣,忙道:「那也不見得,你有兩位師父,舅父舅母一起
教,不是又強過了我們嗎?」朱九真嗔道:「我們我們的?哼,你的師妹,自然是親
過表妹了。我跟青妹說著玩,你總是一股勁兒的幫著她。」說著扭過了頭不理他。那
青年陪笑道:「表妹親,師妹也親,手掌是肉,手背也是肉,不分彼此。表妹,你帶
我去瞧瞧你那些守門大將軍,好不好?眾將軍一定給你調教得越來越厲害了。」
朱九真高興了起來,道:「好!」領著他們徑往靈獒營。張無忌遠遠在後,但見
三人又說又笑,卻聽不見說些甚麼,當下也跟入了狗場。
原來朱九真是朱子柳的後人。那姓武的少女名叫武青嬰,是武三通的後人,屬於
武修文一系。武三通和朱子柳都是一燈大師的弟子,武功原是一路。但百餘年後傳了
幾代,兩家所學便各有增益變化。武敦儒、武修文兄弟拜大俠郭靖為師,雖也學過
「一陽指」,但武功近於九指神丐洪七公一派剛猛的路子。那青年衛璧是朱九真的表
哥,他人既英俊,性子又溫柔和順,是以朱九真和武青嬰芳心可可,暗中都愛上了
他。朱武二女年齡相若,人均美艷,春蘭秋菊,各擅勝場,家傳的武學又是不相上
下,兩三年前就給崑崙一帶的武林中人合稱為「雪嶺雙姝」。她二人暗中早就較上了
勁,偏生衛璧覺得熊掌與魚,難以取捨,因此只要三人走上了一起,面子上雖然客客
氣氣,但二女唇槍舌劍,卻誰也不肯讓誰。只是武青嬰較為含蓄不露,反正她與衛璧
同門學藝,日夕相見,比之朱九真要多占便宜。
朱九真命飼養群犬的狗僕放了眾猛犬出來。諸犬聽令行事,無不凜遵。衛璧不住
口的稱讚。朱九真很是得意。武青嬰抿嘴笑道:「師哥,你將來是『冠軍』呢還是
『驃騎』啊?」衛璧一怔,道:「你說什麼?」武青嬰道:「你這麼聽真姊的話,真
姊還不賞你一個『冠軍將軍』或是『驃騎將軍』甚麼的封號嗎?只不過要小心她的鞭
子才是。」衛璧俊臉通紅,眉間微有惱色,呸的一聲,道:「胡說八道,你罵我是狗
嗎?」武青嬰微笑道:「眾將軍長侍美人妝台,搖尾乞憐,有趣得緊啊,有甚麼不
好?」朱九真慍道:「他倘若是狗子,他的師妹不知是什麼?」
張無忌聽到這裡,忍不住「哈」的一聲笑了出來,但隨即知道失態,急忙掩嘴轉
身。
武青嬰滿肚怒氣,但不便向朱九真正面發作,站起身來,說道:「真姊,你府上
的小廝可真有規矩。咱們在說笑,這些低三下四之人居然在旁邊偷聽,還敢笑上一聲
兩聲。師哥,我先回家去啦。」
朱九真忽然想起張無忌曾一掌打死了她的「左將軍」,手上勁力倒也不小,笑
道:「青妹,你不用生氣,也別瞧不起這個小廝。你武家功夫雖高,倘若三招之內能
打倒這個低三下四的小廝,我才當真服了你。」武青嬰道:「哼,這樣的人也配我出
手嗎?真姊,你不能這般瞧我不起。」張無忌忍不住大聲道:「武姑娘,我也是父母
所生,便不是人嗎?你難道又是甚麼神仙菩薩、公主娘娘了?」武青嬰一眼也不瞧
他,卻向衛璧道:「師哥,你讓我受這小廝的搶白,也不幫我。」
衛璧見著她嬌滴滴的楚楚神態,心中早就軟了,他心底雖對雪嶺雙姝無分軒輊,
可是知道師父武功深不可測,自己蒙他傳授的最多不過十之一、二,要學絕世功夫,
非討師妹的歡心不可,當下對朱九真笑道:「表妹,這個小廝的武功很不差嗎?讓我
考考他成不成?」
朱九真明知他是在幫師妹,但轉念一想:「這姓張的小子不知是甚麼來路,讓表
哥逼出他的根底來也好。」便道:「好啊,讓他領教一下武家的絕學,那是再好也沒
有了,這人啊,連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甚麼門派的弟子。」衛璧奇道:「這小廝所學
的,不是府上的武功麼?」朱九真向張無忌道:「你跟表少爺說,你師父是誰,是哪
一派的門下。」張無忌心想:「你們這般輕視於我,我豈能說起父母的門派,羞辱太
師父和死去的父母?何況我又沒當真好好練過武當派的功夫。」便道:「我自幼父母
雙亡,流落江湖,沒學過甚麼武功,只小時候我爹爹指點過我一點兒。」朱九真道:
「你爹爹叫甚麼名字?是甚麼門派的?」張無忌搖頭道:「我不能說。」
衛璧笑道:「以咱們三人的眼光,還瞧他不出嗎?」緩步走到場中,笑道:「小
子,你來接我三招試試。」說著轉頭向武青嬰使個眼色,意思是說:「師妹莫惱,我
狠狠打這小子一頓給你消氣。」陷身在情網中的男女,對情人的一言一動、一顰一
笑,無不留心在意,衛璧這一個眼色的含意,盡教朱九真瞧在眼裡。她見張無忌不肯
下場,向他招招手,叫他過來,在他耳邊低聲道:「我表哥武功很強,你不用想
勝他,只須擋得他三招,就算是給我掙面子。」說著在他肩頭拍了拍,意示鼓勵。張
無忌原知不是衛璧的敵手,若是下場跟他放對,徒然自取其辱,不過讓他們開心一場
而已,但一站到了朱九真面前,已不禁意亂情迷,再聽她軟語叮囑,香澤微聞,哪裡
還有主意?心中只想:「小姐吩咐下來,再艱難凶險的事也要拼命去幹,挨幾下拳腳
又算得什麼?」迷迷惘惘的走到衛璧面前,呆呆的站著。
衛璧笑道:「小子,接招!」拍拍兩聲,打了他兩記耳光。這兩掌來得好快,張
無忌待要伸手架擋,臉上早已挨打,雙頰都腫起了紅紅的 指印。衛璧既知他並非朱家
傳授的武功,不怕削了朱九真和舅父、舅母的面子,下手便不容情,但這兩掌也沒真
使上內力,否則早將他打得齒落頰碎,昏暈過去。朱九真叫道:「無忌,還招啊!」
張無忌聽得小姐的叫聲,精神一振,呼的一拳打了出去。衛璧側身避開,贊道:「好
小子,還有兩下子!」閃身躍到他的背後。張無忌急忙轉身,那知衛璧出手如電,已
抓住他的後領,舉臂將他高高提起,笑道:「跌個狗吃屎!」用力往地下摔去。張無
忌雖跟謝遜學過幾年武功,但一來當時年紀太小,二來謝遜只叫他記憶口訣和招數,
不求實戰對拆,遇上了衛璧這等出自名門的弟子,自是縛手縛腳,半點也施 展不
開。給他這麼一摔,想要伸出手足撐持,已然不及,砰的一響,額頭和鼻子重重撞在
地下,鮮血長流。武青嬰拍手叫好,格格嬌笑,說道:「真姊,我武家的武功還成
嗎?」
朱九真又羞又惱,若說武家的功夫不好,不免得罪了衛璧,說他好罷,卻又氣不
過武青嬰,只好寒著臉不作聲。張無忌爬了起來,戰戰兢兢的向朱九真望了一眼,見
她秀眉緊蹙,心道:「我便送了性命,也不能讓小姐失了面子。」只聽衛璧笑道:
「表妹,這小子連三腳貓的功夫也不會,說甚麼門派?」張無忌突然衝上,飛腳往他
小腹上踢去。衛璧笑著叫聲:「啊喲!」身子向後微仰,避開了他這一腳,跟著左手
倏地伸出,抓住他踢出後尚未收回的右腳,往外一摔。這一下只用了三成力,但張無
忌還是如箭離弦,平平往牆上撞去。他危急中身子用力一躍,這才背脊先撞上牆,雖
免頭骨破裂之禍,但背上已痛得宛如每根骨頭都要斷裂,便如一團爛泥般堆在牆邊,
再也爬不起來了。
他身上雖痛,心中卻仍是牽掛著朱九真的臉色,迷糊中只聽她說道:「這小廝沒
半點用。咱們到花園中玩去罷!」語意中顯是氣惱之極。
張無忌也不知從哪裡來的一股力氣,翻身躍起,疾縱上前,發掌向衛璧打去。衛
璧哈哈一笑,揮掌相迎,拍的一響,他竟身子一晃,退了一步。
原來張無忌這一掌,是他父親張翠山當年在木筏上所教「武當長拳」中的一招
「七星手」。「武當長拳」是武當派的入門功夫,拳招說不上有何奧妙之處。但武當
派武功在武學中別開蹊徑,講究以柔克剛,以弱勝強,不在以己勁傷敵,而是將敵人
發來的勁力反激回去,敵人擊來一斤的力道,反激回去也是一斤,若是打來百斤,便
有百斤之力激回,便如以拳擊牆,出拳愈重,自身所受也愈益厲害。當年覺遠大
師背誦「九陽真經」,曾說到「以己從人,後發制人」,張三丰後來將這些道理化入
武當派拳法之中。若是宋遠橋、俞蓮舟等高手,自可在敵勁之上再加自身勁力。張無
忌所學粗淺之極,但在這一拳之中,不知不覺的也已含了反激敵勁的上乘武學。衛璧
但覺手上酸麻,胸口氣血震蕩,當即斜身揮拳,往張無忌後心擊去。張無忌手掌向後
揮出,應以一招「一條鞭」。衛璧見他掌勢奇妙,急向後閃時,肩頭已被他三根指頭
掃中,雖不如何疼痛,但朱九真和武青嬰自然均已看到,自己已然輸了一招。
衛璧在意中人之前,這個台如何坍得起?他初時和張無忌放對時,眼看對方年紀
既小,身分又賤,實是勝之不武,只不過拿他來耍弄耍弄,以博武青嬰一粲,因此拳
腳上都只使二、三成力,這時連吃兩次小虧,大喝一聲:「小鬼,你不怕死嗎?」呼
的一聲,發拳當胸打了過去。這招「長江三疊浪」中共含三道勁力,敵人如以全力擋
住了第一道勁力,料不到第二道接踵而至,跟著第三道勁力又洶湧而來,若非 武
學高手,遇上了不死也得重傷。
張無忌見對方招式凌厲,心中害怕,當下更無思索餘裕,記得當年父親在海上木
筏上所教手法,雙臂回環,應以一招「井欄」。這一招博大精深,張無忌又怎能領會
到其中的微旨?只是危急之際,順手便使了出來。衛璧右拳打出,正中張無忌右臂,
自己拳招中的第一道勁力便如投入汪洋大海,登時無影無蹤,一驚之下,喀喇一響,
那第二道勁力反彈過來,他右臂臂骨已然震斷。幸而如此,他第三道勁力便發不出
來,否則張無忌不懂得這招「井欄」的妙用,兩人都要同時重傷在這第三道勁力之
下。
朱九真和武青嬰齊聲驚呼,奔到衛璧身旁察看他的傷處。衛璧苦笑道:「不妨,
是我一時大意。」朱九真和武青嬰心疼情郎受傷,兩人不約而同的揮掌向張無忌打
去。張無忌一招震斷衛璧的手臂,自己也被撞得險些仰天摔倒,立足未定,朱武二女
已雙掌打來。他渾忘了閃避,雙拳一中前胸,一中肩骨,登時吐了一口鮮血。可是他
心中的憤慨傷痛,尤在身體上的傷痛之上,暗想:「我為你拼命力戰,為你掙 面
子,當真勝了,你卻又來打我!」衛璧叫道:「兩位住手!」朱武二女依言停手,只
見他提起左掌,鐵青著臉,向張無忌打去。張無忌急忙閃躍避開。朱九真叫道:「表
哥,你受了傷,何必跟這小廝一般見識?是我錯啦,不該要你跟他動手。」憑她平時
心高氣傲的脾氣,要她向人低頭認錯,實是千難萬難,若不是眼見情郎臂骨折斷,心
中既惶急又憐惜,決不能如此低聲下氣。豈知衛璧一聽,更加惱怒,冷笑道:「表
妹,你小廝本領高強,你哪裡錯了?只是我偏不服氣。」說著橫過左臂,將朱九真推
在一旁,跟著又舉拳向張無忌打去。
張無忌待要退後避讓,武青嬰雙掌向他背心輕輕一推,使他無路可退,衛璧那一
拳正中他的鼻樑,登時鼻血長流。武青嬰遠比朱九真工於心計,她暗中相助師哥,卻
不露痕跡,要使他臉上光彩,心中感激。朱九真一見,心想:「你會幫師哥,難道我
就不會幫表哥?」當下也即出手,上前夾攻。張無忌的武功本來遠遠不如衛璧,再加
朱武二女一個明助,一個暗幫,頃刻之間,給三人拳打足踢,連中七、八招,又吐了
幾口鮮血。他憤慨之下,形同拼命,將父親教過的三十二勢「武當長拳」掃數使將出
來,雖然功力不足,一拳一腳均無威力,但所學實是上乘家數,居然支持了一盞茶時
分,仍是直立不倒。
朱九真喝道:「哪裡來的臭小子,卻到朱武連環莊來撒野,當真是活得不耐煩
了。」眼見衛璧舉起左掌,運勁劈落,當下左肩猛撞,將張無忌身子往他掌底推去。
衛璧斷臂處越來越痛,不願跟這小廝多所糾纏,這一掌劈下,已然使上了十成力。張
無忌身不由主的向前撞出,但覺勁風撲面,自知決計抵擋不住,但仍是舉起雙臂強
擋。
驀地裡聽得一個威嚴的聲音喝道:「且慢!」藍影晃動,有人自旁竄到,舉手擋
開了衛璧這一掌。看他輕描淡寫的隨手一格,衛璧竟然立足不定,急退數步,眼見便
要坐倒在地,那身穿藍袍之人身法快極,縱過去在他肩後一扶,衛璧這才立定。
朱九真叫道:「爹!」武青嬰叫道:「朱伯父!」衛璧喘了口氣,才道:「舅
舅!」這人正是朱九真之父朱長齡。衛璧受傷斷臂,事情不小,靈獒營的狗僕飛報主
人,朱長齡匆匆趕到,見到三人已在圍攻張無忌。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待見衛璧猛
下殺手,這才出手救了張無忌一命。
朱長齡橫眼瞪著女兒和衛武二人,滿臉怒火,突然反手拍的一掌,打了女兒一個
耳光,大聲喝道:「好,好!朱家的子孫越來越長進了。我生了這樣的乖女兒,將來
還有臉去見祖宗於地下嗎?」
朱九真自幼即得父母寵愛,連較重的呵責也沒一句,今日在人前竟被父親重重的
打了一個耳光,一時眼前天旋地轉,不知所云,隔了一會,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朱
長齡喝道:「住聲,不許哭!」聲音中充滿威嚴,聲音之響,只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而
下,朱九真心下害怕,當即住聲。
朱長齡道:「我朱家世代相傳,以俠義自命,你高祖子柳公輔佐一燈大師,在大
理國官居宰相,後來助守襄陽,名揚天下,那是何等的英雄?那知子孫不肖,到了我
朱長齡手裡,竟會有這樣的女兒,三個大人圍攻一個小孩,還想傷他性命。你說羞也
不羞,羞也不羞?」他雖是呵責女兒,但這些話衛璧和武青嬰聽在耳裡,句句猶如刀
刺,均覺無地自容。張無忌渾身劇痛,幾欲暈倒,咬緊牙齒拼命支撐,才勉強站立,
心中卻仍明白,聽了朱長齡這番言語,好生佩服,暗想:「是非分明,那才是真正的
俠義中人。」只見朱長齡氣得面皮焦黃,全身發顫,不住地呼呼喘氣,衛璧等三人眼
望地下,不敢和他目光相對。
張無忌見朱九真半邊粉臉腫起好高,顯見她父親這一掌打得著實不輕,見她又羞
又怕的可憐神態,想哭卻不敢哭,只是用牙齒咬著下唇,便道:「老爺,這不關小姐
的事。」他話一出口,不禁嚇了一跳,原來自己說話嘶啞,幾不成聲,自是咽喉處受
了衛璧重擊之故。朱長齡道:「這位小兄弟拳腳不成章法,顯然從未好好的拜師學過
武藝,全憑一股剛勇之氣,拼死抵抗,這就更加令人相敬了。你們三個卻如此欺侮一
個不會武功之人,平日師長父母的教誨,可還有半句記在心中嗎?」他這一頓疾言厲
色的斥責,竟對衛璧和武青嬰也絲毫不留情面。張無忌聽著,反覺惶悚不安。
朱長齡又問起張無忌何以來到莊中,怎地身穿童僕衣衫,一面問,一面叫人取了
傷藥和接骨膏來給他和衛璧治傷,朱九真明知父親定要著惱,但不敢隱瞞,只得將張
無忌如何收藏小猴、如何給群犬咬傷、自己如何救他來山莊的情由說了。朱長齡越聽
眉頭越皺,聽女兒述說完畢,厲聲喝道:「這位張兄弟義救小猴,大有仁俠心腸,你
居然拿他當做廝僕。日後傳揚出去,江湖上好漢人人要說我『驚天一筆』朱長齡是個
不仁不義之徒。你養這些惡狗,我只當你為了玩兒,那也罷了,那知膽大妄為,竟然
縱犬傷人?今日不打死你這丫頭,我朱長齡還有顏面廁身於武林嗎?」
朱九真見父親動了真怒,雙膝一屈,跪在地下,說道:「爹爹,孩兒再也不敢
了。」朱長齡兀自狂怒不休,衛璧和武青嬰齊跪下求懇。
張無忌道:「老爺......」朱長齡忙道:「小兄弟,你怎可叫我老爺?我痴長你
幾歲,最多稱我一聲前輩,也就是了。」張無忌道:「是,是。朱前輩。這件事須也
怪不得小姐,她確是並非有意的。」
朱長齡道:「你瞧,人家小小年紀,竟是這等胸襟懷抱,你們三個怎及得上人
家?大年初一,武姑娘又是客人,我原不該生氣,可是這件事實在太不應該,那是黑
道中卑鄙小人的行徑,豈是我輩俠義道的所作所為?既是小兄弟代為說情,你們都起
來罷。」衛璧等三人含羞帶愧,站了起來。朱長齡向喂養群犬的狗僕喝道:「那些惡
犬呢?都放出來。」狗僕答應了,放出群犬。
朱九真見父親臉色不善,不知他是何用意,低聲叫道:「爹。」朱長齡冷笑道:
「你養了這些惡犬來傷人,好啊,你叫惡犬來咬我啊。」朱九真哭道:「爹,女兒知
錯了。」朱長齡哼了一聲,走入惡犬群中,拍拍拍拍四聲響過,四條巨狼般的惡犬已
頭骨碎裂,屍橫就地。旁人嚇得呆了,都說不出話來。朱長齡拳打足踢、掌劈指戳,
但見他身形飄動,一個藍影在狗場上繞了一圈,三十餘條猛犬已全被擊斃,別說噬咬
抗擊,連逃竄幾步也來不及。他一舉擊斃群犬,固因群犬未得朱九真號令,給攻了個
出其不意,但他出手如風似電,掌力更是凌厲之極。衛璧、武青嬰、張無忌只看得撟
舌不下。
朱長齡將張無忌橫抱在臂彎之中,送到自己房中養傷。不久朱夫人和朱九真一齊
過來照料湯藥。張無忌被群犬咬傷後失血過多,身子本已衰弱,這一次受傷不輕,又
昏迷了數日,稍待清醒,便自己開了張療傷調養的藥方,命人煮藥服食,這才好得快
了。朱長齡見他用藥如神,更是驚喜交集。在這二十餘日的養傷期間,朱九真常自伴
在張無忌床邊,唱歌猜謎、講故事說笑,像大姊姊服侍生病的弟弟一般,細 心體
貼,無微不至。
張無忌傷愈起床,朱九真每日仍有大半天和他在一起。她跟父親學武之時,對張
無忌也毫不避忌,總是叫他在一旁觀看。朱長齡曾兩次露出口風,有收他為徒之意,
願將一身武功相傳,但見他並不接口,此後也就不再提了,但待他極盡親厚,與自己
家人弟子絲毫無異。朱家武功與書法有關,朱九真每日都須習字,也要張無忌伴她一
起學書。張無忌自從離冰火島來到中土後,一直顛沛流離、憂傷困苦,那裡有過這等
安樂快活的日子?轉眼到了二月中旬,這日張無忌和朱九真在小書房中相對臨帖。丫
鬟小鳳進來稟報:「小姐,姚二爺從中原回來了。」朱九真大喜,擲筆叫道:「好
啊,我等了他大半年啦,到這時候才來。」牽著張無忌的手,說道:「無忌弟,咱們
瞧瞧去,不知姚二叔有沒給我買齊了東西。」兩人攜手走向大廳。張無忌問道:「姚
二叔是誰?」朱九真道:「他是我爹爹的結義兄弟,叫做千里追風姚清泉。去年我爹
爹請他到中原去送禮,我托他到杭州買胭脂水粉和綢緞,到蘇州買繡花的針線和圖
樣,又要買湖筆徽墨、碑帖書籍,不知他買齊了沒有。」跟著解說,朱家莊僻處西域
崑崙山中,精緻些的物事數千里內都無買處。崑崙山和中土相隔萬里,來回一次動輒
兩三年,有人前赴中原,朱九真自要托他購買大批用品了。
兩人走進廳門,只聽得一陣嗚咽哭泣之聲,不禁都吃了一驚,進得廳來,更是驚
詫,只見朱長齡和一個身材高瘦的中年漢子都跪在地下,相擁而泣。那漢子身穿白色
喪服,腰繫了一根草繩。朱九真走近身去,叫道:「姚二叔!」朱長齡放聲大哭,叫
道:「真兒,真兒!咱們的大恩人張五爺,張......張五爺......他......他......
已死了!」朱九真驚道:「那怎麼會?張恩公......失蹤了十年,不是已安然歸來
麼?」姚清泉嗚咽著道:「咱們住得偏僻,訊息不靈,原來張恩公在四年多以前,便
已和夫人一齊自刎身亡。我還沒上武當山,在陝西途中就已聽到消息。上山後見到宋
大俠和俞二俠,才知實情,唉......」
張無忌越聽越驚,到後來更無疑惑,他們所說的「大恩人張五爺」,自是自己的
生父張翠山,眼見朱長齡和姚清泉哭得悲傷,朱九真也是泫然落淚,忍不住便要上前
吐露自己的身分,但轉念一想:「我一直不說自己身世,這時說明真相,朱伯父和真
姊多半不信,定要疑我冒充沽恩,不免給他們瞧得小了。」
過不多時,只聽得院內哭聲大作,朱夫人扶著丫鬟,走出廳來,連連向姚清泉追
問。姚清泉悲憤之下,也忘了向義嫂見禮,當即述說張翠山自刎身亡的經過。張無忌
雖然強忍,不致號哭出聲,但淚珠已滾滾而下。大廳上人人均在哭泣流淚,誰也沒留
心到他。
朱長齡突然手起一掌,喀喇喇一聲響,將身邊一張八仙桌打塌了半邊,說道:
「二弟,你明明白白說給我聽,上武當山逼死恩公恩嫂的,到底是哪些人?」姚清泉
道:「我一得到訊息,本來早該回來急報大哥,但想須得查明仇人的姓名要緊。原來
上武當山逼死恩公的,自少林派三大神僧以下,人數著實不少,小弟暗中到處打聽,
這才耽擱了日子。」當下將少林、崆峒、峨嵋各派、海沙、巨鯨、神拳、巫山等幫會
中,凡是曾上武當山去勒逼張翠山的,諸如空聞方丈、空智大師、何太沖、靜玄師太
、關能等等的名字都說了出來。朱長齡慨然道:「二弟,這些人都是當今武林中數一
數二的好手,咱們本來是一個也惹不起的。可是張五爺待我們恩重如山,咱們便是粉
身碎骨,也得給他報此深仇。」
姚清泉拭淚道:「大哥說得是,咱哥兒倆的性命,都是張五爺救的,反正已多活
了這十多年,再交還給張五爺,也就是了。小弟最感抱憾的,是沒能見到張五爺的公
子,否則也可轉達大哥之意,最好是能請他到這兒來,大伙兒盡其所有,好好的侍奉
他一輩子。」
朱夫人絮絮詢問這位張公子的詳情。姚清泉只道他受了重傷,不知在何處醫治,
似乎今年還只有八、九歲年紀,料想張三丰張真人定要傳以絕世武功,將來可能出任
武當派的掌門人。朱長齡夫婦跪下拜謝天地,慶幸張門有後。姚清泉道:「大哥叫我
帶去送給張恩公的千年人參王、天山雪蓮、玉獅鎮紙、烏金匕首等等這些物事,小弟
都留在武當山上,請宋大俠轉交給張公子。」朱長齡道:「這樣最好,這樣最
好。」轉頭向女兒道:「我家如何身受大恩,你可跟張兄弟說一說。」
朱九真攜著張無忌的手,走到父親書房,指著牆上一幅大中堂給他看。那中堂右
端題著七字:「張公翠山恩德圖」。張無忌從未到過朱長齡的書房,此時見到父親的
名諱,已是淚眼模糊,只見圖中所繪是一處曠野,一個少年英俊的武士,左手持銀鉤
、右手揮鐵筆,正和五個凶悍的敵人惡鬥。張無忌知道這人便是自己父親了,雖然面
貌並不肖似,但依稀可從他眉目之間看到自己的影子。地下躺著兩人,一個 是朱
長齡,另一個便是姚清泉,還有兩人卻已身首異處。左下角繪著一個青年婦人,滿臉
懼色,正是朱夫人,她手中抱著一個女嬰。張無忌凝目細看,見女嬰嘴邊有一顆小黑
痣,那自是朱九真了。這幅中堂紙色已變淡黃,為時至少已在十年以上。
朱九真指著圖畫,向他解釋。原來其時朱九真初生不久,朱長齡為了躲避強仇,
攜眷西行,但途中還是給對手追上了。兩名師弟為敵人所殺,他和姚清泉也被打倒。
敵人正要痛下毒手,適逢張翠山路過,仗義出手,將敵人擊退,救了他一家的性命。
依時日推算,那自是張翠山在赴冰火島前所為。朱九真說了這件事後,神色黯然,說
道:「我們住得隱僻,張恩公從海外歸來的訊息,直至去年方才得知。爹爹曾立誓不
再踏入中原一步,於是忙請姚二叔攜帶貴重禮物,前去武當山拜見,哪知道......」
說到這裡,一名書僮進來請她赴靈堂行禮。
朱九真匆匆回房,換了一套素淨衣衫,和張無忌同到後堂。只見堂上已擺列兩個
靈位,素燭高燒,一塊靈牌上寫著「恩公張大俠諱翠山之靈位」,另一塊寫著「張夫
人殷氏之靈位」。朱長齡夫婦和姚清泉跪拜在地,哭泣甚哀。張無忌跟著朱九真一同
跪拜。
朱長齡撫著他頭,哽咽道:「小兄弟,很好,很好。這位張大俠慷慨磊落,實是
當世無雙的奇男子,你雖跟他不相識,無親無故,但拜他一拜,也是應該的。」當此
情境,張無忌更不能自認便是這位「張恩公」的兒子,心想:「那姚二叔傳聞有誤,
說我不過八、九歲年紀,此時我便明說,他們也一定不信。」
忽聽姚清泉道:「大哥,那位謝爺......」朱長齡咳嗽一聲,向他使個眼色,姚
清泉登時會意,說道:「那些謝儀該怎麼辦?要不要替恩公發喪?」朱長齡道:「你
瞧著辦罷!」張無忌心想:「你明明說的是『謝爺』,怎地忽然改為『謝儀』?謝
爺,謝爺?難道說的是我的義父嗎?」這一晚他想起亡父亡母,以及在極北寒島苦度
餘生的義父,思潮起伏,又怎睡得安穩?
次晨起身,聽得腳步細碎,鼻中聞到一陣幽香,見朱九真端著洗臉水走進房來。
張無忌一驚,道:「真姊,怎.........怎麼你給我......」朱九真道:「佣僕和丫鬟
都走乾淨了,我服侍你一下又打甚麼緊?」張無忌更是驚奇,問道:「為......為甚
麼都走了?」朱九真道:「我爹爹昨晚叫他們走的,每人都發了一筆銀子,要他們回
自己家去,因為在這兒危險不過。」她頓了一頓,說道:「你洗臉後,爹爹有話跟你
說。」張無忌胡亂洗了臉。朱九真給他梳了頭,兩人一同來到朱長齡書房。這所
大宅子中本來有七、八十名婢僕,這時突然冷冷清清的一個也不見了。
朱長齡見二人進來,說道:「張兄弟,我敬重你的仁俠心腸,英雄氣概,本想留
你在舍下住個十年八載,可是眼下突起變故,逼得和你分手,張兄弟千萬莫怪。」說
著托過一隻盤子,盤中放著十二錠黃金,十二錠白銀,又有一柄防身的短劍,說道:
「這是愚夫婦和小女的一點微意,請張兄弟收下,老夫若能留得下這條性命,日後當
再相會......」說到這裡,聲音嗚咽,喉頭塞住了,再也說不下去。張無忌閃 身
讓在一旁,昂然道:「朱伯伯,小侄雖然年輕無用,卻也不是貪生怕死之徒。府上眼
前既有危難,小侄決不能自行退避。縱然不能幫伯父和姊姊甚麼忙,也當跟伯父和姊
姊同生共死。」朱長齡勸之再三,張無忌只是不聽。朱長齡嘆道:「唉,小孩子家不
知危險。我只有將真相跟你說了,可是你先得立下個重誓,決不向第二人泄漏機密,
也不得向我多問一句。」
張無忌跪在地下,朗聲道:「皇天在上,朱伯伯向我所說之事,若是我向旁人泄
漏,多口查問,教我亂刀分屍,身敗名裂。」
朱長齡扶他起來,探首向窗外一看,隨即飛身上屋,查明四下裡確無旁人,這才
回進書房,在張無忌耳邊低聲道:「我跟你說的話,你只可記在心中,卻不得向我說
一句話,以防隔牆有耳。」張無忌點了點頭。
朱長齡低聲道:「昨日姚二弟來報張恩公的死訊時,還帶了一個人來,此人姓謝
名遜,外號叫作金毛獅王......」張無忌大吃一驚,身子發顫。
朱長齡又道:「這位謝大俠和張恩公有八拜之交,他和天下各家各派的豪強都結
下了深仇,張恩公夫婦所以自刎,便是為了不肯吐露義兄的所在。謝大俠不知如何回
到中土,動手為張恩公報仇雪恨,殺傷了許多仇人,只是好漢敵不過人多,終於身受
重傷。姚二弟為人機智,救了他逃到這裡,對頭們轉眼便要追到。對方人多勢眾,我
們萬萬抵敵不住。我是捨命報恩,決意為謝大俠而死,可是你跟他並無半點淵源,何
必將一條性命陪在這兒?張兄弟,我言盡於此,你快快去罷!敵人一到,玉石俱焚,
再遲可來不及了。」張無忌聽得心頭火熱,又驚又喜,萬想不到義父竟會到了此處,
問道:「他在哪......」朱長齡右手迭出,按住了他嘴巴,在他耳邊低聲道:「不許
說話。敵人神通廣大,一句話不小心,便危及謝大俠的性命。你忘了適才的重誓
麼?」張無忌點了點頭。
朱長齡道:「我已跟你說明白了,張兄弟,你年紀雖小,我卻當你是好朋友,跟
你推心置腹,絕無隱瞞。你即速動身為要。」張無忌道:「你跟我說明白後,我更加
不走了。」朱長齡沉吟良久,長嘆一聲,毅然道:「好!咱們今後同生共死,旁的也
不用多說。事不宜遲,須得動手了。」當下和朱九真及張無忌奔出大門,只見朱夫人
和姚清泉已候在門外,身旁放著幾個包袱,似要遠行。張無忌東瞧西望,卻不見義父
的影蹤。
朱長齡晃著火折,點燃了一個火把,便往大門上點去。頃刻間火光沖天而起,火
頭延向四處,原來這座大莊院的數百間房屋上早已澆遍了火油。西域天山、崑崙山一
帶,自來盛產火油,常見油如湧泉,從地噴出,取之即可生火煮食。朱家莊廣廈華
宅,連綿里許,但在火油助燃之下,焚燒極是迅速。
張無忌眼見雕樑畫棟都捲入了熊熊火焰之下,心下好生感激:「朱伯伯畢生積
蓄,無數心血,旦夕間化為灰燼,那全是為了我爹爹和義父。這等血性男子,世間少
有。」當晚朱長齡夫婦、朱九真、張無忌四人在一個山洞中宿歇。朱長齡的五名親信
弟子手執兵刃,由姚清泉率領,在洞外戒備。這場大火直燒到第三日上方熄,幸而敵
人尚未趕到。第三日晚間,朱長齡帶同妻女弟子,和姚清泉、張無忌從山洞深處走
去,經過黑沉沉的一條長隧道,來到幾間地下石室之中。石室中糧食清水等物儲備充
分,只是頗為悶熱。朱九真見張無忌不住伸袖拭汗,笑問:「無忌弟,你猜猜看,為
甚麼這裡如此炎熱?你可知咱們是在甚麼地方?」張無忌鼻中聞到焦臭,登時醒悟:
「啊,咱們便是在原來的莊院之下。」朱九真笑道:「你真聰明。」
張無忌對朱長齡用心的周密更是佩服。敵人大舉來襲之時,眼見朱家莊已燒得片
瓦不存,只有向遠處搜尋,絕不會猜到謝遜竟是躲在火場之下。他見石室彼端有一鐵
門緊閉,料想義父便藏在其中,雖是極盼和義父相見,一敘別來之情,但想眼前步步
危機,連朱長齡都不敢去和他說話,自己怎能輕舉妄動?倘若誤了大事,自己送命不
打緊,累了義父和朱家全家性命,那是多大的罪過?
在地窖中住了半日,炎熱漸減,各人展開毛毯,正要就寢,忽聽得一陣急速的馬
蹄聲遠遠傳來,不多時便到了頭頂。只聽得一人粗聲說道:「朱長齡這老賊定是護了
謝遜逃走啦,快追,快追!」各人雖在地底,上面的聲音卻聽得清清楚楚,原來地窖
中有鐵管通向地面,傳下聲音。但聽得馬蹄聲雜沓,漸漸遠去。
這一晚在頭頂上經過的追兵先後共有五批,有崑崙派的、崆峒派的、巨鯨幫的,
另外兩批人卻聽不出來歷。每一批少則七、八人,多則十餘人,兵刃鏗鏘,健馬嘶
吼,無不口出惡言,聲勢洶洶。張無忌心想:「我義父若非雙目失明,又受重傷,那
會將你們這些么魔小丑放在心上?」待第五批人走遠,姚清泉拿起木塞,塞住了鐵管
口,以免地窖中各人說話為上面偶然經過之人聽見。但他話聲仍是壓得極低,說
道:「我去瞧瞧謝大俠的傷勢。」朱長齡點了點頭。姚清泉伸手扳動門旁的機括,鐵
門緩緩開了。他提著一盞火油燈,走進鐵門。這時張無忌再也忍耐不住,站起身來,
在姚清泉背後張望,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向裡而臥。張無忌乍見義父寬闊的背
影,登時熱淚盈眶。只所姚清泉低聲道:「謝大俠覺得好些了嗎?要不要喝水?」突
然間勁風響處,姚清泉手中的火油燈應風而滅,跟前砰的一聲,姚清泉被謝遜一
掌擊出,飛出鐵門,重重摔在地下。只聽謝遜大聲叫道:「少林派的,崑崙派的,崆
峒派的眾狗賊,來啊,來啊,我金毛獅王謝遜怕你們不成?」朱長齡叫道:「不好,
謝大俠神志迷糊了。」走到門邊,說道:「謝大俠,我們是你朋友,並非仇敵。」謝
遜冷笑道:「甚麼朋友?花言巧語,騙得倒我嗎?」大踏步走出鐵門,發掌向朱長齡
當胸擊來,這一掌勁力凌厲,帶得室中那盞油燈的火焰不住晃動。朱長齡不敢擋架,
轉身閃避,謝遜左手一拳直擊他面門。朱長齡逼不得已,舉臂架開,身子一晃,退了
兩步。張無忌見到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不禁嚇得呆了。那謝遜拳掌如風,凌厲無比,
朱長齡不敢與抗,只是退避。謝遜一掌擊不中朱長齡,掃在石牆之上,但見石屑紛
飛,若是中在人體,那還了得?那謝遜長髮披肩,雙目如電,臉上血污斑斑,口中荷
荷而呼,掌勢越來越猛烈。朱夫人和朱九真嚇得躲在壁角。朱長齡見他拳掌攻到,只
得將身邊的木桌推過去一擋。謝遜砰砰兩拳,登時將那桌子打得粉碎。張無忌茫然失
措,張大了口,呆立在一旁,眼見這個「謝遜」絕不是他義父金毛獅王謝遜。他義父
雙眼早盲,這人卻目光炯炯。只見這大漢一掌打出,朱長齡背靠石壁, 已是退無
可退,但並不出手招架,叫道:「謝大俠,我不是你的敵人,我不還手。」那大漢毫
不理會,一掌打在他的胸口。朱長齡神色極是痛苦,叫道:「謝大俠,你相信了
嗎?」那大漢喝道:「狗賊,再吃我一拳!」又是一拳打去。朱長齡噴出一口鮮血,
顫聲道:「你是我恩公義兄,便打死我,我也不還手。」那大漢狂笑道:「不還手最
好,我便打死你。」左一拳,右一拳,齊中胸腹。朱長齡「啊」的一聲慘呼,身子軟
倒。那大漢更不容情,又出拳打去。張無忌搶上一步,舉臂拼命擋格,只覺這一拳勁
力好大,一震之下,幾乎氣也透不過來,當下不顧生死,叫道:「你不是謝遜,你不
是......」那大漢怒道:「你這小鬼知道什麼?」舉腳向他踢去。張無忌閃身避開,
大叫:「你冒充金毛獅王,不懷好意,假的,假的......」
朱長齡本已委頓在地,聽了張無忌的叫聲,當即掙扎爬起,指著那大漢叫道:
「你......你不是......你騙我......」突然一大口鮮血噴出,射在那大漢臉上,身
子向前一跌,順勢便點了他右乳下的「神封穴」。朱長齡重傷之後,已非那大漢的敵
手,卻借著噴血傾跌,出其不意,以家傳「一陽指」手法點中了他大穴。朱長齡又在
他腰脅間補上兩指,自己卻也已支持不住,暈倒在地。朱九真和張無忌忙搶上扶起。
過了一會,朱長齡悠悠醒轉,問張無忌道:「他......他......」張無忌道:「朱伯
伯,我再也不能隱瞞,你所說的恩公,便是家父。金毛獅王是我義父,我怎會認
錯?」朱長齡搖了搖頭,微微苦笑,臉上神色自是半點也不相信。張無忌道:「我義
父雙目已盲,這人眼目完好,便是最大的破綻。我義父在海外失明,此事外間無人知
曉。這人前來冒充,卻不知我義父盲目這回事。」
朱九真喜道:「無忌弟,你當真是我家大恩公的孩子?這可太好了,太好了。」
朱長齡兀自不信。張無忌只得將如何來到崑崙的情由簡略說了。姚清泉旁敲側擊,問
他武當山上諸般情形,又詢問張翠山夫婦當日自刎的經過,聽他講得半點不錯,這才
相信。朱長齡卻仍感為難,說道:「倘若這孩子說謊,咱們得罪了謝大俠,那可如何
是好?」
姚清泉拔出匕首,對著那大漢的右眼,說道:「朋友,金毛獅王謝遜雙目已毀,
你既要學他,便須學得到家些,今日先毀了你這對招子。我姓姚的上了你大當,若不
是這位小兄弟識破,豈非不明不白的送了我朱大哥性命?」說著匕首向前一送,刀尖
直抵他眼皮,又問:「你到底是甚麼人?為甚麼冒充金毛獅王?」
那大漢怒道:「有種便一刀將我殺了。我開碑手胡豹是甚麼人?能受你逼供
嗎?」朱長齡「哦」的一聲,道:「開碑手胡豹!嗯,你是崆峒派。」胡豹大聲道:
「天下各門各派,都知朱長齡要為張翠山報仇,常言道得好: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
殃。」姚清泉喝道:「你這人恁地惡毒!」匕首一低,便往他心口刺去。朱長齡左手
探出,一把抓住他手腕,說道:「二弟,且慢,倘若他真是謝大俠,咱們哥兒倆可是
萬死莫贖。」姚清泉道:「張兄弟已說得明明白白。大哥你若三心二意,決斷不下,
眼前大禍可就難以避過。」朱長齡搖搖頭道:「咱們寧可自己身受千刀,決不能錯傷
了張恩公的義兄一根毫毛。」
張無忌道:「朱伯伯,這人決不是我的義父。我義父外號叫作『金毛獅王』,頭
髮是黃的。這人卻是黑頭髮。」朱長齡沉吟半晌,點了點頭,攜著他手,道:「小兄
弟,你跟我來。」兩人走出石室,再出了石洞,直到山坡後一座懸崖之下,並肩在一
塊大石上坐下。朱長齡道:「小兄弟,這人倘若不是謝大俠,咱們自然非殺了他不
可,但在動手之前,我須得心中確無半點懷疑,你說是不是?」張無忌道:「你唯恐
有甚失閃,確也應當。但這人絕非我義父,朱伯伯放心好了。」
朱長齡嘆了口氣,說道:「孩子,我年輕之時,曾上過不少人的當。今日我所以
不肯還手,以致身受重傷,還是識錯了人之故。一錯不能再錯,此事干係重大,我死
不足惜,卻無論如何,須得維護你和謝大俠的平安。我本該問明白謝大俠到底身在何
處,方能真正放心,可是這件事我卻又不便啟口。」
張無忌心下激動,道:「朱伯伯,你為了我爹爹和義父,把百萬家產都毀了,自
己又受了這等重傷,難道我還有信你不過的?我義父的情形,你便不問,我也要跟你
說。」於是將父母和謝遜如何飄流到冰火島上、如何一住十年、如何三人結筏回來的
種種情由,一一說了,其中一大半經過是他轉從父母口中得知,但也說得十分明白。
朱長齡反覆仔細盤問,將張無忌如何在冰火島上學武、如何送楊不悔西來、如何
在崑崙三聖坳遭難等情,全都問得明白,聽得張無忌所言確無半點破綻,這才真的相
信了,長長舒了口氣,仰天說道:「恩公啊恩公,你在天之靈,祈請明鑒:朱長齡須
當竭盡所能,撫養無忌兄弟長大成人。只是強敵環伺,我武藝低微,實在未必挑得起
這副重擔,萬望恩公時加佑護。」說罷跪倒在地,向天叩頭。張無忌又是傷 心,
又是感激,跟著跪下。
朱長齡站起身來,說道:「現下我心中已無半分疑惑。唉!少林、峨嵋、崑崙、
崆峒,哪一派不是人多勢眾,武功高強?小兄弟,先前我決意拼了這條老命,殺得仇
人一個是一個,以報令尊的大恩。但今日撫孤事大,報仇尚在其次。只是大地茫茫,
卻到何處去避這場大難?連我這等偏僻之極的處所,他們也都找上來了,哪裡另有更
加偏僻的所在?」他頓了一頓,又道:「謝大俠孤零零的獨處冰火島上,這幾 年
的日子,想來也甚慘。唉,這位大俠對恩公恩嫂如此高義,我但盼能見他一面,死亦
甘心。」
張無忌聽他說到義父孤零零的在冰火島受苦,極是難過,心念一動,沖口說道:
「朱伯伯,咱們一起到冰火島去,好不好?我在島上過的日子何等快活,但一回中
土,所見所受,不是凶殺流血,便是擔驚受怕。」朱長齡道:「小兄弟,你很想回到
冰火島去,是不是?」張無忌躊躇不答,暗忖自己已活不多久,何況去冰火島途中海
程艱險,未必能至,不該累得朱長齡一家身冒奇險,大海無情,只要稍有不測,
那便葬身於洪波巨濤之中。
朱長齡握住他雙手,瞧著他臉,說道:「小兄弟,你我不是外人,務請坦誠相
告,你是不是想回冰火島去?」話聲誠懇已極。張無忌此時心中,確是苦厭江湖上人
心的險惡,極盼在身死之前能再見義父一面,如能死於義父懷抱之中,那麼一生更無
他求。在朱長齡面前,他也無法作偽隱瞞自己心事,於是緩緩點了點頭。
朱長齡不再多言,攜著張無忌的手回到石室,向姚清泉道:「那是奸賊,確然無
疑。」姚清泉點了點頭,手執匕首,走進密室。只聽得那開碑手胡豹長聲慘呼,已然
了帳。姚清泉從密室中出來,關上了鐵門,但見他匕首上鮮血殷然,順手便在靴底拂
拭。朱長齡道:「這賊子來此臥底,咱們的蹤跡看來已經洩漏,此地不可再居。」當
下領著各人,從石洞中出來,行了二十餘里,轉過兩座山峰,進了一個山谷,來到一
棵大樹旁的四、五間小屋前。
此時天將黎明,各人進了小屋後,張無忌見屋中放的都是犁頭、鐮刀之類農具,
但鍋灶糧食,一應俱全。看來朱長齡為防強仇,在宅第之旁安排了不少避難的所在。
朱長齡重傷之下,臥床不起。朱夫人取出土布長衫和草鞋、包頭,給各人換上。霎時
之間,大富之家的夫人小姐變成了農婦村女,雖然言談舉止不像,但只要不走近細
看,也不致露出馬腳。在農舍住了數日,朱長齡因有祖傳雲南傷藥,服後痊癒很
快,幸喜敵人也不再追來。
張無忌閒中靜觀,見姚清泉每日出去打探消息,朱夫人卻率領弟子收拾行李包
裹,顯然有遠行之計。他知朱長齡為了報恩避仇,決意舉家前往海外的冰火島,心中
極是歡喜。這一晚他睡在床上,想起如能天幸不死,終於到了冰火島,終生得和這位
美如天人的朱九真姊姊在島上廝守,不禁面紅耳熱,一顆心怦怦跳動;又想朱伯伯、
姚二叔和義父見面之後,三人結成好友,在島上無憂無慮的嘯傲歲月,既不怕蒙古韃
子殘殺欺壓,也不必擔心武林強仇明攻暗襲,為人若斯,自也更無他求了。他想得歡
喜,竟忘了自己身中寒毒,在世已為日無多,直到中夜,仍未睡著。正朦朧間,忽聽
得板門輕輕推開,一個人影閃進房來。張無忌微感詫異,鼻中聞到一陣淡淡幽香,正
是朱九真日常用以薰衣的素馨花香。他突然滿臉通紅,說不出的害羞。朱九真悄步走
到床前,低聲問道:「無忌弟,你睡著了嗎?」張無忌不敢回答,雙 眼緊閉,假
裝睡熟,過了一會,忽有幾根溫軟的手指摸到了他眼皮上。
張無忌又驚又喜,又羞又怕,只盼她快快出房。他心中對朱九真敬重無比,只求
每日能瞧她幾眼,便已心滿意足,心中固然無半分褻瀆的念頭,便是將來娶她為妻的
盼望,也是從未有過。這時見她半夜裡忽然走進房來,如何不令他手足無措?他忽然
又想:「真姊難道有甚要緊事情,須得半夜裡來跟我說嗎?」便在此時,突覺胸口膻
中穴上一麻,接著肩貞、神藏、曲池、環跳諸穴上都一一被點。這一下大出他意料之
外,哪想得到朱九真深夜裡竟來點自己的穴道?不由得大是懊喪:「啊,真姊定是試
探我睡著之後,是否警覺?明兒她解了我穴道,再來嘲笑我一番。早知如此,她進房
時我便該躍起身來,嚇她一跳,免得她明日說嘴。」
只見她輕輕推開窗子,飛身而出,張無忌心道:「我快些解開穴道,跟在她身
後,扮鬼嚇她,倒也好玩。」當即以謝遜所授的解穴之法衝解穴道。但朱九真家傳的
「一陽指」功夫甚是了得,他直花了大半個時辰,方始解開被點諸穴,這尚因朱九真
功力未夠,又不欲令他知覺,因而使力極輕,否則他解穴之法再妙,卻也衝解不開。
待得站起身來,匆匆穿上衣服,躍出窗去,四下裡一片寂靜,哪裡還有朱九真的影
蹤?他站在黑暗之中,頗感沮喪,忽爾轉念:「真姊明兒要笑我無用,讓她取笑便
是,何必跟她爭強鬥勝?我平日想博她個歡喜,也是不易,今晚倘若追到了她,只怕
她反而要著惱了。」想到此處,登時心安理得。這時已是初春,山谷間野花放出清
香,他一時也睡不著,信步便順著一條小溪走去。山坡上積雪初溶,雪水順著小溪流
去,偶爾挾著一些細小的冰塊,相互撞擊,錚錚有聲。
走了一會,忽聽得左首樹林傳出格格一聲嬌笑,正是朱九真的聲音,張無忌微微
一驚,心道:「真姊瞧見我了嗎?」卻聽得她低聲叱道:「表哥,不許胡鬧,瞧我不
老大耳括子打你。」跟著是幾聲男子的爽朗笑聲,不必多聽便知是衛璧。張無忌心頭
一震,幾乎要哭了出來,做了半天的美夢登時破滅,心中已然雪亮:「真姊點我穴
道,哪裡是跟我鬧著玩?她半夜裡來跟表哥相會,怕我知道。」霎時間手酸腳軟,又
想:「我是個無家可歸的窮小子,文才武功、人品相貌,那一樣都遠遠不及衛相公。
真姊和他又是表兄妹之親,跟他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
自己寬解了一會,輕輕嘆了口氣,忽聽得腳步聲響,有人從後面走來,便在此
時,朱九真和衛璧也低聲笑語,手攜手的並肩而來。張無忌不願和他們碰面,忙閃身
在一株大樹後一躲。但聽得兩邊腳步聲漸漸湊近,朱九真忽然叫道:「爹!你......
你......」聲音顫抖,似乎很是害怕,原來從另一邊來的那人正是朱長齡。
朱長齡見女兒夜中和外甥私會,似乎甚為惱怒,哼了一聲道:「你們在這裡幹什
麼?」朱九真強作漫不在乎,笑道:「爹,表哥跟我這麼久沒見面了,今日難得到
來,我們隨便談談。」朱長齡道:「你這小妮子忒也大膽,若是給無忌知覺
了......」朱九真接口道:「我輕輕點了他五處大穴,這時睡得正香呢,待會去解開
他穴道,管教他絕不知覺。」張無忌心道:「朱伯伯也瞧出我喜歡真姊,為了我爹爹
有恩於他,不肯令我傷心失望。其實我雖喜歡真姊,卻是絕無他念。朱伯伯,你待我
當真太好了。」只聽朱長齡道:「雖是如此,一切還當小心,可別功虧一簣,讓他瞧
出破綻。」朱九真笑道:「孩兒理會得。」衛璧道:「舅父,真妹,我也該回去了,
只怕師父等我。」朱九真對他甚是依戀,說道:「我送你去。」朱長齡道:「好,我
也去跟你師父談一會。咱們此去北海冰火島,大家須得萬事齊備,不可稍有差失。」
說著三人一齊向西。
張無忌頗為奇怪,知道衛璧的師父名叫武烈,是武青嬰的父親,聽朱長齡的口
氣,好像武家父女和衛璧都要去冰火島,怎麼事先沒聽他說過?這件事知道的人多
了,難保不泄漏風聲,別累及義父才好。他沉思半晌,突然間想到了朱長齡的一句
話:「可別功虧一簣,讓他瞧出破綻。」破綻,破綻,有甚麼破綻?
想到「破綻」兩字,一直便在他腦海中的一個模模糊糊的疑團,驀地裡鮮明異常
的顯現在眼前:那幅「張公翠山恩德圖」中,為甚麼人人相貌逼肖,卻將他尖臉的父
親畫作了方臉?他父親的眉目倒是很像,不錯,那因為他父子倆眉目相似,可是他父
親是尖臉蛋,絕不像張無忌自己,臉作長方。聽朱長齡說,這幅畫是十餘年前他親筆
所繪,就算他丹青之術不佳,也不該將大恩公畫得面目全非。畫上的張翠山,倒像是
長大了的張無忌一般。「啊,另有一節。爹爹所使鐵筆杆直筆尖,形似毛筆。那日他
初回大陸,在兵器鋪中買了一枝判官筆,還說輕重長短,將就可用,就是多了一隻鐵
手之形,瞧來挺不順眼。媽媽說一住定之後,就給他去另行鑄造。但畫中爹爹所使兵
刃,卻是尋常的判官筆,鐵鑄的人手中抓一枝鐵筆。朱伯伯自己是使判官筆的大行
家,甚麼都可畫錯,怎能將爹爹所使的判官筆也畫錯了?」
想到此節,隱隱感到恐懼,內心已有了答案,可是這答案實在太可怕,無論如何
不敢明明白白的去想它,只是安慰自己:「千萬別胡思亂想,朱伯伯如此待我,怎可
瞎起疑心?我這就回去睡罷,要是讓他們知道我半夜中出來,說不定會有性命之
憂。」
他想到「性命之憂」四字,登時全身一震,自己也不知為甚麼無端端的會這般害
怕。
他呆了半晌,不自禁朝著朱長齡父女所去的方向走去,只見樹林中透出一星火
光,原來樹叢中另有房屋。他心中怦怦亂跳,放輕腳步,朝著火光悄悄而行,走到屋
後,定了定神,探頭從窗縫中向內張望。只見朱長齡父女和衛璧對窗而坐,在和人說
話。有兩人背向張無忌,見不到面目,但其中一個少女顯是「雪嶺雙姝」之一的武青
嬰。另外那男子身材高大,傾聽朱長齡述說如何假裝客商,到山東一帶出海,他一聲
不響的聽著,不住點頭。
張無忌心想:「我這可不是庸人自擾嗎?這一位多半便是武莊主武烈,朱伯伯跟
他交好,邀他同去冰火島,原也是人情之常,我又何必大驚小怪?」
只聽得武青嬰道:「爹,咱們在茫茫大海之中找不到那小島,回又回不來,那可
怎生是好?」張無忌心想:「這位果然是武莊主。」只聽武烈道:「你若害怕,那就
別去。天下之事,不經艱難困苦,那有安樂時光?」武青嬰嬌嗔道:「我不過問一
問,又引得你來教訓人家。」武烈一笑,說道:「這一下原來孤注一擲。要是運氣
好,咱們到了冰火島上,想那謝遜武功再高,也只一人,何況雙目失明,自不是咱們
的敵手......」
張無忌聽到此處,一道涼氣從背脊上直衝下來,不由得全身打戰,只聽武烈繼續
道:「......那屠龍刀還不手到拿來?那時『號令天下,莫敢不從?』我和你朱伯伯
並肩成為武林至尊。倘若人算不如天算,我們終於死在大海之中,哼,世上又有誰是
不死的?」
衛璧說道:「聽說金毛獅王謝遜武功卓絕,王盤山島上一吼,將數十名江湖好手
一齊震成了白痴。依弟子見,咱們到得島上,不用跟他明槍交戰,只須在食物中偷下
毒藥,別說他是盲人,便算他雙目完好,瞧得清清楚楚,也絕不會疑心他義兒會帶人
來害他啊。」
朱長齡點頭道:「璧兒此計甚妙。只是咱們朱武兩家,上代都是名門正派的俠
士,向來不碰毒藥,便是暗器之上也從不喂毒。到底要用甚麼毒藥,使他服食全不知
覺,我可一竅不通了。」衛璧道:「姚二叔多在中原行走,定然知曉,請他購買齊備
便是。」
武烈轉身拍了拍朱九真的肩頭,笑道:「真兒......」這時他回過頭來,張無忌看
得清楚,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此人正是假扮他義父的「開碑手胡豹」,甚麼將朱長
齡打得重傷吐血、被姚清泉一刀殺死等等,全是假裝的,登時明白他們為了要使這齣
戲演得逼真,一掌擊出,碰到牆上是石屑紛飛,遇到桌椅是堅木破碎,是以要武功精
強的武烈出馬。只聽他對朱九真笑道:「所以啊,這齣戲還有得唱呢,你一路跟那小
鬼假裝親熱,直至送了謝遜的性命為止。可千萬別露出絲毫馬腳。」
朱九真道:「爹,你須得答應我一件事。」朱長齡道:「什麼?」朱九真道:
「你叫我侍候這小鬼,這些日子來吃的苦頭可真不小,要到踏上冰火島,殺了謝遜,
時候還長著呢,不知道要受多少罪。等你取到屠龍刀後,我可要將這小鬼一刀殺
死!」張無忌聽了她這麼惡狠狠的說話,眼前一黑,幾欲暈倒,隱隱約約聽得朱長齡
道:「咱們這般用計騙他,誘出金毛獅王的所在,說來已有些不該。這小子也不是壞
人,咱們殺了謝遜,取得屠龍刀後,將這小子雙目刺瞎,留在冰火島上,也就是
了。」武烈讚道:「朱大哥就是心地仁善,不失俠義家風。」
朱長齡嘆道:「咱們這一步棋,實在也是情非得已。武二弟,咱們出海之後,你
們座船遠遠跟在我們後面,倘若太近,會引起那小子的疑心,過分遠了,又怕失了聯
絡。這艄公舟師,可得費神物色才是。」武烈道:「是,朱大哥想得甚是周到。」
張無忌心中一片混亂:「我從沒吐露自己的身分,怎地會給他們瞧破?嗯,想是
我全力抵抗衛璧及朱武二女毆打之時,使出了武當派武功的心法,朱伯伯見多識廣,
登時便識破了我的來歷。他知道我爹爹媽媽寧可自刎,也不吐露義父的所在,倘若用
強,決不能逼迫我吐露真相。於是假造圖畫、焚燒巨宅、再使苦肉計令我感動。他不
須問我一句,卻使我反而求他帶往冰火島去。朱長齡啊朱長齡,你的奸計可真是毒辣
之至了。」這時朱長齡和武烈兀自在商量東行的諸般籌劃,張無忌不敢再聽,凝住氣
息,輕輕提腳,輕輕放下,每跨一步,要聽得屋中並無動靜,才敢再跨第二步。他知
朱長齡、武烈兩人武功極強,自己只要稍一不慎,踏斷半條枯枝,立時便會給他們驚
覺。這三十幾步路,跨得其慢無比,直至離那小屋已在十餘丈外,才走得稍快。
他慌不擇路,只是向山坡上的林木深處走去,越攀越高,越走越快,到後來竟是
發足狂奔,一個多時辰之中,不敢停下來喘一口氣。奔逃了半夜,到得天色明亮,只
見已處身在一座雪嶺的叢林之內。他回頭眺望,要瞧瞧朱長齡等是否追來,這麼一
望,不由得叫一聲苦,只見一望無際的雪地中留著長長的一行足印。西域苦寒,這時
雖然已是春天,但山嶺間積雪未融。他倉皇逃命,竭力攀登山嶺,哪知反而洩漏了自
己行藏。
便在此時,隱隱聽得前面傳來一陣狼嗥,甚是淒厲可怖,張無忌走到一處懸崖上
眺望,只見對面山坡上七、八條大灰狼仰起了頭,向著他張牙舞爪的嗥叫,顯是想要
食之果腹,只是和他站立之處隔著一條深不見底的萬丈峽谷,無法過來。他回頭再
看,心中突的一跳,只見山坡上有五個黑影慢慢向上移動,自是朱武兩家一行人。此
時相隔尚遠,似乎這五人走得不快,但料想奔行如風,看來不用一個時辰,便能追
到。張無忌定了定神,打好了主意:「我寧可給餓狼分屍而食,也不能落入他們手
中,苦受這群惡人折磨。」想到自己對朱九真這般痴心敬重,哪知她美艷的面貌之
下,竟藏著這樣一副蛇蠍心腸,他又是慚愧,又是傷心,拔足往密林中奔去。樹林中
長草齊腰,雖然也有積雪,足跡卻不易看得清楚。他奔了一陣,心力交疲之下,體內
寒毒突然發作,雙腿也已累得無法再動,便鑽入一叢長草,從地下拾起一塊尖角石頭
拿在手裡,要是給朱長齡等見了自己藏身所在,立時便以尖石撞擊太陽穴自殺。
回想這兩個多月來寄身朱家莊的種種經過,越想越難受:「崆峒派、華山派、崑
崙派這些人恩將仇報,我原也不放在心上,可是我對真姊這般一片誠心,內中真相原
來如此......唉,媽媽臨死叮囑我甚麼話來?怎地我全然置之腦後?」母親臨死時對
他說的那幾句話,清晰異常地在他耳邊響了起來:「孩兒,你長大了之後,要提防女
人騙你,越是好看的女人,越會騙人。」他熱淚盈眶,眼前一片模糊:「媽媽 跟
我說這幾句話之時,匕首已插入她胸口。她忍著劇痛,如此叮囑於我,我卻將她這幾
句血淚之言全不放在心上。若不是我會衝解穴道之法,鬼使神差的聽到了朱長齡的陰
謀,以他們佈置的周密,我定會將他們帶到冰火島上,非害了義父的性命不可。」
他心意已決,靈台清明,對朱長齡父女所作所為的含意,登時瞧得明明白白:朱
長齡一料到他是張翠山之子,便出手擊斃群犬,掌擊女兒,使得張無忌深信他是一位
是非分明、仁義過人的俠士;至於將廣居華廈付之一炬,雖然十分可惜,但比之「武
林至尊」的屠龍寶刀,卻又不值甚麼了。其處事之迅捷果斷,實是可驚可畏。
他又想:「我在島上之時,每天都見義父抱著那柄刀兒呆呆出神,十年之中,始
終參解不透刀中的秘密。義父雖然聰明,卻是直性子。這朱長齡機智過人,計謀之
深,遠遠勝我義父。義父想不出,寶刀若是到了朱長齡手中,他多半能想得
出......」前思後想,諸般念頭紛至沓來,猛聽得腳步聲響,朱長齡和武烈二人已找
到了叢林之中。武烈道:「那小子定是躲在林內,不會再逃往遠處......」朱長齡忙
打斷他 話頭,說道:「唉,不知真兒說錯了甚麼話,得罪了張兄弟。我真擔心,
他小小年紀,要是在冰雪遍地的山嶺中有甚失閃,我便粉身碎骨,也對不起張恩公
啊。」這幾句話說得宛然憂心如搗,自責甚深。張無忌只聽得毛骨悚然,暗想:「他
心尚未死,還在想花言巧語的騙我。」
只聽得朱、武二人各持木棒,在長草叢中拍打,張無忌全身蜷縮,一動也不敢
動,幸而那林子占地甚廣,要每一處都拍打到卻也無法辦到。不久衛璧和雪嶺雙姝也
趕到了。五人在叢林中搜索了半天,始終沒能找到,各人都感倦累,便在石上坐下休
息。其實五人所坐之處,和他相隔不過三丈,只是林密草長,將他身子全然遮住了。
朱長齡凝思片刻,突然大聲喝道:「真兒,你到底怎地得罪了無忌兄弟,害得他
三更半夜的不告而別?」朱九真一怔。朱長齡忙向她使個眼色。張無忌伏在草叢之
中,卻將這眼色瞧得清清楚楚。
朱九真會意,便大聲道:「我跟他開玩笑,點了他的穴道,哪想到無忌弟卻當了
真。」說著縱聲叫道:「無忌弟,無忌弟,你快出來,真姊跟你賠不是啦。」聲音雖
響,卻仍是嬌媚婉轉,充滿了誘惑之意。她叫了一會,見無動靜,忽然哭了起來,說
道:「爹爹,你別打我,別打我。我不是故意得罪無忌弟啊。」朱長齡舉掌在自己大
腿上力拍,劈拍作響,口中大聲怒喝。朱九真不住口的慘叫,似乎給父親打得痛不可
當。武烈、衛璧、武青嬰三人在旁含笑而觀。
張無忌眼見他父女倆做戲,可是聽著這聲音,仍是心下惻然,暗道:「幸而我瞧
見你們的神情,否則聽了她如此尖聲慘叫,明知於我不利,也要忍不住挺身而出。」
朱氏父女料定張無忌藏身在這樹林之內,一個怒罵,一個哀喚,聲音越來越是凌
厲。張無忌雙手掩耳,聲音還是一陣陣傳入耳中。他再也忍耐不住,把心一橫,縱身
躍出,叫道:「你們搗甚麼鬼,難道還騙得倒我嗎?」朱長齡等五人齊聲歡呼:「在
這裡了!」張無忌叫道:「真姊,你好!」穿林而出,發足狂奔。朱長齡和武烈飛身
躍起,向他撲去。張無忌死志早決,更無猶疑,筆直向那萬丈峽谷奔去。朱長 齡
的輕功勝他甚遠,待他奔到峽谷邊上,朱長齡已追到身後,伸手往他背心抓去。
張無忌只覺背心上奇痛徹骨,朱長齡右手的五根手指已緊緊抓住他背脊,就在此
時,他足底踏空,半個身子已在深淵之上。他左足跟著跨出,全身向前急撲。朱長齡
萬沒料到他竟會投崖自盡,被他一帶,跟著向前傾出。以他數十年的武功修為,若是
立時放手反躍,自可保住性命。可是他知道只須五根手指一鬆,那「武林至尊」的屠
龍寶刀便永遠再無到手的機緣,這兩個月來的苦心籌劃、化為一片焦土的巨宅 華
廈,便盡隨這五根手指一鬆而付諸東流了。
他稍一猶豫,張無忌下跌之勢卻絕不稍緩。朱長齡叫道:「不好!」反探左手,
來和自後衝到的武烈相握時,卻差了尺許,他抓著張無忌的右手兀自不肯放開。兩人
一齊自峭壁跌落,直摔向谷底的萬丈深淵,只聽得武烈和朱九真等人的驚呼自頭頂傳
來,霎時之間便聽不到了。兩人沖開彌漫谷中的雲霧,直向下墮。朱長齡一生之中經
歷過不少風浪,臨危不亂,只覺身旁風聲虎虎,身子不住的向下摔落,偶見 峭壁
上有樹枝伸出,他便伸手去抓,幾次都是差了數尺,最後一次總算抓到了,可是他二
人下跌的力道太強,樹枝吃不住力,喀喇一聲,一根手臂粗的松枝登時折斷。但就這
麼緩得一緩,朱長齡已有借力之處,雙足橫撐,使招「烏龍絞柱」,牢牢抱住那株松
樹,提起張無忌,將他放在樹上,唯恐他仍要躍下尋死,抓住了他手臂不放。
張無忌見始終沒能逃出他的掌握,灰心沮喪已極,恨恨的道:「朱伯伯,不論你
如何折磨我,要我帶你去找我義父,那是一萬個休想。」朱長齡翻轉身子,在樹枝上
坐穩了,抬頭上望,朱九真等的人影固然見不到,呼聲也已聽不到了,饒是他藝高大
膽,想起適才的死裡逃生,也自不禁心悸,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定了定神,笑
道:「小兄弟,你說什麼?我一點兒也不懂。你可別胡思亂想。」
張無忌道:「你的奸謀已給我識破,那是全然無用的了。便是逼著我去冰火島,
我東南西北的亂指一通,大家一齊死在大海之中,你當我不敢嗎?」
朱長齡心想這話倒也是實情,眼前可不能跟他破臉,總要著落在女兒身上,另圖
妙策,一瞧四下情勢,向上攀援是決不可能,腳下仍是深不見底,便算到了谷底,十
九也無出路,唯一的法子是沿著山壁斜坡,慢慢爬行出去,於是向張無忌道:「小兄
弟,你千萬不可瞎起疑心,總而言之,我決計不會逼迫你去找謝大俠。若有此事,教
我姓朱的萬箭穿身,死無葬身之地。」他立此重誓,倒也不是虛言,心想他既寧可自
盡,那麼不論如何逼迫,也決計無用,只有設法誘得他心甘情願的帶去。
張無忌聽他如此立誓,心下稍寬。朱長齡道:「咱們從這裡慢慢爬出去,你不能
往下跳,知道嗎?」張無忌道:「你既不逼我,我何必自己尋死?」朱長齡點點頭,
取出短刀,剝下樹皮,搓成了一條繩子,兩端分別縛在自己和張無忌腰裡。兩人沿著
雪山斜坡,手腳著地,一步步向有陽光處爬去。那峭壁本就極陡,加上凍結的冰雪,
更是滑溜無比,張無忌兩度滑跌,都是朱長齡使力拉住,才不致跌入下面的深
谷。張無忌心中並不感激,想:「你不過是想得到那屠龍寶刀,哪裡是真的好意救我
了?」
兩人爬了半天,手肘膝蓋都已被堅冰割得鮮血淋漓,總算山坡已不如何陡峭,兩
人站起身來,一步步的向前掙扎而行。好容易轉過了那堵屏風也似的大山壁,朱長齡
只叫得一聲苦,不知高低。眼前茫茫雲海,更無去路,竟是置身在一個三面皆空的極
高平台上。那平台倒有十餘丈方圓,可是半天臨空,上既不得,下又不能,當真是死
路一條。這大平台上白皚皚的都是冰雪,既無樹林,更無野獸。
張無忌反而高興,笑道:「朱伯伯,你花盡心機,卻到了這個半天吊的石台上
來。這會兒就有一把屠龍寶刀給你,你拿著它卻又如何?」
朱長齡叱道:「休得胡說八道!」盤膝坐下,吃了兩口雪,運氣休息半晌,心
想:「此時雖然疲累,精力尚在,若在這裡再餓上一天,只怕再也難以脫困了。」於
是站起身來,說道:「這裡前路已斷,咱們回去向另一邊找找出路。」張無忌道:
「我卻覺得這兒很好玩,又何必回去?」朱長齡怒道:「這兒甚麼也沒有吃的,呆在
這兒幹嘛?」張無忌笑道:「不食人間煙火更好,便於修仙練道啊。」
朱長齡心下大怒,但知若是逼得緊了,說不定他便縱身往崖下一跳,便道:「
好,你在這兒多休息一會,我找到了出路,再來接你。別太走近崖邊,小心摔了下
去。」張無忌道:「我生死存亡,何勞你如此掛懷?你這時還在妄想我帶你到冰火島
去,勸你別白操了這份心了罷。」
朱長齡不答,徑自從原路回去,到了那棵大松樹旁,向左首探路而行。這一邊的
山壁地勢更加凶險,只是不須顧到張無忌,他便行得甚快,或爬或走的行了半個多時
辰,來到一處懸崖之上。眼前再無去路。朱長齡臨崖浩嘆,怔怔的呆了良久,才沒精
打采的回到平台。張無忌不用詢問,看到他的臉色,便知沒找到出路,心想:「我身
中玄冥神掌,陰毒難除,屈指計來,原是壽元將盡,不論死在哪裡,都 是一樣。只是
他好端端的有福不享,妄想做甚麼武林至尊,竟陪著我在這冰天雪地中活活餓死,可
嘆可憐!」
他初時憎恨朱長齡陰狠奸險,墮崖出險之後還取笑他幾句,這時眼見生路已絕,
朱長齡垂頭喪氣,心中反而憐憫他起來,溫言道:「朱伯伯,你年紀已大,甚麼榮華
快活也都享過了,此刻便是死了,又有何憾?不用難過罷。」朱長齡對張無忌一直容
讓,只不過不肯死心,盼望最後終能騙動了他,帶領自己前往冰火島去,這時眼見生
路已斷,而所以陷此絕境,全是為了這小子,一口怨氣哪裡消得下去?雙眼中 如
要噴出烈火,惡狠狠的瞪視他。張無忌見這個向來面目慈祥的溫厚長者陡間如同變成
了一頭野獸,不由得大是害怕,一聲驚叫,站起來便逃。朱長齡喝道:「這兒還有路
逃嗎?」伸手向他背後抓去,決意盡情將他折磨一番,要他受盡了苦楚才死。
張無忌向前滑出一步,但見左側山壁黑黝黝的似乎有個洞穴,更不思索,便鑽了
進去。嗤的一聲,褲管已被朱長齡扯去一塊,大腿也被抓破。張無忌跌跌撞撞的往洞
內急鑽,突然間砰的一下,額頭和山石相碰,只撞得眼前金星亂舞。他知這時朱長齡
已撕破了臉,甚麼凶狠毒辣的手段都使得出,惶急之下,只是拼命向洞裡鑽去,至於
鑽入這黑洞之中,是否自陷絕地,更難逃離對方毒手,已全無餘暇計及。幸而那洞穴
越往裡面越是窄隘,爬進十餘丈後,他已僅能容身,朱長齡卻再也擠不進來了。
張無忌又爬進數丈,忽見前面透進光亮,心中大喜,手足兼施,加速前行。朱長
齡又急又怒,叫道:「我不來傷你便是,快別走了。」張無忌卻哪裡理他?朱長齡運
起內力,揮掌往石壁擊去,山石堅硬無比,一掌打在石上,只震得掌心劇烈疼痛,石
壁竟是紋絲不損。他摸出短刀,想掘鬆山石,將洞口挖得稍大,但只挖幾下,拍的一
聲,一柄青鋼短刀斷為兩截。朱長齡狂怒之下,勁運雙肩,向前一擠,身子果然前進
了尺許,可是再想前行,卻已萬萬不能,堅硬的石壁壓在他胸口背心,竟然氣也喘不
過來。他窒息難受,只得後退,不料身子嵌在堅石之中,前進固是不能,後退卻也已
不得,這一下他嚇得魂飛魄散,竭盡生平之力,雙臂向石上猛推,身子才退了尺許,
猛覺得胸口一陣劇痛,竟已軋斷了一根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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