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剝極而復參九陽】
張無忌在狹窄的孔道中又爬行數丈,眼前越來越亮,再爬一陣,突然間陽光耀
眼。他閉著眼定一定神,再睜開眼來,面前竟是個花團錦簇的翠谷,紅花綠樹,交相
掩映。
他大聲歡呼,從山洞裡爬了出來。山洞離地竟然不過丈許,輕輕一躍,便已著
地,腳下踏著的是柔軟細草,鼻中聞到的是清幽花香,鳴禽間關,鮮果懸枝,哪想得
到在這黑黝黝的洞穴之後,竟會有這樣一個洞天福地?這時他已顧不到傷處疼痛,放
開腳步向前急奔,直奔了兩里有餘,才遇一座高峰阻路。放眼四望,旦見翠谷四周高
山環繞,似乎亙古以來從未有人跡到過。四面雪峰插雲,險峻陡絕計無法攀援而入。
張無忌滿心喜歡,見草地上有七、八頭野山羊低頭吃草,見了他也不驚避,樹上
十餘隻猴兒跳躍相戲,看來虎豹之類猛獸身子笨重,不能逾峰而至。他心道:「老天
爺待我果真不薄,安排下這等仙境,給我做葬身之地。」
緩步回到入口處,只聽得朱長齡在洞穴彼端大呼:「小兄弟,你出來,在這洞裡
不怕悶死嗎?」張無忌大聲叫道:「這裡好玩得緊呢。」在矮樹上摘了幾枚不知名的
果子,拿在手裡,已聞到一陣甜香,咬了一口,更是鮮美絕倫,桃子無比爽脆,蘋果
無比香甜,而梨子則遜其三分滑膩。他把一枚果子擲進洞中去,叫道:「接著,好吃
的來了!」
果子穿過山洞,在山壁上撞了幾下,已砸得稀爛。朱長齡連皮帶核的嘴嚼,越吃
越是饑火上升,叫道:「小兄弟,再給我幾個。」張無忌叫道:「你這人良心這麼
壞,餓死也是應該的。要吃果子,自己來罷。」朱長齡道:「我身子太大,穿不過山
洞。」張無忌叫道:「你把身子切成兩半,不就能過來了嗎?」
朱長齡料想自己陰謀敗露,張無忌定要使自己慢慢餓死,以報此仇,胸口傷處又
痛得厲害,破口大罵:「賊小鬼,這洞裡就有果子,難道能給你吃一輩子嗎?我在外
邊餓死,你不過多活三天,左右也是餓死。」張無忌不去理它,吃了七、八枚果子,
也就飽了。
過了半天,突然一縷濃煙從洞口噴了進來。張無忌一怔之下,隨即醒悟,原來朱
長齡在洞外點燃松枝,想以濃煙燻自己出去,卻哪知道洞內別有天地,便是焚燒千擔
萬擔的松柴,也是無濟於事。他想想好笑,假意大聲咳嗽。朱長齡叫道:「小兄弟,
快出來,我發誓決不害你就是。」張無忌大叫一聲:「啊--」假裝昏去,自行走
開。
他向西走了二里多,只見峭壁上有一道大瀑布衝擊而下,料想是雪融而成,陽光
照射下尤如一條大玉龍,極是壯麗。瀑布泄在一座清澈碧綠的深潭之中,潭水卻也不
見滿,當是另有泄水的去路。觀賞了半晌,一低頭,見手足上染滿了清苔污泥,另有
無數給荊棘硬草割破的血痕,於是走近潭邊,除下鞋襪,伸足到潭水中去洗滌。
洗了一會,突然潑喇一聲,潭中跳起一尾大白魚,足有一尺多長,張無忌忙伸手
去抓,雖然碰到了魚身,卻一滑滑脫了。他附身潭邊,凝神瞧去,只見碧綠的水中十
餘條大白魚來回游動。那捕魚的本事,他在冰火島上自小就學會了的,於是折了一條
堅硬的樹枝,一端拗尖,在潭邊靜靜等候,待得又有一尾大白魚游上水面,使勁疾刺
下去,正中魚身。
他歡呼大叫,以尖枝割開魚肚,洗去了魚腸,再找些枯枝,從身邊取出火刀、火
石、火絨生了個火,將魚烤了起來。不久脂香四溢,眼見已熟,入口滑嫩鮮美,似乎
生平從未吃過這般美味。片刻之間,將一條大魚吃得乾乾淨淨。
次日午間,又去捉一尾大白魚烤食。心想:「一時既不得便死,倒須留下火種,
否則火絨用完了倒有點兒麻煩。」於是圍了個灰堆,將半燃的柴草藏在其中,以防熄
滅。冰火島上一切用具全須自製,這般在野地裡獨自過活的日子,在他毫不希奇,當
下便捏土為盆,鋪草做床。
忙到傍晚,想起朱長齡餓得慘了,於是摘了一大把鮮果,隔洞擲了過 去。他生怕
朱長齡倘若吃了魚肉,力氣大增,竟能衝過洞來,那可糟了,是以烤魚卻不給他吃。
第四日上,他正在起一座土灶,忽聽得幾下猴子的吱吱慘叫聲,甚是緊迫。他尋
聲奔去,見山壁下一頭小猴摔在地上,後腳給一塊石頭壓住了,動彈不得,想是從陡
峭的山壁上失足掉了下來。他過去捧開石塊,將猴兒拉起,但那猴兒右腿已然摔斷,
痛得吱吱直叫。張無忌折了兩根枝條作為夾板,替猴兒續上腿骨,找些草藥,嚼爛了
給它敷在傷處。雖然幽谷之中難覓合用的草藥,所敷的不具靈效,但憑著他的接骨手
段,料得斷骨終能續上。那猴兒居然也知感恩圖報,第二日便摘了許多鮮果送給他,
十多天後,斷腿果然好了。
谷中日長無事,他便常與那猴兒玩耍,若不是身上寒毒時時發作,谷中日月倒也
逍遙快活。有時他見野山羊走過,動念想打來烤食,但見山羊柔順可愛,終究下不了
手,好在野果潭魚甚多,食物無缺。過得幾天,在山溝裡捉到幾隻雪雞,更是大快朵
頤。
如此過了一月有餘。一天清晨,他兀自酣睡未醒,忽覺有隻毛茸茸的大手在臉上
輕輕撫摸。他大吃一驚,急忙跳起,只見一隻白色大猿蹲在身旁,手裡抱著那隻天天
跟他玩耍的小猴。那小猴吱吱喳喳,叫個不停,指著大白猿的肚腹。張無忌聞到一陣
腐臭之氣,見白猿肚上膿血模糊,生著一個大瘡,便叫道:「好,好!原來你帶病人
瞧大夫來著!」大白猿伸出左手,掌中托著一枚拳頭大小的蟠桃,恭恭敬敬的承上。
張無忌見這蟠桃鮮紅肥大,心想:「媽媽曾講故事說,崑崙山有位女仙王母,每
逢生日便設蟠桃之宴,宴請群仙。西王母未必真有,但崑崙山出產大蟠桃想是不
假。」笑著接了,說道:「我不收醫金,便無仙桃,也給你治瘡。」伸手到白猿肚上
輕輕一掀,不禁一驚。
原來那白猿腹上的惡瘡不過寸許圓徑,可是觸手堅硬之處,卻大了十倍尚且不
止。他在醫書上從未見識得有如此險惡的疔瘡,倘若這堅硬處盡數化膿腐爛,只怕是
不治之癥了。他按了按白猿的脈搏,卻無險像,當下撥開猿腹上的長毛,再看那疔瘡
時,更是一驚,只見肚腹上方方正正的一塊凸起,四邊用針線縫上,顯是出於人手,
猿猴雖然聰 明,決不可能用針線。再細察疔瘡,知是那凸起之物作崇,壓住血脈運
行,以致腹肌腐爛,長久不愈,欲治此瘡,非取出縫在肚中之物不可。
說到開刀治傷,他跟胡青牛學得一手好本事,原是輕而易舉,只是手邊既無刀
剪,又無藥物,那可就為難了,略一沉思,舉起一塊岩石,奮力擲在另一塊岩石之
上,從碎石中撿了一片有鋒銳凌角的,慢慢割開白猿肚腹上縫補過之處。那白猿年紀
已是極老,頗具靈性,知道張無忌給它治病,雖然腹上劇痛,竟強行忍著,一動也不
動。張無忌割開右邊及上端的縫線,再斜角切開早已聯結的腹皮,只見它肚子裡藏著
一個油布包裹。這一來更覺奇怪,這時不及察視包裹,將油布包放在一邊,忙又將白
猿的腹肌縫好。手邊沒有針線,只得以魚骨做針, 在牠腹皮上刺下一個個小孔,再將
樹皮撕成細絲,穿過小孔打結,勉強補好,在創口敷上草藥。忙了半天,方始就緒。
白猿雖然強壯,卻也是躺在地下動彈不得了。
張無忌洗去手上和油布上的血跡,打開包來看時,裡面原來是四本薄薄的經書,
只因油布包得緊密,雖長期藏在猿腹之中,書頁仍然完好無損。書臉上寫著幾個彎彎
曲曲的文字,他一個也不識得,翻開來一看,四本書中盡是這些怪文,但每一行之
間,卻以蠅頭小楷寫滿了中國文字。
他定一定神,從頭細看,文中所記似是練氣運功的訣竅,慢慢詠讀下去,突然心
頭一震,見到三行背熟了的經文,正是太師傅和俞二伯所授的【武當九陽功】的文
句,但有時與太師傅與俞二伯所傳卻又大有歧義。
他心中突突亂跳,掩卷靜思:「這到底是什麼經書?為什麼有武當九陽功的文
句?可是又與武當本門所傳的不盡相同?而且經文更多了十倍也不止?」
想到此處,登時記起了太師傅帶自己上少林寺去之時所說的故事:太師傅的師父
覺遠大師學得【九陽真經】,圓寂之前背誦經文,太師傅、郭襄女俠、少林派無色大
師三人各自記得一部份,因而武當、峨嵋、少林三派武功大進,數十年來分庭抗立
禮,名震武林。」難道這便是那部給人偷去了的九陽真經?不錯,太師傅說,那九陽
真經是寫在愣伽經的夾縫之中,這些彎彎曲曲的文字,想必是梵文的愣伽經了。
可是為什麼在猿腹之中呢?」
這部經書,確然便是九陽真經,至於何以藏在猿腹之中,其時世間已無一人知
曉。
原來九十餘年之前,瀟湘子和伊克西從少林寺藏經閣中盜得這部經書,被覺遠大
師直追到華山之巔,眼看無法脫身,剛好身邊有隻蒼猿,兩人心生一計,便割開蒼猿
肚腹,將經書藏在其中。後來覺遠、張三丰、楊過等搜索瀟湘子、伊克西二人身畔,
不見經書,便放他們帶同蒼猿下山(請參閱【神雕俠侶】)。九陽真經的下落,成為
武林中近百年來的大疑案。後來瀟湘子和伊克西帶同蒼猿,遠赴西域,兩人心中各有
所忌,生怕對方先習成經中武功,害死自己,互相牽制,遲遲不敢取出猿腹中的經
書,最後來到崑崙山的驚神峰上,伊湘兩人互施暗算,鬥了個兩敗俱傷。這部修習內
功的無上心法,從此留在蒼猿腹中。
瀟湘子的武功本比伊克西稍勝一籌,但因他在華山絕頂打了覺遠大師一拳,由於
反震之力,身受重傷,因之後來與伊克西相鬥時反而先行斃命。伊克西臨死時遇見
「崑崙三聖」何足道,良心不安,請他赴少林寺告知覺遠大師,那部經書是在這頭蒼
猿的腹中。但他說話之時神智迷糊,口齒不清,他說「經在猴中」,何足道卻聽做什
麼「經在油中」。何足道信守然諾,果然遠赴中原,將這句「經在油中」的話跟
覺遠大師說了。覺遠無法領會其中之意,固不待言,反而惹起一場絕大的風波,武林
中從此多了武當、峨嵋兩派。至於那頭蒼猿卻甚是幸運,在崑崙山中取鮮桃為食,得
天地之靈氣,過了九十餘年,仍是縱跳如飛,全身黑黝黝的長毛也盡轉皓白,變成了
一頭白猿。只是那部經書藏在腹中,逼住腸胃,不免時時肚痛,肚上的疔瘡也時好時
發,直至此日,方得張無忌給它取出,就這白猿而言,真是去了一個心腹大患。
這一切曲折原委,世上便有比張無忌聰明百倍之人,當然也是猜想不出。張無忌
呆了半晌,自知難以索解,也就不去廢心多想了,取過白猿所贈那枚大蟠桃來咬了一
口,但覺一股鮮甜的汁水緩緩流入咽喉,比之谷中那些不知名的鮮果,可說各擅勝
場。
張無忌吃完蟠桃,心想:「太師傅當年曾說,若我習得少林,武當,峨嵋三派的
九陽神功,或能驅去體內的陰毒。這三派九陽功都脫胎於九陽真經,倘若這部經文當
真便是九陽真經,那麼照書修習,又遠勝於分學三派的神功了。在這谷中左右也無別
事,我照書修習便是。便算我猜錯了,這部經書其實毫無用處,甚而習之有害,最多
也不過一死而已。」
他心無掛疑,便將三卷經書放在一處乾燥的所在,上面鋪以乾草,再壓上三塊大
石,生怕猿猴頑皮,玩耍起來你搶我奪,說不定便將經書撕得稀爛。手中只留下第一
卷經書,先誦讀幾遍,背得熟了,然後參究體會,自第一句習起。
他心想,我便算真從經中習得神功,驅去陰毒,但既被囚禁在這四周陡峰環繞的
山谷之中,總是不能出去。幽谷中歲月正長,今日練成也好,明日練成也好,都無分
別。就算練不成,總也是打發了無聊的日子。他存了這個成固欣然、敗亦可喜的念
頭,居然進展極速,只短短四個月時光,便已將第一卷經書上所載的功夫盡數參詳領
悟,依法練成。
練完第一卷經書後,屈指算來,胡青牛預計他毒發斃命之期早已過去,可是他身
輕體健,但覺全身真氣流動,全無病像,連以前時時發作的寒毒侵襲,也要時隔一月
以上才偶有所感,而發作時也極輕微。不久便在第二卷的經文中讀到一句:「呼吸九
陽,抱一含元,此書可名九陽真經。」才知道果然便是太師傅所念念不忘的真經寶
典,欣喜之餘,參習更勤。加之那白猿感他治病之德,常採了大蟠桃相贈,那 也
是健體補元之物。待得練到第二卷經書的一小半,體內陰毒已被驅得無影無蹤了。
他每日除了練功,便是與猿猴為戲,採摘到的果實,總是分一半給朱長齡,到也
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可是朱長齡局促於小小的一塊平台之上,當真是度日如年,一
到冬季,遍山冰雪,寒風透骨,這份苦處更是難以形容。
張無忌練完第二卷經書,便已不畏寒暑。只是越練到後來,越是艱深奧妙,進展
也就越慢,第三卷整整花了一年時光,最後一卷更練了三年多,方始功行圓滿。
他在這雪谷幽居,至此時已五年有餘,從一個孩子長成為身材高大的青年。最後
一兩年中,他有時興之所至,也偶然有從猿猴攀援山壁,登高遙望,以他那時功力,
若要逾峰出谷,已非難事,但他想到世上人心的陰險狠詐,不由得不寒而慄,心想何
必到外面去自尋煩惱、自投羅網?在這美麗的山谷中直至老死,豈不甚好?
這日午後,將四卷經書從頭至尾翻閱一遍,揭過最後一頁之後,心中又是歡喜,
又微微感到悵惘。在山洞鑿壁挖了個三尺來深的洞孔,將四卷九陽真經、以及胡青牛
的醫經、王難姑的毒經,一起包在從白猿腹中取出來的油布之中,埋在洞內,填上了
泥土,心想:「我從白猿腹中取得經書,那是極大的機緣,不知千百年後,是否又有
人湊巧來到此處,得到這三部經書?」拾起一塊尖石,在山壁上劃下六個大字:【張
無忌埋經處】。
他在練功之時,每日裡心有專注,絲毫不覺寂寞,這一日大功告成,心頭登時反
覺空虛,兼之神功既成,膽氣登壯,暗想:「此時朱伯伯便要再來害我,我也已無懼
於他,不妨去跟他說說話。」於是彎腰向洞裡鑽去。他進來時十五歲,身子尚小,出
去時已是二十歲,長大成人,卻鑽不過那狹窄的洞穴了。他吸一口氣,運起了縮骨
功,全身骨骼擠攏,骨頭和骨頭之間的空隙縮小,輕輕易易的便鑽了過去。
朱長齡依在石壁上睡得正酣,夢見自己在家中大開宴席,廝役奔走,親朋曲奉,
好不威風快活,突覺肩頭有人拍了幾下,一驚而醒,睜開眼來,只見一個高大的人影
站在面前。朱長齡躍起身來,神智未曾十分清醒,叫道:「你......你......」
張無忌微笑道:「朱伯伯,是我,張無忌。」朱長齡又驚又喜,又惱又恨,向他
瞧了良久,才道:「你長得這般高了。哼,怎的一直不出來跟我說話?不論我如何求
你,你總是不理?」張無忌微笑道:「我怕你給我苦頭吃。」
朱長齡左手倏出,施展擒拿手法,一把抓住了他肩頭,厲聲喝道:「怎麼今天卻
不怕了?」突然間掌心炙熱,不由自主的手臂一震,便鬆手放開,自己胸口兀自隱隱
生痛,嚇得退開三步,呆呆的瞪著他,問道:「你......你......這是什麼功夫?」
張無忌練成了九陽神功之後,首次使用,竟有如此威力。朱長齡是一流高手,但
被他神功一震之下,卻不得不撒掌鬆指。他眼見朱長齡如此狼狽驚詫,心中自是得
意,笑道:「功夫還使得嗎?」朱長齡心神未定,又問:「那......那是什麼功
夫?」張無忌道:「是九陽神功吧。」朱長齡吃了一驚,問道:「你怎樣練成的?」
張無忌也不隱瞞,便將如何替白猿治病、如何從牠腹中取得經書、如何依法練習等事
情一一說了。
這一番話只把朱長齡聽得又是妒嫉,又是惱怒,心想:「我在這絕峰之上吃了五
年多難以形容的苦頭,你這小子卻練成了奧妙無比的神功。」他也不想只因自己處心
積慮的害人,才落得如此,又全不感激對方給他採摘了五年多果子,每日不斷,才養
活他直至今日,但覺這小子過於幸運,自己卻太過倒楣,實在不公道之至,當下強忍
怒氣,笑吟吟的道:「那部九陽真經呢?給我見識一下成不成?」
張無忌心想:「給你瞧一瞧那也無妨,難道你一時三刻便記得了?」便道:「我
已埋在洞內,明天拿來給你看罷。」朱長齡道:「你已長得這般高大,怎能過那洞
穴?」張無忌道:「那洞穴也不太窄,縮著身子用力一擠,便這麼過來了。」朱長齡
道:「你說我能擠過去麼?」張無忌點頭道:「明兒咱們一起試試,洞裡地方很大,
老是呆在 這個小小的平台上,確乎不好受。」他想自己運功捏他肩膀、胸部、臀
部各處骨骼,當可助他通過洞穴。
朱長齡笑道:「小兄弟,你真好,君子不念舊惡,從前我頗有對不起你之處,萬
望你多多原諒。」說著深深一揖。張無忌急忙還禮,說道:「朱伯伯不必多禮,咱們
明兒一起想法兒離開此處。」朱長齡大喜,問道:「你說能離開這兒嗎?」張無忌
道:「猿猴既能進出,咱們也便能夠。」朱長齡道:「那你為什麼不早出去?」
張無忌微微一笑,說道:「從前我不想到外面去,只怕給人欺侮,現下似乎不怕
了,又想去瞧瞧我的太師傅、師伯師叔他們。」
朱長齡哈哈大笑,拍手道:「很好,很好!」退後了兩步,突然間身形一晃,
「啊喲」一聲,踏了個空,從懸崖旁摔了下去。
他這一下樂極生悲,竟然有此變故,張無忌大吃一驚,俯身到懸崖之外,叫道:
「朱伯伯,你好嗎?」只聽下面傳來兩聲低微的呻吟。張無忌大喜,心道:「幸好沒
直摔下去,但怕已受了傷。」聽呻吟之聲相距不過數丈,凝神看時,原來懸崖之下剛
巧生著一株松樹,朱長齡的身子橫在樹幹之上,一動不動。張無忌瞧那形勢,躍下去
將他抱上懸崖,憑著此時功力,當不為難,於是吸一口氣,看準了那根如手臂 般
伸出的枝幹,輕輕躍下。
他足尖離那枝幹尚有半尺,突然之間,那枝幹竟倏地墮下,這一來空中絕無半點
借力之處,饒是他練成了絕頂神功,但究竟人非飛鳥,如何能再飛上崖來?心念如電
光般一閃,立時醒悟:「原來朱長齡又使奸計害我,他扳斷了樹枝,拿在手裡,等我
快要著足之時,便鬆手拋下樹枝。」但這時明白已然遲了,身子筆直的墮了下去。
朱長齡在這方圓不過十數丈的小小平台上住了五年多,平台上的一草一木、一沙
一石,無不爛熟於胸,他在黑暗中假裝摔跌受傷,量定張無忌定要躍下相救,果然奸
計得逞,將他騙得墮下萬丈深谷。朱長齡哈哈大笑,心道:「今日將這小子摔成一團
肉泥,終於出了我心頭這五年多來的惡氣!」拉著松樹旁的長藤,躍回懸崖,心想:
「我上次沒能擠過那個洞穴,定是心急之下用力太滿,以致擠斷了肋骨。這小子身材
比我高大得多,他既能過來,我自然也能過去。我取得九陽真經之後,從那邊覓路回
家,日後練成神功,無敵於天下,豈不妙哉?哈哈,哈哈!」
他越想越得意,當即從洞穴中鑽了進去,沒爬得多遠,便到了五年前折骨之處。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小子比我高大,他能鑽過,我當然更能鑽過。」想法原本
不錯,只是有一點卻沒料到:「張無忌已練成了九陽神功中的縮骨之法。」
他平心靜氣,在那狹窄的洞穴之中,一寸一寸的向前挨去,果然比五年前又多挨
了丈許,可是到得後來,不論他如何出力,要再向前半寸,也已決不可能。
他知道若使蠻勁,又要重蹈五年前的覆轍,勢必再擠斷幾根肋骨,於是定了定
神,竭力呼出肺中存氣,果然身子又縮小了兩寸,再向前挨了三尺。可是肺中無氣,
越來越是窒悶,只覺一顆心跳得如同打鼓一般,幾欲昏去,知道不妙,只得先退出來
再說。
哪知進去時兩足撐在高低不平的山壁之上,一路推進,出來時卻已無可借力。他
進去時雙手過頂,以便縮小肩頭的尺寸,這時雙手被四周岩石束在頭頂,伸展不開,
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心中卻兀自在想:「這小子比我高大,他既能過去,我也必能
夠過去。為什麼我竟會擠在這裡?當真豈有此理!」
可是世上卻有不少豈有此理之事,這個文才武功具至上乘、聰明機智算得是第一
流人物的高手,從此便嵌在這窄窄的山洞之中,進也不進不得,退也退不出。
張無忌又中朱長齡的奸計,從懸崖上直墜下去,煞時間自恨不已:「張無忌啊張
無忌,你這小子忒煞無用。明知朱長齡奸詐無比,卻一見面便又上了他的惡當,該
死,該死!」
他自罵該死,其實卻在奮力求生,體內真氣流動,運勁向上縱躍,想要將下墮之
勢稍微減緩,著地時便不致跌得粉身碎骨。可是人在半空,虛虛恍恍,實是身不由
己,全無半分著力之處,但覺耳旁風聲不絕,傾刻之間,雙眼刺痛,地面上白雪的反
光射進了目中。
他知道生死之別,便寄予這一刻關頭,但見丈許之外有個大雪堆,這時自也無暇
分辨到底是否雪地,還是一塊白色岩石,當即在空中連番三個觔斗,向那雪堆撲去,
身形斜斜畫了道弧線,左足已點上雪堆,波的一聲,身子已陷入雪堆之中。他苦練了
五年有餘的九陽神功便於此時發生威力,借著雪堆中所生的反彈之力,向上急縱,但
從那萬尋懸崖上摔下來的這股力道何等凌厲,只覺腿上一陣劇痛,雙腿腿骨一齊折
斷。
他受傷雖重,神智卻仍清醒,但見柴草紛飛,原來這大雪堆是農家積柴的草堆,
不禁暗叫:「好險,好險!倘若雪堆下不是柴草,卻是塊大石頭,我張無忌便一命嗚
呼了。」
他雙手使力,慢慢爬出柴堆,滾向雪地,再檢視自己腿傷,吸一口氣,伸手接好
了折斷的腿骨,心想:「我躺著一動也不動,至少也得一個月方能行走。可是那也沒
什麼,至不濟是以手代足,總不會在這裡活生生的餓死。」
又想:「這柴草堆明明是農家所積,附近必有人家。」他本想縱聲呼叫求援,但
轉念一想:「世上惡人太多,我獨個兒躺在雪地中養傷,那也罷了,若是叫得一個惡
人來,反而糟糕。」於是安安靜靜的躺在雪地,靜待腿骨折斷處慢慢愈合。
如此躺了三天,腹中餓得咕嚕咕嚕直響。但他知接骨之初,最是動彈不得,倘若
斷骨處稍有歪斜,一生變成跛子,因此始終硬撐,半分也不移動,當真餓得耐不住
了,便抓幾把雪塊充饑。這三天中心裡只是想:「從今以後,我在世上務需小心,決
不可再上惡人的當。日後豈能再如此幸運,終能大難不死。」
到得第四天傍晚間,他靜靜躺著用功,只覺心地空明,周身舒泰,腿傷雖重,所
練的神功卻似又有進展。
萬籟皆寂之中,猛聽得遠處傳來幾聲犬吠之聲,跟著犬吠聲越來越近,顯是有幾
頭猛犬在追逐什麼野獸。張無忌吃了一驚:「難道是朱九真所養的惡犬嗎?嗯!她那
些猛犬都已給朱伯伯打死了,可是事隔多年,她又會養起來啊。」
凝目向雪地裡望去,只見有一人如飛奔來,身後三條大犬狂吠追趕。那人顯已筋
疲力盡,跌跌撞撞,奔幾步,便摔一跤,但害怕惡犬的利齒銳爪,還是拼命奔跑。張
無忌想起數年前自己身被群犬圍攻之苦,不禁胸口熱血上湧。
他有心出手相救,苦於雙腿斷折,行走不得。驀地裡聽得那人長聲慘呼,摔倒在
地,兩頭惡犬爬倒他身上狠咬。張無忌怒叫:「惡狗,到這兒來!」那三條大犬聽得
人聲,如飛撲至,嗅到張無忌並非熟人,站定了狂吠幾聲,撲上來便咬。
張無忌伸出手指,在每頭猛犬的鼻子上一彈,三頭惡犬登時滾倒,立即斃命。他
沒想到一彈指間便輕輕易易的殺斃三犬,對這九陽神功的威力不由得暗自心驚。
但聽那人呻吟之聲極是微弱,便問:「這位大哥,你給惡犬咬得很利害嗎?」那
人道:「我......我......不成啦......我......我......」張無忌道:「我雙腿斷
了,沒法行走。請你勉力爬過來,我瞧瞧你的傷口。」那人道:
「是......是......」氣喘吁吁的掙扎爬行,爬一段路,停一會兒,爬到離張無忌丈
許之處,「啊」的一聲,服在地下,再也不能動了。
兩人便是隔著這麼遠,一個不能過去,另一個不能過來。張無忌道:「大哥,你
傷在何處?」那人道:「我......胸口,肚子上......給惡狗咬破肚子,拉出了腸
子。」張無忌大吃一驚,知道肚破腸出,再也不能活命,問道:「那些惡狗為什麼追
你?」那人道:「我......夜裡出來趕野豬,別......別讓踩壞了莊稼,見到朱家大
小姐和......和一位公子爺在樹下說話,我不過走進去瞧瞧......我......啊喲!」
大叫一聲,再也沒聲息了。
他這番話雖沒說完,但張無忌也已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多半是朱九真和衛壁半
夜出來私會,卻讓這鄉農撞見了,朱九真便放惡犬咬死了他。他正氣惱,只聽得馬蹄
聲響,有人連聲呼哨,正是朱九真在呼招群犬。
蹄聲漸近,兩騎馬馳了過來,馬上坐著一男一女。那女子突然叫道:「咦!怎的
平西將軍它們都死了?」說話的正是朱九真。她所養的惡犬仍是各用將軍封號,與以
前無異。和她並騎而來的正是衛壁。他縱身下馬,奇道:「有兩個人死在這裡!」
張無忌暗暗打定了主意:「他們若想過來害我,說不得,我下手可不能容情
了。」
朱九真見那鄉農肚破腸流,死狀可怖,張無忌則衣服破爛已達極點,蓬頭散髮,
滿臉鬍子,躺在地下全不動彈,想來也早給狗隻咬死了。她急於與衛壁談情說愛,不
願在這裡多所逗留,說道:「表哥,走罷!這兩個泥腿子臨死拼命,倒傷了我三名將
軍。」拉轉馬頭,便向西馳去。衛壁見三犬齊死,心中微覺古怪,但見朱九真馳馬走
遠,不及細想,當即躍上馬背,跟了下去。
張無忌聽得朱九真的嬌笑之聲遠遠傳來,心下只感惱怒,五年多前對她敬若天
神,只要她小指頭兒指一指,就是要自己上刀山、下油鍋,也是毫無猶豫,但今晚重
見,不知如何,她對自己的魅力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張無忌只道是修習九陽真經之
功,又或因發覺了她對自己的奸惡之故,他可不知世間少年男子,大都有過如此糊裡
糊塗的一段初戀,當時為了一個姑娘廢寢忘食,生死以之,可是這段熱情來得快,去
得也快,日後頭腦清醒,對自己舊日的沉迷,往往不禁為之啞然失笑。
其時他肚中餓得咕咕直響,只想撕下一條狗腿來生吃了,但惟恐朱九真與衛壁轉
眼重回,發覺他未死,又吃了她的大將軍,當然又要行凶,自己斷了雙腿,未必抵擋
得了。
第二日早晨,一頭兀鷹見到地下的死人死狗,在空中盤旋了幾個圈子,便飛下來
啄食。這鷹也是命中該死,好端端的死人死狗不吃,偏向張無忌臉上撲將下來。張無
忌一伸手扭住兀鷹的頭頸,微一使勁便即捏死,喜道:「這當真是天上飛下來的早
飯。」拔去鷹毛,撕下鷹腿便大嚼起來,雖是生肉,但餓了三日,卻也吃得津津有
味。
一頭兀鷹沒吃完,第二頭又撲了下來。張無忌便以鷹肉充饑,躺在雪地之中養
傷,靜待腿骨愈合。接連數日,曠野中竟一個人也沒經過。
他身畔是三隻死狗,一個死人,好在隆冬嚴寒,屍體不會腐臭,他又過慣了寂莫
獨居的日子,也不以為苦。
這日下午,他運了一遍內功,眼見天上兩頭兀鷹飛來飛去的盤旋,良久良久,終
是不敢下來。只見一頭兀鷹向下俯衝,離他身子約麼三尺,便急轉而上翔,身法轉折
之間極是美妙。他忽然心想:「這一下轉折,如能用在武功之中,襲擊敵人時對方故
是不易防備,即使一擊不中,飄然遠逸,敵人也極難還擊。」
他所練的九陽真經純係內功與武學要旨,攻防的招數是半招都沒有的。因此當年
覺遠大師雖然練就一身神功,受到瀟湘子和何足道攻擊時卻毛手毛腳,絲毫不會抵
禦;張三丰也要楊過當面傳授四招,才能和伊克西放對。張無忌從小便學過武功,根
底遠勝於覺遠及張三丰幼時,但謝遜所傳授他的,卻盡是拳術的訣竅,並非一招一式
的實用法門。張無忌此時自己明白了義父的苦心,義父一身武功博大精深,倘 若
循序漸進的傳授拆解,便教上二十年也未必教得完,眼見相聚時日無多,只有教他牢
牢記住一切上乘武術的要訣,日後自行體會領悟。
張無忌真正學過的拳術,只有父親在木筏上所教而拆解過的三十二式【武當長
拳】。他知此後除了繼續參習九陽神功、更求精進之外,便是設法將已練成的上乘內
功溶入謝遜所授的武術之中,因之每見飛花落地,怪樹撐天,以及鳥獸之動,風雲之
變,往往便想到武功的招數上去。
這時只盼空中的兀鷹盤旋往覆,多現幾種姿態,正看得出神,忽聽得遠處有人在
雪地中走來,腳步細碎,似是個女子。
張無忌轉過頭去,只見一個女子手提竹籃,快步走近。她看到雪地中的人屍犬
屍,「咦」的一聲,愕然停步。張無忌凝目看時,見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荊杈布
裙,是個鄉村貧女,面容黝黑,臉上肌膚浮腫,凹凹凸凸,生得極是醜陋,只是一對
眸子頗有神采,身材也是苗窕纖秀。
她走近一步,見張無忌睜眼瞧著她,微微吃了一驚,道:「你......你沒死
嗎?」張無忌道:「好像沒死。」一個問得不通,一個答得有趣,兩人一想,都忍不
住笑了起來。
那少女笑道:「你既不死,躺在這裡一動也不動的幹什麼?倒嚇我一跳。」張無
忌道:「我從山上摔下來,把兩條腿都跌斷了,只好在這裡躺著。」那少女問道:
「這人是你同伴嗎?怎麼有三條死狗?」張無忌道:「這三條狗惡得緊,咬死了這個
大哥,可是自己也變成了死狗。」
那少女道:「你躺在這裡怎麼辦?肚子餓嗎?」張無忌道:「自然是餓的;可是
我動不得,只好聽天由命了。」那少女微微一笑,從籃中取出兩個麥餅來,遞了給
他。張無忌道:「多謝姑娘。」接了過來,卻不便吃。那少女道:「你怕我的餅中有
毒嗎?幹麼不吃?」
張無忌於這五年多時日之中,只偶爾和朱長齡隔著山洞對答幾句,也是絕無意
味,此外從未得有機緣和人說上一言半語,這時見那少女容貌醜雖,說話卻甚風趣,
心中歡喜,便道:「是姑娘給我的餅子,我捨不得吃。」這句話已有了幾分調笑的意
思,他向來誠厚,說話從來不油腔滑調,但在這少女面前,心中輕鬆自在,這句話不
知不覺的便沖口而出,那少女聽了,臉上忽現怒色,哼了一聲。張無忌心下大
悔,忙拿起餅子便咬,只因吃得慌張,竟哽在喉頭,咳嗽起來。
那少女轉怒為喜,說道:「謝天謝地,嗆死了你!你這醜八怪不是好人,難怪老
天爺要罰你啊。怎麼誰都不摔斷狗腿,偏生是你摔斷呢?」張無忌心想:「我五年多
不修髮剃面,自是個醜八怪,可是你也不見得美到哪裡去,咱們半斤八兩,大哥別說
二哥。」但這番話卻無論如何不敢出口了,一本正經的道:「我已在這裡躺了九天,
好容易見到姑娘經過,你又給我餅吃,真是多謝了。」那少女抿嘴笑道:「我問你
啊,怎的誰都不摔斷狗腿,偏生是你摔斷呢?你不回答,我就把餅子搶回去。」
張無忌見她這麼淺淺一笑,眼睛中流露出極是狡詰的神色來,心中不禁一震:
「她這眼光可多麼像媽。媽臨去世時欺騙那少林寺的老和尚,眼中就是這麼一副神
氣。」想到這裡忍不住熱淚盈眶,跟著眼淚便流了下來。
那少女「呸」了一聲,道:「我不搶你的餅子就是了,也用不著哭。原來是個沒
用的傻瓜。」張無忌道:「我又不希罕你的餅子,只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件心事。」
那少女本已轉身,走出兩步,聽了這句話,轉過頭來,說道:「什麼心事?你這
傻頭傻腦的傢伙,也會有心事嗎?」張無忌嘆了口氣,道:「我想起了媽媽,我去世
的媽媽。」
那少女噗哧一笑,道:「以前你媽媽常給餅你吃,是不是?」張無忌道:「我媽
以前常給我餅吃的,不過我所以想起她,因為你笑的時候,很像我媽。」那少女怒
道:「死鬼!我很老了嗎?老得像你媽了?」說著從地下拾起一根柴枝,在張無忌身
上抽了兩下。張無忌要奪下她手中柴枝,自是容易,但想:「她不知我媽年輕貌美,
只道是跟我一般的醜八怪,也難怪她發怒。」由得她打了兩下,說道:「我媽去世的
時候,相貌是很好看得很。」
那少女板著臉道:「你取笑我生得醜,你不想活了。我拉你的腿!」說著彎腰下
去,做勢要拉他的腿。張無忌吃了一驚,自己腿上斷骨剛剛起始愈合,給她一拉那便
前功盡棄,忙抓了一團雪,只要那少女的雙手碰到自己腿上,立時便打她眉心穴道,
叫她當場昏暈。
幸好那少女只是嚇他一下,見他神色大變,說道:「瞧你嚇成這副樣子!誰叫你
取笑我了?」張無忌道:「我若存心取笑姑娘,教我這雙腿好了之後,再跌斷三次,
永遠不好,終生做個跛子。」
那少女嘻嘻一笑,道:「那就罷了!」在他身旁地下坐倒,說道:「你媽既是個
美人,怎的拿我來比她?難道我也好看嗎?」張無忌一呆,道:「我也說不上什麼緣
故,只覺得你有些像我媽。你雖沒我媽好看,可是我喜歡看你。」
那少女彎過中指,用指節輕輕在他額頭上敲了兩下,笑道:「乖兒子,那你叫我
媽罷!」說了這兩句話,登時覺得不雅,按住了口轉過頭去,可是仍舊忍不住笑出聲
來。
張無忌瞧著她這副神情,依稀記得在冰火島上之時,媽媽跟爸爸說笑,活脫也是
這個模樣,霎時間只覺得這醜女清雅嫵媚,風致嫣然,一點也不醜了,怔怔的望著
她,不由得痴了。
那少女轉過頭來,見到他這副癡相,笑道:「你為什麼喜歡看我,且說來聽
聽。」張無忌呆了半晌,搖了搖頭,道:「我說不上來,我只覺得瞧著你時,心中很
舒服,很平安,你只會待我好,不會欺侮我、害我!」
那少女笑道:「哈哈,你全想錯了,我生平最喜歡害人。」突然提起手中柴枝,
在他斷腿上敲了兩下,跳起身來便走。這兩下正好敲在他斷骨的傷處,張無忌出其不
意,大聲呼痛:「唉呦!」只聽得那少女咯咯嘻笑,回過頭來扮了個鬼臉。
張無忌眼望著她漸漸遠去,斷腿處疼痛難熬,心道:「原來女子都是害人精,美
麗的會害人,難看的也一樣叫我吃苦。」
這一晚睡夢之中,他幾次夢見那個少女,又幾次夢見母親,又有幾次,竟分不出
到底是母親還是那少女。他瞧不清夢中那臉龐是美麗還是醜陋,只是見到那澄澈的眼
睛,又狡會又嫵媚的望著自己。他夢到了兒時的往事,母親也常常捉弄他,故意伸足
絆他跌一跤,等到他摔痛了哭將起來,母親又抱著他不住親吻,不住說:「乖兒子別
哭,媽媽痛你!」
他突然轉醒,腦海中猛地裡出現了一些從來沒想到過的疑團:「媽媽為什麼這般
喜歡讓人受苦?義父的眼睛是她打瞎的,俞三師怕是傷在她手下以致殘廢的,臨安府
龍門鏢局全家是她殺的。媽到底是好人呢,還是壞人?」
望著天空中不住眨眼的星星,過了良久良久,嘆了一口氣,說道:「不管她是好
人壞人,她是我媽媽。」心中想著:「要是媽媽還活在世上,我真不知有多愛她。」
他又想到了那個村女,真不明白她為什麼莫名其妙的來打自己斷腿,「我一點也
沒得罪她,為什麼要我痛得大叫,她才高興?難道她真的喜歡害人?」很想她再來,
但又怕她再想什麼法兒加害自己。摸到身邊那塊吃了一半的餅子,想起那村女說話的
神情:「你媽既是個美人,怎的拿我來比她?難道我也好看嗎?」忍不住自言自語
道:「你好看,我喜歡看你。」
這般胡思亂想的躺了兩日,那村女並沒再來,張無忌心想她是永遠不會來了。哪
知到第三天下午,那村女挽著竹籃,從山坡後轉了出來, 笑道:「醜八怪,你還沒餓
死嗎?」
張無忌笑道:「餓死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半還活著。」那少女笑嘻嘻的坐在他身
旁,忽然伸足在他斷腿上踢了一腳,問道:「這一半是死的還是活的?」張無忌大
叫:「唉呦!你這人怎麼這樣沒良心?」那少女道:「什麼沒良心?你待我有什麼
好?」張無忌一怔,道:「你大前天打得我好痛,可是我沒恨你,這兩天來,我常常
在想你。」
那少女臉上一紅,便要發怒,可是強行忍住了,說道:「誰要你這醜八怪想?你
想我多半沒好事,定是肚子裡罵我又醜又惡。」張無忌道:「你並不醜,可是為什麼
定要害得人家吃苦,你才歡喜?」那少女咯咯笑道:「別人不苦,怎顯得我心中歡
喜?」
她見張無忌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又見他手中拿著吃剩的半塊餅子,相隔三天,
居然還沒吃完,說道:「這塊餅子一直留到這時候,味道不好嗎?」張無忌道:「是
姑娘給我的餅子,我捨不得吃。」他在三天前說這句話時,有一半意存調笑,但這時
卻說得甚是誠懇。
那少女知他所言非虛,微覺害羞,道:「我帶了新鮮的餅子來啦。」說著從籃中
取了許多食物出來,餅子之外,又有一隻燒雞,一條烤羊腿。
張無忌大喜,這些天中淨吃生鷹肉,血淋淋的又腥又韌,這雞燒得香噴噴地,拿
著還有些燙手,入口真是美味無窮。
那少女見他吃得香甜,笑吟吟抱膝坐著,說道:「醜八怪,你吃得開心,我瞧著
倒也好玩。我對你似乎有點兒不同,用不著害你,也能教我歡喜。」
張無忌道:「人家高興,你也高興,那才是真高興啊。」那少女冷笑道:「哼!
我跟你說在前頭,這時候我心裡高興,就不來害你。哪一天心中不高興了,說不定會
整治得你死不了,活不成,那時候你可別怪我。」張無忌搖頭道:「我從小給壞人整
治到大,越是整治,越是硬朗。」那少女冷笑道:「別把話說得滿了,咱們走著瞧
罷。」
張無忌道:「待我腿傷好了,我便走得遠遠的,你就是想折磨我、害我,也找不
到我了。」那少女道:「那麼我先斬斷了你的腿,教你一輩子不能離開我。」張無忌
聽到她冷冰冰的聲音,不由得打了個冷顫,相信她說得出做得到,這兩句話決非隨口
說說而已。
那少女向他凝視半晌,嘆了口氣,忽然臉色一變,說道:「你配麼,醜八怪!你
也配給我斬斷你的狗腿嗎?」驀的站起身來,搶過他沒吃完的燒雞、羊腿、麥餅,遠
遠擲了出去,一口口唾沫向他臉上吐去。
張無忌怔怔的瞧著她,只覺她並非發怒,也不是輕賤自己,卻是滿臉慘淒之色,
顯是心中說不出的難受。他有心想勸慰幾句,一時之間卻想不出適當的言辭。
那村女見他這般神氣,突然住口,喝道:「醜八怪,你心裡在想什嗎?」張無忌
道:「姑娘,你為什麼這般不高興?說給我聽聽,成不成?」那少女聽他如此溫柔的
說話,再也無法矜持,驀地裡坐倒在他身旁,手抱著頭,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張無忌見她肩頭起伏,纖腰如蜂,楚楚可憐,低聲道:「姑娘,是誰欺侮你了?
等我腿傷好了之後,我去給你出氣。」那少女一時止不住哭,過了一會才道:「沒人
欺侮我,是我生來命苦。我自己又不好,心裡想著一個人,總是放他不下。」張無忌
點點頭,道:「是個年輕男子,是不是?他待你很凶狠罷?」那少女道:「不錯!他
生得很英俊,可是驕傲得很。我要他跟著我去,一輩子跟我在一起,他不肯,那也罷
了,哪知還罵我,打我,將我咬得身上鮮血淋灕。」張無忌怒道:「這人如此蠻橫無
理,姑娘以後再也別理他了。」那少女流淚道:「可可是我心裡總放他不下啊,他遠
遠避開我,我到處找他不著。」
張無忌心想:「這些男女間的情愛之事,實是勉強不得。這位姑娘容貌雖然差
些,但顯是個至性至情之人。她脾氣有點兒古怪,那也是為了心下傷痛、失意過甚的
緣故。想不到那男子對她竟是如此心狠!」柔聲道:「姑娘,你也不用難過了,天下
好男子有的是,又何必牽掛這個沒良心的惡漢?」
那少女嘆了口長氣,眼望遠處,呆呆出神。張無忌知她終是忘不了意中的情郎,
說道:「那個男子不過罵你打你,可是我所遭之慘,卻又勝於姑娘十倍了。」那少女
道:「怎麼啦?你受了一個美麗姑娘的騙嗎?」張無忌道:「本來,她也不是有意騙
我,只是我自己呆頭呆腦,見她生得美麗,就呆呆的看她。其實我又怎配得上她?我
心中也從來沒有什麼妄想。但她和她爹爹暗中卻擺下了毒計,害得我慘不可言。」說
著拉起衣袖,指著臂膀上的累累傷痕,道:「這些牙齒印,都是她所養的惡狗咬
的。」
那少女見到這許多傷疤,勃然大怒,說道:「是朱九真這賤丫頭害你的嗎?」張
無忌奇道:「你怎知道?」那少女道:「這賤丫頭愛養惡犬,方圓數百里地之內,人
人皆知。」
張無忌點點頭,淡然道:「是朱九真朱姑娘。但這些傷早好了,我早已不痛了,
幸好性命還活著,也不必再恨她了。」
那少女向他凝視半晌,但見他臉上神色平淡沖和,閒適自在,心中頗有些奇怪,
問道:「你叫什麼名子?為什麼到這兒來?」
張無忌心想:「我自到中土,人人立時向我打聽義父的下落,威逼誘騙,無所不
用其極,以致我吃盡了不少苦頭。從今以後,『張無忌』這人算是死了,世上再沒人
知道金毛獅王謝遜的所在了。就算日後再遇上比朱長齡更厲害十倍之人,也不怕落入
他的圈套,以致無意中害了我義父。」於是說道:「我叫阿牛。」那少女微微一笑,
道:「姓什麼?」張無忌心道:「我說姓張、姓殷、姓謝都不好,張和殷兩個字的切
音是曾字。」便道:「我......我姓曾。姑娘貴姓。」
那少女身子一震,道:「我沒姓。」隔了片刻,緩緩的道:「我親生爹爹不要
我,見到我就會殺我。我怎能姓爹爹的姓?我媽媽是我害死的,我也不能姓她的姓。
我生得醜,你叫我醜姑娘便了。」
張無忌驚道:「你......你害死你媽媽?那怎麼會?」那少女嘆了口氣,說道:
「這件事說來話長。我親生的媽媽是我爹爹原配,一直沒生兒養女,爹爹便娶了二
娘。二娘生了我兩個哥哥,爹爹就很寵愛她。媽後來生了我,偏生又是個女兒。二娘
恃著爹爹寵愛,我媽常受她的欺壓。我兩個哥哥又厲害得很,幫著他們親娘欺侮我
媽。我媽只有偷偷哭泣。你說,我怎麼辦呢?」張無忌道:「你爹爹該當秉公調
處才是啊。」那少女道:「就因我爹爹一味袒護二娘,我才氣不過了,一刀殺了我那
二娘。」
張無忌「啊」的一聲,大是驚訝。他想武林中人鬥毆殺人,原也尋常,可是這個
村女居然也動刀子殺人,卻頗出意料之外。
那少女道:「我媽見我闖下了大禍,護著我立刻逃走。但我兩個哥哥跟著追來,
要捉我回去。我媽阻攔不住,為了救我,便抹脖子自盡了。你說,我媽的性命不是我
害的嗎?我爸見到我,不是非殺我不可嗎?」她說著這件事時聲調平淡,絲毫不見激
動。
張無忌卻聽得心中怦怦亂跳,自忖:「我雖然不幸,父母雙亡,可是我爹爹媽媽
生時何等恩愛,對我多麼憐惜,比之這位姑娘的遭遇,我卻又幸運萬倍了。」想到這
裡,對那少女同情之心更甚,柔聲道:「你離家很久了嗎?這些時候便獨個兒在外
邊?」那少女點點頭。張無忌又問:「你想到那兒去?」那少女道:「我也不知道,
世界很大,東面走走,西面走走。只要不碰到我爹爹和哥哥,也沒什麼。」
張無忌心中突興同病相憐之感,說道:「等我腿好之後,我陪你去找那位那位大
哥。問他倒底對你怎樣。」
那少女道:「倘若他又來打我咬我呢?」張無忌昂然道:「哼,他敢碰你一跟寒
毛,我決計不和他甘休。」那少女道:「要是他對我不理不采,話也不肯說一句
呢?」張無忌啞口無言,心想自己武功再強,也不能硬要一個男子來愛他心所不喜的
女子,呆了半晌,道:「我盡力而為。」那少女突然哈哈大笑,前仰後和,似是聽到
了最可笑不過的笑話。
張無忌奇道:「什麼好笑?」那少女笑道:「醜八怪,你是什麼東西?人家會來
聽你的話嗎?再說,我到處找他,不見影蹤,也不知這會兒他是活著還是死了?你盡
力而為,你有什麼本事?哈哈,哈哈!」
張無忌一句話本已到了口邊,但給她這麼一下,登時脹紅了臉,說不出口。那少
女見他囁囁嚅嚅,便停了笑,問道:「你要說什麼?」張無忌道:「你笑我,我便不
說了。」那少女冷冷的道:「哼,笑也笑過了,最多不過是再給我笑一場,還會笑死
人嗎?」
張無忌大聲道:「我對你是一片好心,你不該如此笑我。」那少女道:「我問
你,你本來要跟我說什麼話?」
張無忌道:「你孤苦伶仃,無家可歸。我跟你也是一般,我爹爹媽媽都死了,也
沒兄弟姊妹。我本想跟你說,那個惡人若是仍然不理你,咱們不妨一塊做個伴兒,我
也可陪著你說話解悶。但你既說我不配,我自然不敢說了。」
那少女怒道:「你當然不配!那個惡人比你好看一百倍,聰明一百倍。我在這兒
跟你歪纏,盡說些廢話,真是倒霉。」說著將掉在雪地中的羊腿燒雞一陣亂踢,掩面
急奔而去。
受了這麼一頓好沒來由的排揎,張無忌卻不生氣,心道:「這姑娘真是可憐,她
心中挺不好過,原也難怪。」
忽見那少女又奔了回來,惡狠狠的道:「醜八怪,你心裡一定不服氣,說我相貌
這般醜陋,居然還瞧你不起,是不是?」張無忌搖頭道:「不是的。你相貌不很好
看,我才跟你一見投緣,倘若你沒變醜,仍像從前那樣......」
那少女突然驚呼:「你......你怎知我從前不是這樣子的?」張無忌道:「今日
你的臉,比上次我見到你時又腫得厲害了些,皮色也更黑了些。那不會生來便這樣
的。」那少女驚道:「我......我這幾天不敢照鏡子。你說我是越來越難看了?」
張無忌柔聲道:「一個人只要心地好,相貌美醜有何干係?我媽媽跟我說,越是
美貌的女子,良心越壞,越會騙人,叫我要加意小心提防。」
那少女哪有心思去理他媽媽說過什麼話,急道:「我問你啊,你上次見我時,我
還沒變得這般醜怪,是不是?」張無忌知道倘若答應了一個「是」字,她必傷心難
受,只是怔怔的望著她,心中充滿了同情憐憫。
那少女見到他臉上神色,早料到他所要回答的是什麼話,掩面哭道:「醜八怪,
我恨你,我恨你!」狂奔而去。這一次卻不再回轉了。
張無忌又躺了兩天。晚上有頭野狼邊爬邊嗅,走近身來。張無忌一拳便將狼打死
了。這野狼覓食不得,反而做了他肚中的食料。
過了數日,他腿傷已愈合大半,大約再過得十來天便可起立行走,心想那村女這
一去之後從此不會再來,只可惜連名字也沒問她,又想:「她臉上容色何以越變越
醜,這事倒令人猜想不透。」想了半日難以明白,也就不再去想,迷迷忽忽的便睡著
了。
睡到半夜,睡夢中忽聽得遠處有幾人踏雪而來。他立時便驚醒了,當下坐起身
來,向腳步聲來處望去。
這晚上新月如眉,淡淡月光之下,見共有七人走來,當先一人身行婀娜,似乎便
是那村女。待那七人漸漸行近,這人果然是那容貌醜陋的少女,可是他身後的六人卻
散成扇形,似是防她逃走。張無忌微覺驚訝,心道:「難道她被爹爹和哥哥們拿住
了?」
他轉念未定,那少女和她身後六人已然走近。張無忌一看之下,這一驚更是非同
小可,原來那六個人他無一不識,左邊是武青嬰、武烈、衛壁,右邊是何太沖、班淑
嫻夫婦,最右邊的是個中年女子,面目依稀相識,卻是峨嵋派的丁敏君。
張無忌大奇:「她怎麼跟這些人都相識?難道她也是武林中人,識破了我本來面
目,便引他們來拿我,逼問我義父的下落?」想到此處,心下更無懷疑,不禁氣惱之
極:「我和你無冤無仇,你卻也來加害於我!」尋思:「眼下我雙足不能動彈,這六
人沒一個是弱者,說不定這村女的武功也強。我姑且屈服敷衍,答應帶他們去找我義
父。待得雙腿養好了傷,再跟他們一個個算賬。」
若在五年之前,他只是將性命豁出去不要而已,任由對方如何加刑威逼,總是咬
緊牙關不說,但此時一來年紀大了,心智已開,二來練成九陽真經後神清心定,遇到
危難能沉著應付,雖然強敵當前,卻也絲毫不感畏懼,只是沒想到那村女居然也出賣
自己,憤慨之中,不自禁的有些傷心,索性躺在地下,曲臂做枕,不去理會這七人。
那村女走到他身前,向著他靜靜瞧了半晌,隔了良久,慢慢轉過身去。張無忌聽
到她嘆息一聲,聲音極輕,卻充滿了哀傷之意。他心下冷笑:「你心中打得不知是什
麼惡毒主意,卻又何必假惺猩的可憐起我來?」
只見衛壁將手中長劍一擺,冷笑道:「你說臨死之前,定要去和一個人見上一
面,我道必是個貌如潘安的英俊少年,卻原來是這麼一個醜八怪,哈哈,好笑阿好
笑!這人和你果然是天生一雙,地生一對。」
那村女毫不生氣,只淡淡的道:「不錯,我臨死之前,要來再瞧他一眼。因為我
要明明白白的問他一句話。我聽了之後,方能死得瞑目。」
張無忌大奇,全不明白兩人的話是何意思。只聽那村女道:「我有一句話問你,
你須得老老實實回答。」張無忌道:「是我自己的事,自可明白相告。是旁人的事,
可沒這麼容易就說。」料想那村女要問謝遜的所在,他已打好了主意跟他們敷衍,是
以沒把言語說得決絕了,似乎頗有商量的餘地。
那村女道:「旁人的事,要我操什麼心?我問你:那一天你跟我說,咱倆人都孤
苦伶仃,無家可歸,你願意跟我做伴。你這句話卻是出於真心嗎?」
張無忌一聽,大出意料之外,當即坐起,只見她眼光中又流出那哀傷的神色,便
道:「我自是真心的。」那村女道:「你當真不嫌我容貌醜陋,願意和我一輩子廝
守?」
張無忌一怔,這「一輩子廝守」五個字,他心中可從來沒想到過,但見到她這般
淒然欲泣的神情,心中大感不忍,便道:「什麼醜不醜,美不美,我半點也不放在心
上,你如要我陪伴你說笑談心,只要你不嫌棄,我自然也很歡喜。但你如想騙我
說......」那村女顫聲問道:「那麼你是願意娶我為妻了?」
張無忌身子一震,半晌說不出話來,喃喃道:「我......我沒想過......娶妻
子......」
何太沖等六人同時哈哈大笑。衛壁笑道:「連這麼一個醜八怪的鄉巴佬也不要
你,我們便不殺你,你活在世上有什麼味兒?還不如就在石頭上撞死了罷。」
張無忌聽了六人的譏笑和衛壁的說話,登時便知那村女和這六人並非一路,似乎
衛壁等人立時便要殺她,想到那村女並非引人來加害自己,心中感到一陣溫暖。只見
她低下了頭,眼淚水一滴滴的流了下來,顯是心中悲傷無比,只不知是為了命在傾
刻,是為了容貌醜陋,還是為了衛壁那利刃般的諷刺譏嘲?他心中大慟,想起自己父
母雙亡之後,顛沛流離,不知受了人家的多少欺侮,這村女煢煢弱質,年紀 比自
己小,身世比自己更加不幸,這時候不知何以巴巴的來問這句話,焉可令她傷心落淚
、受人折辱?又何況她這般相問,自是誠心委身。「我一生之中,除了父母、義父、
以及太師傅、眾位師叔伯,有誰是這般真心的關懷過我?我日後好好待她,她也好好
待我,兩個人相依為命,有什麼不好?」眼見她身子顫抖,便要走開,當即伸出左
手,握住了她右手,大聲道:「姑娘,我誠心誠意,願娶你為妻,只盼你別說我不
配。」
那少女聽了這句話,眼中登時射出極明亮的光彩,低低的道:「阿牛哥哥,你這
話不是騙我嗎?」
張無忌道:「我自然不騙你。從今而後,我會盡力愛你護你,照顧你,不論有多
少人來跟你為難,不論有多麼厲害的人來欺負你,我寧可自己性命不要,也要保護你
周全。我要讓你平安喜樂,忘了從前的種種苦處。」
那少女坐下地來,依在他身旁,又握住了他另一隻手,柔聲道:「你肯這般待
我,我真是快活。」閉上了雙眼,說道:「你再說一遍給我聽,我要每一個字都記在
心裡。你說啊,你要怎樣待我?」
張無忌見她歡喜之極,也自欣慰,握著她一雙小手,只覺柔膩滑嫩,溫軟如棉,
說道:「我要讓你平安喜樂,忘了從前的苦處,不論有多少人欺侮你,跟你為難,我
寧可自己性命不要,也要保護你周全。」那村女臉露甜笑,靠在他胸前,柔聲道:
「從前我叫你跟著我去,你非但不肯,還打我、罵我、咬我......現下你跟我這般
說,我真是歡喜。」
張無忌聽了這幾句話,心中登時涼了,原來這村女閉著眼睛聽自己說話,卻把他
幻想做她心目中的情郎。
那村女只覺得他身子一顫,睜開眼來,只向他瞧了一眼,她臉上神色登時便變
了,顯得又是失望,又是氣憤,但隨即帶上幾分歉疚和柔情。她定了定神,說道:
「阿牛哥哥,你願娶我為妻,似我這般醜陋的女子,你居然不加嫌棄,我很是感激。
可是早在幾年之前,我的心早就屬於旁人了。那時候他尚且不睬我,這時見我如此,
更加連眼角也不會掃我一眼。這個狠心短命的小鬼啊......」她雖罵那人為「狠心
短命的小鬼」,可是罵聲之中,仍是充滿不勝眷戀低徊之情。
武青嬰冷冷的道:「他肯娶你為妻了,情話也說完啦,可以起來了罷?」
那村女慢慢站起身來,對張無忌道:「阿牛哥哥,我該死了。就是不死,我也決
不能嫁你。但是我很喜歡聽你剛才跟我說過的話。你別惱我,有空的時候,便想我一
會兒。」這幾句話說得很溫柔,很甜蜜,張無忌忍不住心中一酸。
只聽得班淑嫻嘶啞著嗓子道:「我們已如你所願,讓你跟這人見面一次。你也當
言而有信,將那人的下落說了出來。」那村女道:「好!我知道那人曾經藏在他的家
裡。」說著伸手向武烈一指。武烈臉色微變,哼了一聲,喝道:「瞎說八道!」
衛壁怒道:「快老老實實說出來,你殺我表妹,到底是受了何人指使?」
張無忌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顫聲道:「殺了朱......朱九真姑娘?」衛壁瞪了
他一眼,惡狠狠的道:「你也知道朱九真姑娘?」張無忌道:「雪嶺雙姝大名鼎鼎,
誰沒聽見過?」武青嬰嘴角邊掠過一絲笑意,向那村女大聲道:「喂,你到底是受了
誰的指使?」
村女道:「指使我來殺朱九真的,是崑崙派的何太沖夫婦,峨嵋派的滅絕師
太。」
武烈大喝:「你妄想挑拔離間,又有何用?」呼的一掌,向那村女拍去。他這一
喝威風凜凜,掌隨聲出,掌力只激得地下雪花飛舞。那村女閃身避過,身法甚是奇
幻。
張無忌心下一片混亂:「她......她當真是武林中人。她去殺了朱九真,那自是
為了我。我說受了朱姑娘的騙,被她所養的惡犬咬得遍體鱗傷,我可沒要她去殺人
啊。我只道她因為相貌變醜,家事變故,以致脾氣古怪,那知竟是動不動便殺人。」
衛壁和武青嬰,各持長劍左右加擊,那村女東閃西竄,盡只避開武烈雄厚的掌
力,突然間纖腰一扭,轉到了武青嬰身側,啪的一聲,打了她一記耳光,左手探處,
已搶過了她手中長劍。武烈和衛壁大驚,雙雙來救。那村女長劍顫動,叫聲:
「著!」已在武青嬰的臉上劃了一條血痕。武青嬰一聲驚呼,向後便倒,其實她受傷
甚輕,但她愛惜容貌,只覺臉上刺痛,便已心驚膽顫。
武烈左手揮掌向那村女按去。那村女斜身閃避,叮噹一響,手中長劍和衛壁的長
劍相交。就在此時,武烈右手食指顫動,已點中了她左腿外側的「伏兔」、「風市」
兩穴。那村女輕哼一聲,立足不定,倒在張無忌身上,但覺全身暖洋洋地,半點力氣
也使不出來,便是想抬一跟手指,也宛似有千斤之重。
武青嬰舉起長劍,狠狠的道:「醜丫頭,我卻不讓你痛痛快快的死,只斬斷你兩
手兩腿,讓你在這裡喂狼。」揮劍便向那村女的右臂砍落。武烈道:「且慢!」伸手
在女兒手腕上一帶,將她這一劍引開了,對那村女道:「你說出指使你的人來,便給
你一個痛快的。否則的話,哼哼!我瞧你斷了四肢,在雪地裡滾來滾去,也不大好受
罷。」
那村女微笑道:「你既定要我說,我也無法再瞞了。朱九真姑娘要嫁給一個男
子,另外一個美貌姑娘也要嫁這人,那個美貌姑娘便給了我伍百兩銀子,要我去殺了
朱九真。這件事我本要嚴守秘密......」她還待說下去,武青嬰已氣得花容失色,手
腕直送,挺劍往那村女心窩中刺去。
那村女見貌辨色,早猜到了武青嬰和衛壁、朱九真三人之間的尷尬情形。她如此
激怒武青嬰,正是要她爽爽快快的將自己一劍刺死,但見青光閃動,長劍已到心口。
突然之間,一物無聲無息的飛來,在劍上一撞。呼的一聲響,長劍飛了出去,直
飛出十餘丈外才落地。黑暗中誰也沒看清楚武青嬰的兵刃如何脫手,但這劍以如此勁
道飛出,便是要她自己用力投擲,也決計無法做到,顯然那村女已到了強援。
六人一驚之下,都退了幾步,回頭察看。四下裡地勢開闊,並無山石叢林可以藏
身,一眼望出去半個人影也無,六人面面相覷,驚疑不定。武烈低聲問道:「青兒,
怎麼啦?」武青嬰道:「似乎是什麼極厲害的暗器,將我的劍震飛了。」武烈游目四
顧,卻是不見有人,哼了一聲,道:「便是這丫頭弄鬼。」心中暗暗奇怪:「她明明
已身中了我的一陽指,怎的尚能有力震飛青兒長劍?這丫頭的武功當真邪門。」跨步
上前,舉掌往那村女左臂拍去。這一掌運勁雄猛,要拍碎她的肩骨,使她武功全失,
再由女兒來稱心擺弄。
眼看那村女便要肩骨粉碎,驀地裡她左掌翻將上來,雙掌相交,武烈胸口一熱,
但覺對方的掌力尤似狂風怒潮般湧至,實是勢不可擋,「啊」的一聲大叫,身子已然
飛起,砰的一響,摔了出去。總算他武功了得,背脊一著地立即躍起,但胸脯間熱血
翻湧,頭昏眼花,身子剛站直,待欲調均氣息,晃了一晃,終於又俯身跌倒。
衛壁和武青嬰大驚,急忙搶上扶起。忽聽得何太沖道:「讓他多躺一會!」武青
嬰回過頭來,怒道:「你說什麼?」心想:「爹爹受了敵人暗算,你卻幸災樂禍,反
來譏嘲。」何太沖:「氣血翻騰,靜臥從容。」衛壁登時醒悟,道:「是!」輕輕將
師傅放回地下。何太沖和班淑嫻對望一眼,大為驚異,他們都和那村女動過手,覺得
她招數精妙,果有過人之處,然內力卻是平平,可是適才和武烈對這一掌,明明是以
世所罕有的內力將他震倒,委實令人大惑不解。
那村女心中,卻更是詫異萬分。她被武烈點倒後,倒在張無忌懷中動彈不得,眼
看武青嬰揮劍刺來,突然飛來一物,震開長劍,跟著突有一股火炭般的熱氣透入自己
兩腿,在「伏兔」和「風市」兩穴上一衝,登時將被封的穴道解開了。她全身一震,
低頭看時,只見張無忌雙手握住了自己兩腳足踝,熱氣源源不絕的從「懸鐘穴」中湧
入體內。這當兒變化快極,未及細想,武烈的一掌已拍了下來。她隨手抵 禦,本
是拼著手腕折斷,勝於肩骨被他拍得粉碎,那知雙掌相交之下,武烈竟給自己一掌擊
出丈許。她一愕之下,心道:「難道這醜八怪鄉巴佬,竟是個武功深不可測的大高
手?」
何太沖心有忌憚,不願和她比拼掌力,拔劍出鞘,說道:「我領教領教姑娘的劍
法。」那村女笑道:「我沒劍啊!」衛壁道:「好,我借給你!」提起長劍,劍尖對
準那村女胸口,用力擲出。那村女伸手一抄,接在手裡,笑道:「你武功太差,刺我
不死!」何太沖是一派掌門,不肯佔小輩的便宜,說道:「你進招罷,我讓你三招再
還手!」那村女長劍刺出,逕取中宮。何太沖怒哼一聲,低聲道:「小輩無禮!」舉
劍便封。
卻聽得喀喇一響,雙劍一齊震斷。何太沖臉色大變,身形晃處,已自退開半丈。
那村女暗叫:「可惜,可惜!」原來張無忌將九陽神功傳到她體內,但她不會發揮神
功的威力,結果雙劍齊斷,若能運力攻敵,那麼折斷的只是對手兵刃,她手中長劍卻
可完好無恙。
班淑嫻大奇,低聲道:「怎麼啦?」何太沖手臂兀自酸麻,苦笑道:「邪門!」
班淑嫻拔出長劍,寒著臉道:「我再領教。」那村女雙手一攤,示意無劍可用。班淑
嫻指著掉在十餘丈之外武青嬰的那把長劍,喝道:「去撿來使!」那村女不敢離開張
無忌之手,只得揚一揚手中半截斷劍,笑道:「就是這把斷劍,也可以了!」
班淑嫻大怒,心道:「死丫頭如此托大,輕視於我。」她卻不似何太沖般要處處
保持前輩高人身份,長劍回處,急刺那村女的頭頸。那村女舉斷劍擋架,班淑嫻劍法
輕靈之極,早已改削她的左肩。那村女忙翻劍相護。班淑嫻又已斜刺她右肋,接連八
劍,勢若飄風,始終不與那村女的斷劍相碰,只是發揮自己劍法所長,不令對方有施
展內力之機。
那村女左支右拙,登時疊遇凶險。她的劍法本就遠不及班淑嫻,再加上手中只有
半截斷劍,雙足又不敢移動,變成了只守不攻。又拆數招,班淑嫻劍尖閃處,嗤的一
聲,在那村女左臂上劃了一道口子;崑崙派劍法一劍得手,不容敵人更有半分喘息之
機,隨勢招招進逼,那村女「啊」的一聲,肩頭又中了一劍。那村女叫道:「喂,你
再不幫我,眼睜睜瞧著我給人殺了嗎?」班淑嫻退後兩步,橫劍當胸,四下一看,卻
不見有人,當下長劍顫動,劍尖上抖出朵朵寒梅,又向那村女攻去。
那村女急舞斷劍,連擋三劍,對方劍招來得極快,她卻也擋得迅捷無倫,這當兒
眼明手快,當真是招招間不容髮。班淑嫻讚道:「死丫頭,手下倒快!」那村女不肯
吃虧,回罵道:「死婆娘,你手下也不慢啊。」班淑嫻是劍術上的大名家,數十年的
修為,口中說話,手下絲毫沒閒著。那村女終究不過十七、八歲年紀,雖然得遇明
師,但豈能學得到班淑嫻好整以暇的風範?這一說話微微分心,但覺手腕上一痛,半
截斷劍已然脫手飛出。那村女「啊」的一聲驚呼,班淑嫻第二劍已刺向她的肋下。
丁敏君一直在旁袖手觀戰,這時看出便宜,不及拔劍,一招「推窗望月」,雙掌
便向那村女臂上擊去,同時武青嬰也縱身而起,飛腿直踢那村女右腰。那村女只嚇得
一顆心幾欲從腔子中跳了出來,但覺全身炙熱,如墜火窖,隨手伸指在班淑嫻的長劍
上一彈,便在此時,背心中掌,腰間被踢。卻聽得「啊喲」「唉呦」兩聲慘叫,丁敏
君和武青嬰一齊向後摔出,班淑嫻手中也只剩下了半截斷劍。
原來張無忌眼見情勢危急,霎時間將全身真氣急速送入那村女的體內。他所修習
的九陽神功已有三、四成功力,威力當真不小,於是班淑嫻的長劍、丁敏君的雙手腕
骨、武青嬰的右足趾骨,一一分別折斷。何太沖、武烈、衛壁三人目瞪口呆,一時都
怔住了。
班淑嫻將半截斷劍往地下一拋,狠狠的道:「去罷,丟人現眼還不夠嗎?」向丈
夫怒目而視,一肚皮怨氣,盡數要發洩在他身上。何太沖道:「是!」兩人並肩奔
出,片刻之間,已奔得老遠,崑崙派輕功之佳妙,確是武林一絕。至於班淑嫻回家如
何整治何太沖出氣,是罰跪頂劍,或是另有崑崙派怪招,自非外人所知。
衛壁一手扶著師傅,一手扶了師妹,慢慢走開。他三人極怕那村女乘勝追擊,可
是又不能如何太沖夫婦這般飛馳遠去,每一步中都擔著一份心事。
丁敏君雙手腕骨斷折,腿足卻是無傷,咬緊牙關,獨自離去。
那村女得意之極,哈哈大笑,說道:「醜八怪!你......」突然間一口氣接不上
來,昏了過去。原來張無忌眼見六個對頭分別離去,當即縮手,放脫她的足踝。充塞
在那村女體內的一股九陽真氣驀地裡解去,她便如全身虛脫,四肢百骸再無分毫力
氣。張無忌一驚之下,便即領會,雙手拇指輕輕接著她眉頭盡處的「絲竹空穴」,微
運神功,那村女這才慢慢醒轉。
她睜開眼來,見自己躺在張無忌的懷裡,他正笑嘻嘻的望著自己,不覺大羞,急
躍而起,似笑非笑的向他瞪了一會,突然伸手抓住他左耳用力一扭,罵道:「醜八
怪,你騙人!你有一身厲害武功,怎不跟我說?」張無忌痛叫:「哎喲!你幹什
麼?」那村女哈哈笑道:「誰叫你騙人?」張無忌道:「我幾時騙你了,你沒跟我說
你會武功,我也沒跟你說我會武功。」那村女道:「好,便饒了你這一遭。適才多承
你助我一臂之力,將功折罪,我也不來追究了。你的腿能走路了嗎?」張無忌道:
「還不能。」
那村女嘆道:「總算好心有好報,若不是我記掛著你,要再來瞧你一次,你也不
能救我。」頓了一頓,又道:「早知你本事比我強得多,我也不用替你去殺朱九真那
鬼丫頭了。」
張無忌臉一沉,道:「我本來沒叫你去殺她啊。」那村女道:「啊喲,啊喲!原
來你心中還是放不下這個美麗的姑娘,倒是我不好,害了你的意中人。」張無忌道:
「朱姑娘不是我的意中人,她再美麗,也不跟我相干。」那村女奇道:「咦!這可奇
了,那麼她害得你這樣慘,我殺了她給你出氣,難道不好嗎?」
張無忌淡淡的道:「害過我的人很多,要一個個都去殺了出氣,也殺不盡這許
多。何況,有些人存心害我,其實他們也是很可憐的。好比朱姑娘,她整日價提心吊
膽,生怕她表哥不和她好,擔心他娶了武姑娘為妻。像她這樣,做人又有什麼快
活?」
那村女怒道:「你是譏刺我嗎?」張無忌一呆,沒想到說著朱九真時,無意中觸
犯了眼前這位姑娘之忌,忙道:「不,不。我是說各人有各人的不幸。別人對你不
起,你就去殺了他,那很不好。」那村女冷笑道:「你學武功如果不是為了殺人,那
學來做什麼?」張無忌沉吟道:「學好了武功,壞人如來加害,我們便可抵擋了。」
那村女道:「佩服,佩服!原來你是個正人君子,大大的好人!」
張無忌呆呆的瞧著她,總覺對這位姑娘的舉止神情,自己感到說不出的親切,說
不出的熟悉。那村女下額一揚,問道:「你瞧什麼?」張無忌道:「我媽媽常笑我爸
爸是爛好人,軟心腸的書生。她說話時的口吻模樣,就像你這時候一樣。」
那村女臉上一紅,斥道:「呸!又來佔我便宜,說我像你媽媽,你自己就像你爸
爸了!」她雖出言斥責,眼光中卻蘊涵笑意。
張無忌急道:「老天爺在上,我若有心佔你便宜,教我天誅地滅。」那村女笑
道:「口頭上佔一句便宜,也沒什麼大不了,又用得著賭咒發誓?」
剛說道此處,忽聽得東北角上有人清嘯一聲,嘯聲明亮悠長,是女子的聲音。跟
著近處有人做嘯相應,正是尚未走遠的丁敏君。她隨即停下不走。
那村女臉色微變,低聲道:「峨嵋派又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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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青翼出沒一笑揚】
張無忌和那村女向東北方眺望,這時天已黎明,只見一個綠色人形在雪地裡輕飄
飄的走來,行近十餘丈,看清楚是個身穿蔥綠色衣衫的女子。她和丁敏君說了幾句
話,向張無忌和那村女看了一眼,便即走了過來。她衣衫飄動,身法輕盈,出步甚
小,但頃刻間便到了離兩人四五丈處。只見她清麗秀雅,容色極美,約莫十七、八歲
年紀。張無忌頗為詫異,暗想聽她嘯聲,看她身法,料想必比丁敏君年長得多,那知
她似乎比自己還小了幾歲。
只見這女郎腰間懸著一柄短劍,卻不拔取兵刃,空手走近。丁敏君出聲警告:
「周師妹,這鬼丫頭功夫邪門得緊。」那女郎點點頭,斯斯文文的說道:「請問兩位
尊姓大名?因何傷我師姊?」
自她走近之後,張無忌一直覺得她好生面熟,待得聽到她說話,登時想起:「原
來她便是在漢水中的船家小女孩周芷若姑娘。太師父攜她上武當山去,如何卻投入了
峨嵋門下?」胸口一熱,便想探問張三丰的近況,但轉念想到:「張無忌已然死了,
我這時是鄉巴佬、醜八怪、曾阿牛。只要我少有不忍,日後便是無窮無盡的禍患。我
決不能泄露自己身份,以免害及義父,使爹媽白白的冤死於九泉之下。」
那村女冷冷一笑,說道:「令師姐一招『推窗望月』,雙掌擊我背心,自己折了
手腕,難道也怪得我嗎?你倒問問令師姊,我可有向她發過一招半式?」
周芷若轉眼瞧著丁敏君,意存詢問。丁敏君怒道:「你帶這兩人去見師父,請她
老人家發落便是。」周芷若道;「倘若這兩位並未存心得罪師姐,以小妹之見,不如
一笑而罷,化敵為友。」丁敏君大怒,喝道:「什麼?你反而相助外人?」
張無忌眼見丁敏君這副神色,想起那一年晚上彭瑩玉和尚在林中受人圍攻,紀曉
芙因而和丁敏君反臉,今日舊事重演,丁敏君又來逼迫這個小師妹,不禁暗暗為周芷
若擔心。
可是周芷若對丁敏君卻極是尊敬,躬身道:「小妹聽由師姐吩咐,不敢有違。」
丁敏君道;「好,你去將這臭丫頭拿下,把她雙手也打折了。」周芷若道:「是,請
師姐給小妹掠陣照應。」轉身向那村女道:「小妹無禮,想領教姐姐的高招。」那村
女冷笑道:「那裡來的 這許多羅唆!」心想:「難道我會怕了你這小姑娘?」自不須
張無忌相助,一躍而起,快如閃電般連擊三掌。周芷若斜身搶進,左掌擒拿,以攻為
守,招數頗見巧妙。
張無忌內力雖強,武術上的招數卻未融會貫通,但見周芷若和那村女都是以快打
快,周芷若的峨嵋綿掌輕靈迅捷,那村女的掌法則古怪奇奧。他看得又是佩服,又是
關懷,也不知盼望誰勝,只望兩個都別受傷。
兩女拆了二十餘招,便各遇兇險,猛聽得那村女叫聲:「著!」左掌已斬中了周
芷若肩頭。跟著嗤的一響,周芷若反手扯脫了那村女的半幅衣袖。兩人各自躍開,臉
上微紅。那村女喝道:「好擒拿手!」待欲搶步又上,只見周芷若眉頭深皺,接著心
口,身子晃了兩下,搖搖欲倒。張無忌忍不住叫道:「你......你......」臉上滿是
關切之情。
周芷若見這個長鬚長髮的男子居然對自己大是關心,暗自詫異。丁敏君道:「師
妹,你怎樣啦?」周芷若左手搭住師姐的肩膀,搖了搖頭。
丁敏君吃過那村女的苦頭,知道好的厲害,只是師父常自稱許這個小師妹,說她
悟性奇高,進步神速,本派將來發揚光大,多半要著落在她身上,丁敏君心下不服,
是以叫她上去一試,只盼也令她吃些苦頭。見她竟能和那村女拆上二十餘招方始落
敗,已遠遠勝過自己,心中不免頗為妒忌,待得覺到她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全無力
氣,才知她受傷不輕,生怕那村女上前追擊,忙道:「咱們走罷!」兩人攜扶 著
向東北方而去。
那村女瞧著張無忌臉上神色,冷笑道:「醜八怪,見了美貌姑娘便魂飛天外。」
張無忌欲待解釋,但想:「若不吐露身世,這件事便說不清楚,還不如不說。」便
道:「她美不美,關我什麼事?我是關心你,怕你受了傷。」那村女道:「你這話是
真是假?」張無忌想:「我本是兩個姑娘都關心。」說道:「我騙你作甚?想不到峨
嵋派中一個年輕姑娘,武藝竟恁地了得。」那村女道:「厲害,厲害!」
張無忌望著周芷若的背影,見她來時輕盈,去時蹣跚,想起當年漢水舟中她對自
己喂飲食、贈巾抹淚之德,心想但願她受傷不重。那村女忽然冷笑道:「你不用擔
心,她壓根兒就沒受傷。我說她厲害,不是說她武功,是說她小小年紀,心計卻如此
厲害。」張無忌奇道:「她沒受傷?」那村女道:「不錯!我一掌斬中她肩頭,她肩
上生出內力,將我手掌彈開,原來她已練過峨嵋九陽功,倒震得我手臂微微酸麻。她
那裡會受什麼傷?」張無忌大喜,心想:「原來滅絕師太對她青眼有加,竟將峨嵋派
鎮派之寶的峨嵋九陽功傳了給她?」
那村女忽地翻過手背,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這一下突如其來,張無忌毫沒防
備,半邊面頰登時紅腫,怒道:「你......你幹什麼?」
那村女恨恨道:「見了人家閨女生得好看,你靈魂兒也飛上天啦。我說她沒受
傷,要你樂得這個樣子的幹什麼?」張無忌道:「我就是為她歡喜,跟你又有什麼相
干?」那村女又揮掌劈來,這一次張無忌卻頭一低,讓了開去。那村女大怒,說道:
「你說過要娶我為妻的。這句話說了還不上半天,便見異思遷,瞧上人家美貌姑娘
了。」
張無忌道:「你早說過我不配,又說你心中自有情郎,決計不能嫁我的。」那村
女道:「不錯,可是你答應了我,這一輩子要待我好,照顧我。」張無忌道:「我說
過的話自然算數。」那村女怒道:「既是如此,你怎地見了這個美貌姑娘,便如此失
魂落魄,教人瞧著好不惹氣?」張無忌笑道:「我又沒有失魂落魄。」那村女道:
「我不許你歡喜她,不許你想他。」張無忌道:「我也沒說歡喜她。但你為什麼心中
又牽記著旁人,一直念念不忘呢?」那村女道:「我識得那人在先啊。要是我先識得
你,就一生一世只對你一人好,再不會去想念旁人,這叫做『從一而終』。一個要是
三心兩意,便是天也不容。」
張無忌心想:「我相識周家姑娘,遠在識得你之前。」但這句話不便出口,便
道:「要是你只對我一人好,我也只對你一人好。要是你心中想著旁人,我也去想旁
人。」
那村女沉吟半晌,數度欲言又止,突然間眼中珠淚欲滴,乘張無忌不覺,伸袖拭
了拭眼淚。張無忌心下不忍,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咱們沒來由的說這些幹
什麼?再過得幾天,我的腿傷便全好了。咱們一起到處去遊玩,豈不甚美?」那村女
回過頭來,愁容滿臉,說道:「阿牛哥哥,我求你一件事,你別生氣。」張無忌道:
「什麼事啊?但教我力之所及,總會給你做到。」那村女道:「你答應我不生氣,我
才跟你說。」張無忌道:「不生氣就是。」那村女躊躇一會,道:「你口中說不生
氣,心裡也不可生氣才成。」張無忌道:「好,我心裡也不生氣。」
那村女反握著他手,說道;「阿牛哥哥,我從中原萬里迢迢的來到西域,為的就
是找他。以前還聽到一點蹤跡,但到了這裡,卻如石沉大海,再也問不到他的消息
了。你腿好之後,幫我去找到他,然後我再陪你去遊山玩水,好不好?」
張無忌忍不住心中不快,哼了一聲。那村女道:「你答應我不生氣的,這不是生
氣了嗎?」張無忌沒精打采地道:「好,我幫你去找他。」
那村女大喜,道:「阿牛哥,你真好。」望著遠處天地相接的那一線,心搖神
馳,輕聲道:「咱們找到了他,他想著我找了他這麼久,就不會惱我了。他說什麼,
我就做什麼,一切全聽他的話。」張無忌道:「你這個情郎到底有什麼好,教你如此
念念不忘?」那村女微笑道:「他有什麼好,我怎說得上來?阿牛哥,你說咱們能找
到他嗎?他見了我還會打我罵我嗎?」張無忌見她如此痴情,不忍叫她傷心,低聲
道:「不會了,他不會打你罵你了。」那村女櫻口微動,眼波欲流,也低聲道:「是
啊,他愛我憐我,再也不會打我罵我了。」
張無忌心想:「這姑娘對她情郎痴心如此,倘若世上也有一人如此關懷我,思念
我,我這一生便再多吃些苦,也是快活。」瞧著周芷若和丁敏君並排在雪地中留下的
兩行足印,心想:「倘若丁敏君這行足印是我留下的,我得能和周姑娘並肩而
行......」
那村女突然叫道;「啊喲,快走,再遲便來不及了。」張無忌從幻想中醒了過
來,道:「怎麼?」那村女道:「那峨嵋少女不願跟我拼命,假裝受傷而去,可是那
丁敏君口口聲聲說要拿我們去見她師父,滅絕師太必在左近。這老賊尼極是好勝,怎
能不來?」
張無忌想起滅絕師太一掌擊死紀曉芙的殘忍狠辣,不禁心悸,驚道:「這老尼姑
厲害得緊,咱們可不是她的對手。」那村女道:「你見過她嗎?」張無忌道:「峨嵋
掌門,豈同等閒?我不能行走,你快逃走罷。」那村女怒道:「哼,我怎能拋下你不
顧,獨自逃生?你當我良心這樣壞?」眉頭微皺,沉吟片刻,取下柴堆中的硬柴,再
用軟柴搓成繩子,紮了個雪橇,抱起張無忌,讓他雙腿伸直,躺在雪橇上,拉了他向
西北方跑去。
張無忌但見她身形微晃,宛似曉風中一朵荷蕖,背影婀娜,姿態美妙,拖著雪
橇,一陣風般掠過雪地。
她奔馳不停,趕了三、四十里地。張無忌心中過意不去,說道:「喂,好歇歇
啦!」那村女笑道:「什麼喂不喂的,我沒名字嗎?」張無忌道:「你不肯說,我有
什麼法子?你要我叫你『醜姑娘』,可是我覺得你好看啊。」那村女嗤的一笑,一口
氣泄了,便停了腳步,掠了掠長髮,說道:「好罷,跟你說也不打緊,我叫蛛兒。」
張無忌道:「珠兒,珠兒,珍珠寶貝兒。」那村女道:「呸!不是珍珠的珠,是
毒蜘蛛的蛛。」張無忌一怔,心想:「那有用這個『蛛』字來作名字的?」
蛛兒道:「我就是這個名字。你若害怕,便不用叫了。」張無忌道:「是你爸爸
給取的嗎?」蛛兒道:「哼,若是爸爸取的,你想我還肯要嗎?是媽取的。她教我練
『千蛛萬毒手』,說就用這個名字。」張無忌聽到「千蛛萬毒手」五字,不由得心中
一寒。
蛛兒道:「我從小練起,還差得好多呢。等得我練成了,也不用怕滅絕這老賊尼
啦。你要不要瞧瞧?」說著便從懷中取出了一個黃澄澄的金盒來,打開盒蓋,盒中兩
隻拇指大小的蜘蛛蠕蠕而動。蜘蛛背上花紋斑斕,鮮明奪目。張無忌一看之下,驀地
想起王難姑的「毒經」中言道:「蜘蛛身有彩斑,乃劇毒之物,螫人後極難解救。」
不由得心下驚懼。
蛛兒見他臉色鄭重,笑道:「你倒知道我這寶貝蛛兒的好處。你等一等。」說著
飛身上了一棵大樹,眺望周遭地勢,躍回地下,道:「咱們且走一程,慢慢再說蜘蛛
的事。」拉著雪橇,又奔出七、八里地,來到一處山谷邊上,將張無忌扶下雪橇,然
後搬了幾塊石頭,放在橇上,拉著急奔,衝向山谷。她奔到山崖邊上,猛地收步,那
雪橇卻帶著石塊,轟隆隆的滾下深谷,聲音良久不絕。張無忌回望來路,只見 雪
地之中,柴橇所留下的兩行軌跡遠遠的蜿蜒而來,至谷方絕,心想:「這姑娘心思細
密。滅絕師太若是順著軌跡找來,只道我們已摔入雪谷之中,跌得屍骨無存了。」
蛛兒蹲下身來,道:「你伏在我背上!」張無忌道:「你負著我走嗎?那太累
了。」蛛兒白了他一眼,道:「我累不累,自己不知道嗎?」張無忌不敢多說,便伏
在她背上,輕輕摟住她頭頸。蛛兒笑道:「你怕握死我嗎?輕手輕腳的,教人頭頸裡
癢得要命。」張無忌見她對自己一無猜嫌,心下甚喜,手上便摟得緊了些。蛛兒突然
躍 起,帶著他飛身上樹。
這一排樹木一直向西延伸,蛛兒從一株大樹躍上另一株大樹,她身材纖小,張無
忌卻甚高大,但她步法輕捷,竟也不見累贅,過了七、八十棵樹,躍到一座山壁之
旁,便跳下地來,輕輕將他放在地上,笑道:「咱們在這兒搭個牛棚,倒是不錯。」
張無忌奇道:「牛棚?搭牛棚幹什麼?」蛛兒笑道:「給大牯牛住啊,你不是叫阿牛
嗎?」張無忌道:「那不用了,再過得四、五天,我斷骨的接續處便硬朗啦,其實這
時勉強要走,也對付得了。」
蛛兒道:「哼!勉強走,已經是個醜八怪,牛腿再跛了,很好看麼?」說著便折
下一條樹枝,掃去山石旁的積雪。
張無忌聽著「牛腿再跛了,很好看麼」這句話,驀地裡體會到她言語中的關切之
意,不由得心中一動。只聽她輕輕哼著小曲,攀折樹枝,在兩塊大石之間搭了個上
蓋,便成了一間足可容身的小屋,茅頂石牆,倒也好看。蛛兒搭好小屋,又抱起地下
一大塊一大塊雪團,堆在小屋頂上,忙了半天,直至外邊瞧不出半點痕跡,方始罷
手。
她取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珠,道:「你等在這裡,我去找些吃的來。」張無
忌道:「我也不怎麼餓,你太累啦,歇一會兒再去罷。」蛛兒道:「你要待我好,要
真的待我好,嘴裡說得甜甜的,又有什麼用?」說著快步鑽入樹林。
張無忌在山石之上,想起蛛兒語音嬌柔,舉止輕盈,無一不是個絕色美女的風
範,可就是一張臉蛋兒卻生得這麼醜陋,又想起母親臨終時說過的話來:「越是美麗
的女子,越會騙人,你越是要小心提防。」蛛兒相貌不美,待自己又是極好,有心和
她終身相守,可是她心中另有情郎,全沒把自己放在意下。
他胡思亂想,心念如潮,不久蛛兒已提了兩隻雪雞回來,生火烤了,味美絕倫。
張無忌將一隻雪雞吃得乾乾淨淨,猶未饜足。蛛兒抿著嘴笑了,將預先留下的兩條雞
腿又擲了給他。那是她在自己那隻雪雞上省下來的,原是雞上的精華。張無忌欲待推
辭,蛛兒怒道:「你想吃便吃,誰對我假心假意,言不由衷,我用刀子在他身上刺三
個透明窟窿。」張無忌不敢多說,便把兩條雞腿吃了。他滿嘴油膩,從地下抓 起
一塊雪來擦了擦臉,伸衣袖抹去。
蛛兒回過頭來,看到他用雪塊擦乾淨了的臉,不禁怔住了,呆呆的望著他。張無
忌被她瞧得不好意思,問道:「怎麼啦?」蛛兒道:「你幾歲啦?」張無忌道:「二
十一歲。」蛛兒道:「嗯,原來你只比我大三歲。為什麼留了這麼長的鬍子?」張無
忌笑道:「我一直獨個兒在深山荒谷中住,從不見人,就沒有想到要剃鬚。」
蛛兒從身旁取出一把金柄小刀來,接著他臉,慢慢將鬍子剃去了。張無忌只覺刀
鋒極是銳利,所到之處,髭須紛落,她手掌手指卻是柔膩嬌嫩,摸在面頰上,忍不住
怦然心動。
那小刀漸漸剃到他頸中,蛛兒笑道:「我稍一用力,在你喉頭一割,立時一命嗚
呼。你怕不怕?」張無忌笑道:「死在姑娘玉手之下,做鬼也是快活。」
蛛兒反過刀子,用刀背在他嚥喉上用力一斬,喝道:「叫你做個快活鬼!」
張無忌嚇了一跳,但她出手太快,刀子又近,待得驚覺,一刀已然斬下,半點反
抗之力也無,但體內九陽神功自然而然的生出反彈之力,將刀子震開,隨後才知她用
的只是刀背。
蛛兒手臂一震,叫聲:「哎唷!」隨即格格笑道:「快活嗎?」張無忌笑著點了
點頭。他本來為人樸實,但在蛛兒面前,不知怎地,心中無拘無束,似乎是跟她自幼
兒一塊長大一般,說不出的逍遙自在,忍不住要說幾句笑話。
蛛兒替他剃乾淨鬍鬚,向他呆望半晌,突然長長嘆了口氣。張無忌道:「怎麼
啦?」蛛兒不答,又替他割短頭髮,梳個髻兒,用樹枝削了根釵子,插在他髮髻之
中。但見他這麼一打扮,雖然衣衫襤褸不堪,又實在太短太窄,便像是偷來的一般,
但神采煥發,醜八怪變成了英俊少年。蛛兒又嘆了口氣,說道:「真想不到,原來你
生得這麼好看。」
張無忌知她是為自身的醜陋難過,便道:「我也沒什麼好看。再說,天地間極美
的物事之中,往往含有極醜。孔雀羽毛華美,其膽卻是劇毒,仙鶴丹頂殷紅,何等好
看,那知卻是最厲害的毒藥。諸凡蛇豸昆蟲,也都是越美的越具毒性。你那兩隻毒蜘
蛛可不是美麗得很嗎?一個人相貌俊美有什麼好,要心地良善那才好啊。」蛛兒冷笑
道:「心地良善有什麼好,你倒說說看。」張無忌一時倒答不上來,怔了一怔 才
道:「心地良善,便不會去害人。」蛛兒道:「不去害人又有什麼好?」張無忌道:
「你不去害人,自己心裡就平安喜樂,處之泰然。」蛛兒道:「我不害人便不痛快,
要害得旁人慘不可言,自己心裡才會平安喜樂,才會處之泰然。」張無忌搖頭道:
「你強辭奪理。」蛛兒冷笑道:「我若非為了害人,練這千蛛萬毒手又幹什麼?自己
受 這無窮無盡的痛苦熬煎,難道貪好玩嗎?」說著盤膝坐下,行了一會功,從懷
裡取出黃金小盒,打開盒蓋,將雙手兩根食指伸進盒中。盒中的一對花蛛慢慢爬近,
分別咬住了她兩根指頭。她深深吸一口氣,雙臂輕微顫抖,潛運內力和蛛毒相抗。花
蛛吸取她手指上的血液為食,但蛛兒手指上血脈運轉,也帶了花蛛體內毒液,回入自
己血中。
張無忌見她滿臉莊嚴肅穆之容,同時眉心和兩旁太陽穴上淡淡的罩上了一層黑
氣,咬緊牙關,竭力忍受痛楚。再過一會,又見她鼻尖上滲出細細的一粒粒汗珠。她
這功夫練了幾有半個時辰,雙蛛直到吸飽了血,肚子漲得和圓球相似,這才跌落盒
中,沉沉睡去。
蛛兒又運功良久,臉上黑氣漸退,重現血色,一口氣噴了出來,張無忌聞著,只
覺一股甜香,隨即微覺暈眩,似乎她所噴的這口氣中也含有劇毒。蛛兒睜開眼來,微
微一笑。
張無忌問道:「要練到怎樣,才算大功告成?」蛛兒道:「要每隻花蛛的身子都
從花轉黑,再從黑轉白,去淨毒性而死,蜘蛛體中的毒液便都到了我手指之中。至少
要練過一百隻花蛛,才算是小成。真要功夫深啊,那麼一千隻、兩千隻也不嫌多。」
張無忌聽她說著,心中不禁發毛,道:「那裡來這許多花蛛?」蛛兒 道:「一面
得自己養,牠們會生小蜘蛛,一面須得到產地去捉。」
張無忌嘆道:「天下武功甚多,何必非練這門毒功不可。這蛛毒猛烈之極,吸入
體內,雖然你有抵禦之法,但日子久了,終究沒有好處。」
蛛兒冷笑道:「天下武功固然甚多,可是有那一門功夫,能及得上這千蛛萬毒手
的厲害?你別自忖內功了得,要是我這門功夫練成了,你未必能擋得住我手指的一
戳。」說著凝氣於指,隨手在身旁的一株樹上戳了一下。她功力未到,只戳入半寸來
深。
張無忌又問:「怎地你媽媽教你練這功夫?她自己練成了嗎?」
蛛兒眼中突然射出狠毒的光芒,恨恨的道:「練這千蛛萬毒手,只要練到二十隻
花蛛以上,身體內毒質積得多了,容貌便會起始變形,待得千蛛練成,更會奇醜無
比。我媽本已練到將近一百隻,偏生遇上了我爹,怕自己容貌變醜,我爹爹不喜,硬
生生將畢生的功夫散了,成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平庸女子。她容貌雖然好看,但受
二娘和我兩個哥哥的欺侮凌辱,竟無半點還手的本事,到頭來還是送了自己性
命。哼,相貌好看有什麼用?我媽是個極美麗極秀雅的女子,只因年長無子,我爹爹
還是另娶妾侍......」
張無忌的眼光在她臉上一掠而過,低聲道:「原來......你是為了練功
夫......」蛛兒道:「不錯,我是為了練功夫,才將一張臉毒成這樣。哼,那個負心
人不理我,等我練成了千蛛萬毒手之後,找到了他,他若無旁的女子,那便罷
了......」張無忌道:「你並未和他成婚,也無白頭之約,不過是......不過
是......」蛛兒道:「爽爽快快的說好啦,怕什麼?你要說我不過是自己單相思,是
不是?單相思便怎樣?我既愛上了他,便不許他心中另有別的女子。他負心薄倖,教
他嘗嘗我這『千蛛萬毒手』的滋味。」
張無忌微微一笑,也不跟她再行辯說,心想她脾氣奇特,好起來很好,兇野起來
卻全然的蠻不講理,又想起太師父和大師伯、二師伯們常說的武林中正邪之別,看來
她所練的「千蛛萬毒手」必是極歹毒的邪派功夫,她母親也必是妖邪一派,想到此
處,不由得對她多了幾分戒懼之意。
蛛兒卻並未察覺他心情異樣,在小屋中奔進奔出,採了許多野花佈置起來。張無
忌見她將這間小小的屋子整治得頗具雅趣,可見愛美出自天性,然而一副容貌卻毒成
這個樣子,便道:「蛛兒,我腿好之後,去採些藥來,設法治好你臉上的毒腫。」
蛛兒聽了這幾句話,臉上突現恐懼之色,說道:「不......不......不要,我熬
了多少痛苦才到今日的地步,你要散去我的千蛛萬毒功麼?」張無忌道:「咱們或能
想到一個法子,功夫不散,卻能消去你臉上的毒腫。」
蛛兒道:「不成的,要是有這法子,我媽媽是祖傳的功夫,怎能不知?天下除非
是蝶谷醫仙胡青牛,方有這等驚人的本事,可是他......他早已死去多年了。」張無
忌奇道:「你也知道胡青牛?」蛛兒瞪了他一眼,道:「怎麼啦?什麼事奇怪?蝶谷
醫仙名滿江湖,誰都知道。」說著又嘆了口氣,說道:「便是他還活著,這人號稱
『見死不救』,又有甚麼用?」
張無忌心想:「她不知蝶谷醫仙的一身本事已盡數傳了給我,這時我且不說,日
後我想到了治她臉上毒腫之法,也好讓她大大的驚喜一場。」
說話間天色已黑,兩人便在這小屋中倚靠著山石睡了。
睡到半夜,張無忌睡夢中忽聽到一兩下低泣之聲,登時醒轉,定了定神,原來蛛
兒正在哭泣。他坐直身子,伸手在她肩頭輕輕拍了兩下,安慰她道:「蛛兒,別傷
心。」
那知他柔聲說了這兩句話,蛛兒更是難以抑止,伏在他的肩頭,放聲大哭起來。
張無忌問道:「蛛兒,甚麼事?你想起了媽媽,是不是?」蛛兒點了點頭,抽抽噎噎
的道:「媽媽死了!我一個人孤零零的,誰也不喜歡我,誰也不同我好。」張無忌拉
起衣襟,緩緩替她擦去眼淚,輕聲道:「我喜歡你,我會待你好。」
蛛兒道:「我不要你待我好。我心中只喜歡一個人,他不睬我,打我、罵我,還
要咬我。」張無忌顫聲道:「你忘了這個薄倖郎罷。我娶你為妻,我一生好好的待
你。」
蛛兒大聲道:「不!不!我不忘記他。你再叫我忘了他,我永遠不睬你了。」
張無忌大是羞愧,幸好在黑暗之中,蛛兒沒瞧見他滿臉通紅的尷尬模樣。
過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良久,蛛兒道:「阿牛哥,你惱了我嗎?」張無忌道:「我沒惱你,我是生
我自己的氣,不該跟你說這些話。」蛛兒忙道:「不,不!你說願意娶我為妻,一生
要好好待我,我很愛聽。你再說一遍罷。」張無忌怒道:「你既忘不了那人,我還能
說什麼?」
蛛兒伸過手去,握住了他手,柔聲道:「阿牛哥,你別著惱,我得罪了你,是我
不好。你如真的娶了我為妻,我會刺瞎了你的眼睛,會殺了你的。」
張無忌身子一顫,驚道:「你說什麼?」蛛兒道:「你眼睛瞎了,就瞧不見我的
醜模樣,就不會去瞧峨嵋派那個周姑娘。倘若你還是忘不了她,我便一指戳死你,一
指戳死峨嵋派的周姑娘,再一指戳死我自己。」她說著這些奇怪的話,但聲調自然,
似乎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一般。張無忌聽她說得兇惡狠毒,心頭怦的一跳。
便在此時,忽然遠遠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峨嵋派周姑娘,礙著你們什麼事
了?」
蛛兒一驚躍起,低聲道:「是滅絕師太!」
她說得很輕,但外面那人還是聽見了,森然道:「不錯,是滅絕師太。」
外面那人說第一句話時,相距尚遠,但第二句話卻已是在小屋近旁發出。蛛兒知
道事情不妙,已不及抱起張無忌設法躲避,只得屏息不語。
只聽得外面那人冷冷的道:「出來!還能在這裡面躲一輩子嗎?」蛛兒握了握張
無忌的手,掀開茅草,走了出來。只見小屋兩丈外站著一個白髮蕭然的老尼,正是峨
嵋派掌門人滅絕師太。她身後遠處有數十人分成三排奔來。奔到近處,眾人在滅絕師
太兩側一站,其中約有半數是尼姑,其餘的有男有女,丁敏君和周芷若也在其內。男
弟子站在最後,原來滅絕師太不喜男徒,峨嵋門下男弟子不能獲傳上等武功, 地
位也較女弟子為低。
滅絕師太冷冷的向蛛兒上下打量,半晌不語。張無忌提心吊膽的伏在蛛兒身後,
心中打定了主意,她若向蛛兒下手,明知不敵,也要竭力一拼。只聽滅絕師太哼了一
聲。轉頭問丁敏君道:「就是這個小女娃嗎?」丁敏君躬身道:「是!」
猛聽得喀喇、喀喇兩響,蛛兒悶哼一聲,身子已摔出三丈以外,雙手腕骨折斷,
暈倒在雪地之中。
張無忌但見眼前灰影一閃,滅絕師太以快捷無倫的身法欺到蛛兒身旁,以快捷無
倫的手法斷她腕骨,摔擲出外,又以快捷無倫的身法退回原處,顫巍巍的有如一株古
樹,又詭怪又雄偉的挺立在夜風裡。這幾下出手,每一下都是乾淨利落,張無忌都瞧
得清清楚楚,但實是快得不可思議,他竟被這駭人的手法鎮懾住了,失卻了行動之
力。
滅絕師太刺人心魄的目光瞧向張無忌,喝道:「出來!」周芷若走上一步,稟
道:「師父,這人斷了雙腿,一直行走不得。」滅絕師太道:「做兩個雪橇,帶了他
們去。」
眾弟子齊聲答應。十餘名男弟子快手快腳的紮成兩個雪橇。兩名女弟子抬了蛛
兒,兩名男弟子抬了張無忌,分別放上雪橇,拖橇跟在滅絕師太身後,向西奔馳。
張無忌凝神傾聽蛛兒的動靜,不知她受傷輕重如何,奔出里許,才聽得蛛兒輕輕
呻吟了一聲。張無忌大聲問道:「蛛兒,傷得怎樣?受了內傷沒有?」蛛兒道:「她
折斷了我雙手腕骨,胸腹間似乎沒傷。」張無忌道:「內臟沒傷,那就好了。你用左
手手肘去撞右手臂彎下三寸五分處,再用右手手肘去撞左手臂彎下三寸五分處,便可
稍減疼痛。」
蛛兒還沒答話,滅絕師太「咦」的一聲,回過頭來,瞪了張無忌一眼,說道:
「這小子倒還精通醫理,你叫什麼名字?」張無忌道:「在下姓曾,名阿牛。」滅絕
師太道:「你師父是誰?」張無忌道:「我師父是鄉下小鎮上的一位無名醫生,說出
來師太也不知道。」滅絕師太哼了一聲,不再理他。
一行人直走到天明,才歇下來分食幹糧。
周芷若拿了幾個冷饅頭,分給張無忌和蛛兒。她將饅頭遞給張無忌時,向他瞧了
一眼,便轉開了頭。張無忌心中一陣激動,再也忍耐不住,輕聲說道:「漢水舟中喂
飯之德,永不敢忘。」周芷若全身一震,轉頭向他瞧去,這時張無忌已剃去了鬍鬚,
她瞧了好一會,突然間「啊」的一聲,臉現驚喜之色,道:「你......你......」張
無忌知她終於認出了自己,緩緩點了點頭。周芷若輕聲問道:「身上寒毒,已好了
嗎?」聲細如蚊,幾不可聞。張無忌輕聲道:「已經好了。」周芷若臉上一陣暈紅,
便走了開去。
其時蛛兒在張無忌身後,見周芷若驀地裡喜不自勝,隨即嘴唇微動,臉上又現羞
色,雙目中卻是光采明亮,待她走開,便問張無忌:「她跟你說什麼?」張無忌臉上
一紅,道:「沒......沒......什麼?」蛛兒哼了一聲,怒道:「當面撒謊!」
各人歇了三個時辰,又即趕路,如此向西急行,直趕了三天,看來顯是要務在
身。一眾男女弟子不論趕路休息,若不是非說話不可,否則誰都是一言不發,似乎都
是啞巴一般。
這時張無忌腿上骨傷早已癒合復元,隨時可以行走,但他不動聲色,有時還假意
呻吟幾聲,好令滅絕師太不防,只待時機到來,便可救了蛛兒逃走。只是一路上所經
之處都是莽莽平野,逃不多遠,立時便給追上,一時卻也不敢妄動。日間休息,晚間
歇宿之時,張無忌忍不住總要向周芷若瞧上幾眼,但她始終沒再走到他跟前。
又行了兩天,這日午後來到一片大沙漠中,地下積雪已融,兩個雪橇便在沙上滑
行。
正走之間,忽聽得馬蹄聲自西而來。滅絕師太做個手勢,眾弟子立時在沙丘之後
隱身伏下。兩人分挺短劍,對住張無忌和蛛兒的後心,意思非常明白,峨嵋派是在伏
擊敵人,張無忌等若是出聲示警,短劍向前一送,立時便要了他們的性命。
聽馬蹄聲奔得甚急,但相距尚遠,過了好半天方始馳到近處。馬上乘客突然見到
沙地中的足跡,勒馬注視。
峨嵋大弟子靜玄師太拂塵一舉,數十名弟子分從埋伏處躍出,將乘者團團圍住。
張無忌探首張望,只見共有四騎馬,乘者均穿白袍,袍上繡著一個紅色火燄。四
人陡見中伏,齊聲吶喊,拔出兵刃,便往東北角上突圍。
靜玄師太大叫:「是魔教的妖人,一個也不可放走了!」
峨嵋派雖然人多,卻不以眾攻寡。兩名女弟子、兩名男弟子遵從靜玄師太呼喝號
令,分別上前堵截。魔教的四人手持彎刀,出手甚是悍狠。但峨嵋派這次前來西域的
弟子皆是派中英萃,個個武藝精強,鬥不七、八合,三名魔教徒眾分別中劍,從馬上
摔了下來。
餘下那人卻厲害得多,砍傷了一名峨嵋男弟子的左肩,奪路而走,縱馬奔出數
丈。峨嵋派排行第三的靜虛師太叫道:「下來!」步法迅捷,欺到了那人背後,拂塵
揮出,卷他左腿。那人回刀擋架,靜虛拂塵突然變招,刷的一聲,正好打在他的後
腦。這一招擊中要害,拂塵中蘊蓄深厚內力,那人登時倒撞下馬。不料那人極是剽
悍,身受重傷之下,竟圖與敵人同歸於盡,張開雙臂,疾向靜虛撲來。靜虛側身閃
開,一拂塵又擊在他的胸口。
便在此時,掛在那人坐騎項頸的籠子中忽有三隻白鴿振翅飛起。靜玄叫道:「玩
什麼古怪?」衣袖一抖,三枚鐵蓮子分向三鴿射去。兩鴿應手而落。第三枚鐵蓮子卻
被躺在地下的一名白袍客打出暗器撞歪了準頭。一隻白鴿衝入雲端。峨嵋諸弟子暗器
紛出,卻再也打它不著,眼見那鴿投東北方去了。靜玄左手一擺,男弟子拉起四名白
袍客,站在她面前。
自攻敵以至射鴿、擒人,滅絕師太始終冷冷的負手旁觀。張無忌心想:「她親自
對蛛兒動手,那是對蛛兒十分看重了,想是因丁敏君雙腕震斷之故。這老尼若要攔下
那隻白鴿,只一舉手之勞,有何難處?可是她偏生不理,任由眾弟子自行處理。」想
起當年靜玄帶同紀曉芙 等人上武當山向太師父祝壽,隱然與崑崙、崆峒諸派掌門人分
庭抗禮,這些峨嵋派的大弟子顯然在江湖上都已頗有名望,任誰都能獨當一面,處分
大事,對付魔教中的幾名徒眾,自不能再由滅絕師太出手,靜玄、靜虛親自動手,已
然將對方的身份抬高了。
一名女弟子拾起地下兩頭打死了的白鴿,從鴿腿上的小筒中取出一個紙卷,呈給
靜玄。靜玄打開一看,說道:「師父,魔教已知咱們圍剿光明頂,這信是向天鷹教告
急的。」她再看另一個紙卷,道:「一模一樣。可惜有一頭鴿兒漏網。」滅絕師太冷
冷的道:「有什麼可惜?群魔聚會,一舉而殲,豈不痛快?省得咱們東奔西走的到處
搜尋。」靜玄道:「是!」
張無忌聽到「向天鷹教告急」這幾個字,心下一怔:「天鷹教教主是我外公,不
知他老人家會不會來?哼,你這老尼如此傲慢自大,卻未必是我外公的對手。」他本
想乘機救了蛛兒逃走,這時好戲當前,卻要瞧瞧熱鬧,不想便走了。
靜玄向四名白袍人喝問:「你們還邀了什麼人手?如何得知我六派圍剿魔教的消
息?」
四個白袍人仰天慘笑,突然間一齊撲倒在地,一動也不動了。眾人吃了一驚。兩
名男弟子俯身一看,但見四人臉上各露詭異笑容,均已氣絕,驚叫:「師姐,四個人
都死了!」
靜玄怒道:「妖人服毒自盡,這毒藥倒是厲害得緊,發作得這麼快。」靜虛道:
「搜身。」四名男弟子應道:「是!」便要分別往屍體的衣袋中搜查。
周芷若忽道:「眾位師兄小心,提防袋中藏有毒物。」四名男弟子一怔,取兵刃
去挑屍體的衣袋,只見袋中蠕蠕而動,每人衣袋中各藏著兩條極毒小蛇,若是伸手入
袋,立時便會給毒蛇咬中。眾弟子臉上變色,人人斥罵魔教徒眾行事毒辣。
滅絕師太冷冷的道:「咱們從中土西來,今日首次和魔教徒眾周旋。這四人不過
是無名小卒,已然如此陰毒,魔教中的主腦人物,卻又如何?」她哼了一聲,又道:
「靜虛年紀不小了,處事這等草率,還不及芷若細心。」靜虛滿臉通紅,躬身領責。
張無忌心中,卻盡在思量靜玄所說「六派圍剿魔教」這六個字:「六派?六派?
我武當派在不在內?」
二更時分,忽聽得玎玲、玎玲的駝鈴聲響,有一頭駱駝遠遠奔來。眾人本已睡
倒,聽了一齊驚醒。駝鈴聲本從西南方響來,但片刻間便自南而北,響到了西北方。
隨即轉而趨東,鈴聲竟又在東北方出現。如此忽東忽西,行同鬼魅。眾人相顧愕然,
均想不論那駱駝的腳程如何迅速,決不能一會兒在東,一會兒在西,聽聲音卻又絕不
是數人分處四方,先後振鈴。過了一會,駝鈴聲自近而遠,越響越輕,陡然之間,東
南方鈴聲大振,竟似那駱駝像飛鳥般飛了過去。峨嵋派諸人從未來過大漠,聽這鈴聲
如此怪異,人人都暗暗驚懼。
滅絕師太朗聲道:「是何方高人,便請現身相見,這般裝神弄鬼,成何體統?」
話聲遠遠傳了出去。她說了這句話後,鈴聲便此斷絕,似乎鈴聲的主人怕上了她,不
敢再弄玄虛。
第二日白天平安無事。到得晚上二更時分,駝鈴聲又作,忽遠忽近,忽東忽西,
滅絕師太又再斥責,這一次駝鈴卻對她毫不理會,一會兒輕,一會兒響,有時似乎是
那駱駝怒馳而至,但驀地裡卻又悄然而去,吵得人人頭昏腦脹。
張無忌和蛛兒相視而笑,雖然不明白這鈴聲如何響得這般怪異,但知定是魔教中
的高手所為,這般攪得峨嵋眾人束手無策,六神不安,倒也好笑。
滅絕師太手一揮,眾弟子躺下睡倒,不再去理會鈴聲。這鈴聲響了一陣,雖然花
樣百出,但峨嵋眾人不加理睬,似乎自己覺得無趣,突然間在正北方大響數下,就此
寂然無聲,看來滅絕師太這「見怪不怪,其怪自敗」的法子,倒也頗具靈效。
次晨眾人收拾衣毯,起身欲行,兩名男弟子突然不約而同的一聲驚呼。只見身旁
有一人躺著,呼呼大睡。這人自頭至腳,都用一塊污穢的毯子裹著,不露出半點身
體,屁股翹得老高,鼾聲大作。
峨嵋派餘人也隨即驚覺,昨晚各人輪班守夜,如何竟會不知有人混了進來?滅絕
師太何等神功,便是風吹草動,花飛葉落,也逃不過她的耳目,怎地人群中突然多了
一人,直到此時才見?各人又驚又怒,早有兩人手挺長劍,走到那人身旁,喝道:
「是誰,弄什麼鬼?」
那人仍是呼呼打鼾,不理不睬。一名男弟子伸出長劍,挑起毯子,只見毯子底下
赫然是個身披青條子白色長袍的男子,伏在沙裡,睡得正 酣。
靜虛心知此人膽敢如此,定然大有來頭,走上一步,說道:「閣下是誰?來此何
事?」那人鼻鼾聲更響,簡直便如打雷一般。靜虛見這人如此無禮,心下大怒,揮動
拂塵,刷的一下,便朝那人高高翹起的臀部打去。
猛聽得呼的一聲,靜虛師太手中那柄拂塵,不知如何,竟爾筆直的向空中飛去,
直飛上十餘丈高,眾人不自禁的抬頭觀看。
滅絕師太叫道:「靜虛,留神!」話聲甫落,只見那身穿青條袍子的男子已在數
丈之外,正自飛步疾奔,靜虛卻被他橫抱在雙臂之中。靜玄和另一名年長女弟子蘇夢
清各挺兵刃,提氣追去。可是那人身法之快,直是匪夷所思,眼見萬萬追趕不上。
滅絕師太一聲清嘯,手執倚天寶劍,隨後趕去。峨嵋掌門的身手果真與眾不同,
瞬息間已越過靜玄、蘇夢清兩人,青光閃處,挺劍向那人背上刺出。但那人奔得快
極,這一劍差了尺許,沒能刺中。那人雖抱著靜虛,但奔行之速,絲毫不遜於滅絕師
太。他似乎有意炫耀功力,竟不遠走,便繞著眾人急兜圈子。滅絕師太連刺數劍,始
終刺不到他身上。
只聽啪的一響,靜虛的拂塵才落下地來。
這時靜玄和蘇夢清也停了腳步,各人凝神屏息,望著數十丈外那兩大高手的追
逐。此處雖是沙漠,但兩人急奔飛跑,塵沙卻不飛揚。峨嵋眾弟子見靜虛被那人擒
住,便似死了一般,一動也不動,無不心驚。
各人有心上前攔截,但想以師父的威名,怎能自己拾奪不下,卻要門人弟子相
助?這以眾欺寡的名聲傳了出去,豈不被江湖上好漢恥笑?各人提心吊膽,卻誰也不
敢上前,只盼師父奔快一步,一劍便刺入那怪客的後心。
片刻之間,那人和滅絕師太已繞了三個大圈,眼見滅絕師太只須多跨一步,劍尖
便能傷敵,但總是差了這麼一步。那人雖然起步在先,滅絕師太是自後趕上,可是那
人手中抱著一人,多了百來斤的重量,這番輕功較量就算打成平手,無論如何也是滅
絕師太輸了一籌。
待奔到第四個圈子時,那人突然回身,雙手送出,將靜虛向滅絕師太擲來。滅絕
師太只覺狂風撲面,這一擲之力勢不可當,忙氣凝雙足,使個「千斤墜」功夫,輕輕
將靜虛接住。
那人哈哈長笑,說道:「六大門派圍剿光明頂,只怕沒這麼容易罷!」說著向北
疾馳。他初時和滅絕師太追逐時腳下塵沙不驚,這時卻踢得黃沙飛揚,一路滾滾而
北,聲勢威猛,宛如一條數十丈的大黃龍,登時將他背影遮住了。
峨嵋眾弟子湧向師父身旁,只見滅絕師太臉色鐵青,一語不發。蘇夢清突然失聲
驚呼:「靜虛師姊......」但見靜虛臉如黃蠟,喉頭有個傷口,已然氣絕。傷口血肉
模糊,卻齒痕宛然,竟是給那怪人咬死的。眾女弟子都大哭起來。
滅絕師太大喝:「哭什麼?把她埋了。」眾人立止哭聲,就地將靜虛的屍身掩埋
立墓。
靜玄躬身道:「師父,這妖人是誰?咱們當牢記在心,好為師妹報仇。」滅絕師
太冷冷的道:「此人吸人頸血,殘忍狠毒,定是魔教四王之一的『青翼蝠王』,早聽
說他輕功天下無雙,果然是名不虛傳,遠勝於我。」
張無忌對滅絕師太本來頗存憎恨之心,但這時見她身遭大變,仍是絲毫不動聲
色,鎮定如恆,而且當眾讚揚敵人,自愧不如,確是一派宗匠的風範,不由得心下欽
服。
丁敏君恨恨的道:「他便是不敢和師父過手動招,一味奔逃,算什麼英雄?」
滅絕師太哼了一聲,突然間拍的一響,打了她一個嘴巴,怒道:「師父沒追上
他,沒能救得靜虛之命,便是他勝了。勝負之數,天下共知,難道英雄好漢是自封的
嗎?」
丁敏君半邊臉頰登時紅腫,躬身道:「師父教訓得是,徒兒知錯了。」心中卻
道:「你奈何不得人家,丟了臉面,這口惡氣卻來出在我頭上。算我倒霉!」
靜玄道:「師父,這『青翼蝠王』是什麼來頭,還請師父示知。」滅絕師太將手
一擺,不答靜玄的話,自行向前走去。眾弟子見大師姊都碰了這麼一個釘子,還有誰
敢多言?一行人默默無言的走到傍晚,生了火堆,在一個沙丘旁露宿。
滅絕師太望著那一堆火,一動也不動,有如一尊石像。
群弟子見師父不睡,誰都不敢先睡。這般呆坐了一個多時辰,滅絕師太突然雙掌
推出,一股勁風撲去,蓬的一響,一堆大火登時熄了。眾人仍是默坐不動。冷月清
光,洒在各人肩頭。
張無忌心中忽起憐憫之意:「難道威名赫赫的峨嵋派竟會在西域一敗塗地,甚至
全軍覆沒?」又想:「周姑娘我卻非救不可。可是魔教人物這等厲害,我又有什麼本
事救人?」
只聽滅絕師太喝道:「熄了這妖火,滅了這魔火!」她頓了一頓,緩緩說道:
「魔教以火為聖,尊火為神。魔教自從第三十三代教主陽頂天死後,便沒了教主。左
右光明使者,四大護教法王,五散人,以及金、木、水、火、土五旗掌旗使,誰都覬
覦這教主之位,自相爭奪殘殺,魔教便此中衰。也是正大門派合當興旺,妖邪數該覆
滅,倘若魔教不起內哄,要想挑了這批妖孽,倒是大大的不易呢。」
張無忌自幼便聽到魔教之名,可是自己母親和魔教頗有牽連,每當多問幾句,父
母均各不喜,問到義父時,他不是呆呆出神,便是突然暴怒,因之魔教到底是怎麼一
回事,他始終莫名其妙。其後跟著太師父張三丰,他對魔教也是深惡痛絕,一提起
來,便是諄諄告誡,叫他千萬不可和魔教中人沾惹結交。可是張無忌後來遇到的胡青
牛、王難姑、常遇春、徐達、朱元璋等好漢,都是魔教中人,這些人慷慨仗義,未必
全是惡人,只是各人行動詭秘,外人瞧著頗感莫測高深而已。這時他聽滅絕師太說起
魔教,當即全神貫注的傾聽。
滅絕師太說道:「魔教歷代教主,都以『聖火令』作為傳代的信物,可是到了第
三十一代教主手中,天奪其魄,聖火令不知如何竟會失落,第三十二代、第三十三代
兩代教主有權無令,這教主便做得頗為勉強。陽頂天突然死去,實不知是中毒還是受
人暗算,不及指定繼承之人。魔教中本事了得的大魔頭著實不少,有資格當教主的,
少說也有五、六人,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內部就此大亂。直到此時,仍是沒推定教
主。咱們今日所遇,也是個想做教主的。他便是魔教中四大護教法王之一,青翼蝠
王,韋一笑。」
群弟子都沒聽見過「青翼蝠王韋一笑」的名字,均默不作聲。滅絕師太道:「這
人絕足不到中原,魔教中人行事又鬼祟得緊,因此這人武功雖強,在中原卻是半點名
氣也無。但白眉鷹王殷天正、金毛獅王謝遜這兩個人你們總知道罷?」
張無忌心中一凜。蛛兒輕輕「啊」的一聲驚呼。
殷天正和謝遜的名頭何等響亮,武林中可說誰人不知,那人不曉。靜玄問道:
「師父,這兩人也都在魔教?」
滅絕師太道:「哼!豈僅『都在魔教』而已?『魔教四王,紫白金青』。紫衫龍
王、白眉鷹王、金毛獅王、青翼蝠王,是為魔教四王。青翼排名最末,身手如何,今
日大家都眼見了,那紫衫、白眉和金毛可想而知。金毛獅王喪心病狂,倒行逆施,二
十多年前突然濫殺無辜,終於不知所終,成為武林中的一個大謎。殷天正沒能當上魔
教的教主,一怒而另創天鷹教,自己去過一過教主的癮。我只道殷天正既然背叛魔
教,和光明頂已勢成水火,那知光明頂遇上危難之時,還是會去向天鷹教求救。」
張無忌心中混亂之極,他早知義父和外祖父行事邪僻,均為正派人士所不容,卻
沒料到他二人居然都屬魔教中的「護教法王」,一時自己想著心事,沒聽到峨嵋弟子
說些什麼。
過了一會,才聽得滅絕師太說道:「咱們六大門派這次進剿光明頂,志在必勝,
眾妖邪便齊心合力,咱們又有何懼?只是相鬥時損傷必多,各人須得先存決死之心,
不可意圖僥倖,心有畏懼,臨敵時墮了峨嵋派的威風。」眾弟子一齊站起,躬身答
應。
滅絕師太又道:「武功強弱,關係天資機緣,半分勉強不來。像靜虛這般一招未
交,便中了暗算,死於吸血惡魔之手,誰都不會恥笑於她。咱們平素學武,所為何
事?還不是要鋤強扶弱,撲滅妖邪?今日靜虛第一個先死,說不定第二個便輪到你們
師父。少林、武當、峨嵋、崑崙、崆峒、華山六大派此番圍剿魔教,吉兇禍福,咱們
峨嵋派早就置之度外......」
張無忌心道:「我武當派果在其內。」隱隱覺得此番西去,定將遇上無數目不忍
睹、耳不忍聞的大慘事,真想就此帶了蛛兒轉身逃走,永不見這些江湖上的爭鬥兇
殺。
只聽滅絕師太道:「俗語說得好:『千棺從門出,其家好興旺。子存父先死,孫
在祖乃喪。』人孰無死?只須留下子孫血脈,其家便是死了千人百人,仍能興旺。最
怕是你們都死了,老尼卻孤零零的活著。」她頓了一頓,又道:「嘿嘿,但縱是如
此,亦不足惜。百年之前,世上又有什麼峨嵋派?只須大伙兒轟轟烈烈的死戰一場,
峨嵋派就是一舉覆滅,又豈足道哉?」
群弟子人人熱血沸騰,拔出兵刃,大聲道:「弟子誓決死戰,不與妖魔邪道兩
立。」
滅絕師太淡淡一笑,道:「很好!大家坐下罷!」
張無忌見峨嵋派眾人雖然大都是弱質女流,但這番慷慨決死的英風豪氣,絲毫不
讓鬚眉,心想峨嵋位列六大門派,自非偶然,不僅僅以武功取勝而已,眼前她們這副
情景,大有荊軻西入強秦,「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之慨。本來這些
話在出發之時便該說了,便想來當時以為魔教內亂,舉手可滅,沒料到魔教在分崩離
析之餘,群魔仍能聯手以抗外侮。今者青翼蝠王這一出手,局面登時大不相 同。
果然滅絕師太又道:「青翼蝠王既然能來,白眉鷹王和金毛獅王自然亦能來,紫
衫龍王、五散人和五大掌旗使更加能來。咱們原定傾六派之力先取光明左使楊逍,然
後逐一掃盪妖魔餘孽,豈知華山派的神機先生鮮于掌門這一次料事不中,嘿嘿,全盤
錯了。」
靜玄問道:「那紫衫龍王,又是什麼惡毒的魔頭?」
滅絕師太搖頭道:「紫衫龍王惡跡不著,我也是僅聞其名而已。聽說此人爭教主
不得,便遠逸海外,不再和魔教來往。這一次他若能置身事外,自是最好。『魔教四
王,紫白金青』,這人位居四王之首,不用說是極不好鬥的。魔教的光明使者除了楊
逍之外,另有一人。魔教歷代相傳,光明使者必是一左一右,地位在四大護教法王之
上。楊逍是光明左使,可是那光明右使的姓名,武林中卻誰也不知。少林派空 智
大師、武當派宋遠橋宋大俠,都是博聞廣見之士,但他們兩位也不知道。咱們和楊逍
正面為敵,明槍交戰,勝負各憑武功取決,那倒罷了,但若那光明右使暗中偷放冷
箭,這才是最為可慮之事。」
眾弟子心下悚然,不自禁的回頭向身後瞧瞧,似乎那光明右使或是紫衫龍王會陡
然掩至、前來偷襲一般。冷冷的月光照得人人臉色慘白。
滅絕師太冷然道:「楊逍害死你們孤鴻子師伯,又害死紀曉芙,韋一笑害死靜
虛,峨嵋派和魔教此仇不共戴天。本派自創派祖師郭祖師以來,掌門之位,慣例是由
女子擔任,別說男兒無份,便是出了閣的婦人,也不能身任掌門。但本派今日面臨存
亡絕續的大關頭,豈可墨守成規?這一役之中,只要是誰立得大功,不論他是男子婦
女,都可傳我衣砵。」
群弟子默然俯首,都覺得師父鄭而重之的安排後事、計議門戶傳人,似乎自料不
能生還中土,各人心中都有三分不祥之感,淒然之意。
滅絕師太縱聲長笑,哈哈,哈哈,笑聲從大漠上遠遠的傳了出去。群弟子相顧愕
然,暗自驚駭。滅絕師太衣袖一擺,喝道:「大家睡罷!」
靜玄就如平日一般,分派守夜人手。滅絕師太道:「不用守夜了。」靜玄一怔,
隨即領會,要是青翼蝠王這一等高手半夜來襲,眾弟子那能發覺?守夜也不過是白
守。
這一晚峨嵋派的戒備外弛內緊,以疏實密,卻無意外之事。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倚天長劍飛寒芒】
次日續向西行,走出百餘里後,已是正午,赤日當頭,雖在隆冬,亦覺炎熱。正
行之際,西北方忽地傳來隱隱幾聲兵刃相交和呼叱之聲,眾人不待靜玄下令,均各加
快腳步,向聲音來處疾馳。
不久前面便出現幾個相互跳盪激鬥的人形,奔到近處,見是三個白袍道人手持兵
刃,在圍攻一個中年漢子。三個道人左手衣袖上都繡著一個紅色火燄,顯然是魔教中
人。那中年漢子手舞長劍,劍光閃爍,和三個道人鬥得甚是激烈,以一敵三,絲毫不
落下風。
張無忌腿傷早癒,但仍是假裝不能行走,坐在雪橇之中,好讓峨嵋派諸人不加提
防,以便俟機和蛛兒脫身逃走。這時他眼光被身前一名峨嵋派男弟子擋住,須得側身
探頭,方能見到那四人相鬥,只見那中年漢子長劍越使越快,突然間轉過身來,一聲
呼喝,刷的一聲,在一名魔教道人胸口穿過。
峨嵋眾人喝采聲中,張無忌忍不住輕聲驚呼,這一招「順水推舟」,正是武當劍
法的絕招,使這一招劍法的中年漢子,卻是武當派的六俠殷梨亭。
峨嵋群弟子遠遠觀鬥,並不上前相助。餘下兩名魔教道人見己方傷了一人,對方
又來了幫手,心中早怯,突然呼嘯一聲,兩人分向南北急奔。
殷梨亭飛步追逐那逃向南方的道人。他腳下快得多,搶出七、八步,便已追到道
人身後。那道人回過身來,狂舞雙刀,想與他拼個兩敗俱傷。
峨嵋眾人眼見殷梨亭一人難追兩敵,逃向北方的道人輕功又極了得,越奔越快,
瞧這情勢,殷梨亭待得殺了南方那纏戰的道人,無論如何不及再回身追殺北逃之敵。
峨嵋弟子和魔教中人仇深似海,都望著靜玄,盼她發令攔截。眾女弟子大都和紀曉芙
交好,心想若非魔教奸人作惡,這位武當六俠本該是本派的女婿,此時均盼能助他一
臂之力。
靜玄心下也頗躊躇,但想武當六俠在武林中地位何等尊崇,他若不出聲求助,旁
人貿然伸手,便是對他不敬,略一沉吟,便不發令攔截,心想寧可讓這妖道逃走,也
不能得罪了武當殷六俠。
便在此時,驀地青光一閃,一柄長劍從殷梨亭手中擲出,急飛向北,如風馳電掣
般射向那道人背心。那道人陡然驚覺,待要閃避時,長劍已穿心而過,透過了他的身
子,仍是向前疾飛。那道人腳下兀自不停,又向前奔了兩丈有餘,這才撲地倒斃。那
柄長劍卻又在那道人身前三丈之外方始落下,青光閃耀,筆直的插在沙中,雖是一柄
無生無知的長劍,卻也是神威凜凜。
眾人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無不神馳目眩,半晌說不出話來。待得回頭再看殷
梨亭時,只見和他纏鬥的那個魔教道人身子搖搖晃晃,便似喝醉了酒一般,拋下了雙
刀,兩手在空中亂舞亂抓,殷梨亭不再理他,自行向峨嵋眾人走來。他跨出幾步,那
道人一聲悶哼,仰天倒下,就此不動,至於殷梨亭用什麼手法將他擊斃,卻是誰也沒
有瞧見。
峨嵋群弟子這時才大聲喝起采來。連滅絕師太也點了點頭,跟著嘆息一聲。這一
聲長嘆也許是說:武當派有這等佳弟子,我峨嵋派卻無如此了得的傳人。更也許是
說:曉芙福薄,沒能嫁得此人,卻傷在魔教淫徒之手。在滅絕師太心中,紀曉芙當然
是為楊逍所害,而不是她自己擊死的。
張無忌一句「六師叔」衝到了口邊,卻又強行縮回。在眾師伯叔中,殷梨亭和他
父親最為交好,待他也親厚殊甚。他瞧著這位相別九年的六師叔時,只見他滿臉風塵
之色,兩鬢微見斑白,想是紀曉芙之死於他心靈有極大打擊。張無忌乍見親人,極想
上前相認,終於想到眼下耳目眾多,不能在旁人之前吐實,以免惹起無窮後患。周芷
若雖已知道了自己真相,但顯然沒向別人洩漏。
殷梨亭向滅絕師太躬身行禮,說道:「敝派大師兄率領眾師弟及第三代弟子,一
共三十二人,已到了一線峽畔。晚輩奉大師兄之命,前來迎接貴派。」
滅絕師太道:「好,還是武當派先到了。可和妖人接過仗嗎?」殷梨亭道:「曾
和魔教的木、火兩旗交戰三次,殺了幾名妖人,七師弟莫聲谷受了一點傷。」
滅絕師太點了點頭,她知殷梨亭雖然說得輕描淡寫,其實這三場惡鬥定是慘酷異
常,以武當五俠之能,尚且殺不了魔教的掌旗使,七俠莫聲谷甚至受傷。滅絕師太又
問:「貴派可曾查知光明頂上實力如何?」殷梨亭道:「聽說天鷹教等魔教支派大舉
赴援光明頂,有人還說,紫衫龍王和青翼蝠王也到了。」滅絕師太一怔,道:「紫衫
龍王也來了嗎?」
兩人一面說,一面並肩而行。群弟子遠遠跟在後面,不敢去聽兩人說些什麼。
兩人說了一陣,殷梨亭舉手作別,要再去和華山派聯絡。靜玄說道:「殷六俠,
你來回奔波,定必餓了,吃些點心再走。」殷梨亭也不客氣,道:「如此叨擾了。」
峨嵋眾女俠紛紛取出乾糧,有的更堆沙為灶,搭起鐵鍋煮麵。她們自己飲食甚簡
樸,但款待殷梨亭卻十分殷勤,自然是為了紀曉芙之故。殷梨亭明白她們的心意,眼
圈微紅,哽嚥道:「多謝眾位師姊師妹。」
蛛兒一直旁觀不語,這時突然說道:「殷六俠,我跟你打聽一個人,成嗎?」殷
梨亭手中捧著一碗湯麵,回過頭來,說道:「這位小師妹尊姓大名?不知要查問何
事?但教所知,自當奉告。」神態很是謙和。蛛兒道:「我不是峨嵋派的。我是給他
們捉了來的。」
殷梨亭起先只道她是峨嵋派的小弟子,聽她這麼說,不禁一呆,但想這小姑娘倒
很率直,問道:「你是魔教的嗎?」蛛兒道:「不是,我是魔教的對頭。」殷梨亭不
暇細問她的來歷,為了尊重主人,眼望靜玄,請她示意。靜玄道:「你要問殷六俠何
事?」蛛兒道:「我想請問:令師兄張翠山張五俠,也到了那一線峽嗎?」
此話一出,殷梨亭和張無忌都是大吃一驚。
殷梨亭道:「你打聽我五師哥,為了何事?」蛛兒紅暈生臉,低聲道:「我是想
知道他的公子張無忌,是不是也來了。」張無忌自是更加吃驚,心道:「原來她早知
道了我的真相,這時要揭露出來了。」
殷梨亭道:「你這話可真?」蛛兒道:「我是誠心向殷六俠打聽,怎敢相欺?」
殷梨亭道:「我五師哥逝世已過十年,墓木早拱,難道姑娘不知嗎?」
蛛兒一驚站起,「啊」的一聲,道:「原來張五俠早死了,那麼......他......
他早就是個孤兒了。」殷梨亭道:「姑娘認得我那無忌侄兒麼?」蛛兒道:「五年之
前,我曾在蝶谷醫仙胡青牛家中見過他一面,不知他現下到了何處。」殷梨亭道:
「我奉家師之命,也曾到蝴蝶谷去探視過,但胡青牛夫婦為人所害,無忌不知去向,
後來多方打聽,音訊全無,唉,那知......那知......」說到這裡,神色淒然,不再
說下去了。
蛛兒忙問:「怎麼?你聽到什麼噩耗嗎?」殷梨亭凝視著她,問道:「姑娘何以
如此關切?我那無忌侄兒於你有恩,還是有仇?」
蛛兒眼望遠處,幽幽的道:「我要他隨我去靈蛇島上......」殷梨亭插口道:
「靈蛇島?金花婆婆和銀葉先生是你什麼人?」蛛兒不答,仍是自言自語:「......
他非但不肯,還打我罵我,咬得我一隻手鮮血淋漓......」她一面說,一面左手輕輕
撫摸右手的手背:「......可是......可是......我還是想念著他。我又不是要害
他,我帶他去靈蛇島,婆婆會教他一身武功,設法治好他身上玄冥神掌的陰毒,那知
他兇得很,將人家一番好心,當作了歹意。」
張無忌心中一團混亂,這時才知:「原來蛛兒便是在蝴蝶谷中抓住我的那個少女
阿離,她心中念念不忘的情郎,居然便就是我。」側頭細看,見她臉頰浮腫,那裡還
有初遇時的半分俏麗?但眼如秋水,澄澈清亮,依稀記得仍如當年。
滅絕師太冷冷的道:「她師父金花婆婆,聽說也是跟魔教有樑子的。但金花婆婆
實非正人,此刻我們不想多結仇家,暫且將她扣著。」
殷梨亭道:「嗯,原來如此。姑娘,你對我無忌侄兒倒是一片好心,只可惜他福
薄,前幾日我遇到朱武連環莊的武莊主武烈,得知無忌已於五年多前,失足摔入萬丈
深谷之中,屍骨無存。唉,我和他爹爹情逾手足,那知皇天不佑善人,竟連僅有的這
點骨血......」
他話未說完,啪的一聲,蛛兒仰天跌倒,竟爾暈了過去。
周芷若搶上去扶了她起來,在她胸口推拿好一會,蛛兒方始醒轉。張無忌甚是難
過,眼見殷梨亭和蛛兒如此傷心,自己卻硬起心腸置身事外,一抬頭,只見周芷若正
瞧向自己,目光中大有疑問之色,似乎在問:「怎麼她會不認得你?」張無忌卻知自
己這些年來身材相貌均已大變,若不是自己先行提到漢水舟中之事,周芷若也必認不
出來。
蛛兒咬了咬牙,說道:「殷六俠,張無忌是給誰害死的?」殷梨亭道:「不是給
誰害死的。據那朱武連環莊的武烈說,他親眼見到張無忌自行失足,摔下深谷,武烈
的結義兄弟『驚天一筆』朱長齡,也是一起摔死的。」蛛兒長嘆一聲,頹然坐下。
殷梨亭道:「姑娘尊姓大名?」蛛兒搖頭不答,怔怔下淚,突然間伏在沙中,放
聲大哭。殷梨亭勸道:「姑娘也不須難過。我那無忌侄兒便是不摔入雪谷,此刻陰毒
發作,也已難於存活。唉,他跌得粉身碎骨,未始非福,勝於受那無窮無盡陰毒的熬
煎。」
滅絕師太忽道:「張無忌這孽種,早死了倒好,否則定是為害人間的禍胎。」
蛛兒大怒,厲聲喝道:「老賊尼,你胡說八道什麼?」峨嵋群弟子聽她竟然膽敢
辱罵師尊,早有四、五人拔出長劍,指住她胸口背心。蛛兒毫不畏懼,仍然罵道:
「老賊尼,張無忌的父親是這位殷六俠的師兄,俠名播於天下,有什麼不好?」滅絕
師太冷笑不答。靜玄道:「你嘴裡放乾淨些。張無忌的父親固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可
是他母親呢?魔教妖女生的兒子,不是孽種禍胎是什麼?」蛛兒問道:「張無忌的母
親是誰?怎會是魔教妖女?」
峨嵋眾弟子齊聲大笑,只有周芷若垂頭瞧著地下。殷梨亭神態頗為尷尬。張無忌
面紅耳赤,熱淚盈眶,若不是決意隱瞞自己身世,便要站起身來為母親申辯。
靜玄為人忠厚,對蛛兒道:「張五俠的妻子便是天鷹教教主殷天正的女兒,名叫
殷素素......」蛛兒「啊」的一聲,神色大變。靜玄續道:「張五俠便因娶了這個妖
女,以致身敗名裂,在武當山上自刎而死。這件事天下皆聞,難道姑娘竟然不知
嗎?」蛛兒道:「我......我住在靈蛇島上,中原武林之事,全無聽聞。」靜玄道:
「這便是了。你得罪了我師父,趕快謝罪。」蛛兒卻問:「那殷素素呢?她在何
處?」靜玄道:「她和張五俠一齊自刎。」蛛兒身子又是一顫,道:「她......她也
死了?」靜玄奇道:「你認得殷素素?」
便在此時,突見東北方一道藍燄沖天而起。殷梨亭道:「啊喲,是我青書侄兒受
敵人圍攻。」轉身向滅絕師太彎腰行禮,對餘人一抱拳,便即向藍燄奔去。
靜玄手一揮,峨嵋群弟子跟著前去。
眾人奔到近外,只見又是三人夾攻一個的局面。那三人羅帽直身,都作僮僕打
扮,手中各持單刀。眾人只瞧了幾招便暗暗驚訝,這三人雖穿僮僕裝束,出手之狠辣
卻竟不輸於一流好手,比之殷梨亭所殺那三個道人武功高得多了。三人繞著一個青年
書生,走馬燈似的轉來轉去廝殺。那書生已大落下風,但一口長劍仍將門戶守得嚴密
異常。
在酣鬥的四人旁,站著六個身穿黃袍的漢子,袍上名繡紅色火燄,自是魔教中
人。這六人遠遠站著,並不參戰,眼見殷梨亭和峨嵋派眾人趕到,六人中一個矮矮胖
胖的漢子叫道:「殷家兄弟,你們不成了,夾了尾巴走罷,老子給你們殿後。」穿僕
人裝束的一人怒道:「厚土旗爬得最慢,姓顏的,還是你先請。」
靜玄冷冷道:「死到臨頭,還在自己吵嘴。」周芷若道:「師姊,這些人是
誰?」靜玄道:「那三個穿傭僕衣帽的,是殷天正的奴僕,叫做殷無福、殷無祿、殷
無壽。」周芷若驚道:「三個奴僕,也這麼......這麼了得?」靜玄道:「他們本是
黑道中成名的大盜,原非尋常之輩。那些穿黃袍的是魔教厚土旗下的妖人。這個矮胖
子說不定便是厚土旗的掌旗使顏垣。師父說魔教五旗掌旗使和天鷹教教主爭位,向來
不和......」
這時那青年書生已迭遇險招,嗤的一聲,左手衣袖被殷無壽的單刀割去了一截。
殷梨亭一聲清嘯,長劍遞出,指向殷無祿。殷無祿橫刀硬封,刀劍相交。此時殷
梨亭內力渾厚,已是非同小可,拍的一聲,殷無祿的單刀震得陡然彎了過去,變成了
一把曲尺。殷無祿吃了一驚,向旁躍開三步。
突然之間,蛛兒急縱而上,右手食指疾伸,戳中了殷無祿的後頸,立即躍回原
處。
殷無祿武功原非泛泛,但在殷梨亭內力撞激之下,胸口氣血翻湧,兀自立足不
定,竟被蛛兒一指戳中。他痛得彎下了腰,只是低哼,全身不住顫抖。
殷無福、殷無壽大驚之下,顧不得再攻那青年書生,搶到殷無祿身旁,只見他身
子不住扭曲,顯是受傷極重。兩人眼望蛛兒,突然齊聲說道:「原來是三小姐。」蛛
兒道:「哼,還認得我嗎?」眾人心想這兩人定要上前和蛛兒廝拼,那知兩人抱起殷
無祿,一言不發,便向北方奔去。這變故突如其來,人人目瞪口呆,摸不著頭腦。
那身穿黃袍的矮胖子左手一揚,手裡已執了一面黃色大旗,其餘五人一齊取出黃
旗揮舞,雖只六人,但大旗獵獵作響,氣勢甚是威武,緩緩向北退卻。
峨嵋眾人見那旗陣古怪,都是一呆。兩名男弟子發一聲喊,拔足追去。殷梨亭身
形一晃,後發先至,轉身攔在兩人之前,橫臂輕輕一推,那兩人身不由主的退了三
步,滿臉脹得通紅。靜玄喝道:「兩位師弟回來,殷六俠是好意,這厚土旗追不
得。」殷梨亭道:「前幾日我和莫七弟追擊烈火旗陣,吃了個大虧,莫七弟頭髮眉毛
燒掉了一半。」一面拉起左手衣袖,只見他手臂上紅紅的有大塊燒炙傷痕。兩名峨嵋
男弟子不禁暗自心驚。
滅絕師太寒森森的眼光在蛛兒臉上轉了幾圈,冷冷的道:「你這是『千蛛萬毒
手』?」蛛兒道:「還沒練成。」滅絕師太道:「倘若練成了,那還了得?你為什麼
要傷這人?」蛛兒道:「可惜沒當場戳死了他。」滅絕師太問道:「為什麼?」蛛兒
道:「是我自己的事,你管得著嗎?」
滅絕師太身形微側,已從靜玄手中接過長劍,只聽得錚的一聲,蛛兒急忙向後躍
開,臉色有如白紙。原來滅絕師太在這一瞬之間,已在蛛兒的右手食指上斬了一劍,
手法奇快,誰都沒有看清。那知蛛兒因斷腕未癒,手上無力,兼之千蛛萬毒手亦未練
成,這次出手之前先在手指上套了精鋼套子,滅絕師太所用的不是倚天劍,這一劍竟
然沒能斬去她手指。
滅絕師太將長劍擲還靜玄,哼了一聲道:「這次便宜了你,下次再使這等邪惡功
夫,休教撞在我手中。」她對小輩既然一擊不中,就自重身份,不肯再度出手。
殷梨亭見蛛兒練這門歹毒陰狠的武功,原是武家的大忌,但她指戳殷無祿,乃是
相助自己,再者見她牽掛張無忌,一往情深,也不禁為之感動,不願滅絕師太傷她,
便勸道:「師叔,這孩子學錯了功夫,咱們慢慢再叫她另從明師,嗯,或者......或
者......」他本覺滅絕師太如肯將她收入峨嵋門下,實是最好不過,但立即想起這小
姑娘剛才罵她為「老賊尼」,當即住口不說下去了,拉著那書生過來,說道:「青
書,快拜見師太和眾位師伯師叔。」
那書生搶上三步,跪下向滅絕師太行禮,待得向靜玄行禮時,眾人連稱不敢當,
一一還禮。張三丰年過百歲,算起輩份來比滅絕師太高了實不止一輩。殷梨亭只因曾
和紀曉芙有婚姻之約,才算比滅絕師太低了一輩,倘若張三丰和峨嵋派祖師郭襄平輩
而論,那麼滅絕師太反過來要稱殷梨亭為師叔了。好在武當和峨嵋門戶各別,互相不
敘班輩,大家各憑年紀,隨口亂叫。但那青年書生稱峨嵋眾弟子為師伯師叔, 靜
玄等人自非謙讓不可。
眾人適才見他力鬥殷氏三兄弟,法度嚴謹,招數精奇,的是名門子弟的風範,而
在三名高手圍攻之下,顯然已大落下風,但仍是鎮靜拒敵,絲毫不見慌亂,尤其不
易,此時走到臨近一看,眾人心中不禁暗暗喝采:「好一個美少年!」但見他眉目清
秀,俊美之中帶著三分軒昂氣度,令人一見之下,自然心折。
殷梨亭道:「這是我大師伯的獨生愛子,叫做青書。」靜玄道:「近年來頗聞玉
面孟嘗的俠名,江湖上都說宋少俠慷慨仗義,濟人解困。今日得識尊范,幸何如
之。」峨嵋眾弟子竊竊私議,臉上均有「果然名不虛傳」的讚佩之意。
蛛兒站在張無忌身旁,低聲道:「阿牛哥,這人可比你俊多啦。」張無忌道:
「當然,那還用說?」蛛兒道:「你喝醋不喝?」張無忌道:「笑話,我喝什麼
醋?」蛛兒道:「他在瞧你那位周姑娘,你還不喝醋?」
張無忌向宋青書望去,果見他似乎在瞧周芷若,也不在意。他自得知蛛兒即是當
年在蝴蝶谷遇見過的阿離之後,心中一直思潮翻湧,當時蛛兒用強,要拉他前赴靈蛇
島,他掙扎不脫,只得在手上狠命咬了一口,豈知她竟會對自己這般念念不忘,不由
得好生感激。
殷梨亭道:「青書,咱們走罷。」宋青書道:「崆峒派預定今日中午在這一帶會
齊,但這時候還未到,只怕出了岔子。」殷梨亭臉有憂色,道:「此事甚為可慮。」
宋青書道:「殷六叔,不如咱們便和峨嵋派眾位前輩同向西行罷。」殷梨亭點頭道:
「甚好。」
滅絕師太和靜玄等均想:「近年來張三丰真人早就不管俗務,實則宋遠橋才是真
正的武當掌門。看來第三代武當掌門將由這位宋少俠接任。殷梨亭雖是師叔,反倒聽
師侄的話。」她們卻不知殷梨亭性子隨和,不大有自己的主張,別人說什麼,他總是
不加反對。
一行人向西行了十四、五里,來到一個大沙丘前。靜玄見宋青書快步搶上沙丘,
便左手一揮,兩名峨嵋弟子奔了上去,不肯落於武當派之後。三人一上沙丘,不禁齊
聲驚呼,只見沙丘之西,沙漠中橫七豎八的躺著三十來具屍體。
眾人聽得三人驚呼,都急步搶上沙丘,只見那些死者有老有少,不是頭骨碎裂,
便是胸口陷入,似乎個個受了巨棍大棒的重擊。
殷梨亭見多識廣,說道:「江西鄱陽幫全軍覆沒,是給魔教巨木旗殲滅的。」滅
絕師太皺眉道:「鄱陽幫來幹什麼?貴派邀了他們嗎?」言中頗有不悅之意。武林中
的名門正派對各幫會向來頗有歧視,滅絕師太不願和他們混在一起。殷梨亭忙道:
「沒邀鄱陽幫。不過鄱陽幫劉幫主是崆峒派的記名弟子,他們想必聽到六派圍剿光明
頂,便自告奮勇,前來為師門效力。」滅絕師太哼了一聲,不再言語了。
眾人將鄱陽幫幫眾的屍體在沙中埋了,正要繼續趕路,突然間最西一座墳墓從中
裂開,沙塵飛揚中躍出一個人來,抓住一名男弟子,疾馳而去。
這一下眾人當真嚇得呆了。七、八個峨嵋女弟子尖聲大叫。但見滅絕師太、殷梨
亭、宋青書、靜玄四人一齊發足追趕。過了好一陣,眾人這才醒悟,從墳墓中跳出來
的那人正是魔教的青翼蝠王。他穿了鄱陽幫幫眾的衣服,混在眾屍首之中,閉住呼
吸,假裝死去,峨嵋群弟子不察,竟將他埋入沙墳。他藝高人膽大,當時卻不發作,
好在黃沙鬆軟,在沙下屏息片時,也自無礙,直將眾人作弄得夠了,這才突然破墳而
出。
初時滅絕師太等四人並肩齊行,奔了大半個圈子,已然分出高低,變二前二後。
殷梨亭和滅絕師太在前,宋青書和靜玄在後。可是那青翼蝠王輕功之高,當真世上無
雙,手中雖抱著一個男子,殷梨亭等又那裡追趕得上?
第二個圈子將要兜完,宋青書猛地立定,叫道:「趙靈珠師叔、貝錦儀師叔,請
向離位包抄,丁敏君師叔、李明霞師叔,請向震位堵截......」
他隨口呼喝,號令峨嵋派的三十多名弟子分佔八卦方位。峨嵋眾人正當群龍無首
之際,聽到他的號令之中自有一番威嚴,人人立即遵從。
這麼一來,青翼蝠王韋一笑已無法順利大兜圈子,縱聲尖笑,將手中抱著那人向
空中擲去,疾馳而逝。
滅絕師太伸手接住從空中落下的弟子,只聽韋一笑的聲音隔著塵沙遠遠傳來:
「峨嵋派居然有這等人才,滅絕師太了不起啊。」這幾句話顯是稱讚宋青書的。滅絕
師太臉一沉,看手中那名弟子時,只見他嚥喉上鮮血淋漓,露出兩排齒印,已然氣
絕。
眾人圍在她身旁,愴然不語。隔了良久,殷梨亭道:「曾聽人說過,這青翼蝠王
每次施展武功之後,必須飽吸一個活人的熱血,果是所言不虛。只可惜這位師
弟......唉......」
滅絕師太又是慚愧,又是痛恨,她自接任掌門以來,峨嵋派從未受過如此重大的
挫折,兩名弟子接連被敵人吸血而死,但連敵人面目如何竟也沒能瞧清。
她呆了半晌,瞪目問宋青書道:「我門下這許多弟子的名字,你怎地竟都知
道?」宋青書道:「適才靜玄師叔給弟子引見過了。」滅絕師太道:「嘿,入耳不
忘!我峨嵋派那有這樣的人才?」
當日晚間歇宿,宋青書恭恭敬敬的走到滅絕師太跟前,行了一禮,說道:「前
輩,晚輩有一不情之請相求。」滅絕師太冷冷的道:「既是不情之請,便不必開口
了。」宋青書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道:「是。」回到殷梨亭身旁坐下。
眾人聽到他向滅絕師太出言求懇,可是一被拒絕,隨即不再多言,都是好奇心
起,不知他想求什麼事。丁敏君沉不住氣,便過去問他:「宋兄弟,你想求我師父甚
麼事?」
宋青書道:「家父傳授晚輩劍法之時,說道當世劍術通神,自以本門師祖為第
一,其次便是峨嵋派掌門滅絕前輩。家父說道,武當和峨嵋劍法各有長短,例如本門
這一招『手揮五弦』,招式和貴派的『輕羅小扇』大同小異,但劍刃上勁力強了,出
招時便不夠輕靈活潑,難免及不上『輕羅小扇』的揮洒自如。」他一面說,一面拔出
長劍比劃了兩招,使那一招「輕羅小扇」時卻有些不倫不類。
丁敏君笑道:「這一招不對。」接過他手中長劍,試給他看,說道:「我手腕還
痛著,使不出力,但就是這麼一個模樣。」
宋青書大為嘆服,說道:「家父常自言道,他自恨福薄,沒能見到尊師的劍術。
今日晚輩見到丁師叔這招『輕羅小扇』,當真是開了眼界。晚輩適才是想請師太指點
幾手,以解晚輩心中關於劍法上的幾個疑團,但晚輩非貴派弟子,這些話原本不該出
口。」
滅絕師太坐在遠處,將他的話都聽在耳裡,聽他說宋遠橋推許自己為天下劍法第
二,心中極是樂意。張三丰是當世武學中的泰山北斗,人人都是佩服的,她從未想過
能蓋過這位古今罕見的大宗師。但武當派大弟子居然認為她除張三丰外劍術最精,不
自禁的頗感得意,眼見丁敏君比劃這一招,精神勁力都只三、四分火候,名震天下的
峨嵋劍法豈僅如此而已?當下走近身去,一言不發的從丁敏君手中接過長劍,手齊鼻
尖,輕輕一顫,劍尖嗡嗡連響,自右至左、又自左至右的連晃九下,快得異乎尋常,
但每一晃卻又都清清楚楚。
眾弟子見師父施展如此精妙劍法,無不看得心中劇跳,掌心出汗。殷梨亭大叫:
「好劍法!好劍法!妙極!」
宋青書凝神屏氣,暗暗心驚。他初時不過為向滅絕師太討好,稱讚一下峨嵋劍法,
那知她施將出來,實有難以想像的高妙,不由得衷心欽服,誠心誠意的向她討教起
來。宋青書問什麼,滅絕師太便教什麼,竟比傳授本門弟子還要盡力。宋青書武學修
為本高,人又聰明,每一句都問中了竅要。峨嵋群弟子圍在兩人之旁,見師父所施展
的每一記劍招,無不精微奇奧,妙到巔毫,有的隨師十餘年,也未見師父顯過 如
此神技。
張無忌與蛛兒站在人圈之外,均覺不便偷看峨嵋派的劍術絕技。蛛兒忽向張無忌
道:「阿牛哥,我若能學到青翼蝠王那樣的輕功,真是死也甘心。」張無忌道:「這
些邪門功夫,學他作甚?殷六......殷六俠說,這韋一笑每施展一次武功,便須吸飲
人血,那不是成了魔鬼麼?」蛛兒道:「他武功好,便殺死峨嵋派的弟子,要是他輕
功差了些,給老尼姑他們捉住,還不是一樣給人殺死,只是不吸他的血而已。可是人
都死了,吸不吸血又有什麼相干?名門正派,邪魔外道,又怎生不同了?」
張無忌一時無言可答,忽見人叢中飛起一柄明晃晃的長劍,直向天空。原來宋青
書和滅絕師太拆招,被她在第五招上使一招「黑沼靈狐」,將宋青書的長劍震上了天
空。這一招是峨嵋派祖師郭襄為紀念當年楊過和她同到黑沼捕捉靈狐而創。
眾人一齊抬頭瞧著那柄長劍,突見東北角上十餘里外一道黃燄沖天升起。殷梨亭
叫道:「崆峒派遇敵,快去赴援。」這次六大派遠赴西域圍剿魔教,為了隱蔽行動,
採取分進合擊的方略,議定以六色火箭為聯絡信號,黃燄火箭是崆峒派的信號。
當下眾人疾向火箭升起處奔去,但聽得廝殺聲大作,聲音越來越是慘厲,不時傳
來一兩聲臨死時的呼叫。待得馳到臨近,各人都大吃一驚。眼前竟是一個大屠殺的修
羅場,雙方各有數百人參戰,明月照耀之下,刀光劍影,人人均在捨死忘生的惡鬥。
張無忌一生之中,從未見過如此大戰的場面,但見刀劍飛舞,血肉橫濺,情景慘
不忍睹。他並不盼望魔教得勝,但也不願殷六叔他們得勝,一面是父親的一派,一面
是母親的一派,可是雙方卻在勢不兩立的惡鬥,每一個人被殺,他都是心中一凜,一
陣難過。
殷梨亭一觀戰局,說道:「敵方是銳金、洪水、烈火三旗,嗯,崆峒派在這裡,
華山派到了,崑崙派也到了。我方三派會鬥敵人三旗。青書,咱們也參戰罷。」長劍
在空中虛劈一招,嗡嗡作響。宋青書道:「且慢,六叔你瞧,那邊尚有大批敵人,待
機而動。」
張無忌順著他手指向東方瞧去,果見戰場數十丈外黑壓壓的站著三隊人馬,行列
整齊,每隊均有一百餘人。戰場中三派鬥三旗,眼前是勢均力敵的局面,但若魔教這
三隊投入戰鬥,崆峒、華山、崑崙三派勢必大敗,只是不知如何,這三隊始終按兵不
動。
滅絕師太和殷梨亭都暗暗心驚。殷梨亭問宋青書道:「這些人幹麼不動手?」宋
青書搖頭道:「想不通。」蛛兒突然冷笑道:「那有什麼想不通?再明白也沒有
了。」宋青書臉上一紅,默然不語。滅絕師太想要出口相詢,但終於忍住。殷梨亭
道:「還請姑娘指點。」
蛛兒道:「那三隊人是天鷹教的。天鷹教雖是明教旁支,但向來和五行旗不睦,
你們若是將五行旗殺光了,天鷹教反而會暗暗歡喜。殷天正說不定便能當上明教的教
主啦。」
滅絕師太等登時恍然大悟。殷梨亭道:「多謝姑娘指點。」滅絕師太向蛛兒瞪了
一眼,點了點頭,心想:「金花婆婆武功不弱,想不到她一個小小徒兒,卻也如此了
得。」
這時峨嵋群弟子已先後到達,站在滅絕師太身後。靜玄道:「宋少俠,說到布陣
打仗,咱們誰也不及你,大伙兒都聽你號令,但求殺敵,你不用客氣。」宋青書道:
「六叔,這個......這個......侄兒如何敢當?」滅絕師太道:「這當兒還講究什麼
虛禮?發號令罷。」
宋青書眼見戰場中情勢急迫,崑崙派對戰銳金旗頗佔上風,華山派和洪水旗鬥得
勢均力敵,崆峒派卻越來越感不支,給烈火旗圍在垓心,在施屠戮,便道:「咱們分
三路衝下去,一齊攻擊銳金旗。師太領人從東面殺入,六叔領人從西面殺入,靜玄師
叔和晚輩等從南面殺入......」
靜玄奇道:「崑崙派並不吃緊啊,我看倒是崆峒派十分危急。」宋青書道:「崑
崙派已佔上風,咱們再以雷霆萬鈞之勢殺入,當能一舉而殲銳金旗,餘下兩旗便望風
披靡。倘若去救援崆峒,殺了個難分難解,天鷹教來個漁翁得利,那便糟了。」靜玄
大是欽服,道:「宋少俠說得不錯。」當即將群弟子分為三路。
蛛兒拉著張無忌的雪橇,道:「咱們走罷,在這兒沒什麼好處。」說著轉身便
行。宋青書發足追上,橫劍攔住,叫道:「姑娘休走。」蛛兒奇道:「你攔我幹什
麼?」宋青書道:「姑娘來歷甚奇,不能如此容你走開。」蛛兒冷笑道:「我來歷奇
便怎樣?不奇又怎樣?」
滅絕師太心急如焚,恨不能立時大開殺戒,將魔教人眾殺個乾淨,聽得蛛兒和宋
青書鬥口,身形一晃,已欺近身去,伸手點了她背上、腰間、腿上三處穴道。蛛兒和
她武功相去太遠,這一下全無招架之功,膝彎一軟,倒在地下。
滅絕師太長劍揮動,喝道:「今日大開殺戒,除滅妖邪。」和殷梨亭、靜玄各率
一隊,直向銳金旗衝去。
崑崙派何太沖、班淑嫻夫婦領著門人弟子對抗銳金旗本已頗佔優勢,峨嵋、武當
兩派一衝入,聲勢更是大盛。滅絕師太劍法凌厲絕倫,沒一名明教的教眾能擋得了她
三劍,但見她高大的身形在人叢中穿插來去,東一刺,西一劈,瞬息間便有七名教眾
喪生在她長劍之下。
銳金旗掌旗使莊錚見情勢不對,手挺狼牙棒搶上迎敵,才將滅絕師太擋住。十餘
招一過,滅絕師太展開峨嵋劍法,越打越快,竭力搶攻。
但莊錚武藝甚精,一時竟和她鬥個旗鼓相當。這時殷梨亭、宋青書、何太沖、班
淑嫻等人放手大殺,銳金旗下雖也不乏高手,便如何敵得過峨嵋、崑崙、武當三派聯
手,頃刻間死傷慘重。
莊錚砰砰砰三棒,將滅絕師太向後逼退一步,跟著又是一棒,摟頭蓋臉的壓將下
來。滅絕師太長劍斜走,在狼牙棒上一點,使一招「順水推舟」,要將他狼牙棒帶
開。那知莊錚是明教中非同小可的人物,在武林中實可算得一流高手,他天生臂力奇
大,內功外功俱臻上乘。這時狼牙棒上感到對方劍上內力,大喝一聲,一股剛猛的臂
力反彈出去,拍的一響,滅絕師太長劍斷為三截。
滅絕師太兵刃斷折,手臂酸麻,卻不退開閃避,反手抽出背上負著的倚天劍,寒
芒吞吐,電閃星飛,一招「鐵鎖橫江」推送而上。莊錚猛覺手下一輕,狼牙棒生滿尖
齒的棒頭已被倚天劍從中剖開,跟著半個頭顱也被這柄鋒利無匹的利劍削下。
銳金旗旗下諸人眼見掌旗使喪命,盡皆大聲呼叫,紅了眼不顧性命的狠鬥,崑崙
和峨嵋門下接連數人被殺。
洪水旗中一個叫道:「莊旗使殉教歸天,銳金、烈火兩旗退走,洪水旗斷後。」
烈火旗陣中旗號一變,應命向西退卻。但銳金旗眾人竟是越鬥越狠,誰也不退。
洪水旗中那人又高聲叫道:「洪水旗唐旗使有令,情勢不利,銳金旗諸人速退。
日後再為莊旗使報仇。」銳金旗中數人齊聲叫道:「請洪水旗速退,將來為我們報仇
雪恨。銳金旗兄弟,人人和莊旗使同生共死。」
洪水旗陣中突然揚起黑旗,一人聲如巨雷,叫道:「銳金旗諸位兄弟,洪水旗決
為你們復仇。」銳金旗中這時尚剩下七十餘人,齊聲叫道:「多謝唐旗使。」只見洪
水旗旗幟翻動,向西退走。華山、崆峒兩派見敵人陣容嚴整,斷後者二十餘人手持金
光閃閃的圓筒,不知有何古怪,便也不敢追擊。各人回過頭來,向銳金旗夾攻。
這時情勢已定,崑崙、峨嵋、武當、華山、崆峒五派圍攻明教銳金旗,除了武當
派只到二人,其餘四派都是精英盡出。銳金旗掌旗使已死,群龍無首,自然不是對
手,但旗下諸人竟然個個重義,視死如歸,決意追隨莊錚殉教。
殷梨亭殺了數名教眾,頗覺勝之不武,大聲叫道:「魔教妖人聽著:你們眼前只
有死路一條,趕快拋下兵刃投降,饒你們不死。」那掌旗副使哈哈笑道:「你把我明
教教眾忒也瞧得小了。莊大哥已死,我們豈願再活?」殷梨亭叫道:「崑崙、峨嵋、
華山、崆峒諸派的朋友,大伙兒退後十步,讓這批妖人投降。」各人紛紛後退。
滅絕師太卻恨極了魔教,兀自揮劍狂殺。倚天劍劍鋒到處,劍折刀斷,肢殘頭
飛。峨嵋派弟子見師父不退,已經退下了的又再搶上廝殺,變成了峨嵋派獨鬥銳金旗
的局面。
明教銳金旗下教眾尚有六十餘人,武功了得的好手也有二十餘人,在掌旗副使吳
勁草率領下,與峨嵋派的三十餘人相抗,以二敵一,原可穩佔上風。但滅絕師太的倚
天劍實在太過鋒銳,她劍招又是凌厲之極,青霜到處,所向披靡,霎時之間,又有七
、八人喪於劍下。
張無忌看得不忍,對蛛兒道:「咱們走罷!」伸手去解她身上穴道,那知在她背
心和腰間推拿幾下,蛛兒只感一陣酸麻,穴道卻解不開,才知滅絕師太內力深厚,出
手輕輕一點,勁力直透穴道深處,他解法雖然對路,卻非片刻之間所能奏功。
他嘆了一口氣,轉過頭來,只見銳金旗數十人手中兵刃已盡數斷折,一來四面崑
崙、華山、崆峒諸派人眾團團圍住,二來教眾也不想逃遁,各憑空手和峨嵋群弟子搏
鬥。
滅絕師太雖然痛恨魔教,但她以一派掌門之尊,不願用兵刃屠殺赤手空拳之徒,
左手手指連伸,腳下如行雲流水般四下飄動,片刻之間,已將銳金旗的五十多人點住
穴道。各人呆呆直立,無法動彈。旁觀眾人見滅絕師太顯了這等高強身手,盡皆喝
采。
這時天將黎明,忽見天鷹教三隊人眾分東南北三方影影綽綽的移近,走到十餘丈
外,便停步不動,顯是遠遠在旁監視,不即上前挑戰。蛛兒道:「阿牛哥,咱們快
走,要是落入了天鷹教手中,可糟糕得緊。」張無忌心中對天鷹教卻有一片難以形容
的親近之感。那是他母親的教派,當想念母親之時,往往便想:「母親是見不到了,
幾時能見外公和舅舅一面呢?」這時天鷹教人眾便在附近,只想看看外公舅舅是不是
也在其間,實不願便此離去。
宋青書走上一步,對滅絕師太道:「前輩,咱們快些處決了銳金旗,轉頭再對付
天鷹教,免有後顧之憂。」滅絕師太點了點頭。
東方朝日將升,朦朦朧朧的光芒射在滅絕師太高大的身形之上,照出長長的影
子,威武之中,帶著幾分淒涼恐怖之感。她有心要挫折魔教的銳氣,不願就此一劍將
他們殺了,厲聲喝道:「魔教的人聽著:那一個想活命的,只須出聲求饒,便放你們
走路。」
隔了半晌,只聽得嘿嘿、哈哈、呵呵之聲不絕,明教眾人一齊大笑,聲音響亮。
滅絕師太怒道:「有什麼好笑?」銳金旗掌旗副使吳勁草朗聲道:「我們和莊大
哥誓共生死,快快將我們殺了。」滅絕師太哼了一聲,說道:「好啊,這當兒還充英
雄好漢!你想死得爽快,沒這麼容易。」長劍輕輕一顫,已將他的右臂斬了下來。
吳勁草哈哈一笑,神色自若,說道:「明教替天行道,濟世救民,生死始終如
一。老賊尼想要我們屈膝投降,乘早別妄想了。」
滅絕師太越益憤怒,刷刷刷三劍,又斬下三名教眾的手臂,問第五人道:「你求
不求饒?」那人罵道:「放你老尼姑的狗臭屁!」
靜玄閃身上前,手起一劍,斬斷了那人右臂,叫道:「讓弟子來誅斬妖孽!」她
連問數人,明教教眾無一屈服。靜玄殺得手也軟了,回頭道:「師父,這些妖人刁頑
得緊......」意下是向師父求情。滅絕師太全不理會,道:「先把每個人的右臂斬
了,若是倔強到底,再斬左臂。」靜玄無奈,又斬了幾人的手臂。
張無忌再也忍耐不住,從雪橇中一躍而起,攔在靜玄身前,叫道:「且住!」靜
玄一怔,退了一步。張無忌大聲道:「這般殘忍兇狠,你不慚愧嗎?」
眾人突然見到一個衣衫襤褸不堪的少年挺身而出,都是一怔,待得聽到他質問靜
玄的這兩句話理正詞嚴,便是名派的名宿高手,也不禁為他的氣勢所懾。
靜玄一聲長笑,說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誅之,有什麼殘忍不殘忍的?」張
無忌道:「這些人個個輕生重義,慷慨求死,實是鐵錚錚的英雄好漢,怎能說是邪魔
外道?」靜玄道:「他們魔教徒眾難道還不是邪魔外道?那個青翼蝠王吸血殺人,害
死我師妹師弟,乃是你親眼目睹,這不是妖邪,什麼才是妖邪?」
張無忌道:「那青翼蝠王只殺了二人,你們所殺之人已多了十倍。他用牙齒殺
人,尊師用倚天劍殺人,一般的殺,有何善惡之分?」
靜玄大怒,喝道:「好小子,你竟敢將我師父與妖邪相提並論?」呼的一掌,往
他面門擊去,張無忌急忙閃身相避。靜玄是峨嵋門下大弟子,武功已頗得師門真傳,
這一掌擊他面門,實是虛招,待得張無忌一閃身,立時飛出左腿,一腳踢中他的胸
口。
但聽得砰磅、喀喇兩聲,靜玄左腿早斷,身子向後飛出,摔在數丈之外。原來張
無忌胸口中了敵招,體內九陽神功自然而然的發出抗力,他招數之精固遠遠不及靜
玄,但九陽神功威力何等厲害,敵招勁力越大,反擊越重,靜玄這一腿便如踢在自己
身上一般。幸好靜玄沒想傷他性命,這一腿只使了五成力,自己才沒受厲害內傷。
張無忌歉然道:「真對不住!」搶上去欲扶。靜玄怒道:「滾開,滾開!」張無
忌道:「是!」只得退開。峨嵋派兩名女弟子忙奔過去扶起了大師姊。
旁觀眾人大都識得靜玄,知道她是滅絕師太座下數一數二的好手,怎地如此不
濟,一招之間便給這破衫少年摔出數丈?若說徒負虛名,卻又不然,適才她會鬥銳金
旗時劍法凌厲,那是人人見到的。難道人不可貌相,這襤褸少年竟具絕世武功?
滅絕師太也是暗暗吃驚:「這少年到底是什麼路道?我擒獲他多日,一直沒留心
於他,原來真人不露相,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我便要將靜玄如此震出,也是有所不
能,當今之世,只怕唯有張三丰那老道,以百年的內功修為,才有這等能耐。」滅絕
師太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雖然不敢小覷了張無忌,卻也無半分畏懼之心,橫著眼
向他上上下下的打量。
這時張無忌正忙於替銳金旗的各人止血裹傷,手法熟練之極,伸指點了各人數處
穴道,斷臂處血流立時大減。旁觀各人中自有不少療傷點穴的好手,但他所使的手法
卻令人人自愧不如,至於他所點的奇穴,更是人所不知。掌旗副使吳勁草道:「多謝
小俠仗義,請問高姓大名。」張無忌道:「在下姓曾,名阿牛。」
滅絕師太冷冷的道:「回過身來,小子,接我三劍。」
張無忌道:「對不起,請師太稍等,救人要緊。」直到替最後一個斷臂之人包紮
好了傷口,這才回身,抱拳說道:「滅絕師太,我不是你對手,更不想和你老人家動
手,只盼你們兩下罷鬥,揭開了過去的怨仇。」他說到「兩下罷鬥」這四個字之時,
辭意十分誠懇。他心中所想到的雙方,正是已去世的父母,一邊是父親武當派的名門
正派,一邊是母親天鷹教的邪魔外道。
滅絕師太道:「哈哈,憑你這臭小子一言,便要我們罷鬥?你是武林至尊嗎?」
張無忌心念一動,問道:「請問是武林至尊便怎樣?」滅絕師太道:「他便有屠龍刀
在手,也得先跟我的倚天劍爭個高下。當真成了武林中的至尊,那時再來發號施令不
遲。」峨嵋群弟子聽師父出言譏刺張無忌,都笑了起來。別派中也頗有人附和訕笑。
以張無忌的身份年紀,說出「罷鬥」的話來原是大大不配,他聽得各人譏笑,登
時面紅耳赤,但忍不住說道:「你為什麼要殺死這許多人?每個人都有父母妻兒,你
殺死了他們,他們家中孩兒便要伶仃孤苦,受人欺辱。你老人家是出家人,請大發慈
悲罷。」他原本不擅辭令,但想到自己身世,出言便即真摯。這幾句話情辭懇切,眾
人聽了都是心中一動。
滅絕師太臉色木然,冷冰冰的道:「好小子,我用得著你來教訓嗎?你自負內力
深厚,在這兒胡吹大氣。好,你接得住我三掌,我便放了這些人走路。」
張無忌道:「我連你徒兒的一掌都躲不開,何況是師太?我不敢跟你比武,只求
你慈悲為懷體念上天好生之德。」
吳勁草大聲叫道:「曾相公,不用跟這老賊尼多說。我們寧可個個死在老賊尼的
手下,何必要她假作寬大。」
滅絕師太斜眼瞧著張無忌,問道:「你師父是誰?」
張無忌心想:「父親、義父雖都教過我武功,卻都不是我的師父。」說道:「我
沒師父。」此言一出,眾人均是大感奇怪,本來心想他在一招之間震跌靜玄,自是高
人之徒,各人心中都還存著三分顧忌,那知他竟說沒有師父。武林中人最尊師道,不
肯吐露師父姓名,那是常事,但決不敢有師而說無師,他說沒有師父,那便是真的沒
有師父了。
滅絕師太不再跟他多言,說道:「接招罷!」右手一伸,隨隨便便的拍了出去。
當此情勢,張無忌不能不接,當下不敢大意,雙掌並推,以兩隻手同時來接她一
掌。不料滅絕師太手掌忽低,便像一尾滑溜無比、迅捷無比的小魚一般,從他雙掌下
穿過,波的一響,拍在他的胸前。張無忌一驚之下,護體的九陽神功自然發出,和對
方拍來的掌力一擋,就在這兩股巨大的內勁將觸未撞、方遇未接之際,滅絕師太的掌
力忽然無影無蹤的消失。張無忌一呆,抬頭看她時,猛的裡胸口猶似受了鐵錘的一
擊。他立足不定,向後接連摔了兩個觔斗,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委頓在地,便
似一堆軟泥。
滅絕師太的掌力如此忽吞忽吐,閃爍不定,引開敵人的內力,然後再行發力,實
是內家武學中精奧之極的修為。旁觀眾人中武功深湛之士識得這一掌的妙處,都忍不
住喝采。
蛛兒大急,搶到張無忌身旁,伸手待去相扶,不料腿膝一麻,便又摔倒。原來她
雖得張無忌解穴,但血脈未曾行開,眼見他受傷,焦急之下,便即奔出相救,但過得
片刻,終於站立不定,叫道:「阿牛哥,你......你......」
張無忌但覺胸口熱血翻湧,搖了搖手,道:「死不了。」慢慢爬起身來。只聽滅
絕師太對三名女弟子道:「將一干妖人的右臂全都砍了。」那三名女弟子應道:「
是!」挺劍走向銳金旗眾人。張無忌忙道:「你......你說我受得你三掌,就放他們
走路,我......我挨過你一掌,還有......還有兩掌。」
滅絕師太擊了他一掌,已試出他的內功正大渾厚,絕非妖邪一路,甚至和自己所
學頗有相似之處,又見他雖然袒護魔教教眾,實則不是魔教中人,說道:「少年人別
多管閒事,正邪之分,該當清清楚楚。適才這一掌,我只用了三分力道,你知道
嗎?」
張無忌知她以一派掌門之尊,自是不會虛言,她說只用三分力道,那便是真的只
用三分,但不論餘下的兩掌如何難挨,總不能顧全自己性命,眼睜睜讓銳金旗人眾受
她宰割,便道:「在下自不量力,再受......再受師太兩掌。」
吳勁草大叫道:「曾相公,我們深感你的大德!你英雄仗義,人人感佩。餘下兩
掌千萬不可再挨。」
滅絕師太見蛛兒倒在張無忌身旁,嫌她礙手礙腳,左手袍袖一拂,已將她身子捲
起,向後擲出。周芷若搶上一步接住,將她輕輕放在地下。蛛兒急道:「周姊姊,你
快勸他別再挨那兩掌,你的說話,他會聽的。」周芷若奇道:「他怎會聽我的話?」
蛛兒道:「他心中很喜歡你,難道你不知道嗎?」周芷若滿臉通紅,啐道:「那有此
事?」
只聽滅絕師太朗聲道:「你既要硬充英雄好漢,那是自己找死,須怪我不得。」
右手一起,風聲獵獵,直襲張無忌胸口。
張無忌這一次不敢伸掌抵擋,身形側過,意欲避開她掌力。滅絕師太右臂斜彎急
轉,手掌竟從絕不可能的彎角橫將過來,拍的一聲,已擊中他背心。他身子便如一捆
稻草般,在空中平平的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下,動也不動的伏在沙裡,似已斃命。
滅絕師太這一招手法精妙無比,本來旁觀眾人都會喝采,但各人對張無忌的俠義心腸
均已忍不住暗中欽佩,見他慘遇不幸,只有驚呼嘆息,竟沒一人叫好。
蛛兒道:「周姊姊,求求你,快去瞧他傷得重不重。」周芷若一顆心突突跳動,
聽蛛兒求得懇切,原想過去瞧瞧,但眾目睽睽之下,以她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如
何敢去看視一個青年的傷勢?何況傷他之人正是自己師父,這一過去,雖非公然反叛
師門,究是對師父大大不敬,是以跨了一步,卻又縮回。
這時天已大明,陽光燦爛。過了片刻,只見張無忌背脊一動,掙扎著慢慢坐起,
但手肘撐高尺許,突然支持不住,一大口鮮血噴出,重新跌下。他昏昏沉沉,只盼一
動也不動的躺著,但仍是記著尚有一掌未挨,救不得銳金旗眾人的性命。
他深深吸一口氣,終於硬生生坐起。但見他身子發顫,隨時都能再度跌下,各人
屏住了呼吸注視,四周雖有數百人眾,但靜得連一針落地都能聽見。
便在這萬籟俱寂的一剎那間,張無忌突然間記起了九陽真經中的幾句話:「他強
由他強,清風拂山岡。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他在幽谷中誦讀這幾句經文之
時,始終不明其中之理,這時候猛地裡想起,以滅絕師太之強橫狠惡,自己決非其
敵,照著九陽真經中要義,似乎不論敵人如何強猛、如何兇惡,盡可當他是清風拂山
、明月映江,雖能加於我身,卻不能有絲毫損傷。然則如何方能不損我身?經文下面
說道:「他自狠來他自惡,我自一口真氣足。」他想到此處,心下豁然有悟,盤膝坐
下,依照經中所示的法門調息,只覺丹田中暖烘烘地、活潑潑地,真氣流動,頃刻間
便遍於四肢百骸。那九陽神功的大威力,這時方才顯現出來。他外傷雖重,嘔血成
升,但內力真氣,竟是半點也沒損耗。
滅絕師太見他運氣療傷,心下也不禁暗自訝異,這少年果是有非常之能。她打張
無忌的第一掌乃是「飄雪穿雲掌」中的一招,第二掌更加厲害,是「截手九式」的第
三式,這都是峨嵋派掌法中精華所在。第一掌她只出三分力,第二掌將力道加到七
分,料想便算不能將他一掌斃命於當場,至少也要叫他筋斷骨折,全身萎癱,再也動
彈不得。那知他俯伏半晌,便又坐起,實是大出她意料之外。依照武林中的比武慣
例,滅絕師太原可不必等候他運息療傷,但她自重身份,自不會在此時乘人之危,對
一個後輩動手。
丁敏君大聲大叫道:「喂,姓曾的,你若是不敢再接我師父第三掌,乘早給我滾
得遠遠的。你在這兒養一輩子傷,我們也在這兒等你一輩子呢?」周芷若細聲細氣的
道:「丁師姊,讓他多休息一會,那也礙不了事。」丁敏君怒道:「你......你也來
袒護外人,是不是瞧著這小子......」她本來想說:「瞧著這小子英俊,對他有了意
思啦。」但立即想到有各大門派不少知名之士在旁,這些粗俗的言語可不能出口,
因此一句話沒說完,便即住口。但她言下之意,旁人怎不明白?下面半句話雖然沒
說,還是和說出口一般無異。
周芷若又羞又急,氣得臉都白了,卻不分辯,淡淡的道:「小妹只是顧念本門和
師尊的威名,盼望別讓旁人說一句閒話。」丁敏君愕然道:「什麼閒話?」
周芷若道:「本門武功天下揚名,師父更是當世數一數二的前輩高人,自不會跟
這種後生小子一般見識。只不過見他大膽狂妄,這才出手教訓於他,難道真的會要了
他的性命不成?本門俠義之名已垂之百年,師尊仁俠寬厚,誰不欽仰?這年輕人螢燭
之光,如何能與日月爭輝?便讓他再去練一百年,也不能是咱們師尊的對手,多養一
會兒傷,又算得什麼?」這一番話說得人人暗中點頭。滅絕師太心下更喜,覺得這個
小徒兒識得大體,在各派的高手之前替本門增添光采。
張無忌體內真氣一加流轉,登時精神煥發,把周芷若的話句句聽在耳裡,知道她
是在極力迴護自己,又以言語先行扣住,使滅絕師太不便對自己痛下殺手,不由得心
中感激,站起身來,說道:「師太,晚輩捨命陪君子,再挨你一掌。」
滅絕師太見他只這麼盤膝一坐,立時便精神奕奕,暗道:「這小子的內力如此渾
厚,當真邪門。」說道:「你只管出手擊我,誰叫你挨打不還手?」張無忌道:「晚
輩這點兒粗陋功夫,連師太的衣角也碰不到半分,說什麼還手?」滅絕師太道:「你
既有自知之明,那便乘早走開。少年人有這等骨氣,也算難得。滅絕師太掌下素不饒
人,今日對你破一破例。」
張無忌躬身道:「多謝前輩。這些銳金旗的大哥們你也都饒了嗎?」滅絕師太的
長眉斜斜垂下,冷笑道:「我的法名叫作什麼?」張無忌道:「前輩的尊名是上『
滅』下『絕』。」滅絕師太道:「你知道就好了。妖魔邪徒,我是要滅之絕之,決不
留情。難道『滅絕』兩字,是白叫的嗎?」張無忌道:「既然如此,請前輩發第三
掌。」
滅絕師太斜眼相睨,似這般頑強的少年,一生之中確是從未見過,她素來心冷,
但突然間起了愛才之念,心想:「我第三掌一出,他非死不可。這人究非妖邪一流,
年紀輕輕的如此送命,不免有些可惜!」
微一沉吟,心意已決,第三掌要打在他丹田的要穴之上,運內力震盪他的丹田,
使他立時閉氣暈厥,待誅盡魔教銳金旗的妖人之後,再將他救醒。
她左袖一拂,第三掌正要擊出,忽聽得一人叫道:「滅絕師太,掌下留人!」這
八個字的聲音有如針尖一般的鑽入各人耳中,人人覺得極不舒服。
只見西北角上一個白衫男子手搖折扇,穿過人叢,走將過來,行路足下塵沙不
起,便如是在水面飄浮一般。這人白衫的左襟上繡著一隻小小黑鷹,雙翅展開。眾人
一看,便知他是天鷹教中的高手人物。原來天鷹教教眾的法服和明教一般,也是白
袍,只是明教教袍上繡一個紅色火燄,天鷹教則繡一頭黑鷹。
那人走到離滅絕師太三丈開外,拱手笑道:「師太請了,這第三掌嘛,便由區區
代領如何?」滅絕師太道:「你是誰?」那人道:「在下姓殷,草字野王。」
他「殷野王」三字一出口,旁觀眾人登時起了哄。殷野王的名聲,這二十年來在
江湖上著實響亮,武林中人多說他武功之高,與他父親白眉鷹王殷天正實已差不了多
少,他是天鷹教天微堂堂主,權位僅次於教主。
滅絕師太見這人不過四十來歲年紀,但一雙眼睛猶如冷電,精光四射,氣勢懾
人,倒也不能小覷了他,何況平時也頗聽到他的名頭,當下冷冷的道:「這小子是你
什麼人,要你代接我這一掌?」
張無忌心中只叫:「他是我舅舅,是我舅舅。難道他認出我來了?」
殷野王哈哈一笑,道:「我跟他素不相識,只是見他年紀輕輕,骨頭倒硬,頗不
像武林中那些假仁假義、沽名釣譽之徒。心中一喜,便想領教一下師太的功力如
何?」最後一句話說得頗不客氣,意下似乎全沒將滅絕師太放在眼裡。
滅絕師太也並不動怒,對張無忌道:「小子,你倘若還想多活幾年,這時候便
走,還來得及。」張無忌道:「晚輩不敢貪生忘義。」滅絕師太點了點頭,向殷野王
道:「這小子還欠我一掌。咱們的帳一筆歸一筆,回頭不教閣下失望便是。」
殷野王嘿嘿一笑,說道:「滅絕師太,你有本事便打死這個少年。這少年若是活
不成了,我教你們人人死無葬身之地。」一說完,立時飄身而退,穿過人叢,喝道:
「現身!」
突然之間,沙中湧出無數人頭,每人身前支著一塊盾牌,各持強弓,一排排的利
箭對著眾人。原來天鷹教教眾在沙中挖掘地道,早將各派人眾團團圍住了。
眾人全神注視滅絕師太和張無忌對掌,毫沒分心,便是宋青書等有識之士,也只
防備天鷹教教眾突然奔前衝擊,那料得他們乘著沙土鬆軟,竟然挖掘地道,冷不防佔
盡了周遭有利的地形。這麼一來,人人臉上變色,眼見利箭上的箭頭在日光下發出暗
藍光芒,顯是喂有劇毒。只消殷野王一聲令下,各派除了武功最強的數人之外,其餘
的只怕都要性命難保。當地五派之中,論到資望年歲,均以滅絕師太為 長,各人
一齊望著她,聽她號令。
滅絕師太的性子最是執拗不過,雖然眼見情勢惡劣,竟是絲毫不為所動,對張無
忌道:「小子,你只好怨自己命苦。」突然間全身骨骼中發出劈劈啪啪的輕微爆裂之
聲,炒豆般的響聲未絕,右掌已向張無忌胸口擊去。
這一掌乃是峨嵋的絕學,叫做「佛光普照」。任何掌法劍法總是連綿成套,多則
數百招,最少也有三五式,但不論三式或是五式,定然每一式中再藏變化,一式抵得
數招乃至十餘招。可是這「佛光普照」的掌法便只一招,而且這一招也無其它變化,
一招拍出,擊向敵人胸口也好,背心也好,肩頭也好,面門也好,招式平平淡淡,一
成不變,其威力之生,全在於以峨嵋派九陽功作為根基。一掌既出,敵人擋無可擋,
避無可避。當今峨嵋派中,除了滅絕師太一人之外,再無第二人會使。她本來只想擊
中張無忌的丹田,將他擊暈便罷,但殷野王出來一加威嚇之後,她再手下留情,那便
不是寬大,而是貪生怕死、向敵人屈膝投降了。因此這一招乃是使上了全力,絲毫不
留餘地。
張無忌見她手掌擊出,骨骼先響,也知這一掌非同小可,自己生死存亡,便決於
這頃刻之間,那敢有些微怠忽?在這一瞬之間,只是記著「他自狠來他自惡,我只一
口真氣足」這兩名經文,絕不想去如何出招抵禦,但把一股真氣匯聚胸腹。
猛聽得砰然一聲大響,滅絕師太一掌已打中在他胸口。
旁觀眾人齊聲驚呼,只道張無忌定然全身骨骼粉碎,說不定竟被這排山倒海般的
一擊將身子打成了兩截。那知一掌過去,張無忌臉露訝色,竟好端端的站著,滅絕師
太卻是臉如死灰,手掌微微發抖。
原來適才滅絕師太這一招「佛光普照」純以峨嵋九陽功為基,偏生張無忌練的正
是九陽神功。峨嵋九陽功乃當年郭襄聽覺遠背誦九陽真經後記得若干片段而化成,和
原本的九陽神功相較,威力自是不可同日語。但兩門內功威力有大小,本質卻是一
致,峨嵋九陽功一遇到九陽神功,猶如江河入海,又如水乳交融,登時無影無蹤。滅
絕師太擊他的第一掌是「飄雪穿雲掌」,第二掌是「截手九式」,均非九陽神功所
屬,是以擊在張無忌身上,卻能使他受傷嘔血。
這中間的道理,當時卻無一人能理會得,張無忌固然茫無所知,滅絕師太雖見識
廣博,也只道這小子內功深湛、自己傷他不得而已。是以圈子內外的數百人,除了滅
絕師太自己,個個均以為她手下留情,有的以為她愛惜張無忌的骨氣,有的以為她顧
全大體,不願五派在天鷹教的毒箭下傷亡慘重,更有的以為她膽小害怕,屈服於殷野
王的威嚇之下。
張無忌躬身一揖,說道:「多謝前輩掌底留情。」滅絕師太哼了一聲,大是尷
尬,若說上前再打,自己明明說過只擊他三掌,倘若就此作罷,那更是向天鷹教屈服
的奇恥大辱。
便在她這微一遲疑之間,殷野王哈哈大笑,說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滅絕師太
不愧為當世高人。」喝令:「撤去弓箭!」眾教徒陡然間翻翻滾滾的退了開去,一排
盾牌,一排弓箭,排列得極是整齊,看來這殷野王以兵法部勒教眾,進退攻拒之際,
頗具陣法。
滅絕師太臉上無光,卻又如何能向眾人分辯,說自己這一掌並非手下留情?各人
明明見到她輕輕兩掌,便將張無忌打得重傷,但給殷野王一嚇之後,第三掌竟徒具威
勢,一點力道也沒使上。她便竭力申辯,各人也不會相信,何況她向來高傲慣了的,
豈肯去求人相信?當下狠狠的向張無忌瞪了一眼,朗聲道:「殷野王,你要考較我掌
力,這就請過來。」
殷野王拱手道:「今日承師太之情,不敢再行得罪,咱們後會有期。」
滅絕師太左手一揮,不再言語,領了眾弟子向西奔去。崑崙、華山、崆峒各派人
眾,以及殷梨亭、宋青書等跟隨而去。蛛兒雙足尚自行走不得,急道:「阿牛哥,快
帶我走。」
張無忌卻很想和殷野王說幾句話,道:「等一會兒。」迎著向殷野王走了過去,
說道:「前輩援手大德,晚輩決不敢忘。」
殷野王拉著他的手,向他打量了一會,問道:「你姓曾?」
張無忌真想撲在他懷裡,叫出聲來:「舅舅,舅舅!」但終於強行忍住,雙眼卻
不自禁的紅了。有道是:「見舅如見娘」,他父母雙亡,殷野王是他十年多來第一次
見到的親人,如何不教他心情激動?殷野王見他眼色中顯得對自己十分親近,只道他
感激自己救他性命,也不放在心上,眼光轉到躺在地下的蛛兒,淡淡一笑,說道:
「阿離,你好啊!」
蛛兒抬起頭來,眼光中充滿了怨毒,隨即低頭,過了一會,叫道:「爹!」
這個「爹」字一出口,張無忌大吃一驚,但心中念頭迅速轉動,頃刻間明白了許
多事情:「原來蛛兒是舅舅的女兒,那麼便是我的表妹了。她殺了二娘,累死了自己
母親,又說爹爹一見到便要殺她......哦,她使『千蛛萬毒手』戳傷殷無祿,想來這
個家人跟著主人,也對她母女不好。殷無福、殷無壽雖然心中痛恨,卻不能跟她動
手,是以說了一句『原來是三小姐』便抱了殷無祿而去。」他回頭瞧著蛛兒 時,
忽又想到:「怪不得我總覺得她舉動像我媽媽,原來她和我有血肉之親,我媽是她的
嫡親姑母。」
只聽殷野王冷笑道:「你還知道叫我一聲爹,哼,我只道你跟了金花婆婆,便將
天鷹教不瞧在眼裡了。沒出息的東西,跟你媽一模一樣,練什麼『千蛛萬毒手』,
哼,你找面鏡子自己瞧瞧,成什麼樣子,我姓殷的家中有你這樣的醜八怪?」
蛛兒本來嚇得全身發顫,突然間轉過頭來,凝視著父親的臉,朗聲道:「爹,你
不提從前的事,我也不提。你既要說,我倒要問你,媽好好的嫁了你,你為什麼又要
另娶二娘?」
殷野王道:「這......這......死丫頭,男子漢大丈夫,那一個沒有三妻四妾?
你懺逆不孝,今日狡辯也是無用。什麼金花婆婆、銀葉先生,天鷹教也沒放在眼
裡。」回手一揮,對殷無福、殷無壽兩人道:「帶了這丫頭走。」
張無忌雙手一攔,道:「且慢!殷......殷前輩,你要拿她怎樣?」殷野王道:
「這丫頭是我的親生逆女,她害死庶母,累死母親,如此禽獸不如之人,怎能留於世
間?」
張無忌道:「那時殷姑娘年幼,見母親受人欺辱,一時不忿,做錯了事,還望前
輩念在父女之情,從輕責罰。」
殷野王仰天大笑,說道:「好小子,你究竟是那一號的人物,什麼閒事都管,連
我殷家的家事也要插手?你是『武林至尊』不是?」
張無忌心下激動,真想便說:「我是你外甥,可不是外人。」但終究忍住了。
殷野王笑道:「小子,你今天的性命是撿來的,再這般多管江湖上的閒事,再有
十條小命,也不夠賠。」說著左手一擺。殷無福、殷無壽二人上前架起蛛兒,拉到殷
野王身後。
張無忌知道蛛兒這一落入她父親手中,性命多半無幸,情急之下,衝上去便要搶
人。殷野王眉頭一皺,左手陡地伸出,抓住他胸口輕輕往外一揮。張無忌身不由主,
便如騰雲駕霧般的直摔出去,砰的一聲,重重摔在黃沙之中。他有九陽神功護體,自
是不致受傷,但身陷沙內,眼耳口鼻之中塞滿了沙子,難受之極。他不肯甘休,爬起
來又搶上去。
殷野王冷笑道:「小子,第一下我手下留情,再來可不客氣了。」張無忌懇求
道:「她......她是你的親生女兒啊,她小的時候你抱過她,親過她,你饒了她
罷。」
殷野王心念一動,回頭瞧了蛛兒一眼,但見到她浮腫的臉,不由得厭惡之情大
增,喝道:「走開!」張無忌反而走上一步,便想搶人。蛛兒叫道:「阿牛哥,你別
理我,我永遠記得你待我的好處。你快走開,你打不過我爹爹的。」
便在這時,黃沙中突然間鑽出一個青袍人來,雙手一長,已抓住殷無福、殷無壽
兩人的後領,跟著並臂一合,兩人額頭對額頭猛撞一下,登時暈去。那人抱起蛛兒,
疾馳而去。
殷野王怒喝:「韋蝠王,你也來多管閒事?」
青翼蝠王韋一笑縱聲長笑,抱著蛛兒向前急馳,他名叫「一笑」,這笑聲卻是連
綿不絕,何止百笑千笑?殷野王和張無忌一齊發足急追。這一次韋一笑不再大兜圈
子,徑向西南方飄行。這人身法之快,實是匪夷所思。殷野王內力深厚,輕功了得,
張無忌體內真氣流轉,更是越奔越快,但韋一笑快得更加厲害。眼見初時和他相距數
丈,到後來變成十餘丈、二十餘丈、三十餘丈......終於人影不見。
殷野王怒極而笑,見張無忌始終和自己並肩疾奔,半步也沒落後,心下暗自驚
異,這時明知已無法追上韋一笑,卻要考一考這少年的腳力,足底加勁,身子如箭離
弦,激射而出,卻見他不即不離,仍是和自己並肩而行,忽聽他說道:「殷前輩,這
青翼蝠王奔跑雖快,未必長力也夠,咱們跟他死纏到底。」
殷野王吃了一驚,立時停步,自忖:「我施展如此輕功,已是竭盡平生之力,別
說開口說話,便是換錯了一口氣也是不成。這小子隨口說話,居然足下絲毫不慢,那
是什麼功夫?」他陡然間停步,張無忌一竄已在數丈之外,忙轉身回頭,退回到殷野
王身旁,聽他示下。
殷野王道:「曾兄弟,你師父是誰?」張無忌忙道:「不,不!你千萬不能叫我
兄弟,我是你晚輩,你老人家叫我『阿牛』便了。我沒師父。」殷野王心念一動:
「這小子的武功如此怪異,留著大是禍胎,不如出其不意,一掌打死了他。」
便在此時,忽聽得幾下極尖銳的海螺聲遠遠傳來,正是天鷹教有警的訊號。殷野
王眉頭一皺,心想:「定是洪水、烈火各旗怪我不救銳金旗,又起了亂子。倘若一掌
打不死這小子,這時候卻沒有功夫跟他纏鬥。不如借刀殺人,讓他去送命在韋一笑手
裡。」便道:「天鷹教遇上了敵人,我須得趕回應付,你獨自去找韋一笑罷。這人兇
惡陰險,待得遇上了,你須先下手為強。」
張無忌道:「我本領低微,怎打得過他?你們有什麼敵人來攻?」殷野王側耳聽
了一下號角,道:「果然是明教的洪水、烈火、厚土三旗都到了。」張無忌道:「大
家都是明教一脈,又何必自相殘殺?」
殷野王臉一沉,道:「小孩子懂得什麼?又來多管閒事!」轉身向來路奔回。
張無忌心想:「蛛兒落入了大惡魔韋一笑手中,倘若給他在咽喉上咬了一口,吸
起血來,那裡還有命在?」想到此處,更是著急,當即吸一口真氣,發足便奔。好在
韋一笑輕功雖佳,手上抱了一個人後,總不能踏沙無痕,沙漠之中還是留下了一條足
跡。張無忌打定主意:「他休息,我不休息,他睡覺,我不睡覺,奔跑三日三夜,好
歹也追上了他。」
可是在烈日之下,黃沙之中,奔跑三日三夜當真是談何容易,他奔到傍晚,已是
口乾唇燥,全身汗如雨下。但說也奇怪,腳下卻毫不疲累,積蓄了數年的九陽神功一
點一滴的發揮出來,越是使力,越是精神奕奕。
他在一處泉水中飽飽的喝了一肚水,足不停步,循著韋一笑的足印奔跑。
奔到半夜,眼見月在中天,張無忌忽地恐懼起來,只怕突然之間,蛛兒被吸乾了
血的屍體在眼前出現。就在這時,隱隱聽得身後似有足步之聲,他回頭一看,卻沒有
人。他不敢耽擱,發足又跑,但背後的腳步聲立時跟著出現。
他心中大奇,回頭再看,仍是無人,仔細一看,沙漠中明明有三道足跡,一道是
韋一笑的,一道是自己的,另一道卻是誰的?再回過頭來,身前只韋一笑的一道足
跡。那麼有人在跟蹤自己,定然無疑的了,怎麼總是瞧不見他,難道這人有隱身術不
成?
他滿腹疑團,拔足又跑,身後的足步聲又即響起。
張無忌叫道:「是誰?」身後一個聲音道:「是誰?」張無忌大吃一驚,喝道:
「你是人是鬼?」那聲音也道:「你是人是鬼?」
張無忌急速轉過身來,這一次看到了身後那人留在地下的一點影子,才知是個身
法奇快之人躲在自己背後,叫道:「你跟著我幹嗎?」那人道:「我跟著你幹嗎?」
張無忌笑道:「我怎麼知道?這才問你啊。」那人道:「我怎麼知道?這才問你
啊。」
張無忌見這人似乎並無多大惡意,否則他在自己身後跟了這麼久,隨便什麼時候
一出手,都能致自己死命,便道:「你叫什麼名字?」那人道:「說不得。」張無忌
道:「為什麼說不得?」那人道:「說不得就是說不得,還有什麼道理好講。你叫什
麼名字?」張無忌道:「我......我叫曾阿牛。」那人道:「你半夜三更的狂奔亂
跑,在幹什嗎?」
張無忌知道這是一位身懷絕技的異人,便道:「我一個朋友給青翼蝠王捉了去,
我要去救回來。」那人道:「你救不回來的。」張無忌道:「為什麼?」那人道:
「青翼蝠王的武功比你強,你打他不過。」張無忌道:「打他不過也要打。」
那人道:「很好,有志氣。你朋友是個姑娘嗎?」張無忌道:「是的,你怎知
道?」那人道:「要不是姑娘,少年人怎會甘心拼命。很美罷?」張無忌道:「醜得
很!」那人道:「你自己呢,醜不醜?」
張無忌道:「你到我面前,就看到了。」那人道:「我不要看,那姑娘會武功
嗎?」張無忌道:「會的,是天鷹教殷野王前輩的女兒,曾跟靈蛇島金花婆婆學
武。」那人道:「不用追了,韋一笑捉到了她,一定不肯放。」張無忌道:「為什
麼?」
那人哼了一聲,道:「你是個傻瓜,不會用腦子。殷野王是殷天正的什麼人?」
張無忌道:「他們兩位是父子之親。」那人道:「白眉鷹王和青翼蝠王的武功誰
高?」張無忌道:「我不知道。請問前輩,是誰高啊?」那人道:「各有所長。兩人
誰的勢力大些?」張無忌道:「鷹王是天鷹教教主,想必勢力大些。」那人道:「不
錯。因此韋一笑捉了殷天正的孫女,那是奇貨可居,不肯就還的,他想要挾殷天正就
範。」
張無忌搖頭道:「只怕做不到,殷野王前輩一心一意想殺了他自己的女兒。」那
人奇道:「為什麼啊?」張無忌於是將蛛兒殺死父親愛妾、累死親母之事簡略說了。
那人聽完後,嘖嘖讚道:「了不起,了不起,當真是美質良材。」張無忌奇道:
「什麼美質良材?」那人道:「小小年紀,就會殺死庶母、害死親母,再加上靈蛇島
金花婆婆的一番調教,當真是我見猶憐。韋一笑要收她作個徒兒。」張無忌吃了一
驚,問道:「你怎知道?」那人道:「韋一笑是我好朋友,我自然明白他的心性。」
張無忌一呆之下,大叫一聲:「糟糕!」發足便奔。那人仍是緊緊的跟在他背
後。
張無忌一面奔跑,一面問道:「你為什麼跟著我?」那人道:「我好奇心起,要
瞧瞧熱鬧。你還追韋一笑幹嗎?」張無忌怒道:「蛛兒已經有些邪氣,我決不許她再
拜韋一笑為師。倘若她也學成一個吸飲人血的惡魔,那怎生是好?」
那人道:「你很歡喜蛛兒麼為什麼這般關心?」張無忌嘆了口氣,道:「我也不
知道歡不歡喜她,不過她......她有點兒像我媽媽。」那人道:「嗯,原來你媽媽也
是個醜八怪,想來你也好看不了。」張無忌急道:「我媽媽很好看的,你別胡說八
道。」
那人道:「可惜,可惜!」張無忌道:「可惜什麼?」那人道:「你這少年有肝
膽,有血性,著實不錯,可惜轉眼便是一具給吸乾了鮮血的僵屍。」
張無忌心念一動:「他的話確也不錯,我就算追上了韋一笑,又怎能救得蛛兒,
也不過是白白饒上自己的性命而已。」說道:「前輩,你幫助我,成不成?」那人
道:「不成。一來韋一笑是我好朋友,二來我也打不過他。」
張無忌道:「韋一笑既是你好朋友,你怎地不勸勸他?」那人長嘆一聲,道:
「勸有什麼用?韋一笑自己又不想吸飲人血,他是迫不得已,實是痛苦難當。」張無
忌奇道:「迫不得已?那有此事?」那人道:「韋一笑練內功時走火,自此每次激引
內力,必須飲一次人血,否則全身寒戰,立時凍死。」張無忌沉吟道:「那是三陰脈
絡受損嗎?」
那人奇道:「咦,你怎知道?」張無忌道:「我只是猜測,不知對不對。」那人
道:「我曾三入長白山,想替他找一頭火蟾,治療此病,但三次都是徒勞無功。第一
次還見到了火蟾,差著兩丈沒捉到,第二次第三次連火蟾的影子也沒見到。待眼前的
難關過了之後,我總還得再去一次。」張無忌道:「我同你一起去,好不好?」那人
道:「嗯,你內力倒夠,就是輕功太差,簡直沒半點火候,到那時再說罷。喂,我問
你,幹麼你要去幫忙捉火蟾?」
張無忌道:「倘若捉到了,不但治好韋一笑的病,也救了很多人,那時候他不用
再吸人血了。啊,前輩,他奔跑了這麼久,激引內力,是不是迫不得已,只好吸蛛兒
的血呢?」
那人一呆,說道:「這倒說不定。他雖想收蛛兒為徒,但是打起寒戰來,自己血
液要凝結成冰,那時候啊,只怕便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張無忌越想越怕,捨命狂奔。那人忽道:「咦,你後面是什麼?」張無忌回過頭
來想看,突然間眼前一黑,全身已被一隻極大的套子套住,跟著身子懸空,似乎是處
身在一隻布袋之中,被那人提了起來。
他忙伸手去撕布袋,豈知那袋子非綢非革,堅韌異常,摸上去布紋宛然,顯是粗
布所製,但撕上去卻紋絲不動。
那人提起袋子往地下一擲,哈哈大笑,說道:「你能鑽出我的布袋,算你本
事。」張無忌運起內力,雙手往外猛推,但那袋子軟軟的絕不受力。他提起右腳,用
力一腳踢出,波的一聲悶響,那袋子微微向外一凸,不論他如何拉推扯撕,翻滾頂
撞,這隻布袋總是死樣活氣的不受力道。那人笑道:「你服了嗎?」張無忌道:「服
了!」
那人啪的一下,隔著袋子在他屁股上打了一記,笑道:「小子,乖乖的在我乾坤
一氣袋中別動,我帶你到一個好地方去。你開口說一句話,給人知覺了,我可救不得
你。」張無忌道:「你帶我到那裡去?」那人笑道:「你已落入我乾坤一氣袋中,我
要取你小命,你逃得了嗎?你只要不動不作聲,總有你的好處。」張無忌一想這話倒
也不錯,當下便不掙扎。
那人道:「你能鑽入我的布袋,是你的福緣。」提起布袋往肩頭上一掮,拔足便
奔。
張無忌道:「蛛兒怎麼辦啊?」那人道:「我怎知道?你再囉唆一聲,我把你從
布袋裡抖了出來。」張無忌心想:「你把我抖出來,正是求之不得。」嘴裡卻不敢答
話,只覺那人腳下迅速之極。
那人走了幾個時辰,張無忌在布袋中覺得漸漸熱了起來,知道已是白天,太陽曬
在袋上,過了一會,只覺那人越走越高,似在上山。這一上山,又走了兩個多時辰,
張無忌這時身上已頗有寒意,心想:「多半是到了極高的山上,峰頂積雪,因此這麼
冷。」突然之間,身子飛了起來,他大吃一驚,忍不住叫出聲來。
他叫聲未絕,只覺身子一頓,那人已然著地,張無忌這才明白,原來適才那人是
帶了自己縱躍一下,心想身處之地多半是極高山峰上的危崖絕壁,那人背負了自己如
此跳躍,山巖積了冰雪,甚是滑溜,倘若一個失足,豈不是兩人都一齊粉身碎骨?心
中剛想到此處,那人又已躍起。這人不斷的跳躍,忽高忽低,忽近忽遠,張無忌雖在
布袋之中,見不到半點光亮,也猜想得到當地的地勢必定險峻異常。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禍起蕭牆破金湯】
張無忌被那人帶著又一次高高躍起,忽聽得遠處有人叫道:「說不得,怎麼到這
時候才來?」負著張無忌的那人道:「路上遇到了一點小事。韋一笑到了嗎?」遠處
那人道:「沒見啊,真奇怪,連他也會遲到。說不得,你見到他沒有?」一面問,一
面走近。
張無忌暗自奇怪:「原來這人就叫『說不得』,無怪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是
『說不得』,再問他為什麼說不得,他說道『說不得就是說不得,那有什麼道理好
講』。怎麼一個人會取這樣一個怪名?」又想:「原來他和韋一笑約好了在此相會,
不知蛛兒是否無恙?他是韋一笑的好朋友,不知要如何對付我?」
只聽說不得道:「鐵冠道兄,咱們去找韋兄去,我怕他出了什麼亂子。」鐵冠道
人道:「青翼蝠王機警聰明,武功卓絕,會有什麼亂子?」說不得道:「我總覺得有
些不對。」
忽聽得一個聲音從底下山谷中傳了上來,叫著:「說不得臭和尚,鐵冠老雜毛,
快來幫個忙,糟糕之極了,糟糕之極了。」
說不得和鐵冠道人齊聲驚道:「是周顛,他什麼事情糟糕?」說不得 又道:「他
好像受了傷,怎地說話中氣如此弱?」不等鐵冠道人答話,背了張無忌便往下躍去。
鐵冠道人跟在後面,忽道:「啊!周顛負著什麼人?是韋一笑!」
說不得叫道:「周顛休慌,我們來助你了。」周顛叫道:「慌你媽個屁,我慌什
麼?吸血蝙蝠的老命要歸天!」說不得驚道:「韋兄怎麼啦,受了什麼傷?」說著加
快腳步。
張無忌身在袋中,更如騰雲駕霧一般,忍不住低聲道:「前輩,你暫且放下我,
下去救人要緊。」說不得突然提起袋子,在空中轉了三個圈子,張無忌大吃一驚,倘
若他一脫手,將布袋擲了出去,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只聽說不得沉著嗓子道:「小子,我跟你說,我是『布袋和尚說不得』,後面那
人是鐵冠道人張中,下面說話的是周顛。我們三個,再加上冷面先生冷謙,彭瑩玉彭
和尚,是明教的五散人。你知道明教嗎?」張無忌道:「知道。原來大師也是明教中
人。」說不得道:「我和冷謙不大愛殺人,鐵冠道人、周顛、彭和尚他們,卻是素來
殺人不眨眼的。他們倘若知道你藏在我這乾坤一氣袋中,隨隨便便的給你一下子,你
就變成了一團肉泥。」張無忌道:「我又沒得罪貴教,為什麼......」說不得道:
「鐵冠道人他們殺人,還要問得罪不得罪嗎?從此之後,你若想活命,不得再在我袋
中說出一個字來,知道嗎?」張無忌點了點頭。說不得道:「你怎不回答?」張無忌
道:「你不許我說出一個字來。」說不得微微一笑,道:「你知道就好......啊,韋
兄怎麼了?」
最後一句話,卻是跟周顛說的,只聽周顛啞著嗓子道:「他......他......糟之
透頂,糕之透頂。」說不得道:「嗯,韋兄心口還有一絲暖氣,周顛,是你救他來
的?」周顛道:「廢話,難道是他救我來的?」鐵冠道人道:「周顛,你受了什麼
傷?」
周顛道:「我見吸血蝙蝠僵在路旁,凍得氣都快沒有了,不合強盜發善心,運氣
助他,那知吸血蝙蝠身上的陰毒當真厲害,就是這麼一回事。」
說不得道:「周顛,你這一次當真是做了好事。」周顛道:「什麼好事壞事,吸
血蝙蝠此人又陰毒又古怪,我平素瞧著最不順眼,不過這一次他做的事很合周顛胃
口,周顛便救他一救。那知道沒救到吸血蝙蝠,寒毒入體,反而要賠上周顛一條老
命。」鐵冠道人驚道:「你傷得這般厲害?」周顛道:「報應,報應。吸血蝙蝠和周
顛生平不做好事,那知一做好事便橫禍臨頭。」說不得問道:「韋兄做了什麼好
事?」
周顛道:「他激引內毒,陰寒發作,本來只須吸飲人血,便能抑制。他身旁明明
有一個女娃子,可是他寧願自己送命,也不吸她的血。周顛一見之下,說道:『啊喲
不對,吸血蝙蝠既然倒行逆施,周顛也只好胡作非為一下,要救他一救。』」
張無忌聽得韋一笑沒吸飲蛛兒的血,一喜非同小可。說不得反手在布袋外一拍,
問道:「那女娃子是誰?」周顛道:「我也這般問吸血蝙蝠。他說這是白眉老兒的孫
女。他說眼前明教有難,大伙兒須當齊心合力,因此萬萬不能吸她的血。」說不得和
鐵冠道人一齊鼓掌,說道:「正該如此。白鷹、青蝠兩王攜手,明教便聲勢大振
了。」
說不得將韋一笑身子接了過來,驚道:「他全身冰冷,那怎麼辦?」周顛道:
「是啊,我說你們快活得太早了些,吸血蝙蝠這條老命十成中已去了九成,一隻死蝙
蝠和白眉鷹王攜手,於明教有什麼好處?」
鐵冠道人道:「你們在這兒等一會,我下山去找個活人來,讓韋兄飽飲一頓人
血。」說罷縱身便欲下山。
周顛叫道:「且慢!鐵冠雜毛,這兒如此荒涼,等你找到了人,韋一笑早就變成
了韋不笑。死屍倘若會笑,那就可怕得很了。說不得,你布袋中那個小子,拿出來給
韋兄吃了罷。」張無忌一驚:「原來他們早瞧出我藏身布袋之中。」
說不得道:「不成!這個人於本教有恩,韋兄若是吃了他,五行旗非跟韋兄拼老
命不可。」於是將張無忌如何身受滅絕師太三掌重擊、救活銳金旗下數十人的事簡略
說了,又道:「這麼一來,五行旗還不死心塌地的服了這小子嗎?」
鐵冠道人問道:「你把他裝在布袋中,奇貨可居,想收服五行旗麼?」
說不得道:「說不得,說不得!總而言之,本教四分五裂,眼前大難臨頭,天鷹
教遠來相助,偏又跟五行旗算起舊帳,打了個落花流水。咱們總得攜手一致,才免覆
滅。袋中這人有利於本教諸路人馬攜手,那是決然無疑的。」
他說到這裡,伸右手貼在韋一笑後心「靈台穴」上,運氣助他抵禦寒毒。周顛嘆
道:「說不得,你為朋友賣命,那是沒得說的,可是你小心自己的老命。」鐵冠道人
道:「我也來相助一臂之力。」伸右掌和說不得的左掌相接。兩股內力同時衝入韋一
笑體內。
過了一頓飯時分,韋一笑低低呻吟一聲,醒了過來,但牙關仍是不住相擊,顯然
冷得厲害,顫聲道:「周顛、鐵冠道兄,多謝你兩位相救。」他對說不得卻不言謝,
他兩人是過命的交情,口頭的道謝反而顯得多餘。鐵冠道人功力深湛,但被韋一笑體
內的陰毒逼了過來,奮力相抗,一時說不出話來。說不得也是如此。
忽聽得東面山峰上飄下錚錚錚的幾下琴聲,中間挾著一聲清嘯。周顛道:「冷面
先生和彭和尚尋過來啦。」提高聲音叫道:「冷面先生,彭和尚,有人受了傷,還是
你們滾過來罷!」那邊琴聲錚的一響,示意已經聽到。
彭和尚卻問:「誰......受......了......傷......啦......」聲音遠遠傳來,
山谷鳴響。跟著又問:「到底是誰受了傷?說不得沒事罷?鐵冠兄呢?周顛,你
怎麼說話中氣不足?」他問一句,人便躍近數丈,待得問完,已到了近處,驚道:
「啊喲,是韋一笑受了傷。」周顛道:「你慌慌張張,老是先天下之急而急。冷面
兄,你來給想個法子。」最後那句話,卻是向冷面先生冷謙說的。冷謙嗯了一聲,並
不答話,他知彭和尚定要細問端詳,自己大可省些精神。果然彭和尚一連串問話連珠
價迸將出來,周顛說話偏又顛三倒四,待得說完經過,說不得和鐵冠道人也已運氣完
畢。彭和尚與冷謙運起內力,分別為韋一笑、周顛驅除寒毒。
待得韋周二人元氣略復。彭和尚道:「我從東北方來,得悉少林派掌門人空聞親
率師弟空智、空性,以及諸代弟子百餘人,正趕來光明頂,參與圍攻我教。」
冷謙道:「正東,武當五俠!」他說話極是簡潔,便是殺了他頭也不肯多說半句
廢話,他說這六個字,意思是說:「正東方有武當五俠來攻。」至於武當五俠是誰,
反正大家都知是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和莫聲谷,那也不必多費唇舌。
彭和尚道:「六派分進合擊,漸漸合圍。五行旗接了數仗,情勢很不利,眼前之
計,咱們只有先上光明頂去。」周顛怒道:「放你媽的狗臭屁!楊逍那小子不來求咱
們,五散人便挨上門去嗎?」彭和尚道:「周顛,倘若六派攻破光明頂,滅了聖火,
咱們還能做人嗎?楊逍得罪五散人當然不對,但咱們助守光明頂,卻非為了楊逍,而
是為了明教。」說不得也道:「彭和尚的話不錯。楊逍雖然無禮,但護教事大,私怨
事小。」
周顛罵道:「放屁,放屁!兩個禿驢一齊放屁,臭不可當。鐵冠道人,楊逍當年
打碎你的左肩,你還記得嗎?」鐵冠道人沉吟了半晌,才道:「護教禦敵,乃是大
事。楊逍的帳,待退了外敵再算。那時咱們五散人聯手,不怕這小子不低頭。」
周顛「哼」了一聲,道:「冷謙,你怎麼說?」冷謙道:「同去!」周顛道:
「你也向楊逍屈服?當時咱們立過重誓,說明教之事,咱們五散人決計從此袖手不
理。難道從前說過的話都是放屁嗎?」冷謙道:「都是放屁!」
周顛大怒,霍地站起,道:「你們都放屁,我可說的是人話。」鐵冠道人道:
「事不宜遲,快上光明頂罷!」彭和尚勸周顛道:「顛兄,當年大家為了爭立教主之
事,翻臉成仇,楊逍固然心胸狹窄,但細想起來,五散人也有不是之處......」周顛
怒道:「胡說八道,咱們五散人誰也不想當教主,又有什麼錯了?」
說不得道:「本教過去的是是非非,便再爭他一年半載,也無法分辯明白。周
顛,我問你,你是明尊火聖座下的弟子不是?」周顛道:「那還有甚麼不是的?」說
不得道:「今日本教大難當頭,咱們倘若袖手不顧,死後見不得明尊和陽教主。你要
是怕了六大派,那就休去。咱們在光明頂上戰死殉教,你來收我們的骸骨罷!」
周顛跳起身來,一掌便向說不得臉上打去,罵道:「放屁!」只聽得拍的一聲
響,說不得已重重挨了一掌。他慢慢張口,吐出幾枚被打落的牙齒,一言不發,但見
他半邊面頰由白變紅,再由紅變淤,腫起老高。
彭和尚等人大吃一驚,周顛更是呆了。要知說不得的武功和周顛乃在伯仲之間,
周顛隨手一掌,他或是招架,或是閃避,無論如何打他不中,那知他聽由挨打,竟在
這一掌之下受傷不輕。周顛好生過意不去,叫道:「說不得,你打還我啊,不打還
我,你就不是人。」說不得淡淡一笑,道:「我有氣力,留著去打敵人,打自己人幹
嗎?」
周顛大怒,提起手掌,重重在自己臉上打了一掌,波的一聲,也吐出了幾枚牙
齒。
彭和尚驚道:「周顛,你搗什麼鬼?」周顛怒道:「我不該打了說不得,叫他打
還,他又不打,我只好自己動手。」說不得道:「周顛,你我情若兄弟,我們四人便
要去戰死在光明頂上,生死永別,你打我一掌,算得什麼?」周顛心中激動,放聲大
哭,說道:「我也去光明頂。楊逍的舊帳,暫且不跟他算了。」彭和尚大喜,說道:
「這才是好兄弟呢。」
張無忌身在袋中,五人的話都聽得清清楚楚,心想:「這五人武功極高,那是不
必說了,難得的是大家義氣深重。明教之中高人當真不少,難道個個都是邪魔外道
嗎?」正自思量,忽覺身子移動,想是說不得又負了自己,直上光明頂去。他得悉蛛
兒無恙,心中已無掛慮,所關懷者,只是武林六大門派圍攻明教,不知如何了局;又
想上到光明頂後,當可遇到幼時小友楊不悔,她長大之後,不知是否還認得自
己。
一行人又行了一日一夜,每過幾個時辰,說不得便解開袋上一道縫,讓張無忌透
透氣,又將袋口緊緊縛上。到了次日午後,張無忌忽覺布袋是在著地拖拉,初時不明
其理,後來自己的腦袋稍稍一抬,額頭便在一塊巖石上重重碰了一下,好不疼痛,這
才明白,原來各人是在山腹的隧道中行走。隧道中寒氣奇重,透氣也不大順暢,直行
了大半個時辰,這才鑽出山腹,又向上升。但上升不久,又鑽入了隧道。前後一共過
了五個隧道,才聽周顛叫道:「楊逍,吸血蝙蝠和五散人來找你啦!」
過了半晌,聽得前面一個說道:「真想不到蝠王和五散人大駕光臨,楊逍沒能遠
迎,還望怒罪。」周顛道:「你假惺惺作甚?你肚中定在暗罵,五散人說話有如放
屁,說過永遠不上光明頂,永遠不理明教之事,今日卻又自己送上門來。」楊逍道:
「六大派四面圍攻,小弟孤掌難鳴,正自憂愁。今得蝠王和五散人瞧在明尊臉上,仗
義相助,實是本教之福。」周顛道:「你知道就好啦。」當下楊逍請五散人入內,僮
兒送上茶水酒飯。
突然之間,那僮兒「啊」的一聲慘呼。張無忌身在袋內,也覺毛骨悚然,不知是
何緣故。過了好一會,卻聽韋一笑說道:「楊左使,傷了你一個僮兒,韋一笑以後當
圖報答。」他說話時精神飽滿,和先前的氣息奄奄大不相同。張無忌心中一凜:「他
吸了這僮兒的熱血,自己的寒毒便抑制住了。」聽楊逍淡淡的道:「咱們之間,還說
什麼報答不報答?蝠王上得光明頂來,便是瞧得起我。」
這七人個個是明教中頂兒尖兒的高手,雖然眼下大敵當前,便七人一旦相聚,均
是精神一振。食用酒飯後,便即商議御敵之計。說不得將布袋放在腳邊,張無忌又飢
又渴,卻記著說不得的吩咐,不敢稍有動彈作聲。
七人商議了一會。彭和尚道:「光明右使和紫衫龍王不知去向,金毛獅王存亡難
卜,這三位是不必說了。眼前最不幸之事,是五行旗和天鷹教的樑子越結越深,前幾
日大鬥一場,雙方死傷均重。倘若他們也能到光明頂上,攜手抗敵,別說六大派圍
攻,便是十二派、十八派,明教也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說不得在布袋上輕輕踢了一腳,說道:「袋中這個小子,和天鷹教頗有淵源,最
近又於五行旗有恩,將來或能著落在這小子身上,調處雙方嫌隙。」
韋一笑冷冷的道:「教主的位子一日不定,本教的紛爭一日不解,憑他有天大的
本事,這嫌隙總是不能調處。楊左使,在下要問你一句,退敵之後,你擁何人為
主?」楊逍淡淡的道:「聖火令歸誰所有,我便擁誰為教主。這是本教的祖規,你又
問我作甚?」韋一笑道:「聖火令失落已近百年,難道聖火令不出,明教便一日沒有
教主?六大門派所以膽敢圍攻光明頂,沒將本教瞧在眼裡,還不是因為知道本教乏人
統屬、內部四分五裂之故。」
說不得道:「韋兄這話是不錯的。我布袋和尚既非殷派,亦非韋派,是誰做教主
都好,總之是要有個教主。就算沒教主,有個副教主也好啊,號令不齊,如何抵禦外
侮?」鐵冠道人道:「說不得之言,正獲我心。」
楊逍變色道:「各位上光明頂來,是助我禦敵呢,還是來跟我為難?」
周顛哈哈大笑,道:「楊逍,你不願推選教主,這用心難道我周顛不知道嗎?明
教沒有教主,便以你光明左使為尊。哼哼,可是啊,你職位雖然最高,旁人不聽你的
號令,又有何用?你調得動五行旗嗎?四大護教法王肯服你指揮嗎?我們五散人更是
閒雲野鶴,沒當你光明左使者是什麼東西!」
楊逍霍的站起,冷冷的道:「今日外敵相犯,楊逍無暇和各位作此口舌之爭,各
位若是對明教存亡甘願袖手旁觀,便請下光明頂去罷!楊逍只要不死,日後再圖一一
奉訪。」
彭和尚勸道:「楊左使,你也不必動怒。六大派圍攻明教,凡是本教弟子,人人
護教有責,又不是你一個人之事。」
楊逍冷笑道:「只怕本教卻有人盼望楊逍給六大派宰了,好拔去了這口眼中之
釘。」
周顛道:「你說的是誰?」楊逍道:「各人心中明白,何用多言?」周顛怒道:
「你是說我嗎?」楊逍眼望他處,不予理睬。彭和尚見周顛眼中放出異光,似乎便欲
起身和楊逍動手,忙勸道:「古人道得好: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咱們且商量禦敵
之計。」楊逍道:「瑩玉大師識得大體,此言甚是。」
周顛大聲道:「好啊,彭賊禿識得大體,周顛便只識小體?」他激發了牛性,什
麼也不顧了,喝道:「今日偏要議定這教主之位,周顛主張韋一笑出任明教的教主。
吸血蝙蝠武功高強,機謀多端,本教之中誰也及不上他。」其實周顛平時和韋一笑也
沒什麼交情,相互間惡感還多於好感,但他存心氣惱楊逍,便推了韋一笑出來。
楊逍哈哈一笑,道:「我瞧還是請周顛當教主的好。明教眼下已是四分五裂的局
面,再請周大教主來顛而倒之、倒而顛之一番,那才教好看呢!」
周顛大怒,喝道:「放你媽的狗臭屁!」呼的一掌,便向楊逍頭頂拍落。
適才周顛一掌打落說不得多枚牙齒,乃因說不得不避不架之故,但楊逍豈是易與
之輩?他與十餘年前,便因立教主之事,與五散人起了重大爭執,當時五散人立誓永
世不上光明頂,今日卻又破誓重來,他心下已暗自起疑,待見周顛突然出手,只道五
散人約齊韋一笑前來圖謀自己,驚怒之下,右掌揮出,往周顛手掌上迎去。
韋一笑素知楊逍之能,周顛傷後元氣未復,萬萬抵敵不住,立即手掌拍出,搶在
頭裡,接了楊逍這一掌。兩人手掌相交,竟是無聲無息。
原來楊逍雖和周顛有隙,但念在同教之誼,究不願一掌便傷他性命,因此這一掌
未使全力,但韋一笑武功深湛,一招「寒冰綿掌」拍到,楊逍右臂一震,登覺一股陰
寒之氣從肌膚中直透進來,忙運內力抵禦。兩人功力相若,登時相持不下。
周顛叫道:「姓楊的,再吃我一掌!」剛才一掌沒打到,這時第二掌又擊向他胸
口。
說不得叫道:「周顛,不可胡鬧。」彭瑩玉也道:「楊左使,韋蝠王,兩位快快
罷手,不可傷了和氣!」伸手欲去擋開周顛那一掌,楊逍身形一側,左掌已和周顛右
掌粘住。
說不得叫道:「周顛,你以二攻一,算什麼好漢?」伸手往周顛肩頭抓落,想要
將他拉開,手掌未落,突見周顛身子微微發顫,似乎已受內傷。說不得吃了一驚,他
素知光明左使功力通神,是本教絕頂高手,只怕一掌之下已將周顛傷了,眼見周顛右
掌仍和楊逍左掌粘住,不肯撤掌,叫道:「周顛,自己兄弟,拼什麼老命?」往他肩
頭一扳,同時說道:「楊左使,掌下留情。」生怕楊逍不撤掌力,順勢追擊。
不料一拉之下,周顛身子一晃,沒能拉開,同時一股透骨冰冷的寒氣從手掌心中
直傳至胸口,說不得更是吃驚,暗想:「這是韋兄的獨門奇功『寒冰綿掌』啊,怎地
楊逍也練成了?」當下急運功力與寒氣相抗。但寒氣越來越厲害,片刻之間,說不得
牙關相擊,堪堪抵禦不住。
鐵冠道人和彭瑩玉雙雙搶上,一護周顛,一護說不得。四人之力合聚,寒氣已不足
為患,然而只覺楊逍掌心傳過來的力道一陣輕一陣 重,時急時緩,瞬息萬變,四人不
敢撤掌,生怕便在撤掌收力的一剎那間,楊逍突然發力,那麼四人不死也得重傷。彭
瑩玉叫道:「楊左使,咱們大敵當前,豈可......豈可......豈可......」牙齒相
擊,再也說不下去,似乎全身血液都要凍結成冰,原來他一開口說話,真氣暫
歇,便即抵擋不住自掌中傳來的寒氣。
如此支持了一盞茶時分,冷面先生冷謙在旁冷眼旁觀,但見韋一笑和四散人都是
神色緊張,楊逍卻悠然自若,心下好生懷疑:「楊逍武功雖高,但和韋一笑也不過在
伯仲之間,未必便能勝得了他,再加上說不得等四人,楊逍萬萬抵敵不住,何以他以
一敵五,反而似操勝算,其中必有古怪?」低頭沉思,一時會不過意來。
只聽周顛叫道:「冷面鬼......打......打他背心......打......」冷謙未曾想
明白其中原因,不肯便此出手,眼下五散人只有自己一人閒著,解危脫困,全仗自
己,倘若也和楊逍一起硬拼,多一人之力雖然好得多,卻也未必定能制勝。然見周顛
和彭瑩玉臉色發青,如再支持下去,陰毒入了內臟,那便是無窮之禍,當下伸手入
懷,取出五枚爛銀小筆,托在手中,說道:「五筆,打你曲池、巨骨、陽豁、五里、
中都。」這五處穴道都是在手足之上,並非致命的要穴,他又先行說了出來,意思是
通知楊逍,並非和你為敵,乃是要你撤掌罷鬥。
楊逍微微一笑,並不理會。冷謙叫道:「得罪了!」左手一揚,右手一揮,五點
銀光直向楊逍射去。楊逍待五枚銀筆飛近,突然左臂橫劃,拉得周顛等四人擋在他的
身前,但聽周顛和彭瑩玉齊聲悶哼,五枚小筆分別打在他二人身上,周顛中了兩枚,
彭瑩玉中了三枚。好在冷謙意不在傷人,出手甚輕,所中又不在穴道,雖然傷肉見
血,卻無大礙。
彭瑩玉低聲道:「是乾坤大挪移!」冷謙聽到「乾坤大挪移」五字,登時省悟。
「乾坤大挪移」是明教歷代相傳一門最厲害的武功,其根本道理也並不如何奧妙,只
不過先求激發自身潛力,然後牽引挪移敵勁,但其中變化神奇,卻是匪夷所思。自前
任教主陽頂天逝世,明教中再也無人會這門功夫,是以六人一時都沒想到。如此看
來,楊逍其實毫不出力,只是將韋一笑的掌力引著攻向四散人,反過來又將四散人的
掌力引去攻擊韋一笑,他居中悠閒而立,不過將雙方內力牽引傳遞,隔山觀虎鬥而
已。
冷謙道:「恭喜!無惡意,請罷鬥。」他說話簡潔,「恭喜」兩字,是慶賀楊逍
練成了明教失傳已久的「乾坤大挪移」神功;「無惡意」是說我們六人這次上山,對
你絕無惡意,原是誠心共抗外敵而來;「請罷鬥」是請雙方罷鬥,不可誤會。
楊逍知他平素決不肯多說一個字廢話,正因為不肯多說一個字,自是從來不說假
話。他既說「無惡意」,那是真的沒有惡意了,而且他適才出手擲射的五枚銀筆,顯
為解圍,不在傷人,於是哈哈一笑,說道:「韋兄,四散人,我說一、二、三,大家
同時撤去掌力,免有誤傷!」見韋一笑和周顛等都點了點頭,便緩緩叫道:「一、二
、三!」
那「三」字剛出口,楊逍便即收起「乾坤大挪移」神功,突然間背心一寒,一股
銳利的指力已戳中了他背上的「神道穴」。楊逍大吃一驚:「蝠王好不陰毒,竟然乘
勢偷襲。」待要回掌反擊,只見韋一笑身子一晃,已然跌倒,顯是也中了暗算。
楊逍一生之中不知見過多少大陣仗,雖然這一下變起倉卒,一瞥之下,只見周顛
、彭瑩玉、鐵冠道人、說不得四人各已倒地,冷謙正向一個身穿灰色布袍之人拍出一
掌。那人回手一格,冷謙「哼」了一聲,聲音中微帶痛楚。
楊逍吸一口氣,縱身上前,待欲相助冷謙,突覺一股寒冰般的冷氣從「神道穴」
疾向上行,霎時之間自身柱、陶道、大椎、風府,遊遍了全身督脈諸穴。楊逍心知不
妙,敵人武功既高,心又狠毒,抓住了自己與韋一笑、四散人一齊收功撒力的瞬息時
機,閃電般猛施突襲,當下只得疾運真氣相抗。這股寒氣和韋一笑所發的「寒冰綿
掌」掌力全 然不同,只覺是細絲般一縷冰線,但遊到何處穴道,何處便感酸麻,
若是正面對敵,楊逍有內力護體,決不致任這指力透體侵入,此刻既已受了暗算,只
有先行強忍,助冷謙擊倒敵人再說。
他拔步上前,右掌揚起,剛要揮出,突然全身劇烈冷顫,掌上勁力已然無影無
蹤。這時冷謙已和那人拆了二十餘招,眼見不敵。楊逍心中大急,只見冷謙右足踢
出,被那人搶上一步,一指戳在臂上,冷謙身形一晃,向後便倒。楊逍驚怒交集,拼
起全身殘餘內力,右肘一個肘錘向那灰袍人胸口撞去。
灰袍人左指彈出,正中楊逍肘底「小海穴」,楊逍登時全身冰冷酸麻,再也不能
移動半步。那灰袍人冷冷的道:「光明左使名不虛傳,連中我兩下『幻陰指』,居然
仍能站立。」楊逍道:「你這彈指功夫是少林派手法,可是這什麼『幻陰指』的內
勁,哼哼,少林派中卻沒這門陰毒功夫。你是何人?」
灰袍人哈哈一笑,說道:「貧僧圓真,座師法名上『空』下『見』。這次六大派
圍剿魔教,你們死在少林弟子手下,也不枉了。」
楊逍道:「六大門派和我明教為敵,真刀真槍,決一死戰,那才是男子漢大丈夫
的行徑。空見神僧仁俠之名播於天下,那知座下竟有你這等卑鄙無恥之徒......」說
到這裡,再也支持不住,雙膝一軟,坐倒在地。
圓真哈哈大笑,說道:「出奇制勝,兵不厭詐,那是自古已然。我圓真一人,打
倒明教七大高手,難道你們輸得還不服氣嗎?」
楊逍搖頭嘆道:「你怎麼能偷入光明頂來?這秘道你如何得知?若蒙相示,楊逍
死亦瞑目。」他想圓真此次偷襲成功,固是由於身負絕頂武功,但最主要的原因,還
在知道偷上光明頂的秘道,越過明教教眾的十餘道哨線,神不知鬼不覺的突然出手,
才能將明教七大高手一舉擊倒。明教經營總壇光明頂已數百年,憑借危崖天險,實有
金城陽池之固,豈知禍起於內,猝不及防,竟爾一敗塗地,心中忽地想起了「論語」
中孔子的幾句話:「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吾恐季孫之憂,
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圓真笑道:「你魔教光明頂七巔十三崖,自己當作天險,在我少林僧侶眼中,也
不過是康莊大道而已,何足道哉?你們都中了我的幻陰指,三日之內,各赴西天,那
也不在話下。貧僧這便上坐忘峰去,埋下幾十斤火藥,再滅了魔教的魔火,什麼天鷹
教啦、五行旗啦,急急忙忙上來相救,轟的一聲大響,地下埋著的火藥炸將起來,煙
飛火滅,不可一世的魔教從此無影無蹤。有分數:少林僧獨指滅明教,光明頂七魔歸
西天。」
楊逍等聽了這番話,均是大感驚懼,知他說得出做得到,自己送命不打緊,只怕
這傳了三十三世的明教,便要亡在這少林僧手下。
只聽圓真越說越得意:「明教之中,高手如雲,你們若非自相殘殺,四分五裂,
何致有覆滅之禍?以今日之事而論,你們七人若不是正在自拼掌力,貧僧便悄悄上得
光明頂來,又焉能一擊成功?這叫做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哈哈,想不
到當年威風赫赫的明教,陽頂天一死,便落得如此下場。」
楊逍、彭瑩玉、周顛等面臨身死教滅的大禍,聽了他這一番話,回想過去二十年
來的往事,均是後悔無已,心想:「這和尚的話倒也不錯。」
周顛大聲道:「楊逍,我周顛實在該死!過去對你不起。你這人雖然不大好,但
當了教主,也勝於沒有教主而鬧得全軍覆沒。」楊逍苦笑道:「我何德何能,能當教
主?大家都錯了,咱們弄得一團糟,九泉之下,也沒面目去見歷代明尊教主。」
圓真笑道:「各位此時後悔,已然遲了。當年陽頂天任魔教頭子之時,氣燄何等
不可一世,只可惜他死得早了,沒能親眼見到明教的慘敗。」
周顛怒罵:「放屁!陽教主倘若在世,大伙兒聽他號令,你這賊禿會偷襲得手
嗎?」
圓真冷笑道:「陽頂天死也好,活也好,我總有法子令他身敗名裂......」
突然間拍的一響,跟著「啊」的一聲,圓真背上已中了韋一笑的一掌,便在同
時,韋一笑也被圓真反戳一指,正中胸口的「膻中穴」。兩人搖搖晃晃的各退幾步。
原來韋一笑被圓真一指點中後,雖然受傷極重,但他內力畢竟高人一籌,並非登
時全無反擊之力,只是裝作暈去,等到圓真得意洋洋、絕不防備之際,暴起襲擊。這
一掌他逼出了全身勁力,為了挽救明教浩劫,意圖與敵同歸於盡。圓真雖然厲害,但
青翼蝠王是明教四大護教法王之一,豈同小可?「寒冰綿掌」的掌力入體,圓真但覺
胸口煩惡欲嘔,數番潛運內力欲圖穩住身子,總是天旋地轉,便欲摔倒,只得 盤
膝坐下,運氣與那「寒冰綿掌」的寒氣相抗。
韋一笑連中兩下「幻陰指」,更是立足不定,摔倒後便即動彈不得。剎那之間,
廳堂上寂靜無聲,八大高手一齊身受重傷,誰都不能移動半步。八人各運內力,企盼
早一步能恢復行動,只要一方早得片刻,便能制死對方。各人心中都是憂急萬狀,均
知明教存亡、八人生死,實繫於這一線之間。假若圓真能先一步行動,他雖傷重,卻
能提劍一一將七人刺死;要是明教七人中有任何一個能先動彈,殺了圓真,明 教
便此得救。
本來七人這邊人多,大佔便宜,但五散人功力較淺,中了一下「幻陰指」後勁力
全失,而內功深湛的楊逍和韋一笑卻均連中兩指。「寒冰綿掌」和「幻陰指」的勁力
原是不易分別高下,可是韋一笑拍出那一掌時已然受傷,在先圓真點他第一指時卻未
曾受傷,看來對耗下去,倒是圓真先能移動的局面居多。
楊逍等暗暗心焦,但這運氣引功之事,實是半分勉強不得,越是心煩氣躁,越易
大出岔子,這些人個個是內家高手,這中間的道理如何不省得?冷謙等吐納數下,料
知無法趕在圓真的前頭,但盼光明頂上楊逍的下屬能有一人走進廳來。只須有明教的
一名教眾入內,便是他不會絲毫武藝,這時只要提根木棍,輕輕一棍便能將圓真打
死。
可是等了良久,廳外那裡有半點聲息?其時已在午夜,光明頂上的教眾或分守哨
防,或各自安臥,不得楊逍召喚,誰敢擅入議事廳堂?至於服侍楊逍的僮兒,一人被
韋一笑吸血而死,其餘的個個嚇得魂飛魄散,早已遠遠散開,別說楊逍沒扯鈴叫人,
就算叫到,只怕一時之間也未必敢踏入廳堂,走到這吸血魔王的身前。
張無忌藏身布袋之中,雖然眼不見物,但於各人說話、一切經過,全都聽得清清
楚楚。此刻但聽得一片寂靜,也知道寂靜之中隱藏著極大的殺機。過了半晌,忽聽說
不得道:「喂,布袋中的小朋友,你非救我們一救不可。」
張無忌問道:「怎麼救法?」
圓真丹田中一口真氣正在漸漸通暢,猛地裡聽得布袋中發出人聲,一驚非同小
可,真氣立時逆運,全身劇烈顫抖起來。他自潛入議事堂後,一心在對付韋一笑、楊
逍等諸高手,那有餘暇去察看地下一只絕無異狀的布袋?突聞袋中有人說話,不禁倒
抽了一口涼氣,暗叫:「我命休矣!」
只聽說不得道:「這布袋的口子用『千纏百結』縛住,除我自己之外,旁人是萬
萬解不開的,但你可站起身來。」張無忌道:「是!」從布袋中站了起來。
說不得道:「小兄弟,你捨身相救銳金旗數十位兄弟的性命,義烈高風,人人欽
佩。眼下我們數人的性命,也全賴你相救,請你走將過去,一拳一掌,將那惡僧打死
了罷。」張無忌心下沉吟,半晌不答。說不得道:「這惡僧乘人之危,忽施偷襲,這
般卑鄙行徑,你是親耳聽到的。你若不打死他,明教上下數萬人眾,都要被人盡數誅
滅。你去打死他,乃是大仁大勇的俠義行為。」張無忌仍是躊躇不答。
圓真說道:「我此刻半點動彈不得,你過來打死我,豈不被天下好漢恥笑?」周
顛怒道:「臭賊禿,你少林派自稱正大門派,卻偷偷摸摸的上來暗襲,天下好漢就不
恥笑嗎?」
張無忌向圓真走了一步,便即停步,說道:「說不得大師,貴教和六大門派之間
的是非曲直,小可實不深知。小可極願為各位援手,卻不願傷了這位少林派的大和
尚。」
彭瑩玉道:「小兄弟你有所不知,你此時若不殺他,待這和尚功力一復,他非連
你也害了不可。」圓真笑道:「我和這位小施主無怨無仇,怎能隨便傷人?何況這位
小施主又非魔教中人,看來還是被布袋和尚不懷好意的擒上山來。你們魔教中人無惡
不作,對他還有什麼好事做將出來。」雙方氣喘吁吁,說話都極艱難,但均力下說
辭,要打動張無忌之心。
張無忌甚感為難,耳聽得這圓真和尚出手偷襲,極不光明,但要上前出掌將他打
死,卻非本心所願,何況這一掌打下了,那便是永遠站在明教一面,和六大門派為
敵。太師父、武當六俠、周芷若等等,全成了自己的敵人。又想:「明教素被武林中
人公認為邪魔異端,如韋一笑吸食人血、義父濫殺無辜,確有許多不該之處,太師父
當年諄諄告誡,千萬不可和魔教中人結交,以免終身受禍,我父親便因和身屬魔教的
母親成親,因而自刎武當山頭,殷鑒不遠,覆轍在前。何況這圓真是神僧空見的弟
子,空見大師甘受一十三拳七傷拳,只盼能感化我義父,結果卻喪身拳下,這等大仁
大義的慈悲心懷,實是武林中千古罕有,我怎能再傷他弟子?」
只聽說不得又在催促勸說,張無忌道:「說不得大師,請你教我一個法子,不用
傷害這位大和尚,而他也傷你們不得,小可定然照辦。」
說不得心想:「眼下局面,定須拼個你死我活。那裡還能雙方都可保全?不是圓
真死,便是我們亡。」正自沉吟未答,彭瑩玉道:「小兄弟仁人心懷,至堪欽佩。便
請你伸出手指,在圓真胸口『玉堂穴』上輕輕一點。這一下對他決無損傷,不過令他
幾個時辰內不能運使內力。我們派人送他下光明頂去,決不損他一根毫毛。你知道
『玉堂穴』的所在嗎?」
張無忌深明醫理,知道在「玉堂穴」上輕點一指,確能暫阻丹田中真氣上行,卻
並不損傷身體,便道:「知道。」卻聽圓真道:「小施主千萬別上了他們的當。你點
我穴道,固然不打緊,但他們內力一復,立時便來殺我,你又如何阻止得了?」周顛
罵道:「放你媽的狗臭屁!我們說過不傷你,自然不傷你,明教五散人說過的話,幾
時不算數了?」
張無忌心想楊逍和五散人都非出爾反爾之輩,只有韋一笑一人可慮,便問:「韋
前輩,你說如何?」韋一笑顫聲道:「我也暫不傷他便是,下次見面,大家再
拼......再拼你死我......我......我活。」他說到「你死我活」這四字時,聲音已
微弱異常,上氣不接下氣。
張無忌道:「這便是了,光明使者、青翼蝠王、五散人七位,個個是當世的英雄
豪傑,豈能自毀諾言,失信於人?圓真大師,晚輩可要得罪了。」說著走向圓真身
前。
他身在袋中,每一步只能邁前尺許,但十餘步後,終於到了圓真面前。這樣一隻
大布袋慢慢向前移動,本來甚是滑稽古怪,但此刻各人生死繫於一線,誰也笑不出
來。
張無忌聽著圓真的呼吸,待到離他二尺,便即停步,說道:「圓真大師,晚輩是
為了周全雙方,你別見怪。」說著緩緩提起手來。
圓真苦笑道:「此刻我全身動彈不得,只有任你小輩胡作非為。」
自從「蝶谷醫仙」胡青牛一死,張無忌辨認穴道之技已是當世無匹,他與圓真之
間雖然隔著一隻布袋,但伸指出去便是點向「玉堂穴」,竟無厘毫之差。那「玉堂
穴」是在人身胸口,位於「紫宮穴」下一寸六分,「膻中穴」上一寸六分,屬於任
脈。這穴道並非致命的大穴,但位於氣脈必經的通道,若是一加阻塞,全身真氣立受
干撓。
猛聽得楊逍、冷謙、說不得齊叫道:「啊喲!快縮手!」
張無忌只覺右手食指一震,一股冷氣從手尖上直傳過來,有如閃電一般,登時全
身皆冷。只聽周顛、鐵冠道人等一齊破口大罵:「臭賊禿,膽敢如此使奸!」張無忌
全身簌簌發抖,心裡已然明白,那圓真雖然腳步不能移動,但勉力提起手指,放在他
自己「玉堂穴」之前。
張無忌苦在隔著布袋,瞧不見他竟會使出這一著,一指點去,兩根指尖相碰,圓
真的「幻陰指」指力已隔著布袋傳到他體內。
這一下圓真是將全身殘存的內力盡數逼出在手指之上,雙指一觸之後,他全身癱
瘓,臉色發青,便如僵屍。
廳堂上本來有八人受傷後不能移動,這麼一來,又多了一個張無忌。
周顛最是暴躁,雖然說話上氣不接下氣,還是硬要破口大罵少林賊禿奸詐無恥。
楊逍等人卻想,這倒也怪圓真不得,敵人要點他穴道,他伸手自衛,原無什麼不當。
圓真一時之間疲累欲死,心中卻自暗喜,心想這小子年紀不大,能有多少功力,
中了幻陰指後,料他不到半日便即身死,自己散了的真氣當可在一個時辰後慢慢凝
聚,仍是任由自己為所欲為的局面。
廳堂之上,又回復了寂靜無聲,過了大半個時辰,四枝蠟燭逐一熄滅,廳中漆黑
一片。
楊逍等聽著圓真的呼吸由斷斷續續而漸趨均勻,由粗重而逐步漫長,知他體內真
氣正自凝聚,但自己略一運功,那幻陰指寒冰般的冷氣便即侵入丹田,忍不住的發
抖。各人越來越是失望,心中難受之極,反盼圓真早些回復功力,上來每人一拳,痛
痛快快的將自己打死,勝於慘受這種無窮無盡的折磨。
冷謙、周顛等人索性瞑目待死,倒也爽快,說不得和彭瑩玉兩人卻甚是放心不
下。五散人中,說不得和彭瑩玉都是出家的和尚,但偏偏這兩人最具雄心,最關心世
人疾苦,立志要大大做一番事業。這時局勢已定,最後終於是非喪生在圓真的手下不
可,各人生平壯志,盡付流水。
說不得淒然道:「彭和尚,咱們處心積慮只想趕走蒙古韃子,那知到頭來還是一
場空。唉,想是天下千千萬萬的百姓劫數未盡,還有得苦頭吃呢。」
張無忌守住丹田一股熱氣,和幻陰指的寒氣相抗,於說不得這幾句話卻聽得清清
楚楚,不禁奇怪:「他說要趕走蒙古韃子?難道惡名遠播的魔教,還真能為天下百姓
著想嗎?」
只聽彭瑩玉道:「說不得,我早就說過,單憑咱們明教之力,蒙古韃子是趕不了
的,總須聯絡普天下的英雄豪傑,一齊動手,才能成事。你師兄棒胡,我師弟周子
旺,當年造反起事,這等轟轟烈烈的聲勢,到後來仍然一敗塗地,還不是為了沒有外
援嗎?」
周顛大聲道:「死到臨頭,你們兩個賊禿還在爭不清楚,一個說要以明教為主,
一個說要聯絡正大門派。依我周顛看來,都是廢話,都是放屁。咱們明教自己四分五
裂,六神無主,還主他媽個屁!彭和尚要聯絡正大門派,更是放屁之至,屁中之尤,
六大門派正在圍剿咱們,咱們還跟他聯絡個屁?」
鐵冠道人插口道:「倘若陽教主在世,咱們將六大門派打得服服貼貼,何愁他們
不聽本教號令。」周顛哈哈大笑,說道:「牛鼻子雜毛放的牛屁更是臭不可當,陽教
主倘若在世,自然一切都好辦,這個誰不知道?要你多說......啊喲......啊
喲......」他張口一笑,氣息渙散,幻陰指寒氣直透到心肺之間,忍不住叫了出來。
冷謙道:「住嘴!」他這兩個字一出口,各人一齊靜了下來。
張無忌心中思潮起伏:「看來明教這一教派,中間包藏著許多原委曲折,並非單
是專做壞事而已。」便道:「說不得大師,貴教宗旨到底是什麼?可能見示否?」
說不得道:「哈,你還沒死嗎?小兄弟,你莫名其妙的為明教送了性命,我們很
是過意不去。反正你已沒幾個時辰好活,本教的秘密就是跟你說了,也沒干系。冷面
先生,你說是麼!」冷謙道:「說!」他本該說「你對他說好了」,六個字卻以一個
「說」字來包括了。
說不得道:「小兄弟,我明教源於波斯國,唐時傳至中土。當時稱為祆教。唐皇
在各處敕建大雲光明寺,為我明教的寺院。我教教義是行善去惡,眾生平等,若有金
銀財物,須當救濟貧眾,不茹葷酒,崇拜明尊。明尊即是火神,也即是善神。只因歷
朝貪官污吏欺壓我教,教中兄弟不忿,往往起事,自北宋方臘方教主以來,已算不清
有多少次了。」
張無忌也聽到過方臘的名頭,知他是北宋宣和年間的「四大寇」之一,和宋江、
王慶、田虎等人齊名,便道:「原來方臘是貴教的教主?」
說不得道:「是啊。到了南宋建炎年間,有王宗石教主在信州起事,紹興年間有
餘五婆教主在衢州起事,理宗紹定年間有張三槍教主在江西、廣東一帶起事。只因本
教素來和朝廷官府作對,朝廷便說我們是『魔教』,嚴加禁止。我們為了活命,行事
不免隱秘詭怪,以避官府的耳目。正大門派和本教積怨成仇,更是勢成水火。當然,
本教教眾之中,也不免偶有不自檢點、為非作歹之徒,仗著武功了得,濫殺無 辜
者有之,姦淫擄掠者有之,於是本教聲譽便如江河之日下了......」
楊逍突然冷冷插口道:「說不得,你是說我嗎?」說不得道:「我的名字叫做
『說不得』,凡是說不得之事,我是不說的。各人做事,各人自己明白,這叫做啞子
吃餛飩,肚裡有數。」楊逍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張無忌猛的一驚:「咦,怎地我身上不冷了?」他初中圓真的幻陰指時寒冷難
當,但隔了這些時候,寒氣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原來他在十歲那一年身中「玄冥神
掌」陰毒,直至十七歲上方才去淨,七年之間,日日夜夜均在與體內寒毒相抗,運氣
禦寒已和呼吸、霎眼一般,不須意念,自然而成。何況他修練九陽神功雖未功行圓
滿,最後的大關未過,但體內陽氣已然充旺之極,過不多時,早已將陰毒驅除乾淨。
只聽說不得道:「自從我大宋亡在蒙古韃子手中,明教更成朝廷死敵,我教向以
驅除胡虜為己任。只可惜近年來明教群龍無首,教中諸高手為了爭奪教主之位,鬧得
自相殘殺。終於有的洗手歸隱,有的另立支派,自任教主。教規一墮之後,與名門正
派結的怨仇更深,才有眼前之事。圓真和尚,我說的可沒半句假話罷?」
圓真哼了一聲,說道:「不假,不假!你們死到臨頭,何必再說假話?」他一面
說,一面緩緩站了起來,向前跨了一步。
楊逍和五散人一齊「啊」的一聲驚呼。各人雖明知他終於會比自己先復行動,卻
沒想到此人功力居然如此深厚,中了青翼蝠王韋一笑的「寒冰綿掌」後,仍能如此迅
速的提氣運功。只見他身形凝重,左足又向前跨了一步,身子卻沒半點搖晃。
楊逍冷笑道:「空見神僧的高足,果然非同小可,可是你還沒回答我先前的話
啊。難道此中頗有曖昧,說不出口嗎?」
圓真哈哈一笑,又邁了一步,說道:「你若不知曉其中底細,當真是死不瞑目。
你問我怎能知道光明頂的秘道,何以能越過重重天險,神不知鬼不覺的上得山巔。
好,我跟各位實說了,是貴教陽頂天教主夫婦兩人,親自帶我上來的。」
楊逍一凜,暗道:「以他身份,決不致會說謊話,但此事又怎能夠?」
只聽周顛已罵了起來:「放你十八代祖宗的累世狗屁!這秘道是光明頂的大秘
密,是本教的莊嚴聖境。楊左使雖是光明使者,韋大哥是護教法王,也從來沒有走
過,自來只有教主一人,才可行此秘道。陽教主怎會帶你一個外人行此秘道?」
圓真嘆了一口氣,出神半晌,幽幽的道:「你既非查根問底不可,我便將二十五
年前的一件隱事跟你說了。反正你們終不能活著下山,泄漏此事。唉!周顛,你說的
不錯,這秘道是明教的莊嚴聖境,歷來只有教主一人,方能進入,否則便是犯了教中
決不可赦的嚴規。可是陽頂天的夫人是進去過的,陽頂天犯了教規,曾私帶夫人偷進
秘道......(周顛插口罵道:「放屁!大放狗屁!」彭瑩玉喝道:「周顛,別
吵!」)......陽夫人又私自帶我走進秘道......(周顛插口大罵:「他媽的,呸,
呸!胡說八道。」)......我不是明教中人,走進秘道也算不得犯了教規。唉,就算
是明教教徒,就算犯下重罪,我又怕什麼了?」他說起這段往事之時,聲音竟然甚是
淒涼。
鐵冠道人問道:「陽夫人何以帶你走進秘道?」
圓真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老衲今日已是七十餘歲的老人......少年
時的舊事......好,一起跟你們說了。各位可知老衲是誰?陽夫人是我師妹,老衲出
家之前的俗家姓氏,姓成名昆,外號『混元霹靂手』的便是!」
這幾句話一出口,楊逍等固然驚訝無比,布袋中的張無忌更是險些驚呼出聲。
冰火島上那日晚間義父所說的故事登時清清楚楚的出現在腦海之中:義父的師父
成昆怎地殺了他父母妻子全家、他怎地濫殺武林人士圖逼成昆出面、怎地拳傷空見神
僧而成昆卻不守諾言現身......張無忌猛地裡想起:「原來那時這惡賊成昆已拜空見
神僧為師,空見神僧為要化解這場冤孽,才甘心受我義父那一十三記七傷拳。豈知成
昆竟連他自己師父也欺騙了,累得空見神僧飲恨而終。」
他又想:「義父所以時常狂性發作、濫殺無辜,各幫各派所以齊上武當,逼死我
爹爹媽媽,推究這一切事情的罪魁禍首,都是由於這成昆在從中作怪。」霎時之間,
心中憤怒無比,只覺全身燥熱,有如火焚。說不得這乾坤一氣袋密不通風,他在袋中
耽了這許多時候,早已氣悶之極,仗著內功深湛,以綿綿龜息之法呼吸,需氣極少,
這才支持了下來。此時猛地裡心神一亂,蘊蓄在丹田中的九陽真氣失卻主宰,茫然亂
闖起來,登時便似身處洪爐,忍不住大聲呻吟。
周顛喝道:「小兄弟,大家命在頃刻,誰都苦楚難當,是好漢子便莫示弱出
聲。」
張無忌應道:「是!」當即以九陽真經中運功之法鎮懾心神,調允內息。平時只
須依法施為,立時便心如止水,神遊物外,這時卻越是運功,四肢百骸越是難受,似
乎每處大穴之中,同時有幾百枚燒紅了的小針在不住刺入。
原來他修習九陽真經數年,雖然得窺天下最上乘武學的秘奧,但以未經明師指
點,只是自行暗中摸索,體內積蓄的九陽真氣越儲越多,卻不會導引運用以打破最後
一個大關。本來不加引發,倒也罷了,那圓真的幻陰指卻是武林中最為陰毒的功夫,
一經加體,猶如在一桶火藥上點燃了藥引。偏生他又身處乾坤一氣袋中,激發了的九
陽真氣無處宣洩,反過來又向他身上衝激。在這短短的一段時刻中,他正經歷著修道
練氣之士一生最艱難、最兇險的關頭,生死成敗,懸於一線。周顛等那想到他竟會遲
不遲,早不早,偏偏就在這時撞到水火求濟、龍虎交會的大關頭,只道他中了幻陰指
後垂死的呻吟。
他竭力抵禦至陽熱氣的煎熬,圓真的話卻仍是一句句清清楚楚的傳入耳中:「我
師妹和我兩家乃是世交,兩人從小便有婚姻之約,豈知陽頂天暗中也在私戀我師妹,
待他當上了明教教主,威震天下,我師妹的父母固是勢利之輩,我師妹也心志不堅,
竟爾嫁了他。可是她婚後並不見得快活,有時和我相會,不免要找一個極隱秘的所
在。陽頂天對我這師妹事事依從,絕無半點違拗,她要去看看秘道,陽頂天雖然
極不願意,但經不起她軟求硬逼,終於帶了她進去。自此之後,這光明頂的秘道,明
教數百年來最神聖莊嚴的聖地,便成為我和你們教主夫人私相幽會之地,哈哈、哈
哈......我在這秘道中來來去去走過數十次,今日重上光明頂,還會費什麼力氣?」
周顛、楊逍等聽了他這番言語,人人啞口無言。周顛只罵了一個「放」字,下面
這「屁」字便接不下去。每人胸中怒氣充塞,如要炸裂,對於明教的侮辱,再沒比這
件事更為重大的了;而今日明教覆滅,更由這秘道而起。眾人雖然聽得眼中如欲噴出
火來,卻都知圓真的話並非虛假。
圓真又道:「你們氣惱什麼?我好好的姻緣被陽頂天活生生拆散了,明明是我愛
妻,只因陽頂天當上了魔教的大頭子,便將我愛妻霸佔了去。我和魔教此仇不共戴
天。陽頂天和我師妹成婚之日,我曾去道賀,喝著喜酒之時,我心中立下重誓:『成
昆只教有一口氣在,定當殺了陽頂天,定當覆滅魔教。』我立下此誓已有四十餘年,
今日方見大功告成,哈哈,我成昆心願已了,死亦瞑目。」
楊逍冷冷的道:「多謝你點破了我心中的一個大疑團。陽教主突然暴斃,死因不
明,原來是你下的手。」
圓真森然道:「當年陽頂天武功高出我甚多,別說當年,只怕現下我仍然及不上
他當年的功力......」周顛接口道:「因此你只有暗中加害陽教主了,不是下毒,便
是如這一次般忽施偷襲。」圓真嘆了口氣,搖頭道:「不是。我師妹怕我偷下毒手,
不斷的向我告誡,倘若陽頂天被我害死,她決計饒不過我。她說她和我暗中私會,已
是萬分對不起丈夫,我若再起毒心,那是天理不容。陽頂天,唉,陽頂天,他......
他是自己死的。」
楊逍、彭瑩玉等都「啊」了一聲。
圓真續道:「假如陽頂天真是死在我掌底指下,我倒饒了你們明教啦 ......」他
聲音漸轉低沉,回憶著數十年前的往事,緩緩的道:「那一天晚間,我又和我師妹在
秘道中相會,突然之間,聽到左首傳過來一陣極重濁的呼吸聲音。這是從來沒有的
事,這秘道隱秘之極,外人決計無法找到入口,而明教中人,卻又誰也不敢進入。我
二人聽到這呼吸聲音,登即大吃一驚,便即悄悄過去察看,只見陽頂天坐在一間小室
之中,手裡執著一張羊皮,滿臉殷紅如血。他見到了我們,說道:『你們兩個,很
好,很好,對得我住啊!』說了這幾句話,忽然間滿臉鐵青,但臉上這鐵青之色一顯
即隱,立即又變成血紅之色,忽青忽紅,在瞬息之間接連變換了三次。楊左使,你知
道這門功夫罷?」
楊逍道:「這是本教的『乾坤大挪移』神功。」周顛道:「楊逍,你也練會了,
是不是?」楊逍道:「『練會』兩字,如何敢說?當年陽教主看得起我,曾傳過我一
些這神功的粗淺入門功夫。我練了十多年,也只練到第二層而已。再練下去,便即全
身真氣如欲破腦而出,不論如何,總是無法克制。陽教主能於瞬息間變臉三次,那是
練到第四層了。他曾說,本教歷代眾位教主之中,以第八代鐘教主武功最高, 據
說能將『乾坤大挪移』神功練到第五層,但便在練成的當天,走火入魔身亡,自此之
後,從未有人練到過第四層。」周顛道:「這麼難練?」鐵冠道人道:「倘若不這麼
難,哪能說得上是明教的護教神功?」
這些明教中的武學高手,對這「乾坤大挪移」神功都是聞之已久,向來神往,因
此一經提及,雖然身處危境,仍是忍不住要談上幾句。彭瑩玉道:「楊左使,陽教主
將這神功練到第四層,何以要變換臉色?」他這時詢問這些題外文章,卻是另有深
意,他知圓真只要再走上幾步,各人便即一一喪生在他手底,好容易引得他談論往
事,該當盡量拖延時間,只要本教七高手中有一人能回復行動,便可和他抵擋 一
陣,縱然不敵,事機或有變化,總勝於眼前這般束手待斃。
楊逍豈不明白他的心意?便道:「『乾坤大挪移』神功的主旨,乃在顛倒一剛一
柔、一陰一陽的乾坤二氣,臉上現出青紅之色,便是體內血液沉降、真氣變換之像。
據說練至第六層時,全身都能忽紅忽青,但到第七層時,陰陽二氣轉換於不知不覺之
間,外形上便半點也瞧不出表徵了。」
彭瑩玉生怕圓真不耐煩,便問他道:「圓真大師,我們陽教主到底是因何歸
天?」
圓真冷笑道:「你們中了我幻陰指後,我聽著你們呼吸運氣之聲,便知兩個時辰
之內萬難行動。想拖延時候,自行運氣解救,老實跟各位說,那是來不及的。各位都
是武學高手,便是受了再厲害的重傷,運了這麼久的內息,也該有些好轉了。卻怎麼
全身越來越僵呢?」
楊逍、彭瑩玉等早已想到了這一層,但只教有一口氣在,總是不肯死心。
只聽圓真又道:「那時我見陽頂天臉色變幻,心下也不免驚慌。我師妹知他武功
極高,一出手便能致我們於死地,說道:『頂天,這一切都是我不好,你放我成師哥
下山,任何責罰,我都甘心領受。』陽頂天聽了她這句話,搖了搖頭,緩緩說道:
『我娶到你的人,卻娶不到你的心。』只見他雙目瞪視,忽然眼中流下兩行鮮血,全
身僵直,一動也不動了。我師妹大驚,叫道:『頂天,頂天!你怎麼了?』」
圓真叫著這幾句話時,聲音雖然不響,但各人在靜夜之中聽來,又想到陽頂天雙
目流血的可怖情狀,無不心頭大震。
圓真續道:「她叫了好幾聲,陽頂天仍是毫不動彈。我師妹大著膽子上前去拉他
的手,卻已僵硬,再探他鼻息,原來已然氣絕。我知她心下過意不去,安慰她道:
『看來他是在練一門極難的武功,突然走火,真氣逆沖,以致無法挽救。』我師妹
道:『不錯,他是在練明教的不世奇功「乾坤大挪移」,正在緊要關頭,陡然間發現
了我和你私下相會。雖不是我親手殺他,可是他卻因我而死。』
「我正想說些什麼話來開導勸解,她忽然指著我身後,喝道:『什麼人?』我急
忙回頭,不見半個人影,再回過頭來時,只見她胸口插了一柄匕首,已然自殺身死。
「嘿嘿,陽頂天說道:『我娶到你的人,卻娶不到你的心。』我得到了師妹的
心,卻終於得不到她的人。她是我生平至敬至愛之人,若不是陽頂天從中搗亂,我們
美滿姻緣何至有如此悲慘下場?若不是陽頂天當上魔教的教主,我師妹也決計不會嫁
給這個大上她二十多歲之人。陽頂天是死了,我奈何他不得,但魔教還是在世上橫
行。當時我指著陽頂天和我師妹兩人的屍身,說道:『我成昆立誓要竭盡所能,覆滅
明教。大功告成之日,當來兩位之前自刎相謝。』哈哈,楊逍、韋一笑,你們馬上便
要死了,我成昆也已命不久長,只不過我是心願完成,欣然自刎,可勝於你們萬倍
了。這些年來,我沒一刻不在籌思摧毀魔教。唉,我成昆一生不幸,愛妻為人所奪,
唯一的愛徒,卻又恨我入骨......」
張無忌聽到他提到謝遜,更是凝神注意,可是心志專一,體內的九陽真氣越加充
沛,竟似四肢百骸無一處不是脹得要爆裂開來,每一根頭髮都好像脹大了幾倍。
只聽圓真續道:「我下了光明頂後,回到中原,去探訪我多年不見的愛徒謝遜。
那知一談之下,他竟已是魔教中的四大護教法王之一。我雖在光明頂上逗留,但一顆
心全放在師妹身上,於你們魔教的勾當全不留心,我師妹也從不跟我說教中之事。我
徒兒謝遜在魔教中身居高位,竟要他自己提到,我才得知。他還竭力勸我也入魔教,
說什麼戮力同心,驅除胡虜。我這一氣自是非同小可。但轉念又想:魔教源遠 流
長,根深蒂固,教中高手如雲,以我一人之力,是決計毀它不了的。別說是我一人,
便是天下武林豪傑聯手,也未必毀它得了。唯一的指望,只有從中挑撥,令它自相殘
殺,自己毀了自己。」
楊逍等人聽到這裡,都不禁惕然心驚,這些年來個個都如蒙在鼓裡,渾不知有大
敵窺伺在旁,處心積慮的要毀滅明教,各人為了爭奪教主之位,鬧得混亂不堪,圓真
這番話真如當頭棒喝,發人猛省。
只聽他又道:「當下我不動聲色,只說茲事體大,須得從長計議。過了幾天,我
忽然假裝醉酒,意欲逼姦我徒兒謝遜的妻子,乘機便殺了他父母妻兒全家。我知這麼
一來,他恨我入骨,必定找我報仇。倘若找不到,更會不顧一切的胡作非為。哈哈,
知徒莫如師,謝遜這孩兒什麼都好,文才武功都是了不起的,便是易於激憤,不會細
細思考一切前因後果......」
張無忌聽到此處,心中憤怒再也不可抑制,暗想:「原來義父這一切不幸遭遇,
全是成昆這老賊在暗中安排。這老賊不是酒後亂性,乃是處心積慮的陰謀。」
只聽圓真得意洋洋的又道:「謝遜濫殺江湖好漢,到處留下我的姓名,想要逼我
出來,哈哈,我那會挺身而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謝遜結下無數冤家,這些
血仇最後終於會盡數算到明教的帳上。他殺人之時偶爾遇到兇險,我便在暗中解救,
他是我手中的殺人之刀,怎能讓他給人毀了?你們魔教外敵是樹得夠多了,再加上眾
高手爭做教主,內哄不休,正好一一墮在我的計中。謝遜沒殺了宋遠橋,雖是憾事,
但他拳斃少林神僧空見,掌傷崆峒五老,王盤山上傷斃各家各派的好手不計其數,連
他老朋友殷天正天鷹教的壇主也害了......好徒兒啊好徒兒。不枉我當年盡心竭力、
傳了他一身好武功!」
楊逍冷冷的道:「如此說來,連你那師父空見神僧,也是你毒計害死的。」
圓真笑道:「我拜空見為師,難道是真心的嗎?他受我磕了幾個頭,送上一條老
命,也不算吃虧,哈哈,哈哈!」
圓真大笑聲中,張無忌怒發欲狂,只覺耳中嗡的一聲猛響,突然暈了過去,但片
刻之間,又即醒轉。他一生受了無數欺凌屈辱,都能淡然置之,但想義父如此鐵錚錚
的一條好漢子,竟在成昆的陰謀毒計之下弄得家破人亡、身敗名裂、盲了雙目,孤零
零在荒島上等死,這等深仇大恨,豈能不報?
他胸中怒氣一衝,佈滿周身的九陽真氣更加鼓盪疾走,真氣呼出不能外泄,那乾
坤一氣袋漸漸膨脹起來,但楊逍等均在凝神傾聽圓真的說話,誰也沒留神這布袋已起
了變化。
只聽圓真說道:「楊逍,韋一笑,彭和尚,周顛,你們再沒什麼話說了嗎?」
楊逍嘆了口氣,說道:「事已如此,還有什麼說的?圓真大師,你能饒我女兒一
命嗎?她母親是峨嵋派的紀曉芙,出身名門正派,尚未入我明教。」
圓真道:「養虎貽患,斬草除根!」說著走前一步,伸出手掌,緩緩往楊逍頭頂
拍去。
張無忌在布袋中聽得事態緊急,顧不得全身有如火焚,聽聲辨位,縱身一躍,擋
在圓真的面前,左掌反撩,隔著布袋架開了他手掌。
圓真這時勉能恢復行動,畢竟元氣未復,被張無忌這麼一架,身子一晃,退了一
步,喝道:「好小子!你......你......」一定神,上前揮掌向布袋上拍去。這一掌
拍不到張無忌身子,卻被鼓起的布袋一彈,竟退了兩步,他大吃一驚,不明所以。
這時張無忌口乾舌燥,頭腦暈眩,體內的九陽真氣已脹到即將爆裂,倘若乾坤一
氣袋先行炸破,他便能脫困,否則駕御不了體內猛烈無比的真氣,勢必肌膚寸裂,焚
為焦炭。
圓真見布袋古怪,當下踏上兩步,又發掌擊去,這一次他又被布袋反彈,退了一
步,但布袋卻也被他掌力推倒,像個大皮球般在地下打了幾個滾。張無忌人在袋中,
跟著接連不斷的亂翻筋斗,胸中氣悶,竭力鼓腹,欲將體內真氣呼出。可是那布袋中
這時也已脹足了氣,再要呼出一口氣已是越來越難。圓真跟著發出三拳,踢出兩腳,
都被袋中真氣反彈出來,張無忌在袋中卻是渾然不覺。圓真這幾下幸好只碰在袋上,
要是真擊中張無忌身子,此時他體內真氣充溢,圓真手足非受重傷不可。
楊逍、韋一笑等七人見了這等奇景,也都驚得呆了。這乾坤一氣袋是說不得之
物,他自己卻也想不出如何會鼓脹成球,更不知張無忌在這布袋中是死是活。
只見圓真從腰間拔出一柄匕首,猛力向布袋上刺去,那布袋遇到刀尖時只凹陷入
內,卻不穿破。這布袋質料奇妙,非絲非革,乃天地間的一件異物,圓真這柄匕首又
非寶刀,連刺數刀,卻那裡奈何得了它?
圓真見掌擊刀刺都是無效,心想:「跟這小子糾纏什麼?」飛起一腳,猛力踢
出,大布袋骨溜溜的從廳門中直滾出去。
這時那布袋已膨脹成為一個大圓球,在廳門上一撞,立即彈回,疾向圓真衝去。
圓真見勢道來得猛烈,雙掌豎起擊出,發力將那大球推開。
只聽得砰的一聲大響,猶似晴天打了個霹靂,布片四下紛飛,乾坤一氣袋已被張
無忌的九陽真氣脹破,炸成了碎片。
圓真、楊逍、韋一笑、說不得等人都覺一股炙熱之極的氣流衝向身來,又見一個
衣衫襤褸的青年站在當地,滿臉露出迷惘之色。
原來便在這頃刻之間,張無忌所練的九陽神功已然大功告成,水火相濟,龍虎交
會。要知大布袋內真氣充沛,等於數十位高手各出真力,同時按摩擠逼他周身數百處
穴道,他內內外外的真氣激盪,身上數十處玄關一一衝破,只覺全身脈絡之中,有如
一條條水銀在到處流轉,舒適無比。這等機緣自來無人能遇,而這寶袋一碎,此後也
再無人有此巧遇。
圓真眼見這袋中少年神色不定,茫然失措,自己重傷之下,若不抓住這稍縱即逝
的良機,一被對方佔先,那就危乎殆哉,當即搶上一步,右手食指伸出,運起「幻陰
指」內勁,直點他胸口的「膻中穴」。
張無忌揮掌擋格,這時他神功初成,武術招數卻仍是平庸之極,前時謝遜和父親
所教的武功也尚未融會貫通,如何能和圓真這樣的絕頂高手相抗?只一招之間,他手
腕上「陽池穴」已被圓真點中,登時機伶伶的打個冷顫,退後了一步。可是他體內充
沛欲溢的真氣,便也在這瞬息間傳到了圓真指上。這兩股力道一陰一陽,恰好互剋,
但張無忌的內力來自九陽神功,遠為渾厚。圓真手指一熱,全身功勁如欲散去,再加
上重傷之餘,平時功力已剩不了一成,知道眼前情勢不利,脫身保命要緊,當即轉身
便走。
張無忌怒罵:「成昆,你這大惡賊,留下命來!」拔足追出了廳門,只見圓真背
影一晃,已進了一道側門。張無忌氣憤填膺,發足急追,這一發勁,砰的一響,額頭
在門框上重重的撞了一下。原來他自己尚不知神功練成之後,一舉手、一提足,全比
平時多了十餘倍勁力,一大步跨將出去,失了主宰,竟爾撞上門框。
他一摸額頭,隱隱有些疼痛,心想:「怎地這等邪門,這一步跨得這麼遠?」忙
從側門中進去,見是一座小廳。他一心一意要為義父復仇,穿過廳堂,便追了下去。
廳後是個院子,院子中花卉暗香浮動,但見西廂房的窗子中透出燈火之光,他縱
身而前,推開房門,眼見灰影一閃,圓真掀開一張繡帷,奔了進去。
張無忌跟著掀帷而入,那圓真卻已不知去向。他凝神看時,不由得暗暗驚奇,原
來置身所在竟似是一間大戶人家小姐的閨房。靠窗邊是一張梳妝台,台上紅燭高燒,
照耀得房中花團錦簇,堂皇富麗,頗不輸於朱九真之家。另一邊是張牙床,床上羅帳
低垂,床前還放著一對女子的粉紅繡鞋,顯是有人睡在床中。這閨房只有一道進門,
窗戶緊閉,明明見到圓真進房,怎地一剎那間便無影無蹤,竟難道有隱身法不成?又
難道他不顧出家人的身份,居然躲入了婦女床中?
正自打不定主意要不要揭開羅帳搜敵,忽聽得步聲細碎,有人過來。張無忌閃身
躲在西壁的一塊掛毯之後,便有兩人進了房中。張無忌在掛毯後向外張望,見兩個都
是少女,一個穿著淡黃綢衫,服飾華貴,另一個少女年紀更小,穿著青布衣衫,是個
小鬟,嘶聲道:「小姐,好夜深了,你請安息了罷。」
那小姐反手一記巴掌,出手甚重,打在那小鬟臉上。那小鬟一個踉蹌,倒退了一
步。那小姐身子微晃,轉過臉來,張無忌在燭光下看得分明,只見她眼睛大大,眼珠
深黑,一張圓臉,正是他萬里迢迢從中原護送來到西域的楊不悔。
此時相隔數年,她身材長得高大了,但神態絲毫不改,尤其嘴角邊使小性兒時時
微微撇嘴的模樣,更加分明。只聽她罵道:「你叫我睡,哼,六大派圍攻光明頂,我
爹爹和人會商對策,說了一夜,還沒說完,他老人家沒睡,我睡得著嗎?最好是我爹
爹給人害死了,你再害死我,那便是你的天下了。」那小鬟不敢分辯,扶著她坐下。
楊不悔道:「快取我劍來!」
那小鬟走到壁前,摘下掛著的一柄長劍。她雙腳之間繫著一根細鐵鏈,雙手腕間
也鎖著一根鐵鏈,左足跛行,背脊駝成弓形,待她摘了長劍回過身來時,張無忌更是
一驚,但見她右目小,左目大,鼻子和嘴角也都扭曲著,形狀極是怕人,心想:「這
小姑娘相貌之醜尤在蛛兒之上。蛛兒是因中毒而面目浮腫,總能治癒,這小姑娘卻是
天生殘疾。」
楊不悔接過長劍,說道:「敵人隨時可來,我要出去巡查。」那小鬟道:「我跟
著小姐,若是遇上敵人,也好多有個照應。」她說話的聲音也是嘶啞難聽,像個粗魯
的中年漢子。楊不悔道:「誰要你假好心?」左手一翻,已扣住那小鬟右手脈門。那
小鬟登時動彈不得,顫聲道:「小姐,你......你......」
楊不悔冷笑道:「敵人大舉來攻,我父女命在旦夕之間,你這丫頭多半是敵人派
到光明頂來臥底的嗎?我父女豈能受你的折磨?今日先殺了你!」說著長劍翻過,便
往那小鬟的頸中刺落。張無忌自見這小鬟周身殘疾,心下便生憐憫,突見楊不悔挺劍
相刺,危急中不及細想,當即飛身而出,手指在劍刃上一彈。楊不悔拿劍不 定,
叮噹一響,長劍落地。她右手離劍,食中雙指直取張無忌的兩眼,那本來只是平平無
奇的一招「雙龍搶珠」,但她經父親數年調教,使將出來時已頗具威力,張無忌向後
躍開,衝口便道:「不悔妹妹,是我!」
楊不悔聽慣了他叫「不悔妹妹」四字,一怔之下,說道:「是無忌哥哥嗎?」她
只是認出了「不悔妹妹」這四個字的聲音語調,卻沒認出張無忌的面容。
張無忌心下微感懊悔,但已不能再行抵賴,只得說道:「是我!不悔妹妹,這些
年來你可好?」
楊不悔定神一看,見他衣衫破爛,面目污穢,心下怔忡不定,道:「你......
你......當真是無忌哥哥嗎?怎麼......怎麼會到了這裡?」
張無忌道:「是說不得帶我上光明頂來的。那圓真和尚到了這房中之後,突然不
見,這裡另有出路嗎?」楊不悔奇道:「什麼圓真和尚?誰來到這房中?」張無忌急
欲追趕圓真,此事說來話長,便道:「你爹爹在廳上受了傷,你快瞧瞧去。」楊不悔
吃了一驚,忙道:「我瞧爹爹去。」說著順手一掌,往那小鬟的天靈蓋擊落,出手極
重。張無忌驚叫:「使不得!」伸手在她臂上一推,楊不悔這掌便落了空。
楊不悔兩次要殺那小鬟,都受到他干預,厲聲道:「無忌哥哥,你和這丫頭是一
路的嗎?」張無忌奇道:「她是你的丫鬟,我剛才初見,怎會和她一路?」楊不悔
道:「你既不明內情,那就別多管閒事。這丫頭是我家的大對頭,我爹爹用鐵鏈鎖住
她手足,便是防她害我。此刻敵人大舉來襲,這丫頭要乘機報復。」
張無忌見這小鬟楚楚可憐,雖然形相奇特,卻絕不似兇惡之輩,說道:「姑娘,
你可有乘機報復之意嗎?」那小鬟搖了搖頭,道:「決計不會。」張無忌道:「不悔
妹妹,你聽,她說是不會的,還是饒了她罷!」
楊不悔道:「好,既然是你講情,啊喲......」身子一側,搖搖晃晃的 立足不
定。張無忌忙伸手相扶,突然間後腰「懸樞」、「中樞」兩穴上一下劇痛,撲地跌
倒。原來楊不悔嫌他礙手礙腳,賺得他近身,以套在中指上的打穴鐵環打了他兩處大
穴。她打倒張無忌後,回過右手,便往那小鬟的右太陽穴上擊了下去。
這一下將落未落,楊不悔忽感丹田間一陣火熱,全身麻木,不由自主的放脫了那
小鬟的手腕,雙膝一軟,坐在椅中。原來她使勁擊打張無忌的穴道,張無忌神功初
成,九陽真氣尚無護體之能,卻已自行反激出來,沖盪楊不悔周身脈絡。
那小鬟拾起地下的長劍,說道:「小姐,你總是疑心我要害你。這時我要殺你,
不費吹灰之力,可是我並無此意。」說著將長劍插入劍鞘,還掛壁間。
張無忌站起身來,說道:「你瞧,我沒說錯罷!」他被點中穴道之後,片刻間便
以真氣沖解,立即回復行動。
楊不悔眼睜睜的瞧著他,心下大為駭異,這時她手足上麻木已消,心中記掛著父
親的安危,站起身來,說道:「我爹爹傷得怎樣?無忌哥哥,你在這裡等我,回頭再
見。這些年來你好嗎?我時時記著你......」一面說,一面奔了出去。
張無忌問那小鬟道:「姑娘,那和尚逃到這房裡,卻忽然不見了,你可知此間另
有通道嗎?」那小鬟道:「你當真非追他不可嗎?」張無忌道:「這和尚傷天害理,
作下了無數罪孽,我......我......便到天涯海角,也要追到他。」
那小鬟抬起頭來,凝視著他臉。張無忌道:「姑娘,要是你知道,求你指點途
徑。」那小鬟咬著下唇,微一沉吟,低聲道:「我的性命是你救的,好,我帶你
去。」張口吹滅了燭火,拉著張無忌的手便走。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與子共穴相扶將】
張無忌跟了她沒行出數步,已到床前。那小鬟揭開羅帳,鑽進帳去,拉著張無忌
的手卻沒放開。張無忌吃了一驚,心想這小鬟雖然既醜且稚,總是女子,怎可和她同
睡一床?何況此刻追敵要緊,當下縮手一掙。那小鬟低聲道:「通道在床裡!」他聽
了這五個字,精神為之一振,再也顧不得什麼男女之嫌,但覺那小鬟揭開錦被,橫臥
在床,便也躺在她身旁。不知那小鬟扳動了何處機括,突然間床板一側,兩人 便摔
了下去。
這一摔直跌下數丈,幸好地下舖著極厚的軟革,絲毫不覺疼痛,只聽得頭頂輕輕
一響,床板已然回復原狀。他心下暗讚:「這機關佈置得妙極!誰料得到秘道的入口
處,竟會是在小姐香閨的牙床之中。」拉著小鬟的手,向前急奔。
跑出數丈,聽到那小鬟足上鐵鏈曳地之聲,猛然想起:「這位姑娘是跛子,足上
又有鐵鏈,怎地跑得如此迅速?」便即停步。那小鬟猜中了他心意,笑道:「我的跛
腳是假裝的,騙騙老爺和小姐。」張無忌心道:「怪不得我媽媽說天下女子都愛騙
人。今日連不悔妹妹也來暗算我一下。」此時忙於追敵,這念頭在心中一轉,隨即撇
開,在甬道中曲曲折折的奔出數十丈,便到了盡頭,那圓真卻始終不見。
那小鬟道:「這通道我只到過這裡,相信前面尚有通路,可是我找不到開門的機
括。」張無忌伸手四下摸索,前面是凹凹凸凸的石壁,沒一處縫隙,在凹凸處用力推
擊,紋絲不動。那小鬟嘆道:「我已試了幾十次,始終沒能找到機括,真是古怪之
極。我曾帶了火把進來細細察看,也沒發現半點可疑之處。但那和尚卻又逃到了那
裡?」
張無忌提一口氣,運勁雙臂,在石壁左邊用力一推,毫無動靜,再向右邊推時,
只覺石壁微微一晃。他心下大喜,再吸兩口真氣,使勁推時,石壁緩緩退後,卻是一
堵極厚、極巨、極重、極實的大石門。原來光明頂這秘道構築精巧,有些地方使用隱
秘的機括,這座大石門卻全無機括,若非天生神力或身負上乘武功,萬萬推移不動,
像那小鬟一般雖能進入秘道,但武功不到,仍只能半途而廢。張無忌這時九陽神功已
成,這一推之力何等巨大,自能推開了。待石壁移後三尺,他拍出一掌,以防圓真躲
在石後偷襲,隨即閃身而入。
過了石壁,前面又是長長的甬道,兩人向前走去,只覺甬道一路向前傾斜,越行
越低,約莫走了五十來丈,忽然前面分了幾道岔路。張無忌逐一試步,岔路竟有七條
之多,正沒做理會處,忽聽得左前方有人輕咳一聲,雖然立即抑止,但靜夜中聽來,
已是十分清晰。
張無忌低聲道:「走這邊!」搶步往最左一條岔道奔去。這條岔道忽高忽低,地
下也是崎嶇不平,他鼓勇向前,聽得身後鐵鏈曳地聲響個不絕,便回頭道:「敵人在
前,情勢兇險,你還是慢慢來罷。」那小鬟道:「有難同當,怕什麼?」
張無忌心道:「你也來騙我嗎?」順著甬道不住左轉,走著螺旋形向下,甬道越
來越窄,到後來僅容一人,便似一口深井。
突然之間,驀覺得頭頂一股烈風壓將下來,當下反手一把抱住那小鬟腰間,急縱
而下,左足剛著地,立即向前撲出,至於前面一步外是萬丈深淵,還是堅硬石壁,怎
有餘暇去想?幸好前面空盪盪的頗有容身之處。只聽得砰的一聲巨響,泥沙細石,落
得滿頭滿臉。
張無忌定了定神,只聽那小鬟道:「好險,那賊禿躲在旁邊,推大石來砸咱
們。」張無忌已從斜坡回身走去,右手高舉過頂,只走了幾步,手掌便已碰到頭頂粗
糙的石面。只聽得圓真的聲音隱隱從石後傳來:「賊小子,今日葬了你在這裡,有個
女孩兒相伴,算你運氣。賊小子力氣再大,瞧你推得開這大石嗎?一塊不夠,再加一
塊。」只聽得鐵器撬石之聲,接著砰的一聲巨響,又有一塊巨石給他撬了下來,壓在
第一塊巨石之上。
那甬道僅容一人可以轉身,張無忌伸手摸去,巨石雖不能將甬道口嚴密封死,但
最多也只能伸得出一隻手去,身子萬萬不能鑽出。他吸口真氣,雙手挺著巨石一搖,
石旁許多泥沙撲簌而下,巨石卻是半點不動,看來兩塊數千斤的巨石疊在一起,當真
便有九牛二虎之力,只怕也拉曳不開。他雖練成九陽神功,畢竟人力有時而窮,這等
小丘般兩塊巨石,如何挪動得它半尺一寸?
只聽圓真在巨石之外呼呼喘息,想是他重傷之後,使力撬動這兩塊巨石,也已累
得筋疲力盡,只聽他喘了幾口氣,問道:「小子......你......叫......叫什
麼......名......」說到這個「名」字,卻又無力再說了。
張無忌心想:「這時他便回心轉意,突然大發慈悲,要救我二人出去,也是絕不
能夠。不必跟他多費唇舌,且看甬道之下是否另有出路。」於是回身而下,順著甬道
向前走去。
那小鬟道:「我身邊有火折,只是沒蠟燭火把,生怕一點便完。」張無忌道:
「且不忙點火。」順著甬道只走了數十步,便已到了盡頭。兩人四下裡摸索。張無忌
摸到一隻木桶,喜道:「有了!」手起一掌,將木桶劈散,只覺桶中散出許多粉末,
也不知是石灰還是麵粉,他撿起一條木片,道:「你點火把!」
那小鬟取出火刀、火石、火絨,打燃了火,湊過去點那木片,突然間火光耀眼,
木片立時猛烈燒將起來。兩人嚇了一大跳,鼻中聞到一股硝磺的臭氣。那小鬟道:
「是火藥!」把木片高高舉起,瞧那桶中粉末時,果然都是黑色的火藥。她低聲笑
道:「要是適才火星濺了開來,火藥爆炸,只怕連外邊那個惡和尚也炸死了。」只見
張無忌呆呆望著自己,臉上充滿了驚訝之色,神色極是古怪,便微微一笑,道:「你
怎麼啦?」
張無忌嘆了口氣,道:「原來你......你這樣美!」那小鬟抿嘴一笑,說道:
「我嚇得傻了,忘了裝假臉!」說著挺直了身子。原來她既非駝背,更不是跛腳,雙
目湛湛有神,修眉端鼻,頰邊微現梨渦,直是秀美無倫,只是年紀幼小,身材尚未長
成,雖然容色絕麗,卻掩不住容顏中的稚氣。張無忌道:「為什麼要裝那副怪樣
子?」
那小鬟笑道:「小姐十分恨我,但見到我醜怪的模樣,心中就高興了。倘若我不
裝怪樣,她早就殺了我啦。」張無忌道:「她為什麼要殺你?」那小鬟道:「她總是
疑心我要害死她和老爺。」張無忌搖搖頭,道:「真是多疑!適才你長劍在手,她卻
已動彈不得,你並沒害她。自今而後,她再也不會疑心你了。」那小鬟道:「我帶了
你到這裡,小姐只有更加疑心了。咱們也不知能不能逃得出去,她疑不疑心,也不必
理會了。」
她一面說,一面高舉木條,察看周遭情景。只見處身之地似是一間石室,堆滿了
弓箭兵器,大都鐵鏽斑斑,顯是明教昔人以備在地道內用以抵禦外敵。再察看四周牆
壁,卻無半道縫隙,看來此處是這條岔道的盡頭,圓真所以故意咳嗽,乃是故意引兩
人走入死路。
那小鬟道:「公子爺,我叫小昭。我聽小姐叫你『無忌哥哥』,你大名是叫作
『無忌』嗎?」張無忌道:「不錯,我姓張......」突然間心念一動,俯身拾起一枝
長矛,拿著手中掂了一掂,覺得甚是沉重,似有四十來斤,說道:「這許多火藥或能
救咱們脫險,說不定便能將大石炸了。」小昭拍手道:「好主意,好主意!」
她拍手時腕上鐵鏈相擊,錚錚作聲。張無忌道:「這鐵鏈礙手礙腳,把它弄斷了
罷。」小昭驚道:「不,不!老爺要大大生氣的。」張無忌道:「你說是我弄斷的,
我才不怕他生氣呢。」說著雙手握住鐵鏈的兩端,用勁一崩。那鐵鏈不過筷子粗細,
他這一崩少說也有三、四百斤力道,那知只聽得嗡的一聲,鐵鏈震動作響,卻崩它不
斷。
他「咦」的一聲,吸口真氣,再加勁力,仍是奈何不得這鐵鏈半分。小昭道:
「這鏈子古怪得緊,便是寶刀利鑿,也傷它不了。鎖上的鑰匙在小姐手裡。」張無忌
點頭道:「咱們若是出得去,我向她討來替你開鎖解鏈。」小昭道:「只怕她不肯
給。」張無忌道:「我跟她交情非同尋常,她不會不肯的。」說著提起長矛,走到大
石之下,側身靜立片刻,聽不到圓真的呼吸之聲,想已遠去。
小昭舉起火把,在旁照著。張無忌道:「一次炸不碎,看來要分開幾次。」當下
勁運雙臂,在大石和甬道之間的縫隙中用長矛慢慢刺了一條孔道。小昭遞過火藥,張
無忌便將火藥放入孔道之中,倒轉長矛,用矛柄打實,再舖設一條火藥線,通到下面
石室,作為引子。他從小昭手裡接過火把,小昭便伸雙手掩住了耳朵。張無忌擋在她
身前,俯身點燃了藥引,眼見一點火花沿著火藥線向前燒去。
猛地裡轟隆一聲巨響,一股猛烈的熱氣衝來,震得他向後退了兩步。小昭仰後便
倒。他早有防備,伸手攬住了她腰。石室中煙霧彌漫,火把也被熱氣震熄了。
張無忌道:「小昭,你沒事罷?」小昭咳嗽了幾下,道:「我......我沒事。」
張無忌聽她說話有些哽嚥,微感奇怪,待得再點燃火把,只見她眼圈兒紅了,問道:
「怎麼?你不舒服嗎?」
小昭道:「張公子,你......你和我素不相識,為什麼待我這樣好?」
張無忌奇道:「什麼呀?」小昭道:「你為什麼要擋在我身前?我是個低三下四
的奴婢,你......你貴重的千金之軀,怎能遮擋在我身前?」
張無忌微微一笑,說道:「我有甚麼貴重了?你是個小姑娘,我自是要護著你些
兒。」
待見石室中煙霧淡了些,便向斜坡上走去,只見那塊巨石安然無恙,巍巍如故,
只炸去了極小的一角。張無忌頗為沮喪,道:「只怕要再炸七、八次,咱們才鑽得過
去。可是所餘火藥,最多只能再炸兩次。」提起長矛,又在石上鑽孔。鑽刺了幾下,
一矛刺在甬道壁上,忽然一塊斗大的巖石滾了下來,露出一孔。他又驚又喜,伸手進
去,扳住旁邊的巖石搖了搖,微覺晃動,使勁一拉,又扳了一塊下來。他接連扳
下四塊尺許方圓的巖石,孔穴已可容身而過。原來甬道的彼端另有通路,這一次爆炸
沒炸碎大石,卻將甬道的石壁震鬆了。這甬道乃是用一塊塊斗大花崗石砌成。
他手執火把先爬了進去,招呼小昭入來。那甬道仍是一路盤旋向下,他這次學得
乖了,左手挺著長矛,提防圓真再加暗算,約莫走了四、五十丈,到了一處石門。他
將長矛和火把交給小昭,運勁推開石門,裡邊又是一間石室。
這間石室極大,頂上垂下鐘乳,顯是天然的石洞。他接過火把走了幾步,突見地
下倒著兩具骷髏。骷髏身上衣服尚未爛盡,看得出是一男一女。
小昭似感害怕,挨到他身邊。張無忌高舉火把,在石洞中巡視了一遍,道:「這裡
看來又是盡頭了,不知能不能再找到出路?」伸出長矛,在洞壁上到處敲打,每一處
都極沉實,找不到有聲音空洞的地方。
他走近兩具骷髏,只見那女子右手抓著一柄晶光閃亮的匕首,插在她自己胸口。
他一怔之下,立時想起了圓真的話。圓真和陽夫人在秘道之下私會,給陽頂天發現。
陽頂天憤激之下,走火身亡,陽夫人便以匕首自刎殉夫。「難道這兩人便是陽頂天夫
婦?」再走到那男子的骷髏之前,見已化成枯骨的手旁攤著一張羊皮。
張無忌拾起一看,只見一面有毛,一面光滑,並無異狀。
小昭接了過去,喜形於色,叫道:「恭喜公子,這是明教武功的無上心法。」說
著伸出左手食指,在陽夫人胸前的匕首上割破了一條小小口子,將鮮血塗在羊皮之
上,慢慢便顯現了字跡,第一行是「明教聖火心法,乾坤大挪移」十一個字。
張無忌無意中發現了明教的武功心法,卻並不如何歡喜,心道:「這秘道中無水
無米,倘若走不出去,最多不過七、八日,我和小昭便要餓死渴死。再高的武功學了
也是無用。」向兩具骷髏瞧了幾眼,又想:「那圓真如何不將這『乾坤大挪移』的心
法取了去?想是他做了這件大虧心事後,永不敢再來看一眼陽氏夫婦的屍體。當然,
他決不知道這張羊皮上竟寫著武功心法,否則別說陽氏夫婦已死,便是活著,他也要
來設法盜取了。」問小昭道:「你怎知道這羊皮上的秘密?」
小昭低頭道:「老爺跟小姐說起時,我暗中偷聽到的。他們是明教教徒,不敢違
犯教規,到這秘道中來找尋。」
張無忌瞧著兩堆骷髏,頗為感慨,說道:「把他們葬了罷。」兩人去搬了些炸下
來的泥沙石塊,堆在一旁,再將陽頂天夫婦的骸骨移在一起。
小昭忽在陽頂天的骸骨中撿起一物,說道:「張公子,這裡有封信。」
張無忌接過來一看,見封皮上寫著「夫人親啟」四字。年深日久,封皮已霉爛不
堪,那四個字也已腐蝕得筆劃殘缺,但依稀仍可看出筆致中的英挺之氣。那信牢牢封
固,火漆印仍然完好。張無忌道:「陽夫人未及拆信,便已自殺。」將那信恭恭敬敬
的放在骸骨之中,正要堆上沙石。小昭道:「拆開來瞧瞧好不好?說不定陽教主有甚
遺命。」
張無忌道:「只怕不敬。」小昭道:「倘若陽教主有何未了心願,公子去轉告老
爺小姐,讓他們為陽教主辦理,那也是好的。」張無忌一想不錯,便輕輕拆開封皮,
抽出一幅極薄的白綾來,只見綾上寫著:「夫人妝次:夫人自歸陽門,日夕鬱鬱。余
粗鄙寡德,無足為歡,甚可歉咎,茲當永別,唯夫人諒之。三十二代衣教主遺命,令
余練成乾坤大挪移神功後,率眾前赴波斯總教,設法迎回聖火令。本教雖發源 於
波斯,然在中華生根,開枝散葉,已數百年於茲。今韃子佔我中土,本教誓與周旋到
底,決不可遵波斯總教無理命令,而奉蒙古元人為主。聖火令若重入我手,我中華明
教即可與波斯總教分庭抗禮也。」
張無忌心想:「原來明教的總教在波斯國。這衣教主和陽教主不肯奉總教之命而
降元朝,實是極有血性骨氣的好漢子。」心中對明教又增了幾分欽佩之意,接著看下
去:
「今余神功第四層初成,即悉成昆之事,血氣翻湧不克自制,真力將散,行當大
歸。天也命也,復何如耶?」
張無忌讀到此處,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原來陽教主在寫這信之時,便已知道
他夫人和成昆在秘道私會的事了。」見小昭想問又不敢問,於是將陽頂天夫婦及成昆
間的事簡略說了。小昭道:「我說都是陽夫人不好。她若是心中一直有著成昆這個
人,原不該嫁陽教主,既已嫁了陽教主,便不該再和成昆私會。」
張無忌點了點頭,心想:「她小小年紀,倒是頗有見識。」繼續讀下去:「今余
命在旦夕,有負衣教主重托,實為本教罪人。盼夫人持余此親筆遺書,召聚左右光明
使者、四大護教法王、五行旗使、五散人,頒余遺命曰:『不論何人重獲聖火令者,
為本教第三十四代教主。不服者殺無赦。令謝遜暫攝副教主之位,處分本教重
務。』」
張無忌心中一震,暗想:「原來陽教主命我義父暫攝副教主之位。我義父文武全
才,陽教主死後,我義父已是明教中的第一位人物。只可惜陽夫人沒看到這信,否則
明教之中也不致如此自相殘殺,鬧得天翻地覆。」想到陽頂天對謝遜如此看重,很是
喜歡,卻又不禁傷感,出神半晌,接著讀下去:「乾坤大挪移心法暫由謝遜接掌,日
後轉奉新教主。光大我教,驅除胡虜,行善去惡,持正除奸,令我明尊聖火普惠天下
世人,新教主其勉之。」
張無忌心想:「照陽教主的遺命看來,明教的宗旨實在正大得緊啊。各大門派限
於門戶之見,不斷和明教為難,倒是不該了。」見那遺書上續道:「余將以身上殘存
功力,掩石門而和成昆共處。夫人可依秘道全圖脫困。當世無第二人有乾坤大挪移之
功,即無第二人能推動此『無妄』位石門,待後世豪傑練成,余及成昆骸骨朽矣。頂
天謹白。」
最後是一行小字:「余名頂天,然於世無功,於教無勛,傷夫人之心,恨而沒,
狂言頂天立地,誠可笑也。」
在書信之後,是一幅秘道全圖,注明各處岔道和門戶。
張無忌大喜,說道:「陽教主本想將成昆關入秘道,兩人同歸於盡,那知他支持
不到,死得早了,讓那成昆逍遙至今。幸好有此全圖,咱們能出去了。」在那圖中找
到了自己置身的所在,再一查察,登如一桶冰水從頭上淋將下來,原來唯一的脫困道
路,正是被圓真用大石塞阻了的那一條,雖得秘道全圖,卻和不得無異。
小昭道:「公子且別心焦,說不定另有通路。」接過圖去,低頭細細查閱,但見
圖上寫得分明,除此之外,更無別處出路。
張無忌見她臉上露出失望神色,苦笑道:「陽教主的遺書上說道,倘若練成乾坤
大挪移神功,便可推動石門而出。當世似乎只有楊逍先生練過一些,可是功力甚淺,
就算他在這裡,也未必管用。再說,又不知『無妄位』在什麼地方,圖上也沒注明,
卻到那裡找去?」
小昭道:「『無妄位』嗎?那是伏羲六十四卦的方位之一,乾盡午中,坤盡子
中,其陽在南,其陰在北。『無妄』位在『明夷』位和『隨』位之間。」說著在石室
中踏勘方位,走到西北角上,說道:「該在此處了。」
張無忌精神一振,道:「真的嗎?」奔到藏兵器的甬道之中,取過一柄大斧,將
石壁上積附的沙土刮去,果然露出一道門戶的痕跡來,心想:「我雖不會乾坤大挪移
之法,但九陽神功已成,威力未必便遜於此法。」當下氣凝丹田,勁運雙臂,兩足擺
成弓箭步,緩緩推將出去。推了良久,石門始終絕無動靜。不論他雙手如何移動部
位,如何催運真氣,直累得雙臂酸痛,全身骨骼格格作響,那石門仍是宛如生 牢
在石壁上一般,連一分之微也沒移動。
小昭勸道:「張公子,不用試了,我去把剩下來的火藥拿來。」張無忌喜道:
「好!我倒將火藥忘了。」兩人將半桶火藥盡數裝在石門之中,點燃藥引,爆炸之
後,石門上炸得凹進了七、八尺去,甬道卻不出現,看來這石門的厚度比寬度還大。
張無忌頗為歉咎,拉著小昭的手,柔聲道:「小昭,都是我不好,害得你不能出
去。」
小昭一雙明淨的眼睛凝望著他,說道:「張公子,你該當怪我才是,倘若我不帶
你進來......那便不會......不會......」說到這裡,伸袖拭了拭眼淚,過了一會,
忽然破涕為笑,說道:「咱們既然出不去了,發愁也沒用。我唱個小曲兒給你聽,好
不好?」
張無忌實在毫沒心緒聽什麼小曲,但也不忍拂她之意,微笑道:「好啊!」
小昭坐在他身邊,唱了起來:「世情推物理,人生貴適意,想人間造物搬興廢。
吉藏兇,兇藏吉。」
張無忌聽到「吉藏兇,兇藏吉」這六個字,心想我一生遭際,果真如此,又聽她
歌聲嬌柔清亮,圓轉自如,滿腹煩憂登時大減。又聽她繼續唱道:「富貴那能長富
貴?日盈昃,月滿虧蝕。地下東南,天高西北,天地尚無完體。」
張無忌道:「小昭,你唱得真好聽,這曲兒是誰做的?」小昭笑道:「你騙我
呢,有什麼好聽?我聽人唱,便把曲兒記下了,也不知是誰做的。」張無忌想著「天
地尚無完體」這一句,順著她的調兒哼了起來。小昭道:「你是真的愛聽呢,還是假
的愛聽?」張無忌笑道:「怎麼愛聽不愛聽還有真假之分嗎?自然是真的。」
小昭道:「好,我再唱一段。」左手的五根手指在石上輕輕按捺,唱了起來:
「展放愁眉,休爭閒氣。今日容顏,老於昨日。古往今來,盡須如此,管他賢的愚
的,貧的和富的。
「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百歲光陰,七十者稀。急
急流年,滔滔逝水。」
曲中辭意豁達,顯是個飽經憂患、看破了世情之人的胸懷,和小昭的如花年華殊
不相稱,自也是她聽旁人唱過,因而記下了。張無忌年紀雖輕,十年來卻是艱苦備
嘗,今日困處山腹,眼見已無生理,嘴嚼曲中「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兩句,不
禁魂為之銷。所謂「那一日」,自是身死命喪的「那一日」。他以前面臨生死關頭,
已不知凡幾,但從前或生或死,都不牽累旁人,這一次不但拉了一個小昭陪葬,而且
明教的存毀,楊逍、楊不悔諸人的安危,義父謝遜和圓真之間的深仇,都和他有關,
實在是不想就此便死。
他站起身來,又去推那石門,只覺體內真氣流轉,似乎積蓄著無窮無盡的力氣,
可是偏偏使不出來,就似滿江洪水給一條長堤攔住了,無法宣洩。
他試了三次,頹然而廢,只見小昭又已割破了手指,用鮮血塗在那張羊皮之上,
說道:「張公子,你來練一練乾坤大挪移心法,好不好?說不定你聰明過人,一下子
便練會了。」
張無忌笑道:「明教的前任教主窮終身之功,也沒幾個練成的,他們既然當得教
主,自是個個才智卓絕。我在旦夕之間,又怎能勝得過他們?」
小昭低聲唱道:「受用一朝,一朝便宜。便練一朝,也是好的。」
張無忌微微一笑,將羊皮接了過來,輕聲念誦,只見羊皮上所書,都是運氣導行
、移宮使勁的法門,試一照行,竟是毫不費力的便做到了。見羊皮上寫著:「此第一
層心法,悟性高者七年可成,次者十四年可成。」心下大奇:「這有什麼難處?何以
要練七年才成?」
再接下去看第二層心法,依法施為,也是片刻間真氣貫通,只覺十根手指之中,
似乎有絲絲冷氣射出。但見其中注明:第二層心法悟性高者七年可成,次焉者十四年
可成,如練至二十一年而無進展,則不可再練第三層,以防走火入魔,無可解救。
他又驚又喜,接著去看第三層練法。這時字跡已然隱晦,他正要取過匕首割自己
手指,小昭搶先用指血塗抹羊皮。張無忌邊讀邊練,第三層、第四層心法勢如破竹般
便練成了。
小昭見他半邊臉孔脹得血紅,半邊臉頰卻發鐵青,心中微覺害怕,但見他神完氣
足,雙眼精光炯炯,料知無礙。待見他讀罷第五層心法續練時,臉上忽青忽紅,臉上
青時身子微顫,如墮寒冰;臉上紅時額頭汗如雨下。
小昭取出手帕,伸到他額上去替他抹汗,手帕剛碰到他額角,突然間手臂一震,
身子一仰,險些兒摔倒。張無忌站起身來,伸衣袖抹去汗水,一時之間不明其理,卻
不知已然將這第五層心法練成了。
原來這「乾坤大挪移」心法,實則是運勁用力的一項極巧妙法門,根本的道理,
在於發揮每人本身所蓄有的潛力。每人體內潛力原極龐大,只是平時使不出來,每逢
火災等等緊急關頭,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往往能負千斤。張無忌練就九陽神功
後,本身所積蓄的力道已是當世無人能及,只是他未得高人指點,使不出來,這時一
學到乾坤大挪移心法,體內潛力便如山洪突發,沛然莫之能御。
這門心法所以難成,所以稍一不慎便致走火入魔,全由於運勁的法門複雜巧妙無
比,而練功者卻無雄渾的內力與之相副。正如要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去揮舞百斤重的
大鐵錘,錘法越是精微奧妙,越會將他自己打得頭破血流,腦漿迸裂,但若舞錘者是
個大力士,那便得其所哉了。以往練這心法之人,只因內力有限,勉強修習,變成心
有餘而力不足。
昔日的明教各位教主大都也明白這其中關鍵所在,但既得身任教主,個個是堅毅
不拔、不肯服輸之人,又有誰肯知難而退?大凡武學高手,都服膺「精誠所至、金石
為開」的話,於是孜孜兀兀,竭力修習,殊不知人力有時而窮,一心想要「人定勝
天」,結果往往飲恨而終。張無忌所以能在半日之間練成,而許多聰明才智、武學修
為遠勝於他之人,竭數十年苦修而不能練成者,其間的分別,便在於一則內 力有
餘,一則內力不足而已。
張無忌練到第五層後,只覺全身精神力氣無不指揮如意,欲發即發,欲收即收,
一切全憑心意所之,周身百骸,當真是說不出的舒服受用。這時他已忘了去推那石
門,跟著便練第六層的心法,一個多時辰後,已練到第七層。
那第七層心法的奧妙之處,又比第六層深了數倍,一時之間實是難以盡解。好在
他精通醫道脈理,遇到難明之處,以之和醫理一加印証,往往便即豁然貫通。練到一
大半之處,猛地裡氣血翻湧,心跳加劇。他定了定神,再從頭做起,仍是如此。自練
第一層神功以來,從未遇上過這等情形。
他跳過了這一句,再練下去時,又覺順利,但數句一過,重遇阻難,自此而下,
阻難疊出,直到篇末,共有一十九句未能照練。
張無忌沉思半晌,將那羊皮供在石上,恭恭敬敬的躬身下拜,磕了幾個頭,祝
道:「弟子張無忌,無意中得窺明教神功心法,旨在脫困求生,並非存心窺竊貴教秘
籍。弟子得脫險境之後,自當以此神功為貴教盡力,不敢有負列代教主栽培救命之
恩。」
小昭也跪下磕了幾個頭,低聲禱祝道:「列代教主在上,請你們保佑張公子重整
明教,光大列祖列宗的威名。」
張無忌站起身來,說道:「我非明教教徒,奉我太師父的教訓,將來也決不敢身
屬明教。但我展讀陽教主的遺書後,知道明教的宗旨光明正大,自當竭盡所能,向各
大門派解釋誤會,請雙方息爭。」
小昭道:「張公子,你說有一十九句句子尚未練成,何不休息一會,養足精神,
把它都練成了?」
張無忌道:「我今日練成乾坤大挪移第七層心法,雖有一十九句跳過,未免略有
缺陷,但正如你曲中所說:『日盈昃,月滿虧蝕。天地尚無完體。』我何可人心不
足,貪多務得?想我有何福澤功德,該受這明教的神功心法?能留下一十九句練之不
成,那才是道理啊。」
小昭道:「公子說的是。」接過羊皮,請他指出那未練的一十九句,暗暗念誦幾
遍,記在心中。張無忌笑道:「你記著幹什麼?」小昭臉一紅,說道:「不幹什麼?
我想連公子也練不會,倒要瞧瞧是怎樣的難法。」
那知道張無忌事事不為已甚,適可而止,正應了「知足不辱」這一句話。原來當
年創制乾坤大挪移心法的那位高人,內力雖強,卻也未到相當於九陽神功的地步,只
能練到第六層而止。他所寫的第七層心法,自己已無法修煉,只不過是憑著聰明智
慧,縱其想像,力求變化而已。張無忌所練不通的那一十九句,正是那位高人單憑空
想而想錯了的,似是而非,已然誤入歧途。要是張無忌存著求全之心,非練到 盡
善盡美不肯罷手,那麼到最後關頭便會走火入魔,不是瘋顛痴呆,便致全身癱瘓,甚
至自絕經脈而亡。
當下兩人搬過沙石,葬好了陽頂天夫婦的遺骸,走到石門之前。這次張無忌單伸
右手,按在石門邊上,依照適才所練的乾坤大挪移心法,微一運勁,那石門便軋軋聲
響,微微晃動,再加上一層力,石門緩緩的開了。
小昭大喜,跳起身來,拍手叫好,手足上鐵鏈相擊,叮叮噹當的亂響。張無忌
道:「我再拉一拉你的鐵鏈。」小昭笑道:「這一次定然成啦!」
張無忌拉住她雙手之間的鐵鏈,運勁分拉,鐵鏈漸漸延長,卻是不斷。小昭叫
道:「啊喲,不好!你越拉越長,我可更加不便啦。」張無忌搖頭道:「這鏈子當真
邪門,只怕便拉成十幾丈長,它還是不斷。」原來明教上代教主得到一塊天上落下來
的古怪殞石,其中所含金屬質地不同於世間任何金鐵,銳金旗中的巧匠以之試鑄兵刃
不成,便鑄成此鏈。張無忌見小昭垂頭喪氣,安慰她道:「你放心,包在我身上給你
打開了鐵鏈。咱們困在這山腹之中,尚能出去,難道還奈何不了這兩根小小鐵鏈?」
他要找圓真報仇,返身再去推那兩塊萬斤巨石,可是他雖練成神功,究非無所不
能,兩塊巨石被他推得微微撼動,卻終難掀開。他搖搖頭,便和小昭從另一邊的石門
中走了出去。他回身推攏石門,見那石門又那裡是門了?其實是一塊天然生成的大巖
石,巖底裝了一個大鐵球作為門樞。年深日久,鐵球生鏽,大巖石更難推動了。他想
當年明教建造這地道之時,動用無數人力,窮年累月,不知花了多少功夫, 多少
心血。
他手持地道秘圖,循圖而行,地道中岔路雖多,但毫不費力的便走出了山洞。
出得洞來,強光閃耀,兩人一時之間竟然睜不開眼,過了一會,才慢慢睜眼,只
見遍地冰雪,陽光照在凍雪之上,反射過來,倍覺光亮。
小昭吹熄手中的木條,在雪地裡挖了個小洞,將木條埋在洞裡,說道:「木條啊
木條,多謝你照亮張公子和我出洞,倘若沒有你,我們就一籌莫展了。」
張無忌哈哈大笑,胸襟為之一爽,轉念又想:「世人忘恩負義者多,這小姑娘對
一根木條尚且如此,想來當是厚道重義之人。」側頭向她一笑,冰雪上反射過來的強
光照在她的臉上,更顯得她膚色晶瑩,柔美如玉,不禁讚嘆:「小昭,你好看得很
啊。」
小昭喜道:「張公子,你不騙我嗎?」張無忌道:「你別裝駝背跛腳的怪樣了,
現下這樣才好看。」小昭道:「你叫我不裝,我就不裝。小姐便是殺我,我也不
裝。」
張無忌道:「瞎說!好端端的,她幹麼殺你?」又看了她一眼,但見她膚色奇
白,鼻子較常女為高,眼睛中卻隱隱有海水之藍意,說道:「你是本地西域人,是不
是?比之我們中原女子,另外有一份好看。」小昭秀眉微蹙,道:「我寧可像你們中
原的姑娘。」
張無忌走到崖邊,四顧身周地勢,原來是在一座山峰的中腰。當時說不得將他藏
在布袋中負上光明頂來,他於沿途地勢一概不知,此時也不知身在何處。極目遠眺,
遙見西北方山坡上有幾個人躺著,一動不動,似已死去,道:「咱們過去瞧瞧。」攜
著小昭的手,縱身向那山坡疾馳而去。這時他體內九陽真氣流轉如意,乾坤大挪移心
法練到了第七層,一舉手,一抬足,在旁人看來都似非人力所能,雖然帶著小
昭,仍是身輕如燕。
到得近處,只見四個人死在雪地之中,白雪中鮮血飛濺,四人身上都有刀劍之
傷。其中三人穿明教徒服色,另一人是個僧人,似是少林子弟。張無忌驚道:「不
好!咱們在山腹中耽了這許多時候,六大派的人攻了上去啦!」一摸四人心口,都已
冰冷,顯已死去多時。忙拉著小昭,循著雪地裡的足跡向山上奔去。走出十餘丈,又
見七人死在地下,情狀可怖。
張無忌大是焦急,說道:「不知楊逍先生、不悔妹子等怎樣了?」他越走越快,
幾乎是將小昭的身子提著飛行,轉了一個彎,只見五名明教徒的屍首掛在樹枝之上,
都是頭下腳上的倒懸,每人臉上血肉模糊,似被什麼利爪抓過。小昭道:「是華山派
的虎爪手抓的。」張無 忌奇道:「小昭,你年紀輕輕,見識卻博,是誰教你的?」
他這句話雖然問出了口,但記掛著光明頂上各人安危,不等小昭回答,便即帶著
她飛步上峰。一路上但見屍首狼藉,大多數是明教教徒,但六大派的弟子也有不少。
想是他在山腹中一日一夜之間,六大派發動猛攻。明教因楊逍、韋一笑等重要首領盡
數重傷,無人指揮,以致失利,但眾教徒雖在劣勢之下,兀自苦鬥不屈,是以雙方死
傷均重。
張無忌將到山頂,猛聽得兵刃相交之聲,乒乒乓乓的打得極是激烈,他心下稍
寬,暗想:「戰鬥既然未息,六大派或許尚未攻入大廳。」快步往相鬥處奔去。
突然間呼呼風響,背後兩枚鋼鏢擲來,跟著有人喝道:「是誰?停步!」
張無忌腳下毫不停留,回手輕揮,兩枚鋼鏢立時倒飛回去,只聽得「啊」的一聲
慘呼,跟著砰的一聲,有人摔倒在地。張無忌一怔,回過頭來,只見地上倒著一名灰
袍僧人,兩枚鋼鏢釘在他右肩之上。他更是一呆,適才回手一揮,只不過想掠斜鋼鏢
來勢,不致打到自己身上而已,那料到這麼輕輕一揮之力,竟如此大得異乎尋常。他
忙搶上前去,歉然道:「在下誤傷大師,抱歉之至。」伸指拔出鋼鏢。
那少林僧雙肩上登時血如泉湧,豈知這僧人極是剽悍,飛起一腳,砰的一聲,踢
在張無忌小腹之上。張無忌和他站得極近,沒料到他竟會突施襲擊,一呆之下,那僧
人已然倒飛出去,背脊撞在一棵樹上,右足折斷,口中狂噴鮮血。張無忌此時體內真
氣流轉,一遇外力,自然而然而生反擊,比之當日震斷靜玄的右腿,力道又大得多
了。
他見那僧人重傷,更是不安,上前扶起,連聲道歉,那僧人惡狠的瞪著他,驚駭
之心更甚於憤怒,雖然仍想出招擊敵,卻已無能為力了。
忽聽得圍牆之內傳出接連三聲悶哼,張無忌無法再顧那僧人,拉著小昭,便從大
門中搶了進去,穿過兩處廳堂,眼前是好大一片廣場。
場上黑壓壓的站滿了人,西首人數較少,十之八、九身上鮮血淋漓,或坐或臥,
是明教的一方。東首的人數多出數倍,分成六堆,看來六大派均已到齊。這六批人隱
然對明教作包圍之勢。
張無忌一瞥之下,見楊逍、韋一笑、彭和尚、說不得諸人都坐在明教人眾之內,
看情形仍是行動艱難。楊不悔坐在她父親身旁。
廣場中心有兩人正在拼鬥,各人凝神觀戰,張無忌和小昭進來,誰也沒加留心。
張無忌慢慢走近,定神看時,見相鬥雙方都是空手,但掌風呼呼,威力遠及數
丈,顯然二人都是絕頂的高手。那兩人身形轉動,打得極快,突然間四掌相交,立時
膠住不動,只在一瞬之間,便自奇速的躍動轉為全然靜止。旁觀眾人忍不住轟天價叫
了一聲:「好!」
張無忌看清楚兩人的面貌時,心頭大震,原來那身材矮小、滿臉精悍之色的中年
漢子,正是武當派的四俠張松溪。他的對手是個身材魁偉的禿頂老者,長眉勝雪,垂
下眼角,鼻子鉤曲,有若鷹嘴。張無忌心想:「明教中還有這等高手,那是誰啊?」
忽聽得華山派中有人叫道:「白眉老兒,快認輸罷,你怎能是武當張四俠的對
手?」張無忌聽到「白眉老兒」四個字,心念一動:「啊,原來他......他......他
便是我外公白眉鷹王!」心中立時生出一股孺慕之意,便想撲上前去相認。
但見殷天正和張松溪頭頂都冒出絲絲熱氣,兩人便在這片刻之間,竟已各出生平
苦練的內家真力。一個是天鷹教教主、明教四大護教法王之一,一個是張三丰的得意
弟子、身屬威震天下的武當七俠,眼看霎時之間便要分出勝敗。明教和六大派雙方都
是屏氣凝息,為自己人擔心,均知這一場比拼,不但是明教和武當派雙方威名所繫,
而且高手以真力決勝,敗的一方多半有性命之憂。只見兩個人猶似兩尊石像,連頭髮
和衣角也無絲毫飄拂。
殷天正神威凜凜,雙目炯炯,如電閃動。張松溪卻是謹守武當心法中「以逸待勞
、以靜制動」的要旨,嚴密守衛。他知殷天正比自己大了二十多歲,內力修為上是深
了二十餘年,但自己正當壯年,長力充沛,對方年紀衰邁,時刻一久,便有取勝之
機。豈知殷天正實是武林中一位不世出的奇人,年紀雖大,精力絲毫不遜於少年,內
力如潮,有如一個浪頭又是一個浪頭般連綿不絕,從雙掌上向張松溪撞擊過 去。
張無忌初見張松溪和殷天正時,心中一喜,但立即喜去憂來,一個是自己外公,
乃是骨肉至親;一個是父親的師兄,待他有如親子,當年他身中玄冥神掌,武當諸俠
均曾不惜損耗內功,盡心竭力的為他療傷,倘若兩人之中有一個或傷或死,在他都是
畢生大恨。
張無忌微一沉吟,正想搶上去設法拆解,忽聽得殷天正和張松溪齊聲大喝,四掌
發力,各自退出了六七步。
張松溪道:「殷老前輩神功卓絕,佩服佩服!」殷天正聲若洪鐘,說道:「張兄
的內家修為超凡入聖,老夫自愧不如。閣下是小婿同門師兄,難道今日定然非分勝負
不可嗎?」張無忌聽他言語中提到父親,眼眶登時紅了,心中不住叫著:「別打了,
別打了!」
張松溪道:「晚輩適才多退一步,已輸半招。」躬身一揖,神定氣閒的退了下
去。
突然武當派中搶出一個漢子,指著殷天正怒道:「殷老兒,你不提我張五哥,那
也罷了!今日提起,叫人好生惱恨。我俞三哥、張五哥兩人,全是傷折在你天鷹教手
中,此仇不報,我莫聲谷枉居『武當七俠』之名。」嗆啷一聲,長劍出鞘,太陽照耀
下劍光閃閃,擺了一招「萬岳朝宗」的姿式。這是武當弟子和長輩動手過招時的起手
式,莫聲谷雖然怒氣勃勃,但此時早已是武林中極有身份的高手,在眾目 睽睽之
下,一舉一動自不能失了禮數。
殷天正嘆了口氣,臉上閃過一陣黯然之色,緩緩的道:「老夫自小女死後,不願
再動刀劍。但若和武當諸俠空手過招,卻又未免托大不敬。」指著一個手執鐵棍的教
徒道:「借你的鐵棍一用。」那明教教徒雙手橫捧齊眉鑌鐵棍,走到殷天正身前,恭
恭敬敬的躬身呈上。殷天正接過鐵棍,雙手一拗,拍的一聲,那鐵棍登時斷為兩截。
旁觀眾人「哦」的一聲,都沒想到這老兒久戰之後,仍具如此驚人神力。
莫聲谷知他不會先行發招,長劍一起,使一招「百鳥朝鳳」,但見劍尖亂顫,霎
時間便如化為數十個劍尖,罩住敵人中盤,這一招雖然厲害,但仍是彬彬有禮的劍
法。
殷天正左手斷棍一封,說道:「莫七俠不必客氣。」右手斷棍便斜砸過去。
數招一過,旁觀眾人群情聳動,但見莫聲谷劍走輕靈,光閃如虹,吞吐開闔之
際,又飄逸,又凝重,的是名家風範。殷天正的兩根斷鐵棍本已笨重,招數更是呆
滯,東打一棍,西砸一棍,當真不成章法,但有識之士見了,卻知他大智若愚,大巧
若拙,實已臻武學中的極高境界。他腳步移動也極緩慢,莫聲谷卻縱高伏低、東奔西
閃,只在一盞茶時分,已接連攻出六十餘招凌厲無倫的殺手。
再鬥數十合後,莫聲谷的劍招越來越快。崑崙、峨嵋諸派均以劍法見長,這幾派
的弟子見莫聲谷一柄長劍上竟生出如許變化,心下都暗暗欽服:「武當劍法果然名不
虛傳,今日裡大開眼界。」可是不論他如何騰挪劈刺,總是攻不進殷天正兩根鐵棍所
嚴守的門戶之內。莫聲谷心想:「這老兒連敗華山、少林三名高手,又和四哥對耗內
力,我已是跟他相鬥的第五人,早就佔了不少便宜,若不再勝,師門顏面何
存?」猛地裡一聲清嘯,劍法忽變,那柄長劍竟似成了一條軟帶,輕柔曲折,飄忽不
定,正是武當派的七十二招「繞指柔劍」。
旁觀眾人看到第十二、三招時,忍不住齊聲叫起好來。這時殷天正已不能守拙馭
巧,身形遊走,也展開輕功,跟他以快打快。突然間莫聲谷長劍破空,疾刺殷天正胸
膛,劍到中途,劍尖微顫,竟然彎了過去,斜刺他右肩。這路「繞指柔劍」全仗以渾
厚內力逼彎劍刃,使劍招閃爍無常,敵人難以擋架。殷天正從未見過這等劍法,急忙
沉肩相避,不料錚的一聲輕響,那劍反彈過來,直刺入他左手上臂。殷天正右臂一
伸,不知如何,竟爾陡然間長了半尺,在莫聲谷手腕上一拂,挾手將他長劍奪過,左
手已按住他「肩貞穴」。
白眉鷹王的鷹爪擒拿手乃百餘年來武林一絕,當世無雙無對。莫聲谷肩頭落入他
的掌心,他五指只須運勁一捏,莫聲谷的肩頭非碎成片片、終身殘廢不可。武當諸俠
大吃一驚,待要搶出相助,其勢卻已不及。
殷天正嘆了口氣,說道:「一為之甚,其可再乎?」放開了手,右手一縮,拔出
長劍,左臂上傷口鮮血如泉湧出。他向長劍凝視半晌,說道:「老夫縱橫半生,從未
在招數上輸過一招半式。好張三丰,好張真人!」他稱揚張三丰,那是欽佩他手創的
七十二招「繞指柔劍」神妙難測,自己竟然擋架不了。
莫聲谷呆在當地,自己雖然先贏一招,但對方終究是有意的不下殺手,沒損傷自
己,怔了片刻,便道:「多蒙前輩手下留情。」殷天正一言不發,將長劍交還給他。
莫聲谷精研劍法,但到頭來手中兵刃竟給對方奪去,心下羞愧難當,也不接劍,便即
退下。
張無忌輕輕撕下衣襟,正想上去給外公裹傷,忽見武當派中又步出一人,黑鬚垂
胸,卻是武當七俠之首的宋遠橋,說道:「我替老前輩裹一裹傷。」從懷中取出金創
藥,給殷天正敷在傷口之上,隨即用帕子紮住。天鷹教和明教的教眾見宋遠橋一臉正
氣,料想他以武當七俠之首的身份,絕不會公然下毒加害。殷天正說了聲:「多
謝!」更是坦然不疑。
張無忌大喜,心道:「宋師伯給我外公裹傷,想是感激他不傷莫七叔,兩家就此
和好了。」那知宋遠橋裹好傷後,退開一步,長袖一擺,說道:「宋某領教老前輩的
高招!」
這一著大出張無忌意料之外,忍不住叫道:「宋大......宋大俠,用車輪戰打他
老人家,這不公平!」
這一言出口,眾人的目光都射向這衣衫襤褸的少年。除了峨嵋派諸人,以及宋青
書、殷梨亭、楊逍、說不得等少數人之外,誰都不知他的來歷,均感愕然。
宋遠橋道:「這位小朋友的話不錯。武當派和天鷹教之間的私怨,今日暫且擱下
不提。現下是六大派和明教一決生死存亡的關頭,武當派謹向明教討戰。」
殷天正眼光緩緩移動,看到楊逍、韋一笑、彭和尚等人全身癱瘓,天鷹教和五行
旗下的高手個個非死即傷,自己兒子殷野王伏地昏迷,生死未卜,明教和天鷹教之
中,除自己之外,再無一個能抵擋得住宋遠橋的拳招劍法,可是自己連戰五個高手之
餘,已是真氣不純,何況左臂上這一劍受傷實是不輕。
殷天正微微一頓之間,崆峒派中一個矮小的老人大聲說道:「魔教已然一敗塗
地,再不投降,還待怎的?空智大師,咱們這便去毀了魔教三十三代教主的牌位
罷!」
少林寺方丈空聞大師坐鎮嵩山本院,這次圍剿明教,少林弟子由空智率領。各派
敬仰少林派在武林中的聲望地位,便舉他為進攻光明頂的發號施令之人。
空智尚未答言,只聽華山派中一人叫道:「什麼投降不投降?魔教之眾,今日不
能留下一個活口。除惡務盡,否則他日死灰復燃,又必為害江湖。魔崽子們!見機的
快快自刎,免得大爺們動手。」
殷天正暗暗運氣,但覺左臂上劍傷及骨,一陣陣作痛,素知宋遠橋追隨張三丰最
久,已深得這位不世出的武學大師真傳,自己神完氣足之時和他相鬥,也是未知鹿死
誰手,何況此刻?但明教眾高手或死或傷,只剩下自己一人支撐大局,只有拼掉這條
老命了,自己死不足惜,所可惜者一世英名,竟在今日斷送。
只聽宋遠橋道:「殷老前輩,武當派和天鷹教仇深似海,可是我們卻不願乘人之
危,這場過節,盡可日後再行清算。我們六大派這一次乃是衝著明教而來。天鷹教已
脫離明教,自立門戶,江湖上人人皆知。殷老前輩何必淌這場渾水?還請率領貴教人
眾,下山去罷!」
武當派為了俞岱巖之事,和天鷹教結下極深的樑子,此事各派盡皆知聞,這時聽
宋遠橋竟然替天鷹教開脫,各人盡皆驚訝,但隨即明白宋遠橋光明磊落,不肯撿這現
成便宜。
殷天正哈哈一笑,說道:「宋大俠的好意,老夫心領。老夫是明教四大護教法王
之一,雖已自樹門戶,但明教有難,豈能置身事外?今日有死而已,宋大俠請進招
罷!」說著踏上一步,雙掌虛擬胸前,兩條白眉微微顫動,凜然生威。
宋遠橋道:「既然如此,得罪了!」說罷左手一揚,右掌抵在掌心,一招「請手
式」揮擊出去,乃是武當派拳法中晚輩和長輩過招的招數。
殷天正見他彎腰弓背,微有下拜之態,便道:「不必客氣。」雙手一圈,封在心
口。依照拳理,宋遠橋必當搶步上前,伸臂出擊,那知他伸臂出擊是一點不錯,卻沒
搶步上前,這拳打出,竟和殷天正的身子相距一丈有餘。
殷天正一驚:「難道他武當拳術如此厲害,竟已練成了隔山打牛的神功?」當下
不敢怠慢,運起內勁,右掌揮出,抵擋他的拳力。
不料這一掌揮出,前面空空盪盪,並未接到什麼勁力,不由得心中大奇。只聽宋
遠橋道:「久仰老前輩武學深湛,家師也常稱道。但此刻前輩已力戰數人,晚輩卻是
生力,過招之際太不公平。咱們只較量招數,不比膂力。」一面說,一面踢出一腿。
這一腿又是虛踢,離對方身子仍有丈許之地,但腳法精妙,方位奇特,當真匪夷所
思,倘是近身攻擊,可就十分難防。殷天正讚道:「好腳法!」以攻為守,揮拳
搶攻。宋遠橋側身閃避,還了一掌。
霎時之間,但見兩人拳來腳往,鬥得極是緊湊,可是始終相隔丈許之地。雖然招
不著身,一切全是虛打,但他二人何等身份,那一招失利、那一招佔先,各自心知。
兩人全神貫注,絲毫不敢怠忽,便和貼身肉搏無異。
旁觀眾人不少是武學高手,只見宋遠橋走的是以柔克剛的路子,拳腳出手卻是極
快,殷天正大開大闔,招數以剛為主,也絲毫沒慢了。兩人見招拆招,忽守忽攻,似
乎是分別練拳,各打各的,其實是鬥得激烈無比。
張無忌初看殷天正和張松溪、莫聲谷兩人相鬥時,關懷兩邊親人的安危,並沒怎
麼留神雙方出招,這時見殷天正和宋遠橋隔得遠遠的相鬥,知道只有勝負之分,卻無
死傷之險,這才潛心察看兩人的招數。看了半晌,見兩人出招越來越快,他心下卻越
來越不明白:「我外公和宋大伯都是武林中一流高手,但招數之中,何以竟存著這許
多破綻?外公這一拳倘若偏左半尺,不就正打中宋大伯的胸口?宋大伯這 一抓若
再遲出片刻,那不恰好拿到了我外公左臂?難道他二人故意相讓?可是瞧情形又不像
啊。」
其實殷天正和宋遠橋雖然離身相鬥,招數上卻絲毫不讓。張無忌學會乾坤大挪移
心法後,武學上的修為已比他們均要勝了一籌。但說殷、宋二人的招數中頗有破綻,
卻又不然。張無忌不知自己這麼想,只因身負九陽神功之故,他所設想的招數雖能克
敵制勝,卻決不是比殷、宋二人更妙更精,常人更萬萬無法做到。正如飛禽見地下獅
虎搏鬥,不免會想:「何不高飛下撲,可制必勝?」殊不知獅虎在百獸之中雖然最為
兇猛厲害,要高飛下撲,卻是力所不能。張無忌見識未夠廣博,一時想不到其中的緣
故。
忽見宋遠橋招數一變,雙掌飛舞,有若絮飄雪揚,軟綿綿不著力氣,正是武當派
的「綿掌」。殷天正呼喝一聲,打出一拳。兩人一以至柔,一以至剛,各逞絕技。
鬥到分際,宋遠橋左掌拍出,右掌陡地裡後發先至,跟著左掌斜穿,又從後面搶
了上來。殷天正見自己上三路全被他掌勢罩住,大吼一聲,雙拳「丁甲開山」,揮擊
出去。兩人雙掌雙拳,便此膠在空中,呆呆不動。拆到這一招時,除了比拼內力,已
無他途可循。兩人相隔一丈以外,四條手臂虛擬鬥力之狀,此時看來似乎古怪,但是
近身真鬥,卻已面臨最為兇險的關頭。
宋遠橋微微一笑,收掌後躍,說道:「老前輩拳法精妙,佩服佩服!」殷天正也
即收拳,說道:「武當拳法,果然冠絕今古。」兩人說過不比內力,鬥到此處,無法
再行繼續,便以和局收場。
武當派中尚有俞蓮舟和殷梨亭兩大高手未曾出場,只見殷天正臉頰脹紅,頭頂熱
氣裊裊上升,適才這一場比試雖然不耗內力,但對手實在太強,卻已是竭盡心智,眼
見他已是強弩之末,俞殷二俠任何一人下場,立時便可將他打倒,穩享「打敗白眉鷹
王」的美譽。俞蓮舟和殷梨亭對望一眼,都搖了搖頭,均想:「乘人之危,勝之不
武。」
他武當二俠不欲乘人之危,旁人卻未必都有君子之風,只見崆峒派中一個矮小老
者縱身而出,正是適才高叫焚燒明教歷代教主牌位之人,輕飄飄的落在殷天正面前,
說道:「我姓唐的跟你殷老兒玩玩!」說話的語氣極是輕薄。
殷天正向他橫了一眼,鼻中一哼,心道:「若在平時,崆峒五老如何在殷某眼
下?今日虎落平陽被犬欺,殷某一世英名,若是斷送在武當七俠手底,那也罷了,可
萬萬不能讓你唐文亮豎子成名!」雖然全身骨節酸軟,只盼睡倒在地,就此長臥不
起,但胸中豪氣一生,下垂的兩道白眉突然豎起,喝道:「小子,進招罷!」
唐文亮瞧出他內力已耗了十之八、九,只須跟他鬥得片刻,不用動手,他自己就
會跌倒,當下雙掌一錯,搶到殷天正身後,發拳往他後心擊去。殷天正斜身反勾,唐
文亮已然躍開,他腳下靈活之極,猶如一隻猿猴,不斷的跳躍。鬥了數合,殷天正眼
前一黑,喉頭微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再也站立不定,一跤坐倒。
唐文亮大喜,喝道:「殷天正,今日叫你死在我唐文亮拳下!」
張無忌只見唐文亮縱起身子,凌空下擊,正要飛身過去救助外公,卻見殷天正右
手斜翻,姿式妙到巔毫,正是對付敵人從上空進攻的一招殺手,眼看兩人處此方位之
下,唐文亮已然無法自救。果然聽得喀喀兩響,唐文亮雙臂已被殷天正施展「鷹爪擒
拿手」折斷,跟著又是喀喀兩響,連兩條大腿骨也折斷了,砰的一響,摔在數尺之
外。他四肢骨斷,再也動彈不得。旁觀眾人見殷天正於重傷之餘仍具如此神威,
無不駭然。
崆峒五老中的第三老唐文亮如此慘敗,崆峒派人人臉上無光,眼見唐文亮躺在殷
天正身畔,只因相距過近,竟然無人敢上前扶他回來。過了半晌,崆峒派中一個弓著
背脊的高大老人重重踏步而出,右足踢起一塊石頭,直向殷天正飛去,口中喝道:
「白眉老兒,我姓宗的跟你算算舊帳。」這人是崆峒五老中的第二老,名叫宗維俠。
他說「算算舊帳」,想是曾吃過殷天正的虧。
這塊石頭飛去,禿的一聲,正中殷天正的額角,立時鮮血長流。這一下誰都大吃
一驚,宗維俠踢這塊石頭過去,原也沒想能擊中他,那知殷天正已是半昏半醒,沒能
避讓。當此情勢之下,宗維俠上前只須輕輕一指,便能致他於死地。
但見宗維俠提起右臂,踏步上前,武當派中走出一人,身穿土布長衫,神情質
樸,卻是二俠俞蓮舟,身形微晃,攔在宗維俠身前,說道:「宗兄,殷教主已身受重
傷,勝之不武,不勞宗兄動手。殷教主跟敝派過節極深,這人交給小弟罷。」
宗維俠道:「什麼身受重傷?這人最會裝死,適才若不是他故弄玄虛,唐三弟那
會上他這惡當。俞二俠,貴派和他有樑子,兄弟跟這老兒也有過節,讓我先打他三拳
出氣。」
俞蓮舟不願殷天正一世英雄,如此喪命,又想到了張翠山與殷素素,說道:「宗
兄的七傷拳天下聞名,殷教主眼下是這般模樣,怎還禁得起宗兄的三拳?」
宗維俠道:「好!他折斷我唐三弟四肢,我也打斷他四肢便了。這叫做眼前報,
還得快!」他見俞蓮舟兀自猶豫,大聲說道:「俞二俠,咱們六大派來西域之前立過
盟誓。今日你反迴護魔教的頭子嗎?」
俞蓮舟嘆了口氣,說道:「此刻任憑於你。回歸中原以後,我再領教宗二先生的
七傷拳神功。」宗維俠心下一凜:「這姓俞的何以一再維護於他?」他對武當派確是
頗有忌憚,但眾目睽睽之下,終不能示弱,當下冷笑道:「天下事抬不過一個理字。
你武當派再強,也不能恃勢橫行啊。」這幾句話隱隱然牽扯到了張三丰身上。
宋遠橋便道:「二弟,由他去罷!」俞蓮舟朗聲道:「好英雄,好漢子!」便即
退開。這「好英雄,好漢子」六個字,似乎是稱讚殷天正,又似乎是譏刺宗維俠的反
話。
宗維俠不願和武當派惹下糾葛,假裝沒聽見,一見俞蓮舟走開,便向殷天正身前
走去。
少林派空智大師大聲發令:「華山派和崆峒派各位,請將場上的魔教餘孽一概誅
滅了。武當派從西往東搜索,峨嵋派從東往西搜索,別讓魔教有一人漏網。崑崙派預
備火種,焚燒魔教巢穴。」他吩咐五派後,雙手合什,說道:「少林子弟各取法器,
誦念往生經文,替六派殉難的英雄、魔教教眾超度,化除冤孽。」
眾人只待殷天正在宗維俠一拳之下喪命,六派圍剿魔教的豪舉便即大功告成。
當此之際,明教和天鷹教教眾俱知今日大數已盡,眾教徒一齊掙扎爬起,除了身
受重傷無法動彈者之外,各人盤膝而坐,雙手十指張開,舉在胸前,作火燄飛騰之
狀,跟著楊逍念誦明教的經文:「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為善
除惡,惟光明故,喜樂悲歸塵土。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明教自楊逍、韋一笑、說不得諸人以下,天鷹教自李天垣以下,直至廚工夫役,
個個神態莊嚴,絲毫不以身死教滅為懼。
空智大師合什道:「善哉!善哉!」
俞蓮舟心道:「這幾句經文,想是他魔教教眾每當身死之前所要念誦的了。他們
不念自己身死,卻在憐憫眾人多憂多患,那實在是大仁大勇的胸襟啊。當年創設明教
之人,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只可惜傳到後世,反而變成了為非作歹的淵藪。」
張無忌在六大門派高手之前本心存畏懼,遲遲不敢挺身而出,待聽得空智下了盡
屠魔教人眾的號令,又見宗維俠徑自舉臂向外公走去,當下不暇多想,大踏步搶出,
擋在宗維俠身前,說道:「且慢動手!你如此對付一個身受重傷之人,也不怕天下英
雄恥笑嗎?」
這幾句話聲音清朗,響徹全場。各派人眾奉了空智大師的號令,本來便要分別出
手,突然聽到這幾句話,一齊停步,回頭瞧著他。
宗維俠見說話的是個衣衫襤褸的少年,絲毫不以為意。伸手推出,要將他推在一
旁,以便上前打死殷天正。
張無忌見他伸掌推到,便隨手一掌拍出。砰的一響,宗維俠倒退三步,待要站
定,豈知對方這一掌的掌力雄渾無比,仍是立足不定,幸好他下盤功夫紮得堅實,但
覺上身直往後仰,急忙右足在地下一點,縱身後躍,借勢縱開丈餘,落下地來時,這
股掌勢仍未消解,又踉踉蹌蹌的連退了七、八步,這才站定。這麼一來,他和張無忌
之間已相隔三丈以上。他心中驚怒莫名,旁觀眾人卻是大惑不解,都想:「宗維
俠這老兒在鬧什麼玄虛,怎地又退又躍,躍了又退,大搗其鬼?」便是張無忌自己,
也想不透自己這麼輕輕拍出一掌,何以竟有如許威力。
宗維俠一呆之下,登時醒悟,向俞蓮舟怒目而視,喝道:「大丈夫光明磊落,怎
地暗箭傷人?」他料定是俞蓮舟在暗中相助,多半還是武當諸俠一齊出手,否則單憑
一人之力,不能有這麼強猛的勁道。
俞蓮舟給他說得莫名其妙,反瞪他一眼,暗道:「你裝模作樣,想幹什麼?」
宗維俠大步上前,指著張無忌喝道:「小子,你是誰?」
張無忌道:「我叫曾阿牛。」一面說,一面伸掌貼在殷天正背心「靈台穴」上,
將內力源源輸入。他的九陽真氣渾厚之極,殷天正顫抖了幾下,便即睜開眼來,望著
這少年,頗感奇怪。張無忌向他微微一笑,加緊輸送內力。
片刻之間,殷天正胸口和丹田中閉塞之處已然暢通無阻,低聲道:「多謝小
友!」站起身來,傲然道:「姓宗的,你崆峒派的七傷拳有什麼了不起,我便接你三
拳!」
宗維俠萬沒想到這老兒竟會又是神完氣足的站起身來,眼著這個現成便宜是不易
撿的了,忌憚他「鷹爪擒拿功」的厲害,便道:「崆峒派的七傷拳既然沒什麼了不
起,你便接我三招七傷拳罷!」他盼望殷天正不使擒拿手,單是拳掌相對,比拼內
力,那麼自己以逸制勞,當可仗著七傷拳的內勁取勝。
張無忌聽他一再提起「七傷拳」三字,想起在冰火島的那天晚上,義父叫醒自
己,講述以七傷拳打死神僧空見之事,後來他叫自己背誦七傷拳的拳訣,還因一時不
能記熟,挨了他好幾個耳光。這時那拳訣在心中流動,當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要知
天下諸般內功,皆不逾九陽神功之藩蘺,而乾坤大挪移運勁使力的法門,又是集一切
武功之大成,一法通,萬法通,任何武功在他面前都已無秘奧可言。
只聽殷天正道:「別說三拳,便接你三十拳卻又怎地?」他回頭大聲向空智說
道:「空智大師,姓殷的還沒死,還沒認輸,你便出爾反爾,想要倚多取勝嗎?」
空智左手一揮,道:「好!大伙兒稍待片刻,又有何妨?」
原來殷天正上得光明頂後,見楊逍等人盡皆重傷,己方勢力單薄,當下以言語擠
住空智,不得仗著人多混戰。空智依著武林規矩,便約定逐一對戰。結果天鷹教各堂
各壇、明教五行旗,以及光明頂上楊逍屬下的雷電風雲四門中的好手,還是一個個非
死即傷,最後只剩下殷天正一人。但他既未認輸,便不能上前屠戮。
張無忌知道外公雖比先前好了些,卻萬萬不能運勁使力,他所以要接宗維俠的拳
招,只不過是護教力戰,死而後已,於是低聲道:「殷老前輩,待我來替你先接著,
晚輩不成之時,老前輩再行出馬。」
殷天正已瞧了他內力深厚無比,自己便在絕無傷勢之下,也是萬萬不及,但想自
己為教而死,理所當然,這少年不知有何干係,他本領再強,也決計敵不過對方敗了
一個又來一個、源源不絕的人手,到頭來還不是和自己一樣,重傷力竭,任人宰割,
如此少年英才,何必白白的斷送在光明頂上?當下問道:「小友是那一位門下,似乎
不是本教教徒,是嗎?」
張無忌恭恭敬敬的躬身說道:「晚輩不屬明教,不屬天鷹教,但對老前輩心儀已
久,今日和前輩並肩拒敵,乃是份所應當。」
殷天正大奇,正想再問,宗維俠又已踏上一步,大聲道:「姓殷的,我第一拳來
了。」
張無忌道:「殷老前輩說你不配跟他比拳,你先勝得過我,再跟他老人家動手不
遲。」
宗維俠大怒,喝道:「你這小子是什麼東西?我叫你知道崆峒派七傷拳的厲
害。」
張無忌尋思:「今日只有說明圓真這惡賊的奸詐陰謀,才能設法使雙方罷手,若
是單憑動手過招,我一人怎鬥得過六大門派這許多英雄?何況武當門下的眾師伯叔都
在此地,我又怎能跟他們為敵?」當下朗聲說道:「崆峒派七傷拳的厲害,在下早就
久仰了。少林神僧空見大師,不就是喪生在貴派七傷拳之下嗎?」
他此言一出,少林派群相聳動。那日空見大師喪身洛陽,屍身骨骼盡數震斷,外
表卻一無傷痕,極似是中了崆峒派「七傷拳」的毒手。當時空聞、空智、空性三僧密
議數日,認為崆峒派眼下並無絕頂高手,能打死練就了「金剛不壞體」神功的空見師
兄,雖然空見的傷勢令人起疑,但料想非崆峒派所能為。後來空智又曾率領子弟暗加
訪查,得知空見大師在洛陽圓寂之日,崆峒五老均在西南一帶。既然非五老所為,那
麼崆峒派中更無其他好手能對空見有絲毫損傷,因此便將對崆峒派所起的疑心擱下
了。何況當時洛陽客房外牆上寫著「成昆殺神僧空見於此牆下」十一個大字,少林派
後來查知冒名成昆做下無數血案的均是謝遜所為,那更是半點也沒疑惑了。眾高僧直
至此時聽了張無忌這句話,心下才各自一凜。
宗維俠怒道:「空見大師為謝遜惡賊所害,江湖上眾所周知,跟我崆峒派又有什
麼干係?」張無忌道:「謝前輩打死神僧空見,是你親眼瞧見的嗎?你是在一旁掠陣
嗎?是在旁相助嗎?」宗維俠心想:「這乞兒不像乞兒、牧童不似牧童的小子,怎地
跟我纏上了?多半是受了武當派的指使,要挑撥崆峒和少林兩派之間的不和。我倒要
小心應付,不可入了人家圈套。」因此他雖沒重視張無忌,還是正色答道:「空見神
僧喪身洛陽,其時崆峒五老都在雲南點蒼派柳大俠府上作客。我們怎能親眼見到當時
情景?」
張無忌朗聲道:「照啊!你當時既在雲南,怎能見到謝前輩害死空見大師?這位
神僧是喪生於崆峒派的七傷拳手下,人人皆知。謝前輩又不是你崆峒派的,你怎可嫁
禍於人?」
宗維俠道:「呸!呸!空見神僧圓寂之處,牆上寫著『成昆殺空見神僧於此牆
下』十一個血字。謝遜冒他師父之名,到處做下血案,那還有什麼可疑的?」
張無忌心下一凜:「我義父沒說曾在牆上寫下這十一個字。他一十三拳打死神僧
空見後,心中悲悔莫名,料來絕不會再寫這些示威嫁禍的字句。」當下仰天哈哈一
笑,說道:「這些字誰都會寫,牆上雖然有此十一個字,可有誰親眼見到謝前輩寫
的?我偏要說這十一個字是崆峒派寫的。寫字容易,練七傷拳卻難。」
他轉頭向空智說道:「空智大師,令師兄空見神僧確是為崆峒派的七傷拳所害,
是也不是?金毛獅王謝前輩卻並非崆峒派,是也不是?」
空智尚未回答,突然一名身披大紅袈裟的高大僧人閃身而出,手中金光閃閃的長
大禪仗在地下重重一頓,大聲喝道:「小子,你是那家那派的門下?憑你也配跟我師
父說話。」
這僧人肩頭拱起,說話帶著三分氣喘,正是少林僧圓音,當年少林派上武當山興
問罪之師,便是他力証張翠山打死少林弟子。張無忌其時滿腔悲憤,將這一幹人的形
相牢記於心,此刻一見之下,胸口熱血上沖,滿臉脹得通紅,身子也微微發抖,心中
不住說道:「張無忌,張無忌!今日的大事是要調解六大門派和明教的仇怨,千萬不
可為了一己私嫌,鬧得難以收拾。少林派的過節,日後再去算帳不遲。」雖然 心
中想得明白,但父母慘死的情狀,霎時間隨著圓音的出現而湧向眼前,不由得熱淚盈
眶,幾乎難以自制。
圓音又將禪仗重重在地下一頓,喝道:「小子,你若是魔教妖孽,快快引頸就
戮,否則我們出家人慈悲為懷,也不來難為於你,即速下山去罷!」他見張無忌的服
飾打扮絕非明教中人,又誤以為他竭力克制悲憤乃是心中害怕,是以有這幾句說話。
張無忌道:「貴派有一位圓真大師呢?請他出來,在下有幾句話請問。」
圓音道:「圓真師兄?他怎麼還能跟你說話?你快快退開,我們沒空閒功夫跟你
這野少年瞎耗。你到底是誰的門下?」他見張無忌適才一掌將名列崆峒五老的宗維俠
擊得連連倒退,料想他師父不是尋常人物,這才一再盤問於他,否則此刻屠滅明教正
大功告成之際,那裡還耐煩跟這來歷不明的少年糾纏。
張無忌道:「在下既非明教中人,亦非中原那一派的門下。這次六大門派圍攻明
教,實則是受了奸人的挑撥,中間存著極大的誤會,在下雖然年少,倒也得知其中的
曲折原委,斗膽要請雙方罷鬥,查明真相,誰是誰非,自可秉公判斷。」
他語聲一停,六大派中登時爆發出哈哈、呵呵、嘿嘿、嘩嘩、嘻嘻......各種各
樣大笑之聲。數十人同聲指斥:「這小子失心瘋啦,你聽他這麼胡說八道!」「他當
自己是什麼人?是武當派張真人嗎?少林派空聞神僧嗎?」「哈哈,哈哈!」「他發
夢得到了屠龍寶刀,成為武林至尊啦。」「他當咱們個個是三歲小孩兒,呵呵,我肚
子笑痛了!」「六大門派死傷了這許多人,魔教欠下了海樣深的血債,嘿嘿,他想三
言兩語,便將咱們都打發回去......」
峨嵋派中卻只有周芷若眉頭緊蹙,黯然不語。那日她和張無忌相認,知他便是昔
日漢水舟中的少年,心中便有念舊之意,後來又見他甘受她師父三掌,仗義相救銳金
旗人眾,對他更感欽佩,這時聽到他這番不自量力的言語,又見眾人大肆譏笑,不自
禁的心中難過。
張無忌站立當場,昂然四顧,朗聲說道:「只須少林派圓真大師出來,跟在下對
質幾句,他所安排下的奸謀便能大白於世。」這三句話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將出來,雖
在數百人的哄笑聲中,卻是人人聽得清清楚楚。六大派眾高手心下都是一凜,登時便
將對他輕視之心收起了幾分,均想:「這小子年紀輕輕,內功怎地如此了得?」
圓音待眾人笑聲停歇,氣喘吁吁的道:「臭小子恁地奸猾,明知圓真師兄已不能
跟你對質,便指名要他相見?你何以不叫武當派的張翠山出來對質?」
他最後一句話一出口,空智立時便喝:「圓音,說話小心!」但華山、崑崙、崆
峒諸派中已有許多人大聲笑了出來。只有武當派的人眾臉有慍色,默不作聲。原來圓
音一隻右眼被殷素素在西子湖畔用暗器打瞎,始終以為是張翠山下的毒手,一生耿耿
於心。
張無忌聽他辱及先父,怒不可遏,大聲喝道:「張五俠的名諱是你亂說得的嗎?
你......你......」圓音冷笑道:「張翠山自甘下流,受魔教妖女迷惑,便遭好色之
報......」
張無忌心中一再自誡:「今日主旨是要使兩下言和罷鬥,我萬萬不可出手傷
人。」但一聽到這幾句話,那裡還忍耐得住?縱身而前,左手探出,已抓住圓音後腰
提了起來,右手搶過他手中禪仗,橫過杖頭,便要往他頭頂擊落。圓音被他這麼一
抓,有如雛雞落入鷹爪,竟無半分抵禦之力。
少林僧隊中同時搶出兩人,兩根禪杖分襲張無忌左右,那是武學中救人的高明法
門,所謂「圍魏救趙」,襲敵之所不得不救,便能解除陷入危境的伙伴。搶前來救的
兩僧正是圓心、圓業。張無忌左手抓著圓音,右手提著禪杖,一躍而起,雙足分點圓
心、圓業手中禪杖,只聽得嘿嘿兩聲,圓心和圓業同時仰天摔倒。幸好兩僧武功均頗
不凡,臨危不亂,雙手運力急挺,那兩條數十斤重的鍍金鑌鐵禪杖才沒反彈過來,打
在自己身上。
眾人驚呼聲中,只見張無忌抓著圓音高大的身軀微一轉折,輕飄飄的落地。六大
派中有七、八個人叫了出來:「武當派的『梯雲縱』!」
張無忌自幼跟著父親及太師父、諸師伯叔,於武當派武功雖只學過一套入門功夫
的三十二勢「武當長拳」,但所見所聞畢竟不少,這時練成乾坤大挪移神功,不論那
一家那一派的武功都能取而為用。他對武當派的功夫耳濡目染,親炙最多,突然間不
加思索的使用出來之時,自然而然的便使上了這當世輕功中最著名的「梯雲縱」。俞
蓮舟、張松溪等要似他這般縱起,再在空中輕輕迴旋數下,原亦不難,姿式之圓熟飄
逸,尤有過之,但要一手抓一個胖大和尚,一手提一根沉重禪杖,仍要這般身輕如
燕,卻萬萬無法辦到。
少林諸僧見這時和他相距已七、八丈遠,眼見圓音給他抓住了要穴,全不動彈,
他只須挺起禪杖,立時便能將圓音打得腦漿迸裂,要在這一瞬之間及時衝上相救,決
難辦到。唯一的法門是發射暗器,但張無忌只須舉起圓音的身子一擋,借刀殺人,反
而害了他的性命。雖有空智、空性這等絕頂高手在側,但以變起倉卒,任誰也料不到
這少年有如此身手,竟被他攻了個措手不及。只見他咬牙切齒,滿臉仇恨之心,
高高舉起了禪杖,眾少林僧有的閉了眼睛不忍再看,有的便待一擁而上為圓音復仇。
那知張無忌舉著禪杖的手並不落下,似乎心中有什麼事難以決定,但見他臉色漸
轉慈和,慢慢的將圓音放下地來。
原來在這一瞬之間,他已克制了胸中怒氣,心道:「倘若我打死打傷了六大派中
任誰一人,我便成為六大派的敵人,就此不能作居間的調人。武林中這場兇殺,再也
不能化解,那豈不是正好墮入成昆這奸賊的計中?不管他們如何罵我辱我、打我傷
我,我定當忍耐到底,這才是真正為父母及義父復仇雪恨之道。」他想通了這節,便
即放下圓音,緩緩說道:「圓音大師,你的眼睛不是張五俠打瞎的,不必如此記恨。
何況張五俠已自刎身死,什麼冤仇也該化解了。大師是出家人,四大皆空,何必對舊
事如此念念不忘?」
圓音死裡逃生,呆呆的瞧著張無忌,說不出話來,見他將自己禪杖遞了過來,自
然而然的伸手接過,低頭退開,隱隱覺得自己這些年來滿懷怨憤,未免也有不是。
少林諸高僧、武當諸俠聽了張無忌這幾句話,都不由得暗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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