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排難解紛當六強】
宗維俠見張無忌擒釋園音,舉重若輕,不禁大為驚訝,但既已身在場中,豈能
就此示弱退下?大聲道:「姓張的,你來強行出頭,到底受了何人指使?張無忌
道:」我只盼望六大派和明教罷手言和,並無誰人指使在下。」宗維俠道:「哼,
要我們跟魔教罷手言和,難上加難。這姓殷的老賊欠了我三記七傷拳,先讓我打了
再說。」說著捋起了衣袖。
張無忌道:「宗前輩開口七傷拳,閉口七傷拳,依晚輩之見,宗前輩的七傷拳
還沒練得到家。人身五行,心屬火,肺屬金,腎屬水,脾屬土,肝屬木,再加陰陽
二氣,一練七傷,七者皆傷。這七傷拳的拳功每深一層,自身內臟便多受一層損
害,實則是先傷己,再傷敵。幸好宗前輩練這路拳法的時日還不算太久,尚有救
藥。」
宗維俠聽他這幾句話,的的確確是「七傷拳譜」的總綱。拳譜中諄諄告誡,若
非內功練到氣走諸穴,收發自如的境界,萬萬不可練此拳術。但這門拳術是崆峒派
鎮山絕技,宗維俠一到內功有成,便即試練,一練之下,立覺拳中威力無窮,既經
陷溺,便難以自休,早把拳譜總綱中的話拋諸腦後。何況崆峒五老人人皆練,自己
身居五老,焉可後人?這時聽張無忌說起,才凜然一驚,問道:「你怎麼又知道
了?」
張無忌不答他的問話,卻道:「宗前輩請試按肩頭雲門穴,是否有輕微隱痛?
雲門穴屬肺,那是肺脈傷了。你上臂青靈穴是否時時麻癢難當?青靈穴屬心,那是
心脈傷了。你腿上無裡穴是否每逢陰雨,便即酸痛,無裡穴屬肝,那是肝脈傷了。
你越練下去,這些徵像便越厲害,再練得八、九年,不免全身癱瘓。」
宗維俠凝神聽著他的說話,額頭上的汗珠一滴滴的滲了出來。原來張無忌經謝
遜傳授,精通七傷拳的拳理,再加他深研醫術,明白損傷經脈後的征狀,說來竟絲
毫不錯。宗維俠這幾年身上確有這些毛病,只是病況非重,心底又暗自害怕,一味
的諱病忌醫,這時聽他一一指明,不由得臉上變色,過了良久,才道:「你......你
怎知道?」
張無忌淡淡一笑,說道:「晚輩略明醫理,前輩若是信得過時,待此間事情一
了,晚輩可設法給你驅除這些病症。只是七傷拳有害無益,不能再練。」
宗維俠強道:「七傷拳是我崆峒絕技,怎能說有害無益?當年我掌門師祖木靈
子以七傷拳威震天下,名揚四海,壽至九十一歲,怎麼說會損害自身?你這不是胡
說八道嗎?」
張無忌道:「木靈子前輩想必內功深湛,自然能練,不但無害,反而強壯肝
腑。依晚輩之見,宗前輩的內功如不到那個境界,若要強練,只怕終歸無用。」
宗維俠是崆峒名宿,雖知他所說的不無有理,但在各派高手之前,被這少年指摘本
派的鎮山絕技無用,如何不惱?大聲喝道:「憑你也配說我崆峒絕技有用無用。你說
無用,那就來試試。」張無忌淡淡一笑,說道:「七傷拳自是神妙精奧的絕技,拳力
剛中有柔,柔中有剛,七般拳勁各不相同,吞吐閃爍,變幻百端,敵手委實難防難
擋......」宗維俠聽他贊譽七傷拳的神妙,說來語語中肯,不禁臉露微不住點頭,卻
聽他繼續說道:「......晚輩只是說內功修為倘若不到,那便練之有害無益。」
周芷若躲在眾師姊身後,側身瞧著張無忌,見他臉上尚帶少年人的稚氣,但勉
強裝作見多識廣的老成模樣,這般侃侃而談,教訓崆峒五老中的二老宗維俠,不免
顯得有些可笑,又不自禁的為他發愁。崆峒派中年輕性躁的弟子聽張無忌說話漸漸
無禮,忍不住便要開口呼叱,然見宗維俠容色嚴肅,對這少年的言語凝神傾聽,又
把衝到口邊的叱罵聲縮了回去。
宗維俠道:「依你說來,我的內功是還沒到家了?」張無忌道:「前輩的內功
到不到家,晚輩不敢妄言。不過前輩練這七傷拳既然傷了自身,那麼不練也罷......
」
他剛說到這裡,忽聽得身後一人暴喝:「二哥跟這小子囉嗦些什麼?他瞧不起
咱們的七傷拳,便讓他吃我一拳,嚐嚐滋味。」那人聲止拳到,出手既快且狠,呼
呼風響,一拳對準了張無忌背上的靈台穴直擊而至。
張無忌明知身後有人來襲,卻不理會,對宗維俠道:「宗前輩......」
猛聽得鐵鏈蒼啷聲響,搶出一人,嬌聲叱道:「你暗施偷襲!」伸鏈往那人頭
上套去,正是小昭。那人左手一翻,格開鐵鏈,砰的一拳,已結結實實打在張無忌
背上。這拳正中靈台穴,張無忌卻似全無知覺,對小昭微笑道:「小昭,不用擔心,
這樣的七傷拳不會有好大用處。」小昭吁了口氣,雪白的臉轉為暈紅,低聲道:「我
倒忘了你已練......」說到這裡,忙即住口,拖著鐵鏈退了開去。
張無忌轉過身來,見偷襲之人是個大頭瘦身的老者。這人是崆峒五老中位居第
四的常敬之。他一拳命中對方要穴,見張無忌渾如不覺,大感詫異,衝口而出:
「你......你已練成『金剛不壞體』神功,那麼是少林派的了?」張無忌道:「在下
不是少林派的弟子......」常敬之知道凡是護身神功,全仗一股真氣凝聚,一開口說
話,真氣即散,不等他住口,又出拳打去,砰的一聲,這一次是打在胸口。
張無忌笑道:「我原說『七傷拳』若無內功根柢,並不管用。你若不信,不妨
再打一拳試試。」常敬之拳出如風,砰砰接連兩拳。這前後四拳,明明都打在對方
身上,但張無忌笑嘻嘻的受了下來,竟似不關痛癢,四招開碑裂石的重手,在他便
如清風拂體,柔絲撫身。
常敬之外號叫做「一拳斷岳」,雖然誇大,但拳力之強,老一輩武林人士向來
知名。眾人見他連出四拳,全成了白費力氣,無不震驚。崑崙派和崆峒派素來不
睦,這次雖然聯手圍攻明教,但雙方互有心病,崑崙派中便有人冷冷的叫道:「好
一個『一拳斷岳』啊!」又有人道:「那麼四拳便斷什麼?」幸好常敬之一張臉膛
本來黑黝黝地,雖然脹得滿臉通紅,倒也不大刺眼。
宗維俠拱手道!「曾少兄神功,佩服,佩服!能讓老朽領教三招麼?」他知自
己七傷拳的功力比常敬之深得多,老四不成,自己未必便損不了對方。
張無忌道:「崆峒派絕技七傷拳,倘若當真練成了,實是無堅不摧。少林派空
見神僧身具『金剛不壞體』神功,尚且命喪貴派的『七傷拳』之下,在下武功萬萬
不及空見神僧,又如何能擋?但眼下勉力接你三拳,想也無妨。」言下之意是說,
七傷拳本是好的,不過你還差得遠呢。
宗維俠無暇去理會他的言外之意,暗運幾口真氣,跨上一步,臂骨格格作響,
劈的一聲,一拳打在張無忌胸口。拳面和他胸口相碰,突覺他身上似有一股極強的
粘力,一時縮不回來,大驚之下,更覺有股柔和的熱力從拳面直傳入自己丹田,胸
腹之間感到說不出的舒服。他一呆之下,縮回手臂,又發拳打去。這次打中對方小
腹,只覺震回來的力道強極,他退了一步,這才站定,運氣數轉,重又上前,挺拳
猛擊。
常敬之站在張無忌身側,見宗維俠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似已受了內傷,待他第
三拳打出時,跟著也是一拳。宗維俠擊前胸,常敬之打後背,雙拳前後夾攻,皆是
勁力凌厲非凡。那知兩人拳力到時,便如打在空虛之處,兩股強勁的拳力霎時之間
均被化解得無影無蹤。
常敬之明知以自己的身份地位,首次偷襲已大為不妥,但勉強還可說因對方出
言侮辱崆峒絕技,以致怒氣無法抑制,這第二次偷襲,卻明明是下流卑鄙的行徑了。
他本想合兩人七傷拳的威力,自可一舉將這少年斃於拳下,只要將他打死,縱然旁人
事後有甚閒言閒語,但自己總是為六大派除去了一個礙手礙腳的傢伙,立下一場功
勞。那知拳鋒甫著敵身,勁力立消於無形,何以竟會這樣,當真摸不著半點頭腦,只
不過右手還是伸上頭去,搔了幾下。
張無忌對宗維俠微笑道:「前輩覺得怎樣?」
宗維俠一愕,躬身拱手,恭恭敬敬的道:「多謝曾少俠以內力為在下療傷,曾
少俠神功驚人固不必說,而這番以德報怨的大仁大義,在下更是感激不盡。」
他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大為驚訝。旁人自不知張無忌在宗維俠連擊他三拳之際,
運出九陽真氣,送入他的體內,時刻雖短,一瞬即過,但那九陽真氣渾厚強勁,宗維
俠已然受用不淺。他知若非常敬之在張無忌身後偷襲,那麼第三拳上所受的好處將遠
不止此。
張無忌道:「大仁大義四字,如何克當?宗前輩此刻奇經八脈都受劇震,最好
立即運氣調息,那麼練七傷拳時所積下來的毒害,當可在兩三年內逐步除去。」
宗維俠自己知道自身毛病,拱手道:「多謝,多謝!」當即退在一旁,坐下運
功,明知此舉甚為不雅,頗失觀瞻,但有關生死安危,別的也顧不得了。
張無忌俯下身來,接續唐文亮的斷骨,對常敬之道:「拿些回陽五龍膏給我。」
常敬之從身邊取了出來給他。張無忌道:「請去向武當派討一服三黃寶臘丸,向華山
派討一些玉真散來。」常敬之依言討到,遞了給他。張無忌道:「貴派的回陽五龍膏
中,所用草烏是極好的;武當派三黃寶臘丸中的麻黃,雄黃,藤黃三黃甚是有用,再
加上玉真散,唐前輩調養兩個月後,四肢當能完好如初。」說著續骨敷藥,片刻間整
治完畢。
武林各派均有傷科秘藥,各有各的靈效,胡青牛醫書中寫得明明白白。張無忌
料想六大派圍攻明教,自是各有攜帶在身。但旁觀的人卻愈看愈奇,張無忌接骨手
法之妙,非任何名醫可及,那是不必說了,何以各派攜有何種藥物,他也似一清二
楚?常敬之抱起唐文亮,神色尷尬的退了下去。唐文亮突然叫道:「姓曾的,你治
好我的斷骨,唐文亮十分感激,日後自當補報。可是崆峒派和魔教仇深似海,豈能
憑你這一點小恩小惠,便此罷手?你要勸架,我們是不聽的。你若說我忘恩負義,
盡可將我四肢再折斷了。」
眾人一聽,均想,「同是崆峒耄耆宿,這唐文亮卻比常敬之有骨氣得多了。」
張無忌道:「依唐前輩說來,如何才能聽在下的勸解?」
唐文亮道:「你露一手武功,倘若崆峒派及你不上,那才無話可說。」
張無忌道:「崆峒派高手如雲,晚輩如何及得上?不過晚輩不自量力,定要做
這和事佬,只好拼命一試。」四下一望,見廣場東首有株高達三丈有餘的大松樹,
枝椏四出,亭亭如蓋,便緩步走了過去,朗聲道:「晚輩學過貴派的一些七傷拳
法,倘若練得不對,請崆峒派各位前輩切莫見笑。」各派人眾聽了,盡皆詫異:
「這小子原來連崆峒派的七傷拳也會,那是從何處學來啊?」只聽他朗聲念道:
「五行之氣調陰陽,損心傷肺摧肝腸,藏離精失意恍惚,三焦齊逆兮魂魄飛揚!」
別派各人聽道,那也罷了。崆峒五老聽到他高吟這四句似歌非歌,似詩非詩的
拳訣,卻無不凜然心驚。這正是七傷拳的總訣,乃崆峒派的不傳之秘,這少年如何
知道?他們一時之間,怎想得到謝遜將七傷拳譜搶去後,傳給了他。
張無忌高聲吟罷,走上前去,砰的一拳擊出,突然間眼前青翠晃動,大松樹的
上半截平平飛出,轟隆一響,摔在兩丈之外,地上只留了四尺來長的半截樹幹,切
斷處甚是平整。
常敬之喃喃的道:「這......這可不是七傷拳啊!」七傷拳講究剛中有柔,柔中
有剛,這震斷大樹的拳法雖然威力驚人,卻顯是純剛之力。
他走近一看,不由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但見樹幹斷處脈絡盡皆震碎,正是七
傷拳練到最深時的功夫。
原來張無忌存心威壓當場,倘若單已七傷拳震碎樹脈,須至十天半月之後,松
樹枯萎,才顯功力,是以使出七傷拳勁力之後,跟著以陽剛猛勁斷樹。那正是效仿
當年義父謝遜在冰火島上震裂樹脈再以屠龍刀砍斷樹幹的手法。
只聽得喝采驚呼之聲,各派中此伏彼起,良久不絕。
常敬之道:「好!這果然是絕高明的七傷拳法,常某拜服!不過我要請教,曾
少俠這路拳法從何處學來?」張無忌微笑不答。唐文亮厲聲道:「金毛獅王謝遜現
在何處?還請曾少俠告知。」他心思較靈,已隱約猜到謝遜與眼前這少年之間當有
干係。
張無忌一驚:「啊喲不好,我炫示七傷拳功,卻把義父帶了出來。倘若言明了
跟義父之間的淵源,那是擺明和六大派為敵,這和事佬便作不成了。」當即說道:
「你道貴派失落七傷拳拳譜,罪魁禍首是金毛獅王嗎?錯了,錯了!那一晚崆峒山
青陽觀中奪譜激鬥,貴派有人中了混元功之傷,全身現出血紅斑點,下手之人,乃
是混元霹靂手成昆。」
當年謝遜赴崆峒山劫奪拳譜,成昆存心為明教多方樹敵,是以反而暗中相助,
以混元功擊傷唐文亮,常敬之二老。當時謝遜不知,後來經空見點破,這才明白。
這時張無忌心想成昆一生奸詐,嫁禍於人,我不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何
況這又不是說的假話。
唐文亮和常敬之疑心了二十餘年,這時經張無忌一提,均想原來如此,不由得
對望一眼,一時說不出話來。宗維俠道:「那麼請問曾少俠,這成昆現下到了何
處?」
張無忌道:「混元霹靂手成昆一心挑撥六大派和明教不和,後來投入少林門
下,法名圓真。昨晚他混入明教內堂,親口對明教首腦人物吐露此事。楊逍先生,
韋蝠王,五散人等皆曾聽聞。此事千真萬確,若有虛言,我是豬狗不如之輩,死後
萬劫不得超生。」
這幾句話朗朗說來,眾人盡皆動容。只有少林派僧眾卻一齊大嘩。只聽一人高
宣佛號,緩步而出,身披灰色僧袍,貌相威嚴,左手握了一串念珠,正是少林三大
神僧之一的空性。他步入廣場,說道:「曾施主,你如何胡言亂言,一再誣蔑我少
林門下?當此天下英雄之前,少林清名豈能容你隨口污辱?」
張無忌躬身道:「大師不必動怒,請圓真僧出來跟晚輩對質,便知真相。」
空性大師沉著臉道:「曾施主一再提及敝師侄圓真之名,你年紀輕輕,何以存
心如此險惡?」張無忌道:「在下是要請圓真和尚出來,在天下英雄之前分辨是非
黑白,怎地存心險惡了?」空性道:「圓真師侄是我空見師兄的入室弟子,佛學深
湛,除了這次隨眾遠征明教之外,多年來不出寺門一步,如何能是混元霹靂手成
昆?更何況圓真師侄為我六大派苦戰妖孽,力盡圓寂,他死後清名,豈容你......」
張無忌聽到「力盡圓寂」四字時,耳朵中嗡的一聲響,臉色登時慘白,空性以
後說什麼話,一句也沒有聽見,喃喃的道:「他......他當真死了嗎?決......決計
不會。」
空性指著西首一堆僧侶的屍首,大聲道:「你自己去瞧罷!」
張無忌走到這堆屍首之前,只見有一具屍體臉頰凹陷,雙目翻挺,果然便是投
入少林後化名圓真的混元霹靂手成昆,俯身探他鼻息,觸手處臉上肌肉冰涼,已然
死去多時。張無忌又悲又喜,想不到害了義父一世的大仇人,終於惡貫滿盈,喪生
於此,胸中熱血上湧,忍不住仰天哈哈大笑,叫道:
「奸賊啊奸賊,你一生作惡多端,原來也有今日。」
這幾下大笑聲震山谷,遠遠傳送出去,人人都是心頭一凜。
張無忌回過頭來,問道:「這圓真是誰殺死的?」空性側目斜睨,臉上猶似罩
著一層寒霜,並不答話。殷天正本已退在一旁,這時說道:「他和小兒野王比掌,
結果一死一傷。」
張無忌躬身道:「是!」心道:「想是圓真中了韋蝠王的寒冰綿掌後,受傷不
輕,我舅父的掌力也是非同小可,這才當場將他擊斃。舅父替我報了這場深仇,那
真是再好不過。」走到殷野王身旁,一搭他的脈息,知道性命無礙,便即寬心,說
道:「多謝前輩!」
空性在一旁瞧著,愈來愈怒,縱聲喝道:「小子,過來納命罷!」這幾個字轟
轟入耳,聲若雷震。張無忌愕然回頭,道:「怎麼?」空性大聲道:「你明知圓真
師侄已死,卻將一切罪過全都推在他的身上,如此惡毒,豈能饒你?老和尚今日要
開殺戒。你是自裁呢,還是非要老和尚動手不可?」
張無忌心下躊躇:「圓真伏誅,罪魁禍首遭了應得之報,原是極大喜事,可是
從此無人對質,真相反而不易大白,那便如何是好?」正自沉吟,空性踏上幾步,
右手向一頭頂抓將下來,這一抓自腕至指,伸得筆直,勁道凌厲已極。
殷天正喝道:「是龍爪手,不可大意!」
張無忌身形一側,輕飄飄的讓了開去。空性一抓不中,次抓隨至,這一招來勢
更加迅捷剛猛。張無忌斜身又向左側閃避。空性第三抓,第四抓,第五抓呼呼發
出,瞬息之間,一個灰袍僧人便似變成了一條灰龍,龍影飛空,龍爪急舞,將張無
忌壓制得無處躲閃。猛聽的嗤的一聲響,張無忌橫身飛出,右手衣袖已被空性抓在
手中,右臂裸露,現出長長五條血痕,鮮血淋漓而下。少林僧眾喝采聲中,卻夾雜
著一個少女的驚呼。
張無忌向驚呼聲來處瞧去,只見小昭神色驚恐,叫道:
「張公子,你......你小心了。」張無忌心中一動:「這小姑娘對我倒也真
好。」
空性一招得手,縱身而起,又撲將下來,威勢非凡。這路抓法快極狠極。張無
忌平生從未見過,一時無策抵禦,只得倒退躍開,這一抓便即落空。
空性龍爪手源源而出,張無忌又即縱身後退。兩人面對著面,一個撲擊,一個
後躍。空性連抓九下,盡皆落空。兩人始終相距兩尺有餘,雖然空性連續急攻,張
無忌未有還手餘地,但兩人輕功上的造詣,卻極明顯的分了高下。空性飛步上前,
張無忌卻是倒退後躍,其間難易相去實不可以道里計,空性始終趕他不上,腳下自
早已輸得一敗塗地。張無忌只須轉過身來奔出數步,立即便將他遙遙拋落在後了。
其實張無忌不須轉身,縱然倒退,也能擺脫對方的攻擊,他所以一直和空性不
接不離,始終相距在二、三尺間,乃在察看他龍爪手招數中的秘奧,看到第三十七
招時,只見他左手疾撲而前,使得又是第八招「拿雲式」。他第三十八招雙手自上
而下同抓,方位雖變,姿勢卻和第十二招「搶珠式」相同。這些招式的名稱,張無
忌自是一無所知,但出手姿勢,卻每一招都看得分明,記得清楚。
原來那龍爪手只有三十六招,要旨端在凌厲狠辣,不求變化繁多。空性中年之
時曾數逢大敵,但只要使出這龍爪手來,無不立占上風,總是在十二招以前便即取
勝,自第十三招起,只是自己平時練習,從未在臨敵時用過,這一次直使到第三十
六招,仍未能制服敵人,那是平生從所未有之事。到第三十七招時,已迫得變化前
招,尋思:「這小子不過輕功高明,身形靈便,一味東躲西閃而已,倘若當真拆
招,未必擋得了我十二招龍爪手。」
張無忌這時卻已看全了龍爪手三十六式抓法,其本身雖無破綻可尋,但乾坤大
挪移法卻能在對方如何拳招中造成破綻,只是心下躊躇:「此刻我便要取他性命,
亦已不難,但少林派威名赫赫,這位空性大師又是少林寺的三大耄宿之一,我若在
天下英雄之前將他打敗,少林派顏面何存?可是要不動聲色的叫他知難而退,這人
武功比崆峒諸老高明得太多,我可無法辦到。」正感為難之際,忽聽空性喝道:
「小子,你這是逃命,可不是比武!」
張無忌道:「要比武......」空性乘他開口說話而真氣不純之際,呼呼兩招攻
出。張無忌縱身飄開,口中說話繼續接了下去:「......也成,要是我贏得大師,那
便如何?」這幾句話中間語氣沒半點停頓,若是閉眼聽來,便跟心平氣和的坐著說
話一般無異,決不信他在說這三句話之間,已連續閃避了空性的五招快速進攻。
空性道:「你輕功固是極佳,但要在拳腳上贏得我,卻也休想。」張無忌道:
「過招比武,誰又能逆料勝敗?晚輩比大師年輕得多,武藝雖低,氣力上可占了便
宜。」空性厲聲道:「要是我在拳腳之上輸了給你,你要殺便殺,要剮便剮。」張
無忌道:「這個可不敢當!晚輩輸了,自當聽憑大師處分,不敢有半句異言。但若
僥倖勝得一招半式,便請少林派退下光明頂。」空性道:「少林派之事由我師兄作
主,我只管得自己。我不信這龍爪手拾掇不了你這小子。」
張無忌心念一動,已頭了主意,說道:「少林派龍爪手三十六招沒半點破綻,
乃天下擒拿法中的無上絕藝,只不過大師練得還有一點兒不大對。」空性怒道:
「好罷!你要是破解得了我得龍爪手,我立即回少林寺,終身不出寺門一步!」張
無忌道:「那也不必!」
兩人如此對答之際,四周眾人采聲如雷,越來越是響亮。
原來兩人口中說話,手腳身法卻絲毫不停,只有愈鬥愈快,但說話得語調和平
時一模一樣,絕無半點停頓氣促。當空性說「你輕功固是極佳」這句話時,左手五
指急抓而下,說到「卻也休想」時,語音威猛,雙手顫動,疾拿三招。兩人邊鬥邊
說,旁觀眾人的喝采聲始終掩蓋不了二人得語音。
張無忌最後說到「那也不必」時,陡然間身形拔起,在空中急速盤旋,連轉四
個圈子,愈轉愈高,有是一個轉折,輕輕巧巧得落在數丈之外。
眾人只瞧的神眩目馳,若非今日親眼目睹,決不信世間竟能有這般輕功。青翼
蝠王韋一笑自負輕功舉世莫及,這時也不禁駭然嘆服。
張無忌身子落地,空性也已搶到他的身前,卻不乘虛追擊,大聲道:「咱們這
就比了嗎?」張無忌道:「好,大師請發招。」空性道:「你還是不住倒退嗎?」
張無忌微微笑道:「晚輩若再倒退半步,便算輸了。」
明教中楊逍,冷謙,周顛,說不得諸人,天鷹教的殷天正,殷野王,李天垣諸
人身子難動,眼睛耳朵卻一無阻礙,聽得他如此說法,都是暗吃一驚。他們個個見
多識廣,眼見空性僧得龍爪手威猛無鑄,便要接他一招,也極不易,張無忌武功雖
然了得,但就算能勝,總也得在百餘招之後,攻守趨避,如何能不退半步?均覺這
句話說得未免過於托大。
只聽空性道:「那也不必!贏要贏得公平,輸要也輸得心服。」一言甫畢,喝
道:「接招!」左手虛探,右手挾著一股勁風,直拿張無忌左肩「缺盆穴」,正是
一招「拿雲式」。
張無忌見他左手微動,便已知他要使此招,當下也是左手虛探,右手直拿對方
「缺盆穴」。兩人所使得招式一模一樣,竟無半點分別,但張無忌後發先至,卻在
一剎那的相差之間占了先著。空性的手指離他肩頭尚有兩寸,張無忌五指手指已抓
到了空性得「缺盆穴」上。空性只覺穴道上一麻,右手力道全無。張無忌手指卻不
使勁,隨即縮回。空性一呆,雙手齊出,使一招「搶珠式」,拿向張無忌左右太陽
穴。張無忌仍是後發先至,兩手探出,又是搶先一步,拿到了空性的雙太陽穴。這
太陽穴何等重要,在內家高比武之際,觸手立斃,無挽救的餘地。但張無忌手指在
他雙太陽穴上輕輕一拂,便即圈轉,變為龍爪手中的第十七招「撈月式」,虛拿空
性後腦「風府穴」。
空性被他拂中雙太陽穴時已是一呆,待見他使出「撈月式」,更是驚訝之極,
立即向後躍開半丈,喝道:「你......你怎地偷學到我少林派的龍爪手?」
張無忌微笑道:「天下武學殊途同歸,強分派別,乃是人為,這路龍爪手的擒
拿功夫也未必是貴派所獨有。」心中卻也暗暗佩服:「這龍爪手如此厲害,必是經
少林派數百年來千錘百煉,實已可說是不敗的武功,我若非也以龍爪手與他對攻,
要以別的拳法取勝,確也當真十分艱難。何況我所學過得拳法掌法,比之少林派中
得二、三流人物尚且不如,怎及得上這位少林三大神僧之一的空性大師?」
空性低頭沉思,一時想不通其中道理,說到這龍爪手上的造詣,便是師兄空
聞,空智,甚至當年空見師兄,也均及自己不上,何以這少年接連兩招,都能後發
先至,而且出招的手法勁力,方向部位,更是穩迅兼備,便如有數十年苦練之功一
般?
他呆呆不語,廣場上千餘人的目光一齊凝注在他臉上。適才兩人動手過招,倏
忽兩下,便即分開,除了第一流高手之外,餘人都沒瞧出誰勝誰敗,只是眼見張無
忌行若無事,空性卻皺起眉頭苦苦思索,顯然優劣已判。
空性突然間大喝一聲,縱身而上,雙手猶如狂風驟雨,「捕風式」,「捉影
式」,「撫琴式」,「鼓瑟式」,「批亢式」,「搗虛式」,「抱殘式」,「守缺
式」,八式連環,疾攻而至。張無忌神定氣閒,依式而為,捕風捉影,撫琴鼓瑟,批
亢搗虛,抱殘守缺,接連八招,招招後發而先至。
空性神僧這八式連環得龍爪手綿綿不絕,便如是一招中的八個變化一般,快捷
無比,那知他快張無忌更快,每一招都占了先手。空性每出一招,便被逼得倒退一
步,退到第七步時,「抱殘式」和「守缺式」穩凝如山般使將出來。這兩式是龍爪
手中最後第三十五,三十六式的招數,一瞥之下,似乎其中破綻百出,施招者手忙
腳亂,竭力招架,其實這兩招似守實攻,大巧若拙,每一處破綻中都隱伏著厲害無
比的陷阱。龍爪手本來走的是剛猛的路子,但到了最後兩式時,剛猛中暗藏陰柔,
已到了返璞歸真,爐火純青的境界。
張無忌一聲清嘯,踏步而上,抱殘守缺兩招虛式一帶,突然化作一招「拿雲
式」,中宮直攻而入。
空性大喜,暗想:「終教你著了我道兒。」眼見他一條右臂已陷入重圍,再也不
能全身而退,當下雙掌回擊,陡然圈轉,呼的一響,往他臂彎上擊了下去。空性是有
道高僧,見這少年精通少林絕藝,生怕他和本門確有淵源,何況先前數招中他明明已
抓到自己重穴,都是有意縮手相讓,因此這一招便也沒下殺手,只求將他右臂震斷便
算。豈知雙掌掌緣剛和他右臂相觸,突覺一股柔和而厚重的勁力從他臂上發出,擋住
了自己雙掌下擊。便在此時,張無忌右手五指也已虛按在空性胸口「膻中穴」的周
遭。
在這一瞬之間,空性心中登時萬念俱灰,只覺數十年來苦練武功,稱雄江湖全成
一場幻夢,點了點頭,緩緩說道:「曾施主比老衲高明得多了。」左手抓住右手的五
根手指,一施勁力,正要將之折斷,突覺左腕上一麻,勁道全然使不出來正是張無忌
的手指在他手腕穴道上輕輕拂過。只聽他朗聲說道:「晚輩以少林派的龍爪手勝了大
師,於少林威名有何妨礙?晚輩若非以少林絕藝和大師對攻,天下再無第二門武功,
能占得大師半點上風。」
空性在一時憤激之中,原想自斷五指,終身不言武功,聽他如此說,但決對方言
語行事,處處對本門十分迴護,若非如此,少林派千百年的威名,可說在自己手中損
傷殆盡,自己豈非成了少林一派的大罪人?言念及此,不由得對他大是感激,眼中淚
光瑩瑩,合什說道:「曾施主仁義過人,老衲既感且佩。」
張無忌深深一揖,說道:「晚輩犯上不敬,還須請大師恕罪。」
空性微微一笑,說道:「這龍爪手到了曾施主手中,竟然能有如此威力,老衲以
前做夢也料想不到,日後有暇,還望駕臨敝寺,老衲要一盡地主之誼,多多請教。」
本來武林中人說到「請教」兩字,往往含有挑戰之意,但空性語意誠懇,確是佩服對
方武術,自愧不如,有意求教。
張無忌忙道:「不敢,不敢。少林派武功博大精深,晚輩年幼淺學,深盼他日得
有機緣求大師指點。」他這幾句話發自肺腑,也是說得懇切之極。
空性在少林派中身份極是崇高,雖因生性純樸,全無治事之才,在寺中不任重要
職司,但人品武功,素為僧眾推服。少林派中自空智以下見他如此,既覺氣沮,對張
無忌顧全本派顏面也是暗暗感激,都覺今日之事,本門是決計不能再出手向他索戰的
了。
空智大師是這次六大派圍攻明教的首領,眼見情勢如此,心中十分尷尬,魔教覆
滅在即,卻給這個無名少年插手阻撓,倘若便此收手,豈不被天下豪傑笑掉了牙齒?
一時拿不定主意,斜眼向華山派的掌門人神機子鮮于通使了個眼色。
鮮于通足智多謀,是這次圍攻明教的軍師,見空智大師使眼色向自己求救,當即
摺扇輕揮,緩步而出。
張無忌見來者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文士,眉目清秀,俊雅瀟洒,心中先存了三分
好感,拱手道:「請了,不知這位前輩有何見教。」鮮于通尚未回答,殷天正道:
「這是華山派掌門鮮于通,武功平常,詭計多端。」張無忌一聽到鮮于通之名,暗
想:「這名字好熟,什麼時候聽見過啊?」只見鮮于通走到身前一丈開外,立定腳
步,拱手說道:「曾少俠請了!」張無忌還禮道:「鮮于掌門請了。」
鮮于通道:「曾少俠神功蓋世,連敗崆峒諸老,甚且少林神僧亦甘拜下風,在下
佩服之至。不知是那一位前輩高人門下,調教出這等近世罕見得少年英俠出來?」
張無忌一直在思索什麼時候聽人說起過他的姓名,對他的問話沒有置答。
鮮于通仰天打個哈哈,朗聲說道:「不知曾少俠何以對自己的師承來歷,也有這
等難言之隱?古人言道:「見賢思齊,見不賢......」」
張無忌聽到「見賢思齊」四字,猛地裡想起「見死不救」來登時記起,五年前在
蝴蝶谷中之時,胡青牛曾對他言道:華山派的鮮于通害死了他妹子。當時張無忌小小
的心靈之中曾想:「這鮮于通如此可惡,日後倘若不遭報應,老天爺那裡還算有
眼?」一凝神之際,將胡青牛的說話清清楚楚的記了起來:「一個少年在苗疆中了金
蠶蠱毒,原本非死不可,我三日三夜不睡,耗盡心血救治了他,和他義結金蘭,情同
手足,那知後來他卻害死了我的親妹子......唉,我那苦命額定妹子......我兄妹倆
自幼父母見背,相依為命。」胡青牛說這番話時,那滿臉皺紋,淚光瑩瑩的哀傷情
狀,曾令張無忌心中大是難過。胡青牛又說,後來曾數次找他報仇,只因華山派人多
勢眾,鮮于通又狡猾多智,胡青牛反而險些命喪他手。
他想到此處,雙眉一挺,兩眼神光炯炯,向鮮于通直射過去,又想起鮮于通曾有
個弟子薛公遠,被金花婆婆打傷後自己救了他性命,那知後來反而要將自己煮來吃
了,這兩師徒恩將仇報,均是卑鄙無恥得奸惡之徒,薛公遠已死,眼前這鮮于通卻非
好好懲戒一番不可,當下微微一笑,說道:「我又沒在苗疆中過非死不可的劇毒,又
沒害死過我金蘭之交的妹子,那有什麼難言之隱?」
鮮于通聽了這句話,不由得全身一震,背上冷汗直冒。當年他得胡青牛救治性命
後,和胡青牛之妹胡青羊相戀。胡青羊以身相許,竟致懷孕,那知鮮于通後來貪圖華
山派掌門之位,棄了胡青羊不理,和當時華山派掌門的獨生愛女成親。胡青羊羞憤自
盡,造成一屍兩命的慘事。這件事鮮于通一直遮掩得密不透風,不料事隔十餘年,突
然被這少年當眾揭了出來,如何不令他驚惶失措?當下便起毒念:「這少年不知如
何,竟會得知我的陰私,非下辣手立即除了不可,決不能容他多活一時三刻,否則給
他張揚開來,那還了得?」霎時之間鎮定如恆,說道:「曾少俠既不肯見告師承,在
下便領教曾少俠的高招。咱們點到即止,還盼手下留情。」說著右掌斜立,左掌便向
張無忌肩頭劈了下來,朗聲道:「曾少俠請!」竟不讓張無忌在有說話的機會。
張無忌知他心意,隨手舉掌輕輕一格,說道:「華山派的武藝高明得很,領不領
教,都是一般。倒是鮮于掌門恩將仇報,忘恩負義的功夫,卻是人所不及......」
鮮于通不讓他說下去,立即撲上貼身疾攻,使的是華山派絕技之一的七十二路
「鷹蛇生死搏」。他收攏折扇,握在右手,露出鑄作蛇頭之形的尖利扇柄,左手使的
則是鷹爪功路子;右手蛇頭點打刺戮,左手則是擒拿扭勾,雙手招數截然不同。這路
「鷹蛇生死搏」乃華山派已傳之百餘年惡毒絕技,鷹蛇雙式齊施,蒼鷹夭矯之姿,毒
蛇靈動之式,於一式中同時現出,迅捷狠辣,兼而有之。
可是力分則弱,這路武功用以對付常人,原能使人左支右絀,顧得東來顧不得
西,張無忌只接得數招,便知對方招數雖精,勁力不足,比之空性神僧可差遠了,當
下隨手拆接,說道:「鮮于掌門,在下有一件不明之事請教,你當年身中劇毒,已是
九死一生,人家拼著三日三夜不睡,竭盡心力的給你治好了,又和你義結金蘭,待你
情若兄弟。為什麼你如此狠心,反而去害死了他的妹子?」
鮮于通無言可答,張口罵道:「胡......」他本想罵「胡說八道」,跟對方強
辯。他素以言辭便給,口齒伶俐著稱武林,耳聽得張無忌在揭自己的瘡疤,便想捏造
一番言語,不但遮掩自己的失德,反而誣陷對方,待張無忌憤怒分神,便可乘機暗下
毒手,眼見到張無忌勝過空性神僧的身手,自己上場之前就沒盼能在武功上勝過了
他。
那知剛說了一個「胡」字,突然間一股沉重之極的掌力壓將過來,逼在他的胸
口,鮮于通喉頭氣息一沉,下面那「......說八道」三個字便咽回了肚中,霎時之
間,只覺肺中的氣息便要被對方掌力擠逼出來,急忙潛運內力,苦苦撐持,耳中卻清
清楚楚的聽得張無忌說道:「不錯,不錯!你倒記得是姓『胡』的,為什麼說了個
『胡』字,便不往下說呢?胡家小姐給你害得好慘,這些年來,你難道不感內疚
嗎?」
鮮于通窒悶難當,呼吸便要斷絕,急急連攻三招。張無忌掌力一鬆,鮮于通只感
胸口輕了,忙吸了口長氣,喝道:「你......」但只說了個「你」字,對方掌力又逼
到胸前,話聲立斷。
張無忌道:「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當,是就是,非就非,為什麼支支吾吾,吞吞
吐吐?蝶谷醫仙胡青牛先生當年救了你的性命,是不是?他的親妹子是給你親手害死
的,是不是?」他不知胡青牛之妹子如何被害,無法說得更加明白,但鮮于通卻以為
自己一切所作所為,對方已全都了然於胸,又苦於言語無法出口,臉色更加白了。
旁觀眾人素知鮮于通口若懸河,最擅雄辯,此刻見他臉有愧色,在對方嚴詞詰責
之下竟然無言以對,對張無忌的說話不由得不信。張無忌以絕頂神功壓迫他的呼吸,
除了鮮于通自己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之外,旁人但見張無忌雙掌揮舞,拆解鮮于
通的攻勢,偶爾則反擊數掌,縱是各派一流高手,也瞧不破其中的奧秘。華山派中的
諸名宿、門人眼見掌門人如此當眾出醜,被一個少年罵得狗血淋頭,卻無一句辯解,
人人均感羞愧無地。另有一干人知道鮮于通詭計多端,卻以為他暫且隱忍,稍停便有
極厲害的報復之計。
只聽張無忌又大聲斥道:「咱們武林中人,講究有恩報恩,有怨報怨,那蝶谷醫
仙是明教中人,你身受明教的大恩,今日反而率領門人,前來攻擊明教。人家救你性
命,你反而害死他的親人,如此禽獸不如之人,虧你也有臉面來做一派的掌門!」他
罵得痛快淋漓,心想胡先生今日若是在此,親耳聽到我為他伸怨雪恨,當可一吐心中
的積憤,眼下罵也罵得夠了,今日不能傷他的性命,日後再找他算賬,當下掌力一
收,說道:「你既自知羞愧,那便暫且寄下你頸上的人頭。」
鮮于通突然間呼吸暢爽,喝道:「小賊,一派胡言!」折扇柄向著張無忌面門一
點,立即向旁躍開。張無忌鼻中突然聞到一陣甜香,登時頭腦昏眩,腳下幾個踉蹌,
但覺天旋地轉,眼前金星亂舞......
鮮于通喝道:「小賊,教你知道我華山絕藝「鷹蛇生死搏」的厲害!」說著縱身
上前,左手五指向張無忌右腋下的「淵腋穴」上抓了下去。他只道這一抓落,張無忌
已絕無反抗之能,那知著手之處,便如抓到了一張滑溜溜的大魚皮,竟使不出半點勁
道。
但聽得華山派門人弟子采聲雷動:「鷹蛇生死搏今日名揚天下!」「華山鮮于掌
門神技驚人!」「叫你這小賊見識見識貨真價實的武功!」
張無忌微微一笑,一口氣向鮮于通鼻間吹了過去。鮮于通陡然聞到一股甜香,頭
腦立時昏暈,這一下當真是嚇得魂飛魄散,張口待欲呼喚。張無忌左手在他雙腳膝彎
中一拂。鮮于通立足不定,撲地跪倒,伏在張無忌面前,便似磕拜求繞一般。
這一下變故人人大出意料之外,眼見張無忌已然身受重傷,搖搖欲倒,那知在一
剎那間,變成鮮于通跪在他的面前,難道他當真有妖法不成?
張無忌彎下腰去,從鮮于通手中取過折扇,朗聲說道:「華山派自負名門正派,
真料不到居然還有一手放蠱下毒的絕藝,各位請看!」說著輕輕一揮,打開折扇,只
見扇上一面繪的是華山絕峰,千仞疊秀,翻將過來,另一面寫著郭璞的六句「太華
贊」:「華岳靈峻,削成四方。爰有神女,是挹玉漿。其誰游之?龍駕雲裳。」張無
忌折攏扇子,說道:「誰知道這把風雅的扇子之中,竟藏著一個卑鄙陰毒的機關。」
說著走到一棵花樹之前,以扇柄對著鮮花揮了幾下,片刻之間,花瓣紛紛萎謝,樹葉
也漸轉淡黃。
眾人無不駭然,均想:「鮮于通在這把扇中藏的不知是什麼毒藥,竟這等厲
害?」
只聽得鮮于通伏在地下,猶如殺豬般的慘叫,聲音淒厲撼人心弦,「啊......
啊......」的一聲聲長呼,猶如有人以利刃在一刀刀刺到他身上。本來以他這等武學
高強之士,便真有利刃加身,也能強忍痛楚,決不致當眾如此大失身份的呼痛。他每
呼一聲,便是削了華山派眾人的一層面皮。只聽他呼叫幾聲,大聲道:「快......快
殺了我......快打死我罷......」
張無忌道:「我倒有法子給你醫治,只不知你扇中所藏的是何毒物。不明毒源,
那就難以解救了。」
鮮于通叫道:「這......這是金蠶......金蠶蠱毒......快......快打死
我......啊......啊......」
眾人聽到「金蠶蠱毒」四字,年輕的不知厲害,倒也罷了,各派耆宿卻盡皆變
色,有些正直之士已大聲斥責起來。原來這「金蠶蠱毒」乃天下毒物之最,無形無
色,中毒者有如千萬條蠶蟲同時在周身咬嚙,痛楚難當,無可形容。武林中人說及時
無不切齒痛恨。這蠱毒無跡像可尋,憑你神功無敵,也能被一個不會半點武功的婦女
兒童下了毒手,只是其物難得,各人均只聽到過它的毒名,此刻才親眼見到鮮于通身
受其毒的慘狀。
張無忌又問:「你將金蠶蠱毒藏在折扇之中,怎會害到了自己?」鮮于通道:
「快......殺了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說到這裡,伸手在自己身上亂
抓亂擊,滿地翻滾。張無忌道:「你將扇中的金蠶蠱毒放出害我,卻被我用內力逼了
回來,你還有什麼話說?」
鮮于通尖聲大叫:「是我自己作孽......我自作孽......」伸出雙手扼在自己咽
喉之中,想要自盡,但中了這金蠶蠱毒這後,全身已無半點力氣,拼命將額頭在地下
碰撞,也是連面皮也撞不破半點。這毒物令中毒者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偏偏又神智
清楚,身上每一處的痛楚加倍清楚的感到,比之中者立斃的毒藥,其可畏可怖,不可
同日而語。當年鮮于通在苗疆對一個苗家女子始亂終棄,那女子便在他身上下了
金蠶蠱毒。但仍盼他回心轉意,下的份量不重,以便解救。鮮于通中毒後立即逃出,
他也真工於心計,逃出之時,竟偷了那苗家女子的兩對金蠶,但逃出不九便即癱倒。
恰好胡青牛正在苗疆採藥,將他救活。鮮于通此後依法飼養金蠶,製成毒粉,藏在扇
柄之中。扇柄上裝有機括,一加掀按,再以內力逼出,便能傷人於無形。他適才一動
手便即受制,內力使發不出,直到張無忌撤手相讓,他立即使出一招「鷹揚蛇竄」,
扇柄虛指,射出蠱毒。
幸得張無忌內力深厚無比,臨危之際屏息凝氣,反將毒氣噴回,只要他內力稍
差,那麼眼前在地下輾轉呼號之人,便不是鮮于通而是他了。他熟讀王難姑的「毒
經」,深知這金蠶蠱毒的厲害,暗中早已將一口真氣運遍全身,察覺絕無異狀,這才
放心,眼見鮮于通如此痛苦,不禁起了惻隱之心,但想:「救是可以救,卻要他親口
吐露自己當年的惡行。」朗聲道:「這金蠶蠱毒救治之法,我倒也懂得,只是 我
問你什麼,你須老實回答,若有半句虛言,我便撒手不理,任由你受罪七日七夜,到
那時肉腐見骨,滋味可不好受。」
鮮于通身上雖痛,神志卻極清醒,暗想:「當年那苗家女子在我身上下了此毒之
後,也說要我苦受折磨七日七夜之後,這才肉腐見骨而死,怎地這小子說得一點不
錯?」可是仍不信他會有蝶谷醫仙胡青牛的神技,能解此劇毒,說道:「你......救
不了我的......」
張無忌微微一笑,倒過扇柄,在他腰眼中點了一點,說道:「在此處開孔,傾入
藥物後縫好,便能驅走蠱毒。」鮮于通忙不迭的道:「是,是!一點兒也......
也......不錯。」張無忌道:「那麼你說罷,你一生之中,做過什麼虧心事。」鮮于
通道:「沒......沒有......」張無忌雙手一拱道:「請了!你在這兒躺七天七夜
罷。」鮮于通忙道:「我......我說......」可是要當眾述說自己的虧心事,究是大
大的為難,他囁噓半晌,終於不說。
突然之間,華山派中兩聲清嘯,同時躍出二人,一高一矮,年紀均已五旬有餘,
手中長刀閃耀,縱身來到張無忌身前。那身矮老者尖聲說道:「姓曾的,我華山派可
殺不可辱,你如此對付我們鮮于掌門,非英雄好漢所為。」
張無忌抱拳說道:「兩位尊姓大名?」那矮小老者怒道:「諒你也不配問我師兄
弟的名號。」俯下身來,左手便去抱鮮于通。張無忌拍出一掌,將他逼退一步,冷冷
的道:「他周身是毒,只須沾上一點,便和他一般無異,閣下還是小心些罷!」
那矮小老者一愣,只嚇得全身皆顫,卻聽鮮于通叫道:「快救我......快救
我......白垣白師哥,是我用這金蠶蠱毒害死的,此外再也沒有了,再也沒虧心事
了。」
他此言一出,那高矮二老以及華山派人眾一齊大驚。矮老者問道:「白垣是你害
死的?此言可真?你怎說他死於明教之手?」
鮮于通叫道:「白......白師哥......求求你,饒了我......」他一面慘叫,一
面不住的磕頭求告,叫道:「白師哥......你死得很慘,可是誰叫你當時那麼狠狠逼
我......你要說出胡家小姐的事來,師父決不能饒我,我......我只好殺了你滅口
啊。白師哥......你放了我......你饒了我......」雙手用力扼破自己的喉嚨,又
道:「我害了你,只好嫁禍於明教,可是......可是......我給你燒了多少紙錢,又
給你做了多少法事,你怎麼還來索我的命?你的妻兒老小,我也一直給你照顧......
他們衣食無缺啊。」
此刻日光普照,廣場上到處是人,但鮮于通這幾句哀求之言說得陰風慘慘,令人
不寒而慄,似乎白垣的鬼魂真的到了身前一般。華山派中識得白垣的,更是驚懼。
張無忌聽他如此說,卻也大出意料之外,本來只要他自承以德報怨,害死胡青牛
之妹,那知他反而招供害死了自己的師兄。卻不知胡青羊雖是因他而死,畢竟是她自
盡,鮮于通薄幸寡德,心中一直也未覺如何慚愧,白垣卻是他親手加害。當時白垣身
中金蠶蠱毒後輾轉翻滾的慘狀,今日他一一身受,腦海中想到的只是「白垣」兩字,
又驚又痛之下,便像見到白垣的鬼魂前來索命。
張無忌也不知那白垣是什麼人,但聽了鮮于通的口氣,知他將暗害白垣的罪行推
在明教的頭上,華山派所以參與光明頂之役,多半由此而起,朗聲說道:「華山派各
位聽了,白垣白師父並非明教所害,各位可錯怪了旁人。」
那高大老者突然舉刀,疾往鮮于通頭上劈落。張無忌摺扇伸出,在他刀上一點,
鋼刀蕩開,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直插入土裡一尺有餘。那高老者怒道:「此人是本
派叛徒,我們自己清理門戶,你何必插手干預?」張無忌道:「我已答應治好他身上
蠱毒,說過的話可不能不算。貴派門戶紛爭,盡可待回歸華山之後,慢慢清理不
遲。」
那矮老者道:「師弟,此人之言不錯。」飛起一腳,踢在鮮于通背心「大椎穴」
上,這一腳既踢中了他穴道,又將他踢得飛了起來,直摜出去,啪撻一聲,摔在華山
派眾人面前。
鮮于通穴道上受踢,雖然全身痛楚不減,卻已叫喊不出聲音,只是在地下掙扎扭
動。他自有親信的門人弟子,但均怕沾到他身上劇毒,誰也不敢上前救助。
那矮老者向張無忌道:「我師兄弟是鮮于通這傢伙的師叔,你幫我華山派弄明白
了門戶中的一件大事,令我白垣師侄沉冤額定雪,謝謝你啦!」說著深深一揖。那高
老者跟著也是一揖。張無忌急忙還禮,道:「好說,好說。」
矮老者舉刀虛砍一刀,厲聲道:「可是我華山派的名聲,卻也給你這小子當眾毀
得不成模樣,我師兄弟跟你拼了這兩條老命!」高老者也道:「我師兄弟跟你拼了這
兩條老命。」敢情他身材雖然高大,卻是唯那矮老者馬首是瞻,矮老者說什麼,他便
跟著說什麼。
張無忌道:「華山派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偶爾出一個敗類,不礙貴派威名。武
林中不肖之徒,各大門派均在所難免,兩位何必耿耿於懷?」高老者道:「依你說是
不礙的?」張無忌道:「不礙的。」高老者道:「師哥,這小子說是不礙的,咱們就
算了罷!」他對張無忌頗存怯意,實是不敢和他動手。
矮老者厲聲說道:「先除外侮,再清門戶。華山派今日若是勝不得這小子,咱們
豈能再立足於武林之中?」高老者道:「好!喂,小子,咱們可要兩個打你一個了。
你要是覺得不公平,那便乘早認輸了事。」矮老者眉頭一皺,喝道:「師弟,
你......」
張無忌接口道:「兩個打我一個,那再好也沒有了,倘若你們輸了,可不能再跟
明教為難。」高老者大喜,大聲道:「咱們兩個打你一個,那你決計活不了。我師兄
弟有一套兩儀刀法,變化莫測,聯刀攻敵,萬夫莫當。我就之擔心你定要單打獨鬥,
一個對一個。你既肯一個對我們兩個,那是輸定了,說過的話,可不許反悔。」張無
忌道:「我決不反悔便是,老前輩刀下留情。」高老者道:「我刀下是決不容情的,
我們這路兩儀刀法一施展,越來越凌厲,那可沒什麼客氣。我瞧你這小子也不壞,砍
死了你,倒怪可憐的......」
矮老者怒喝:「師弟,少說一句成不成?」高老者道:「少說一句,當然可以。
不過我是先行提醒他,叫他留神,咱師兄弟這套兩儀刀法,乃是反兩儀,式式不依常
規......」矮老者厲聲喝道:「住口!」轉頭向張無忌道:「請接招!」揮刀便砍了
過去。
張無忌舉起鮮于通那柄折扇,按在他刀背上一引。高老者大聲叫道:「喂,喂!
不成,不成!這個樣子,咱們寧可不比。」張無忌道:「怎麼?」高老者道:「這把
扇子中有毒,不小心濺了開來,可不是玩的。」
張無忌道:「不錯,這種劇毒之物,留在世上只有害人。」右手食中兩跟手指挾
住扇柄,往下一擲,那扇子嗤的一聲,直沒入土中,地下僅餘一個小孔。這一手神
功,廣場之上再無第二人能辦得到,眾人忍不住都大聲喝起采來。
高老者將單刀挾在腋下,雙手用力鼓掌,說道:「你快去取一件兵刃來罷。」
張無忌本來不願當眾炫耀,不過今日局面大異尋常,若不顯示神功,藝壓當場,
要想六大派人眾就此罷手,回歸中原,那可是千難萬難,便道:「前輩看我用甚麼兵
刃的好?」高老者伸出手去,在他肩頭拍了兩拍,笑道:「你這娃兒倒也有趣,你愛
用什麼兵刃,居然問起我來了。」張無忌知他這麼拍幾下不過是老人家喜歡少年人的
表示,並無惡意。但旁觀眾人卻都吃了一驚,心想兩人對敵過招,一個人隨隨便便的
伸手去拍敵手肩膀,對方居然並不閃避,倘若那高老者手上使勁,或者乘機拍中他的
穴道,豈非不用比武,便分勝敗?卻不知張無忌有神功護體,高老者倘若忽施暗算,
也決計傷他不到。
高老者笑道:「我叫你用什麼兵刃,你便聽我的話嗎?」張無忌微笑道:「可
以。」高老者笑道:「你這娃兒武藝很好,十八般兵刃,想是件件皆能的了。要你空
手和我們兩個老人家過招,又說不過去。」張無忌笑道:「空手也不妨的。」
高老者游目四顧,想要找一件最不稱手的兵刃給他,突然看到廣場左角放著幾塊
大石,便道:「我讓你也占些便宜,用件極沉重的兵刃。」說著向著幾塊大石一指,
呵呵大笑。
這些大石每塊總有二、三百斤,力氣小些的連搬也搬不動,何況長期來給人當作
凳坐,四周光溜溜的,無可著手之處,怎能作為兵刃?高老者原意是出個難題,開開
玩笑,最好對方給擠兌住了,知難而退,比武之事就此作罷。不料張無忌微微一笑,
說道:「這件兵刃倒也別致,老前輩是考我的功夫來著。」說著走到石塊之前,左手
伸出,抄起一塊大石,托在手裡,說道:「兩位請!」話聲甫畢,連身帶石一躍而
起,縱到了兩個老者的身前。
眾人只瞧得張大了口,連喝采也忘記了。高老者伸手猛拉鬍子,叫道:「
這......這個可是奇哉怪也!」矮老者知道今日實是遇上了生平從所未遇的大敵,當
下穩步凝氣,注視對手,說道:「有請了!」青光閃動,身隨刀進,直攻張無忌右
肋。高老者道:「師哥,真打嗎?」矮老者道:「還有假的?」鋼刀兜了半個圈子,
方向突變,斜劈張無忌肩頭。
張無忌旁退讓開,只見斜刺裡青光閃耀,高老者揮刀砍來。張無忌喝道:「來得
好!」橫過石頭一擋,當的一聲響,這一刀砍在石上,火花四濺,石屑紛飛。張無忌
舉起大石,順勢推了過去。高老者叫道:「啊喲,這是『順水推舟』,你使大石頭也
有招數嗎?」
矮老者大聲喝道:「師弟,「混沌一破」!」揮刀從背後反劃了個弧形,彎彎曲
曲的斬向張無忌。高老者接口道:「太乙生萌,兩儀合德......」矮老者接口道:
「日月晦明。」兩人口中呼喝,刀招源源不絕遞出。張無忌施展九陽神功,將大石托
在手裡運轉如意。高矮二老使開了反兩儀刀法,刀刀狠辣,招招沉猛,但張無忌手中
這塊石頭實在太大,只須稍加轉側,便盡數擋住了二老砍劈過來的招數。高老者大
叫:「你兵刃上占的便宜太多,這般打法實在不公平。」
張無忌笑道:「那麼不用這笨重兵器也成。」突然將大石往空中拋去,二老情不
自禁的抬頭一看,豈知便這麼微一疏神,後頸穴道已同時被對手抓住,登時動彈不
得。張無忌身子向後彈出,大石已向二老頭頂壓將下來。
眾人失聲驚呼聲中,張無忌縱身上前,左掌揚出,將大石推出丈餘,砰的一聲,
落在地下,陷入泥中幾有尺餘。他伸手在二老肩頭輕輕拍了幾下,微笑道:「得罪
了!晚輩跟兩位開個玩笑。」他這麼一拍,高矮二老被封的穴道登時解了。
矮老者臉如死灰,嘆道:「罷了,罷了!」高老者卻搖頭道:「這個不算。」張
無忌道:「怎麼不算?」高老者道:「你不過力氣大,搬得起大石頭,可不是在招數
上勝了我哥兒倆。」張無忌道:「那麼咱們再比。」高老者道:「再比也可以,不過
得想個新鮮法兒才成,否則淨給你占便宜,我們輸了也不心服,你說是不是?」張無
忌點頭道:「是!」
小昭一直注視著場中的比拼,這時伸手刮著臉皮,呼道:「羞啊,羞啊!鬍子一
大把,自己老占便宜,反說吃虧。」她手指上下移動,手腕上的鐵鏈便叮噹作響,清
脆動聽。
高老者哈哈一笑,說道:「常言說得好:吃虧就是便宜。我老人家吃過的鹽,還
多過你吃的米。我走過的橋,長過你走的路。小丫頭嘰嘰喳喳什麼?」回頭對張無忌
道:「要是你不服,那就不用比了。反正這一回較量你沒有輸,我們也沒贏,雙方扯
了個直。再過三十年,大家再比過也不遲......」矮老者聽他越說越是胡混,自己師
兄弟二人說什麼也是華山派的耆宿,怎能如此耍賴,立即喝道:「姓曾的,我們認栽
了,你要怎般處置,悉聽尊便。」張無忌道:「兩位請便。在下只不過斗膽調處貴派
和明教的過節,實是別無他意。」
高老者大聲道:「這可不成!還沒說出新鮮的比武主意,怎麼你就打退堂鼓了?
這不是臨陣退縮,望風披靡嗎?」矮老者皺眉不語,他知這個師弟雖然說話瘋瘋癲
癲,但靠了一張厚臉皮,往往說得對方頭昏腦脹,就此轉敗為勝。今日在天下眾英雄
之前施此伎倆,原是沒什麼光彩,然而如果竟因此而勝得張無忌,至少功過可以相
抵。
張無忌道:「依前輩之意,該當如何?」高老者道:「咱們華山派這套『反兩儀
刀法』的絕藝神功,你是嚐過味道了。想來你還不知崑崙派有一套『正兩儀劍法』,
變化之精奇奧妙,和華山派的刀法可說是一時瑜亮,各擅勝場。倘若刀劍合璧,兩儀
化四象,四象生八卦,陰陽相調,水火互濟,唉......」說到這裡,不住搖頭,緩緩
嘆道:「威力太強,威力太強!你是不敢抵擋的了!」
張無忌轉頭向著崑崙派,說道:「崑崙派那位高人肯出來賜教?」高老者搶著
道:「崑崙派中除了鐵琴先生夫婦,常人也不配和我師兄弟聯手。就不知何掌門有這
膽量沒有?」
眾人都是一樂:「這老兒說他傻,卻不傻,他要激得崑崙派兩大高手下場相
助。」
何太沖和班淑嫻對望了一眼,都不知這高矮二老是什麼人,他們是掌門人鮮于通
的師叔,班輩甚高,想必平時少在江湖上行走,自己又僻處西域,是以不識。夫妻二
人均想:「這兩個老兒鬥不過那姓曾的少年,便想拉我們趕這淌混水。一起勝了,他
們臉上也有光彩。」只聽那高老者道:「崑崙派何氏夫婦不敢和你動手,那也難怪。
他們的正兩儀劍法雖然還不錯,但失之呆滯,比起華山派的反兩儀刀法來,本來稍遜
一籌兩籌。」
班淑嫻大怒,縱身入場,指著高老者道:「閣下尊姓大名?」高老者道:「我也
姓何,何夫人請了。」這兩句話顯是撿了個現成便宜。旁邊許多人都笑了出來。
班淑嫻是崑崙派的「太上掌門」,連何太沖也忌她三分,數十年來在崑崙山下頤
指氣使慣了,數百里方圓之內,儼然女王一般,如何能受這等奚落取笑?突然間嗤的
一聲響,挺劍直向高老者左肩刺去。這一 下拔劍出招的手法迅捷無倫,在一瞬之前,
還見她兩手空空,柳眉微豎,一瞬之後,已是長劍在手,劍尖離高老者肩頭不及半
尺。高老者一驚之下,回刀橫揮,當的一響,刀劍相交,在千鈞一髮這際格開了。班
淑嫻使的是一招「金針渡劫」,那高老者使的卻是一招「萬劫不復」,一正一反,均
是施發了兩儀術數中的極致。莫看那高老者在張無忌手下縛手縛腳,似是功夫平庸,
實則他刀法上的造詣確是不同凡響。
兩人刀劍相交,各自退開一步,不禁一怔,心下均十分佩服對方這一招的精妙。
兩人派別不同,武功大異,生平從未見過面,但一招之下,發覺自己這套武功和對方
若合符節,配合得天衣無縫,猶似一個人一生寂寞,突然間遇到了知己般的喜歡。
班淑嫻忍不住想:「他華山派的反兩儀刀法果然了得,若和他聯手攻敵,當可發
揮天下兵刃招數的極詣。」跟著又想:「華山派這兩個傢伙不是這少年的對手,我崑
崙派跟他動手,也無取勝把握。我們若就此下場,那是崑崙,華山兩派四大高手合戰
一個無名少年,未免太失身份,然而這是華山派想出來的主意。」當下回頭向何太沖
叫道:「喂,你過來!」
何太沖雖對妻命不敢有違,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仍要擺足掌門人的架子,「哼」
的一聲,緩緩站起。四名小童前導,一捧長劍,一捧鐵琴,另外兩名各持拂塵。五人
走到廣場中心,捧劍小童雙手端劍過頂,躬身呈上,何太沖接了,四名小童躬身退
下。
班淑嫻道:「華山派的反兩儀刀法,招數上倒也不算含糊。」高老者嬉皮笑臉的
道:「多蒙讚賞。」班淑嫻橫了他一眼,說道:「咱們四個就拿這小娃兒喂喂招,切
磋一下崑崙,華山兩派的武功。」
她說著回過頭來,突然「咦」的一聲,瞪著張無忌道:「你......你......」她
和張無忌分手不過五年,雖然他在這五年中自孩童成為少年,身材長高了,但面目依
稀還是相識。
張無忌道:「咱們從前的事,要不要一切都說將出來?我是曾阿牛。」班淑嫻當
即明白了他的用意,他不願以真姓名示人,如果自己將他揭破,那麼他夫婦恩將仇報
的種種不德事情,他也要當眾宣布了,當下長劍一舉,說道:「曾少俠武功大進。可
喜了賀,還請出手指教。」言下顯然是說,咱們只比武藝,不涉舊事。張無忌微微一
笑,道:「久仰賢夫婦劍法通神,尚請手下留情。」何太沖說道:「曾小 俠用什
麼兵刃?」
張無忌一見到他,便想起那對會吸毒的金冠銀冠小蛇。他摔入絕谷後,這對小蛇
因無毒物為食,竟致生生餓死,跟著又想起他在武當山上逼死自己的父母,逼迫自己
和楊不悔吞服毒酒,將自己打得鼻青臉腫,一把將自己擲向山石,若不是楊逍正好自
旁及時出手相救,自己這時屍骨早朽,還說什麼做魯仲連做和事老?自己好心救了他
愛妾性命,他卻如此恩將仇報,一再加害。
他想到此處,怒氣上沖,心道:「好何太沖,那一天他打得我何等厲害,今日我
雖不能要了你的性命,至少也得狠狠打你一頓,出了當日這口惡氣。」只見何太沖夫
婦和華山派的高矮二老分站四角,兩刀兩劍在日光下閃爍不定,突然間雙臂一振,身
子筆直躍起,在空中輕輕一個轉折,撲向西首一棵梅樹,左手一探,折了一枝梅花下
來,這才回身落地。
他手持梅花,緩步走入四人之間,高舉梅枝,說道:「在下便以這梅枝當兵刃,
領教崑崙,華山兩派的高招。」那梅枝上疏疏落落的生著十來朵梅花,其中半數兀自
含苞未放。眾人聽他如此說,都是一驚:「這梅枝一碰即斷,怎能和對方的寶劍利刀
較量?」
班淑嫻冷笑道:「很好,你是絲毫沒將華山,崑崙兩派的功夫放在眼下了?」
張無忌道:「我曾聽先父言道,當年崑崙派前輩何足道先生,琴劍棋三絕,世稱
『崑崙三聖』。只可惜咱們生得太晚,沒能瞻仰前輩的風範,實為憾事。」這幾句話
人人都聽得出來,他大贊崑崙派的前輩,卻將眼前的崑崙人物瞧得不堪一擊。
猛聽得崑崙派中一人聲如破鑼的大聲喝道:「小賊種,你有多大能耐,竟敢對我
師父,師叔無禮?」喝聲未畢,一個滿腮虯髯的道人從人叢中竄了出來,挺劍猛向張
無忌背心刺去。這道人身法極快,這一劍雖似事先已有警告,但劍招迅捷,實和偷襲
殊無分別。
張無忌竟不轉身,待劍尖將要觸及背心衣服,左足向後翻出,壓下劍刃,順勢踏
落,將長劍壓在地下。那道人用力一抽,竟然紋絲不動。
張無忌緩緩回過頭來,看這個道人時,原來是他初回中原,在海船中遇到過的西
華子,此人性子暴躁,曾一再對張無忌的母親殷素素口出無禮之言。張無忌心中一
酸,說道:「你是西華子道長?」
西華子滿臉漲得通紅,並不答話,只是竭力抽劍。張無忌左腳突然鬆開,腳底跟
著在劍刃上一點。西華子沒料到他會陡然鬆腳,力道用得猛了,一個踉蹌,向後便
跌。憑著他的武功修為,這一下雖然出其不意,但立時便可拿樁站定,不料剛使得個
「千斤墜」,猛地裡劍上一股極強的力道傳來,將他身子一推,登時一屁股坐倒,絕
無抗禦的餘地,跟著聽得叮叮叮的幾聲清脆響聲,手中長劍寸寸斷絕,掌中抓著的只
餘一個劍柄。
西華子驚愧難當,他是班淑嫻親傳的弟子,因此叫班淑嫻師父,而叫何太沖為
「掌門師叔」,一瞥眼間,只見師父滿臉怒色,心知自己這一下丟了師門極大的臉
面,事過之後必受重責,不禁更是惶恐,忙一躍站起,喝道:「小賊種......」
張無忌本想就此讓他回去,但聽他罵到「小賊種」三字,那是辱及了父母,手中
梅枝在他身上一掠,已運勁點了他胸腹間三處要穴,對高矮二老和何氏夫婦道:「請
進招罷!」
班淑嫻對西華子低聲喝道:「走開!丟的大人還不夠嗎?」西華子道:「是!」
可是竟不移步。班淑嫻怒道:「我叫你走開,聽見沒有?」西華子道:「是!是!師
父,是!」口中十分恭謹,卻仍是不動。班淑嫻怒極,斜睨想這傢伙幹麼不聽起話來
了?原來張無忌拂穴的手法快極,班淑嫻眼光雖然敏銳,卻萬萬想不到他的勁力可借
柔物而傳,梅枝的輕輕一拂,無殊以判官筆連點穴道,當下伸手在西華子肩頭重重一
推,喝道:「站開些,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事!」
西華子道:「是,師父,是!」身子平平向旁移開數尺,手足姿勢卻半點沒變,
就如是一尊石像被人推了一掌一般。這麼一來,班淑嫻和何太沖才知他已在不知不覺
間被張無忌點了穴道,心下暗自駭然。何太沖伸手去西華子腰肋推拿數下,想替他解
開穴道。那知勁力透入,西華子仍是一動不動。
張無忌指著倚靠在楊逍身旁的楊不悔道:「這個小姑娘,五年前被你們封了穴
道,強灌毒酒,我無法給她解開,今日令徒也是一般。貴我兩派的點穴手法不同,那
也不足為異。」
眾人聽他這麼說,眼光都射向楊不悔身上,見她現下也不過是個稚齡少女,五年
之前自是更加幼小,何太沖夫婦以一派掌門之尊,竟然這般欺侮一個小姑娘,實在太
失身份。班淑嫻見眾人眼色有異,心想多說舊事有何好處,挺劍便往張無忌眉心挑
去。便在同時,何太沖長劍指向張無忌後心,跟著華山派高矮二老的攻勢也即展開。
張無忌身形晃動,從刀劍之間竄了開去,梅枝在何太沖臉上掠過。何太沖斜劍刺
他腰肋。張無忌左手食指彈向矮老者的單刀,梅枝掃向何太沖的長劍。何太沖劍身微
轉,劍鋒對準梅枝削去,心想你武功再高,木質的樹枝終不能抵擋我劍鋒之一削。那
知張無忌的梅枝跟著微轉,平平的搭在劍刃之上,一股柔和的勁力送出,何太沖的長
劍直蕩了開去,當的一聲,剛好格開了高老者砍來的一刀。
高老者叫道:「啊哈,何太沖,你倒戈助敵嗎?」何太沖臉上微微一紅,不能自
識劍招被敵人內勁引開,只說:「胡說八道!」狠狠一劍,疾向張無忌刺去。
何太衝出招攻敵,班淑嫻正好在張無忌的退路上伏好了後著,高矮二老跟著施展
反兩儀刀法。兩儀劍法和兩儀刀法雖然正反有別,但均是從八卦中化出,再回歸八
卦,可說是殊途而同歸。數招一過,四人越 使越順手,兩刀雙劍配合得嚴密無比。
張無忌本也料到他四人聯手,定然極不好鬥,果然正反兩套武功聯在 一起之後,
陰陽相輔,竟沒絲毫破綻。他數次連遇險招,倘若手中所持是件兵刃,當可運勁震斷
對方刀劍,偏生過於托大,只拿了一跟梅枝。陡然間矮老者鋼刀著地捲到,張無忌閃
身相避,班淑嫻長劍疾彈出來,喝一聲:「著!」刺向張無忌大腿,在他褲腳上劃破
了一道口子。
張無忌回指點出,何太沖的長劍又已遞到,高矮二老的單刀分取上盤下盤。張無
忌一時難以抵敵,靈機一動,滑步搶到了西華子身後。班淑嫻跟上刺出一劍,招數之
狠,勁力之猛,直是欲置張無忌於死地,那裡是比武較量的行徑?張無忌在西華子身
後一縮,班淑嫻這一劍險些刺中徒兒身子,硬生生的斜開,西華子卻已「啊喲」一聲
的叫了出來。待得何太沖從左首攻到,張無忌又在西華子身側一避。
他一時捉摸不到這兩路正反兩儀武功的要旨,想不出破解之法,只有 繞著西華子
東轉西閃,暫且將他當作擋避刀劍的盾牌,心中暗叫:「張無忌啊張無忌,你也未免
太過小覷了天下英雄。「驕者必敗」這四個字,從今以後可得好好記在心中。焉知世
上沒有比乾坤大挪移更厲害的武功,沒有比九陽神功更渾厚的內勁。該記得天外有
天,人上有人。」
只聽得四周笑聲大作。西華子猶似泥塑木雕般站在當地,張無忌在他身側鑽來躍
去,每當何太沖等四人的刀劍從他身旁相距僅寸的掠過劈過,西華子便大聲「咦!」
「啊!」「唉喲!」的叫喊,偏又半點動彈不得,當真是十二分的驚險,十二分的滑
稽。
班淑嫻怒氣上沖,眼見接連數次均可將張無忌傷於劍下,都是西華子橫擋其間,
礙手礙腳,恨不得一劍將他劈為兩段,只是究有師徒之情,下不得手。華山派的高老
者叫道:「何夫人,你不下手,我可要下手了。」班淑嫻恨恨的道:「我管得你
嗎?」高老者揮刀橫掃,徑往西華子腰間砍去。
張無忌心想不妙,這一刀若教他砍實了,不但自己少了個擋避兵刃的盾牌,而且
西華子為己而死,又生糾紛,當下左手衣袖拂出,一股勁風,將高老者的這刀蕩了開
去。
矮老者一聲不響,單刀向張無忌項頸斜劈而下。張無忌閃身讓在右首,矮老者這
一刀卻不變方向,疾向西華子肩頭劈下,便似收不住勢,非砍往他身上不可,口中卻
叫道:「西華道兄,小心!」他知倘若劈死了西華子,勢須和崑崙派結怨成仇,這時
裝作迫於無奈,咎非在己,以後便可推卸罪責。張無忌回身一掌,直拍矮老者的胸
膛。矮老者氣息一窒,左掌推出,手中單刀卻仍是劈向西華子,驀地裡雙掌相交,矮
老者踉蹌後退,險些跌倒。
西華子眼見張無忌兩番出手,相護自己,暗生感激之意,又想:「今日若能逃得
性命,決不能和華山派這高矮二賊善罷甘休。」
何太沖,班淑嫻夫婦見張無忌迴護西華子,兩人一般的心意:「這小子多了一層
顧慮,那就更加縛手縛腳。」竟不感他救徒之德,劍招上越發的凌厲狠辣。高矮二老
也是出刀加快,均知極不容易傷到張無忌,但如攻擊西華子而引他來救,便可令他身
法中現出破綻,因此反賓為主,兩柄鋼刀倒是往西華子身上招呼的為多。
少林,武當,峨嵋各派高手見此情形,不禁暗暗搖頭,心下微感慚愧,均覺他四
人若在此局勢之下殺了張無忌,連自己也不免內疚於心。
張無忌越鬥越是情勢不利,心想:「我打他們不過,送了自己性命也就罷了,何
必饒上這個道人?」當下一掌驅退高老者,右手梅枝一顫,已將西華子的穴道解開。
便在此時,矮老者的一刀又砍向西華子下盤。張無忌飛腳踢他手腕,矮老者忙縮
手時,不料西華子穴道已解,突然砰的一拳,結結實實打在矮老者鼻樑之上,登時鮮
血長流。矮老者的武功原比西華子高得多,但那料得到他呆立了這麼久,居然忽能活
動,變起蒼卒,以致閃避不及。眾人一見,無不哈哈大笑。
班淑嫻忍笑道:「西華,快退下!」西華子道:「是!那高賊還欠我 一拳!」出
拳想去打高老者時,矮老者做拳上擊,虛砍一刀,啪的一響,左手手肘已重重撞在他
胸口。這三下連環三式,乃是華山派惡毒絕技。西華子身子晃了幾下,喉頭一甜,吐
了口鮮血。
何太沖左掌搭在他腰後,掌力一吐,將他肥大的身軀平平送出數丈以外,向矮老
者道:「好一招『華岳三神掌』!」手中長劍卻嗤的一聲刺向張無忌。他掌底驅徒,
口中譏刺,劍下攻敵,分別對付三人,竟然瀟洒自如。
高矮二老不再答話,凝神向張無忌進擊。此刻他四人雖然互有心病,但西華子這
障礙一去,四人刀法劍法又已配合宛似天衣無縫一般,此攻彼援,你消我長,四人合
成了一個八手八足的極強高手,招數上反覆變化,層出不窮。
華山,崑崙兩派的正反兩儀刀劍之術,是從中國固有的河圖洛書,以及伏羲文王
的八卦方位中推演而得,其奧妙精微之處,若能深研到極致,比之西域的乾坤大挪移
實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易理深邃,何太沖夫婦及高矮二老只不過學得二、三成而
已,否則早已合力將敵手斃於刀劍之下,但饒是如此,張無忌空有一身驚世駭俗的渾
厚內力,卻也無法脫困。
這一番劇鬥,人人看得怦然心動。只聽得何氏夫婦長劍上生出嗤嗤聲響,劍氣縱
橫,高矮二老揮刀成風,刀光閃閃,四人步步進逼。張無忌知道若求衝出包圍,原不
為難,輕功一施,對方四人中無一追趕得上。但自己逃走雖易,要解明教之圍,卻是
談不上了,眼下之計只有嚴密守護,累得對方力疲,再行俟機進攻。不料敵方四人都
是內力悠長之輩,雙刀雙劍組成了一片光幕,四面八方的密密包圍,不知何時才顯疲
累之像。張無忌無可奈何,只得苦苦支撐。
何太沖等雖占上風,四人心下卻都滿不是味兒,以他們的身份,別說四人聯手,
便是一對一的相鬥,給這麼一個後進少年支持到三百餘合仍是收拾不下,也已大失面
子,好在張無忌有挫敗神僧空性的戰績在先,無人敢小覷於他,否則真是要汗顏無地
了。四人見張無忌反擊的招數漸少,但始終傷他不得。四人都是久臨大敵,身經百
戰,越鬥得久,越是不敢怠忽,竟半點不見焦躁,沉住了氣,絕不貪功冒進。
旁觀各派中的長老名宿,便指指點點,以此教訓本派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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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群雄歸心約三章】
峨嵋派掌門滅絕師太對眾弟子道:「這少年的武功十分怪異,但崑崙、華山的四
人,招數上已鉗制得他縛手縛腳。中原武功博大精深,豈是西域的旁門左道所及。兩
儀化四象,四巷化八卦,正變八八六十四招,正奇相合,六十四再以六十四倍之,共
有四千零九十六種變化。天下武功變化之繁,可說無出其右了。」
周芷若自張無忌下場以來,一直關心。她在峨嵋門下,頗獲滅絕師太的歡心,已
得她易經原理的心傳,這時朗聲問道:「師父,這正反兩儀,招數雖多,終究不脫於
太極化為陰陽兩儀的道理。弟子看這四位前輩招數果然精妙,最厲害的似還在腳下步
法的方位。」她聲音清脆,一句句以丹田之氣緩緩吐出。
張無忌雖在力戰之中,這幾句話仍是聽得清清楚楚,一瞥之下,見說話的竟是周
芷若,心中一動:「她為什麼這般大聲說話,難道是有意指點我嗎?」
滅絕師太道:「你眼光倒也不錯,能瞧出前輩武功中的精要所在。」
周芷若自言自語:「陽分太陽、少陰,陰分少陽、太陰,是為四象。太陽為乾
兌,少陰為離震,少陽為巽坎,太陰為艮坤。乾南、坤北、離東、坎西、震東北、兌
東南、巽西南、艮西北。自震至乾為順,自巽至坤為逆。」朗聲道:「師父,正如你
所教: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
逆。崑崙派正兩儀劍法,是自震位至乾位的順;華山派的反兩儀刀法,則是自巽位至
坤位的逆。師父,是不是啊?」
滅絕師太聽徒兒指了出來,心下甚喜,點頭道:「你這孩子,倒也不虧了我平時
的教誨。」她向來極少許可旁人,這兩句話已是最大的讚譽了。
滅絕師太欣悅之下,沒留心到周芷若的話聲實在太過響亮,兩人面對面的說話,
何必中氣十足,將語音遠遠的傳送出去?但旁邊已有不少人察覺到異狀。周芷若見許
多眼光射向自己,索性裝作天真歡喜之狀,拍手道:「師父,是啦,是啦!咱們峨嵋
派的四象掌圓中有方,陰陽相成,圓於外者為陽,方於中者為陰,圓而動者為天,方
而靜者為地,天地陰陽,方圓動靜,似乎比這正反兩儀之學又稍勝一籌。」
滅絕師太素來自負本派四像掌為天下絕學,周芷若這麼說,正迎合了她自高自大
的心意,微微一笑,說道:「道理是這麼說,但也要瞧應用者的功力修為。」
張無忌於八卦方位之學,小時候也曾聽父親講過,但所學甚淺,因此在秘道之中
看了陽頂天的遺書後,須小昭指點,方知『無妄』位的所在。這時他聽周芷若說及四
象順逆的道理,心中一凜,察看何氏夫婦和高矮二老的步法招數,果是從四象八卦中
變化而出,無怪自己的乾坤大挪移心法一點施展不上。原來西域最精深的武功,遇上
中土最精深的學問,相形之下,還是中土功夫的義理更深。張無忌所以暫得不敗,只
不過他已將西域武功練到了最高境界,而何氏夫婦、高矮二老的中土武功所學尚淺而
已。在這一霎之間,他腦海中如電閃般連轉了七、八個念頭,立時想到七、八種方
法,每一種均可在舉手間將四人一一擊倒。
但他轉念又想:「倘若我此時施展,只怕滅絕師太要怪上周姑娘,這老師太心狠
手辣,什麼事做不出來?我可不能連累了周姑娘。」當下手上招式半點不改,凝神察
看對手四人的招數,他即已領會到敵手武功的總綱,看出去自是頭頭是道,再不似先
前有如亂絲一團,分不清中間的糾葛披紛。
周芷若見他處境仍不好轉,暗自焦急,尋思:「他在全力赴敵之際,自不能在片
刻間悟到這種精微的道理。」眼見何氏夫婦越逼越緊,張無忌似乎更加難以支持,朗
聲說道:「師父,弟子料想鐵琴先生下一步便要搶往『歸妹』位了,不知對不對?」
滅絕師太尚未回答,班淑嫻柳眉倒豎,喝道:「峨嵋派的小姑娘,這小子是你什
麼人,要你一再迴護於他?你吃裡扒外,我崑崙派可不是好惹的。」
周芷若被她說破心事,滿臉通紅。滅絕師太喝道:「芷若,別多問了,他崑崙派
不是好惹的,你沒聽見嗎?」這兩句話的語氣,顯是袒護徒兒。
張無忌心中好生感激,暗想若再纏鬥下去,周姑娘或要另生他法來相助自己,要
是給滅絕師太瞧破了,可於她有極大危險,於是哈哈大笑,說道:「我是峨嵋派的手
下敗將,曾被滅絕師太擒獲,她們峨嵋派當然比你崑崙派高明得多。」向左踏出兩
步,右手梅枝揮出,一股勁風撲向矮老者的後心。
這一招的方位時刻,拿捏得恰到好處,矮老者身不由主,鋼刀便往班淑嫻肩頭砍
了下去,原來張無忌使的正是乾坤大挪移心法,但倚著八卦方位,倒反了矮老者刀招
的去勢。班淑嫻忙回劍擋格,呼的一聲,高老者的鋼刀卻又已砍至。
何太沖搶上相護,舉劍格開高老者的彎刀,張無忌回掌拍出,引得矮老者刀尖刺
向何太沖小腹。班淑嫻大怒,刷刷刷三劍,逼得矮老者手忙腳亂。矮老者叫道:「別
上了這小子的當!」何太沖登即省悟,倒反長劍,向張無忌刺去。張無忌挪移乾坤,
何太沖這劍在中途轉了方向,嗤的一響,刺中了高老者左臂。高老者痛得哇哇大叫,
舉刀猛向何太沖當頭砍下。矮老者揮刀格開,喝道:「師弟別亂,是那小子搗鬼,哎
喲......」原來便在此時,張無忌迫使班淑嫻劍招轉向,刺中了矮老者的肩後。
頃刻之間,華山二老先後中劍受傷,旁觀眾人轟然大亂。只見張無忌梅枝輕拂、
手掌斜引,以高老者的刀去攻班淑嫻的左脅,以何太沖之劍去削矮老者背心。再鬥數
合,驀地裡何太沖夫婦雙劍相交,挺刃互格,高矮二老者兵器碰撞,揮刀砍殺。
到這時候人人都以看出,乃是張無忌從中牽引,攪亂了四人兵刃的方向,至於他
使的是什麼法子,卻無一能解。只有楊逍曾學過一些乾坤大挪移的初步功夫,依稀瞧
了些眉目出來,但也決計不信這少年竟能學會了這門神功。
但見場中夫婦相鬥,同門互砍,殺得好看煞人。班淑嫻不住呼叫:「轉無妄,進
蒙位,搶明夷......」可是乾坤大挪移功夫四面八方的籠罩住了,不論他們如何變換
方位,奮力掙扎,刀劍使將出去,總是不由自主的招呼的自己人身上。高老者叫道:
「師哥,你出手輕些成不成?」矮老者道:「我是砍這小賊,又不是砍你。」高老者
叫道:「師哥小心,我這一刀只怕要轉彎......」果然不出所料,話聲未畢, 他
手上鋼刀斜斜的砍向矮老者腰間。
何太沖道:「娘子,這小賊......」班淑嫻當的一聲,將長劍擲在地下。矮老者
心想不錯,若以拳掌扭打,料想這小賊再不能使此妖法,跟著拋去單刀,出拳向張無
忌胸口打去,哪知颼的一聲響,何太沖長劍迎面點至。矮老者手中沒了兵刃,急忙低
頭相避。班淑嫻叫道:「兵刃撒手!」何太沖用力一甩,長劍遠遠擲出。
高老者也跟著鬆手放刀,以擒拿手向張無忌後頸抓去。五指一緊,掌中多了一件
硬物,一看卻是自己的鋼刀,原來給張無忌搶過來遞回他手中。高老者道:「我不用
兵刃!」使勁擲下。張無忌斜身抓住,又已送在他手裡。接連幾次。高老者始終無法
將兵刃拋擲脫手,驚駭之餘,自己想想也覺古怪,哈哈大笑起來,說道:「他媽的,
臭小子當真邪門!」
這時矮老者和何氏夫婦拳腳齊施,分別向張無忌猛攻。華山、崑崙的拳掌之學,
殊不弱於兵刃,一拳一腳,均具極大威力。但張無忌滑如遊魚,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
避開,有時反擊一招半式,卻又令三人極難擋架。
到此地步,四人均已知萬難取勝,各自存了全身而退的打算。高老者突然叫道:
「臭小子,暗器來了!」一聲咳嗽,一口濃痰向張無忌吐去。張無忌側身讓過,高老
者已乘機將鋼刀向背後拋出,笑道:「你還能......哎喲......對不住......」原來
張無忌左掌反引,將班淑嫻帶了過來,噗的一聲輕響,高老者這口濃痰正好吐在她眉
心。
班淑嫻怒極,十指疾往張無忌抓去。矮老者只手勾拿,恰好擋著他的退路,高老
者和何太沖眼見良機已至,同時撲上,心想這一次將他擠在中間,四人定能抓住了這
小子,狠狠的纏扭廝打,雖然觀之不雅,卻管教他再也無法取巧。
張無忌雙手同時施展挪移乾坤心法,一聲清嘯,拔身而起,在半空中輕輕一個轉
折,飄然落在丈許之外。
但見何太沖抱住了妻子的腰,班淑嫻抓住丈夫肩頭,高矮二老互相緊緊摟住,四
人都摔倒在地。何氏夫婦發覺不對,急忙鬆手躍起。高老者大叫:「抓住了,這一次
瞧你逃到哪裡?啊喲不是......」矮老者怒道:「快放手!」高老者道:「你不先放
手,我怎放得了?」矮老者道:「少說一句成不成?」高老者道:「少說一句,自然
可以,不過......」矮老者放開雙臂,厲聲道:「起來!」高老者對師哥究屬心存畏
懼,急忙縮手,雙雙躍起。
高老者叫道:「喂,臭小子,你這不是比武,專使邪法,算哪門子的英雄?」矮
老者知道再糾纏下去只有越加出醜,向張無忌抱拳道:「閣下神功蓋世,老朽生平從
所未見,華山派認栽了。」
張無忌還禮道:「得罪!晚輩僥倖,適才若不是四位手下容情,晚輩已命喪正反
兩儀的刀劍之下。」這句話倒不是空泛的謙詞,於周芷若未加指點之時,他確是險像
環生,雖然終於獲勝,但對這四人的武功實無絲毫小覷之心,只是明知四人已出全
力,『手下容情』云云,卻是說得好聽了。
高老者得意洋洋的道:「是嗎?你自己也知道勝得僥倖。」張無忌道:「兩位尊
姓大名?日後相見,也好有個稱呼。」高老者道:「我師哥是『威震......」矮老者
喝道:「住嘴!」向張無忌道:「敗軍之將,羞愧無地,賤名何足掛齒?」說著回入
華山派人叢之中。高老者拍手笑道:「勝敗乃兵家常事,老子是漫不在乎的。」拾起
地下兩柄鋼刀,施施然而歸。
張無忌走到鮮于通身邊,俯身點了他兩處穴道,說道:「此間大事一了,我即為
你療毒,此刻先阻住你毒氣入心。」便在此時,忽覺背後涼風襲體,微感刺痛。張無
忌一驚,不及趨避,足尖使勁,拔身急起,斜飛而上,只聽得噗噗兩聲輕響,跟著
「啊」的一聲呼叫。他在半空中轉過頭來,只見何太沖和班淑嫻的兩柄長劍並排插在
鮮于通胸口。
原來何氏夫婦縱橫半生,卻當眾敗在一個後輩的手底,無論如何嚥不下這口氣
去,兩人拾起長劍,眼見張無忌正俯身在點鮮于通的穴道,對望一眼,心意相通,點
了點頭,突然使出一招『無聲無色』,同時疾向他背後刺去。
這招『無聲無色』是崑崙派劍學中的絕招,必須兩人同使,兩人功力相若,內勁
相同,當劍招之出,勁力恰恰相反,於是兩柄長劍上所生的盪激之力,一齊相互抵
消。這路劍招本是用於夜戰,黑暗中令對方難以聽聲辯器,事先絕無半分朕兆,白刃
已然加身,但若白日用之背後偷襲,也令人無法防備。不料張無忌心意不動,九陽神
功自然護體,變招快極,但饒是如此,背上衣衫也已給劃破了兩條長縫,實是險極。
何氏夫婦收招不及,雙劍竟將華山派掌門人釘死在地。
張無忌落下地來,只聽得旁觀眾人嘩然大噪。何氏夫婦一不做、二不休,雙劍齊
向張無忌攻去,均想:「背後偷襲的不要臉勾當既已做了出來,今後顏面何存?若不
將他刺死,自己夫婦也不能苟活於世。」是以出手盡是拼命的招數。
張無忌避了數劍,眼見何氏夫婦每一招都求同歸於盡,顯是難以善罷的局面,心
念一動,身子略蹲,左手在地下抓起了一塊泥土,一面閃避劍招,一面將泥土和著掌
心中的汗水,捏成了兩粒小小丸藥。但見何太沖從左攻到,班淑嫻自右至,他發步一
衝,搶到鮮于通的屍體之旁,假意在他懷裡掏摸兩下,轉過身來,雙掌分擊兩人。這
一下使上了六七成力,何氏夫婦只覺胸口窒悶,氣塞難當,不禁張口呼氣。張無忌手
一揚,兩粒泥丸分別打進了兩人口中,乘著那股強烈的氣流,衝入了咽喉。
何氏夫婦不禁咳嗽,可是已無法將丸藥吐出,不禁大驚,眼見那物是鮮于通身上
掏將出來,心想此人愛使毒藥毒蠱,難道還會有什麼好東西放在身上?兩人霎時間面
如土色,想起鮮于通適才身受金蠶蠱毒的慘狀,班淑嫻幾乎便欲暈倒。
張無忌淡淡的道:「這位鮮于掌門身上養有金蠶,裹在蠟丸之中,兩位均已吞了
一粒。倘若急速吐出,乘著蠟丸未融,或可有救。」
到此地步,不由得何氏夫婦不驚,急運內力,搜腸嘔肚的要將『蠟丸』吐將出
來。他二人內功甚佳,幾下催逼,便將胃中的泥丸吐出,這時早已成了一片混著胃液
的泥沙,卻哪裡有什麼蠟丸?
華山派高老者走進身來,指指點點的笑道:「啊喲,這是金蠶糞,金蠶到了肚
中,拉起屎來啦!」班淑嫻驚怒交集之下,一口氣正沒處發泄,反手便是一掌。高老
者低頭避過,逃了開去,大聲叫道:「崑崙派的潑婦,你殺了本派掌門,華山派可跟
你不能算完。」
何氏夫婦聽他這麼一叫,心中更煩,暗想鮮于通雖然人品奸惡,終究是華山派掌
門,自己夫婦失手將他殺了,已惹下罕有的大亂子,但金蠶蠱毒入肚,命在頃刻,別
的什麼也已顧不得了。眼前看來只有張無忌這小子能解此毒,但自己夫婦昔日如此待
他,他又怎肯伸手救命?
張無忌淡淡一笑,說道:「兩位不須驚慌,金蠶雖然入肚,毒性要在六個時辰之
後方始發作,此間大事了結之後,晚輩定當設法相救。只盼何夫人別再灌我毒酒,那
就是了。」
何氏夫婦大喜,雖給他輕輕譏刺了一句,也已不以為意,只是道謝的言語卻說不
出口,訕訕的退開。張無忌道:「兩位去向崆峒派討四粒『玉洞黑石丹』服下,可使
毒性不致立時攻心。」何太沖低聲道:「多承指教。」即派大弟子去向崆峒派討來丹
藥服下。張無忌暗暗好笑,那玉洞黑石丹固是解毒的藥物,但服後連續兩個時辰腹痛
如絞,稍待片刻,何氏夫婦立即腹中大痛,只道是金蠶蠱毒發作,哪料到已上了當。
不過張無忌也只是小作懲戒,驚嚇他們一番而已,若說要報復前仇,豈能如此輕易?
但料得這麼一來,只消不給他二人『解藥』,與各派再有紛爭,崑崙派非偏向自己不
可。那日他把『桑貝丸』叫作『砒鴆丸』而給五姑服下,但吐露真相太早,險些命喪
何太沖之手,這一次再也不會重蹈覆轍了。
這邊廂滅絕師太向宋遠橋叫道:「宋大俠,六大派中,只剩下貴我兩派了,老尼
姑女流之輩,全仗宋大俠主持全局。」宋遠橋道:「在下已和殷教主對過拳腳,未能
取勝。師太劍法通神,定能制服這個小輩。」滅絕師太冷笑數聲,拔出背上倚天劍,
緩步走出。
武當派中二俠俞蓮舟一直注視著張無忌的動靜,對他武功之奇,深自駭異,這時
暗想:「滅絕師太劍法雖精,未必及得上崑崙、華山四大高手的聯手出戰,倘若她再
失利,武當派再制服不了他,六大派可栽到家了,我先得試一試他的虛實。」當下快
步搶入場中,說道:「師太,讓我們師兄弟五人先較量一下這少年的功力,師太最後
必可一戰而勝。」
這幾句話說得十分明白,武當派向以內力悠長見稱,自宋遠橋以至莫聲谷,五人
一個個的跟張無忌輪流纏戰下去,縱然不勝,料想世間任何高手,也決不能連鬥武當
五俠而不累得筋疲力竭,那時以強弩之末而當滅絕師太凌厲無倫的劍術,峨嵋派自非
一戰而勝不可。
滅絕師太明白他的用意,心想:「我峨嵋派何必領你武當派這個情?那時便算勝
了,也是極不光彩。難道峨嵋掌門能撿這種便宜,如此對付一個後生小輩?」她自來
心高氣傲,目中無人,雖見張無忌武功了得,但想都是各派與鬥之人太過膿包所致,
那日這小子何嘗不是給我手到擒來?後來我大舉屠戮魔教銳金旗人眾,這小子出頭干
預,內力雖奇,又有什麼作為?當下衣袖一拂,說道:「俞二俠請回,老尼倚天劍出
手,不能平白插回劍鞘!」
俞蓮舟聽她如此說,只得抱拳道:「是!」退了下去。
滅絕師太橫劍當胸,劍頭向上指,走向張無忌身前。明教教眾喪生在她這倚天劍
下的不計其數,這時場畔教眾見她出來,無不目眥欲裂,大聲鼓噪起來。滅絕師太冷
笑道:「吵什麼?待我料理了這小子,一個個來收拾你們,嫌死得不夠快嗎?」
殷天正知她這柄倚天劍極是難擋,本教不少好手都是未經一合,便即兵刃被她削
斷,死於劍底,問道:「曾少俠,你用什麼兵刃?」張無忌道:「我沒兵刃。老爺
子,你說,怎生對付她的寶劍才好?」倚天劍無堅不摧,他親眼見過,思之不寒而
慄,心中真沒了主意。
殷天正從身旁包袱中取出一口長劍,說道:「這柄白虹劍送了給你。這劍雖不如
老賊尼的倚天劍有名,但也是江湖上罕見的利器。」說著伸指在劍刃上一彈,那劍陡
地彎了過來,隨即彈直,嗡嗡作響,聲音清越。張無忌恭恭敬敬的接過,說道:「多
謝老爺子。」殷天正道:「這劍隨我時日已久,近十餘年來卻從未用過,徒仗兵器之
利取勝,嘿嘿,算什麼英雄好漢?今日得見它飲老賊尼頸中鮮血,老夫死亦無恨。」
張無忌不答,心想:「我決不能傷了這位師太。」提起白虹劍,轉過身來,走上
幾步,劍尖向下,雙手抱著劍柄,向滅絕師太道:「晚輩劍法平庸之極,決非師太敵
手,實不敢和前輩放對。前輩曾對明教銳金旗下眾位住手不殺,何不再高抬貴手?」
滅絕師太的兩條長眉垂了下來,冷冷的道:「銳金旗的眾賊是你救的,滅絕師太
手下決不饒人。你勝得我手中長劍,那時再任性妄為不遲。」
明教銳金、巨木、洪水、烈火、厚土五行旗下的教眾紛紛鼓噪,叫道:「老賊
尼,有本事就跟曾少俠肉掌過招。」「你劍法有什麼了不起,徒然仗著一把利劍而
已。」「曾少俠的劍法比你高得多了,你去換一把平常長劍,若能在曾少俠手下走得
了三招,算你峨嵋派高明。」「什麼三招?簡直一招半式也擋不住。」
滅絕師太神色木然,對這些相激的言語全然不理,朗聲道:「進招罷!」
張無忌沒練過劍法這時突然要他進手遞招,頗感手足無措,想起適才所見何太沖
的兩儀劍法招數頗為精妙,當下斜斜刺出一劍。
滅絕師太微覺詫異,道:「崑崙派的『峭壁斷雲』!」倚天劍微側,第一招便即
搶攻,竟不擋格對方來招,劍尖直指他丹田要穴,出手之凌厲猛悍,直是匪夷所思。
張無忌一驚,滑步相避,驀地裡滅絕師太長劍疾閃,劍尖已指到了咽喉。張無忌
大驚,急忙臥倒打個滾,待要站起,突覺後頸中涼風颯然,心知不妙,右足腳尖一
撐,身子斜飛出去。這一下是從絕不可能的局勢下逃得性命。旁觀眾人待要喝采,卻
見滅絕師太飄身而上,半空中舉劍上挑,不等他落地,劍光已封住了他身周數尺之
地。張無忌身在半空,無法避讓,在滅絕師太寶劍橫掃之下,只要身子再沉尺許,立
時雙足齊斷,若然沉下三尺,則是齊腰斬為兩截。
這當兒真是驚險萬分,他不加思索的長劍指出,白虹劍的劍尖點在倚天劍尖之
上,只見白虹劍一彎,嗒的一聲輕響,劍身彈起,他已借力重行高躍。
滅絕師太縱前搶攻,颼颼連刺三劍,到第三劍上時張無忌身又下沉,只得揮劍擋
格,叮的一聲,手中白虹劍已只剩下半截。他右掌順手拍出,斜過來擊向滅絕師太頭
頂。滅絕師太揮劍斜撩,削他手腕。張無忌瞧得奇準,伸指在倚天劍的刃面無鋒之處
一彈,身子倒飛了出去。
滅絕師太手臂酸麻,虎口劇痛,長劍被他一彈之下幾欲脫手飛出,心頭大震。只
見張無忌落在兩丈之外,手持半截斷劍,呆呆發怔。
這幾下交手,當真是兔起鷸落,迅捷無倫,一剎那間滅絕師太連攻了八下快招,
招招是致命的凌厲毒著。張無忌在劣勢之下一一化解,連續八次的死中求活、連續八
次的死裡逃生。攻是攻得精巧無比,避也避得詭異之極。在這一瞬時刻之中,人人的
心都似要從胸腔中跳了出來。實不能信這幾下竟是人力之所能,攻如天神行法,閃似
鬼魅變形,就像雷震電掣,雖然過去已久,兀自餘威迫人。
隔了良久,震天價的采聲才不約而同的響了出來。
適才這八下快攻、八下急避,張無忌全是出於挨打的局面,手中長劍又被削斷,
顯然已居下風,但滅絕師太的倚天劍被他手指一彈,登時半身酸麻。張無忌吃虧在少
了對敵的閱歷,若在此時乘勢反擊,已然勝了。滅絕師太心中自是有數,不由得暗自
駭異,說道:「你去換過一件兵刃,再來鬥過。」
張無忌向手中斷劍望了一眼,心想:「外公贈給我的一柄寶劍,給我一出手就毀
了,實是對不起他老人家。還有什麼寶刀利刃,能擋得住倚天劍的一擊?」正自沉
吟,只聽得周顛大聲道:「我有一柄寶刀,你拿去跟老賊尼鬥一鬥。你來拿罷!」張
無忌道:「倚天劍太過鋒銳,只怕徒然又損了前輩的寶刀。」周顛道:「損了便損
了。你打她不過,我們個個送命歸天,還保得了寶刀嗎?」張無忌一想不錯,過去接
了寶刀。
楊逍低聲道:「張公子,你須得跟她搶攻,可不能再挨打。」張無忌聽他叫自己
為『張公子』,微微一怔,隨即省悟,楊不悔既已認出自己,自然跟她爹爹說了,當
下道:「多承前輩指教。」韋一笑低聲道:「施展輕功,半步也不可停留。」張無忌
大喜,又道:「多謝前輩指點。」光明使者楊逍、青翼蝠王韋一笑兩人武功深厚,均
可和滅絕師太一鬥,未必便輸於她,只恨受了圓真的暗算,重傷之後,一身本事半點
施不出來,但眼光尚在,兩人各自指點了一個關鍵所在,正是對付滅絕師太寶劍快招
的重要訣竅。
張無忌提刀在手,覺得這柄刀重約四十餘斤,但見青光閃爍,背厚刃薄,刃鋒上
刻有古樸花紋,顯是一件歷時已久的珍品,心想毀了白虹劍雖然可惜,終是外公已經
給了我的兵刃,這把寶刀卻是周顛之物,可不能再在自己手中給毀了,回過身來,說
道:「師太,晚輩進招了!」展開輕功,如一溜煙般繞到了滅絕師太身後,不待她回
身,左一閃,右一趨,正傳一圈,反轉一圈,刷刷兩刀砍出。
滅絕師太橫劍一封,正要遞劍出招,張無忌早已轉得不不知去向。他在未練乾坤
大挪移法之時,輕功已比滅絕師太為高,這時越奔越快,如風如火,似雷似電,連韋
一笑素以輕功睥睨群雄,也自暗暗駭異。
但見他四下轉動,迫近身去便是一刀,招術未老,已然避開。這一次攻守異勢,
滅絕師太竟無反擊一劍之機,只是張無忌礙於倚天劍的鋒銳,卻也不敢過份逼近。他
奔到數十個圈子後,體內九陽真氣轉旺,更似足不點地的凌空飛行一般。
峨嵋群弟子眼見不對,如此纏鬥下去,師父定要吃虧。靜玄叫道:「今日咱們剿
滅魔教,可不是比武爭勝。眾位師妹師弟,大夥兒齊上,攔住這小子,教他不得取
巧,乖乖的跟師父較量真實本領。」說著提劍躍出。峨嵋派男女弟子立時湧上,手執
兵刃,佔住了八面方位。周芷若站在西南角上。丁敏君冷笑道:「周師妹,攔不攔在
你,讓不讓也在你。」周芷若又氣又羞,說道:「你單是提我幹嘛?」
便在此時,張無忌已衝到了跟前,丁敏君嗤的一劍刺出。張無忌左手一伸,挾手
將她長劍奪過,順手便向滅絕師太擲去。滅絕師太揮劍將來劍斬為兩截,但張無忌這
一擲之力強勁之極,來劍雖斷,勁力仍將她手腕震得隱隱發麻。張無忌更不停留,左
手隨伸隨奪、隨奪隨擲。
峨嵋群弟子此次來西域的無一不是派中高手,但一遇到他伸手奪劍,竟沒絲毫閃
避餘地,給他手到拿來,數十柄劍飛舞空際,白光閃閃,連續不斷的向滅絕師太飛
去。
滅絕師太臉如嚴霜,將來劍一一削斷,削到後來,右臂大是酸痛,當即劍交左
手。她左手使劍的本事和右手無甚分別,但見半空中斷劍飛舞,有的旁擊向外,兀自
勁力奇大,圍觀的眾人紛紛後退。片刻之間,峨嵋群弟子個個空手,只周芷若手中長
劍沒有被奪。
在張無忌是報她適才指點之德,豈知這麼一來,卻把她顯得十分突出。她早知不
妥,搶上去想攻擊數招,但張無忌身法實在太快,何況是故意避開了她,不近她身子
五尺之內。周芷若雙頰暈紅,一時手足無措。丁敏君冷笑道:「周師妹,他果然待你
與眾不同。」
這時張無忌雖受峨嵋群弟子之阻,但穿來插去,將眾人視如無物,刀刀往滅絕師
太要害招呼。滅絕師太已身處只有挨打、無法反擊的局面,心中暗暗焦急,丁敏君的
言語卻一聲聲傳入耳中:「你眼看師父受這小子急攻,怎地不上前相助?你手中有
劍,卻站著不動,只怕你在盼望這小子打勝師父呢。」滅絕師太心念一動:「何以這
小子偏偏留下芷若的兵刃不奪,莫非兩人當真暗中勾結?我一試便知!」朗聲喝道:
「芷若,你敢欺師滅祖嗎?」挺劍疾向周芷若當胸刺去。
周芷若大驚,不敢舉劍擋架,叫道:「師父,我......」她這「我」字剛出口,
滅絕師太的長劍已刺到她胸口。
張無忌不知滅絕師太這一劍只在試探是否真有情弊,待得劍尖及胸,自會縮手。
他親眼見過滅絕師太擊死紀曉芙的狠辣,知道此人誅殺徒兒,絕不容情,當下不及細
想,縱身躍上,一把抱起周芷若,飛出丈許。
滅絕師太好容易反賓為主,長劍顫動,直刺他後心。張無忌內力雖強,卻未當真
練過輕功,不能如韋一笑那麼手中抱了人、腳下仍然絲毫不慢,聽到背後風聲,只得
回刀揮出,當的一響,手中寶刀又斷去了半截。滅絕師太的長劍跟著刺到,張無忌反
手運勁,擲出半截寶刀,這一下使上了九成力。滅絕師太登時氣息一窒,不敢舉劍撩
削,伏地閃避。半截寶刀從她頭頂掠過,勁風只刮得她滿臉生疼。張無忌 眼見有
機可乘,不及放下周芷若,隨即搶身而進,右手前探,揮掌拍出。滅絕師太右膝跪
地,舉劍削他手腕,張無忌變拍為拿,反手勾處,已將倚天劍輕輕巧巧的奪了過來。
這般於一剎那間化剛為柔的急劇轉折,已屬乾坤大挪移心法的第七層神功,滅絕
師太武功雖高,但於對方剛猛掌力襲體之際,再也難以拆解他轉折輕柔的擒拿手法。
張無忌雖然得勝,但對滅絕師太這般大敵,實是戒懼極深,絲毫不敢怠忽,以倚
天劍指住她咽喉,生怕她又有奇招使出,慢慢的退開兩步。
周芷若身子一掙,道:「快放下我!」張無忌驚道:「呀,是!」滿臉脹得通
紅,忙將她放下,鼻中聞到一陣淡淡幽香,只覺她頭上柔絲在自己左頰拂過,不禁斜
望了她一眼,只見她俏臉生暈,又羞又窘,雖是神色恐懼,眼光中卻流露出歡喜之
意。
滅絕師太緩緩站直身子,一言不發,瞧瞧周芷若,又瞧瞧張無忌,臉色越來越
青。
張無忌倒轉劍柄,向周芷若道:「周姑娘,貴派的寶劍,請你轉交尊師。」
周芷若望向師父,只見她神色默然,既非許可,亦非不準,一剎那間心中轉過了
無數念頭:「今日局面已然尷尬無比,張公子如此待我,師父必當我和他私有情弊,
從此我便成了峨嵋派的棄徒,成為武林中所不齒的叛逆。大地茫茫,教我到何處去覓
歸歸宿之地?張公子待我不錯,但我決不是存心為他而背叛師門。」忽聽滅絕師太厲
聲喝道:「芷若,一劍將他殺了!」
當年周芷若跟張三丰前赴武當山,張三丰以武當山上並無女子,一切諸多不便,
當下揮函轉介,投入滅絕師太門下。她天資甚是聰穎,又以自幼慘遭父母雙亡的大
變,刻苦學藝,進步神速,深得師父鐘愛。這七年多時日之中,師父的一言一動,於
她便如是天經地義一般,心中從未生過半點違拗的念頭,這時聽到師父驀地一聲大
喝,倉卒間無暇細想,順手接過倚天劍,手起劍出,便向張無忌胸口刺了過去。
張無忌卻決計不信她竟會向自己下手,全沒閃避,一霎之間,劍尖已抵胸口,他
一驚之下,待要躲讓,卻已不及。周芷若手腕發抖,心想:「難道我便刺死了他?」
迷迷糊糊之中手腕微側,長劍略偏,嗤的一聲輕響,倚天劍已從張無忌右胸透入。
周芷若一聲驚呼,拔出長劍,只見劍尖殷紅一片,張無忌右胸鮮血有如泉湧,四
圍驚呼之聲大作。張無忌伸手按住傷口,身子搖晃,臉上神色極是古怪,似乎在問:
「你真的要刺死我?」周芷若道:「我......我......」想過去察看他的傷口,但終
於不敢,掩面奔回。
她這一劍竟然得手,誰都出於意料之外。小昭臉如土色,搶上來扶住張無忌,只
叫:「你......你......」張無忌道:「你......你......你為什麼要殺我......」
這一劍幸好稍偏,沒刺中心臟,但已重傷右邊肺葉。
他說了這幾個字,肺中吸不進氣,彎腰劇烈咳嗽。他重傷之下,瞧出來分不清小
昭和周芷若,鮮血泊泊流出,將小昭的上衣染得紅了半邊。
旁觀眾人不論是六大派或明教、天鷹教的人眾,一時均肅靜無聲。張無忌適才連
敗各派高手,武功高強,胸襟寬博,不論是友是敵,無不暗暗敬仰,這時見他無端端
的被周芷若刺了一劍,均感不忿,眼見倚天劍透胸而入,傷勢極重,都關心這一劍是
否致命。
小昭扶著他慢慢坐下,朗聲說道:「那一位有最好的金創藥?」
少林派中神僧空性快步而出,從懷中取出一包藥粉,說道:「敝派玉靈散是傷科
聖藥。」伸手撕開張無忌胸前衣服,只見傷口深及數寸,忙將玉靈散敷上去,鮮血湧
出,卻將藥粉都沖開了。空性束手無策,急道:「怎麼辦?怎麼辦?」
何太沖夫婦更是焦急,他們只道自己已服下金蠶蠱毒,此人若是重傷而死,自己
夫婦倆解毒無人,也是活不成了。何太沖搶到張無忌身前,急問:「金蠶蠱毒怎生解
救,快說,快說啊。」小昭哭道:「走開!你忙什麼?張公子要活不了,大家是個
死。」若在平時,何在沖是何等身份,怎能受一個青衣小婢的呼叱?但這時情急之
下,仍是不住口的急問:「金蠶蠱毒怎生解救?」空性怒道:「鐵琴先生,你再不走
開,老衲可要對你不客氣了。」
便在此時張無忌睜開眼來,微一凝神,伸左手食指在自己傷口周圍點了七處穴
道,血流登時緩了。空性大喜,便即將玉靈散替他敷上。小昭撕下衣襟,給他裹好傷
口,眼見他臉白如紙,竟無半點血色,心中說不出的焦急害怕。
張無忌這時神智已略清醒,暗運內息流轉,只覺通到右胸便即阻塞,只想:「我
待教有一口氣息尚在,決不能讓六大派殺了明教眾人!」當下將真氣在左邊胸腹間運
轉數次,緩緩站起身來,說道:「峨嵋、武當兩派若有那一位不服在下調處,可請出
來較量。」他此言一出,眾人無駭然,眼見周芷若這一劍刺得他如此厲害,竟然兀自
挑戰。
滅絕師太冷冷的道:「峨嵋派今日已然落敗,你若不死,日後再行算帳。咱們瞧
武當派的罷!六大派此行的成敗,全仗武當派裁決。」
六大派圍攻光明頂,崆峒、少林、崑崙、峨嵋五派高手均已敗在張無忌手下,只
剩武當一派尚未跟他交過手。這時他身受劍傷,死多活少,別說一流高手,只須幾個
庸手上來糾纏一番,他也就支持不住了,甚至無人和他對敵,說不定稍等片刻,他也
會傷發而斃,武當五俠任誰一位上前,自然毫不費力的便將他擊死,就可照原來策
劃,誅滅明教。
眾人均想,武當派自來極重『俠義』兩字,要他們出手對付一個身負重傷的少
年,未免於名聲大有損害,只怕武當五俠誰都不願。但武當派若不出手,難道『六大
派圍攻光明頂』這件轟傳武林的大事,竟然鬧一個鎩羽而歸?此後六大派在江湖上臉
面何存?其中的抉擇,可實在為難之極了。滅絕師太那幾句話,意思說六大派今後是
榮是辱,全憑武當派決定,且看武當派是否有人肯顧全大局,損及個人的名望。
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莫聲谷五人面面相覷,誰都拿不定主意。宋
青書突然說道:「爹,四位師叔,讓孩兒去料理了他。」
武當五俠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武當晚輩,由他出手,勝於累及武當五俠的英名。
俞蓮舟道:「不成!我們許你出手,跟我們親自出手並無分別。」張松溪道:
「二哥,倚小弟之見,大局為重,我五兄弟的名聲為輕。」
莫聲谷道:「名聲乃身外之物,只是如此對付一個重傷少年,良心難安。」一時
議論難決,各人眼望宋遠橋,聽他示下。
宋遠橋見殷梨亭始終不發一言,可是臉上憤怒之色難平,心知他未婚妻紀曉芙失
身於明教楊逍,以致殞命,實是平生奇恥大恨,若不一鼓誅滅明教,掃盡奸惡淫徒,
這口氣如何嚥得下去,當下緩緩說道:「魔教作惡多端,除惡務盡,乃我輩俠義道的
大節。名聲固然要緊,但現今兩者不能得兼,當取大者。青書,小心在意。」
宋青書躬身道:「是!」走到張無忌身前,朗聲道:「曾小俠,你若非明教中
人,盡可離去,自行下山養傷。六大派只誅魔教邪徒,與你無涉。」
張無忌左手按住胸前傷口,說道:「大丈夫急人所難,死而後已。多謝......多
謝宋兄好意,可是在下......在下......決與明教同存共亡!」
明教和天鷹教人眾紛紛高叫:「曾少俠,你待我們已然仁至義盡,大夥兒感激不
盡,到此地步,不必再鬥了。」
殷天正腳步蹣跚的走近,說道:「姓宋的,讓老夫來接你高招!」哪知一口氣提
不上來,腿膝麻軟,摔倒在地。
宋青書眼望張無忌,說道:「曾兄。既然如此,小弟礙於大局,可要得罪了。」
小昭擋在張無忌身前,叫道:「那你先殺了我再說。」張無忌低聲道:「小昭,
你別擔心,他殺不了我。」小昭急道:「你......身上有傷啊。」張無忌柔聲道:
「小昭!你為什麼待我這麼好?」小昭淒然道:「因為......因為你待我好。」張無
忌向她凝視半晌,心想:「就算我此時死了,也有了一個真正待我極好的知己。」
宋青書向小昭喝道:「你走開些!」張無忌道:「你對這位小姑娘粗聲大氣,忒
也無禮!」宋青書在小昭肩頭一推,將她推開數步,說道:「妖女邪男,有什麼好東
西了!快站起來,接招罷!」張無忌道:「令尊宋大俠謙謙君子,天下無人不服。閣
下卻這等粗暴。跟你動手,也不必......也不必站起身來。」實則他內勁提不上來,
自知決計無力站起。
張無忌重傷虛弱無力的情形,人人都瞧了出來。俞蓮舟朗聲道:「青書,點了他
的穴道,令他動彈不得,也就是了,不必傷他性命。」
宋青書道:「是!」左手虛引,右手倏出,向張無忌肩頭點來。張無忌動也不
動,待他手指點上『肩貞穴』,內力斜引,將他指力挪移卸了開去。宋青書這一指之
力猶似戳入了水中,更無半點著力處,只因出其不意,身子向前一衝,險些撞到張無
忌身上,急忙站定,卻已不免有點狼狽。
他定了定神,飛起右腳,猛向張無忌胸口踢去,這一腳已使了六七成力。俞蓮舟
雖叫他不可傷了張無忌性命,但不知怎的,他心中對眼前這少年竟蓄著極深的恨意,
這倒不是因他說自己粗暴,卻是因見周芷若瞧著這少年的眼光之中,一直含情脈脈,
極是關懷,最後雖奉了師命而刺了他一劍,但臉上神色淒苦,顯見心中難受異常。
宋青書自見周芷若後,眼光難有片刻離開她身上,雖然常自抑制,不敢多看,以
免給人認作輕薄之徒,但周芷若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他無不瞧得清清楚楚,心下
明白:「她這一劍刺了之後,不論這小子死也好,活也好,再也不能從她心上抹去
了。」自己倘若擊死這個少年,周芷若必定深深怨怪,可是妒火中燒,實不肯放過這
唯一制他死命的良機。宋青書文武雙全,乃是武當派第三代弟子中出類拔萃的人物,
為人也素來端方重義,但遇到了這『情』之一關,竟然方寸大亂。
眾人眼見宋青書這腿踢去,張無忌若非躍起相避,只有出掌硬接,但顯然他便要
支撐著坐起也難以辦到,看來這一腳終於便取了他性命。
卻見足尖將要及胸,張無忌右手五指輕拂,宋青書右腿竟然轉向,從他身側斜了
過去,相距雖不過三寸,這一腿卻終於全然踢了個空。宋青書在勢已無法收腿,跟著
跨了一步,左足足跟後撞,直攻張無忌背心,這一招既快且狠,人所難料,原是極高
明的招數,但張無忌手指一拂,又卸開了他足跟的撞擊。
三招一過,旁觀眾人無不大奇。宋遠橋叫道:「青書,他本身已無半點勁力,這
是四兩撥千斤之法。」他眼光老到,瞧出張無忌此時勁力全失,所使的功夫雖然頗為
怪異,基本道來卻與武學中借力打力並無二致。
宋青書得父親一言提醒,招數忽變,雙掌輕飄飄地,若有若無的拍擊而出,乃是
武當絕學之一的『綿掌』。借力打力原是武當派武功的根本,他所使的『綿掌』本身
勁力若有若無,要令對方無從借力。但張無忌的『乾坤大挪移』神功已練到第七層境
界,綿掌雖輕,終究有形有勁,他左手按住胸口傷處,右手五指猶如撫琴鼓瑟,忽挑
忽捻,忽彈忽撥,上身半點不動,片刻間將宋青書的三十六招綿掌掌力盡數卸了。
宋青書心中大駭,偶一回頭,突然和周芷若的目光相接,只見她滿臉關懷之色,
不禁心中又酸又怒,知道她關懷的絕非自己,當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左手揮掌猛擊張
無忌右頰,右手出指疾點他左肩『缺盆穴』,這一招叫作『花開並蒂』,名稱好聽,
招數卻十分厲害,雙手遞招之後,跟著右掌擊他左頰,左手食指點他右肩後『缺盆
穴』。這兩招『花開並蒂』並成一招,連續四式,便如暴風驟雨般使出,勢道之猛,
手法之快,當真非同小可。眾人見了這等聲勢,齊聲驚呼,不約而同的跨上了一步。
只聽得拍拍兩下清脆的響聲,宋青書左手一掌打上了自己左頰,右手食指點中了
自己左肩『缺盆穴』,跟著右手一掌打上了自己右頰,左手食指點中自己右肩『缺盆
穴』。他這招『花開並蒂』四式齊發,卻給張無忌已『乾坤大挪移』功夫挪移到了他
自己身上。倘若他出招稍慢,那麼點中了自己左肩『缺盆穴』後,此後兩式便即無力
使出,偏生他四式連環,迅捷無倫,左肩『缺盆穴』雖被點中,手臂尚未麻木,直到
使全了』花開並蒂『的下半套之後,這才手足酸軟,砰到一聲仰天摔倒,掙扎了幾
下,再也站不起來了。
宋遠橋快步搶出,左手推拿幾下,已解了兒子的穴道,但見他兩邊面頰高高腫
起,每一邊留下五個烏青的指印,知他受傷雖輕,但兒子心高氣傲,今日當眾受此大
辱,直比殺了他還要難受,當下一言不發,攜了他手回歸本派。
這時四周喝采之聲,此起彼落,議論讚美的言語,嘈雜盈耳。突然間張無忌口一
張,吐出幾口鮮血,按住傷口,又咳嗽起來。眾人凝視著他,極為關懷,均想:他重
傷下抵禦宋青書的急攻,雖然得勝,但內力損耗必大。有的人看看他,又望望武當派
眾人,不知他們就此認輸呢,還是另行派人出鬥。
宋遠橋道:「今日之事,武當派已然盡力,想是魔教氣數未盡,上天生下這個奇
怪少年來。若再纏鬥不休,名門正派和魔教又有什麼分別?」俞蓮舟道:「大哥說得
是。咱們即日回山,請師父指點。日後武當派捲土重來,待這少年傷癒之後,再決勝
負。」他這幾句話說得光明磊落,豪氣逼人,今日雖然認輸,但不信武當派終究會技
不如人。張松溪和莫聲谷齊聲道:「正該如此!」
忽聽得刷的一聲,殷梨亭長劍出鞘,雙眼淚光瑩瑩,大踏步走出去,劍尖對著張
無忌,說道:「姓曾的,我和你無冤無仇,此刻來傷你,我殷梨亭枉稱這『俠義』兩
字。可是那楊逍和我仇深似海,我非殺他不可,你讓開罷!」
張無忌搖頭道:「但教我有一口氣在,不容你們殺明教一人。」
殷梨亭道:「那我可先得殺了你!」
張無忌噴出一口鮮血,神智昏迷,心情激盪,輕輕的道:「殷六叔,你殺了我
罷!」
殷梨亭聽到『殷六叔』三字,只覺語氣極為熟悉,心念一動:「無忌幼小之時,
常常這樣叫我,這少年......」凝視他的面容,竟是越看越像,雖然分別九年,張無
忌已自一個小小孩童成長為壯健少年,相貌已然大異,但殷梨亭心中先存下「難道他
竟是無忌」這個念頭,細看之下,記憶中的面貌一點點顯現出來,不禁顫聲道:「
你......你是無忌嗎?」
張無忌全身再無半點力氣,自知去死不遠,再也不必隱瞞,叫道:「殷六叔,
我......我時時......想念你。」
殷梨亭雙目流淚,當的一聲拋下長劍,俯身將他抱了起來,叫道:「你是無忌,
你是無忌孩兒,你是我五哥的兒子張無忌!」
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莫聲谷四人一齊圍攏,各人又驚又喜,頃刻間心頭充
塞了歡喜之情,什麼六大派與明教間的爭執仇怨,一時俱忘。
殷梨亭這麼一叫,除了何太沖夫婦、周芷若、楊逍等寥寥數人之外,餘人無不訝
異,哪想到這個捨命力護明教的少年,竟是武當派張翠山的兒子。
殷梨亭見張無忌昏暈了過去,忙摸出一粒『天王護心丹』塞入他口中,將他交給
俞蓮舟抱著,拾起長劍,衝到楊逍身前,戟指罵道:「姓楊的,你這豬狗不如的淫
徒,我......我......」喉嚨哽住,再也罵不下去,長劍遞出,便要往楊逍心口刺
去。
楊逍絲毫不能動彈,微微一笑,閉目待斃。突然斜刺裡奔過來一個少女,擋在楊
逍身前,叫道:「休傷我爹爹!」
殷梨亭凝劍不前,定睛看時,不禁「啊」的一聲,全身冰冷,只見這少女長挑身
材、秀眉大眼,竟然便是紀曉芙。他自和紀曉芙定親之後,每當練武有暇,心頭甜甜
的,總是想著未婚妻的俏麗倩影,及後得知她為楊逍虜去,失身於他,更且因而斃
命,心中憤恨自是難以言宣;此刻突然又見到她,身子一幌,失聲叫道:「曉芙妹
子,你......你沒......」
那少女卻是楊不悔,說道:「我姓楊,紀曉芙是我媽媽,她早死了。」
殷梨亭一呆,這才明白,喃喃的道:「啊,是了,我真糊塗!你讓開,我今日要
替你媽報仇雪恨。」
楊不悔指著滅絕師太道:「好!殷叔叔,你去殺了這個老賊尼。」殷梨亭道:
「為......為什麼?」楊不悔道:「我媽是給這老賊尼一掌打死的。」殷梨亭道:
「胡說八道!你小孩子家懂得什麼?」楊不悔冷冷的道:「那日在蝴蝶谷中,老賊尼
叫我媽來刺死我爹爹,我媽不肯,老賊尼就將我媽打死了。我親眼瞧見的,張無忌哥
哥也是親眼瞧見的。你再不信,不妨問問那老賊尼自己。」當紀曉芙身死之時,楊不
悔年幼,什麼也不懂得,但後來年紀大了,慢慢回想,自然明白了當年的經過。
殷梨亭回過頭去,望著滅絕師太,臉上露出疑問之色,囁嚅道:「師太......她
說......紀姑娘是......」
滅絕師太嘶啞著嗓子說道:「不錯,這等不知廉恥的孽徒,留在世上又有何用?
她和楊逍是兩相情願。她寧肯背叛師門,不願遵奉師命,去刺殺這個淫徒惡賊。殷六
俠,為了顧全你顏面,我始終隱忍不言。哼,這等無恥的女子,你何必念念不忘於
她?」
殷梨亭鐵青著臉,大聲道:「我不信,我不信!」
滅絕師太道:「你問問這女孩子,她叫什麼名字?」
殷梨亭的目光轉到楊不悔臉上,淚眼模糊之中,瞧出來活脫便是紀曉芙,耳中卻
聽她清清楚楚的說道:「我叫楊不悔。媽媽說:這件事她永遠也不後悔。」
當的一聲,殷梨亭擲下長劍,回過身來,雙手掩面,疾衝下山。宋遠橋和俞蓮舟
大叫:「六弟,六弟!」但殷梨亭既不答應,亦不回頭,提氣急奔,突然間失足摔了
一跤,隨即躍起,片刻間奔得不見了蹤影。
他和紀曉芙之事眾人多有所聞,眼見事隔十餘年,他仍如此傷心,不禁都為他難
過,以武當殷六俠的武功,奔跑之際如何會失足摔跤?那自是意亂情迷、神不守舍之
故了。
這時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莫聲谷四人分坐四角,各出一掌,抵在張無忌胸
、腹、背、腰四處大穴之上齊運內力,給他療傷。四人內力甫施,立時覺得他體內有
一股極強的吸力,源源不絕的將四人內力吸引過去。四人大驚,暗想如此不住吸去,
只須一兩個時辰,自己內力便致耗竭無存,但他生死未卜,那便如何是好?正沒做理
會處,張無忌緩緩睜開眼睛,「啊」了一聲。宋遠橋等心頭一震,猛覺得手掌心有一
股極暖和的熱力反傳過來,竟是他的九陽神功起了應和,轉將內力反輸向四人體內。
宋遠橋叫道:「使不得!你自己靜養要緊。」四人急忙撤掌而起,但覺似有一片
滾水周流四肢百骸,舒適無比,顯是他不但將吸去的內力還了四人,而且他體內九陽
真氣充盈鼓盪,反助四人增強了內功的修為。宋遠橋等四人面面相覷,暗自震駭,眼
見他重傷垂死,那知內力竟是如此強勁渾厚,沛不可當。
此刻張無忌外傷尚重,內息卻已運轉自如,慢慢站起,說道:「宋伯伯、俞二伯
、張四伯、莫七叔,恕侄兒無禮。太師父他老人家福體安康?」
俞蓮舟道:「師父他老人家安好!無忌,你......你長這麼大了......」說了這
幾句話,心頭雖有千言萬語,卻再也說不下去了,只是臉露微笑,熱淚盈眶。
白眉鷹王殷天正得知這位救命恩人竟是自己外孫,高興得呵呵大笑,卻終究站不
起身。
滅絕師太鐵青著臉,將手一揮,峨嵋群弟子跟她向山下走去。
周芷若低著頭走了幾步,終於忍不住向張無忌望去。張無忌卻也正自目送她離
去。兩人目光相接,周芷若蒼白的臉頰上飛上一陣紅暈,眼光中似說:「我刺得你如
此重傷,真是萬分的過意不去,你可要好好保重。」張無忌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微
微點了點頭。周芷若登時滿臉喜色,神采飛揚,隨即回過頭去,加快腳步,遠遠去
了。
武當派和張無忌相認,再加峨嵋派這一去,六大派圍剿魔教之舉登時風流雲散。
崆峒和華山兩派攜死扶傷,跟著離去。
何太沖走上前來,說道:「小兄弟,恭喜你們親人相認啊......」張無忌不等他
接著說下去,從懷中摸出兩枚避瘴氣、去穢惡的尋常藥丸,遞了給他,說道:「請賢
夫婦各服一丸,金蠶蠱毒便可消解。」何太沖接過藥丸,見黑黝黝的毫不起眼,不信
便能消解得那天下至毒的金蠶蠱毒。張無忌道:「在下既說消解得,便是消解得。」
他話聲仍然微弱,但光明頂這一戰鎮懾六大門派,氣度之中,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威
嚴,不由得何太沖不信。他又想:「即使他騙人,這藥不能消解蠱毒,但當著武當四
俠,也不能強逼他給真藥。何況少林派寧空性賊禿也頗有迴護這小賊之意。今日只好
認命罷了。」當下苦笑著說聲:「多謝!」和班淑嫻分別服下藥丸,指揮眾弟子收拾
本派死者的屍首,告辭下山。
俞蓮舟道:「無忌,你傷重不能下山,只好在此調養,我們可不能留下陪你。盼
你痊癒之後來武當一行,也好讓師父見了你歡喜。」張無忌含淚點頭。各人有許多事
想問、有許多話想說,但見他神情萎頓,均知多說一句話便加重一分傷勢,只得忍住
不言。
猛聽得少林派中有人大聲叫了起來:「圓真師兄的屍首呢?」另一人道:「咦,
怎不見了圓真師伯的法體?」莫聲谷好奇心起,搶步過去一看,只見七、八名少林僧
在收拾本門戰死者的遺體,可是單單少了圓真一具屍體。
圓音指著明教教眾,大聲喝道:「快把我圓真師兄的法體交出來,莫惹得和尚無
名火起,一把火燒得你們個個屍骨成灰。」
周顛笑道:「哈哈,哈哈!真是笑話奇談!你這活賊禿我們也不要,要他這死和
尚幹什麼?拿他當豬當羊,宰來吃他的瘦骨頭嗎?」
少林眾人心想倒也不錯,當下十餘名僧人四出搜索,卻哪裡有圓真的屍身。眾人
雖覺奇怪,但想多半是華山、崆峒各派收取本門死者屍身之時誤收了去,也就不再追
尋。
當下少林、武當兩派人眾連袂下山。張無忌上前幾步,躬身相送。宋遠橋道:
「無忌孩兒,今日一戰,你名揚天下,對明教更是恩重如山。盼你以後多所規勸引
導,總要使明教改邪歸正,少作壞事。」張無忌道:「孩兒遵奉師伯教誨,自當盡力
而為。」張松溪道:「一切小心在意,事事提防奸惡小人!」張無忌又應道:
「是!」他和武當四俠久別重逢,又即分離,五人均是依依不捨。
楊逍和殷天正對望一眼,齊聲說道:「明教和天鷹教全體教眾,叩謝張大俠護教
救命的大恩!」頃刻之間,黑壓壓的人眾跪滿了一地。張無忌不由得慌了手腳,何況
其中尚有外公、舅舅諸人在內,忙跪下還禮。他這一急跪,胸口劍傷破裂,幾口鮮血
噴出,登時暈了過去。
小昭搶上扶起。明教中兩個沒受傷的頭目抬過一張軟床,扶他睡上。楊逍道:
「快扶張大俠到我房中靜養。」那兩名頭目躬身答應,將張無忌抬入楊逍房中。
小昭跟隨在後,經過楊不悔身前時楊不悔冷冷的道:「小昭,你裝得真像,我早
知你必有古怪,只是沒料到這麼一個醜東西,竟是一位千嬌百媚的小美人兒。」小昭
低頭不語。
這幾天中,明教教眾救死扶傷,忙碌不堪。經過這場從地獄邊緣逃回來的大戰,
各人都明白了以往自相殘殺、以致召來外侮的不該。人人關懷著張無忌的傷勢,誰也
不提舊怨,安安靜靜的耽在光明頂上養傷。
張無忌九陽神功已成,劍傷雖然不輕,但因周芷若劍尖刺入時偏了數寸,只傷及
肺葉,未中心臟,因此靜養了七、八天,傷口漸漸癒合。殷天正、楊逍、韋一笑、說
不得等人躺在軟床之中,每日由人抬進房來探視,見他一天好似一天,都極為欣慰。
到第八日上,張無忌已可坐起。那天晚上,楊逍和韋一笑又來探病。張無忌道:
「兩位身中玄陰指後,這幾天覺得怎樣?」楊韋二人每日都要苦熬刺骨之寒的折磨,
傷勢只有越來越重,但怕他掛懷,都道:「好得多了!」張無忌見二人臉上黑氣籠
罩,說話也是有氣無力,說道:「我內力已回復了六七成,便給兩位治一治看。」楊
逍忙道:「不,不!張大俠何必忙在一時?待你貴體痊癒,再給我們醫治不遲。此刻
使力早了,傷勢若有反覆,我們心中何安?」韋一笑道:「早醫晚醫,也不爭在這幾
日。張大俠靜養貴體要緊。」
張無忌道:「我外公鷹王、義父獅王,都和兩位平輩論交,兩位是我長輩,再稱
『大俠』什麼,侄兒可實在不敢答應。」
楊逍微笑道:「將來我們都是你的屬下,在你跟前,連坐也不敢坐,還說什麼長
輩平輩?」張無忌一怔,問道:「楊伯怕你說什麼?」韋一笑道:「張大俠,這明教
教主的重任,若不由你來承當,更有何人能夠擔負?」
張無忌雙手亂搖,忙道:「此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
便在此時,忽聽得東面遠遠傳來一陣陣尖利的哨子之聲,正是光明頂山下有警的
訊號。楊逍和韋一笑一怔,均想:「難道六大派輸得不服,去而復返嗎?」但臉上都
顯得若無其事。楊逍道:「昨天吃的人參還好嗎?小昭,你再到藥室去取些,給張大
俠煎湯喝。」只聽西面、南面同時哨子聲大作。張無忌道:「是外敵來攻嗎?」韋一
笑道:「本教和天鷹教不乏好手,張大俠不必掛心,諒小小幾個毛賊,何足道哉!」
可是片刻之間,哨子聲已近了不少,敵人來得好快,顯然並非小小毛賊。楊逍
道:「我出去安排一下,韋兄便在這裡陪著張大俠。嘿嘿,明教難道就此一蹶不振,
人人都可欺侮了?」他雖傷得動彈不得,但言語中仍是充滿著豪氣。
張無忌尋思:「少林、峨嵋這些名門正派,絕不會不顧信義,重來尋仇。來者多
半是殘忍奸惡之輩。光明頂上所有高手人人重傷,這七、八天中沒一人能養好傷勢,
決計難以抵擋外敵,倘若強自出戰,只有枉送性命。」
突然間門外腳步聲急,一個人闖了進來,滿臉血污,胸口插著一柄短刀,叫道:
「敵人從三面......攻上山來......弟兄們抵敵......不住......」韋一笑問道:
「什麼敵人?」那人手指窗外,想要說話,突然向前摔倒,就此死去。
但聽得傳警呼援的哨聲,此起彼落,顯是情勢急迫。忽然又有兩人奔進室來,楊
逍認得當先一人是洪水旗的掌旗副使,只見他全身浴血,臉色猶如鬼魅,但仍頗為鎮
定,微微躬身,稟道:「張大俠、楊左使、韋法王,山下來攻的是巨鯨幫、海沙幫、
神拳門各路人物。」楊逍雙眉一軒,哼了一聲,道:「這些么魔小醜,也敢山門來了
嗎?」那掌旗副使道:「敵人本來也不厲害,只不過咱們兄弟多數有傷在身......」
他說到這裡,冷謙、鐵冠道人張中、彭瑩玉、說不得、周顛等五散人分別由人抬
了進來。周顛氣呼呼的大叫:「好丐幫,勾結了三門幫、巫山幫來乘火打劫,我周顛
只要有一口氣在,跟他們永世沒完......」
他話猶未了,殷天正、殷野王父子撐著木杖,走進室來。殷天正道:「無忌孩
兒,你睡著別動。他媽的『五鳳刀』和『斷魂槍』這兩個小小門派,還能把咱們怎樣
了?」
這些人中,楊逍在明教中位望最尊、殷天正是天鷹教的教主、彭瑩玉最富智計,
這三人生來不知遇到過多少大風大浪每每能當機立斷,轉危為安,但眼前的局勢是已
陷絕境,內襲人眾多,聲勢著實不小,眼看著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這時每人隱然都
已將張無忌當作教主,不約而同的望著他,盼他能突出奇計,解此困境。
張無忌在這頃刻之間,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他自知武功雖較楊逍、外公、韋一
笑諸人為高,但說到見識計謀,這些高手當然均勝他甚多,他們既無良策,自己又有
什麼更高明的法子。正沉吟間,突然想起一事,沖口而出的叫道:「咱們快到秘道中
暫且躲避,敵人未必能發覺。就算發覺了,一時也不易攻入。」
他想到此法,自覺是眼前最佳的方策,語音甚是興奮,不料眾人面面相覷,竟無
一人附和,似乎都認為此法絕不可行。張無忌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咱們暫且避
禍,待傷癒之後再和敵人一決雌雄,也不算是墮了威風。」
楊逍道:「張大俠此法誠然極妙。」轉頭向小昭道:「小昭,你扶張大俠到秘道
去。」張無忌道:「大夥兒一齊去啊!」楊逍道:「你請先去,我們隨後便來。」
張無忌聽他語氣,知他們絕不會來,不過是要自己躲避而已,朗聲說道:「各位
前輩,我雖非貴教中人,但和貴教共過一場患難,總該算得是生死之交。難道我就貪
生怕死,能撇下各位,自行前驅避難?」
楊逍道:「張大俠有所不知,明教歷代傳下嚴規,這光明頂上的秘道,除了教主
之外,本教教眾誰也不許闖入,擅進者死。你和小昭不屬本教,不必守此規矩。」
這時只聽得隱隱喊殺之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只是光明頂上道路崎嶇,地勢險峻,
一處處關隘均有鐵閘石門,明教雖無猛烈抵抗,來攻者卻也不易迅速掩至。加之明教
名頭素響,來襲敵人心存忌憚,未敢貿然深入,但聽這廝殺之聲,卻總是在一步步的
逼近。偶然遠處傳來一兩聲臨死時的號呼之聲,顯是明教教眾竭力禦敵,以致慘遭屠
戮。
張無忌心想:「再不走避,只怕一個時辰之內,明教上下人眾無一得免。」當下
說道:「這不可進入秘道的規矩,難道決計變更不得麼?」楊逍神色黯然,搖了搖
頭。
彭瑩玉忽道:「各位聽我一言:張大俠武功蓋世,義薄雲天,於本教有存亡繼絕
的大恩。咱們擁立張大俠為本教第三十四代教主。倘若教主有命,號令眾人進入秘
道。大夥兒遵從教主之令,那便不是壞了規矩。」楊逍、殷天正、韋一笑等早就有意
奉張無忌為教主,一聽彭和尚之言,人人叫好。
張無忌急忙搖手道:「小子年輕識淺、無德無能,如何敢當此重任?加之我太師
父張真人當年諄諄告誡,命我不可身入明教,小子應承在先。彭大師之言,萬萬不
可。」
殷天正道:「我是你外公,叫你入了明教。就算外公親不過你太師父,大家半斤
八兩,我和張真人的說話相互抵消了罷,只當誰也沒說過。入不入明教,憑你自
決。」殷野王也道:「再加一個舅父,那總夠斤兩了罷?常言道:見舅如見娘。你娘
既已不在,我就如同是你親娘一般。」
張無忌聽外公和舅父如此說,心中難過,說道:「當年陽教主曾有一通遺書,我
從秘道中帶將出來,原擬大家傷癒之後傳觀。陽教主的遺命是要我義父金毛獅王暫攝
教主之位。」說著從懷中取出那封遺書,交給楊逍。
彭瑩玉道:「張大俠,大丈夫身當大變,不可拘泥小節。謝獅王是你義父,猶似
親父一般,自來子繼父職,謝獅王既不在此,便請你依據陽教主遺言,暫攝教主尊
位。」眾人齊道:「此言最是。」
張無忌耳聽殺聲漸近,心中惶急加甚,一時沒了主意,尋思:「此刻救人重於一
切,其餘盡可緩商。」於是朗聲道:「各位既然如此見愛,小子如再不允,反成明教
的大罪人了。小子張無忌,暫攝明教教主職位,渡過今日難關之後,務請各位另擇賢
能。」
眾人齊聲歡呼,雖然大敵逼近,禍及燃眉,但人人喜悅之情,見於顏色。均想明
教自前教主陽頂天暴斃,統率無人,一個威震江湖的大教竟鬧得自相殘殺、四分五
裂。置身事外者有之,自立門戶者有之,為非作歹者亦有之,從此一蹶不振,危機百
出。今日重立教主,中興可期,如何不令人大為振奮?能行動的便即拜倒。殷天正、
殷野王雖是尊親,亦無例外。
張無忌忙拜倒還禮,說道:「各位請起。楊左使,請你傳下號令:本教上下人
等,一齊退入秘道。」
楊逍道:「是!謹遵教主令諭。啟稟教主,咱們命烈火旗縱火阻敵,將光明頂上
房舍盡數燒了。敵人只道咱們已然逃走。不知可好?」張無忌道:「此計大妙,請楊
左使傳令。」心想:「此法當年朱長齡便曾使過,計策本身原是好的,只不過他是用
來騙我而已。」
楊逍當即傳出令去,撤回守禦各處的教眾,命洪水、烈火二旗斷後,其餘各人,
退入秘道。明教是主,天鷹教是客,當下命天鷹教教眾先退,跟著是天地風雷四門,
光明頂上諸般職事人員,銳金、巨木、厚土三旗,五散人和韋一笑等先後退入。待張
無忌和楊逍退入不久,洪水旗諸人分別進來,東西兩面已是火光燭天。
這場火越燒越旺,烈火旗人眾手執噴筒,不斷噴出西域特產的石油。那石油近火
即燃,最是厲害不過,來攻的各門派人數雖多,卻畏火不敢逼近,只是四面團團圍
住,不令明教人眾漏網。烈火旗人眾進入秘道後關上閘門。不久房舍倒塌,將秘道的
入口掩在火燄之下。
這場大火直燒了兩日兩夜,兀自未熄。光明頂是明教總壇所在,百餘年的經營,
數百間美輪美奐的廳堂屋宇盡成焦土。來攻敵人待火勢略熄,到火場中翻尋時,見到
不少明教徒戰死者的屍首,皆已燒成焦炭,面目不可辨認,只道明教教眾寧死不降,
人人自焚而死,楊逍、韋一笑等都已命喪火場之中。
天鷹教與明教人眾接著秘道地圖,分別住入一間間石室。此時已然深入地底,上
面雖然烈火熊熊,在秘道中卻聽不到半點聲音,也絲毫不覺炎熱。眾人帶足了糧食清
水,便一兩個月不出去也不致飢渴。明教和天鷹教人眾各旗歸旗、各壇歸壇,肅靜無
聲。眾人均知這秘道是向來不許擅入的聖地,承蒙教主恩典,才得入來避難,因此誰
也不敢任意走動。
楊逍等首腦人物都聚在陽頂天的遺骸之旁,聽張無忌述說如何見到陽前教主的遺
書、如何練成乾坤大挪移心法。他說畢,將記述心法的羊皮紙交給楊逍。楊逍不接,
躬身說道:「陽前教主的遺書上寫得明白:『乾坤大挪移心法,暫由謝遜接掌,日後
轉給新教主。』這份心法,自當由教主掌管。」
當下眾人傳閱陽頂天的遺書,盡皆慨嘆,說道:「那料到陽教主一世神勇睿智,
竟因夫婦之情而致走火歸天。咱們若得早日見此遺書,何致有今日的一敗塗地。」各
人想到死難同伴之慘、自己狼狽逃命之辱,無不咬牙切齒的痛罵成昆。
楊逍道:「這成昆雖是陽教主夫人的師兄、是金毛獅王的師父,可是我們以前都
未能見他一面,可見此人心計之工。原來數十年前,他便處心積慮的要摧毀本教。」
周顛道:「楊左使、韋蝠王,你們都墮入了他的道兒而不覺,也可算得無能。」他本
想扯上殷天正,只是礙於教主的情面,將『白眉老兒』所個字嚥入肚裡。楊逍臉上一
紅,說道:「總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成昆惡賊終究命喪野王兄的掌底。」烈火
旗掌旗使辛然恨恨的道:「成昆這惡賊作了這麼大的孽,倒給他死得太便宜了。」
眾人議論了一會,當下分別靜坐用功,療養傷勢。
在秘道中過了七、八日,張無忌的劍創已好了九成,結了個寸許長的疤,當即給
受了外傷的弟兄治療,雖然藥物多缺,但他針灸推拿,當真是著手成春。眾人初時只
道這位少年教主武功深不可測,豈知他醫道竟也如此精湛,幾已可直追當年的『蝶谷
醫仙』胡青牛。
再過數日,張無忌劍傷痊癒,當即運起九陽神功,給楊逍、韋一笑及五散人逼出
體內玄陰指的寒毒。三日之間,眾大高手內傷盡去,無不意氣風發,便要衝出秘道,
盡殲來攻之敵。張無忌道:「各位傷勢已癒,內力未純,既已忍耐多日,索性便再等
幾天。」
這數日中人人加緊磨練,武功淺的磨刀礪劍,武功深的則練氣運勁,自從六大派
圍攻光明頂以來,明教挨打受辱,這口怨氣可實在憋得狠了。
這天晚間,楊逍將明教的教義宗旨、教中歷代相傳的規矩、明教在各地支壇的勢
力、教中首要人物才能性格,一一向張無忌詳為稟告。
只聽得鐵鏈叮噹聲響,小昭托了茶盤,送上兩碗茶來。張無忌道:「楊左使,這
個小姑娘近來無甚過犯,請你打開鐵鎖,放了她罷!」
楊逍道:「教主有令,敢不遵從。」當下叫楊不悔進來,說道:「不悔,教主吩
咐,你給小昭開了鎖罷。」楊不悔道:「那鑰匙放在我房裡的抽屜之中,沒帶下
來。」張無忌道:「那也不妨,這鑰匙想來也燒不爛。」
楊逍等女兒和小昭退出,說道:「小昭這小丫頭年紀雖小,卻是極為古怪,對她
不可不加提防。」張無忌問道:「這小姑娘來歷如何?」
楊逍道:「半年之前,我和不悔下山遊玩,見到她一人在沙漠之中,撫著兩具屍
首哭泣。我們上前查問,她說死的二人是她爹娘。她爹爹作中原得罪了官府,一家三
口被充軍來到西域,前幾日因不堪蒙古官兵的凌辱,逃了出來,終於她爹娘傷發力
竭,雙雙斃命。我見她小小一個女孩,孤苦伶仃,雖然容貌奇醜,說話倒也不蠢,便
給她葬了父母,收留了她,叫她服侍不悔。」
張無忌點了點頭,心想:「原來小昭父母雙亡,身世極是可憐,跟我竟是一
般。」
楊逍續道:「我們帶小昭回到光明頂上之後,有一日我教不悔武藝,小昭在旁聽
著,怎知我解釋到六十四卦方位之時,不悔尚未領悟,小昭的眼光已射到了正確的方
位之上。」
張無忌道:「想是她天資聰穎,悟性比不悔妹自快了一點。」
楊逍道:「初時我也這麼想,倒很高興,但轉念一想,起了疑心,故意說了幾句
極難的口訣,那是我從未教過不悔的。其時日光西照,地火名夷,水火未濟,我故意
說錯了方位,只見她眉頭微蹙,竟然發覺了我的錯處。從此我便留上了心,知道這小
姑娘曾得高人傳授,身懷上乘武功,到光明頂上非比尋常,乃是有所為而來。」
張無忌道:「或者她父親精通易理,那是家傳之學,亦未可知。」
楊逍道:「教主明鑒:文士所學的易理,和武功中的易理頗有不同。如果小昭所
學竟是她父母所傳,那麼她父母當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了,又怎能受蒙古官兵凌辱而
死?我其時不動聲色,過了幾日,才閒閒問起她父母的姓名身世。她推得乾乾淨淨,
竟不露絲毫痕跡。當時我也不發作,只叮囑不悔暗中留神。有一日我說了個笑話,不
悔哈哈大笑,小昭在旁聽著,忍不住也笑了起來。其時她站在我和不悔背 後,只
道我父女瞧不見她,豈知不悔手中正在把玩一把匕首,那匕首明淨如鏡,將她笑容清
清楚楚的映了出來。她卻哪裡是個醜丫頭?容貌比不悔美得多了。待我轉過頭來,她
立時又變成擠眼歪嘴的怪相。」
張無忌微笑道:「整日假裝這怪樣,當真著實不易。」心想:「楊左使是何等厲
害的人物,小昭這小丫頭在他面前耍槍花,自然瞞他不過。」
楊逍又道:「當下我仍是隱忍不言,這日晚間,夜靜人定之後,我悄悄到女兒房
中,來窺探小昭動靜。只見這丫頭正從不悔房中出來。她徑往東邊房舍,不知找尋什
麼,每一間房間、每一處隱僻之所,無不細細尋到。我再也忍不住了,現身而出,問
她找尋什麼,是誰派她到光明頂來臥底。她倒也鎮靜,竟是毫不驚慌,說無人派她,
只是喜歡到處玩玩,出於好奇之心。我諸般恐嚇勸誘,她始終不露半句口風,我關著
她餓了七天七夜,餓得她奄奄一息,她仍是不說。於是我將教中舊日留傳的這副玄鐵
銬鐐將她銬住,令她行動之時發出叮噹聲響,那便不能暗中加害不悔。我所以不即殺
她,是想查知她的來歷。教主,這小丫頭乃敵人派來臥底,決計無疑,以她精通八卦
方位這節看來,只怕不是崑崙,便是峨嵋派的了。只是諒這小小丫頭,礙得甚嗎?念
她服侍教主一場,教主慈悲饒她,那也是她的造化。」
張無忌站起身來,笑道:「咱們在地牢中關了這麼多日,也該出去散散心了
罷?」楊逍大喜,問道:「這就出去?」張無忌道:「傷勢未癒的無論如何不可動
手,要立功也不忙在一時。其餘的便都出去。好不好?」楊逍出去傳令,秘道中登時
歡聲雷動。
眾人進秘道時是從楊不悔閨房的通道而入,這次出去,走的卻是側門,以便通往
後山。張無忌推開阻門巨石,當先出去,待眾人走盡,又將巨石推上。那厚土旗的掌
旗顏垣是明教中第一神力之士,他試著運勁一推那塊小山般的巨石,竟如蜻蜓撼石
柱,全沒動靜,不禁伸出了舌頭縮不回去,心中對這位青年教主更是敬佩無已。
眾人出得秘道,生怕驚動了敵人,連咳嗽之聲也是半點全無。
張無忌站在一塊大石之上。月光瀉將下來,只見天鷹教人眾排在西首賓位,天微
、紫微、天市三堂,神蛇、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五壇,各有統率,整整齊齊的排
著。東首是明教五旗:銳金、巨木、洪水、烈火、厚土,各旗正副掌旗使率領本旗的
弟兄,分五行方位站定。中間是楊逍屬下天、地、風、雷四門門主所統的光明頂教
眾。那天字門所屬是中原男子教眾;地字門所屬是女子教眾;風字門是釋家 道家
等出家人;雷字門則是西域番邦人氏的教眾。雖然連日激戰,五旗四門無不傷殘甚
眾,但此刻人人精神振奮。青翼蝠王韋一笑及冷謙等五散人站在張無忌身後衛護。人
人肅靜,只候教主令下。
張無忌緩緩說道:「敵人來攻本教重地,咱們雖要善罷,亦已不得。但本人實不
願多多殺傷,務希各位體念此意。天鷹教由殷教主率領,自西攻擊。五行旗由巨木旗
掌旗使聞蒼松總領,自東攻擊。楊左使率領天字門、地字門,自北攻擊。五散人率領
風字門、雷字門,自南攻擊。韋蝠王與本人居中策應。」眾人一齊躬身應命。
張無忌左手一揮,低聲道:「去罷!」四隊教眾分從東南西北四方包圍光明頂。
張無忌向韋一笑道:「蝠王,咱們兩個從秘道中出去,攻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韋一笑大喜,說道:「妙極!」兩人重行回入秘道,從楊不悔閨房的入口處鑽了出
來。
其時上面已堆滿了瓦礫、焦木,費了好大力氣才走出來,撲鼻盡是焦臭之氣。其
時明教人眾距離尚遠,但光明頂上留著的敵人已然發覺,大呼小叫,相互警告。張無
忌和韋一笑相視一笑,均想:「這批傢伙大驚小怪,不必相鬥勝敗已分。」兩人隱身
在倒塌了的半堵磚牆之後,月光下但見黑影來回奔走。
過不多時,說不得和周顛兩人並肩先至,已從南方攻到,衝入人群之中,砍瓜切
菜般殺了起來。跟著殷天正、楊逍、五行旗人眾齊到,大呼酣鬥,猶似虎入羊群一
般。
奪得光明頂的本有丐幫、巫山幫、海沙派等十餘個大小幫會,眼見光明頂燒成一
片白地,明教人眾沒一個漏網,只道已然大獲全勝。丐幫、巨鯨幫等一大半幫會這幾
日都已紛紛下山,光明頂上只剩神拳門、三江幫、巫山幫、五鳳刀四個幫會門派。明
教教眾突然間殺將出來,這四個門派中雖然也有若干好手,卻怎是楊逍、殷天正這些
人的對手,不到一頓飯功夫,已死傷大半。
張無忌現身而出,朗聲說道:「明教高手此刻聚會光明頂。諸大幫會門派聽了,
再鬥無益,一齊拋下兵刃投降,饒你們不死,好好送你們下山。」
神拳門、三江幫、巫山幫、五鳳刀中的好手已死傷大半,餘下的眼見敵人大集,
均無鬥志,紛紛拋下兵刃投降。二十餘名悍勇之徒兀自頑抗,片刻間便已屍橫就地。
這十餘日中,巫山幫等人眾已在山頂搭了若干茅棚暫行棲身,當先巨木旗下教眾
又再砍伐樹木,搭蓋茅舍。地字門下的女教眾忙著燒水煮飯。
光明頂上燒起熊熊大火,感謝明尊火聖佑護。
白眉鷹王殷天正站起身來,大聲說道:「天鷹教教下各人聽了:本教和明教同氣
連枝,本是一脈。二十餘年之前,本人和明教的夥伴們不和,這才遠赴東南,自立門
戶。眼下明教由張大俠出任教主,人人捐棄舊怨,群策群力。『天鷹教』這個名字,
打從今日起,世上再也沒有了,大夥兒都是明教的教眾,咱們人人聽張教主的分派號
令。要是哪個不服,快快給我滾下山去罷!」
天鷹教教眾歡聲雷動,都道:「天鷹教源出明教,現今是反本歸宗。咱們大夥兒
都入明教,那是何等的美事。殷教主和張教主是家人至親,聽哪一位教主的號令都是
一樣。」殷天正大聲道:「打從今日起只有張教主,哪個再叫我一聲『殷教主』,便
是犯上叛逆。」
張無忌拱手道:「天鷹教和明教分而復和,真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在下迫於情
勢,暫攝教主之位。此刻大敵已除,咱們正該重推教主。教中有這許多英雄豪傑,小
子年輕識淺,何敢居長?」
周顛大聲道:「教主,你倒代我們想一想,我們為了這教主之位,鬧得四分五
裂,好容易個個都服了你。你若再推辭,那麼你另派一個人出來當教主罷。哼哼!不
論是誰,我周顛首先不服。要我周顛當罷,別個兒可又不服。」彭瑩玉道:「教主,
倘若你不肯擔此重任,明教又回到了自相殘殺、大起內訌的老路上,難道到那時又來
求你搭救?」
張無忌心想:「這干人說的也是實情,當此情勢,我難以抽手不顧。可是這個教
主,我確是既不會做,又不想做。」於是朗聲說道:「各位既如此垂愛,小子不敢有
違。只得暫攝教主重任,只是有三件事要請各位允可,否則小子寧死不肯擔當。」
眾人紛紛說道:「教主有令,莫說三件,便是三十件也當遵奉,不敢有違。不知
是哪三件,請教主示下。」
張無忌道:「本教給人目為邪魔外道,雖說是教外之人不明本教真相。但本教教
眾人數多了,難免良莠不齊,亦有不肖之徒行為放縱,殘害無辜。這第一件事,是自
今而後,從本人以下,人人須得嚴守教規,為善去惡、行俠仗義。本教兄弟之間,務
須親愛互助,有如手足,切戒自相爭鬥。」向周顛看了一眼,說道:「吵嘴相罵則
可,動手萬萬不行。本人請冷謙冷先生擔任刑堂執法,凡違犯教規,和本教兄弟鬥毆
砍殺,一律處以重刑,即令是本人的外公、舅父等尊長,亦無例外。」
眾人躬身說道:「正該如此。」冷謙跨上一步,說道:「奉令!」他不喜歡多
話,這兩個字,便是答應自當竭盡所能,奉行教主命令。
張無忌道:「第二件事說來比較為難。本教和中原各大門派結怨已深,雙方門人
弟子、親戚好友,都是互有殺傷。此後咱們既往不咎,前嫌盡釋,不再去和各門派尋
仇。」眾人聽了,心頭都是憤憤不平,良久無人答話。
周顛道:「倘若各門派再來惹事生非呢?」張無忌道:「那時隨機應變。要是對
方一再進逼,咱們自也不能束手待斃。」鐵冠道人道:「好罷!反正我們的性命都是
教主救的,教主要我們怎樣,那便怎樣。」彭瑩玉大聲道:「各位兄弟:中原各門派
殺了咱們不少人,咱們也殺了各門派不少人,要是雙方仇怨糾纏,循環報復,大家只
有越死越多。教主命令咱們不再尋仇,也正是為咱們好。」眾人心想這話不錯,便都
答允了。
張無忌道:「第三件事,乃是依據陽前教主遺書的遺命而來。陽前教主遺書中說
道:由覓回聖火令之人接任第三十四代教主之位,他逝世後教主之位由金毛獅王謝法
王暫攝。咱們即當前赴海外,迎歸謝法王,由他攝行教主,然後設法尋覓聖火令。那
時小子退位讓賢,各位不得再有異議。」
眾人聽了,不由得面面相覷,均想:「群龍無首數十年,好容易得了位智勇雙全
、仁義豪俠的教主。日後倘是本教一個碌碌無能之徒無意之中拾得聖火令,難道竟由
他來當教主?」
楊逍道:「陽前教主的遺言寫於二十餘年之前,其時世局與現今大不相同。金毛
獅王自是要去迎接的,聖火令也是要尋覓的,但若由旁人擔任教主,實難令大眾心
服。」
張無忌堅執陽前教主的遺命決不可違。眾人拗不過,只得依了,均想:「金毛獅
王只怕早已死了,聖火令失落將近百年,哪裡還找得著?且聽他的,將來若是有變,
再作道理。」
這三件大事,張無忌於這十幾日中一直在心頭盤旋思索,此時聽得眾人盡皆遵
依,甚是歡喜,當下命人宰殺牛羊,和眾人歃血為盟,不可違了這三件約言。
張無忌道:「本教眼前第一大事,是去海外迎歸金毛獅王謝法王。此行非本人親
去不可,有那一位願與本人同去?」眾人一齊站起身來,說道:「願追隨教主,同赴
海外。」
張無忌初負重任,自知才識俱無,處份大事必難妥善,於是低聲和楊逍商量了一
會,才朗聲道:「前往海外的人手也不必太多,何況此外尚有許多大事需人料理。這
樣罷,請楊左使率領天地風雷四門,留鎮光明頂,重建總壇。金木水火土五旗分赴各
地,召集本教分散了的人眾,傳諭咱們適才約定的三件事。請外公和舅父率領天鷹
旗,探聽是否尚有敵人意欲跟本教為難,再尋訪光明右使和紫衫龍王兩位的下落。韋
蝠王請分別前往六大派掌門人居處,說明本教止戰修好之意,就算不能化敵為友,也
當止息干戈。這件事甚不易辦,但韋蝠王大才,定能克建殊功。至於赴海外迎接謝法
王之事,則由本人和五散人同去。」
此時他是教主之尊,雖然言語謙遜有禮,但每一句話即是不可違抗的嚴令,眾人
一一接令,無不凜遵。
楊不悔道:「爹,我想到海外去瞧瞧滿海冰山的風光。」楊逍微笑道:「你向教
主求去,我可作不了主。」楊不悔撅起小嘴,卻不作聲。
張無忌微微已笑,想起數年前護送楊不悔西來時,一路上她纏著要說故事,自己
曾將冰火島上諸般奇景,以及白熊、海豹、怪魚等各種珍異動物說給她聽,這當兒她
便想親自去看看了,說道:「不悔妹子,海行甚多兇險,你若不怕,楊左使又放心你
去,那麼楊左使和你一起都隨我到海外去罷。」楊不悔拍手道:「我怕什麼?爹,咱
倆都跟無忌哥哥......不,跟教主去!」楊逍不答,望著張無忌,聽她示下。
張無忌道:「既是如此,偏勞冷先生留鎮光明頂,天地風雷四門,暫歸冷先生統
率。」冷謙道:「是!」周顛拍手頓足,大叫:「妙極,妙極!」說不得道:「周
兄,妙什麼?」周顛道:「教主如此倚重冷謙,那是咱們五散人的面子。再說,大海
茫茫,不知要坐幾日幾夜的海船,多了楊左使父女,談談說說,何等快活。我要和人
合口吵鬧,也有楊左使作對手。倘若同著冷謙,只不過多了一塊木頭罷了。」眾人一
齊大笑。冷謙既不生氣,也不發笑,便似沒有聽見。
當日眾人飽餐歡聚,分別休息。張無忌要楊不悔替小昭開了玄鐵銬鐐,但那鑰匙
失落在火場的焦木瓦礫之中,再也尋找不著。小昭淡淡的道:「我帶了這叮叮噹當的
鐵鏈,走起路來反而好聽,還是戴著的好。」張無忌安慰她道:「小昭,你安心在光
明頂上住著,我接了義父回來,借他的屠龍刀給你斬脫銬鐐。」小昭搖了搖頭,並不
答應。
次日清晨,張無忌率領眾人,和冷謙道別。冷謙道:「教主,保重。」張無忌
道:「冷先生坐鎮總壇,多多辛苦。」冷謙向周顛道:「小心,怪魚,吃你!」周顛
握著他手,心中頗為感動。五散人情若兄弟,冷謙今日破例多說了這六個字,那的確
是十分擔心大海中的怪魚將眾兄弟吃了。
冷謙和天地風雷四門首領直送下光明頂來,這才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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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靈芙醉客綠柳莊】
一行人行出百餘里,在沙漠中就地歇宿。張無忌睡到中夜,忽聽得西首隱隱傳來
叮噹、叮噹清脆的金屬撞擊之聲,心中一動,當即悄悄起身,向聲音來處迎去。奔出
里許,只見小小一個人影在月光下移動,他搶步上去,叫道:「小昭,怎麼你也來
了?」
那人影正是小昭。她突然見到張無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在她懷裡,抽抽
噎噎的只是哭泣,卻不說話。張無忌輕拍她肩頭,說道:「好孩子,別哭,別哭!」
小昭似乎受盡了委曲,終於得到發洩,哭得更加響了,說道:「你到哪裡,我......
我也跟到哪裡。」張無忌心想:「這小姑娘父母雙亡,又見疑於楊左使父女,十分可
憐。想是我對她和顏悅色,是以對我甚是依戀。」說道:「好,別哭啦,我也帶你一
起到海外去便了。」
小昭大喜,抬起頭來,濛濛朧朧的月光在她清麗秀美的小小臉龐上籠了一層輕
紗,晶瑩的淚水尚未擦去,海水般的眼波中已盡是歡笑。張無忌微笑道:「小昭你將
來長大了,一定美得不得了。」小昭笑道:「你怎知道?」
張無忌尚未回答,忽聽得東北角上蹄聲雜沓,有大隊人馬自西向東,奔馳而過,
少說也有一百餘乘。過不多時,韋一笑和楊逍先後奔到,說道:「教主,深夜之中大
隊人馬奔馳,說不定又是本教之敵。」張無忌命小昭去和彭瑩玉等人會合,自行帶楊
韋二人,奔向蹄聲傳來處查察。
到得近處,果見沙漠中留下一排蹄印。韋一笑俯身察看,抓起一把沙子,說道:
「有血跡。」張無忌抓起沙子湊近鼻端,登時聞到一陣血腥氣。三人循著蹄印追出數
裡,楊逍忽見左首沙中有半截單刀,拾起一看,見刀柄上刻著『馮遠聲』三字,微一
沉吟,說道:「這是崆峒派中的人物。教主,想是崆峒派在此預備下馬匹,回歸中
原。」韋一笑道:「從光明頂下來,已然事隔半月有餘,他們尚在這裡,不知搗什麼
鬼?」三人查知是崆峒派,便不放在心上,回歸原地安睡。
行到第五日上,前面草原上來了一行人眾,多數是身穿緇衣的尼姑,另有七、八
個男子。雙方漸漸行近,一名尼姑尖聲叫道:「是魔教的惡賊!」眾人紛紛拔出兵
刃,散開迎敵。
張無忌見是峨嵋派人眾,不知何以去而復回,而那些人也是從未見過的,朗聲說
道:「眾位師太是峨嵋門下嗎?」一名身材瘦小的中年尼姑越眾而出,厲聲道:「魔
教的惡賊,多問什麼?上來領死罷。」張無忌道:「師太上下如何稱呼?何以如此動
怒?」那尼姑喝道:「惡賊,憑你也配問我名號!你是誰?」
韋一笑疾衝而前,穿入眾人之中,點了兩名男弟子的穴道,抓住兩人後領,猛地
發腳,遠遠奔了出去,將兩人摔在地下,隨即又奔回原處。這幾下兔起鶻落,快速無
倫,冷笑一聲,說道:「這位是當世武功第一、天下肝膽無雙的奇男子,統率左右光
明使、四大護教法王、五散人、五行旗、天地風雷四門的明教張教主,趕過峨嵋派下
山,奪過滅絕師太手中倚天寶劍,以他這樣人物也配出來問一聲師太法名 嗎?」
他這番話一口氣說將出來,峨嵋群弟子盡皆駭然,眼見韋一笑適才露了這麼一手
匪夷所思的武功,無人再懷疑他的說話,那中年尼姑定了定神,才道:「閣下是
誰?」韋一笑道:「在下姓韋,外號青翼蝠王。」峨嵋派中幾個人不約而同的驚呼,
便有四人急奔去救護那兩被他搬到了遠處的同門。韋一笑道:「奉張教主號令:明教
和六大派止息干戈,釋愆修好。貴同門運氣好,韋蝠王這次沒吸他們的血。」他自得
張無忌以九陽神功療傷,不但驅除了玄陰指寒毒,連以前積下的 毒氣也消了大
半,不必行功運勁,便須吸血抗寒。
那四人抬了被點中穴道的同門回來,正待設法替他們解治,只聽得嗤嗤兩響,兩
粒小石子射將過來,帶著破空之聲,直沖二人穴道,登時替他們解開了。卻是楊逍以
『彈指神通』反運『擲石點穴』的功夫。
那中年尼姑見對方人數固然不少,而適才兩人稍顯身手,實是武功高的出奇,若
是動手,非吃大虧不可,所謂:『止息干戈,釋愆修好』,也不知是真是假,便道:
「貧尼法名靜空。各位可見到我師父嗎?」張無忌道:「尊師從光明頂下來,已半月
有餘,預計此時已進玉門關。各位東來,難道中間錯過了嗎?」
靜空身後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說道:「師姊別聽他胡說,咱們分三路接應,有信
號火箭聯絡,怎會錯過不見?」周顛聽她說話無禮,便要教訓聽幾句,說道:「這就
奇了......」張無忌低聲道:「周先生不必跟她一般見識。她們尋不著師父,自然著
急。」
靜空滿臉懷疑之色,說道:「家師和我們其餘同門是不是落入了明教之手?大丈
夫光明磊落,何必隱瞞?」周顛笑道:「老實跟你們說,峨嵋派不自量力,來攻光明
頂,自滅絕師太以下,個個被擒,現下正打入水牢之中,教她們思過待罪,關他個十
年八年,放不放那時再說。」彭瑩玉忙道:「各位莫聽這位周兄弟說笑。滅絕師太神
功蓋世,門下弟子個個武藝高強,怎能失陷於明教之手?此刻貴我雙方已 然罷手
言和,各位回去峨嵋,自然見到。」靜空將信將疑,猶豫不決。
韋一笑道:「這位周兄愛說笑話。難道本教教主堂堂之尊,也會騙你們小輩不
成?」那中年女子道:「魔教向來詭計多端,奸詐狡猾,說話如何能信?」
洪水旗掌旗使唐洋左手一揮,突然間,五行旗遠遠散開,隨即合圍,巨木在東、
烈火在南、銳金在西、洪水在北、厚土在外游走策應,將一干峨嵋弟子團團圍住了。
殷天正大聲道:「老夫是白眉鷹王,只須我一人出手,就將你們一干小輩都拿下
了。明教今日手下留情,年輕人以後說話可得多多檢點些。」這幾句話轟轟雷動,震
得峨嵋群弟子耳朵嗡嗡作響,心神動蕩,難以自制,眼見他白髮白眉,神威凜凜眾人
無不駭然。
張無忌一拱手,說道:「多多拜上尊師,便說明教張無忌問她老人家安好。」當
先向東便去。唐洋待韋一笑、殷天正等一一走過,這才揮手召回五行旗。
峨嵋弟子瞧這陣勢,暗暗心驚,眼送張無忌等遠去,個個目瞪口呆,說不出話
來。
彭瑩玉道:「教主,我瞧這事其中確有蹊蹺。滅絕師太諸人東還,不該和這干門
人錯失道路。各門派沿途均有聯絡記號,哪有影蹤不見之理?」眾人邊走邊談,都覺
峨嵋派這許多人突然在大漠中消失,其理難明,張無忌更是掛念周芷若的安危,卻又
不便和旁人商量。
這日行到傍晚,厚土旗掌旗使顏垣忽道:「這裡有些古怪!」奔向左前方的一排
矮樹之間察看,從一名本旗教眾手裡接過一把鐵鏟,在地下挖掘起來,過不多時,赫
然露出一具屍體。屍首已然腐爛,面目殊不可辨,但從身上衣著看來,顯是崑崙派弟
子。厚土旗教眾一齊動手挖掘,不久掘出一個大坑,坑中橫七豎八的堆著十六具屍
體,盡是崑崙弟子。若是他們本派掩埋,決不致如此草率,顯是敵人所為。再查那些
屍體,人人身上有傷。張無忌命厚土旗將各具屍體好好分開,一具具的妥為安葬。
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心頭的疑問都是一樣:「誰幹的?」大家怔了一陣,
彭瑩玉才道:「此事倘不查個水落石出,這筆爛帳定然寫在本教頭上。」說不得朗聲
道:「大家聽了,若是明刀明槍的交戰,大伙兒在教主率領之下,雖不敢說天下無
敵,也決不致輸於旁人。只是暗箭難防,此後飲水食飯、行路住宿,處處防敵人下毒
暗算。」教眾齊聲答應。
又行一陣,眼見夕陽似血,天色一陣陣的黑了下來,眾人正要覓地休息,只見東
北角天邊四頭兀鷹不住在天空盤旋。突然間一頭兀鷹俯衝下去,立即又急飛而上,羽
毛紛落,啾啾哀鳴,顯是給下面什麼東西擊中,吃了大虧。
銳金旗的掌旗使莊錚死在倚天劍下之後,副旗使吳勁草承張無忌之命升任了正旗
使,這時見兀鷹古怪,說道:「我去瞧瞧。」帶了兩名弟兄,急奔過去。過了一會,
一名教眾先行奔回向張無忌道:「稟告教主,武當派殷六俠摔在沙谷之中。」張無忌
大吃一驚,道:「是殷六俠?受了傷嗎?」那人道:「似乎是受了重傷,吳旗使見是
殷六俠,命屬下急速稟告教主。吳旗使已下谷救援去了......」
張無忌心急如焚,不等他說完,便即奔去。楊逍、殷天正等隨後跟來。到得近
處,只見是個大沙谷,足有十餘丈深,吳勁草左手抱著殷梨亭,一步一陷,正在十分
吃力的上來。張無忌沿著沙壁搶了下去,一手抓住吳勁草右臂,另一手便去探殷梨亭
的鼻息,察覺尚有呼吸,略感寬心,接過他身子,幾個縱躍便出了沙谷,將他橫放在
地,定神看時,不禁又是驚怒,又是難過。但見他膝、肘、踝、腕、足趾、手指,所
有四肢的關節都被人折斷了,氣息奄奄,動彈不得,對方下手之毒,實是駭人聽聞。
殷梨亭神智尚未迷糊,見到張無忌,臉上微露喜色,吐出了口中的兩顆石子。原
來他受傷後被人推下沙谷,仗著內力精純,一時不死,兀鷹想來吃他,被他側頭咬起
地下石子,噴石射擊,如此苦苦撐持,已有數日。
楊逍見那四頭兀鷹尚自盤旋未去,似想等眾人拋下殷梨亭後,便飛下來啄食他的
屍體,從地下拾起四粒小石,嗤嗤連彈,四頭兀鷹應聲落地,每一隻的腦袋都被小石
打得粉碎。
張無忌先給殷梨亭服下止痛護心的藥丸,然後再詳加查察,但見他四肢共有二十
來處斷折,每處斷骨均是被重手指力捏成粉碎,再也無法接續。殷梨亭低聲道:「跟
三哥一樣,是少林派......金剛指力......指力所傷......」
張無忌登時想起當年父親所說三師伯俞岱巖受傷的經過來,他也是被少林派的金
剛指力捏得骨節粉碎,臥床已達二十餘年。其時自己父母尚未相識,不料事隔多年,
又有一位師叔傷在少林金剛指下。他定了定神,說道:「六叔不須煩心,這件事交給
了侄兒,定教奸人難逃公道。那是少林派中何人所為,六叔可知道嗎?」
殷梨亭搖了搖頭,他數日來苦苦掙命,早已筋疲力盡,此刻心頭一鬆,再也支持
不住,便此昏暈過去。
張無忌想起自己身世,父母所以自刎而死,全是為了對不起三師伯,今日六師叔
又遭此難,再不勒逼少林派交出這罪魁禍首,如何對得起死去的父母?眼見殷梨亭雖
然昏暈,性命該當無礙,只是斷肢難續,多半也要和俞岱巖同一命運。
他經歷有限,見事不快,須得靜下來細細思量;當下負著雙手,遠遠走開,走上
一個小丘坐了下來,心中兩個念頭不住交戰:「要不要上少林寺去,找到那罪魁禍
首,跟爹爹、媽媽、三師伯、六師叔報此大仇?若是少林派肯坦率承認,交出行凶之
人,自然再好不過,否則豈非明教要和武當派聯手,共同對付少林?我已和眾兄弟歃
血盟誓,決不再向各門派幫會尋仇生事,但事情一鬧到自己頭上,便立時將誓言拋諸
腦後,又如何能夠服眾?禍端一開,此後怨怨相報,只怕又要世世代代的流血不止,
不知要傷殘多少英雄好漢的性命?」
其時天已全黑,明教眾人點起燈火,埋鍋造飯。張無忌兀自坐在小丘之上,眼見
明月升起,仍是拿不定主意,直想到半夜,才這麼決定:「且到少林寺去見掌門空聞
神僧,說明前因後果,要他給一個公道。」轉念又想:「但若把話說僵了,非動手不
可,那便如何?」
他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心想:「我年紀輕輕,初當大任,立即便遭逢一件極
棘手的難題,一心想要止戰息爭,但凶殺血仇,卻一件件迫人而來。我擔當了明教教
主的重任,推不掉、甩不脫,此後煩惱艱困實是無窮無盡!若能不做教主,可有多
好?」
他回到燈火之旁,眾人雖然肚餓,卻誰都沒有動筷吃飯,恭敬肅穆的站起。張無
忌好生過意不去,忙道:「各位以後自管用飯,不必等我。」去看殷梨亭時,只見楊
不悔已用熱水替他洗靜了創口,正在喂他飲湯。
殷梨亭神智仍是迷糊,突然間雙眼發直,目不轉睛的瞪著楊不悔,大聲說道:
「曉芙妹子,我想得你好苦,你知道嗎?」楊不悔滿臉通紅,神色極是尷尬,右手拿
著匙羹,低聲道:「你再喝幾口湯。」殷梨亭道:「你答應我,永遠不離開我。」楊
不悔道:「好啦,好啦!你先喝了這湯再說。」殷梨亭似乎甚為喜悅,張口把湯喝
了。
次日張無忌傳下號令,各人暫且不要分散,齊到嵩山少林寺去,問明打傷殷梨亭
的原委再說。韋一笑、周顛等眼見殷梨亭如此重傷,個個心中不平,聽教主說要去少
林問罪,齊聲喝采。楊逍為了紀曉芙之事,一直對殷梨亭極是抱憾,口中雖然不言,
心裡卻立定了主意,決意竭盡全力為他報仇,更命女兒好好照顧服侍,稍補自己的前
過。
此後一路沒再遇上異事。殷梨亭時昏時醒,張無忌問起他受傷的情形,殷梨亭茫
然難言,只說:「少林派的和尚,五個圍攻我一個。是少林派的武功,決計錯不
了。」
這日眾人進了玉門關,賣了駱駝,改乘馬匹,生怕惹人耳目,買了商販的衣服換
上。有的更趕著騾車,裝了皮貨藥材等物。
這日清晨動身,在甘涼大路上趕道,驕陽如火天氣熱了起來。行了兩個多時辰,
眼見前面一排二十來棵柳樹,眾人心中甚喜,摧趕坐騎,奔到柳樹之下休息。
到得近處,只見柳樹下已有九個人坐著。八名大漢均作獵戶打扮,腰掛佩刀,背
負弓箭,還帶著五、六頭獵鷹,墨羽利爪,模樣極是神駿。
另一人卻是個年輕公子,身穿寶藍綢衫,輕搖折扇,掩不住一副雍容華貴之氣。
張無忌翻身下馬,向那年輕公子瞥了一眼,只見他相貌俊美異常,雙目黑白分
明,炯炯有神,手中折扇白玉為柄,握著扇柄的手,白得和扇柄竟無分別。
但眾人隨即不約而同的都瞧向那公子腰間,只見黃金為鉤、寶帶為束,懸著一柄
長劍,劍柄上赫然鏤著『倚天』兩個篆文。看這劍的形狀長短,正是滅絕師太持以大
屠明教教眾、周芷若用以刺得張無忌重傷幾死的倚天劍。明教眾人大為愕然,周顛忍
不住要開口相詢。便在此時,只聽得東邊大路上馬蹄雜沓,一群人亂糟糟的乘馬奔馳
而來。
這群人是一隊元兵,約莫五、六十人,另有一百多名婦女,被元兵用繩縛了曳之
而行。這些婦女大都小腳伶仃,如何跟得上馬匹,有的跌倒在地,便被繩子拉著隨地
拖行。所有婦女都是漢人,顯是這群元兵擄掠來的百姓,其中半數都已衣衫被撕得稀
爛,有的更裸露了大半身,哭哭啼啼,極是淒慘。元兵有的手持酒瓶,喝得半醉,有
的則揮鞭抽打眾女。這些蒙古兵一生長於馬背,鞭術精良,馬鞭抽出,回手一拖,便
捲下了女子身上一大片衣衫。餘人歡呼喝采,喧聲笑嚷。
蒙古人侵入中國,將近百年,素來瞧得漢人比牲口也還不如,只是這般在光天化
日之下大肆淫虐欺辱卻也是極少見之事。明教眾人無不目眥欲裂,只待張無忌一聲令
下,便即衝上殺兵救人。
忽聽得那少年公子說道:「吳六破,你去叫他們放了這干婦女,如此胡鬧,成什
麼樣子!」話聲清脆,又嬌又嫩,竟似女子。
一名大漢應道:「是!」解下繫在柳樹上的一匹黃馬,翻身上了馬背,馳將過
去,大聲說道:「喂,大白天這般胡鬧,你們也沒官長管束嗎?快快把眾婦女放
了!」
元兵隊中一名軍官越眾而出,臂彎中摟著一個少女,斜著醉眼,哈哈大笑,說
道:「你這死囚活得不耐煩了,來管老爺的閒事!」那大漢冷冷的道:「天下盜賊四
起,都是你們這班不恤百姓的官兵鬧出來的,乘早給我規矩些罷。」
那軍官打量柳蔭下的眾人,心下微感詫異,暗想尋常老百姓一見官兵,遠遠躲開
尚自不及,怎地這群人吃了豹子膽、老虎心,竟敢管起官軍的事來?一眼掠過,見那
少年公子頭巾上兩粒龍眼般大的明珠瑩然生光,貪心登起,大笑道:「兔兒相公,跟
了老爺去罷!有得你享福的!」說著雙腿一夾,摧馬向那少年公子衝來。
那公子本來和顏悅色,瞧著眾元兵的暴行似乎也不生氣,待聽得這軍官如此無
禮,秀眉微微一蹙,說道:「別留一個活口。」
這「口」字剛說出,颼的一聲響,一支羽箭射出,在那軍官身上洞胸而過,乃是
那公子身旁一個獵戶所發。此人發箭手法之快,勁力之強,幾乎已是武林中的一流好
手,尋常獵戶豈能有此本事?
只聽得颼颼颼連珠箭發,八名獵戶一齊放箭,當真是百步穿楊,箭無虛發,每一
箭便射死一名元兵。眾元兵雖然變起倉卒,大吃一驚,但個個弓馬嫻熟,大聲吶喊,
便即還箭。餘下七名獵戶也即上馬衝去,一箭一個,一箭一個,頃刻之間,射死了三
十餘名元兵。其餘元兵見勢頭不對,連聲呼哨,丟下眾婦女回馬便走。那八名獵戶胯
下都是駿馬,風馳電掣般追將上去,八枝箭射出,便有八名元兵倒下,追出不到一
里,蒙古官兵盡數就殲。
那少年公子牽過坐騎,縱馬而去,更不回頭再望一眼。他號令部署在瞬息間屠滅
五十餘名蒙古官兵,便似家常便飯一般,竟是絲毫不以為意。周顛叫道:「喂,喂!
慢走,我有話問你!」那公子更不理會,在八名獵戶擁衛之下,遠遠的去了。
張無忌、韋一笑等若是施展輕功追趕,原也可以追及奔馬,向那少年公子問個明
白,但見那八名獵戶神箭殲敵,俠義為懷,心下均存了敬佩之意,不便貿然冒犯。眾
人紛紛議論,都猜不出這九人的來歷。楊逍道:「那少年公子明明是女扮男裝,這八
個獵戶打扮的高手卻對她恭謹異常。這八人箭法如此神妙,不似是中原那一個門派的
人物。」
這時楊不悔和厚土旗下眾人過去慰撫一眾被擄的女子,問起情由,知是附近村鎮
中的百姓,於是從元兵的屍體上搜出金銀財物,分發眾女,命她們各自從小路歸家。
此後數日之間,群豪總是談論著那箭殲元兵的九人,心中都起了惺惺相惜之意,
恨不得能與之訂交為友。
周顛對楊逍道:「楊兄,令愛本來也算是個美女,可是和那位男裝打扮的小姐一
比,相形之下,那就比下去啦。」楊逍道:「不錯,不錯。他們若肯加入本教,那八
位獵戶的排名,就該在『五散人』之上。」周顛道:「放你娘的臭屁!騎射功夫有什
麼了不起?你叫他們跟周顛比劃比劃。「楊逍沉吟道:」比之周兄自是稍有不如,但
以武功而論,看來比冷謙兄要略勝半籌。」明教五散人中武功以冷謙為 冠,這是
眾所周知之事。楊逍和周顛素來不睦,雖然不再明爭,但周顛一有機會,便要和楊逍
鬥幾句口,這時聽他說八獵戶的武功高于冷謙,顯是把五散人壓下去了,心頭逾怒,
正待反唇相譏,彭瑩玉笑道:「周兄又上了楊左使的當,他有意想激你生氣呢!」周
顛哈哈大笑,說道:「我偏不生氣,你奈何得我?「但過不多時,又指摘起楊逍騎術
不佳來。群豪相顧莞爾。
殷梨亭每日在張無忌醫療之下,神智已然清醒,說起那日從光明頂下來,心神激
蕩,竟在大漠中迷失了道路,越走越遠,在黃沙莽莽的戈壁中摸索了八、九日。待得
覓回舊路,已和武當派師兄弟們失去了聯絡。這日突然遇到了五名少林僧人,那些和
尚一言不發,便即上前挑戰。五僧武功都是極強,殷梨亭雖然打倒了二僧,但寡不敵
眾,終於身受重傷。他說這五個和尚的武功是少林一派,確然無疑,只是並未在光明
頂上會過,想來是後援的人眾,到底何以對他忽下毒手,實是猜想不透。他曾自報姓
名,那便決不是認錯了人。
一路之上,楊不悔對他服侍十分周到,她知自己父母負他良多,又見他情形如此
淒慘,不禁憐惜之心大起。
這天黃昏,群豪過了永登,加緊催馬,要趕到江城子投宿。正行之間,聽得馬蹄
聲響,大路上兩騎並肩馳來,奔到十餘丈外便躍下地來,牽馬候在道旁,神態甚是恭
敬。那二人獵戶打扮,正是箭殲元兵的八雄中人物。群豪大喜,紛紛下馬迎上。
那兩人走到張無忌跟前,躬身行禮。一人朗聲說道:「敝上仰慕明教張教主仁俠
高義群豪英雄了得,命小人邀請各位赴敝莊歇馬,以表欽敬之忱。」張無忌還禮道:
「豈敢,豈敢!不知貴上名諱如何稱呼?」那人道:「敝上姓趙,閨名不敢擅稱。」
眾人聽他直認那少年公子是女扮男裝,足見相待之誠,心中均喜。
張無忌道:「自見諸位弓箭神技,每日裡贊不絕口,得蒙不棄下交,幸如何之。
只是叨擾不便。」那人道:「各位是當世英雄,敝上心儀已久,今日路過敝地,豈可
不奉三杯水酒,聊盡地主之誼。」張無忌正想結識這幾位英雄人物,又要打聽倚天劍
的來龍去脈,便道:「既是如此,卻之不恭,自當造訪寶莊。」
那二人大喜,上馬先行,在前領路。行不出一里,前面又有二人馳來,遠遠的便
下馬相候,又是神箭八雄中的人物;再行里許,神箭八雄的其餘四人也並騎來迎。明
教群豪見對方禮數周到,盡皆喜慰。
順著青石板大路來到一所大莊院前,莊子周圍小河環繞,河邊滿是綠柳,在甘涼
一帶竟能見到這等江南風景,群豪都為之胸襟一爽。只見莊門大開,吊橋早已放下,
那位姓趙的小姐仍是穿著男裝,站在門口迎接。
趙小姐上前行禮,朗聲道:「明教諸位豪俠今日駕臨綠柳山莊,當真是蓬蓽生
輝。張教主請!楊左使請!殷老前輩請!韋蝠王請......」她對明教群豪竟個個相
識,不須引見,便隨口道出名號,而且教中地位誰高誰下,也是順著順序說得一一無
誤。眾人一怔。周顛忍不住便問:「大小姐,你怎地知道我們的姓名?難道你有未卜
先知的本領嗎?」
趙小姐微笑道:「明教群俠名滿江湖,誰不知聞?近日光明頂一戰,張教主以絕
世神功威懾六大派,更是轟傳武林。各位東赴中原,一路上不知將有多少武林朋友仰
慕接待,豈獨小女子為然?」
眾人一想不錯,心下甚喜,但口中自是連連謙遜,問起那神箭八雄的姓名師承
時,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道:「在下是趙一傷,這是錢二敗,這是孫三毀,這是李四
摧。」再指著另外四人道:「這是周五輸,這是吳六破,這是鄭七滅,這是王八
衰。」
明教群豪聽了,無不啞然,心想這八人的姓氏依著『百家姓』上『趙錢孫李、周
吳鄭王』排列,已是十分奇詭,所用的名字更是個個不吉,至於『王八衰』雲雲,直
是匪夷所思了。但江湖中人避禍避仇,隨便取個假名,也是尋常得緊,當下不再多
問。
趙小姐親自領路,將眾人讓進大廳。群豪見大廳上高懸匾額,寫著『綠柳山莊』
四個大字。中堂一幅趙孟(兆頁)繪的『八駿圖』,八駒姿態各不相同,匹匹神駿風
發。左壁懸著一幅大字文曰:「白虹座上飛,青蛇匣中吼,殺殺霜在鋒,團團月臨
紐。劍決天外雲,劍沖日自斗,劍破妖人腹,劍拂佞臣首。潛將辟魑魅,勿但驚妾
婦。留斬泓下蛟,莫試街中狗。」詩末題了一行小字:「夜試倚天寶劍,洵神物也,
雜錄『說劍』詩以贊之。汴梁趙敏。」
張無忌書法是不行的,但曾隨朱九真練過字,別人書法的好壞倒也識得一些,見
這幅字筆勢縱橫,然頗有嫵媚之致,顯是出自女子手筆,知是這位趙小姐所書。他除
醫術之外沒讀過多少書,但詩句含意並不晦澀,一誦即明,心想:「原來她是汴梁人
氏,單名一個『敏』字。」便道:「趙姑娘文武全才,佩服佩服。原來姑娘是中州舊
京世家。」
那趙小姐趙敏微微一笑,說道:「張教主的尊大人號稱『銀鉤鐵劃』,自是書法
名家。張教主家學淵源,小女子待會尚要求懇一幅法書。」
張無忌一聽此言,臉上登時紅了,他十歲喪父,未得跟父習練書法,此後學醫學
武,于文字一道實是淺薄之至,便道:「姑娘要我寫字,那可要了我的命啦。在下不
幸,先父見背甚早,未克繼承先父之學,大是慚愧。」
說話之間,莊丁已獻上茶來,只見雨過天青的瓷杯之中飄浮著嫩綠的龍井茶葉,
清香撲鼻。群豪暗暗奇怪,此處和江南相距千里之遙,如何能有新鮮的龍井茶葉?這
位姑娘實是處處透著奇怪。趙敏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意示無他,等群豪用過茶後,
說道:「各位遠道光降,敝莊諸多簡慢,尚請恕罪。各位路途勞頓,請到這邊先用些
酒飯。」說著站起身來,引著群豪穿廊過院,到了一座大花園中。
園中山石古拙,溪池清澈,花卉不多,卻甚是雅致。張無忌不能領略園中的勝妙
之處,楊逍卻已暗暗點頭,心想這花園的主人實非庸夫俗流,胸中大有丘壑。水閣中
已安排了兩桌酒席。趙敏請張無忌等入座。趙一傷、錢二敗等神箭八雄則在邊廳陪伴
明教其餘教眾。殷梨亭無法起身,由楊不悔在廂房裡餵他飲食。
趙敏斟了一大杯酒,一口乾了,說道:「這是紹興女貞陳酒,已有一十八年功
力,各位請嘗嘗酒味如何?」
楊逍、韋一笑、殷天正等雖深信這位趙小姐乃俠義之輩,但仍處處小心,細看酒
壺、酒杯均無異狀,趙小姐又喝了第一杯酒,便去了疑忌之心,放懷飲食。明教教規
本來所謂『食菜事魔』,禁酒忌葷,自總壇遷入崑崙山中之後,已革除了這些飲食上
的禁忌。西域蔬菜難得,貴於肉食,兼之氣候嚴寒,倘不食牛羊油脂,內力稍差者便
抵受不住。
水閣四周池中種著七、八株水仙一般的花卉,似水仙而大,花作白色,香氣優
雅。群豪臨清芬、飲美酒,和風送香,甚是暢快。那趙小姐談吐甚健,說起中原各派
的武林軼事,竟有許多連殷天正父子也不知道的。她于少林、峨嵋、崑崙諸派武功頗
少許可,但提到張三丰和武當七俠時卻推崇備至,對明教諸大豪的武功門派也極盡稱
譽,出言似乎漫不經意,但一褒一贊,無不詞中竅要。群豪又是歡喜,又是佩服,但
問到她自己的武功師承時,趙敏卻笑而不答,將話題岔了開去。
酒過數巡,趙敏酒到杯乾,極是豪邁,每一道菜上來,她總是搶先夾一筷子吃
了,眼見她臉泛紅霞,微帶酒暈,榮光更增麗色。自來美人,不是溫雅秀美,便是嬌
艷姿媚,這位趙小姐卻是十分美麗之中,更帶著三分英氣,三分豪態,同時雍容華
貴,自有一副端嚴之致,令人肅然起敬,不敢逼視。
張無忌道:「趙姑娘,承蒙厚待,敝教上下無不感激。在下有一句言語想要動
問,只是不敢出口。」趙敏道:「張教主何必見外?我輩行走江湖,所謂『四海之
內,皆兄弟也』,各位倘若不棄,便交交小妹這個朋友。有何吩咐垂詢,自當竭誠奉
告。」張無忌道:「既是如此,在下想要請問,姑娘這柄倚天劍從何處得來?」
趙敏微微一笑,解下腰間倚天劍,放在桌上,說道:「小妹自和各位相遇,各位
目光灼灼,不離此劍,不知是何緣故,可否見告?」張無忌道:「實不相瞞,此劍原
為峨嵋掌門滅絕師太所有,敝教弟兄喪身在此劍之下者實不在少。在下自己,也曾被
此劍穿胸而過,險喪性命,是以人人關注。」
趙敏道:「張教主神功無敵,聽說曾以乾坤大挪移法從滅絕師太手中奪得此劍,
何以反為此劍所傷?又聽說劍傷張教主者,乃是峨嵋派中一個青年女弟子,武功也只
平平,小妹對此殊為不解。」說話時盈盈妙目凝視張無忌臉上,絕不稍瞬,口角之
間,似笑非笑。
張無忌臉上一紅,心道:「她怎知道得這般清楚?」便道:「對方來得過於突
兀,在下未及留神,至有失手。」趙敏微笑道:「那位周芷若周姊姊定是太美麗了,
是不是?」張無忌更是滿臉通紅,道:「姑娘取笑了。」端起酒杯,想要飲一口掩飾
窘態,哪知手微顫,竟潑出了幾滴酒來,濺在衣襟上。
趙敏微笑道:「小妹不勝酒力,再飲恐有失儀,現下說話已不知輕重了。我進去
換一件衣服,片刻即回,諸位請各自便,不必客氣。」說著站起身來,學著男子模
樣,團團一揖,走出水閣,穿花拂柳的去了。那柄倚天劍仍平放桌上,並不取去。
侍候的家丁繼續不斷送上菜餚。群豪便不再食,等了良久,不見趙敏回轉。周顛
道:「她把寶劍留在這裡,倒放心咱們。」說著便拿起劍來,托在手中,突然「噫」
的一聲,說道:「怎地這般輕?」抓住劍柄抽了出來,劍一出鞘,群豪一齊站起身,
無不驚愕。這哪裡是斷金切玉、鋒銳絕倫的倚天劍?竟是一把木製的長劍。各人隨即
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但見劍刃色作淡黃,竟是檀香木所製。
周顛一時不知所措,將木劍又還入劍鞘,喃喃的道:「楊......楊左使,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他雖和楊逍成日鬥口,但心中實是佩服他見識卓超,此
刻遇上了疑難,不自禁脫口便向他詢問。楊逍臉色鄭重,低聲道:「教主,這趙小姐
十九不懷好意。此刻咱們身處危境,急速離開為是。」周顛道:「怕她何來?她敢有
甚舉動,憑著咱們這許多人,還不殺他個落花流水?」楊逍道:「自進這綠柳山莊,
只覺處處透著詭異,似正非正,似邪非邪,實捉摸不到是何門道。咱們何必留在此
地,事事為人所制?」張無忌點頭道:「楊左使所言不錯。咱們已用過酒菜,如此告
辭便去。」說著便即離座。
鐵冠道人道:「那真倚天劍的下落,教主便不尋訪了嗎?」彭瑩玉道:「依屬下
之見,這趙小姐故布疑陣,必是有所為而來。咱們便不去尋她,她自會再找上門
來。」張無忌道:「不錯,咱們此刻有事在身,不必多生枝節。日後以逸待勞,一切
看明白了再說。」
當下各人出了水閣,回到大廳,命家丁通報小姐,說多謝盛宴,便此告辭。
趙敏匆匆出來,身上已換了一件淡黃綢衫,更顯得瀟洒飄逸,榮光照人,說道:
「才得相會,如何便去?莫是嫌小女子接待太過簡慢麼?」張無忌道:「多謝姑娘厚
賜,怎說得上『簡慢』二字。我們俗務纏身,未克多待。日後相會,當再討教。」趙
敏嘴角邊似笑非笑,直送出莊來。神箭八雄恭恭敬敬的站在道旁,躬身送客。
群豪抱拳而別,一言不發的縱馬疾馳,眼見雖綠柳山莊已遠,四下裡一片平野,
更無旁人。周顛大聲說道:「這位趙大小姐未必安著什麼壞心眼兒,她拿一柄木劍跟
教主開個玩笑,那是女孩兒家胡鬧,當得什麼真?楊左使,這一次你可走了眼啦!」
楊逍沉吟道:「到底是什麼道理,我也說不上來,只是覺得不對勁。」周顛笑道:
「大名鼎鼎的楊左使在光明頂一戰之後,變成了驚弓之......啊喲!」身子一晃,倒
撞下馬。
說不得和他相距最近,忙躍下馬背,搶上扶起,說道:「周兄,怎麼啦?」周顛
笑道:「沒......沒什麼。想是多喝了幾杯,有些兒頭暈。」他一說起『頭暈』兩
字,群豪相顧失色,原來自離綠柳莊後,一陣奔馳,各人都微微有些頭暈,只是以為
酒意發作,誰也沒加在意,但以周顛武功之強,酒量之宏喝了幾杯酒怎能倒撞下馬?
其中定有蹊蹺。
張無忌仰起了頭,思索王難姑『毒經』中所載,有哪一種無色、無味、無臭的毒
藥,能使人服後頭暈;遍思諸般毒藥皆不相符,而且自己飲酒食菜與群豪絕無分別,
何以絲毫不覺有異?突然之間,腦海中猶如電光般一閃,猛地裡想起一事,不由得大
吃一驚,叫道:「在水閣中飲酒的各位一齊下馬,就地盤膝坐下,千萬不可運氣調
息,一任自然。」又下令道:「五行旗和天鷹旗下的弟兄,分布四方,嚴密保護諸位
首領,不論有誰走近,一概格殺!」
眾人聽得教主嚴令,轟然答應,立時抽出兵刃,分布散開。
張無忌叫道:「不等我回來,不得離散。」
群豪一時不明所以,只感微微頭暈,絕無其他異狀,何以教主如此驚慌?張無忌
又再叮囑:「不論心頭如何煩惡難受,總之是不可調運內息,否則毒發無救。」群豪
吃了一驚:「怎地中了毒啦?」
張無忌身形微晃,已竄出十餘丈外,他嫌騎馬太慢,當下施展輕功,疾奔綠柳莊
而去。
他焦急異常,知道這次楊逍、殷天正等人所中劇毒,一發作起來只不過一時三刻
之命,決不似中了『玄陰指』後那麼可以遷延時日,倘若不及時搶到解藥,眾人性命
休矣。這二十餘里途程片刻即至,到得莊前,一個起落,身子已如一枝箭般射了進
去。守在莊門前的眾莊丁眼睛一花,似見有個影子閃過,竟沒看清有人闖進莊門。
張無忌直衝後園,搶到水閣,只見一個身穿嫩綠綢衫的少女左手持杯,右手執
書,坐著飲茶看書,正是趙敏。這時她已換了女裝。
她聽得張無忌腳步之聲,回過頭來,微微一笑。張無忌道:「趙姑娘,在下向你
討幾棵花草。」也不等她答話,左足一點,從池塘岸畔躍向水閣,身子平平飛渡,猶
如點水蜻蜓一般,雙手已將水中七、八株像水仙般的花草盡數拔起。正要踏上水閣,
只聽得嗤嗤聲響,幾枚細微的暗器迎面射到,張無忌右手袍袖一拂,將暗器捲入衣
袖,左袖拂出,攻向趙敏。
趙敏斜身相避,只聽得呼呼風響,桌上茶壺、茶杯、果碟等物齊被袖風帶出,越
過池塘,摔入花木,片片粉碎。張無忌身子站定,看手中花草時,見每棵花的根部都
是深紫色的長鬚,一條條鬚上生滿了珍珠般的小球,碧綠如翡翠,心中大喜,知解藥
已得,當即揣入懷內,說道:「多謝解藥,告辭!」
趙敏笑道:「來時容易去時難!」擲去書卷,雙手順勢從書中抽出兩柄薄如紙、
白如霜的短劍,直搶上來。
張無忌掛念殷天正眾人的傷勢,不願戀戰,右袖拂出,釘在袖上的十多枚金針齊
向她射去。趙敏斜身閃出水閣,右足在台階上一點,重行回入,就這麼一出一進,十
餘枚金針都落入了池塘。張無忌讚道:「好身法!」眼見她左手前,右手後,兩柄短
劍斜刺而至,心想:「這丫頭心腸如此毒辣,倘若我不是練過九陽真經神功,讀過王
難姑『毒經』,今日明教已不明不白的傾覆在她手中。」雙手探出,夾手便去奪她短
劍。
趙敏皓腕倏翻,雙劍便如閃電般削他手指。張無忌這一奪竟然無功,心下暗奇,
但他神功變幻,何等奧妙,雖沒奪下利刃,手指拂處,已拂中了她雙腕穴道。她雙劍
再也拿捏不住,乘勢擲出,張無忌頭一側,登登兩響,兩柄短劍都釘在水閣的木柱之
上,餘勁不衰,兀自顫動。張無忌心頭微驚,以武功而論,她還遠不到楊逍、殷天正
、韋一笑等人的地步,但機警靈敏,變招既快且狠,雙劍雖然把捏不住,仍要脫手傷
人,若以為她兵刃非出手不可,已不足為患,躲避遲得一瞬,不免命喪劍底。
趙敏雙劍出手,右腕翻處,抓住套著倚天劍劍鞘的木劍,卻不拔出鞘,揮鞘往張
無忌腰間砸來。張無忌左手食中兩指疾點她左肩『肩貞穴』,待她側身相避,右手探
出,乾坤大挪移心法豈能再度無功,已將木劍夾手奪過。
趙敏站穩腳步,笑吟吟的道:「張公子,你這是什麼功夫?便是乾坤大挪移神功
嗎?我瞧也平平無奇。」張無忌左掌攤開,掌中一朵珠花輕輕顫動,正是她插在鬢邊
之物。
趙敏臉色微變,張無忌摘去鬢邊珠花,她竟絲毫不覺,倘若他當摘下珠花之時,
順手在她左邊太陽穴上一戳,這條小命兒早已不在了。她隨即寧定,淡然一笑,說
道:「你喜歡我這朵珠花,送了給你便是,也不須動手強搶。」
張無忌倒給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左手一揚,將珠花擲了過去,說道:「還
你!」轉身便出水閣。
趙敏伸手接住珠花,叫道:「且慢!」張無忌轉過身來,只聽她笑道:「你何以
偷了我珠花上兩粒最大的珍珠?」張無忌道:「胡說八道,我沒功夫跟你說笑。」趙
敏將珠花高高舉起,正色道:「你瞧,可不是少了兩粒珍珠嗎?」
張無忌一瞥之下,果見珠花中有兩根金絲的頂上沒珍珠,料知她是故意摘去,想
引得自己走近身去,又施詭計,只哼了一聲,不加理會。趙敏手按桌邊,厲聲說道:
「張無忌,你有種就走到我身前三步之地。」
張無忌不受她激,說道:「你說我膽小怕死,也由得你。」說著又跨下了兩步台
階。
趙敏見激將之計無效,花容變色,慘然道:「罷啦,罷啦。今日我栽到了家,有
何面目去見我師父?」反手拔下釘在柱上的一柄短劍,叫道:「張教主,多謝你成
全!」
張無忌回過頭來,只見白光一閃,她已挺短劍往自己胸口插落。張無忌冷笑道:
「我才不上你......」下面那『當』字還沒說出,只見短劍當真插入了她胸口,她慘
呼一聲,倒在桌邊。張無忌這一驚著實不小,哪料到她居然會如此烈性,數招不勝,
便即揮劍自戕,心想這一劍若非正中心臟,或有可救,當即轉身,回來看她傷勢。
他走到離桌三步之處,正要伸手去扳她肩頭,突然間腳底一軟,登時空了,身子
直墮了下去。他暗叫不好,雙手袍袖運氣下拂,身子在空中微微一停,伸掌往桌邊擊
去,這掌只要擊中了,便能借力躍起,不致落入腳底的陷阱。哪知趙敏自殺固然是
假,這著也早已料到,右掌運勁揮出,不讓人手掌碰到桌子。
這几下兔起鶻落,直是瞬息間之事,雙掌一交,張無忌身子已落下了半截,百忙
中手腕疾翻,抓住了趙敏右手的四根手指。她手指滑膩,立時便要溜脫,但張無忌只
須有半分可資著力之處,便有騰挪餘地,手臂暴長,已抓住了她上臂,只是他下墮之
勢甚勁,一拉之下,兩人一齊跌落。眼前一團漆黑,身子不住下墮,但聽得拍的一
響,頭頂翻板已然合上。
這一跌下,直有四、五丈深,張無忌雙足著地,立即躍起,施展『壁虎遊牆功』
遊到陷阱頂上,伸手去推翻板。觸手堅硬冰涼,竟是一塊巨大的鐵板,被機括扣得牢
牢的。他雖具乾坤大挪移神功,但身懸半空,不似站在地下那樣可將力道挪來移去,
一推之下,鐵板紋絲不動,身子已落了下來。
趙敏格格笑道:「上邊八根粗鋼條扣住了,你人在下面,力氣再大,又怎推得
開?」
張無忌惱她狡獪奸詐,不去理她,在陷阱四壁摸索,尋找脫身之計。四壁摸上去
都是冷冰冰的十分光滑,堅硬異常。
趙敏笑道:「張公子,你的『壁虎遊牆功』當真了得。這陷阱是純鋼所鑄,打磨
得滑不留手,連細縫也沒一條,你居然遊得上去,嘻嘻,嘿嘿!」
張無忌怒道:「你也陪我陷身在這裡,有什麼好笑?」突然想起:「這丫頭奸滑
得緊,這陷阱中必有出路,別要讓她獨自逃了出去。」當即上前兩步,抓住了她手
腕。趙敏驚道:「你幹什麼?」張無忌道:「你別想獨個兒出去,你要活命,乘早開
了翻板。」
趙敏笑道:「你慌什麼?咱們總不會餓死在這裡。待會他們尋我不見,自會放咱
們出去。最擔心的是,我手下人若以為我出莊去了,那就糟糕。」
張無忌道:「這陷阱之中,沒有出路的機括嗎?」趙敏笑道:「瞧你生就一張聰
明面孔,怎地問出這等笨話來?這陷阱又不是造來自己住著好玩的。那是用以捕捉敵
人的,難道故意在裡面留下開啟的機括,好讓敵人脫身而出嗎?」
張無忌心想倒也不錯,說道:「有人落入陷阱,外面豈能不知?你快叫人來打開
翻板。」趙敏道:「我的手下人都派出去啦,你剛才見到水閣中另有旁人沒有?明天
這時候,他們便回來了。你不用急,好好休息一會,剛才吃過喝過,也不會就餓
了。」
張無忌大怒,心想:「我多待一會兒不要緊,可是外公他們還有救嗎?」五指一
緊,使上了二成力,喝道:「你不立即放我出去,我先殺了你再說。」趙敏笑道:
「你殺了我,那你就永遠別想出這鋼牢了。喂,男女授受不親,你握著我的手幹
嗎?」
張無忌被她一說,不自禁的放脫了她手腕,退後兩步,靠壁坐下。這鋼牢方圓不
過數尺,兩人走遠也只能相距一步,他又是憂急,又是氣惱,聞到她身上少女氣息,
加上懷中的花香,不禁心神一蕩,站起身來,怒道:「我明教眾人和你素不相識,無
怨無仇,你何故處心積慮,要置我們個個於死地?」
趙敏道:「你不明白的事情太多,既然問起,待我從頭說來。你可知我是誰?」
張無忌一想不對,雖然頗想知道這少女的來歷和用意,但若等她從頭至尾的慢慢
說來,殷天正等人已然毒發斃命,何況怎知道這少女的來歷是真是假,倘若她捏造一
套謊話來胡說八道一番,枉然耗費時刻,眼前更無別法,只有逼她叫人開啟翻板,便
道:「我不知道你是誰,這當兒也沒功夫聽你說。你到底叫不叫人來放我?」趙敏
道:「我無人可叫。再說,在這裡大喊大叫,上面也聽不見。你若不信,不妨喊上幾
聲試試。」
張無忌怒極,伸左掌去抓她手臂。趙敏驚叫一聲,出手撐拒,早被點中了脅下穴
道,動彈不得。張無忌左手叉住她咽喉,道:「我只須輕輕使力,你這條性命便沒
了。」這時兩人相距極近,只覺她呼吸急促,吐氣如蘭,張無忌將頭仰起,和她臉孔
離開得遠些。
趙敏突然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泣道:「你欺侮我,你欺侮我!」
這一招是大出他意料之外,一愕之下,放開了左手,說道:「我是不想欺侮你,
只是要你放我出去。」趙敏哭道:「我又不是不肯,好,我叫人啦!」提高嗓子,叫
道:「喂,喂!來人哪!把翻板開了,我落在鋼牢中啦。」她不斷叫喊,外面卻毫無
動靜。趙敏笑道:「你瞧,有什麼用?」
張無忌氣惱之極,說道:「也不羞!又哭又笑的,成什麼樣子?」趙敏道:「你
自己才不羞!一個大男人家,卻來欺侮弱女子?」張無忌道:「你是弱女子嗎?你詭
計多端,比十個男子漢還要厲害。」趙敏笑道:「多承張大教主誇讚,小女子愧不敢
當。」
張無忌心想事勢緊急,倘若不施辣手,明教便要全軍覆沒,一咬牙,伸過手去,
嗤的一聲,將她裙子撕下了一片。趙敏以為他忽起歹念,這才真的驚惶起來,叫道:
「你......你做什麼?」張無忌道:「你若決定要放我出去,那便點頭。」趙敏道:
「為什麼?」
張無忌不去理她,吐些唾液將那片綢子浸濕了,說道:「得罪了,我這是迫不得
已。」當下將濕綢封住了她的口鼻。趙敏立時呼吸不得,片刻之間,胸口氣息窒塞,
說不出的難過。她卻也真硬氣,就是不肯點頭,熬到後來,身子扭了幾下,暈了過
去。
張無忌一搭她手腕,只覺脈息漸漸微弱,當下揭開封住她口鼻的濕綢。過了半
晌,趙敏悠悠醒轉,呻吟了幾聲。張無忌道:「這滋味不大好受罷?你放不放我出
去?」趙敏恨恨的道:「我便再昏暈一百次,也是不放,要麼你就乾脆殺了我。」伸
手抹抹口鼻,呸了幾聲,說道:「你的唾沫,呸!臭也臭死了!」
張無忌見她如此硬挺,一時倒是束手無策,又僵持片刻,心下焦急,說道:「我
為了救眾人性命,只好動粗了,無禮莫怪。」抓起她左腳,扯脫了她的鞋襪。趙敏又
驚又怒,叫道:「臭小子,你幹什麼?」張無忌不答,又扯脫了她右足鞋襪,伸雙手
食指點在她兩足掌心的『湧泉穴』上,運起九陽神功,一股暖氣便即在『湧泉穴』上
來回游走。
『湧泉穴』在足心陷中,乃『足少陰腎經』的起端,感覺最是敏銳,張無忌精通
醫理,自是明曉。平時兒童嬉戲,以手指爬搔游伴足底,即令對方周身酸麻,此刻他
以九陽神功的暖氣擦動她『湧泉穴』,比之用羽毛絲髮搔癢更加難當百倍。只擦動數
下,趙敏忍不住格格嬌笑,想要縮腳躲閃,苦於穴道被點,怎動彈得半分?這份難受
遠甚於刀割鞭打,便如幾千萬隻跳蚤同時在五臟六腑、骨髓血管中爬動咬嚙一般,只
笑了數聲,便難過得哭了出來。
張無忌忍心不理。趙敏一顆心幾乎從胸腔中跳了出來,連周身毛髮也癢得似要根
根脫落,罵道:「臭小子......賊......小子......,總有一天,我......我將你千
刀......千刀萬剮......好啦,好啦......饒......饒了我罷......張......張公
子......張教......教主......嗚嗚......嗚嗚......」張無忌道:「你放不放
我?」趙敏哭道:「我......放......快......停手......」
張無忌這才放手,說道:「得罪了!」在她背上推拿數下,解開了她穴道。
趙敏喘了口長氣,罵道:「賊小子,給我著好鞋襪!」張無忌拿起羅襪,一手便
握住她左足,剛才一心脫困,意無別念,這時一碰到她溫膩柔軟的足踝,心中不禁一
蕩。趙敏將腳一縮,羞得滿面通紅,幸好黑暗中張無忌也沒瞧見,她一聲不響的自行
穿好鞋襪,在這一霎時之間,心中起了異樣的感覺,似乎只想他再來摸一摸自己的
腳。卻聽張無忌厲聲喝道:「快些,快些!快放我出去。」
趙敏一言不發,伸手摸到鋼壁上刻著的一個圓圈,倒轉短劍劍柄,在圓圈中忽快
忽慢、忽長忽短的敲擊七、八下,敲擊之聲甫停,豁喇一聲,一道亮光從頭頂照射下
來,那翻板登時開了。這鋼壁的圓圈之處有細管和外邊相連,她以約定的訊號敲擊,
管機關的人便立即打開翻板。
張無忌沒料到說開便開,竟是如此直捷了當,不由得一愕,說道:「咱們走
罷!」趙敏低下了頭,站在一邊,默不作聲。張無忌想起她是一個女孩兒家,自己一
再折磨於她,好生過意不去,躬身一揖,說道:「趙姑娘,適才在下實是迫于無奈,
這裡跟你謝罪了。」趙敏索性將頭轉了過去,向著牆壁,肩頭微微聳動,似在哭泣。
她奸詐毒辣之時,張無忌跟她鬥智鬥力,殊無雜念,這時內愧於心,又見她背影
阿娜苗條,後頸中肌膚瑩白勝玉,秀髮蓬鬆,不由得微起憐惜之意,說道:「趙姑
娘,我走了,張某多有得罪。」趙敏的背脊微微扭了一下,仍是不肯回過頭來。
張無忌不敢再行耽擱,又即施展『壁虎游牆功』一路游上,待到離那陷阱之口尚
有丈餘,右足在鋼壁上一點,沖天竄出,袍袖一拂,護住頭臉,生怕有人伏在井口突
加偷襲。身子尚未落下,游目四望,水閣中不見有人。他不願多生事端,越過圍牆,
抄小路徑奔回明教群豪停歇之處。眼見夕陽在山,剛才在陷阱中已耽了大半個時辰,
不知殷天正等性命如何,心中憂急,奔得更快,不多時已離原處不遠,不由大吃一
驚。
只見大隊蒙古騎兵奔馳來去,將明教群豪圍在中間,眾元兵彎弓搭箭,一箭箭向
人圈中射去。張無忌心想:「本教首領人物一齊中毒,無人發號施令,如何抵擋得住
大隊敵兵的圍攻?」腳下加快,搶上前去。
剛奔到近處,只聽得人叢中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叫道:「銳金旗攻北方,洪水旗
至西南方包抄。」正是小昭的聲音。她呼喝之聲甫歇,明教中一隊白旗教眾向東北方
衝殺過去,一隊黑旗教眾兜至西南包抄。元兵分隊抵敵,突然間黃旗的厚土旗、青旗
的巨木旗教眾從中間並肩殺出,猶似一條黃龍、一條青龍卷將出來。元兵陣腳被衝,
一陣大亂,當即退後。
張無忌幾個起落,已奔到教眾身前,眾人見教主回轉,齊聲吶喊,精神大振。張
無忌見殷天正、楊逍、周顛等人以及五行旗的正副掌旗使都團團坐在地下,小昭卻手
執小旗,站在土丘上指揮教眾禦敵。五行旗、天鷹旗各路教眾都是武藝高強之士,只
是首領中毒,登時亂了,但一經小昭以八卦之術佈置守禦,元兵經久攻不進。
小昭喜叫:「張公子,你來指揮。」張無忌道:「我不成。還是你指揮得好。待
我去衝殺一陣,殺他幾個帶兵的軍官。」只聽颼颼數聲,幾枝箭向他射了過來,張無
忌從教眾手裡接過一枝長矛,將來箭一一撥落,手臂一振,那長矛便如一枝箭般飛了
出去,在一名元兵百夫長身上穿胸而過,將他釘在地下。眾元兵大聲叫喊,又退了數
十步。
突聽得號角嗚嗚聲動,十餘騎奔馳而來。張無忌見當先是趙敏手下的『神箭八
雄』,不禁眉頭微蹙,暗想:「這八人箭法太強,若任得他們發箭,只怕眾兄弟損傷
非小,須得先下手為強!」
卻見那『神箭八雄』中為首的趙一傷搖動一根金色龍頭短杖,叫道:「主人有
令,立即收兵。」帶兵的元兵千夫長大聲叫了幾聲蒙古話,眾元兵撥轉馬頭,疾馳而
去。
錢二敗端著一隻托盤,下馬走到張無忌身前,躬身道:「我家主人請張教主收下
留念。」張無忌一看,只見托盤中鋪著一塊黃色錦緞,緞上放著一隻黃金盒子,鏤刻
得極是精緻。張無忌也不怕他弄什麼鬼,伸手拿了。錢二敗躬身行禮,倒退三步,轉
身上馬而去。
張無忌將黃金盒子交給小昭,他掛念著眾人病勢,也無暇去看盒中是何物事,當
即從懷中取出花來,命人取過清水,捏碎深紫色小球莖,調入清水,分別給殷天正、
楊逍以及五行旗各正副掌旗使等人服下。這一役中凡是赴水閣飲宴之人,除了張無忌
因有九陽神功護體、諸毒不侵之外,所有明教首腦,無不中毒。只是楊不悔陪著殷梨
亭在外,小昭及諸教眾在廂亭中飲食,各人遵從教主號令,於各物沾口之前均悄悄以
銀針試過,倒是沒有中毒。
解毒之物甚是對症,不到個半時辰,群豪體內毒性消解,不再頭暈眼花,只是周
身乏力而已,當即問起中毒和解藥的原委。
張無忌嘆道:「咱們已然處處提防,酒水食物之中有無毒藥,我當可瞧得出來。
豈知那趙姑娘下毒的心機直是匪夷所思。這種水仙模樣的花叫做『醉仙靈芙』,雖然
極是難得,本身卻無毒性。這柄假倚天劍乃是用海底的『奇鯪香木』所制,本身也是
無毒,可是這兩股香氣混在一起,便成劇毒之物了。」
周顛拍腿道:「都是我不好,誰叫我手癢,去拔出這倚天劍來瞧他媽的勞什
子。」張無忌道:「她既處心積慮的設法陷害,周兄便不去動劍,她也會差人前來拔
劍下毒,那是防不了的。」周顛道:「來!咱們一把火去把那綠柳山莊燒了!」
他剛說了那句話,只見來路上黑煙沖天而起,紅焰閃動,正是綠柳山莊起火。
群豪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心中同時轉著一個念頭:「這趙姑娘事事料敵機
先,早就算到咱們毒解之後,定會前去燒莊,她便先行放火將莊子燒了。此人年紀雖
輕,又是女流之輩,卻實是勁敵。」
周顛拍腿叫道:「她燒了莊子便怎地?咱們還是趕去,追殺她個落花流水。」楊
逍道:「她既連莊子都燒了,自是事事有備,料想未必能追趕得上。」周顛道:「楊
兄,你的武功也還罷了,講到計謀,總算比周顛稍勝半籌。」楊逍笑道:「豈敢,豈
敢!周兄神機妙算,小弟如何能及?」張無忌笑道:「兩位不必太謙。咱們這次沒受
多大損傷,只十三、四位弟兄受了箭傷,也算是天幸,這就趕路罷。」
群豪在道上問張無忌,如何能想到各人中毒的原因。張無忌道:「我記得『毒
經』中有一條說道『奇鯪香木』如與芙蓉一類花香相遇,往往能使人沉醉數日,以該
花之球莖和水而飲可解。如不即行消解,毒性大損心肺。這『醉仙靈芙』的性子比之
尋常芙蓉更是厲害。因此我要叫各位不可運息用功。否則花香侵入各處經脈,實有性
命之憂。」
韋一笑道:「想不到小昭這小丫頭居然建此奇功,若不是她在危急之際挺身而
出,大伙兒死傷必重。」楊逍本來認定小昭這小丫頭乃敵人派來臥底,但今日一役,
她卻成了明教的功臣,實令他大出意料之外,一時也想不透其中原由。
眾人沿途談論趙敏的來歷,誰都摸不著頭腦。張無忌將雙雙跌入陷阱自己搔她腳
底脫困等情隱去不說,雖然心中無愧,但當眾談論,總覺難以啟齒。
當晚眾人一早投客店歇宿,大隊人眾分別在廟宇祠堂等處借宿。小昭倒了臉水,
端到張無忌房中。張無忌道:「小昭,你今日建此奇功,以後不用再做這些丫頭的賤
役了。」小昭嫣然一笑,道:「我服侍你很是高興,那又是什麼賤役了?」待他盥洗
已畢,將那只黃金盒子取了出來,道:「不知盒中有沒藏著毒蟲毒藥、毒箭暗器之
類?」張無忌道:「不錯,該當小心才是。」將盒子放在桌上,拉著她走得遠遠地,
取出一枚銅錢,揮手擲出,叮的一聲響,打在金盒的邊緣,那盒蓋彈了開來,並無異
狀。他走近看時,只見盒中裝的是一朵珠花,兀自微微顫動,正是他從趙敏鬢邊摘下
來過的。趙敏所除去的兩粒大珠已重行穿在金絲之上。他不由得呆了,想不出她此舉
是何用意。
小昭笑道:「公子,從位趙姑娘可對你好得很啊,巴巴的派人來送你這麼貴重的
一朵珠花。」張無忌道:「我是男子漢,要這種姑娘們的首飾何用?小昭,你拿去戴
罷。」小昭連連搖手,笑道:「那怎麼成?人家對你一片情意,我怎麼敢收?」
張無忌左手三指拿著珠花,笑道:「著!」珠花擲出,手勢不輕不重,剛好插在
小昭的頭髮上,珠花下的金針卻沒碰到她肌膚。小昭伸手想去摘下來,張無忌搖手
道:「難道我送你一點玩物也不成嗎?」小昭雙頰紅暈,低聲道:「那可多謝啦。就
怕小姐見了生氣。」
張無忌道:「今晚承你幹了這番大事,楊左使父女哪能對你再存什麼疑心?」小
昭滿心歡喜,說道:「我見你去了很久不回來,心中急得什麼似的,又見韃子來攻,
不知怎麼,忽然大著膽子呼喝起來。這時候自己想想,當真害怕。公子,請你跟五行
旗的各位爺們說說,小昭大膽妄為,請他們不可見怪。」張無忌微笑道:「他們多謝
你還來不及呢,怎會見怪?」
不一日來到河南境內。其時天下大亂,四方群雄並起,蒙古官兵的盤查更加嚴
緊。明教大隊人馬,成群結隊的行走不便,分批到嵩山腳下會齊,這才同上少室山。
由巨木旗掌旗使聞蒼松持了張無忌等人名帖,投向少林寺去。
張無忌知道此次來少林問罪,雖然不願再動干戈,但結果如何,殊難逆料,倘若
少林僧人竟蠻不講理的要動武,明教卻也不得不起而應戰,當下傳下了號令,各首領
先行入寺,五行旗和天鷹旗下各路教眾,分批絡繹而來,在寺外四下守候,若聽得自
己三聲清嘯,便即攻入接應。諸教眾接令,分頭而去。
過不多時,寺中一名老年知客僧隨同聞蒼松迎下山來,說道:「本寺方丈和諸長
老閉關靜修,恕不見客。」群豪一聽,盡皆變色。
周顛怒道:「這位是明教教主,親自來少林寺拜山,老和尚們居然不見,未免也
托大。」那知客僧低首垂眉,滿臉愁苦之色,說道:「不見!」
殷天正猶如霹靂般一聲大喝:「到底見是不見?」雙掌排山倒海般推出,轟隆一
聲,將道旁一珠大松樹推為兩截,上半截連枝帶葉,再帶著三個烏鴉巢,垮喇喇的倒
將下來。那知客僧至此始有懼色,說道:「各位遠道來此,本當禮接,只是諸位長老
盡在坐關,各位下次再來罷!」說著合十躬身,轉身去了。
韋一笑身形一晃,已攔在他身前,說道:「大師上下如何稱呼?」那知客僧道:
「小僧法名,不說也罷。」韋一笑伸手在他肩頭輕拍兩下,笑道:「很好,很好!你
擅說『不見』兩字,原來是不見大師,是空見神僧的師兄。只不知閻羅王招請佛駕,
你『不見神僧』見是不見?」那知客僧被他這麼一拍,一股冷氣從肩頭直傳到心口,
全身立時寒戰,牙齒互擊,格格作響。他強自忍耐,側身從韋一笑身旁走過,一路不
停的抖索,踉蹌上山。韋一笑道:「這傢伙帶藝投師,身上內功不是少林派的:」張
無忌當即想起了圓真,心想帶藝投師之事,少林派中甚是尋常,說道:「韋蝠王拍了
他這兩下寒冰綿掌,他師祖焉能不理?咱們上去,瞧大和尚們是否當真不見?」
眾人料想一場惡鬥已然難免,少林派素來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千年來江湖上號
稱『長勝不敗門派』,今日這一場大戰,且看明教和少林派到底誰強誰弱。各人精神
百倍,快步上山,想到少林寺中高手如雲,眼前這一大戰,激烈處自是非同小可。
不到一盞茶時分,已到了寺前的石亭。張無忌想起昔年隨太師父上山,在這亭中
和少林派三大神僧相見,今日重來,雖然前後不過數年,但昔年是個瘦骨伶仃的病
童,今日卻是明教教主之尊,緬懷舊事,當真是猶若隔世。
只見那石亭有兩根柱子斷折了,亭中的石桌也掀倒在地。說不得笑道:「少林和
尚好勇鬥狠,這兩根柱子是新斷的,多半前幾天剛跟人打過一場大架,還來不及修
理。」周顛道:「待這大戰得勝之後,咱們將這亭子一股腦兒的拆了。」
群豪在亭中等候,料想寺中必有大批高手出來,決當先禮後兵,責問何以對殷梨
亭如此痛下毒手,眾僧若是蠻不講理,那時只好動武。豈知等了大半天,寺中竟全無
動靜。
又過一會,遙見一行人從寺後奔向後山,遠遠望去,約有四、五十人。 彭瑩
玉道:「哼,他們在調兵遣將,四下埋伏。」
張無忌道:「進寺去!」當下楊逍、韋一笑在左,殷天正、殷野王在右,鐵冠道
人、彭瑩玉、周顛、說不得四散人在後,擁著張無忌進了寺門。來到大雄寶殿,但見
佛像前的供桌倒在一旁,香爐也掉在地下,滿地都是香灰,卻不見人。說不得冷笑
道:「少林派一見咱們到來,竟然心慌意亂,連香爐也打翻了,可笑啊可笑!」
張無忌朗聲道:「明教張無忌,會同敝教楊逍、殷天正、韋一笑諸人前來拜山,
求見方丈大師。」他話聲並不甚響,殿旁高懸的銅鐘大鼓受到話聲激蕩,同時嗡嗡嗡
的響了起來。
楊逍、韋一笑等相互對望一眼,均想:「教主內力之深,實是駭人聽聞,當年陽
教主在世,也是遠有不及。看來今日之戰,本教可操必勝。」
張無忌這幾句話,少林寺前院後院,到處都可聽見,但等了半晌,寺內竟無一人
出來。
周顛喝道:「喂,少林寺的和尚老哥老弟們,這般躲起來成什麼樣子?扮新娘
嗎?」他話聲可比張無忌響得多了,但殿上鐘鼓卻無應聲。
群豪又等片刻,仍不見有人出來。
彭瑩玉道:「我心中忽有異感,只覺這寺中陰氣沉沉,大大不祥。」周顛笑道:
「和尚進廟得其所哉,有什麼異感?」鐵冠道人忽道:「咦,這裡有柄斷頭禪杖。」
說不得道:「啊!這裡好大一灘血漬!」周顛笑道:「想必光明頂一戰,教主威名遠
揚,少林派高掛免戰牌啦!你瞧他們逃得慌慌張張的,連兵器都拋下了。」鐵冠道人
搖頭道:「不是的。」周顛道:「為什麼不是?」鐵冠道人道:「那麼這灘血是什麼
意思?」周顛道:「多半是他們嚇得連手也割......」說到 這裡便住了口,自知
太也難以自圓其說。
便在此時,一陣疾風刮過,只吹得眾人袍袖飛揚。周顛喜道:「好涼快!」猛聽
得西邊喀喇喇一聲響,數十丈外的一株大松樹倒了下來。群豪吃了一驚,同時躍起,
奔到斷樹之處,只見那株松樹生於一座大院子的東南角上,院子中並無一人,卻不知
如何,偌大一株松樹竟會給風一吹便即折斷,壓塌了半堵圍牆。眾人走近松樹斷截處
看時,只見脈絡交錯斷裂,顯是被人以重手法震碎,只是樹絡斷裂處略見乾枯,並非
適才所為。
群豪細察周遭,紛紛說道:「咦,不對!」「啊,這裡動過手。」「好厲害,傷
了不少人啊!」大院子中到處都有激烈戰鬥的遺跡,地下青石板上,旁邊樹枝樹幹上
、圍牆石壁上,留著不少兵刃砍斬、拳掌劈擊的印記。到處濺滿了血漬,可見那一場
拼鬥實是慘烈異常。地下還有許多深淺的腳印,乃是高手比拼內力時所留下。
張無忌叫道:「快抓那個知客僧來問個明白。」韋一笑、說不得等人分頭去找,
那知客僧卻已躲得不知去向。五行旗四下搜索。過得小半個時辰,各旗掌旗使先後來
報,說道寺中無人,但到處都有激鬥過的痕跡。許多殿堂中都有血漬,也有斷折的兵
刃,卻沒發見屍首。
張無忌道:「楊左使,你說如何?」楊逍道:「這場激鬥,當是在兩三日之前。
難道少林派全軍覆沒,竟被殺得一個不存?」說不得道:「剛才不是有幾十人奔向後
山嗎?」楊逍道:「那多半是少林派的對頭,留守在這裡的,見到咱們大隊人馬到
來,便溜之大吉了。」
彭瑩玉道:「依事勢推斷,必當如此。剛才那個知客僧就是冒充的,只可惜沒能
截下他來。可是少林派的對頭之中,哪有這樣厲害的一個幫會門派?莫非是丐幫?」
周顛道:「丐幫勢力雖大,高手雖多,總也不能一舉便把少林寺的眾光頭殺得一個不
剩。除非是咱們明教才有這等本事,可是本教明明沒幹這件事啊?」鐵冠道人道:
「周顛,你少說幾句廢話成不成?本教有沒有幹這事,難道咱們自己不知?」
厚土旗掌旗使顏垣來報:「啟稟教主,羅漢堂中的十八尊羅漢佛像曾經給人移動
過,不知其中有無蹊蹺。」
群豪知顏垣精於土木構築之學,他既生疑心,必有所見,都道:「咱們瞧瞧
去。」來到羅漢堂中,只見牆上濺了不少血漬,戒刀禪杖丟滿一地。
周顛道:「顏兄,這十八羅漢有什麼古怪?」顏垣道:「每一尊羅漢像都給人推
動過,本來兄弟疑心後面另有門戶道路,但查察牆壁,卻無密門秘道。」
楊逍沉吟半晌,道:「咱們在把羅漢像推開來瞧瞧。」顏垣跳上神座,將長眉羅
漢推在一旁,露出牆壁,果然並無異狀。楊逍也躍上神座,細看那長眉羅漢,突然
「咦」的一聲,道:「羅漢背後寫得有字。」將那尊羅漢像扳轉身來。
群豪赫然見到一個斗大的「滅」字。羅漢像本是金身,這時金光燦爛的背心給人
用利器劃出了一個大大的「滅」字。深入逾寸,筆劃中露出了泥土。印痕甚新,顯是
刻劃不久。
周顛道:「這個『滅』字,是什麼意思?啊,是了,是峨嵋派挑了少林寺,滅絕
師太留字示威。」群豪都覺此話太也匪夷所思,盡皆搖頭。
說話之間,群豪已將十八尊羅漢像都扳轉身來,除了極右首的降龍羅漢,極左首
的伏虎羅漢之外,餘下十六尊羅漢背後各劃了一字,自右至左的排去,十六個大字赫
然是:「先誅少林,再滅武當,惟我明教,武林稱王!」
殷天正、鐵冠道人、說不得等人不約而同的一齊叫了出來:「這是移禍江東的毒
計!」
群豪見這十六個大字張牙舞爪,形狀可怖,想到少林寺群僧慘遭橫禍,這筆帳卻
要算到明教頭上,無不戚然有憂。
周顛叫道:「咱們快把這些字刮去了,免得做冤大頭。」楊逍道:「敵人用心惡
毒,單是刮去這十六個字,未必有用。」這次周顛覺得他說得有理,不再跟他鬥口,
只問:「那怎麼辦?」說不得道:「這其實是個証據。咱們找到了使這移禍毒計之
人,拿人來與這十六個字對質。」楊逍點頭稱是。
彭瑩玉道:「小僧尚有一事不明,要請楊左使指教。刻下這十六字之人,既是存
心嫁禍本教,使本教承擔毀滅少林派的大罪名,好讓天下武林群起而攻,然則他何以
如此使羅漢佛像背向牆壁?不將這十六個大字向著外面?若不是顏旗使細心,那不是
誰也不會知道羅漢像背上有字嗎?」
楊逍臉色凝重,說道:「猜想起來,這些羅漢像是另外有人給轉過去的,多半暗
中有人在相助本教。咱們已領了人家極大的情。」群豪齊聲問道:「此人是誰?楊左
使從何得知?」楊逍嘆道:「這其中的原委曲折,我也猜想不透......」
他這句話尚未說完,張無忌突然「啊」的一聲,大叫起來,說道:「『先誅少
林,再滅武當』,只怕......只怕武當派即將遭難。」
韋一笑道:「咱們義不容辭,立即赴援,且看到底是哪一批狗奴才幹的好事。」
殷天正也道:「事不宜遲,大伙兒立即出發。這批奸賊已先走了一兩天。」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太極初傳柔克剛】
張無忌心想宋大師伯等不知是否已從西域回山,這一路始終沒聽到他們的音訊,
倘若途中有什麼耽擱變故,留守本山的只有太師父和若干第三代弟子,三師伯俞岱巖
殘廢在床,強敵猝至,卻如何抵擋?想到此處,不由得憂心如焚,朗聲道:「各位前
輩、兄長,武當派乃先父出身之所,太師父對我恩重如山。今當大難,救兵如救火,
早到一刻好一刻。現請韋蝠王陪同本人,先行赴援,各位陸續分批趕來,一切請楊左
使和外公指揮安排。」說著雙手一拱,閃身出了山門。
韋一笑展開輕功,和他並肩而行。群豪答應之聲未出,兩人已到了少林寺外。這
兩人輕功之佳、奔馳之速,當世再無第三人及得上。
兩人哪裡敢有片刻耽擱,足不停步,急奔了數十里。韋一笑初時毫不落後,但時
刻一長,內力漸漸不繼。張無忌心想:「到武當山路程尚遠,終不能如這般奔跑不
休,何況強敵在前,尚須留下精力大戰。」對韋一笑道:「咱們到前面市鎮上去買兩
匹坐騎,歇一歇力。」韋一笑早有此意,只是不便出口,便道:「教主,買賣坐騎,
太耗辰光。」
過不多時,見迎面五、六乘馬馳來,韋一笑縱身而起,將兩個乘者提起,輕輕放
在地下,叫道:「教主,上罷!」張無忌遲疑停步,心想如此攔路劫馬,豈非和強盜
無異?韋一笑叫道:「處大事者不拘小節,哪顧得這許多?」呼喝聲中又將兩名乘者
提下馬來。
那幾人也會一點武功,紛紛喝罵,抽出兵刃便欲動手。韋一笑雙手勒住四匹馬,
將那些人的兵刃踢得亂飛,只聽一人喝道:「逞凶行劫的是哪一路好漢,快留下萬兒
來!」張無忌心想糾纏下去,只有更得罪人,縱身躍上馬背,和韋一笑各牽一馬,絕
塵而去。那些人破口大罵,卻不敢追趕。
張無忌道:「咱們雖然迫於無奈,但焉知人家不是身有急事,此舉究屬於心不
安。」韋一笑笑道:「教主,這些小事,何足道哉?昔年明教行事,那才稱得上『肆
無忌憚、橫行不法』呢!」說著哈哈大笑。張無忌心想:「明教被人目為邪魔異端,
其來有由。可是到底何者為正,何者為邪,卻也難下確論。」想起身負教主重任,但
見識膚淺,很多事都拿不定主意,單是眼前奪馬這件小事,便猶豫不決,雖然武功高
強,可是天下事豈能盡數訴諸武力?言念及此,心下茫然,只盼早日接得謝遜歸來,
便可卸卻肩頭這副自己既挑不起、又實在不想挑的重擔。
便在此時,突見人影攔在當路,手中均執鋼杖。
韋一笑喝道:「讓開!」馬鞭攔腰卷去,縱馬便衝。一人舉杖擋開馬鞭,另一名
漢子呼哨一聲,左手一揚。韋一笑的坐騎受驚,人立起來。便在此時,樹叢中又竄出
四個黑衣漢子,看各人身法竟都是硬手。韋一笑叫道:「教主只管趕路,待屬下跟鼠
輩糾纏。」
張無忌見這些人意在阻截武當派的救兵,用心惡毒,可想而知,武當派處境實是
極險,心知韋一笑的輕功武技並臻佳妙,與這一干人周旋,縱然不勝,至少也足以自
保,當下雙腿一夾,摧馬前衝。兩名黑衣人橫過鋼杖,攔在馬前,張無忌俯身向外,
夾手便將兩根鋼杖奪過順手擲出,只聽得啊啊兩聲慘呼,兩名黑衣漢子已被鋼杖分別
打斷了大腿骨,倒在地下。他見纏住韋一笑的那四人武功著實不弱,只怕自己走後,
韋一笑更增強敵,於是幫他料理了兩個。
嵩山和武當山雖然分處豫鄂兩省,但一在豫西,一在鄂北,相距並不甚遠。一過
馬山口後,向南一路都是平野,馬匹奔跑更是迅速,中午時分,過了內鄉。張無忌腹
中飢餓,便在一處市集上買些面餅充飢,忽聽得背後牽著的坐騎一聲悲嘶,回過頭
來,只見馬肚上已插了一柄明晃晃的尖刀,一個人影在街口一晃,立即隱去。
張無忌飛身過去,一把抓起那人,只見又是一名黑衣漢子,前襟上兀自濺滿馬
血。張無忌喝問:「你在何人的手下?哪一個幫會門派?你們大隊人馬已去了武當山
沒有?」連問數聲,那人只是閉目不答。張無忌不敢多有耽擱,心想一切到了武當山
上自能明白,當即伸手閉了他的『大椎穴』,叫他周身酸痛難當,苦挨三日三夜方
罷。
當下縱馬便行。一口氣奔到三官殿,渡漢水而南。船至中流,望著滔滔江水,想
起那日太師父攜同自己在少林寺求醫不得而歸,在漢水上遇到常遇春、又救了周芷若
的事來。腦海中現出她的麗容俏影,光明頂上脈脈關注的眼波,不由得出神。
過漢水後,催馬續向南行。此時天色早黑,望出來一片朦朧,再行得一個時辰,
更是星月無光,那坐騎疲累已極,再也無法支持,跪倒在地。他拍拍馬背,說道:
「馬兒,馬兒,你在這兒歇歇,自行去罷!」展開輕功疾奔。
行到四更時分,忽聽得前面隱隱有馬蹄之聲,顯是有大幫人眾,他加快腳步,從
這群人身旁掠過。他身法既快且輕,又在黑夜之中,竟然無人知覺。瞧這群人的行
向,正是往武當山而去,二十餘人不發一言,無法探知是什麼來頭,但隱約可見均攜
有兵刃,此去是和武當派為敵,決無可疑。他心中反寬:「畢竟將他們追上了,武當
派該當尚未受攻。」
再行不到半個時辰,前面又有一群人往武當山而去。如此前後一共遇見了五批,每
批人多則三十幾人,少則十餘人。待看到第五批人後,他忽又憂急:「卻不知已有幾
批人上了山去?是否已有人和本派中人動上了手?」他雖非武當派弟子,但因父親的
淵源,向來便將武當派當作自己的門派。這麼一想,奔得更加快了。
不久便即上山,幸好沒再遇到敵人。將到半山,忽見前面有一人發足急奔,光頭
大袖,是個僧人,腳下輕功甚是了得,張無忌遠遠跟隨,察看他的動靜。
見那僧人一路上山,將到山頂時,只聽得一人喝道:「是哪一路的朋友,深夜光
臨武當?」喝聲甫畢,山石後閃出四個人來,兩道兩俗,當是武當派的第三、四代弟
子。
那僧人合十說道:「少林僧人空相,有急事求見武當張真人。」
張無忌微微一怔:「原來他是少林派『空』字輩的前輩大師,和空聞方丈、空智
、空性三大神僧是師兄弟輩。他不辭艱辛的上武當山來,自是前來報訊。」
武當派的一名道人說道:「大師遠來辛苦,請移步敝觀奉茶。」說著在前引路。
空相除下腰間戒刀,交給了另一道人,以示不敢攜帶兵刃進觀。
張無忌見那道人將空相引入紫霄宮三清殿,便蹲在長窗之外。只聽空相大聲道:
「請道長立即稟告張真人,事在緊急,片刻延緩不得!」那道人道:「大師來得不
巧,敝師祖自去歲坐關,至今一年有餘,本派弟子亦已久不見他老人家慈范。」空相
道:「如此則便請通報宋大俠。」那道人道:「大師伯率同家師及諸位師叔,和貴派
聯盟,遠征明教未返。」
張無忌聽得「遠征明教未返」六字,暗暗吃驚,果然宋遠橋等在歸途中也遇上了
阻難。
只聽空相長嘆一聲,道:「如此說來,武當派也和我少林派一般,今日難逃此劫
了。」那道人不明其意,說道:「敝派事務,現由谷虛子師兄主持,小道即去通報,
請他出來參見大師。」空相道:「谷虛道長是哪一位的弟子?」那道人道:「是俞三
師叔門下。」空相長眉一軒,道:「俞三俠手足有傷,心下卻是明白,老僧這幾句話
跟俞三俠說了罷。」那道人道:「是,謹遵大師吩咐。」轉身入內。
那空相在廳上踱來踱去,顯得極是不耐,時時側耳傾聽,當是擔心敵人攻上山
來。過不多時,那道人快步出來,躬身說道:「俞三師叔有請。俞三師叔言道,請大
師恕他不能出迎之罪。」這時那道人的神態舉止比先前更加恭謹,想是俞岱巖聽得
『空』字輩的少林僧駕臨,已囑咐他必須禮貌十分周到。空相點了點頭,隨著他走向
俞岱巖的臥房。
張無忌尋思:「三叔伯四肢殘廢,耳目只有加倍靈敏,我若到他窗外竊聽,只怕
被他發覺。」走到離俞岱巖臥房數丈之處,便停住了腳步。
過了約莫一盞茶時分,那道人匆匆從俞岱巖房中出來,低聲叫道:「清風、明
月!到這邊來。」兩名道童答應了。
張無忌在武當山上住過數年,那知客道人是俞蓮舟新收的弟子,他不相識,卻識
得清風、明月兩個道童,知道俞岱巖有時出來,便坐了軟椅由道童抬著行走。見二童
走向放軟椅的廂房,悄悄跟隨在後,一等二童進房,突然叫道:「清風、明月,認得
我嗎?」
二童嚇了一跳,凝目瞧張無忌時,依稀有些面熟,一時卻認不出來。張無忌笑
道:「我是無忌小師叔啊,你們忘了嗎?」二童登時憶起舊事,心中大喜,叫道:
「啊,是小師叔,你回來啦!你的病好了?」三個人年紀相若,當年常在一處玩耍。
張無忌道:「清風,讓我來假扮你,去抬三師伯,瞧他知不知道。」清風躊躇
道:「這個......不大好罷!」張無忌道:「三師伯見我病愈歸來,自是喜出望外,
高興還來不及,哪裡會責罵於你?」二童素知自張三丰以下,武當六俠個個對這位小
師叔極其寵愛,他病愈歸山,那是天大的喜事,他要開這個小小的玩笑,逗俞岱巖病
中一樂,自是無傷大雅。明月笑道:「小師叔怎麼說,就怎麼辦罷!」清風當下笑嘻
嘻的脫下道袍、鞋襪,給他換上了。明月替他挽起個道髻。片刻之間宛然便是個小道
童。
明月道:「你要冒充清風,相貌不像,就說是觀中新收的小道童,清風跌跛了
腿,由你去替他。」張無忌笑道:「好極了......」那道人在房外喝罵:「兩個小傢
伙,嘻嘻哈哈的搗什麼鬼,半天不見人過來。」張無忌和明月伸了伸舌頭,抬起軟
椅,徑往俞岱巖房中。
兩人扶起俞岱巖坐入軟椅。俞岱巖臉色極是鄭重,也沒留神抬他的道童是誰,說
道:「到後山小院,見祖師爺爺去!」明月應道:「是!」轉過身去,抬著軟椅前
端,張無忌抬了後端。俞岱巖只瞧見明月的背影,更瞧不見張無忌。空相隨在軟椅之
側,同到後山。那知客道人不得俞岱巖召喚,便不敢同去。
張三丰閉關靜修的小院在後山竹林深處,修篁森森,綠蔭遍地,除了偶聞鳥語之
外,竟是半點聲息也無。明月和張無忌抬著俞岱巖來到小院之前,停下軟椅。俞岱巖
正要開聲求見,忽聽得隔門傳出張三丰蒼老的聲音道:「少林派那一位高僧光臨寒
居,老道未克遠迎,還請恕罪。」呀的一聲,竹門推開,張三丰緩步而出。空相臉露
訝色,他聽張三丰竟知來訪的是少林僧人,大感詫異,但隨即料想必是那知客道人遣
已先行稟報。俞岱巖卻知師父武功越來越是精深,從空相的腳步聲中,已可測知他的
武學門派、修為深淺。
張無忌的內功遠在空相之上,由實反虛,自真歸樸,不論舉止、眼光、腳步、語
聲,處處深藏不露,張三丰反聽不出來。他見太師父雖然紅光滿面,但鬚眉俱白,比
之當年分手之時,著實已蒼老了幾分,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悲傷,忍不住眼淚便要奪
眶而出,急忙轉過頭去。
空相合十說道:「小僧少林空相,參見武當前輩張真人。」張三丰合十還禮,
道:「不敢,大師不必多禮,請進說話。」五個人一起進了小院。但見板桌上一把茶
壺,一只茶杯,地下一個蒲團,壁上掛著一柄木劍,此外一無所有。桌上地下,積滿
灰塵。
空相道:「張真人,少林派慘遭千年未遇之浩劫,魔教突施偷襲,本派自方丈空
聞師兄以下,或殉寺戰死,或力屈被擒,僅小僧一人拼死逃脫。魔教大隊人眾正向武
當而來,今日中原武林存亡榮辱,全繫於 張真人一人之手。」說著放聲大哭。
張無忌心頭大震,他明知少林派已遇上災劫,卻也萬萬想不到竟會如此全派覆
沒。
饒他張三丰百年修為,猛地裡聽到這個噩耗,也是大吃一驚,半晌說不出話來,
定了定神,才道:「魔教竟然如此猖獗,少林寺高手如雲,不知如何竟會遭了魔教的
毒手?」
空相道:「空智、空性兩位師兄率同門下弟子,和中原五大派結盟西征,圍攻光
明頂。留寺僧眾,日日靜候好音,這日山下報道,遠征人眾大勝而歸。方丈空聞師兄
得訊大喜,率同合寺弟子,迎出山門,果見空智、空性兩位師兄帶領西征弟子,回進
寺來,另外還押著數百名俘虜。眾人到得大院之中,方丈問起得勝情由。空智師兄唯
唯否否。空性師兄忽地叫道:『師兄留神,我等落入人手,眾俘虜盡是敵人......』
方丈驚愕之間,眾俘虜抽出兵刃,突然動手。本派人眾一來措手不及,二來多數好手
西征陷敵,留守本寺的力道弱了,大院子的前後出路均已被敵人堵死,一場激鬥,終
於落了個一敗塗地,空性師兄當場殉難......」說到這裡,已是泣不成聲。
張三丰心下黯然,說道:「這魔教如此歹毒,行此惡計,又有誰能提防?」
只見空相伸手解下背上的黃布包袱,打開包袱,裡面是一層油布,再打開油布,
赫然露出一顆首級,環眼圓睜,臉露憤怒之色,正是少林三大神僧之一的空性大師。
張三丰和張無忌都識得空性面目,一見之下,不禁「啊」的一聲,一齊叫了出來。
空相泣道:「我捨命搶得空性師兄的法體。張真人,你說這大仇如何得報?」說
著將空性的首級恭恭敬敬放在桌上,伏地拜倒。張三丰淒然躬身,合十行禮。
張無忌想起光明頂上比武較量之際,空性神僧慷慨磊落,豪氣過人,實不愧為堂
堂少林的一代宗師,不意慘遭奸人戕害,落得身首分離,心下甚是難過。
張三丰見空相伏地久久不起,哭泣甚哀,便伸手相扶,說道:「空相師兄,少林
武當本是一家,此仇非報不可......」他剛說到這個「可」字,冷不防砰的一聲,空
相雙掌一齊擊在他小腹之上。
這一下變故突如其來,張三丰武功之深,雖已到了從心所欲、無不如意的最高境
界,但哪能料到這位身負血仇、遠來報訊的少林高僧,竟會對自己忽施襲擊?在一瞬
之間,他還道空相悲傷過度,以致心智迷糊,昏亂之中將自己當作了敵人,但隨即知
道不對,小腹上所中掌力,竟是少林派外門神功『金剛般若掌』,但覺空相竭盡全身
之勁,將掌力不絕的催送過來,臉白如紙,嘴角卻帶獰笑。
張無忌、俞岱巖、明月三人驀地見此變故,也都驚得呆了。俞岱巖苦在身子殘
廢,不能上前相助師父一臂之力。張無忌年輕識淺,在這一剎那間,還沒領會到空相
竟是意欲立斃太師父於掌底。兩人只驚呼了一聲,便見張三丰左掌揮出,拍的一聲輕
響,擊在空相的天靈蓋上。
這一掌其軟如綿,其堅勝鐵,空相登時腦骨粉碎,如一堆濕泥般癱了下來,一聲
也沒哼出,便即斃命。
俞岱巖忙道:「師父,你......」只說了一個「你」字,便即住口。只見張三丰
閉目坐下,片刻之時,頭頂冒出絲絲白氣,猛地裡口一張,噴出幾口鮮血。
張無忌心下大驚,知道太師父受傷著實不輕,倘若他吐出的是紫黑瘀血,憑他深
厚無比的內功,三數日即可平復,但他所吐的卻是鮮血,又是狂噴而出,那麼腑臟已
受重傷。在這霎時之間,他心中遲疑難決:「是否立即表明身份,相救太師父?還是
怎地?」
便在此時,只聽得腳步聲響,有人到了門外,聽他步聲急促,顯是十分慌亂,卻
不敢貿然進來,也不敢出聲。俞岱巖道:「是靈虛嗎?什麼事?」那知客道人靈虛
道:「稟報三師叔,魔教大隊到了宮外,要見祖師爺爺,口出污言穢語,說要踏平武
當派......」
俞岱巖喝道:「住口!」他生怕張三丰分心,激動傷勢。
張三丰緩緩睜開眼來,說道:「少林派金剛般若掌的威力果是非同小可,看來非
得靜養三月,傷勢難愈。」張無忌心道:「原來太師父所受之傷,比我所料的更
重。」只聽張三丰又道:「明教大舉上山。唉,不知遠橋、蓮舟他們平安否?岱巖,
你說該當如何?」
俞岱巖默然不答,心知山上除了師父和自己之外,其餘三、四代弟子的武功都不
足道,出面禦敵,只有徒然送死,今日之事,惟有自己捨卻一命,和敵人敷衍周旋,
讓師父避地養傷,日後再復大仇,於是朗聲道:「靈虛,你去跟那些人說,我便出來
相見,讓他們在三清殿等著。」靈虛答應著去了。
張三丰和俞岱巖師徒相處日久,心意相通,聽他這麼說,已知其意,說道:「岱
巖,生死勝負,無足介懷,武當派的絕學卻不可因此中斷。我坐關十八月,得悟武學
精要,一套太極拳和太極劍,此刻便傳了你罷。」
俞岱巖一呆,心想自己殘廢已久,那還能學什麼拳法劍術?何況此時強敵已經入
觀,怎有餘暇傳習武功,只叫了聲:「師父!」便說不下去了。
張三丰淡淡一笑,說道:「我武當開派以來,行俠江湖,多行仁義之事,以大數
而言,決不該自此而絕。我這套太極拳和太極劍,跟自來武學之道全然不同,講究以
靜制動、後發制人。你師父年過百齡,縱使不遇強敵,又能有幾年好活?所喜者能於
垂暮之年,創制這套武功出來。遠橋、蓮舟、松溪、梨亭、聲谷都不在身邊,第三、
四代弟子之中,除青書外並無傑出人材,何況他也不在山上。岱巖你身負傳我生平絕
藝的重任。武當派一日的榮辱,有何足道?只須這套太極拳能傳至後代,我武當派大
名必能垂之千古。」說到這裡,神采飛揚,豪氣彌增,竟似渾沒將壓境的強敵放在心
上。
俞岱巖唯唯答應,已明白師父要自己忍辱負重,以接傳本派絕技為第一要義。
張三丰緩緩站起身來,雙手下垂,手背向外,手指微舒,兩足分開平行,接著兩
臂慢慢提起至胸前,左臂半環,掌與面對成陰掌,右掌翻過成陽掌,說道:「這是太
極拳的起手式。」跟著一招一式的演了下去,口中叫著招式的名稱:攬雀尾、單鞭、
提手上式、白鶴亮翅,摟膝拗步、進步搬攔錘、如封似閉、十字手、抱虎歸山......
張無忌目不轉睛的凝神觀看,初時還道太師父故意將姿勢演得特別緩慢,使俞岱
巖可以看得清楚,但看到第七招『手揮琵琶』之時,只見他左掌陽、右掌陰,目光凝
視左手手臂,雙掌,慢慢合攏,竟是凝重如山,卻又輕靈似羽。張無忌陡然之間省
悟:「這是以慢打快、以靜制動的上乘武學,想不到世間竟會有如此高明的功夫。」
他武功本就極高,一經領會,越看越入神,但見張三丰雙手圓轉,每一招都含著太極
式的陰陽變化,精微奧妙,實是開辟了武學中從所未有的新天地。
約莫一頓飯時分,張三丰使到上步高探馬,上步攬雀尾,單鞭而合太極,神定氣
閒的站在當地,雖在重傷之後,但一套拳法練完,精神反見健旺。他雙手抱了個太極
式的圓圈,說道:「這套拳術的訣竅是『虛靈頂勁、涵胸拔背、鬆腰垂臀、沉肩墜
肘』十六個字,純以意行,最忌用力。形神合一,是這路拳法的要旨。」當下細細的
解釋了一遍。
俞岱巖一言不發的傾聽,知道時勢緊迫,無暇發問,雖然中間不明白之處極多,
他只有硬生生的記住,倘若師父有甚不測,這些口訣總是由自己傳下去,日後再由聰
明才智之士去推究其中精奧。張無忌所領略的可就多了,張三丰的每一句口訣、每一
記招式,都令他有初聞大道、喜不自勝之感。
張三丰見俞岱巖臉有迷惘之色,問道:「你懂了幾成?」俞岱巖道:「弟子愚
魯,只懂得三、四成,但招式和口訣都記住了。」張三丰道:「那也難為你了。倘若
蓮舟在此,當能懂得五成。唉,你五師弟悟性最高,可惜不幸早亡,我若有三年功
夫,好好點撥於他,當可傳我這門絕技。」張無忌聽他提到自己父親,心中不禁一
酸。
張三丰道:「這拳勁首要在似鬆非鬆,將展未展,勁斷意不斷......」正要往下
解說,只聽得前面三清殿上遠遠傳來一個蒼老悠長的聲音:「張三丰老道既然縮頭不
出,咱們把他徒子徒孫先行宰了。」另一個粗豪的聲音道:「好啊!先一把火燒了這
道觀再說。」又有一個尖銳的聲音道:「燒死老道,那是便宜了他。咱們擒住了他,
綁到各處門派中遊行示眾,讓大家瞧瞧這武學泰斗老而不死的模樣。」
後山小院和前殿相距二里有餘,但這幾個人的語聲都清楚傳至,足見敵人有意炫
示功力,而功力確亦不凡。
俞岱巖聽到這等侮辱師尊的言語,心下大怒,眼中如要噴出火來。張三丰道:
「岱巖,我叮囑過你言語,怎麼轉眼便即忘了?不能忍辱,豈能負重?」俞岱巖道:
「是,謹奉師父教誨。」張三丰道:「你全身殘廢,敵人不會對你提防,千萬戒急戒
躁。倘若我苦心創制的絕藝不能傳之後世,那你便是我武當派的罪人了。」俞岱巖只
聽得全身出了一陣冷汗,知道師父此言的用意,不論敵人對他師徒如何凌辱欺侮,總
之是要苟免求生,忍辱傳藝。
張三丰從身邊摸出一對鐵鑄的羅漢來,交給俞岱巖道:「這空相說道少林派已經
滅絕,也不知是真是假,此人是少林派中高手,連他也投降了敵人,前來暗算於我,
那麼少林派必遭大難無疑。這對鐵羅漢是百年前郭襄女俠贈送於我。你日後送還少林
傳人。就盼從這對鐵羅漢身上,流傳少林派的一項絕藝!」說著大袖一揮,走出門
去。
俞岱巖道:「抬我跟著師父。」明月和張無忌二人抬起軟椅,跟在張三丰的後
面。
四人來到殿上,只見殿中或坐或站,黑壓壓的都是人頭,總有三、四百人之眾。
張三丰居中一站,打個問訊為禮,卻不說話。俞岱巖大聲道:「這位是我師尊張
真人。各位來到武當山,不知有何見教?」
張三丰大名威震武林,一時人人目光盡皆集於其身,但見他身穿一襲污穢的灰布
道袍,鬚眉如銀,身材十分高大,此外也無特異情狀。
張無忌看這干人時,只見半數穿著明教教眾的服色,為首的十餘人卻各穿本服,
想是自高身份,不願冒充旁人。高矮僧俗,數百人擁在殿中,一時也難以細看面目。
便在此時,忽聽得門外有人傳呼:「教主到!」殿中眾人一聽,立時肅靜無聲,
為首的十多人搶先出殿迎接,餘人也跟著快步出殿。霎時之間,大殿中數百人走了個
乾乾淨淨。
只聽得十餘人的腳步聲自遠而近,走到殿外停住。張無忌從殿門中望去,不禁一
驚,只見八個人抬著一座黃緞大轎,另有七、八人前後擁衛,停在門口,那抬轎的八
個轎夫,正是綠柳莊的『神箭八雄』。
張無忌心中一動,雙手在地下抹滿灰土,跟著便胡亂塗在臉上。明月只道他眼見
大敵到來,害怕得狠了,扮成了這副模樣,一時驚惶失措,便倚樣葫蘆的以灰土抹
臉。兩個小道童登時變成了灶君菩薩一般,再也瞧不出本來面目。
轎門掀起,轎中走出一個少年公子,一身白袍,袍上繡著個血紅的火焰,輕搖折
扇,正是女扮男裝的趙敏。張無忌心道:「原來一切都是她在搗鬼,難怪少林派一敗
塗地。」
只見她走進殿中,有十餘人跟進殿來。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踏上一步,躬身說
道:「啟稟教主,這個就是武當派的張三丰老道,那個殘廢人想必是他的第三弟子俞
岱巖。」
趙敏點點頭,上前幾步,收攏折扇,向張三丰長揖到地,說道:「晚生執掌明教
張無忌,今日得見武林中北斗之望,幸也何如!」張無忌大怒,心中罵道:「你這賊
丫頭冒充明教教主,那也罷了,居然還冒用我姓名,來欺騙我太師父。」
張三丰聽到「張無忌」三字,大感奇怪:「怎地魔教教主是如此年輕俊美的一個
少女,名字偏又和我那無忌孩兒相同?」當下合十還禮,說道:「不知教主大駕光
臨,未克遠迎,還請恕罪!」趙敏道:「好說,好說!」
知客道人靈虛率領火工道童,獻上茶來。趙敏一人坐在椅中,她手下眾人遠遠的
垂手站在其後,不敢走近她身旁五尺之內,似乎生怕不敬,冒瀆於她。
張三丰百載的修為,謙沖恬退,早已萬事不縈於懷,但師徒情深,對宋遠橋等人
的生死安危,卻是十分牽掛,當即說道:「老道的幾個徒兒不自量力,曾赴貴教討教
高招,迄今未歸,不知彼等下落如何,還請張教主明示。」
趙敏嘻嘻一笑,說道:「宋大俠、俞二俠、張四俠、莫七俠四位,目下是在本教
手中。每個人受了點兒傷,性命卻是無礙。」張三丰道:「受了點兒傷?多半是中了
點兒毒。」趙敏笑道:「張真人對武當絕學可也當真自負得緊。你既說他們中毒,就
算是中毒罷。」張三丰深知幾個徒兒盡是當世一流好手,就算眾寡不敵,總能有幾人
脫身回報,倘真一鼓遭擒,定是中了敵人無影無蹤、難以防避的毒藥。趙敏見他猜
中,也就坦然承認。
張三丰又問:「我那姓殷的小徒呢?」趙敏嘆道:「殷六俠中了少林派的埋伏,
便和這位俞三俠一模一樣,四肢為大力金剛指折斷。死是死不了,要動可也動不得
了!」張三丰鑒貌辨色,情知她此言非虛,心頭一痛,哇的一聲,噴了一口鮮血出
來。
趙敏背後眾人相顧色喜,知道空相偷襲得手,這位武當高人已受重傷,他們所懼
者本來只張三丰一人,此時更是無所忌憚了。
趙敏說道:「晚生有一句良言相勸,不知張真人肯俯聽否?」張三丰道:「請
說。」趙敏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蒙古皇帝威加四
海。張真人若能效順,皇上立頒殊封,武當派大蒙榮寵,宋大俠等人人無恙,更是不
在話下。」
張三丰抬頭望著屋樑,冷冷的道:「明教雖然多行不義,胡作非為,卻向來和蒙
古人作對。是幾時投效了朝廷啦?老道倒孤陋寡聞得緊。」
趙敏道:「棄暗投明,自來識時務者為俊傑。少林派自空聞、空智神僧以下,個
個投效,盡忠朝廷。本教也不過見大勢所趨,追隨天下賢豪之後而已,何足奇哉?」
張三丰雙目如電,直視趙敏,說道:「元人殘暴,多害百姓,方今天下群雄並
起,正是為了驅逐胡虜,還我河山。凡我黃帝子孫,無不存著個驅除韃子之心,這才
是大勢所趨。老道雖是方外出家人,卻也知大義所在。空聞、空智乃當世神僧,豈能
為勢力所屈?你這位姑娘何以說話如此顛三倒四?」
趙敏身後突然閃出一條大漢,大聲喝道:「兀那老道,言語不知輕重!武當派轉
眼全滅。你不怕死,難道這山上百餘名道人弟子,個個都不怕死嗎?」這人說話中氣
充沛,身高膀闊,形相極是威武。
張三丰長聲吟道:「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這是文天祥的兩句
詩,文天祥慷慨就義之時,張三丰年紀尚輕,對這位英雄丞相極是欽仰,後來常嘆其
時武功未成,否則必當捨命去救他出難,此刻面臨生死關頭,自然而然的吟了出來。
他頓了一頓,又道:「說來文丞相也不免有所拘執,但求我自丹心一片,管他日後史
書如何書寫!」望了俞岱巖一眼,心道:「我卻盼這套太極拳得能留傳後世,又何嘗
不是和文丞相一般,顧全身後之名?其實但教行事無愧天地,何必管他太極拳劍能不
能傳,武當派能不能存!」
趙敏白玉般的左手輕輕一揮,那大漢躬身退開。她微微一笑,說道:「張真人既
如此固執,暫且不必說了。就請各位一起跟我走罷!」說著站起身來,她身後四個人
身形晃動,團團將張三丰圍住。這四人一個便是那魁梧大漢,一個鶉衣百結,一個是
身形瘦削的和尚,另一個虯髯碧眼,乃西域胡人。
張無忌見這四人的身法或凝重、或飄逸,個個非同小可,心頭一驚:「這趙姑娘
手下,怎地竟有如許高手?」眼見張三丰若不隨她而去,那四人便要出手,張無忌心
想:「敵人甚眾,這一班人又盡是奸詐無恥、不顧信義之輩,非圍攻光明頂的六大派
可比。我實不易保護太師父和三師伯的平安。就算擊敗了其中數人,他們也決計不肯
服輸,勢必一擁而上。但事已至此,也只有竭力一拼,最好是能將趙姑娘擒了過來,
脅迫對方。」
他正要挺身而出,喝阻四人,忽聽得門外陰惻惻一聲長笑,一個青色人影閃進殿
來,這人身法如鬼如魅,如風如電,倏忽欺身到那魁梧漢子的身後,揮掌拍出。那大
漢更不轉身,反手便是一掌,意欲和他互拼硬功。那人不待此招打老,左手已拍到那
西域胡人的肩頭。那胡人閃身躲避,飛腿踢他小腹。那人早已攻向那瘦和尚,跟著斜
身倒退,左掌拍向那身穿破爛衣衫之人。瞬息之間,那人連出四掌,攻擊了四名高
手,雖然每一掌都沒打中,但手法之快直是匪夷所思。,這四人知道遇到了勁敵,各
自躍開數步,凝神接戰。
那青衣人並不理會敵人,躬身向張三丰拜了下去,說道:「明教張教主座下晚輩
韋一笑,參見張真人!」這人正是韋一笑。他擺脫了途中敵人的糾纏,兼程趕至。
張三丰聽他說自稱是『明教張教主座下』,還道他也是趙敏一黨,伸手擊退四
人,多半另有陰謀,當下冷冷的道:「韋先生不必多禮,久仰青翼蝠王輕功絕頂,世
所罕有,今日一見,果是名不虛傳。」
韋一笑大喜,他少到中原,素來聲名不響,豈知張三丰居然也知道自己輕功了得
的名頭,躬身說道:「張真人武林北斗,晚輩得蒙真人稱贊一句,當真是榮於華
袞。」他轉過身來,指著趙敏道:「趙姑娘,你鬼鬼祟祟的冒充明教,敗壞本教聲
名,到底是何用意?是男子漢大丈夫,何必如此陰險毒辣?」
趙敏格格一笑,說道:「我本來不是男子漢大丈夫,陰險毒辣了,你便怎樣?」
韋一笑第一句便說錯了,給她駁得無言可對,一怔之下,說道:「各位先攻少
林,再擾武當,到底是何來歷?各位倘若和少林、武當有怨有仇,明教原本不該多管
閒事,但各位冒我明教之名,喬扮本教教眾,我韋一笑可不能不理!」
張三丰原本不信百年來為朝廷死敵的明教竟會投降蒙古,聽了韋一笑這幾句話,
這才明白,心想:「原來這女子是冒充的。魔教雖然聲名不佳,遇上這等大事,畢竟
毫不含糊。」
趙敏向那魁梧大漢說道:「聽他吹這等大氣!你去試試,瞧他有什麼真才實
學。」
那大漢躬身道:「是!」收了收腰間的鸞帶,穩步走到大殿中間,說道:「韋蝠
王,在下領教你的寒冰綿掌功夫!」韋一笑不禁一驚:「這人怎地知道我的寒冰綿
掌?他明知我有此技,仍上來挑戰,倒是不可輕敵。」雙掌一拍,說道:「請教閣下
的萬兒?」那人道:「我們既是冒充明教而來,難道還能以真名示人?蝠王這一問,
未免太笨。」趙敏身後的十餘人一齊大笑起來。
韋一笑冷冷的道:「不錯,是我問得笨了。閣下甘作朝廷鷹犬,做異族奴才,還
是不說姓名的好,沒的辱沒了祖宗。」那大漢臉上一紅,怒氣上升,呼的一掌,便往
韋一笑胸口拍去,竟是中宮直進,徑取要害。
韋一笑腳步錯動,早已避過,身形閃處,伸指戳向他背心,他不先出寒冰綿掌,
要先探一探這大漢的深淺虛實。那大漢左臂後揮,守中含攻。數招一過,大漢掌勢漸
快,掌力凌厲。韋一笑的內傷雖經張無忌治好,不必再像從前那樣,運功一久,便須
飲熱血抑制體內陰毒,但傷愈未久,即逢強敵,又是在張三丰這等大宗師面前出手,
實是絲毫不敢怠慢,當即使動寒冰綿掌功夫。兩人掌勢漸緩,逐步到了互較內力的境
地。
突然間呼的一聲,大門中擲進一團黑黝黝的巨物,猛向那大漢撞去。這團物事比
一大袋米還大,天下居然有這等龐大的暗器,當真奇了。那大漢左掌運勁拍出,將這
團物事擊出丈許,著手之處,只覺軟綿綿地,也不知是什麼東西。但聽得「啊」的一
聲慘呼,原來有人藏是袋中。此人中了那大漢勁力無儔的一掌,焉有不筋折骨斷之
理?那大漢一愕之下,一時手足無措。韋一笑無聲無息的欺到身後,在他背心『大椎
穴』上拍了一記『寒冰綿掌』。那大漢驚怒交集,急轉身軀,奮力發掌往韋一笑頭頂
擊落。
韋一笑哈哈一笑,竟然不避不讓。那大漢掌到中途,手臂已然酸軟無力,這掌雖
然擊在對方天靈蓋上,卻哪裡有半點勁力,不過有如輕輕一抹。韋一笑知道寒冰綿掌
一經著身,對方勁力立卸,但高手對戰,竟敢任由強敵掌擊腦門,膽氣之豪,實是從
所未聞,旁觀眾人無不駭然。倘若那大漢竟有抵禦寒冰綿掌之術,勁力一時不去,這
掌打在頭頂,豈不腦漿迸裂?韋一笑一生行事稀奇古怪,越是旁人不敢為、不肯為、
不屑為之事,他越是乾得興高采烈。他乘那大漢分心之際出掌偷襲,本有點不夠光明
正大,可是跟著便以腦門坦然受對方一掌,卻又是光明正大過了火,實是膽大妄為、
視生死如兒戲。
那身穿破爛衣衫之人扯破布袋,拉出一個人來,只見他滿臉血紅,早在那大漢一
擊之下斃命。此人身穿黑衣,正是他們一伙,不知如何,卻被人裝在布袋中擲了進
來。那人大怒,喝道:「是誰鬼鬼祟祟......」一語未畢,一只白茫茫的袋子已兜頭
罩到。他提氣後躍,避開了 這一罩,只見一個胖大和尚笑嘻嘻的站在身前,正是布袋
和尚說不得到了。
說不得的乾坤一氣袋被張無忌在光明頂上迸破後,沒了趁手的兵器,只得胡亂做
了幾只布袋應用,畢竟不如原來那隻刀劍不破的乾坤寶袋厲害。他輕功雖然不及韋一
笑,但造詣也是極高,加之中途沒受阻撓,前腳後腳的便趕到了。
說不得也躬身向張三丰行禮,說道:「明教張教主座下,遊行散人布袋和尚說不
得,參見武當掌教祖師張真人。」張三丰還禮道:「大師遠來辛苦。」說不得道:
「敝教教主座下光明使者、白眉鷹王、以及四散人、五旗使,各路人馬,都已上了武
當。張真人你且袖手旁觀,瞧明教上下,和這批冒名作惡的無恥之徒一較高低。」
他這番話只是虛張聲勢,明教大批人眾未能這麼快便都趕到。但趙敏聽在耳裡,
不禁秀眉微蹙,心想:「他們居然來得這麼快,是誰泄漏了機密?」忍不住問道:
「你們張教主呢?叫他來見我。」說著向韋一笑望了一眼,目光中有疑問之色,顯是
問他教主到了何處。
韋一笑哈哈一笑,說道:「這會兒你不再冒充了嗎?」心下卻也在想:「教主必
已到來,卻不知此刻在哪裡。」
張無忌一直隱身在明月之後,知道韋一笑和說不得迄未認出自己,眼見到了兩個
得力幫手,極是喜慰。
趙敏冷笑道:「一隻毒蝙蝠,一個臭和尚,成得什麼氣候?」
一言甫畢,忽聽得東邊屋角上一人長笑問道:「說不得大師,楊左使到了沒
有?」這人聲音響亮,蒼勁豪邁,正是白眉鷹王殷天正到了。
說不得尚未回答,楊逍的笑聲已在西邊屋角響起。只聽他笑道:「鷹王,畢竟是
你老當益壯,先到了一步。」殷天正笑道:「楊左使不必客氣,咱們二人同時到達,
仍是分不了高下。只怕你還是瞧在張教主份上,讓了我三分。」楊逍道:「當仁不
讓!在下已竭盡全力,仍是不能快得鷹王一步。」
他二人途中較勁,比賽腳力,殷天正內力較深,楊逍步履輕快,竟是並肩出發,
平頭齊到。長笑聲中,兩人一齊從屋角縱落。
張三丰久聞殷天正的名頭,何況他又是張翠山的岳父,楊逍在江湖上也是個大有
來頭的人物,當下走上三步,拱手道:「張三丰恭迎殷兄、楊兄的大駕。」心中卻頗
為不解:「殷天正明明是天鷹教的教主,又說什麼『瞧在張教主份上』?」
殷楊二人躬身行禮。殷天正道:「久仰張真人清名,無緣拜見,今日得睹芝顏,
三生有幸。」張三丰道:「兩位均是一代宗師,大駕同臨,洵是盛會。」
趙敏心中越益惱怒,眼見明教的高手越來越多,張無忌雖然尚未現身,只怕說不
得所言不虛,確是在暗中策劃,佈置下什麼厲害的陣勢,自己安排得妥妥貼貼的計
謀,看來今日已難成功,但好容易將張三丰打得重傷,這是千載難逢、決無第二次的
良機,今日若不乘此機會收拾了武當派,日後待他養好了傷,那便棘手之極了,一雙
漆黑溜圓的眼珠轉了兩轉,冷笑道:「江湖上傳言武當乃正大門派,豈知耳聞爭如目
見?原來武當派暗中和魔教勾勾搭搭,全仗魔教撐腰,本門武功可說不值一哂。」
說不得道:「趙姑娘,你這可是婦人之見、小兒之識了。張真人威震武林之時,
只怕你祖父都尚未出世,小孩兒懂得什麼?」
趙敏身後的十餘人一齊踏上一步,向他怒目而視。說不得洋洋自若,笑道:「你
們說我這句話說不得嗎?我名字叫做『說不得』,說話卻向來是說得又說得,諒你們
也奈何我不得。」趙敏手下那瘦削僧人怒道:「主人,待屬下將這多嘴多舌的和尚料
理了!」說不得叫道:「妙極,妙極!你是野和尚,我也是野和尚,咱們來比拼比
拼,請武當宗師張真人指點一下不到之處,勝過咱們苦練十年。」說著雙手一揮,從
懷中又抖了一只布袋出來。旁人見他布袋一只接一只,取之不盡,不知他僧袍底下到
底還有多少只布袋。
趙敏微微搖頭,道:「今日我們是來討教武當絕學,武當派不論哪一位下場,我
們都樂於奉陪。武當派到底確有真才實學,還是浪得虛名,今日一戰可天下盡知。至
於明教和我們的過節,日後再慢慢算帳不遲。張無忌那小鬼奸詐狡猾,我不抽他的筋
、剝他的皮,難消心頭之恨,可也不忙在一時。」
張三丰聽到『張無忌那小鬼』六個字時,心中大奇:「明教的教主難道真的也叫
做張無忌?怎地又是『小鬼』了?」
說不得笑嘻嘻的道:「本教張教主少年英雄,你趙姑娘只怕比我們張教主還小著
幾歲,不如嫁了我們教主,我和尚看來倒也相配......」他話未說完,趙敏身後眾人
已轟雷般喝起來:「胡說八道!」「住嘴!」「野和尚放狗屁!」
趙敏紅暈滿臉,容顏嬌艷無倫,神色之中只有三分薄怒,倒有七分靦腆,一個呼
叱群豪的大首領,霎時之間變成了忸怩作態的小姑娘。但這神氣也只是瞬息間的事,
她微一凝神,臉上便如罩了一層寒霜,向張三丰道:「張真人,你若不肯露一手,那
便留一句話下來,只說武當派乃欺世盜名之輩,我們大伙兒拍手便走。便是將宋遠橋
、俞蓮舟這批小子們放還給你,又有何妨?」
便在這時,鐵冠道人張中和殷野王先後趕到,不久周顛和彭瑩玉也到了山上,明
教這邊又增了四個好手。
趙敏估量形勢,雙方決戰,未必能操勝算,最擔心的還是張無忌在暗中作什麼手
腳。她眼光在明教主人臉上掃了轉,心想:「張三丰所以成為朝廷心腹之患,乃因他
威名太盛,給武林中人奉為泰山北斗,他既與朝廷為敵,中原武人便也都不肯歸附。
若憑他這等風燭殘年,還能活得多少時候?今日也不須取他性命,只要折辱他一番,
令武當派聲名墮地,此行便算大功告成。」於是冷冷的道:「我們造訪武當,只是想
領教張真人的武功到底是真是假,若要去剿滅明教,難道我們不認得光明頂的道路
嗎?又何必在武當山上比武,莫非天下只有你張真人一人,方能品評高下勝負?這樣
罷,我這裡有三個家人,一個練過幾天殺豬屠狗的劍法,一個會得一點粗淺的內功,
還有一個學過幾招三腳貓的拳腳。阿大、阿二、阿三,你們站出來,張真人只須將我
這三個不中用的家人打發了,我們佩服武當派的武功確是名下無虛。要不然嘛,江湖
上自有公論,也不用我多說。」說著雙手一拍。
她身後緩步走出三個人來。
只見那阿大是個精乾枯瘦的老者,雙手捧著一柄長劍,赫然便是那柄倚天寶劍。
這人身材瘦長,滿臉皺紋,愁眉苦臉,似乎剛才給人痛毆了一頓,要不然便是新死了
妻子兒女,旁人只要瞧他臉上神情,幾乎便要代他傷心落淚。那阿二同樣的枯瘦,身
材略矮,頭頂心滑油油地,禿得不剩半根頭髮,兩邊太陽穴凹了進去,深陷半寸。那
阿三卻是精壯結實,虎虎有威,臉上、手上、項頸之中,凡是可見到肌肉處,盡皆盤
根虯結,似乎周身都是精力,脹得要爆炸出來,他左頰上有顆黑痣,黑痣上生著一叢
長毛。張三丰、殷天正、楊逍等人看了這三人情狀,心下都是一驚。
周顛說道:「趙姑娘,這三位都是武林中頂尖兒的高手,我周顛便一個也鬥不
過,怎地不識羞的喬裝了家人,來跟張真人開玩笑嗎?」趙敏道:「他們是武林中頂
尖兒的高手?我倒也不知道。他們叫什麼啊?」周顛登時語塞,隨即打個哈哈,說
道:「這位是『一劍震天下』皺眉神君,這位是『丹氣霸八方』禿頭天王。至於這一
位嘛,天下無人不知,哪個不曉,嘿嘿,乃是......那個......『神拳蓋世』大力尊
者。」
趙敏聽他瞎說八道,胡謅,不禁噗哧一笑,說道:「我家裡三個煮飯烹茶、抹桌
掃地的家人,什麼神君、天王、尊者的?張真人,你先跟我家的阿三比比拳腳罷。」
那阿三踏上一步,抱拳道:「張真人請!」左足一蹬,喀喇一聲響,蹬碎了地下
三塊方磚。著腳處的青磚被他蹬碎並不稀奇,難在鄰近的兩塊方磚竟也被這一腳之力
震得粉碎。
楊逍和韋一笑對望一眼,心中都道:「好傢伙!」
那阿大、阿二兩人緩緩退開,低下了頭,向眾人一眼也不瞧。這三人自進殿後,
一直跟是趙敏身後,只是始終垂目低頭,神情猥瑣,誰也沒加留神,不料就這麼向前
一站,登時如淵停岳峙,儼然大宗匠的氣派,但退了回去時,卻又是一副畏畏縮縮、
佣僕的模樣。
武當派的知客道人靈虛一直在為太師父的傷勢憂心,這時忍不住喝道:「我太師
父剛才受傷嘔血,你們沒瞧見嗎?你們怎麼......怎麼......」說到這裡,語聲中已
帶哭音。
殷天正心想:「原來張真人曾受傷嘔血,卻不知為何人所傷。他就算不傷,這麼
大的年紀,怎能跟這等人比拼拳腳?瞧此人武功,純是剛猛一路,讓我來接他的。」
當下朗聲說道:「張真人何等身份,豈能和低三下四之輩動手過招?這不是天大的笑
話嗎?別說是張真人,就算我姓殷的,哼哼,諒這些奴才也不配受我一拳一腳。」他
明知阿大、阿二、阿三決非庸流,但偏要將他們說得十分不堪,好將事情攬到自己身
上。
趙敏道:「阿三,你最近做過什麼事?說給他們聽聽,且看配不配和武當高人動
手過招。」她言語之中始終緊緊扣住『武當』二字。那阿三道:「小人最近也沒做過
什麼事,只是在西北道上曾跟少林派一個名叫空性的和尚過招,指力對指力,破了他
的龍爪手,隨即割下他的首級。」
此言一出大廳上盡皆聳動。空性神僧在光明頂上以龍爪手與張無忌拆招,一度曾
大占上風,明教眾高手人人親睹,想不到竟命喪此人之手。以他擊斃少林神僧的身
份,自已足可和張三丰一較高下。
殷天正大聲道:「好!你連少林派的空性神僧也打死了,讓姓殷的來鬥上一鬥,
倒是一件快事。」說著搶上兩步,拉開了架子,白眉上豎,神威凜凜。
阿三道:「白眉鷹王,你是邪魔外道,我阿三是外道邪魔。咱倆一鼻孔出氣,自
己人不打自己人。你要打,咱們另撿日子來比過。今日主人有命,只令小人試試武當
派功夫的虛實。」轉頭向張三丰道:「張真人,你要是不想下場,只須說一句話便可
交代,我們也不會動蠻硬逼。武當派只須服輸,難道還真要了你的老命不成?」
張三丰微微一笑,心想自己雖然身受重傷,但若施出新創太極拳中『以虛御實』
的上乘武學法門,未必便輸於他,所難對付者,倒是擊敗阿三之後,那阿二便要上前
比拼內力,這卻絲毫取巧不得,這一關決計無法過去,但火燒眉毛,且顧眼下,只有
打發了這阿三再說。當下緩步走到殿心,向殷天正道:「殷兄美意,貧道心領。貧道
近年來創了一套拳術,叫作『太極拳』,自覺和一般武學頗有不同處。這位施主定要
印証武當派功夫,殷兄若是將他打敗,諒他心有不甘。貧道就以太極拳中的招數和他
拆幾手,正好乘機將貧道的多年心血就正於各位方家。」
殷天正聽了又是歡喜,又是擔憂,聽他言語中對這套『太極拳』頗具自信,張三
丰是何等樣人,既出此言,自有把握,否則豈能輕墮一世威名?但他適才曾重傷嘔
血,只怕拳技雖精,終究內力難支,當下不便多言,只得抱拳道:「晚輩恭睹張真人
神技。」
阿三見張三丰居然飄然下場,心下倒生了三分怯意,但轉念又想:「今日我便和
這老道拼個兩敗俱傷,那也是聳動武林的盛舉了。」當下屏息凝神,雙目盯住在張三
丰臉上,內息暗暗轉動,周身骨骼劈劈拍拍,不絕發出輕微的爆響之聲。眾人又均相
顧一愕,知道這是佛門正宗的最上武功,自外而內,不帶半分邪氣,乃是金剛伏魔神
通。
張三丰見到他這等神情,也是悚然一驚:「此人來歷不小啊!不知我這太極拳是
否對付得了?」當下雙手緩緩舉起,要讓那阿三進招。
忽然俞岱巖身後走出一個蓬頭垢面的小道童來,說道:「太師父,這位施主要見
識我武當派的拳技,又何必勞動太師父大駕?待弟子演幾招給他瞧瞧,也就夠了。」
這個滿臉塵垢的小道童正是張無忌。殷天正、楊逍等人和他分手不久,雖然他此
刻衣服形貌全部改變,但一聽聲音,立即認了出來。明教群豪見教主早已在此,盡皆
大喜。
張三丰和俞岱巖卻怎能想得到?張三丰一時瞧不清他的面目,見到他身上衣著,
只道便是清風,說道:「這位施主身具少林派金剛伏魔的外家神通,想是西域少林一
支的高手。你小孩兒一招之間便被他打得筋折骨裂,豈同兒戲?」
張無忌左手牽住張三丰的衣角,右手拉著他左手輕輕搖晃,說道:「太師父,你
教我的太極拳法從未用過,也不知成是不成。難得這位施主是外家高手,讓弟子來試
試以柔克剛、運虛御實的法門,那不是很好嗎?」說話之間,將一股極渾厚、極柔和
的九陽神功,從手掌上向張三丰體內傳了過去。
張三丰於剎那之間,只覺掌心中傳來這股力道雄強無比,雖然遠不及自己內力的
精純醇正,但泊泊然、綿綿然,直是無止無歇,無窮無盡,一驚之下,定睛往張無忌
臉上瞧去,只見他目光中不露光華,卻隱隱然有一層溫潤晶瑩之意,顯得內功已到絕
頂之境,生平所遇人物,只有本師覺遠大師、郭大俠等寥寥數人,才有這等修為,至
於當世高人,除了自己之外,實想不起再有第二人能臻此境界。霎時之 間,他心
中轉過了無數疑端,然而這少年的內力沛然而至,顯是在助自己療傷,決無歹意,乃
可斷定,於是微笑道:「我衰邁昏庸,能有什麼好功夫教你?你要領教這位施主的外
家功夫,那也是好的,務須小心在意。」他總道這小道童是哪一派的高手少年趕來赴
援,因此言語中極是謙沖客氣。
張無忌道:「太師父,你待孩兒恩重如山,孩兒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報太師父
和眾位師伯叔的大恩。我武當派功夫雖不敢說天下無敵,但也不致輸於西域少林的手
下。太師父盡管放心。」他這幾句話說得懇摯無比,幾句『太師父』純出自然,決計
做作不來,連張三丰也是大為奇怪:「難道他竟是本門弟子,暗中潛心修為,就如昔
年本師覺遠大師一般?」緩緩放下張無忌的手退了回去,坐在椅中,斜目瞧俞岱巖
時,只見他也是一臉迷惘之色。
那阿三見張三丰居然遣這小道童出戰,對自己之輕蔑藐視可說已到了極處,但想
我一拳先將這小道童打死,激得老道心浮氣粗,再和他動手,當更有制勝的把握,當
下也不多言,只說:「小孩兒,發招罷!」
張無忌道:「我新學的這套拳術,乃我太師父張真人多年心血所創,叫作『太極
拳』。晚輩初學乍練,未必即能領悟拳法中的精要,三十招之內,恐怕不能將你擊
倒。但那是我學藝未精,並非這套拳術不行,這一節你須得明白。」
阿三不怒反笑,轉頭向阿大、阿二道:「大哥、二哥,天下竟有這等狂妄的小
子。」阿二縱聲大笑。阿大卻已瞧出這小道童不是易與之輩,說道:「三弟,不可輕
敵。」
阿三踏上一步,呼的一拳,便往張無忌胸口打到,這一招神速如電,拳到中途,
左手拳更加迅捷的搶上,後發先至,撞擊張無忌面門,招數之詭異,實是罕見。
張無忌自聽張三丰演說『太極拳』之後,一個多時辰中,始終在默想這套拳術的
拳理,眼見阿三左拳擊到,當即使出太極拳中一招『攬雀尾』,右腳實,左腳虛,運
起『擠』字訣粘連粘隨,右掌已搭住他左腕,橫勁發出。阿三身不由己的向前一衝,
跨出兩步,方始站定。旁觀眾人見此情景,齊聲驚噫。
這一招『攬雀尾』,乃天地間自有太極拳以來首次和人過招動手。張無忌身具九
陽神功,精擅乾坤大挪移之術,突然使出太極拳中的『粘』法,雖然所學還不到兩個
時辰,卻已如畢生研習一般。阿三給他這麼一擠,自己這一拳中千百斤的力氣猶似打
入了汪洋大海,無影無蹤,無聲無息,身子卻被自己的拳力帶得斜跌兩步。他一驚之
下,怒氣填膺,快拳連攻,臂影晃動,便似有數十條手臂、數十個拳頭同時擊出一
般。
眾人見了他這等狂風驟雨般的攻勢,盡皆心驚:「無怪以空性大師這等高強的武
功,也喪身於他手下。」除了趙敏攜來的眾人之外,無不為張無忌擔心。
張無忌有意要顯揚無敵派的威名,自己本身武功一概不用,招招都使張三丰所創
太極拳的拳招,單鞭、提手上式,白鶴亮翅、摟膝拗步,待使到一招『手揮琵琶』
時,右捺左收,剎時間悟到了太極拳旨中的精微奧妙之處,這一招使得猶如行雲流
水,瀟洒無比。
阿三只覺上盤各路已全處在他雙掌的籠罩之下,無可閃避,無可抵禦,只得運勁
於背,硬接他這一掌,同時右拳猛揮,只盼兩人各受一招,成個兩敗俱傷之居。不料
張無忌雙手一圈,如抱太極,一股雄渾無比的力道組成了一個旋渦,只帶得他在原地
急轉七、八下,如轉陀螺,如旋紡錘,好容易使出『千斤墜』之力定住身形,卻已滿
臉通紅,狼狽萬狀。
明教群豪大聲喝采。楊逍叫道:「武當派太極拳功夫如此神妙,真是令人大開眼
界。」周顛笑道:「阿三老兄,我勸你改個名兒,叫做『阿轉』!」殷野王道:「多
轉幾個圈兒也不算丟臉,古人不是說『三十六計,轉為上計』嗎?」說不得道:「當
年梁山泊好漢中有個黑旋風,那旋風嘛,原是要轉的!」
阿三只氣得臉色自紅轉青,怒吼一聲,縱身撲上,左手或拳或掌,變幻莫測,右
手卻純是手指的功夫,拿抓點戳、勾挖拂挑,五根手指如判官筆,如點穴撅,如刀如
劍,如槍如戟,攻勢凌厲之極。張無忌太極拳拳招未熟,登時手忙腳亂,應付不來,
突然間嗤的一聲,衣袖被撕下了一截,只得展開輕功,急奔躲閃避,暫且避讓這從所
未見的五指功夫。阿三吆喝追趕,卻哪裡及得上對手輕功的飄逸,接連十餘抓,盡數
落空。
張無忌一面躲閃心下轉念:「我只逃不鬥,豈不是輸了?這太極拳我還不大會
使,且以挪移乾坤的功夫,跟他鬥上一鬥。」一個回身,雙手擺一招太極拳中『野馬
分鬃』的架式,左手卻已使出乾坤大挪移的手法。阿三右手一指戳向對方肩頭,卻不
知如何被他一帶,噗的一響,竟戳到了自己左手上臂,只痛得眼前金星直冒,一條左
臂幾乎提不起來。
楊逍瞧出這不是太極拳功夫,卻搶先叫道:「太極拳當真了得!」
阿三又痛又怒,喝道:「這是妖法邪術,什麼太極拳了?」刷刷刷連攻三指。張
無忌縱身避開,眼見阿三又是長臂疾伸,雙指戳到,他再使挪移乾坤心法,一牽一
引,托的一響,阿三的兩根手指直插進了殿上一根木柱之中,深至指根。眾人又是吃
驚,又是好笑。
眾人轟笑聲中,俞岱巖厲聲喝道:「且住!你這是少林派金剛指力?」
張無忌縱身躍開一聽到『少林派金剛指力』七個字,立時想起,俞岱巖為少林派
金剛指力所傷,二十年來,武當派上下都為此深怨少林,看來真凶卻是眼前此人。
只聽阿三冷冷的道:「是金剛指力便怎樣?誰教你硬充好漢,不肯說出屠龍刀的
所在?這二十年殘廢的滋味可好受嗎?」
俞岱巖厲聲道:「多謝你今日言明真相,原來我一身殘廢,是你西域少林派下的
毒手。只可惜......只可惜了我的好五弟。」說到最後一句,不禁哽咽。要知當年張
翠山自刎而死,乃是為了俞岱巖傷於殷素素的銀針之下、無顏以對師兄之故。其實俞
岱巖中了銀針之後,殷素素托龍門鏢局運回武當,醫治月餘,自會痊癒,他四肢被人
折斷,實出於大力金剛指的毒手,倘若當日找到了這罪魁禍首,張翠山夫婦也不致慘
死了。俞岱巖既悲師弟無辜喪命,又恨自己成為廢人,滿腔怨毒,眼中如要噴出火
來。
張無忌聽了兩人之言,立即明白了一切前因後果。他幼時曾聽父親說過,少林寺
火工頭陀偷學武藝,擊死少林寺達摩堂首座苦智禪師,少林派中各高手大起爭執,以
致苦慧禪師遠走西域,開創了西域少林一派,看來這人是當年苦慧的傳人。
果然聽得張三丰道:「施主心腸忒也歹毒,我們可沒想到當年苦慧禪師的傳人之
中,竟有施主這等人物。」阿三獰笑道:「苦慧是什麼東西?」
張三丰一聽,恍然大悟。當年俞岱巖為大力金剛指所傷後,武當派遣人前往質問
少林,少林派掌門方丈堅決不認,便疑心到西域少林一派,但多年打聽,得知西域少
林已然式微之極,所傳弟子只精研佛學,不通武功,此刻聽了阿三這句『苦慧算什麼
東西』,心知他若是西域少林傳人,決無辱罵先師之理,便朗聲說道:「怪不得,怪
不得!施主是火工頭陀的傳人,不但學了他的武功,也盡數傳了他狠戾 陰毒的性
兒!那個空相什麼的,是施主的師兄弟罷?」
阿三道:「不錯!他是我師弟,他可不叫空相,法名剛相。張真人,我『金剛
門』的般若金剛掌,跟你武當派的掌法比起來怎樣?」
俞岱巖厲聲道:「遠遠不如!他頭頂挨了我師一掌,早已腦漿迸裂。班門弄斧,
死有餘辜!」
阿三大吼一聲,撲將上來。張無忌一招太極拳『如封似閉』,將他擋住,說道:
「阿三,拿『黑玉斷續膏』來!」說著伸出了右掌。
阿三大吃一驚:「本門的續骨妙藥秘密之極,連本門尋常弟子也不知其名,這小
道童卻從何處聽來?」
他哪知蝶谷醫仙胡青牛的『醫經』之中,有言說道,西域有一路外家武功,疑是
少林旁支,手法極其怪異,斷人肢骨,無藥可醫,僅其本門秘藥『黑玉斷續膏』可
救,然此膏如何配製,卻其方不傳。張無忌想到此節,順口說了出來,本來也只試他
一試,待見他臉色陡變,即知所料無誤,朗聲說道:「拿來!」他想起了父母之死,
以及俞殷兩位師伯叔的慘遭荼毒,恨不得立時置之於死地,實不願跟他多說一句。
阿三適才和他交手,雖然吃了一點小虧,但見自己的大力金剛指使將出來之時,
他只有躲閃逃避,並無還手之力,只須留神他古怪的牽引手法,鬥下去可操必勝,當
下踏上一步,喝道:「小傢伙,你跪下來磕三個響頭,那就饒你,否則這姓俞的便是
榜樣。」
張無忌決意要取他的『黑玉斷續膏』,然而如何對付他的金剛指,一時卻無善
策,乾坤大挪移之法雖可傷他,卻不能逼得他取出藥來,正自沉吟,張三丰道:「孩
子,你過來!」張無忌道:「是!太師父。」走到他身前。
張三丰道:「用意不用力,太極圓轉,無使斷絕。當得機得勢,令對手其根自
斷。一招一式,務須節節貫串,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
他適才見張無忌臨敵使招,已頗得太極三味,只是他原來武功太強,拳招中棱角
分明,未能體會太極拳那『圓轉不斷』之意。張無忌武功已高,關鍵處一點便透,聽
了張三丰這幾句話,登時便有領悟,心中虛想著那太極圖圓轉不斷、陰陽變化之意。
阿三冷笑道:「臨陣學武,未免遲了罷?」張無忌雙眉上揚,說道:「剛來得
及,正好叫閣下試招。」說著轉過身來,右手圓轉向前,朝阿三面門揮去,正是太極
拳中一招『高探馬』。阿三右手五指並攏,成刀形斬落,張無忌『雙風貫耳』,連消
帶打,雙手成圓形擊出,這一下變招,果然體會了太師父所教『圓轉不斷』四字的精
義,隨即左圈右圈,一個圓圈跟著一個圓圈,大圈、小圈、平圈、立圈、正圈、斜
圈,一個個太極圓圈發出,登時便套得阿三跌跌撞撞,身不由主的立足不穩,猶如中
酒昏迷。
突然之間,阿三五指猛力戳出,張無忌使出一招『雲手』,左手高,右手低,一
個圓圈已將他手臂套住,九陽神功的剛勁使出,喀喇一聲,阿三的右臂上下臂骨齊
斷。這九陽神功的剛勁好不厲害,阿三一條手臂的臂骨立時斷成了六七截,骨骼碎
裂,不成模樣。以這份勁力而論,卻遠非以柔勁為主的太極拳所及。
張無忌恨他歹毒,『雲手』使出時聯綿不斷,有如白雲行空,一個圓圈未完,第
二個圓圈已生,又是喀喇一響,阿三的左臂亦斷,跟著喀喀喀幾聲,他左腿右腿也被
一一絞斷。張無忌生平和人動手,從未下過如此辣手,但此人是害死父母、害苦三師
伯、六師叔的大凶手,若非要著落在他身上取到『黑玉斷續膏』,早已取了他性命。
阿三一聲悶哼,已然摔倒。趙敏手下早有一人搶出,將他抱起退開。旁觀眾人見
到張無忌如此神功,盡皆駭然,連明教眾高手也忘了喝采。
那禿頭阿二閃身而出,右掌疾向張無忌胸口劈來,掌尖未至,張無忌已覺氣息微
窒,當下一招『斜飛式』,將他掌力引偏。這禿頭老者一聲不出,下盤凝穩,如牢釘
在地,專心致志,一掌一掌的劈出,內力雄渾無比。
張無忌見他掌路和阿三乃是一派,看年紀當是阿三的師兄,武功輕捷不及,卻是
遠為沉穩,當下運起太極拳中粘、引、擠、按等招式,想將他身子帶歪,不料這人內
力太強,反而粘得自己跌出了一步。張無忌雄心陡起,心想:「我倒跟你比拼比拼,
瞧是你的西域少林內功厲害,還是我的九陽神功厲害。」見他一掌劈到,便也一掌劈
出,那是硬碰硬的蠻打,絲毫沒取巧的餘地,雙掌相交,砰的一聲巨響,兩人身子都
晃了一晃。
張三丰「噫」的一聲,心中叫道:「不好!這等蠻打,力強者勝,正和太極拳的
拳理全然相反。這禿頭老者內力渾厚,武林中甚是罕見,只怕這一掌之下,小孩兒便
受重傷。」便在此時,兩人第二掌再度相交,砰的一聲,那阿二身子一晃,退了一
步,張無忌卻是神定氣閒的站在當地。
九陽神功和少林派內功練到最高境界,可說難分高下。但西域『金剛門』的創派
祖師火工頭陀是從少林寺中偷學的武藝。拳腳兵刃固可偷學,內功一道卻講究體內氣
息運行,便是眼睜睜的瞧著旁人打坐靜修,瞧上十年八年,又怎知他內息如何調勻、
周天如何搬運?因此外功可偷學,內功卻是偷學不來的。『金剛門』外功極強,不輸
於少林正宗,內功卻遠不及了,這阿二是『金剛門』中的異人,天生神力,由外而
內,居然另辟蹊徑,練成了一身深厚內功,造詣早已遠遠超過了當年的祖師火工頭
陀,可說乃是天授。在他雙掌之下,極少有人接得住三招,此時蠻打硬拼,卻被張無
忌的掌力震得退出了一步,不由得又驚又怒,深深吸一口氣,雙掌齊出,同時向張無
忌劈去。
張無忌叫道:「殷六叔,你瞧我給你出這口惡氣。」原來這時殷梨亭已在楊不悔
、小昭等人陪同之下,由兩名明教教眾用軟兜抬著,到了武當山上。
張無忌一聲喝處,右拳揮出,砰的一聲大響,那禿頭阿二連退三步,雙目鼓起,
胸口氣血翻湧。張無忌叫道:「殷六叔,圍攻你的眾人之中,可有這禿頭在內嗎?」
殷梨亭道:「不錯!此人正是首惡。」
只聽那禿頭阿二周身骨節劈劈拍拍的發出響聲,正自運勁。俞岱巖只道這阿二內
力強猛,這一運勁,掌力非同小可,實是難擋,叫道:「渡河未濟,擊其中流!」意
思是叫張無忌不等阿二運功完成,便上前攻他個措手不及。
張無忌應道:「是!」踏上一步,卻不出擊。阿二雙臂一振,一股力道排山倒海
般推了過來。張無忌吸了一口氣,體內真氣流轉,雙掌揮出,一拒一迎,將對方掌力
盡行碰了回去。這兩股巨力加在一起,那阿二大叫一聲,身子猶似發石機射出的一塊
大石,喀喇喇一聲響,撞破牆壁,衝了出去。
眾人駭然失色之際忽見牆壁破洞中閃進一個人來,提著阿二的身子放在地下。此
人矮矮胖胖,圓如石鼓,模樣甚是可笑,身法卻極靈活,正是明教厚土旗掌旗使顏
垣。那禿頭阿二雙臂臂骨、胸前肋骨、肩頭鎖骨,已盡數被他自己剛猛雄渾的掌力震
斷。顏垣放下阿二,向張無忌一躬身,又從牆洞中鑽了出去,倏來倏去,便如是一頭
肥肥胖胖的土鼠。
趙敏見這小道童連敗自己手下兩個一流高手,早已起疑,見顏垣向他行禮,妙目
流盼,立時認出,暗罵自己:「該死,該死!我先入為主,一心以為小鬼在外佈置,
沒想到他竟假裝道童,在此搗鬼,壞我大事。」當下細聲細氣的道:「張教主,怎地
如此沒出息,假扮起小道童來?滿口太師父長、太師父短,也不害羞。」
張無忌見她認出了自己,便朗聲道:「先父翠山公正是太師父座下第五弟子,我
不叫『太師父』卻叫什麼?有什麼害羞不害羞?」說著轉身向張三丰跪倒磕頭,說
道:「孩兒張無忌,叩見太師父和三師伯。事出倉卒,未及稟明,還請恕孩兒欺瞞之
罪。」
張三丰和俞岱巖驚喜交集,說什麼也想不到這個力敗西域少林二大高手的少年,
竟是當年那個病得死去活來的孩童。張三丰呵呵大笑,伸手扶起,說道:「好孩子,
你沒有死,翠山可有後了。」張無忌武功卓絕,猶在其次,張三丰最歡喜的是,只道
他早已身亡,卻原來尚在人世,一時當真是喜從天降,心花怒放,轉頭向殷天正道:
「殷兄,恭喜你生了這麼個好外孫。」殷天正笑道:「張真人,恭喜你教出來這麼一
位好徒孫。」
趙敏罵道:「什麼好外孫、好徒孫!兩個老不死,養了一個奸詐狡獪的小鬼出
來。阿大,你去試試他的劍法。」
那滿臉愁苦之色的阿大應道:「是!」刷的一聲,拔出倚天劍來,各人眼前青光
閃閃,隱隱只覺寒氣侵人,端的是口好劍。
張無忌道:「此劍是峨嵋派所有,何以到了你的手中?」趙敏啐道:「小鬼,你
懂得什麼?滅絕老尼從我家中盜得此劍,此刻物歸原主,倚天劍跟峨嵋派有什麼干
係?」
張無忌原不知倚天劍的來歷,給她反口一問,竟是答不上來,當下岔開話題,說
道:「趙姑娘,請你取『黑玉斷續膏』給我,治好了我三師伯、六師叔的斷肢,大家
便既往不咎。」趙敏道:「哼!既往不咎?說來倒容易。你可知少林派空聞、空智,
武當派的宋遠橋、俞蓮舟他們,此刻都在何處?」張無忌搖頭道:「我不知道。還請
姑娘見示。」
趙敏冷笑道:「我幹麼要跟你說?不將你碎屍萬段,難抵當日綠柳莊鐵牢中,對
我輕薄羞辱之罪!」說到『輕薄羞辱』四字,想起當日情景,不由得滿臉飛紅,又惱
又羞。
張無忌聽到她說及『輕薄羞辱』四字,臉上也是一紅,心想那日為了解救明教群
豪身上所中之毒,事在緊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用手搔她腳底,其實並無絲毫輕薄
之意,不過男女授受不親,雖說從權,此事並未和旁人說過,倘若眾人當真以為自己
調戲少女,那可糟了,眼下無可辯白,只得說道:「趙姑娘,這『黑玉斷續膏』你到
底給是不給?」
趙敏俏目一轉,笑吟吟的道:「你要黑玉斷續膏,那也不難,只須你依我三件
事,我便雙手奉上。」張無忌道:「那三件事?」趙敏道:「眼下我可還沒想起。日
後待我想到了,我說一件,你便跟著做一件。」張無忌道:「那怎麼成?難道你要我
自殺,要我做豬做狗,也須依你?」趙敏笑道:「我不會要你自殺,更不會叫你做豬
做狗,嘻嘻,就是你肯做,也做不來呢。」張無忌道:「你先說出來,倘是不違俠義
之道,而我又做得到的,那麼依你自也不妨。」
趙敏正待接口,轉眼看到小昭鬢邊插著一朵珠花,正是自己送給張無忌的那朵,
不禁大惱,又見小昭明眸皓齒,桃笑李妍,年紀雖稚,卻出落得猶如曉露芙蓉,甚是
惹人憐愛,心下更恨,一咬牙,對阿大 道:「去把這姓張的小子兩條臂膀斬下來!」
阿大應道:「是!」一振倚天劍,走上一步,說道:「張教主,主人有命,叫我
斬下你的兩條臂膀。」
周顛心中已別了很久,這時再也忍不住了,破口罵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你不
如斬下自己的雙臂。」阿大滿臉愁容,苦口滿面的道:「那也說得有理。」周顛這下
子可就樂了,大聲道:「那你快斬啊。」阿大道:「也不必忙。」
張無忌暗暗發愁,這口倚天劍鋒銳無匹,任何兵刃碰上即斷,唯一對策,只有乾
坤大挪移法空手奪他兵刃,然而伸手到這等鋒利的寶劍之旁,只要對方的劍招稍奇,
變化略有不測,自己一條手臂自指尖以至肩頭,不論那一處給劍鋒一帶,立時削斷,
如何對敵,倒是頗費躊躇。忽聽張三丰道:「無忌,我創的太極拳,你已學會了,另
有一套太極劍,不妨現下傳了你,可以用來跟這位施主過過招。」張無忌喜道:「多
謝太師父。」轉頭向阿大道:「這位前輩,我劍術不精,須得請太師父指點一番,再
來跟你過招。」
那阿大對張無忌原本暗自忌憚,自己雖有寶劍在手,占了便宜,究屬勝負難知,
聽說他要新學劍招,那是再好不過,心想新學的劍招盡管精妙,總是不免生疏。劍術
之道,講究輕翔靈動,至少也得練上一、二十年,臨敵時方能得心應手,熟極而流。
他點了點頭,說道:「你去學招罷,我在這裡等你。學兩個時辰夠了嗎?」
張三丰道:「不用到旁的地方,我在這兒教,無忌在這兒學,即炒即賣,新鮮熱
辣。不用半個時辰,一套太極劍法便能教完。」他此言一出,除了張無忌外,人人驚
駭,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均想:就算武當派的太極劍法再奧妙神奇,但在這裡公
然教招,敵人瞧得明明白白,還有什麼秘奧可言?
阿大道:「那也好。我在殿外等候便是。」他竟是不欲占這個便宜,以傭僕身
份,卻行武林宗師之事。張三丰道:「那也不必。我這套劍法初創,也不知管用不管
用。閣下是劍術名家,正要請你瞧瞧,指出其中的缺陷破綻。」
這時楊逍心念一動,突然想起,朗聲道:「閣下原來是『八臂神劍』方長老,閣
下以堂堂丐幫長老之尊,何以甘為旁人傭僕?」名家群豪一聽,都吃了一驚。周顛
道:「你不是死了嗎?怎麼又活轉了,這 ......這怎麼可以?」
那阿大悠悠嘆了口氣,低頭說道:「老朽百死餘生,過去的事說他作甚?我早不
是丐幫的長老了。」老一輩的人都知八臂神劍方東白是丐幫四大長老之首,劍術之
精,名動江湖,只因他出劍奇快,有如生了七、八條手臂一般,因此上得了這個外
號。十多年前聽說他身染重病身亡,當時人人都感惋惜,不意他竟尚在人世。
張三丰道:「老道這路太極劍法能得八臂神劍指點幾招,榮寵無量。無忌,你有
佩劍嗎?」小昭上前幾步,呈上張無忌從趙敏處取來的那柄木製假倚天劍。張三丰接
在手裡,笑道:「是木劍?老道這不是用來畫符捏訣、作法驅邪嗎?」當下站起身
來,左手持劍,右手捏個劍訣,雙手成環,緩緩抬起,這起手式一展,跟著三環套月
、大魁星、燕子抄水、左攔掃、右攔掃......一招招的演將下來,使到五十三式『指
南針』,雙手同時畫圓,復成第五十四式『持劍歸原』。張無忌不記招式,只是細看
劍招中『神在劍先、綿綿不絕』之意。張三丰一路劍法使完,竟無一人喝采,各人盡
皆詫異:「這等慢吞吞、軟綿綿的劍法如何能用來對敵過招?」轉念又想:「料來張
真人有意放慢了招數,好讓他瞧得明白。」
只聽張三丰問道:「孩兒,你看清楚了沒有?」張無忌道:「看清楚了。」張三
丰道:「都記得了沒有?」張無忌道:「已忘記了一小半。」張三丰道:「好,那也
難為了你。你自己去想想罷。」張無忌低頭默想。過了一會,張三丰問道:「現下怎
樣了?」張無忌道:「已忘記了一大半。」
周顛失聲叫道:「糟糕!越來越忘記得多了。張真人,你這路劍法很是深奧,看
一遍怎能記得?請你再使一遍給我們教主瞧瞧罷。」
張三丰微笑道:「好,我再使一遍。」提劍出招,演將起來。眾人只看了數招,
心下大奇,原來第二次所使,和第一次使的竟然沒一招相同。周顛叫道:「糟糕,糟
糕!這可更加叫人胡塗啦。」張三丰畫劍成圈,問道:「孩兒,怎樣啦?」張無忌
道:「還有三招沒忘記。」張三丰點點頭,收劍歸座。
張無忌在殿上緩緩踱了一個圈子,沉思半晌,又緩緩踱了半個圈子,抬起頭來,
滿臉喜色,叫道:「這我可全忘了,忘得乾乾淨淨的了。」張三丰道:「不壞不壞!
忘得真快,你這就請八臂神劍指教罷!」說著將手中木劍遞了給他。張無忌躬身接
過,轉身向方東白道:「方前輩請。」周顛抓耳搔頭,滿心擔憂。
方東白猱身進劍,說道:「有僭了!」一劍刺到,青光閃處,發出嗤嗤聲響,內
力之強,實不下於那個禿頭阿二。眾人凜然而驚,心想他手中所持莫說是砍金斷玉的
倚天寶劍,便是一根廢銅爛鐵,在這等內力運使之下也必威不可當,『神劍』兩字,
果然名不虛傳。
張無忌左手劍訣斜引,木劍橫過,畫個半圓,平搭在倚天劍的劍脊之上,勁力傳
出,倚天劍登時一沉。方東白讚道:「好劍法!」抖腕翻劍,劍尖向他左脅刺到。張
無忌回劍圈轉,拍的一聲,雙劍相交,各自飛身而起。方東白手中的倚天寶劍這麼一
震,不住顫動,發出嗡嗡之聲,良久不絕。
這兩把兵刃一是寶劍,一是木劍,但平面相交,寶劍和木劍實無分別,張無忌這
一招乃是以己之鈍,擋敵之無鋒,實已得了太極劍法的精奧。要知張三丰傳給他的乃
是『劍意』,而非『劍招』,要他將所見到的劍招忘得半點不剩,才能得其神髓,臨
敵時以意馭劍,千變萬化,無窮無盡。倘若尚有一兩招忘得不乾淨,心有拘囿,劍法
便不能純。這意思楊逍、殷天正等高手已隱約懂得,周顛卻終於遜了一籌,這才空自
憂急半天。
這時只聽得殿中嗤嗤之聲大盛,方東白劍招凌厲狠辣,以極渾厚內力,使極鋒銳
利劍,出極精妙招數,青光蕩漾,劍氣彌漫,殿上眾人便覺有一個大雪團在身前轉
動,發出蝕骨寒氣。張無忌的一柄木劍在這團寒光中畫著一個個圓圈,每一招均是以
弧形刺出,以弧形收回,他心中竟無半點渣滓,以意運劍,木劍每發一招,便似放出
一條細絲,要去纏在倚天寶劍之中,這些細絲越積越多,似是積成了一團團 絲
綿,將倚天劍裹了起來。兩人拆到二百餘招之後,方東白的劍招漸見澀滯,手中寶劍
倒似不斷的在增加重量,五斤、六斤、七斤......十斤、二十斤......偶爾一劍刺
出,真力運得不足,便被木劍帶著連轉幾個圈子。
方東白越鬥越是害怕,激鬥三百餘招而雙方居然劍鋒不交,那是他生平使劍以來
從所未遇之事。對方便如撒出了一張大網,逐步向中央收緊。方東白連換六七套劍
術,縱橫變化,奇幻無方,旁觀眾人只瞧得眼都花了。張無忌卻始終持劍畫圓,旁人
除了張三丰外,沒一個瞧得出他每一招到底是攻是守。這路太極劍法只是大大小小、
正反斜直各種各樣的圓圈,要說招數,可說只有一招,然而這一招卻永是應付不窮。
猛聽得方東白朗聲長嘯,鬚眉皆豎,倚天劍中宮疾進,那是竭盡全身之力的孤注一
擲,乾坤一擊!
張無忌見來勢猛惡,回劍擋格,方東白手腕微轉,倚天劍側了過來,擦的一聲輕
響,木劍的劍頭已削斷六寸,倚天劍不受絲毫阻撓,直刺到張無忌胸口而來。
張無忌一驚,左手翻轉,本來捏著劍訣的食中兩指一張,已夾住倚天劍的劍身,
右手半截劍向他右臂砍落。劍雖木製,但在他九陽神功運使之下無殊鋼刃。方東白右
手運力回奪,倚天劍被對方兩根手指夾住了,猶如鐵鑄,竟是不動分毫,當此情景之
下,他除了撒手鬆劍,向後躍開,再無他途可循。
只聽張無忌喝道:「快撒手!」方東白一咬牙,竟不鬆手,便在這電光石火的一
瞬之間,拍的一聲響,他一條手臂已被木劍打落,便和以利劍削斷一般無異。方東白
不肯鬆手,原已存了捨臂護劍之心,左手伸出,不等斷臂落地,已搶著抓住,斷臂雖
已離身,五根手指仍是牢牢的握著倚天劍。張無忌見他如此勇悍,既感驚懼,且復歉
仄,竟沒再去跟他爭劍。
方東白走到趙敏身前,躬身說道:「主人,小人無能,甘領罪責。」
趙敏對他全不理睬,說道:「今日瞧在明教張教主的臉上,放過了武當派。」左
手一揮,道:「走罷!」她手下部屬抱起方東白、禿頭阿二、阿三的身子,向殿外便
走。
張無忌叫道:「且慢!不留下黑玉斷續膏,休想走下武當山。」縱身而上,伸手
往趙敏肩頭抓去。
手掌離她肩頭尚有尺許,突覺兩股無聲無息的掌風分自左右擊到,事先竟沒半點
朕兆,張無忌一驚之下,雙掌翻出,右手接了右邊擊來的一掌,左手接了從左邊擊來
的一掌,四掌同時相碰,只覺來勁奇強,掌力中竟夾著一股陰冷無比的寒氣。這股寒
氣自己熟悉之至,正是幼時纏得他死去活來的『玄冥神掌』掌力。
張無忌一驚之下,九陽神功隨念而生,陡然間右脅之上被兩敵拍上一掌。張無忌
一聲悶哼,向後摔出,但見襲擊自己的乃是兩個身形高瘦的老者。這兩個老者各出一
掌和張無忌雙掌比拼,餘下一掌卻無影無蹤的拍到了他身上。
楊逍和韋一笑齊聲怒喝,撲上前去。那兩個老者又是揮出一掌,砰砰兩聲,楊逍
和韋一笑騰騰退出數步,只感胸口氣血翻湧,寒冷徹骨。兩個老者身子都晃了一晃,
右邊那人冷笑道:「明教好大的名頭,卻也不過如此!」轉過身子,護著趙敏走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舉火燎天何煌煌】
眾人擔心張無忌受傷,顧不得追趕,紛紛圍攏。張無忌微微一笑,右手輕輕擺了
一下,意示並不妨事,體內九陽神功發動,將玄冥神掌的陰寒之氣逼了出來,頭頂便
如蒸籠一般不絕有絲絲白氣冒出。他解開上衣,兩脅各有一個深深的黑色手掌印。在
九陽神功運轉之下,兩個掌印自黑轉紫,自紫而灰,終於消失不見。前後不到半個時
辰,昔日數年不能驅退的玄冥掌毒,此時頃刻間便消除淨盡。他站起身來,說道:
「這一下雖然凶險,可是終究讓咱們認出了對頭的面目。」玄冥二老和楊逍、韋一笑
對掌之時,已先受到張無忌九陽神功的衝擊,掌力中陰毒已不到平時二成,但楊韋二
人兀自打坐運氣,過了半天才驅盡陰毒。張無忌關心太師父傷勢,張三丰道:「火工
頭陀內功不行,外功雖然剛猛,可還及不上玄冥神掌,我的傷不礙事。」
這時銳金旗掌旗使吳勁草進來稟報,來犯敵人已掃數下山。俞岱巖命知客道人安
排素席,宴請明教諸人。筵席之上,張無忌才向張三丰及俞岱巖稟告別來情由。眾人
盡皆驚嘆。張三丰道:「那一年也是在這三清殿上,我和這老人對過一掌,只是當年
他假扮蒙古軍官,不知到底是二老中的哪一老。說來慚愧,直到今日,咱們還是摸不
清對頭的底細。」楊逍道:「那姓趙的少女不知是甚麼來歷,連玄冥二老如此高手,
竟也甘心供她驅使。」
眾人紛紛猜測,難有定論。
張無忌道:「眼下有兩件大事。第一件是去搶奪黑玉斷續膏,好治療俞三伯和殷
六叔的傷。第二件是打聽宋大師怕他們的下落。這兩件大事,都要著落在那姓趙的姑
娘身上。」俞岱巖苦笑道:「我殘廢了二十年,便真有仙丹神藥,那也是治不好的
了,倒是救大哥、六弟他們要緊。」
張無忌道:「事不宜遲,請楊左使、韋蝠王、說不得大師三位,和我一同下山追
蹤敵人。五行旗各派掌旗副使,分赴峨嵋、華山、崑崙、崆峒、及福建南少林五處,
和各派聯絡,打探消息。請外公和舅舅前赴江南,整頓天鷹旗下教眾。鐵冠道長、周
先生、彭大師及五行旗掌旗使暫駐武當,稟承我太師父張真人之命,居中策應。」
他在席上隨口吩咐。殷天正、楊逍、韋一笑等逐一站起,躬身接令。張三丰初時
還疑心他小小年紀,如何能統率群豪,此刻見他發號施令,殷天正等武林大豪居然一
一凜遵,心下甚喜,暗想:「他能學到我的太極拳、太極劍,只不過是內功底子好、
悟性強,雖屬難能,還不算是如何可貴。但他能管束明教、天鷹教這些大魔頭,引得
他們走上正途,那才是了不起的大事呢。嘿,翠山有後,翠山有後。」想到這裡,忍
不住捋鬚微笑。
張無忌和楊逍、韋一笑、說不得等四人草草一飽,便即辭別張三丰,下山去探聽
趙敏的行蹤。殷天正等送到山前作別。楊不悔卻依依不捨的跟著父親,又送出里許。
楊逍道:「不悔,你回去罷,好好照看著殷六叔。」楊不悔應道:「是。」眼望著張
無忌,突然臉上一紅,低聲道:「無忌哥哥,我有幾句話要跟你說。」楊逍和韋一笑
等三人心下暗笑:「他二人是青梅竹馬之交,少不得有幾句體己的話兒要說。」當下
加快腳步,遠遠的去了。
楊不悔道:「無忌哥哥,你到這裡來。」牽著他的手,到山邊的一塊大石上坐
下。張無忌心中疑惑不定:「我和她從小相識,交情非比尋常,但這次久別重逢,她
一直對我冷冷的愛理不理。此刻不知有何話說?」只見她未開言臉上先紅,低下頭半
晌不語,過了良久,才道:「無忌哥哥,我媽去世之時,托你照顧我,是不是?」張
無忌道:「是啊。」楊不悔道:「你萬里迢迢的,將我從淮河之畔送到西域我爹爹手
裡,這中間出生入死,經盡千辛萬苦。大恩不言謝,此番恩德,我只深深記在心裡,
從來沒跟你提過一句。」
張無忌道:「那有甚麼好提的?倘若我不是陪你到西域,我自己也就沒有這遇
合,只怕此刻早已毒發而死了。」楊不悔道:「不,不!你仁俠厚道,自能事事逢凶
化吉。無忌哥哥,我從小沒了媽媽,爹爹雖親,可是有些話我不敢對他說。你是我們
教主,但在我心裡,我仍是當你親哥哥一般,那日在光明頂上,我乍見你無恙歸來,
心中真是說不出的歡喜,只是我不好意思當面跟你說,你不怪我罷?」張無忌道:
「不怪!當然不怪。」
楊不悔又道:「我待小昭很凶,很殘忍,或許你瞧著不順眼。可是我媽媽死得這
麼慘,對於惡人,我從此便心腸很硬。後來見小昭待你好,我便不恨她了。」張無忌
微笑道:「小昭這小丫頭很有點兒古怪,不過我看她不是壞人。」
其時紅日西斜,秋風拂面,微有涼意。楊不悔臉上柔情無限,眼波盈盈,低聲
道:「無忌哥哥,你說我爹爹和媽媽是不是對不起殷......殷......六叔?」張無忌
道:「這些過去的事,那也不用說了。」楊不悔道:「不,在旁人看來,那是很久以
前的事啦,連我都十七歲了。不過殷六叔始終沒忘記媽媽。這次他身受重傷,日夜昏
迷,時時拉著我的手,不斷的叫我:『曉芙!曉芙!』他說:『曉芙!你別離開
我。我手足都斷了,成了廢人,求求你,別離開我,可別拋下我不理。』」她說到這
裡,淚水盈眶,甚是激動。
張無忌道:「那是六叔神智胡塗中的言語,作不得準。」楊不悔道:「不是的。
你不明白,我可知道。他後來清醒了,瞧著我的時候,眼光和神氣一模一樣,仍是在
求我別離開他,只是不說出口來而已。」
張無忌嘆了口氣,深知這位六叔武功雖強,性情卻極軟弱,自己幼時便曾見他往
往為了一件小事而哭泣一場,紀曉芙之死對他打擊尤大,眼下更是四肢斷折,也難怪
他惶懼不安,說道:「我當竭盡全力,設法去奪得黑玉斷續膏來,醫治三師伯和六師
叔之傷。」
楊不悔道:「殷六叔這麼瞧著我,我越想越覺爹爹和媽媽對他不起,越想越覺得
他可憐。無忌哥哥,我已親口答應了殷......殷六叔,他手足痊癒也好,終身殘廢也
好,我總是陪他一輩子,永遠不離開他了。」說到這裡,眼淚流了下來,可是臉上神
采飛揚,又是害羞,又是歡喜。
張無忌吃了一驚,哪料到她竟會對殷梨亭付托終身,一時說不出話來,只道:
「你......你......」楊不悔道:「我已斬釘截鐵的跟他說了,這輩子跟定了他。他
要是一生一世動彈不得,我就一生一世陪在他床邊,侍奉他飲食,跟他說笑話兒解
悶。」
張無忌道:「可是你......」楊不悔搶著道:「我不是驀地動念,便答應了他,
我一路上已想了很久很久。不但他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他,要是他傷重不治,我也
活不成了。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這麼怔怔的瞧著我,我比甚麼都喜歡。無忌哥哥,
我小時候甚麼事都跟你說,我要吃個燒餅,便跟你說;在路上見到個糖人兒好玩,也
跟你說。那時候咱們沒錢買不起,你半夜裡去偷了來給我,你還記得麼?」張無忌想
起當日和她攜手西行的情景,兩小相依為命,不禁有些心酸,低聲道:「我記得。」
楊不悔接著他手背,說道:「你給了我那個糖人兒,我捨不得吃,可是拿在手裡
走路,太陽晒著晒著,糖人兒融啦,我傷心得甚麼似的,哭著不肯停。你說再給我找
一個,可是從此再也找不到那樣的糖人兒了。你雖然後來買了更大更好的糖人兒給
我,我也不要了,反而惹得我又大哭了一場。那時你很著惱,罵我不聽話,是不
是?」
張無忌微笑道:「我罵了你麼,我可不記得了。」楊不悔道:「我的脾氣很執
拗,殷六叔是我第一個喜歡的糖人兒,我再也不喜歡第二個了。無忌哥哥,有時我自
己一個兒想想,你待我這麼好,幾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我該當侍奉你一輩子才
是。然而我總當你是我的親哥哥一樣,我心底裡親你敬你,可是對他啊,我是說不出
的可憐,說不出的喜歡。他年紀大了我一倍還多,又是我的長輩,多半人家會笑話
我,爹爹又是他的死對頭,我......我知道不成的......可是不管怎樣,我總是跟你
說了。」她說到這裡,再也不敢向張無忌多望一眼,站起身來,飛奔而去。
張無忌望著她的背影在山坳邊消失,心中悵悵的,也不知道甚麼滋味,悄立良
久,才追上韋一笑等三人。說不得和韋一笑見他眼邊隱隱猶有淚痕,不禁向著楊逍一
笑,意思是說:「恭喜你啦,不久楊左使便是教主的岳丈大人了。」四人下得武當山
來。楊逍道:「這趙姑娘前後擁衛,不會單身而行,要查她的蹤跡並不為難。咱們分
從東西南北四方搜尋,明日正午在谷城會齊。教主尊意若何?」張無忌道: 「甚
好,便是如此,我查西方一路罷。」谷城在武當山之東,他向西搜查,那是比旁人多
走些路,又囑咐道:「玄冥二老武功極是厲害,三位倘若遇上了,能避則避,不必孤
身與之動手。」三人答應了,當即行禮作別,分赴東南北三方查察。
向西都是山路,張無忌展開輕功,行走迅速,只一個多時辰,已到了十偃鎮。在
鎮上面店裡要了一碗麵,向店伴問起是否有一乘黃緞軟轎經過。那店伴道:「有啊!
還有三個重病之人,睡在軟兜裡抬著,往西朝黃龍鎮去了,走了還不到一個時辰。」
張無忌大喜,心想這些人行走不快,不如等到天黑再追趕不遲,以免洩漏了自己行
藏。當下行到僻靜之處,睡了一覺,待到初更時分,才向黃龍鎮來。
到了鎮上,未交二鼓天時,他閃身牆角之後,見街上靜悄悄的並無人聲,一間大
客店中卻燈燭輝煌。他縱身上了屋頂,幾個起伏,已到了客店旁一座小屋的屋頂,凝
目前望,只見鎮甸外河邊空地上豎著一座氈帳,帳前帳後人影綽綽,守衛嚴密,心
想:「趙姑娘莫非是住在這氈帳之中?她相貌說話和漢人無異,行事驕橫豪奢,卻帶
著幾分蒙古之風。」其時元人占治中土已久,漢人的豪紳大賈以競學蒙古風尚為榮,
那也不足為異。
他正自籌思如何走近帳篷,忽聽得客店的一扇窗中傳出幾下呻吟聲。他心念一
動,輕輕縱下地來,走到窗下,向屋裡張去。
只見房中三張床上躺著三人,其餘兩人瞧不見面貌,對窗那人正是那個阿三,他
低聲哼唧,顯是傷處十分痛楚,雙臂雙腿上都纏著白布。張無忌猛地想起:「他四肢
被我震碎,定用他本門靈藥黑玉斷續膏敷治。此刻不搶,更待何時?」打開窗子,縱
身而進,房中站著的一人驚呼一聲,揮拳打來。張無忌左手抓住他拳頭,右手伸指點
了他軟麻穴,回頭一看,見躺著的其餘二人正是禿頂阿二和八臂神劍方東白,被他點
倒的那人身穿青布長袍,手中兀自拿著兩枝金針,想是在給三人針灸治痛。桌上放著
一個黑色瓶子,瓶旁則是幾塊艾絨。張無忌拿起黑瓶,拔開瓶塞一聞,只覺一股辛辣
之氣,甚是刺鼻。阿三叫道:「來人哪,搶藥......」張無忌運指如風,連點躺著三
人的啞穴,撕開阿三手臂的繃帶,果見他一條手臂全成黑色,薄薄的敷著一層膏藥。
他生怕趙敏詭計多端,故意在黑瓶中放了假藥,引誘自己上當,當下在阿三及禿
頂阿二的傷處刮下藥膏,包在繃帶之中,心想瓶中縱是假藥,從他們傷處刮下的決計
不假。外面守護之人聽得聲音,踢開房門搶了進來。張無忌望也不望,抬腿一一踢
出,霎時間客店中人聲鼎沸,亂成一片。張無忌接連踢出六人,已將阿三和禿頂阿二
傷處的藥膏刮了大半,心想若再耽擱,惹得玄冥二老趕到那可大大不妙,當即將黑瓶
和刮下的藥膏在懷中一揣,提起那個醫生,向窗外擲了出去。
只聽得砰的一聲響,那醫生重重中了一掌,摔在地上,不出所料,窗外正是有高
手埋伏襲擊。張無忌乘著這一空隙,飛身而出,黑暗中白光閃動,兩柄利刃疾刺而
至。他左手牽,右手引,乾坤大挪移心法牛刀小試,左邊一劍刺中了右邊那人,右邊
一槍戳中了左邊那人,混亂聲中,他早已去得遠了。
一路上好不歡喜,心想此行雖然查不到趙敏的真相,但奪得了黑玉斷續膏,可比
甚麼都強。此時等不及到谷城去和楊逍等人會面,徑回武當,命洪水旗遣人前赴谷
城,通知楊逍等回山。張三丰等聽說奪得黑玉斷續膏,無不大喜。張無忌細看從阿三
傷處刮下來的藥膏,再從黑瓶中挑了些藥膏來詳加比較,確是一般無異。那黑瓶乃是
一塊大玉雕成,深黑如漆,觸手生溫,盎有古意,單是這個瓶子,便是一件極珍貴的
寶物。當下更無懷疑,命人將殷梨亭抬到俞岱巖房中,兩床並列放好。
楊不悔跟了進來。她不敢和張無忌的眼光相對,臉上容光煥發,心中感激無量,
顯然張無忌送她到西域、在何太沖家代她喝毒酒這許多恩情,都還比不上治好殷梨亭
這麼要緊。張無忌道:「三師伯,你的舊傷都已愈合,此刻醫治,侄兒須將你手腳骨
骼重行折斷,再加接續,望你忍得一時之痛。」俞岱巖實不信自己二十年的殘廢能重
行痊癒,但想最壞也不過是治療無望,二十年來,早已甚麼都不在乎了,只想:「無
忌是盡心竭力,要補父母之過,否則他必定終身不安。我一時之痛,又算得什麼?」
當下也不多說,只微微一笑,道:「你放膽幹去便是。」
張無忌命楊不悔出房,解去俞岱巖全身衣服,將他斷骨處盡數摸得清楚,然後點
了他的昏睡穴,十指運勁,喀喀喀聲響不絕,將他斷骨已合之處重行一一折斷。俞岱
巖雖然穴道被點,仍是痛得醒了過來。張無忌手法如風,大骨小骨一加折斷,立即拼
到準確部位,敷上黑玉斷續膏,纏了繃帶,夾上木板,然後再施金針減痛。
醫治殷梨亭那便容易得多,斷骨部位早就在西域時已予扶正,這時只須敷上黑玉
斷續膏便成。治完殷梨亭後,張無忌派五行旗正副旗使輪流守衛,以防敵人前來擾
亂。當日下午,張無忌用過午膳,正在雲房中小睡,以甦一晚奔波的疲勞,睡夢中忽
聽得腳步輕響走近門口,便即醒轉。小昭守在門外低聲問:「甚麼事?教主睡著
啦。」厚土旗掌旗使顏垣輕聲道:「殷六俠痛得已暈去三次,不知教主......」張無
忌不等他話說完,翻身奔出,快步來到俞岱巖房中,只見殷梨亭雙眼翻白,已暈了過
去。楊不悔急得滿臉都是眼淚,不知如何是好。那邊俞岱巖咬得牙齒格格直響,顯是
在硬忍痛楚,只是他性子堅強,不肯發出一下呻吟之聲。
張無忌見了這等情景,大是驚異,在殷梨亭「承泣」「太陽」「膻中」等穴上推
拿數下,將他救醒過來,問俞岱巖道:「三師伯,是斷骨處痛得厲害麼?」俞岱巖
道:「斷骨處疼痛,那也罷了,只覺得五臟六腑中到處麻癢難當......好像,好像有
千萬條小蟲在亂鑽亂爬。」
張無忌這一驚非同小可,聽俞岱巖所說,明明是身中劇毒之像,忙問殷梨亭道:
「六叔,你覺得怎樣?」殷梨亭迷迷糊糊的道:「紅的、紫的、青的、綠的、黃的、
白的、藍的......鮮艷得緊,許許多多小球兒在飛舞,轉來轉去......真是好
看......你瞧,你瞧......」
張無忌「啊喲」一聲大叫,險些當場便暈了過去,一時所想到的只是王難姑所遺
「毒經」中的一段話:「七蟲七花膏,以毒蟲七種、毒花七種,搗爛煎熬而成,中毒
者先感內臟麻癢,如七蟲咬嚙,然後眼前現斑斕彩色,奇麗變幻,如七花飛散。七蟲
七花膏所用七蟲七花,依人而異,南北不同,大凡最具靈驗神效者,共四十九種配
法,變化異方復六十三種。須施毒者自解。」
張無忌額頭冷汗涔涔而下,知道終於是上了趙敏的惡當,她在黑玉瓶中所盛的固
是七蟲七花膏,而在阿三和禿頂阿二身上所敷的,竟也是這劇毒的藥物,不惜捨卻兩
名高手的性命,要引得自己入彀,這等毒辣心腸,當真是匪夷所思。他大悔大恨之
下,立即行動如風,拆除兩人身上的夾板繃帶,用燒酒洗淨兩人四肢所敷的劇毒藥
膏。楊不悔見他臉色鄭重,心知大事不妙,再也顧不得嫌忌,幫著用酒洗滌殷梨亭四
肢。但見黑色透入肌理,洗之不去,猶如染匠漆匠手上所染顏色,非一旦可除。
張無忌不敢亂用藥物,只取了些鎮痛安神的丹藥給二人服下,走到外室,又是驚
懼,又是慚愧,心力交瘁,不由得雙膝一軟,驀然倒下,伏在地上便哭了起來。楊不
悔大驚,只叫:「無忌哥哥,無忌哥哥!」張無忌嗚咽道:「是我殺了三伯六叔。」
他心中只想:「這七蟲七花膏至少也有一百多種配製之法,誰又知道她用的哪七種毒
蟲,哪七種毒花?化解此種劇毒,全仗以毒攻毒之法,只要看不準一種毒蟲毒花,用
藥稍誤,立時便送了三伯六叔的性命。」突然之間,他清清楚楚的明白了父親自刎時
心情,大錯已然鑄成,除了自刎以謝之外,確是再無別的道路。
他緩緩站起身來,楊不悔問道:「當真無藥可救了麼?連勉強一試也不成麼?」
張無忌搖了搖頭。楊不悔應道:「嗷!」神色泰然,並不如何驚慌。張無忌心中一
動,想起她所說的那一句話來:「他要是死了,我也不能活著。」心想:「那麼我害
死的不止是兩個人,而是三個。」
心中正自一片茫然,只見吳勁草走到門外,稟道:「教主,那個趙姑娘在觀外求
見。」張無忌一聽,悲憤不能自已,叫道:「我正要找她!」從楊不悔腰間拔出長
劍,執在手中,大踏步走出。小昭取下鬢邊的珠花,交給張無忌,道:「公子,你去
還了給趙姑娘。」張無忌向她望了一眼,心想:「你倒懂得我的意思。我和這姓趙的
姑娘仇深如海,我們身上不能留下她任何物事。」當下一手杖劍,一手持花,走到觀
門之外。只見趙敏一人站在當地,臉帶微笑,其時夕陽如血,斜映雙頰,艷麗不可方
物。她身後十多丈處站著玄冥二老。兩人牽著三匹駿馬,眼光卻瞧著別處。
張無忌身形閃動,欺到趙敏身前,左手探出,抓住了她雙手手腕,右手長劍的劍
尖抵住她胸口,喝道:「快取解藥來!」趙敏微笑道:「你脅迫過我一次,這次又想
來脅迫我麼?我上門來看你,這般凶霸霸的,豈是待客之道?」張無忌道:「我要解
藥!你不給,我......我是不想活了,你也不用想活了。」趙敏臉上微微一紅,輕聲
啐道:「呸!臭美麼?你死你的,關我甚麼事,要我陪你一塊兒死?」張無忌正色
道:「誰給你說笑話?你不給解藥,今日便是你我同時畢命之日。」
趙敏雙手被他握住,只覺得他全身顫抖,激動已極,又覺到他掌心中有件堅硬之
物,問道:「你手裡拿著什麼?」張無忌道:「你的珠花,還你!」左手一抬,已將
珠花插在她的鬢上,隨即又垂手抓住她的手腕,這兩下一放一握,手法快如閃電。趙
敏道:「那是我送你的,你為甚麼不要?」張無忌恨恨的道:「你作弄得我好苦!我
不要你的東西。」趙敏道:「你不要我的東西?這句話是真是假?為甚麼 你一開
口就向我討解藥?」
張無忌每次跟她鬥口,總是落於下風,一時語塞,想起俞岱巖、殷梨亭不久人
世,心中一痛,眼圈兒不禁紅了,幾乎便要流下淚來,忍不住想出口哀告,但想起趙
敏的種種惡毒之處,卻又不肯在她面前示弱。這時楊逍等都已得知訊息,擁出觀門,
見趙敏已被張無忌擒住,玄冥二老卻站在遠處,似乎漠不關心,又似是有恃無恐。各
人便站在一旁,靜以觀變。趙敏微笑道:「你是明教教主,武功震動天下,怎地遇上
了一點兒難題,便像小孩子一樣哇哇哭泣,剛才你已哭過了,是不是?真是好不害
羞。我跟你說,你中了我玄冥二老的兩掌玄冥神掌,我是來瞧瞧你傷得怎樣。不料你
一見人家的面,就是死啊活啊的纏個不清。你到底放不放手?」
張無忌心想,她若想乘機逃走,那是萬萬不能,只要她腳步一動,立時便又可抓
住她,於是放開了她手腕。趙敏伸手摸了摸鬢邊的珠花,嫣然一笑,說道:「怎麼你
自己倒像沒受甚麼傷。」張無忌冷冷的道:「區區玄冥神掌,未必便傷得了人。」趙
敏道:「那麼大力金剛指呢?七蟲七花膏呢?」這兩句話便似兩個大鐵錘,重重錘在
張無忌胸口。他恨恨的道:「果真就是七蟲七花膏。」
趙敏正色道:「張教主,你要黑玉斷續膏,我可給你。你要七蟲七花膏的解藥,
我也可給你。只是你須得答應我做三件事。那我便心甘情願的奉上。倘若你用強威
逼,那麼你殺我容易,要得解藥,卻是難上加難。你再對我濫施惡刑,我給你的也只
是假藥、毒藥。」張無忌大喜,正自淚眼盈盈,忍不住笑逐顏開,忙道:「哪三件
事?快說,快說。」
趙敏微笑道:「又哭又笑,也不怕醜!我早跟你說過,我一時想不起來,甚麼時
候想到了,隨時會跟你說,只須你金口一諾,決不違約,那便成了。我不會要你去捉
天上的月亮,不會叫你去做違背俠義之道的惡事,更不會叫你去死。自然也不會叫你
去做豬做狗。」張無忌尋思:「只要不背俠義之道,那麼不論多大的難題,我也當竭
力以赴。」當下慨然道:「趙姑娘,倘若你惠賜靈藥,治好了我俞三伯和殷六叔,但
教你有所命,張無忌決不敢辭。赴湯蹈火,唯君所使。」
趙敏伸出手掌,道:「好,咱們擊掌為誓。我給解藥於你。治好了你三師伯和六
師叔之傷,日後我求你做三件事,只須不違俠義之道,你務當竭力以赴,決不推
辭。」張無忌道:「謹如尊言。」和她手掌輕輕相擊三下。趙敏取下鬢邊珠花,道:
「現下你肯要我的物事罷?」張無忌生怕她不給解藥,不敢拂逆其意,將珠花接了過
來。趙敏道:「我可不許你再去送給那個俏丫鬟。」張無忌道:「是。」趙敏笑著退
開三步,說道:「解藥立時送到,張教主請了!」長袖一拂,轉身便去。玄冥二老牽
過馬來,侍候她上馬先行。三乘馬蹄聲得得,下山去了。
趙敏等三人剛轉過山坡,左首大樹後閃出一條漢子,正是神箭八雄中的錢二敗,
挽鐵弓,搭長箭,朗聲說道:「我家主人拜上張教主,書信一封,敬請收閱。」說著
颼的一聲,將箭射了過來。張無忌左手一抄,將箭接在手中,只見那箭並無箭鏃,箭
杆上卻綁著一封信。張無忌解下一看,信封上寫的是「張教主親啟」,拆開信來,一
張素箋上寫著幾行簪花小楷,文曰:「金盒夾層,靈膏久藏。珠花中空,內有藥方。
二物早呈君子左右,何勞憂之深也?唯以微物不足一顧,賜之婢僕,委諸塵土,豈賤
妾之所望耶?」
張無忌將這張素箋連讀了三遍,又驚又喜,又是慚愧,忙看那朵珠花,逐顆珍珠
試行旋轉,果有一顆能夠轉動,於是將珠子旋下,金鑄花幹中空,藏著一卷白色之
物。張無忌從懷中取出針刺穴道所用的金針,將那卷物事挑了出來,乃是一張薄紙,
上面寫著七蟲為哪七種毒蟲,七花是哪七種毒花,中毒後如何解救,一一書明。
其實他只須得知七蟲七花之名,如何解毒,卻不須旁人指點。他看解法全無錯
誤,心知並非趙敏弄鬼,大喜之下,奔進內院,依法配藥救治。果然只一個多時辰,
俞殷二人毒勢便大為減輕,體內麻癢漸止,眼前彩暈消失。他再去取出趙敏盛珠花送
他的那隻金盒,仔細察看,終於發見了夾層所在,其中滿滿的裝了黑色藥膏,氣息卻
是芬芳清涼。
這一次他不敢再魯莽了,找了一隻狗來,折斷了它一條後腿,挑些藥膏敷在傷
處,等到第二日早晨,那狗精神奕奕,絕無中毒象徵,傷處更是大見好轉。過了三
日,俞殷二人體內毒性盡去,於是張無忌將真正的黑玉斷續膏再在兩人四肢上敷塗。
這一次全無意外。那黑玉斷續膏果然功效如神,兩個多月後,殷梨亭雙手已能活
動,看來日後不但手足可行動自如,武功也不致大損。只是俞岱巖殘廢已久,要盡復
舊觀,勢所難能,但瞧他傷勢復元的情勢,半載之後,當可在腋下撐兩根拐杖,以杖
代足,緩緩行走,雖然仍是殘廢,卻不復是絲毫動彈不得的廢人了。
張無忌在武當山上這麼一耽擱,派出去的五行旗人眾先後回山,帶回來的訊息令
人大為驚訝。峨嵋、華山、崆峒、崑崙各派遠征光明頂的人眾,竟無一個回轉本派,
江湖上沸沸揚揚,都說魔教勢大,將六大派前赴西域的眾高手一鼓聚殲,然後再分頭
攻滅各派。少林寺僧眾突然失蹤之事,在武林中已引起了空前未有的大波。五行旗各
掌旗副使此去幸好均持有張三丰所付的武當派信符,又不泄漏自己身分,否則早已和
各派打得落花流水。各掌旗副使言道,此刻江湖上眾門派、眾幫會、以及鏢行、山寨
、船幫、碼頭等等,無不嚴密戒備,生怕明教大舉來襲。
過了數日,殷天正和殷野王父子也回到武當,報稱天鷹旗已改編完竣,盡數隸屬
明教。又說東南群雄並起,反元義師此起彼伏,天下已然大亂。其時元軍仍是極強,
且起事者各自為戰,互相並無呼應聯絡,都是不旋踵即被撲滅。當日晚間,張三丰在
後殿擺設素筵,替殷天正父子接風。席間殷天正說起各地舉義失敗的情由,每一處起
義,明教和天鷹教下的弟子均有參與,被元兵或擒或殺,殉難者極眾。群 豪聽
了,盡皆扼腕慨嘆。
楊逍道:「天下百姓苦難方深,人心思變,正是驅除韃子、還我河山的良機。昔
年陽教主在世,日夜以興復為念,只是本教向來行事偏激,百年來和中原武林諸派怨
仇相纏,難以攜手抗敵。天幸張教主主理教務,和各派怨仇漸解,咱們正好同心協
力,共抗胡虜。」周顛道:「楊左使,你的話聽來似乎不錯。可惜都是廢話,近乎放
屁一類。」楊逍聽了也不生氣,說道:「還須請周兄指教。」周顛道:「江湖上都說
咱們明教殺光了六大派的高手,一聽到『明教』兩字,人人恨之入骨,甚麼『同心協
力、共抗胡虜』云云,說來好聽,卻又如何做起?」楊逍道:「咱們雖然蒙此惡名,
但真相總有大白之日,何況張真人可為明証。」周顛笑道:「倘若的確是咱們殺了宋
遠橋、滅絕老尼、何太沖他們,張真人還不是給蒙在鼓裡,如何作得準?」鐵冠道人
喝道:「周顛,在張真人和教主之前不可胡說八道!」周顛伸了伸舌頭,卻不言語。
彭瑩玉道:「周兄之言,倒也不是全無道理。依貧僧之見,咱們當大會明教各路
首領,頒示張教主和武林各派修好之意。同時人多眼寬,到底宋大俠、滅絕師太他們
到了何處,在大會中也可有個查究。」周顛道:「要查宋大俠他們的下落,那就容易
得很,可說不費吹灰之力。」眾人齊道:「怎麼樣?你何不早說?」周顛洋洋得意,
喝了一杯酒,說道:「只須教主去問一聲趙姑娘,少說也就明白了九成。我說哪,這
些人不是給趙姑娘殺了,便是給她擒了。」
這兩個多月來韋一笑、楊逍、彭瑩玉、說不得等人,曾分頭下山探聽趙敏的來歷
和蹤跡,但自那日觀前現身、和張無忌擊掌為誓之後,此人便不知去向,連她手下所
有人眾,也個個無影無蹤,找不著半點痕跡。群豪諸多猜測,均料想她和朝廷有關,
但除此之外,再也尋不著甚麼線索了。此時聽周顛如此說,眾人都道:「你這才是廢
話!要是尋得著那姓趙的女子,咱們不會著落在她身上打聽嗎?」
周顛笑道:「你們當然尋不著。教主卻不用尋找,自會見著。教主還欠著她三件
事沒辦,難道這位如此厲害的小姐,就此罷了不成?嘿,嘿!這位姑娘花容月貌,可
是我一想到她便渾身寒毛直豎,害怕得發抖。」眾人聽著都笑了起來,但想想也確是
實情。
張無忌嘆道:「我只盼她快些出三個難題,我盡力辦了,就此了結此事,否則終
日掛在心上,不知她會出甚麼古怪花樣。彭大師適才建議,本教召集各路首領一會,
此事倒是可行,各位意下如何?」群豪均道:「甚是。在武當山上空等,終究不是辦
法。」楊逍道:「教主,你說在何處聚會最好?」張無忌略一沉吟,說道:「本人今
日忝代教主,常自想起本教兩位人物的恩情。一是蝶谷醫仙胡青牛先生, 他老人
家已死於金花婆婆之手。另一位是常遇春大哥,不知他此刻身在何處。我想,本教這
次大會,便在淮北蝴蝶谷中舉行。」周顛拍手道:「甚好,甚好!這個『見死不
救』,昔年我每日裡跟他鬥口,人倒也不算壞,只是有些陰陽怪氣,與楊左使有異曲
同工之妙。他見死不救,自己死時也無人救他,正是報應。我周顛倒要去他墓前磕上
幾個響頭。」
當下群豪各無異議,言明三個多月後的八月中秋,明教各路首領,齊集淮北蝴蝶
谷胡青牛故居聚會。次日清晨,五行旗和天鷹旗下各掌職信使,分頭自武當山出發,
傳下教主號令:諸路教眾,凡香主以上者除留下副手於當地主理教務外,概於八月中
秋前趕到淮北蝴蝶谷,參見新教主。
其時距中秋日子尚遠,張無忌見俞岱巖和殷梨亭尚未痊可,深恐傷勢有甚反覆,
以致功虧一簣,因此暫留武當山照料俞殷二人,暇時則向張三丰請教太極拳劍的武
學。韋一笑、彭瑩玉、說不得諸人,仍是各處遊行,探聽趙敏一干人的下落。楊逍奉
教主之命留在武當,但為紀曉芙之事,對殷梨亭深感慚愧,平日閉門讀書,輕易不離
室門一步。
如此過了兩月有餘,這日午後,張無忌來到楊逍房中,商量來日蝴蝶谷大會,有
哪幾件大事要向教眾交代。他以年輕識淺,忽當重任,常自有戰戰兢兢之意,唯懼不
克負荷,誤了大事,楊逍深通教務,因此張無忌要他留在身邊,隨時咨詢。
兩人談了一會,張無忌順手取過楊逍案頭的書來,見封面寫著「明教流傳中土
記」七個字的題簽,下面注著「弟子光明左使楊逍恭撰」一行小字。張無忌道:「楊
左使,你文武全才,真乃本教的棟樑。」楊逍謝道:「多謝教主嘉獎。」張無忌翻開
書來,但見小楷恭錄,事事旁徵博引。書中載得明白,明教源出波斯,本名摩尼教,
於唐武後延載元年傳入中土,其時波斯人拂多誕持明教「三宗經」來朝,中國人始習
此教經典。唐大歷三年六月二十九日,長安洛陽建明教寺院「大雲光明寺」。此後太
原、荊州、揚州、洪州、越州等重鎮,均建有大雲光明寺。至會昌三年,朝廷下令殺
明教徒,明教勢力大衰。自此之後,明教便成為犯禁的秘密教會,歷朝均受官府摧
殘。明教為圖生存,行事不免詭秘,終於摩尼教這個「摩」字,被人改為「魔」字,
世人遂稱之為魔教。張無忌讀到此處,不禁長嘆,說道:「楊左使,本教教旨原是去
惡行善,和釋道並無大異,何以自唐代以來,歷朝均受慘酷屠戮?」楊逍道:「釋家
雖說普渡眾生,但僧眾出家,各持清修,不理世務。道家亦然。本教則聚集鄉民,不
論是誰有甚危難困苦,諸教眾一齊出力相助。官府欺壓良民,甚麼時候能少了?甚麼
地方能少了?一遇到有人被官府冤屈欺壓,本教勢必和官府相抗。」張無忌點了點
頭,說道:「只有朝廷官府不去欺壓良民,土豪惡霸不敢橫行不法,到那時候,本教
方能真正的興旺。」楊逍拍案而起,大聲道:「教主之言,正說出了本教教旨的關鍵
所在。」張無忌道:「楊左使,你說當真能有這麼一日麼?」
楊逍沉吟半晌,說道:「但盼真能有這麼一天。宋朝本教方臘方教主起事,也只
不過是為了想叫官府不敢欺壓良民。」他翻開那本書來,指到明教教主方臘在浙東起
事、震動天下的記載。張無忌看得悠然神往,掩卷說道:「大丈夫固當如是。雖然方
教主殉難身死,卻終是轟轟烈烈的幹了一番事業。」兩人心意相通,都不禁血熱如
沸。
楊逍又道:「本教歷代均遭嚴禁,但始終後立不倒。南宋紹興四年,有個官員叫
做王居正,對皇帝上了一道奏章,說到本教之事,教主可以一觀。」說著翻到書中一
處,抄錄著王居正那道奏章。張無忌看那奏章中寫道:「伏見兩浙州縣有吃菜事魔之
俗。方臘以前,法禁尚寬,而事魔之俗猶未至於甚熾。方臘之後,法禁愈嚴,而事魔
愈不可勝禁。......臣聞事魔者,每鄉每村有一、二桀黠,謂之魔頭,盡錄其鄉村姓
氏名字,相與詛盟為魔之黨。凡事魔者不肉食。而一家有事,同黨之人皆出力以相賑
恤。蓋不肉食則費省,費省故易足。同黨則相親,相親則相恤而事易濟......」張無
忌讀到這裡,說道:「那王居正雖然仇視本教,卻也知本教教眾節儉樸實,相親相
愛。」
他接下去又看那奏章:「......臣以為此先王導其民使相親相友相助之意。而甘
淡薄,教節儉,有古淳樸之風。今民之師帥,既不能以是為政,乃為魔頭者竊取以瞽
惑其黨,使皆歸德於其魔,於是從而附益之以邪僻害教之說。民愚無知,謂吾從魔之
言,事魔之道,而食易足、事易濟也,故以魔頭之說為皆可信,而爭趨歸之。此所以
法禁愈嚴,而愈不可勝禁。」他讀到這裡,轉頭向楊逍道:「楊左使,『法禁愈嚴,
而愈不可勝禁』這句話,正是本教深得民心的明証。這部書可否借我一閱,也好讓我
多知本教往聖先賢的業績遺訓?」楊逍道:「正要請教主指教。」
張無忌將書收起,說道:「俞三伯和殷六叔傷勢大好了,我們明日便起途蝴蝶谷
去。我另有一事要和楊左使相商,那是關於不悔妹子的。」楊逍只道他要開口求婚,
心下甚喜,說道:「不悔的性命全出教主所賜,屬下父女感恩圖報,非只一日。教主
但有所命,無不樂從。」
張無忌於是將楊不悔那日如何向自己吐露心事的情由,一一說了。楊逍一聽之
下,錯愕萬分,怔怔的說不出話來,隔了半晌,才道:「小女蒙殷六俠垂青,原是楊
門之幸。只是他二人年紀懸殊,輩份又異,這個......這個......」說了兩次「這
個」,卻接不下去了。張無忌道:「殷六叔還不到四十歲,方當壯盛。不悔妹子叫他
一聲叔叔,也不是真有甚麼血緣之親,師門之誼。他二人情投意合,倘若成了這頭姻
緣,上代的仇嫌盡數化解,正是大大的美事。」
楊逍原是個十分豁達之人,又為紀曉芙之事,每次見到殷梨亭總抱愧於心,暗想
不悔既然傾心於他,結成了姻親,便贖了自己的前愆,從此明教和武當派再也不存芥
蒂,於是長揖說道:「教主玉成此事,足見關懷。屬下先此謝過。」當晚張無忌傳出
喜訊,群豪紛紛向殷梨亭道喜。楊不悔害羞,躲在房中不肯出來。張三丰和俞岱巖得
知此事時,起初也頗驚奇,但隨即便為殷梨亭喜歡。說到婚期,殷梨亭道:「待大師
哥他們回山,眾兄弟完聚,那時再辦喜事不遲。」
次日張無忌偕同楊逍、殷天正、殷野王、鐵冠道人、周顛、小昭等人,辭別張三
丰師徒,首途前往淮北。楊不悔留在武當山服侍殷梨亭。當時男女之防雖嚴,但他們
武林中人,也不去理會這些小節。
明教一行人曉行夜宿,向東北方行去,一路上只見田地荒蕪,民有飢色。沿海諸
省本為殷實富庶之區,但眼前餓殍遍野,生民之困,已到極處。群豪慨嘆百姓慘遭劫
難。卻又知蒙古人如此暴虐,霸居中土之期必不久長,正是天下英雄揭竿起事的良
機。
這一日來到界牌集,離蝴蝶谷已然不遠,正行之間,忽聽得前面喊殺之聲大震,
兩支人馬正在交兵。群豪縱馬上前,穿過一座森林,只見千餘名蒙古兵分列左右,正
在進攻一座山寨。寨上飄出一面繪著紅色火焰的大旗,正是明教的旗幟。寨中人數不
多,似有不支之勢,但兀自健鬥不屈。蒙古兵矢發如雨,大叫:「魔教的叛賊,快快
投降!」
周顛道:「教主,咱們上嗎?」張無忌道:「好!先去殺了帶兵的軍官。」楊逍
、殷天正、殷野王、鐵冠道人、周顛五人應命而出,衝入敵陣,長劍揮動,兩名元兵
的百夫長首先落馬,跟著統兵的千夫長也被殷野王一刀砍死。元兵群龍無首,登時大
亂。山寨中人見來了外援,大聲歡呼。寨門開處,一條黑衣大漢手挺長矛,當先衝
出,元兵當者辟易,無人敢攖其鋒。只見那大漢長矛一閃,便有一名元軍被 刺,
倒撞下馬。眾元兵驚呼連連,四下奔逃。
楊逍等見這大漢威風凜凜,有若天神,無不讚嘆:「好一位英雄將軍。」此時張
無忌早已看清楚那大漢的面貌,正是常自想念的常遇春大哥,只是劇鬥方酣,不即上
前相見。明教人眾前後夾攻,元軍死傷了五、六百人,餘下的不敢戀戰,分頭落荒而
走。
常遇春橫矛大笑,叫道:「是哪一路的兄弟前來相助?常某感激不盡。」張無忌
叫道:「常大哥,想煞小弟也。」縱身而前,緊緊握住了他手。
常遇春躬身下拜,說道:「教主兄弟,我既是你大哥,又是你屬下,真是歡喜得
不知如何才好。」原來常遇春歸五行旗中巨木旗下該管,張無忌接任教主等等情由,
已得掌旗使聞蒼松示知。這些日子來他率領本教兄弟,日夜等候張無忌到來,不料元
軍卻來攻打。常遇春見己寡敵眾,本擬故意示弱,將元軍誘入寨中,一鼓而殲,但張
無忌等突然趕到應援,他便乘勢開寨殺出。他在明教中職位不高,當下向楊逍、殷天
正等一一參見。群豪以他是教主的結義兄弟,都不敢以長上自居,執手問好,相待盡
禮。常遇春邀請群豪入寨,殺生宰羊,大擺酒筵,說起別來情由。這幾年來淮南淮北
水旱相繼,百姓苦不堪言。常遇春無以為生,便嘯聚一班兄弟,做那打家劫舍的綠林
好漢勾當,倒也逍遙快活,山寨中糧食金銀多了,便去賑濟貧民。元軍幾次攻打,都
奈何他不得。
眾人在山寨中歇了一晚,次日和常遇春一齊北行,料得元軍新敗,兩三月內決計
不敢再來。數日後到了蝴蝶谷外。先到的教眾得知教主駕到,列成長隊,迎出谷來。
其時巨木旗下執事人等,早已在蝴蝶谷中搭造了許多茅舍木屋,以供與會的各路教眾
居住。韋一笑、彭瑩玉、說不得等均已先此到達,報稱並未探查到那趙姑娘的訊息。
張無忌接見諸路教眾後,備了祭品,分別到胡青牛夫婦及紀曉芙墓前致祭,想起
當日離谷時何等淒惶狼狽,今日歸來卻是雲荼燦爛,風光無限,真是恍若隔世。再過
三日便是八月十五,蝴蝶谷中築了高壇,壇前燒起熊熊大火。張無忌登壇宣示和中原
諸門派盡釋前愆、反元抗胡之意,又頒下教規,重申行善去惡、除暴安良的教旨。教
眾一齊凜遵,各人身前點起香束,立誓對教主令旨,決不敢違。是日壇前火光燭天,
香播四野,明教之盛,遠邁前代。年老的教眾眼見這片興旺氣象,想起十餘年來本教
四分五裂、幾致覆滅的情景,忍不住喜極而泣。
午後屬下教眾報道:「洪水旗旗下弟子朱元璋、徐達諸人求見。」張無忌大喜,
親自迎出門去。朱元璋、徐達率同湯和、鄧愈、花雲、吳良、吳禎諸人恭恭敬敬的站
在門外,見到張無忌出來,一齊躬身行禮,說道:「參見教主!」張無忌時常念著那
日徐達救命之恩,見到眾人,喜之不盡,當即還禮,左手攜著朱元璋,右手攜著徐
達,同進室內,命眾人坐下。眾人告了罪,才行就坐。
這時朱元璋已然還俗,不再作僧人打扮,說道:「屬下等奉教主旨令,趕來蝴蝶
谷,本應早到候駕,但途中遇上了一件十分蹺蹊之事,屬下等跟蹤追查,以致誤了會
期,還請教主恕罪。」張無忌道:「卻不知遇上了何事?」朱元璋道:「六月上旬,
我們便得到教主的令旨,大伙兒好生歡喜,兄弟們商議,該當備甚麼禮物慶賀教主才
是。淮北是苦地方,沒甚麼好東西的,幸得會期尚遠,大伙兒便一起上山 東去闖
闖。我們生怕給官府認了出來,因此扮作了趕腳的騾車夫,屬下算是個車夫頭兒。這
天來到河南歸德府,接了幾個老西客人,要往山東菏澤。正行之間,忽然有伙人趕了
上來,掄刀使槍,十分凶狠,將我們車中的客人都趕了下去,叫我們去接載別的客
人。那時花兄弟便要跟他們放對,徐兄弟向他使個眼色,叫他瞧清楚情由,再動手不
遲。那伙人將我們九輛大車趕到一處山坳之中,那裡另外還有十多輛 大車候著,
只見地下坐著的都是和尚。」張無忌問道:「都是和尚?」
朱元璋道:「不錯。那些和尚個個垂頭喪氣,萎靡不振,但其中好些人模樣不
凡,有的太陽穴高高凸起,有的身材魁梧。徐兄弟悄悄跟我說,這些和尚都是身負高
強武功之人。那伙凶人叫眾和尚坐在車裡,押著我們一路向北。屬下料想其中必有古
怪,暗地裡叫眾兄弟著意提 防,千萬不可露出形跡。一路上我們留神那伙凶人的說
話,可是這群人詭秘得緊,在我們面前一句話也不說,後來吳良兄弟大著膽子,半夜
裡到他們窗下去偷聽,連聽了四、五夜,這才探得了些端倪,原來這些和尚竟然都是
河南嵩山少林寺的。」
張無忌本已料到了幾分,但還是「啊」的一聲。朱元璋接著道:「吳良兄弟又聽
到那些凶人中的一人說:『主人當真神機妙算,令人拜服。少林、武當六派高手,盡
入掌中,自古以來,還有誰能做得到這一步的?』另一人說:『這還不算稀奇。一箭
雙雕,卻把魔教的眾魔頭也牽連在內。』我們七個人假裝出恭,在茅廁裡悄悄商量,
都說此事既然牽連本教在內,碰巧落在我們手上,總須查個水落石出,也好稟報教主
知曉。」張無忌道:「各位計較甚是。」
朱元璋道:「大伙兒一路北行,越發裝得呆頭呆腦,湯和兄弟和鄧愈兄弟又假裝
爭五錢銀子,笨手笨腳的打了一場架,顯得半點不會武功。那伙凶人拍手呵呵大笑,
對我們再不在意,我們又老爺長、老爺短的對他們恭敬奉承,馬屁拍到十足。吳禎兄
弟曾想去弄些麻藥來,半途上麻翻了這伙凶人,救出少林群僧。可是我們細想,這件
事來龍去脈半點不知,眼看這伙凶人又是精明幹練、武功了得,沒的一個失手,打草
驚蛇,反而誤了大事,是以始終沒敢下手。得到河間府,遇上了六輛大車,也是有人
押解,車中坐的卻是俗家人。吃飯之時,我聽得一個少林僧跟一個新來的客人招呼,
說道:『宋大俠,你也來啦!』」
張無忌站起身來,忙問:「他說是宋大俠?那人怎生模樣?」朱元璋道:「那人
瘦長身材,五、六十歲年紀,三絡長鬚,相貌甚是清雅。」
張無忌聽得正是宋遠橋的形相,又驚又喜,再問其餘諸人的容貌身形,果然俞蓮
舟、張松溪、莫聲谷三人也都在內。又問:「他們都受了傷嗎?還是戴了銬鐐?」朱
元璋道:「沒有銬鐐,也瞧不出甚麼傷,說話飲食都和常人無異,只是精神不振,走
起路來有點虛虛晃晃。那宋大俠聽少林僧這麼說,只苦笑了一下,沒有答話。那少林
僧再想說甚麼,押解的凶人便過來拉開了他。此後兩批人前後相隔十餘里,再不同食
同宿,屬下從此也沒再見到宋大俠他們。七月初三,我們載著少林群僧到了大都。」
張無忌道:「啊,到了大都,果然是朝廷下的毒手。後來怎樣?」朱元璋道:
「那伙凶人領著我們,將少林群僧送到西城一座大寺院中,叫我們也睡在廟裡。」張
無忌道:「那是甚麼廟?」朱元璋道:「屬下進寺之時,曾抬頭瞧了瞧廟前的匾額,
見是叫做『萬安寺』,但便因這麼一瞧,吃了一個凶人的一下馬鞭。當晚我們兄弟們
悄悄商量,這些凶人定然放不過我們,勢必要殺人滅口,天一黑,我們便偷著走
了。」張無忌道:「事情確是凶險,幸好這批凶人倒也沒有追趕。」
湯和微笑道:「朱大哥也料到了這著,事先便安排下手腳。我們到鄰近的騾馬行
中去抓了七個騾馬販子來,跟他們對換了衣服,然後將這七人砍死在廟中。臉上斬得
血肉模糊,好讓那些凶人認不出來。又將跟我們同來的大車車夫也都殺了,銀子散得
滿地,裝成是兩伙人爭銀錢凶殺一般。待那伙凶人回廟,再也不會起疑。」張無忌心
中一驚,只見徐達臉上有不忍之色,鄧愈顯得頗是尷尬,湯和說來得意洋洋,只有朱
元璋卻絲毫不動聲色,恍若沒事人一般。張無忌暗想:「這人下手好辣,實是個厲害
腳色。」說道:「朱大哥此計雖妙,但從今而後,咱們決不可再行濫殺無辜。」
這是教主的訓論,朱元璋等一齊起立,躬身說道:「謹遵教主令旨。」後來朱元
璋、徐達、鄧愈、湯和等行軍打仗,果然恪遵張無忌的令旨,不敢殺戮無辜,終於民
心歸順,得成一代大業。
張無忌道:「朱大哥七位探聽到少林、武當兩派高手的下落,此功不小。待安排
了抗元起義的大事之後,咱們便去大都相救兩派高手。」
他說過公事,再和徐達等相敘私誼,說起那日偷宰張員外耕牛之事,一齊拊掌大
笑。當晚張無忌大會教眾,焚火燒香,宣告各地並起,共抗元朝,諸路教眾務當相互
呼應,要累得元軍疲於奔命,那便大事可成。
是時定下方策,教主張無忌率同光明左使楊逍、青翼蝠王韋一笑執掌總壇,為全
教總帥。白眉鷹王殷天正,率同天鷹旗下教眾,在江南起事。朱元璋、徐達、湯和、
鄧愈、花雲、吳良、吳禎,會同常遇春寨中人馬,和孫德崖等在淮北濠州起兵。布袋
和尚說不得率領韓山童、劉福通、杜遵道、羅文素、盛文郁、王顯忠、韓皎兒等人,
在河南□川一帶起事。彭瑩玉率領徐壽輝、鄒普旺、明五等,在江西贛、饒、袁、信
諸州起事。鐵冠道人率領布三王、孟海馬等,在湘楚荊襄一帶起事。周顛率領芝麻李
、趙君用等在徐宿豐沛一帶起事。冷謙會同西域教眾,截斷自西域開赴中原的蒙古救
兵。五行旗歸總壇調遣,何方吃緊,便向何方應援。
這等安排方策,十九出於楊逍和彭瑩玉的計謀。張無忌宣示出來,教眾歡聲雷
動。張無忌又道:「單憑本教一教之力,難以撼動元朝近百年的基業,須當聯絡天下
英雄豪傑,群策群力,大功方成。眼下中原武林的首腦人物半數為朝廷所擒,總壇即
當設法營救。明日眾兄弟散處四方,遇上機會便即殺韃子動手,總壇也即前赴大都救
人。今日在此盡歡,此後相見,未知何日。眾兄弟須當義氣為重,大事為先,決不可
爭權奪利,互逞殘殺,若有此等不義情由,總壇決不寬饒。」眾人齊聲答應:「教主
令旨,決不敢違!」呼喊聲山谷鳴響。
當下眾人歃血為盟,焚香為誓,決死不負大義。是晚月明如畫,諸路教眾席地而
坐,總壇的執事人員取出素餡圓餅,分饗諸人。眾人見圓餅似月,說道這是「月
餅」。後世傳說,漢人相約於八月中秋食月餅殺韃子,便因是夕明教聚義定策之事而
來。張無忌又宣示道:「本教歷代相傳,不茹葷酒。但眼下處處災荒,只能有甚麼便
吃甚麼,何況咱們今日第一件大事,乃是驅除韃子,眾兄弟不食葷腥,精神不旺,難
以力戰。自今而後,廢了不茹葷酒這條教規。咱們立身處世,以大節為重,飲食禁
忌,只是餘事。」自此而後,明教教眾所食月餅,便有以豬肉為食的。
次日清晨,諸路人眾向張無忌告別。眾人雖均是意氣慷慨的豪傑,但想到此後血
戰四野,不知誰存誰亡,大事縱成,今日蝴蝶谷大會中的群豪只怕活不到一半,不免
俱有惜別之意。是時蝴蝶谷前聖火高燒,也不知是誰忽然朗聲唱了起來:「焚我殘
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眾人齊聲相和:「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
亦何歡?死亦何苦,為善除惡,唯光明故。喜樂悲愁,皆歸塵土。憐我世人,憂患實
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那「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的
歌聲,飄揚在蝴蝶谷中。群豪白衣如雪,一個個走到張無忌面前,躬身行禮,昂首而
出,再不回顧。張無忌想起如許大好男兒,此後一、二十年之中,行將鮮血洒遍中原
大地,忍不住熱淚盈眶。
但聽歌聲漸遠,壯士離散,熱鬧了數日的蝴蝶谷重歸沉寂,只剩下楊逍、韋一笑
以及朱元璋等寥寥數人。張無忌詳細詢明萬安寺坐落的所在,以及那干凶人形貌,說
道:「朱大哥,此間濠泗一帶,方當大亂,不可錯過了起事之機。你們不必陪我到大
都去,咱們就此別過。」朱元璋、徐達、常遇春等齊道:「但盼教主馬到成功,屬下
等靜候好音。」拜別了張無忌,出谷自去舉事。張無忌道:「咱們也要動身了。小
昭,你身有銬鐐,行動不便,就在這裡等我罷。」小昭委委屈屈的答應了,但一直送
出谷來,送了三里,又送三里,終是不肯分別。
張無忌道:「小昭,你越送越遠,回去時路也要不認識啦。」小昭道:「張公
子,你到了大都會見到那個趙姑娘嗎?」張無忌道:「說不定會見得到。」小昭道:
「你要是見到她,代我求她一件事成不成?」張無忌奇道:「你有甚麼事求她?」小
昭雙臂一伸,道:「向趙姑娘借倚天劍一用,把這鐵鏈兒割斷了,否則我終身便這麼
給綁著不得自由。」張無忌見她神情楚楚,說得極是可憐,心中不忍,便道:「只怕
她不肯將寶劍借給我,何況要一直借到這裡。」小昭道:「那麼......那麼,你將我
帶到她的跟前,請她寶劍一揮,不就成了?」張無忌笑道:「說來說去,你還是要跟
我上大都去。楊左使,你說咱們能帶她嗎?」
楊逍心知張無忌既如此說,已有攜她同去之意,說道:「那也不妨,教主衣著茶
水,也得有個人服侍,只是鐵鏈聲叮叮噹當,引人注目。這樣罷,叫她裝作生病,坐
在大車之中,平時不可出來。」小昭大喜,忙道:「多謝公子,多謝楊左使。」向韋
一笑看了一眼,又加上一句:「多謝韋法王。」
韋一笑道:「多謝我幹什麼?你小心我發起病來,吸你的血。」說著露出滿口森
森白牙,裝個怪樣。小昭明知他是開玩笑,卻也不禁有些害怕,退了三步,道:「
你......你別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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