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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冊

    【第一回.刀劍齊失人云亡】 【第二回.冤蒙不白愁欲狂】
    【第三回.簫長琴短衣流黃】 【第四回.新婦素手裂紅裳】
    【第五回.屠獅有會孰為殃】
    
    

    【第一回.刀劍齊失人云亡】 殷離敷了波斯人的治傷藥膏之後,仍然發燒不退,囈語不止。她在海上數日,病中受 了風寒,那傷藥只能醫治金創外傷,卻治不得體內風邪。張無忌心中焦急,第三日上 遙遙望見東首海上有一小島,便吩咐舵工向島駛去。眾人上得島來,精神為之一振。 那島方圓不過數里,長滿了矮樹花草。張無忌請周芷若看護殷離、趙敏,一路分花拂 草,尋覓草藥。但島上花草與中土大異,多半不識,張無忌越尋越遠,直到昏黑,仍 只找到一味,只得回到原處,將那味草藥搗爛了,喂殷離服下。 六人圍著火堆,用過了飲食。四下裡花香浮動,草木清新,比之船艙中的氣悶局促, 另一番光景。殷離精神也好了 些,說道:「阿牛哥哥,今晚咱們睡在這兒,不回船去 了。」此議一出,人人贊妙。眼見小島上山溫水清,也無凶猛獸,各人放心安睡。 次晨醒轉,張無忌站起身來,只跨出一步,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只覺雙腳虛軟 無力,那是從所未有之事,揉了揉眼睛,只見那艘波斯船已不在原處。他心一更驚, 奔到海灘四下張望,不見船隻的蹤影。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叫道:「義父,你安好 麼?」卻不聽得謝遜回答,忙奔到謝遜睡臥之處,只見他好端端的睡得正沉,先放了 一大半心。 趙敏、周芷若、殷離三人昨睡在遠處一塊大石之後。他奔過去看時,只見周芷若和殷 離相對而臥,趙敏卻已不在該處。一瞥間見殷離滿臉是血,俯身察看,見她臉上被利 刃劃了十來條傷痕,人已昏迷不醒,忙伸手搭脈搏,幸而尚在微微跳動。再看周芷若 時,只見她滿頭秀髮被削了一大塊,左耳也被削去了一片,鮮血未曾凝,可是她臉含 微笑,兀自做著好夢,晨曦照射下如海棠春睡,嬌麗無限。 他心中連珠價只是叫苦,叫道:「周姑娘,醒來!周姑娘,醒來!」周芷若只是不 醒。張無忌伸手去搖她肩頭,周芷若打了個哈欠,側了頭仍是沉睡。張無忌知她必是 中了迷藥,昨晚出了這許多怪事,自己渾然不覺,此刻又是金身乏力,自也是中毒無 疑。一時叫周芷若不醒,當下又奔到謝遜身旁,叫道:「義父,義父!」謝遜迷迷糊 糊的坐了起來,道:「怎麼啊?」張無忌道:「糟糕!咱們中了奸計。」將波斯船駛 去、殷離及擊芷若受傷之事簡略說了。謝遜驚問:「趙姑娘呢?」 張無忌黯然道:「不見她啊。」吸一口氣,略運內息,只覺四肢虛浮,使不出勁來, 沖口便道:「義父,咱們給人下了『十香軟筋散』之毒。」六派高手被趙敏以「十香 軟筋散」困倒、一齊擄到大都萬安寺中之事,謝遜早已聽到張無忌說過,他站起身 來,腳下也是虛飄飄的全無力道,定了定神,問道:「那屠龍刀和倚天劍,也都給她 帶走了?」 張無忌一看身周,刀劍皆已不見,心下氣惱無比,幾乎要哭出聲,沒料到趙敏竟會乘 著自己遭逢極大危難之際,又來落井下石,使出這般奸計。他呆了一陣,掛念殷離的 傷勢,忙又奔到殷周二女身旁,推了推周芷若,她仍是沉睡不醒,心想:「我內力最 深,是以醒得最早,義父其次。周姑娘內力跟我們二人差得遠了,看來一時難醒。」 當下撕了一塊衣襟,替殷離抹去臉上血漬,只見她臉蛋上橫七豎八都是細細的一條條 傷痕,顯然是用倚天劍所劃。殷離自被紫衫龍王金花婆婆所傷之後,流血甚多,體內 蘊積的千蛛毒液隨血而散,臉上浮腫已退了一大半,幼時俏麗的容顏這數日來本已略 復舊觀,此刻臉上多了這十幾道劍傷,又變得猙獰可怖。 張無忌又是心痛,又是惱怒,切齒道:「趙敏啊趙敏,但教你撞在我手裡,張無忌若 再饒你,當真枉自為人了。」定了定神,忙到山邊採了些止血草藥,嚼爛了敷在殷離 臉上,又去敷在周芷若的頭皮和耳上。周芷若打了個哈欠,睜開眼來,忽見他伸手在 自己頭上摸索,羞得滿臉通紅,伸手推開他手臂,嗔道:「你……你怎麼啦……」一 句話沒說完,想是覺得耳上痛楚,伸手一摸,「啊」的一聲驚呼,跳起身來,問道: 「為什麼?」突然雙膝一軟,撲在張無忌懷中。 張無忌伸手扶住,安慰道:「周姑娘,你別怕。」周芷若看到殷離臉上可怖的模樣, 忙伸手撫摸自己的臉,驚道:「我 ……我也是這樣了麼?」張無忌道:「不!你只受 了些輕傷。」周芷若道:「是那些波斯惡徒幹的麼?我……我怎地一些兒也不知 道?」張無忌嘆了口氣,幽幽的道:「只怕……只怕是趙姑娘幹的。昨晚的飲食之 中,她下了毒。」 周芷若呆了半晌,摸著半邊耳朵,哭出聲來,張無忌慰道:「幸好你所傷不重,耳朵 受了些損傷,將頭髮披下來蓋過了,旁人瞧不見。」周芷若道:「還說頭髮呢?我頭 髮也沒有了。」張無忌道:「頂心上少了點兒頭皮,兩旁的頭髮可以攏過來掩 住……」周芷若嗔道:「我為甚麼要把兩旁頭攏過來掩住?到這時候,你還在竭力回 護你的趙姑娘。」張無忌碰了個莫名其妙的釘子,訕訕的道:「我才不回護她呢!她 這般心狠手辣,將殷姑娘傷成這我……我才不饒她呢。」眼見殷離臉上的模樣,不禁 怔怔的掉下淚來。身當此境,張無忌不由得徬徨失措,坐下一運功,察覺中毒著實不 淺。本來「十香軟筋散」非趙敏的獨門解藥不能消解,但此時只能以內功與劇毒試相 抗,當下運起內息,將散在四肢百的毒素慢慢搬入田,強行凝聚,然後再一點一滴的 逼出體外。運功一個多時辰後,察覺見效,心中略慰,只是此法以九陽神功為根基, 無法傳授謝遜和周芷若照行,惟有待自己驅毒淨盡之後,再助謝周二人驅毒。 這功夫說來簡潔,做起來卻十分繁複,他到第七日上,也只驅了體內三成毒素。好在 這毒素只是令人使不出內勁,於身子卻是無害。周芷若起初幾日極是著惱,後來倒也 漸漸慣了,陪著謝遜捕錢射鳥,燒水煮食。她晚間在島東一個山洞中獨居,和張無忌 等離得遠遠地。 張無忌暗自慚,心想趙敏之禍,全是由己而起。這趙姑娘明明是蒙古 的郡主,是明教的對頭死敵,武林中不知有多少高人曾折在她的手裡,自己對她居然 不加防範,當真愚不可及。謝遜和周芷若對他倒並無怨責,然他二人越是一句不提, 他心中越是難過,有時見到周芷若的眼色,隱隱體會到她是在說:「你為趙敏的美色 所迷,釀成了這等大禍。」 但殷離的傷勢卻越來越重。這小島地處南海,所生草木大半非胡青牛醫經所載,他空 自醫術精湛,又明知殷離的傷勢可治,然而手邊就是沒藥。偏生島上樹木都是又矮又 小,僅能作柴薪之用,否則他早已紮成木筏,冒險內航。他若不明醫術,也不過是焦 慮而已,此時卻如萬把尖刀日夜在心頭剜割。這一晚他嚼了些退熱的草藥,喂在殷離 口中,眼見她難以下咽,心中一酸,淚水一顆顆滴在她臉上。殷離忽然睜開眼來,微 微一笑,說道:「阿牛哥哥,你別難過。我要到陰世去見那個狠心短命的小鬼張無忌 去了。我要跟他說,世上有一個阿牛哥哥,待我這樣好,可比你張無忌好上千倍萬 倍。」 張無忌喉頭哽咽,一時打不定主意,是否要向她吐露自己實在就是張無忌。 殷離握住 了他手,說道:「阿牛哥哥,我始終沒答應嫁給你,你恨我麼?我猜你是為了討我喜 歡,說著騙騙我的。我相貌醜陋,脾氣古怪,你怎會要我?」張無忌道:「不!我沒 騙你。你是一位情深意真的好姑娘,要是得真能娶你為妻,實是我生平之幸。等你身 子大好了,咱們諸事料理停當,便即成婚,好不好?」殷離伸出手來,輕輕撫他的面 頰,搖頭道:「阿牛哥哥,我是不能嫁你的。我的心,早就許給了那個凶惡狠心的張 無忌了……阿牛哥哥,我有點兒害怕,到了陰世,能遇到他麼?他仍然會對我這麼狠 霸霸的麼?」 張無忌見她說話神智清楚,臉頰潮紅,心下暗驚:「這是迴光反照之像,難道她便要 畢命於今日嗎?」一時呆呆出神,沒聽見她的話。殷離抓住了他手腕,又問了一遍。 張無忌柔聲道:「他永遠會待你很好的,當你心肝寶貝兒一般。」殷離道:「能有你 待我一半兒好麼?」張無忌道:「老天爺在上,張無忌誠心誠意的疼你愛你,他早就 懊悔小時候待你這般凶狠了。他……他對你之心,跟我一般無異,沒半點分別。」 殷 離嘆了口氣,嘴角上帶著一絲微笑,道:「那……那我就放心了……」握著他的手漸 漸鬆開,雙目閉上,終於停了呼吸。 張無忌將她屍身抱在懷裡,心想她直到一瞑不視,仍不知自己便是張無忌。這些日 來,她始終昏昏沉沉,無法跟她說知真相。當她臨終前的片刻神智清明之際,卻又甚 麼也來不及說了。其實,到了這個地步,說與不說,也沒甚麼分別。他心頭痛楚,竟 哭不出聲來,只想:「若不是趙敏又傷她臉頰,她的傷未必無救。若不是趙敏棄了咱 們在這荒島之上,只要數日間趕回中原,我定有法子救得她的性命。」恨恨的沖口而 出:「趙敏,你這般心如蛇蠍,有朝一日落在我手中,張無忌決不饒你性命。」 忽聽背後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待得你見到她如花似玉的容貌,可又下不了手 啦。」轉過身來,只見周芷若俏立風中,臉上滿是鄙夷之色。他又是傷心,又是慚 愧,說道:「我對著表妹的屍身發誓,若不手誅妖女,張無忌無顏立於天地之間。」 周芷若道:「那才是有志氣的好男兒。」搶上幾步,撫著殷離的屍身痛哭起來。謝遜 聽到哭聲,尋聲而至,得知殷離身亡,也不禁傷感。張無忌到山岡之陰去挖墓,島上 浮泥甚淺,挖得兩尺,便遇上堅硬的花崗石,手邊又無鋤鏟,只得將殷離的屍身放入 淺穴,待要將泥土堆上,見到她臉上的腫脹與血痕,心想:「碎石泥塊堆在臉上,可 要擦傷了她。」折了些樹枝架在她屍身上,再輕輕放上石塊,似乎她死後尚有知覺, 生恐她給石塊壓痛了。折下一段樹幹,剝去樹皮,用殷離的匕首在樹幹上刻道:「愛 妻蛛兒殷離之墓」,下面刻道:「張無忌謹立」。一切停當,這才伏地大哭。 周芷若勸道:「殷姑娘對你一往情深,你待她也是仁至義盡。只須你不負了今日之 言,殺了趙敏為她報仇,殷家妹子在九泉之下也是含笑的了。」張無忌一番傷心,本 已凝聚在丹田之中的毒素復又散開,再多費了數日之功,才漸行凝聚,待得盡數驅出 體外,又是十餘日之後了。 小島地氣炎熱,諸般野果甚多,隨手採摘,即可充飢,日子倒也過得並不艱難。周芷 若知張無忌心傷殷離之死,惱恨趙敏之詐,復又憐惜小昭之去,待他加意的溫柔體 貼。張無忌運神功替謝遜驅去了體內毒性後,本該替周芷若驅毒,但想這驅毒之法須 以一掌貼於對方後腰,一掌貼於臍上小腹,青年男女,怎能如此肌膚相親?但若非這 般運功,又不能將自身的九陽真氣輸入她體內,一連數日,心下好生躊躇,難以決 斷。 這日晚間,謝遜忽道:「無忌,咱們在此島上,你想要過多少日子?」張無忌一怔, 道:「那就難說得很,只盼能有船隻經過,救咱們回歸中土。」謝遜道:「這一個多 月來,遠遠也曾見到船帆的影子麼?」張無忌道:「沒有。」謝遜道:「是了!說不 定明天便有船隻來到,但說不定再過一百年也沒船經過。」張無忌嘆道:「這荒島孤 懸海中,非海船航道所經,咱們是否能重回中土,原是十分渺茫。」 謝遜道:「嗯,解藥是不易求的了。十香軟筋散的毒素留在體中,除了四肢乏力之 外,可有其他害處?」張無忌道:「時候不長,那也沒有多大害處,但這種劇毒侵肌 蝕骨,日子久了,五臟六腑難免都受損傷。」謝遜道:「是啊。那你怎能不盡早設法 給周姑娘驅毒?你說周姑娘和你從小認識,當年你身中玄冥寒毒之時,她曾有惠於 你。這等溫柔有德的淑女,到哪裡求去?難道你嫌她相貌不美麼?」張無忌道:「 不,不,周姑娘倘若不美,天下哪裡還有美人?」謝遜道:「那我替你作主,娶了她 為妻。這男女授受不親的腐禮,就不必顧忌了。」 周芷若在旁聽著他二人說話,忽聽說到自己身上來了,羞得滿臉通紅,站起身來便 走。謝遜躍起身來,張開雙手,攔在她身前,笑道:「別走,別走!我今日這媒人是 做定的了。」周芷若嗔道:「謝老爺子,你為老不尊!咱們只盼想個法兒回歸中土, 這當兒怎地說起這些不三不四的話來?」謝遜哈哈大笑,說道:「男女好合,是終身 大事,怎麼不三不四了?無忌,你父母也是在荒島上自行拜天地成婚。他們當日若非 除了這些世俗禮法,世上哪裡有你這個小子?何況今日有義父為你主婚。難道你不喜 歡周姑娘麼?不想替她驅除體內的劇毒麼?」 周芷若掩了面只是要走,謝遜拉住她衣袖,笑道:「你走到哪裡去?明日咱們不見面 了麼?啊,我知道了,你不是不肯叫我這老瞎子做公公?」周芷若道:「不,不,不 是的。謝老爺子是當世豪傑……」謝遜道:「那你是答應了?」周芷若只說:「不, 不!」謝遜道:「你是嫌我這義兒太過不成材麼?」周芷若頓了一頓,說道:「張公 子武功卓絕,名揚江湖。得……得婿如此,更有何求?只是……只是……」謝遜道: 「怎麼?」周芷若向張無忌微微掠了一眼,說道:「他……他心中實在喜歡趙姑娘, 我是知道的。」謝遜咬牙道:「趙敏這小賤人害得咱們如此慘法,無忌豈能仍然執迷 不悟?無忌,你自己倒說說看。」 張無忌心中一片迷惘,想起趙敏盈盈笑語、種種動人之處,只覺若能娶趙敏為妻,長 自和她相伴,那才是生平至福,但一轉念間,立時憶起殷離臉上橫七豎八、血淋淋的 劍傷來,忙道:「趙姑娘是我大仇,我要殺了她為表妹雪恨。」謝遜道:「照啊,周 姑娘,那你還甚麼疑忌?」周芷若低聲道:「我不放心。除非……除非你要他……立 下一個誓來。否則我寧可毒發身死,也不要他助我驅毒。」謝遜道:「無忌,快立 誓!」張無忌雙膝跪地,說道:「我張無忌若是忘了表妹血仇,天地不容。」周芷若 道:「我要你說得清楚些,對那位趙姑娘怎樣?」謝遜道:「無忌,你就說得更清楚 些。甚麼『天地不容』,太含糊了。」 張無忌朗聲道:「妖女趙敏為其韃子皇室出力,苦我百姓,傷我武林義士,復又盜我 義父寶刀,害我表妹殷離。張無忌有生之日,不敢忘此大仇,如有違者,天厭之,地 厭之。」周芷若嫣然一笑,道:「只怕到了那時候,你又手下容情哩。」謝遜道: 「我說呢,揀日不如撞日,咱們江湖豪傑,還管他甚麼婆婆媽媽的繁文縟節,你小倆 口不如今日便拜堂成親罷。這十香軟筋散早一日驅出好一日。」 張無忌道:「不!義 父,芷若,你們聽我一言。殷姑娘待我情意深重,她自幼便心中以我為夫,我心也已 以她為妻,雖無婚姻之事,卻有夫婦之義。她屍骨未寒,我何忍即行另結新歡?」 謝遜沉吟道:「這話倒也說得是,依你說那便如何?」張無忌道:「依孩兒之見,孩 兒今日先和周姑娘訂立婚姻之約,助她療傷驅毒,這就方便得多。倘若天幸咱們得回 中土,待孩兒手刃趙敏,奪回屠龍寶刀交回義父手中,那時再和周姑娘完婚,可說兩 全其美。」謝遜笑道:「倒想得挺美。要是十年八年,咱們也回不了中土呢?」張無 忌道:「三年之後,不論咱們是否能離此島,就請義父主持孩兒的婚事便是。」 謝遜 點了點頭,問周芷若道:「周姑娘,你說怎樣?」周芷若垂頭不答,隔了半晌,才 道:「我是個孤苦伶仃的女孩兒家,自己能有甚麼主意?一切全憑老爺子作主。」 謝 遜哈哈笑道:「很好,很好。咱三人一言為定。你小倆口是未婚夫婦,不必再有甚麼 顧忌。無忌,你給我的兒媳婦驅毒罷。」說道大踏步走向山後。 張無忌道:「芷若,我這番苦衷,你能見諒麼?」周芷若微笑道:「只因是我這個醜 樣的,你才推三阻四,要是換了趙姑娘啊,只怕你今晚就……」說到這裡,轉過了 頭,不好意思再說。張無忌怦然心動,尋思:「當大伙兒同在小船中飄浮之時, 我曾 痴心妄想,同娶四美。其實我心中真正所愛,竟是那個無惡不作、陰毒狡猾的小妖 女。我枉稱英雄豪傑,心中卻如此不分善惡,迷戀美色。」周芷若回過頭來,見他兀 自怔怔的出神,站起身來,便要走開。張無忌伸手握住她手一拉。不料周芷若功力未 復,腳下無力,身子一晃,便倒在他懷裡,掙扎不起來,嗔道:「我是一生一世受定 你的欺侮啦。」 張無忌見她輕顰薄怒,楚楚動人,抱著她嬌柔的身子,低聲道:「芷若,咱倆幼時在 漢水中一見,不意竟能得有今日。在光明頂我獨鬥崑崙、華山兩派四老之時,你指點 關竅,救我性命。當時我也只感激你的關懷,卻不敢另有妄念。」周芷若倚在他的懷 裡,說道:「那日我刺你一劍,你難道不恨我麼?」張無忌道:「你沒刺正的心口, 我便知你對我暗有情意了。」周芷若呸了一聲,臉頰暈紅,說道:「早知如此,當日 我一劍刺正你的心口,多少乾淨,也免得以後無窮歲月之中,給你欺侮,受你的 氣。」張無忌抱著她的雙臂緊了一緊,說道:「我此後只加倍疼你愛你。我二人夫婦 一體,我怎會給你氣受?」周芷若側過身子,望著他臉,說道:「要是我做錯了甚麼 事,得罪了你,你會打我、罵我、殺我麼?」 張無忌和她臉蛋相距不過數寸,只覺她吹氣如蘭,忍不住在她左頰上輕輕一吻,說 道:「似你這等溫柔斯文、端莊賢淑的賢妻,哪會做錯甚麼事?」周芷若輕輕撫摸他 的後頸,說道:「便是聖人,也有做錯事的時候。我從小沒爹娘指導,難保不會一時 胡塗。」張無忌道:「當真你做錯甚麼,我自會好好勸你。」周芷若道:「你對我決 不變心?絕不會殺我麼?」張無忌在額上又是輕吻一下,柔聲道:「你別胡思亂想。 哪有此事?」周芷若顫聲道:「我要你親口答應我。」張無忌笑道:「好罷!我對你 決不變心,絕不會殺你。」 周芷若凝視他雙眼,說道:「我不許你嘻嘻哈哈,要你正正經經的說。」張無忌笑 道:「你這個個小腦袋之中,不知在想些甚麼。」心想:「總是我對趙敏、對小昭、 對表妹人人留情,令她難以放心。可是自今而後,怎會更有此事?」於是收起笑容, 莊言道:「芷若,你是我的愛妻。我從前三心兩意,只望你既往不咎。我今後對你決 不變心,就算你做錯了甚麼,我連重話也不捨得責備你一句。」周芷若道:「無忌哥 哥,你是男子漢大丈夫,可要記得今晚跟我說過的話。」指著初升的一勾明月,說 道:「天上的月亮是咱倆的証人。」 張無忌道:「對,你說得不錯,天上明月,是咱倆的証人。」他仍是將周芷若摟在懷 裡,望著天邊明月,說道:「芷若,我一生受過很多很多人的欺騙,從小為了太過輕 信,不知吃過多少苦頭,到底有多少次,這時候也記不起來了。只有在冰火島上,和 爹爹、媽媽、義父在一起的時候,那才沒人世間的奸詐機巧。我第一次回歸中原,便 遇上一個叫化子弄蛇,他騙我探頭到布袋中去瞧瞧,不料他把布袋套在我頭上,將我 擒住。我又哪料得到,咱們同生死、共患難的來到這小島之上,趙姑娘竟會在第一晚 的食物之中,便下了劇毒?」周芷若苦笑道:「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到得黃河悔已 遲。」張無忌心中突然充滿了幸福之感,說道:「芷若,你才真正是我永遠永遠的親 人。你一直待我很好。日後咱們倘若得能回歸中原,你會幫我提防奸滑小人。有了你 這個賢內助,我會少上很多當了。」 周芷若搖頭道:「我是個最不中用的女子,懦弱無能,人又生得蠢。別說和絕頂聰明 的趙姑娘天差地遠,便是小昭,她這等深刻的心機,我又怎及得上萬一?你的周姑娘 是個老老實實的笨丫頭,難道到今天你還不知道麼?」張無忌道:「只有你這等忠厚 賢慧的姑娘,才不會騙我。」周芷若轉過身來,將臉伏在他懷裡,柔聲道:「無忌哥 哥,我能和你結為夫婦,心裡快活得了不得,只盼你別因我愚笨無用,瞧我不起,欺 侮我。我……我會盡我所能,好好的服侍你。」 次日張無忌即運九陽神功助周芷若驅毒,初時竟是出於意料之外的方便,想是她飲食 不多,中毒不如他與謝遜之深。但驅到第七日上,忽覺她體內有一股陰寒的阻力,跟 他送過去的九陽真氣相激相抗,周芷若雖盡力克制,仍不易引導九陽真氣入體。張無 忌驚異之下,向義父請教。謝遜沉吟半晌,說道:「這道理我也說不上來,多半是她 峨嵋派歷代師父都是女子,所習內力偏于陰柔一路。」張無忌點頭稱是。好在周芷若 內功修為和他相差甚遠,他催動神功,便將她體內陰勁壓制了下去,但如此運功,卻 又比替謝遜驅毒時費力得多。 張無忌隱隱覺得她體內陰勁此時雖然尚弱,但日後成就,委實是非同小可,讚道: 「芷若,尊師滅絕師太真是一代人傑。她傳給你的內功,法門高深之至,此刻我已覺 得出來。你依此用功,日後或可和我的九陽神功並駕齊驅,各擅勝場。」周芷若道: 「你騙我呢!峨嵋派武功怎能和張大教主的九陽神功、乾坤大挪移法相比?」 張無忌 道:「你天性淳厚,武功的招數上雖然所學不多,但內功的根基已扎得極佳。我太師 父言道,武學鑽研到後來,成就大小往往和各人資質有關,而且未必聰明穎悟的便一 定能學到最高境界。據說貴派創派祖師郭女俠的父親郭靖大俠,資質便十分魯鈍,可 是他武功修為震爍古今,太師父說,他自己或者尚未能達到郭大俠當年的功力。你峨 嵋派內功的法門似乎尚在武當派之上,依我瞧啊,你將來的成就當可超過尊師滅絕師 太。」 周芷若橫了他一眼,嬌嗔道:「你要討好我,也不用說我武功好。我只要能學到師父 本事的一成兩成,也就心滿意足了。你幾時把你的九陽神功、挪移乾坤功夫教我一兩 手,我才多謝你呢。」張無忌沉吟未答。周芷若道:「你說我不配做張大教主的徒弟 嗎?」張無忌道:「不!我察覺你的內功和我所學截然不同,那是壓根兒相反的路 子。你要是學我的功夫,那是世上艱險無比之事。」 周芷若道:「你不肯教,也就算了。學武功最多是學不成,還能有甚麼危險?」張無 忌正色道:「不,不!我這九陽神功是純粹陽剛的內功,你現下所習的峨嵋派內功, 走的卻純是陰柔路子。要是你再練我的功夫,陰陽匯于一體,除非是如我太師父這等 武學奇才,或許能使之水火相濟,剛柔相調,否則只要差得一步,便是走火入魔的大 禍。嗯,等你日後內功大成之時,我那挪移乾坤的心法,倒是可以學的。」周芷若笑 道:「我跟你說著玩呢。以後我時時刻刻都跟你在一起,你的武功和我的武功有甚麼 分別?我生來懶懶散散,你的九陽神功一定難練得緊,你便是逼著我練,我也怕難 呢。」張無忌聽她如此說,心中甚感甜蜜。 如此情意纏綿,不覺時日之逝。忽忽過了數月,周芷若說自覺內力全復,身體更無異 狀,想來毒性已然驅盡。這一日島東幾株桃花開得甚美,張無忌折了幾枝桃花,去插 在殷離的墓前。只見那根刻著「愛妻蛛兒殷離之墓」的木條橫在地下,不知是被甚麼 野獸撞到了的,於是拾了起來,重又插好。想起表妹一生困苦,恐怕連一天福也沒享 過。正自神傷,忽聽得海中鷗鳥大聲聒噪,抬起頭來,忽見遠處海上一艘帆船正鼓風 駛來,這一下喜出望外,忙縱聲叫道:「義父,芷若,有船來啦,有船來啦!」謝遜 和周芷若聽到叫聲,先後奔到他身旁。周芷若顫聲道:「怎麼會有船隻到這荒島上 來?」張無忌道:「當真奇了,難道是海盜船麼?」 不到半個時辰,帆船已在島外下錨停泊,一艘小艇划向島來。張無忌等三人迎到海 灘,只見小艇中的水手都穿蒙古水師軍裝,張無忌心中一動:「難道趙姑娘良心發 現,又回到島上來?」斜向周芷若一瞥,見她秀眉微蹙,胸口起伏,顯是也擔著極大 的心事。片刻間小艇划到,五名水手走上海灘,為首的一名水師軍官躬身向張無忌 道:「這位是張無忌張公子?」張無忌道:「正是。長官何人?」那人聽到張無忌自 承,神色間極是欣慰,說道:「小人賤名拔速台,今日找到了公子,當真幸運之至。 小人奉命前來,迎接張公子、謝大俠回歸中土。」他只說張謝二人,卻不提周芷若的 名字。張無忌道:「長官遠來辛苦,卻不知是奉何人所遣?」拔速台道:「小人是駐 防福建的達花赤魯水師提督麾下,奉勃爾都思將軍之命,前來迎接。勃爾都 思將軍一 共派出海船八艘,在這一帶閩浙粵三省海面尋找公子和謝大俠,想不到倒是小人立下 首功。」言下之意,顯是他上司許下諾言,誰能找到張無忌的便有升賞。 張無忌聽他所說那些蒙古將軍的名字均不相識,料想那些將軍也是輾轉奉了趙敏之 命,問道:「你可知貴上司為何派長官前來接我?」拔速台道:「勃爾都思將軍吩 咐,張公子是大大的貴人,乃是當世的英雄豪傑,命小人找到之後,用心侍候。至於 何以迎接公子,小人職位低微,未蒙將軍示知。」周芷若插口問道:「可是紹敏郡主 之意麼?」拔速台一怔,道:「紹敏郡主?小人沒福見過。」周芷若冷冷的道:「甚 麼福不福的?」拔速台道:「紹敏郡主乃我蒙古第一美人,不,乃天下第一美人,文 武全才,是汝陽王爺的千金。小人怎有福氣一見郡主的金面?」周芷若哼了一聲,不 再言語了。 張無忌向謝遜道:「義父,那麼咱們便上船罷。」謝遜道:「咱們到那邊山洞中取了 隨身物品,便可上船,長官請在此稍候。」拔速台道:「讓小人和水手們替三位搬行 李罷。」謝遜笑道:「咱們有甚麼行李?不敢勞動。」他攜了張無忌和周芷若的手, 走到山後,說道:「趙敏忽然派船來接咱們回去,其中必有陰謀,你們想該當如何應 付?」張無忌道:「義父,你想趙……你想趙敏她……她會在船上麼?」謝遜道: 「這小妖女若在船上,那倒好辦了。咱們只須留心飲食,免再著了她的道兒。」張無 忌道:「不錯,咱們把這兒收藏著的鹹魚、乾果帶上船去,再帶上清水,決不去吃喝 船上的物事。」 謝遜道:「我料想趙敏決計不在船上。她是欲師那些波斯人的故智,將咱們騙上船 去,待航到大海之中,便有蒙古水師船隻出現,開炮將咱們的座船轟沉。」張無忌心 中一陣酸痛,顫聲道:「她……她用心竟如此毒辣?她將咱們放逐在這個島之上,讓 咱們自生自滅,永世不得回歸中土,也就是了。咱三人又沒甚麼事對不起她。」 謝遜 冷笑道:「你將她囚在萬安寺中的六大派高手一齊放了出來,她焉有不記恨之理?再 說,明教教主失蹤,此刻教中上下人等定在大舉訪尋,難保不尋到這荒島上來。只有 令咱們葬身海底,那才是斬草除根。」張無忌道:「開炮轟船?豈不是連拔速台等這 些蒙古官兵,一起都枉送了性命?」謝遜哈哈一笑,隨即嘆道:「無忌孩兒, 這些執 掌軍國重任之人,焉會愛惜人命?若是似你這般心腸仁慈,蒙古人能橫絕四海、掃蕩 百國麼?自古以來,哪一個立大功名的英雄不是當機立斷,要殺便殺?別說區區官 兵,便是自己父母子女,也顧不得呢。」 張無忌呆了半晌,黯然道:「義父說得是。」他向來知道蒙古人對敵人十分殘忍暴 虐,但想對自己部下總須愛惜,此刻聽了謝遜之言,身上不禁涼了半截,自覺此番便 算能回歸中土,統率中原豪傑驅除韃子,但說到治國致太平,決非自己所能。 周芷若道:「義父,你說咱們該當如何?」謝遜道:「我的兒媳婦有甚麼妙計?」周 芷若道:「那麼咱們便別上這船罷,跟那蒙古軍官說,咱們在這兒住得很好,不想回 中原去了。」謝遜笑道:「真是傻丫頭的傻主意。咱們不上船,敵人也決計放咱們不 過。咱們把這艘船中的官兵盡數殺了,他們不能再派十艘八艘來麼?何況中原有多少 大事,要無忌回去擔當,怎能讓他老死於這荒島之上?」周芷若俊臉通紅,低聲道: 「還是義父出個主意罷,我們只聽義父吩咐便是。」謝遜略一沉吟,道:「須得如此 如此。」張無忌和周芷若一聽,齊稱妙計。 張無忌便到殷離墓前禱祝一番,洒淚而別,這才上了大船。周芷若在島上日長無聊, 曾雕刻了不少小木馬、小木人兒,這時包了一個大包,負在背上。張無忌在艙內艙外 巡查一過,果然並無趙敏在內,船上也無礙眼人物,官兵、水手看模樣均非身有武功 之人。 座船拔錨揚帆之後,只駛出數十丈,張無忌反手一搭,已抓住拔速台右腕,另一手抽 出他腰間佩刀,架在他後頸,喝道:「你聽我的號令,命梢公向東行駛!」拔速台大 吃一驚,顫聲道:「張公……公子,小……小人沒敢得罪你啊。」張無忌道:「你聽 我吩咐行事。稍有違抗,我便砍下你的腦袋。」拔速台道:「是,是!」喝令道: 「梢……梢公!快……快向東行駛。」梢公依言轉舵。那船橫掠小島,向東駛去。 張無忌喝道:「你蒙古人意欲謀害於我,我已識破你們詭計,快快招來!若有虛言, 小心你的性命。」說著舉起右掌,往船邊上一拍,木屑紛飛,船邊登時缺下一大塊 來。船上官兵見到,無不駭然。拔速台道:「公子明鑒:小人奉上司之命,迎接公子 回去,此外更無別情。小人……小人只盼立此功勞,得蒙上司升賞,實無半分歹 意。」 張無忌見他說得誠懇,料非虛言,於是放開他手腕,走到船頭,左手提起一隻 鐵錨,右手又提起一隻鐵錨,喝道:「眾人看清楚了!」雙手一揚,兩隻大鐵錨一齊 飛向半空。眾官兵嘩的一聲,齊聲驚喊。待兩隻大鐵錨落將下來,張無忌使出挪移乾 坤的心法,雙手一掠一推,兩隻鐵錨又飛了上去。如此連飛三次,他才輕輕接住,將 兩隻鐵錨放在船頭。蒙古人從馬上得天下,最佩服武勇之士,見他武功如此驚人,一 齊拜伏,再也不敢稍起異心。 梢公遵依張無忌命令,駕船東駛,直航入大洋之中,一連三天,所見唯有波濤接天。 謝遜料得趙敏所遣的炮船必在閩粵一帶海面守候巡視,現下座船航入大洋已遠,決不 至和炮船相遇,到第五日上,才命梢公改道向北。這一向北,更接連駛了二十餘日, 憑他趙敏聰明十倍,也難猜到此船的所在,於是再命梢公折向西行,航返中土。這一 個多月之中,張無忌等不是取用自攜的食物,便是捕捉海中鮮魚為食,於船上飲食絕 不沾唇。 這一日午間,遙見西方出現了陸地。蒙古官兵航海已久,眼見歸來,盡皆歡呼。到得 傍晚,那大船已停泊岸旁。這一帶都是山石,海水甚深,大船可直泊靠岸。謝遜道: 「無忌,你上岸去瞧瞧,這是甚麼地方。」張無忌答應了,飛身上岸。一路行去,只 見四下裡都是綠油油的森林,地下積雪初融,極是泥濘。走了一陣,樹木更加蔭深, 一株株參天古松,都是數人方能合抱。他飛身上了一株高樹,但見四下樹木無邊無 際,竟是到了林海之中,再無人跡。他想便再向前也是如此,當下回向船來。尚未走 到岸旁,忽聽得一聲慘呼,聲音極是淒厲,正是從船上發出。他吃了一驚,飛奔而 回,撲上船頭。只見滿船橫七豎八,盡是蒙古官兵的屍首,自拔速台以下,個個屍橫 船中,謝遜和周芷若好端端的站著,卻不見敵人的蹤影。 張無忌驚問:「義父,芷 若,你們沒事罷?敵人到哪裡去了?」謝遜道:「甚麼敵人?你見到敵蹤麼?」張無 忌道:「不!這些蒙古人……」謝遜道:「是我和芷若殺的。」張無忌更是驚奇道: 「想不到這些韃子一回中土,便膽敢起意害人。」謝遜道:「他們沒敢起意害人,是 我殺了滅口。這些人一死,趙敏便不知咱們已回中土。從此她在明裡,咱們在暗裡, 找她報仇便容易多了。」 張無忌倒抽了口涼氣,半晌說不出話來。謝遜淡淡的道:「怎麼你怪我手段太辣麼? 韃子官兵是咱們敵人,用得著以菩薩心腸相待麼?」張無忌不語,心想這些人對自己 一直服侍唯謹,未有絲毫怠忽,雖說是敵人,但如此殺絕,總覺心中過意不去。謝遜 道:「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已不傷人,人便傷己。那趙敏如此對 待咱們,咱們便當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張無忌道:「義父說的是。」但見 到拔速台等人的屍身,忍不住便要流下淚來。謝遜道:「放一把火,將船燒了。芷 若,搜了屍首身上的金銀,撿三把兵刃防身。」 兩人在船上放了火,分別躍上岸來。這船船身甚大,直燒到半夜,方始煙飛火滅,連 眾人屍首一齊化灰沉入海底。張無忌見這麼一來,乾手淨腳,再無半點痕跡,心想義 父行事雖然狠辣了些,畢竟是老江湖,非己所及。三人胡亂在岸旁睡了一覺,次晨穿 林向南而行。 走到第二日上,才遇到七、八個採參的客人,一問之下,原來此地竟是關外遼東,距 長白山已然不遠。待得和那些採參客人分手,周芷若道:「義父,是否須得將他們殺 了滅口?」張無忌喝道:「芷若你說什麼?這些採參客人又不知咱們是誰。難道咱們 此後一路上見一個便殺一個麼?」周芷若窘得滿臉通紅,張無忌一生之中,從未如此 疾言厲色的對她說話。謝遜道:「依我原意,也是要將這些採參客人殺了。教主既不 願多傷人命,咱們快些設法換了衣服,免露痕跡。」 當下三人快步而行,走了兩日,才出森林。又行一日,見到一家農家,張無忌取出銀 兩,向農民購買衣服。但那農家極是貧寒,並無多餘衣服可以出讓,接連走了七、八 家人家,三人方湊齊了三套污穢不堪的衣衫。周芷若素來愛潔,聞到衣褲上陳年累積 的臭氣,幾欲作嘔。謝遜卻十分歡喜,命二人用泥將臉塗污。張無忌在水中一照,只 見已活脫成了遼東一丐,趙敏便對面相逢,也未必相識。 一路南行,進了長城,這日來到一處大鎮甸上。三人走向鎮上一處大酒樓,張無忌摸 出一錠三兩重的銀子,交在櫃上,說道:「待咱們用過酒飯,再行結算。」他怕自己 衣衫襤褸,酒樓中不肯送上酒飯。豈知那掌櫃恭恭敬敬的站了起來,雙手將銀兩奉 還,說道:「爺們光顧小店,區區酒水粗飯,算得什麼?由小店作東便是。」張無忌 很是詫異,坐定後,低聲問周芷若道:「咱們身上可露出了甚麼破綻?怎地這掌櫃的 不肯收受銀子?」周芷若細查三人身上衣服形貌,宛然是三個乞丐,那裡有甚麼形跡 敗露?謝遜道:「我聽那掌櫃的語氣之中,頗存懼意,咱們小心些便是。」 只聽樓梯上腳步聲響,走上七個人來,說也湊巧,竟然也都是乞丐的打扮。這七人靠 著窗口大模大樣的坐定。只見店小二恭恭敬敬的上前招呼,口中爺前爺後,當他們是 達官貴人一般。張無忌見這些乞丐有的負著五隻布袋,有的負著六隻,都是丐幫中職 司頗高的弟子。店小二將酒菜吩咐了下去,尚未送上,又有六七名丐幫弟子上來。片 刻之間,酒樓上絡絡繹繹來了三十餘名丐幫幫眾,其中竟有三人是七袋弟子。 張無忌 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丐幫今日在此集會,酒樓掌櫃誤會他三人也是丐幫中人,低聲向 謝遜道:「義父,咱們還是避開這裡罷,免得多惹事端,丐幫到的人可不少。」正在 此時,店小二送上一大盤牛肉,一隻燒雞,五斤白酒。謝遜腹中正餓,多月來從未好 好的飽餐過一頓,聞到燒雞的香味,食指大動,說道:「咱們悶聲不響的吃了酒肉便 行,又礙他們甚麼事了?」說著端起碗來,骨嘟嘟的喝了半碗白酒,心道:「天可憐 見,謝遜流落海外二十餘年,直至今日,方得重嘗酒味。」這白酒烈而不醇,乃是常 釀,在他卻是如飲醍醐,似喝瓊漿。 他吁了口長氣,只感說不出的快美舒暢,將一碗白酒都喝乾了,忽然低聲道:「小 心,兩個大本領的人物來啦!」張無忌聽到樓梯上的腳步之聲,果然上樓來的兩人武 功了得。那兩人一走上樓梯頂口,嘩喇喇一陣響,樓上群丐一齊站起。謝遜作個手 勢,三人也站起相迎。他三人坐在靠裡偏角,和眾人一齊坐著,並不惹眼,但當人人 都站起身來,他三人倘若仍是坐著不動,只怕當場便有亂子。張無忌見第一人中等身 材,相貌清秀,三絡長鬚,除了身穿乞丐服色之外,神情模樣似個不第秀才。後面那 人滿臉橫肉,虯髯戟張,相貌十分凶猛,只須再黑三分,活像是關公身旁執大刀的周 倉。這二人都是五十多歲年紀,鬍鬚均已花白,背上各負九隻小小的布袋。這九隻袋 子只是表明他們身分,形體甚小,很難裝甚麼物事。 張無忌心下尋思:「丐幫號稱江湖上第一大幫。聽太師父言道,昔日丐幫幫主洪七公 仁俠仗義,武功深湛,不論白道黑道,無不敬服。其後黃幫主、耶律幫主等也均是出 類拔萃的人物,但數十年來主持非人,丐幫聲望大非昔比。現任幫主史火龍極少在江 湖上露面,不知其人如何。這二人背負九袋,在丐幫中除了幫主而外,當以他二人位 份最尊。那日靈蛇島上,丐幫中人來奪義父的屠龍刀,不知和他二人也有牽連麼?」 這一次屠龍刀和倚天劍為趙敏盜去,那六根聖火令卻仍在張無忌懷中,沒有失落,想 是趙敏忌憚他武功太強,生怕他中了十香軟筋散後仍有出奇的本領,不敢到他懷中搜 索。張無忌眼見丐幫勢眾,不敢大意,伸手懷中,摸了摸六根聖火令。 兩名九袋長老 走到中間一張大桌旁坐下。群丐紛紛歸坐,吃喝起來,伸手抓菜,捧碗喝湯,吃得狼 藉一團。張無忌和謝遜留神傾聽,想聽那兩個九袋長老說些甚麼。不料他二人盡是飲 酒吃菜,除了說些「你來一碗」「這牛肉很香」之類,一言不涉及正事。待得兩名龍 頭長老食畢下樓,群丐也已酒醉飯飽,一哄而散。 謝遜待群丐散盡,低聲道:「無忌,你瞧如何?」張無忌道:「丐幫這許多人物在此 聚會,絕不會大吃大喝一頓便算。我猜他們晚間在僻靜之處定然再行聚集,商量正 事。」謝遜點頭道:「必是如此,丐幫向來與本教為敵,焚燒光明頂便有他們的份, 又曾派人來奪我屠龍刀。咱們須得打探明白,瞧他們是否另有圖謀本教的奸計。」 三 人下樓到櫃面付帳,掌櫃的甚是詫異,說甚麼也不肯收。張張無忌心想:「丐幫鬧得 這裡的酒館酒樓都嚇怕了,吃喝不用付錢。只此一端,已可知他們平素的橫行不 法。」 三人找了一家小客店歇宿。鎮上丐幫幫眾雖多,但依照向例,無一住店,因此在客店 中倒不虞撞到丐幫人物。謝遜道:「無忌,我眼不見物,打探訊息的事幹起來諸多不 便,芷若武功不高,陪著你去也幫不了忙,還是偏勞你一人罷。」張無忌道:「正該 如此。」他在客店中稍作休息,便即出門。在大街上自南端直走到北端,竟沒見到一 名丐幫弟子。張無忌尋思:「不到半個時辰之間,鎮上丐幫幫眾突然人影全無,料想 走得不遠。」當下走向一間南貨店,瞪起雙眼,伸拳在櫃台上一擊,喝道:「喂,掌 櫃的,我那許多兄弟們走向哪裡去啦?」眾店伴見到他這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只道是 丐幫中的一個惡丐,個個心驚肉跳,內中一人膽子較大,指著北方,陪笑道:「貴幫 朋友絡繹都向北去了。大爺喝杯茶麼?」 張無忌喝道:「不喝!喝甚麼他媽的臭 茶?」轉身大踏步向北,肚中暗暗好笑。 他快步走出鎮甸不遠,只見左首路旁長草中人影一閃,一名丐幫弟子站了起來,瞧模 樣是要上來喝問。張無忌腳下加快,倏忽而過。那丐幫弟子擦了擦眼睛,還疑心自己 眼花,怎地忽然似乎有人,轉眼間卻又不見了。張無忌心想丐幫沿途布了卡子,好不 戒備森嚴,當下展開輕功,向北疾馳。丐幫布在樹後、草中、山間、石邊的卡子,一 一落入他眼中,反倒成為指引的路標。奔出四、五里路, 但見三步一崗,五步一卡, 哨位越來越密。這些人武功雖然不高,但青天白日之下,要盡數避過他們的眼光卻也 不易。到了後來,只得避開大路,曲曲折折的繞道而行。 眼見一條山道通向山腰中的一座大廟,料知群丐必在廟中聚會,提氣奔向東北角上, 再折而向西,繞過群丐的卡子,直欺到廟側。只見廟前一塊匾上寫「彌勒佛廟」四個 大字,廟貌莊嚴,甚是雄偉。張無忌暗想:「這次丐幫中要緊人物定然到得不少。我 若混在人叢之中,難免給他們發覺。」四下打量, 見大殿前庭中左邊一株古松,右邊 一株老柏,雙樹蒼勁挺立,高出殿頂甚多,枝葉密茂,頗可藏身其間。繞到廟後,飛 身上了屋頂,匍匐爬到檐角,輕輕一縱,如一溜煙般落到了松樹之頂,從一根大枝幹 後望將出去,暗叫一聲:「僥倖!」殿中風光,盡收眼底。 只見大殿地下黑壓壓的坐滿了丐幫幫眾,少說也有三百數十人。這些人均朝內而坐, 是以他躍上松樹,竟然無人知覺。殿中放著五個蒲團,虛座以待,顯在等甚麼人到 來,殿中雖聚了三、四百人,卻無半點聲息,和酒樓上亂糟糟地搶菜爭食的情景渾不 相同。他想:「丐幫享名數百年,近世雖然中衰,昔日典型,究未盡去。那酒樓中的 混亂模樣只是平日的情狀。看來幫中長老部勒幫眾,執法實極嚴謹。」大殿居中坐一 尊彌勒佛,袒胸露出了一個大肚子,張大了笑口,慈祥可親。張無忌正打量間,忽聽 得殿上一人喝道:「掌缽龍頭到!」群丐一齊站起,那秀才模樣的九袋長老手捧破 缽,緩步而出,站在右首。又有人喝道:「掌棒龍頭到!」那周倉般的九袋長老雙手 高舉一根鐵棒,大踏步出來,站在左首。那人喝道:「執法長老到!」只見一個身形 瘦小的老丐走了出來,手中持著一根破竹片,腳下輕捷,走動時片塵不起。張無忌心 道:「此人好高的輕功,只較韋蝠王稍遜。」有人喝道:「傳功長老到!」這次出來 的是個白鬚白髮的老丐,空著雙手,身形步法之中卻看不出武功的深淺。 四名老丐將四個蒲團移向下首,只留下中間一個蒲團,彎腰躬身,齊聲說道:「有請 幫主大駕!」張無忌心中一凜:「但聽說丐幫幫主名叫『金銀掌』史火龍,武林中極 少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卻不知是何等樣的人物?」大殿上群丐一齊躬身,過了一 會,屏風後腳步聲響,大踏步走出一條大漢來。但見他身高六尺有餘,魁梧之極,紅 光滿面,有似大官豪紳般模樣,走到大殿正中,雙手叉腰站立。群丐齊聲道:「座下 弟子,參見幫主大駕。」 那丐幫幫主史火龍右手一揮,說道:「罷了!小子們都好啊?」群丐道:「幫主安 好。」待史火龍在中間蒲團上坐下,各人才分別坐地。史火龍轉頭向掌缽龍頭說道: 「翁兄弟,你把金毛獅王和屠龍刀的事,向大伙兒說說。」張無忌聽到「金毛獅王和 屠龍刀」這幾個字,心中大震,更是全神貫注的傾聽。掌缽龍頭站起身來,向幫主打 了一躬,轉身說道:「眾家兄弟:魔教和本幫爭鬥了六十年,積怨極深。近年魔教立 了 一個新教主,名叫張無忌,本幫有人參與圍攻光明頂之役,曾見到此人是個無知少 年。諒這等乳臭未乾、黃毛未褪的小兒,成得甚麼大事?焉能與本幫史幫主的雄才偉 略相抗?」群丐歡聲雷動,一齊鼓掌,史文龍臉上現出得意的神色。 掌缽龍頭又道:「只是魔教立了新魔主後,本來四分五裂、自相殘殺的局面登時改 觀,倒成了本幫的心腹大患。近一年來,魔教的眾魔頭在各路起事,淮泗一帶,有韓 山童、朱元璋,兩湖一帶有徐壽輝等人,連敗元兵,占了不少地方,可說頗成氣候。 假若真給他們成了大事,逐出韃子,得了天下,那時候本幫十數萬兄弟,可都要死無 葬身之地了。」群丐大怒吆喝:「決不能讓他們成事!」「丐幫誓與魔教死 拼到 底。」「魔教要是占了天下,本幫兄弟還有命活嗎?」「韃子是要打的,卻萬萬不能 讓魔教教主坐了龍廷。」 張無忌尋思:「想不到我身在海外數月,弟兄們幹得著實不錯。丐幫這番顧慮,也非 無因。丐幫人數眾多,幫中也頗有豪傑之士,若得與他們聯手抗元,大事更易成功。 該當如何方得和他們盡釋前嫌、化敵為友?」掌缽龍頭待群丐騷嚷稍靜,說道:「史 幫主向來在蓮花山莊靜養,長久不涉足江湖,但遇上了這等大事,非得親自主持不 可。也是天佑我幫,八袋長老陳友諒結識了一個武當弟子,得到了一個極其重要的訊 息。」他提高聲音叫道:「陳長老!」 壁後有人應道:「在!」兩人攜手而出。一個三十來歲年紀,神情剽悍,正是靈蛇島 上謝遜饒了他一命的陳友諒。另一個二十七、八歲,相貌俊美,卻是宋遠橋之子宋青 書。張無忌先聽得說「陳友諒結識了一個武當弟子」,料來只是那一位師伯叔門下的 尋常弟子,豈知竟會是這個武當第三代弟子中的第一人,心想:「宋師哥怎會跟丐幫 混在一起?」隨即又想:「武當派與丐幫都是俠義道,雙方交好,那也不奇。」 陳友 諒和宋青書先向史火龍行禮,再向傳功、執法二長老,掌棒、掌缽二龍頭作揖,然後 向群丐團團抱拳。掌缽龍頭說道:「陳長老,你將此事的前因後果,跟眾兄弟說 說。」陳友諒攜著宋青書的手,說道:「眾家兄弟,這位宋青書宋少俠,是武當派宋 遠橋宋大俠的公子,日後武當派的掌門,非他莫屬。那魔教教主張無忌可說是宋少俠 的師弟,因此魔教中的種種情由,宋少俠盡皆了如指掌。數月之前,宋少俠和我說 起,魔教的大魔頭金毛獅王謝遜,已到了東海靈蛇島上……」執法長老插嘴道:「武 林中找尋金毛獅王,當真無所不用其極,數十年來始終不知他的下落,宋少俠卻何以 忽然得知?老夫想要請教。」 張無忌心中一直存著一個疑團:「紫衫龍王因武烈父女而得知我義父的所在,前去接 他南來靈蛇島,此事該當隱秘之極,何以竟會讓丐幫得知,因而派人去島上奪刀?」 這件事他曾和謝遜參詳過幾次,始終不明其理,這時聽執法長老問起,自是加意留 神。 只聽陳友諒道:「托賴幫主洪福,機緣十分湊巧。東海有一個金花婆婆,不知如何, 竟會得知了謝遜的所在。這老婆婆生長海上,精熟航海之事,居然給她找到了謝遜所 居的極北荒島,將他接上靈蛇島。那靈蛇島上囚禁著父女兩人,名叫武烈、武青嬰, 是大理南帝一派武學的傳人。他父女乘著金花婆婆前赴中原,殺了看守之人,逃了出 來,在山東遇到危難,幸蒙宋少俠搭救,說起各種前因,宋少俠方知金毛獅王的下 落。」執法長老點頭道:「嗯,原來如此。」張無忌心中,也是這樣說道:「嗯,原 來如此。」又想:「武烈父女實非正人,當年朱長齡和他們苦心設下巧計,從我口中 騙出我義父的所在。但也幸而如此,紫衫龍王方能獲知我義父的下落。當今之世,說 到水性和航海之術,只怕很少有人能勝得過紫衫龍王,若不是由她出馬,茫茫北海之 中,又有誰能有此本領找得到冰火島?縱令是我爹爹媽媽復生,也未必能夠,可見冥 冥之中,自有天意。」 陳友諒又道:「兄弟和宋少俠乃生死之交,得悉了這訊息之後,即行會同季鄭二位八 袋長老,率同五名七袋弟子,前赴靈蛇島,意欲生擒謝遜,奪獲屠龍寶刀,獻給幫 主。不料魔教大幫人馬也于此時前赴靈蛇島。兄弟們雖然竭力死戰,終於寡不敵眾, 季長老和四名七袋弟子殉難。靈蛇島上的戰況,請鄭長老向幫主稟報。」那肢體殘斷 的鄭長老從人叢中站起身來,敘述靈蛇島上明教和丐幫之戰。他不說丐幫眾人圍攻謝 遜,卻說明教如何人多勢眾,自己一千干如何英勇禦敵,最後說到陳友諒捨身救他性 命的仗義之處,更是慷慨激昂,口沫橫飛,說謝遜為陳友諒的正氣折服,終於不敢動 手。 大殿上群丐只聽得聳然動容,齊聲喝采。那傳功長老說道:「陳兄弟智勇雙全,而如 此義氣,更是難得。」陳友諒躬身道:「做兄弟的承幫主和長老們教誨,本幫大義所 在,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這區區小事,倒勞鄭長老的稱讚,做兄弟的好生不安。」 群丐見他如此謙遜,毫不居功,更是大贊不已。張無忌在樹上越聽越氣,心想此人卑 鄙無恥,竟至如此,明明是賣友求生,卻變成了仗義救人,只是他做得天衣無縫,連 鄭長老也瞧不出破綻,實是個大大的奸雄。言念及此,忽地心下黯然:「這奸人的詭 計,當時義父給他騙過,我也給他騙過,只是騙不過紫衫龍王和趙姑娘。唉,趙姑娘 聰明多才,人品卻是這般……」 執法長老站起身來,冷冷的道:「本幫又有這許多兄弟為魔教所害,這血海深仇,咱 們便此罷了不成?」群丐大聲鼓噪:「咱們非給季長老報仇不可!」「踏平光明頂! 掃蕩魔教!」「宰了張無忌,宰了謝遜!」「本幫和魔教勢不兩立,見一個殺一 個, 見兩個殺一雙!」「幫主快下號令,天下丐幫弟子,齊向魔教攻殺!」執法長老向史 火龍道:「幫主,報仇雪恨之舉,如何行事,便待幫主示下。」史火龍皺眉道:「這 個嘛,這是本幫的大事,嗯,嗯,須得從長計議。你叫七袋弟子以下的幫眾,暫且退 出,咱們好好兒商量商量。」執法長老應道:「是!」轉身喝道:「奉幫主號令:七 袋弟子以下,退出大殿,在廟外相候。」群丐轟然答應,向史火龍等躬身行禮,一齊 退出了廟門。大殿上只剩下八袋長老以上的諸首腦。 陳友諒走上一步,躬身道:「啟稟幫主,這位宋青書宋兄弟於本幫頗有功績,幫主如 若恩準,許他投效本幫,以他的身分地位,日後更可為本幫建立大功。」宋青書道: 「這個,似乎不……」他只說了一個「不」字,陳友諒兩道銳利的目光直射到他臉 上。宋青書見到他的神色,登時低下了頭,不再說話。史火龍道:「這個甚好。宋青 書投入我幫,可暫居六袋弟子之位,歸八袋長老陳友諒統率。須得遵守本幫幫規,為 本幫出力,有功者賞,有過者罰。」 宋青書眼中流露出憤恨之色,但隨即竭力克制,上前向史火龍跪下,說道:「弟子宋 青書,向幫主叩頭。多謝幫主開恩,授予六袋弟子之位。」跟著又參見眾長老。 執法 長老說道:「宋兄弟,你既入本幫,便受本幫幫規約束。日後雖然你做到武當派掌 門,也得遵從本幫的號令。這個你知道了麼?」語氣甚是嚴峻。宋青書道:「是。」 執法長老又道:「本幫與武當派雖然同為俠義道,終究路子不同。既然武當掌門之位 日後定當落在你身上,何以你卻甘心投入本幫?此事須得說個明白。」宋青書向陳友 諒望了一眼,說道:「陳長老待弟子極有恩義,弟子敬慕他的為人,甘心追附驥 尾。」 陳友諒笑道:「此處並無外人,說出來也無干係。峨嵋派掌門人滅絕師太死 後,新任掌門人是個年輕美貌的女子,名叫周芷若。此女和宋兄弟青梅竹馬,素有婚 姻之約,那知卻給魔教的大魔頭張無忌橫刀奪愛,攜赴海外。宋兄弟氣憤不過,求教 于我。做兄弟的拍胸膛擔保,定要助他奪回周女。」 無忌越聽越怒,暗想:「此人一派胡言,哪有此事?」忍不住便要縱身入殿,直斥其 非,但終於強抑怒火,繼續傾聽。史火龍哈哈一笑,說道:「自來英雄難過美人關, 那也無怪其然。一個是武當掌門,一個是峨嵋掌門,不但門當戶對,而且郎才女貌, 本來相配得緊啊。」執法長老又問:「宋兄弟既受此委屈,何不求張三丰真人 和宋大 俠作主?」陳友諒道:「宋兄弟言道:那張無忌小賊,便是武當派張翠山的兒子。張 三丰平生對張翠山最為喜愛,因此武當派近來頗有與魔教攜手之意。張三丰和宋大俠 都不願得罪魔教。眼下中原武林之中,唯有本幫和魔教誓不兩立,力量又足可和群魔 相抗。」執法長老點頭道:「那就是了,只須滅得魔教,宰了張無忌那小子,宋兄弟 的心願何愁不償。」 張無忌隱身樹中,回想當日在西域大漠之中,光明頂上,宋青書對待周芷若的神情果 是頗為奇特,此刻一加印証,才知也早就對周芷若懷有情意,然而總覺詫異:「武當 弟子要加入丐幫,似乎也不是不可以,但總須先得稟告太師父和宋師伯才是。他為了 一個女子而背叛師門、背叛親父,人品豈非太差?何況芷若對我一片真心,宋青書縱 得丐幫之助,又怎能逼得她順從?宋大哥在江湖上聲名早著,號稱是武當派後起之 秀,怎地會這麼胡塗?」 只聽陳友諒道:「啟稟幫主:弟子在大都附近擒得魔教中一名重要人物,此人和本幫 大業頗有干係,請幫主發落。」史火龍喜道:「快帶上來。」陳友諒雙手拍了三下, 說道:「帶那魔頭上來。」殿後轉出四名丐幫幫眾,手執兵刃,押著一個雙手反綁之 人。 張無忌看那人時,見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相貌甚熟,記得在蝴蝶谷明教大會之 中見過,卻已記不起他姓名,那人臉上滿是氣憤憤的神色,走過陳友諒身畔時,突然 一張口,一口濃痰向他臉上吐去。陳友諒閃身避過,反手一掌,正中那人左頰。他臉 頰登時腫了起來。押著他的丐幫弟子在他背後一推,喝道:「見過幫主,跪下,磕 頭。」那人一聲咳嗽,又是一口濃痰,向史火龍臉上吐去。 那人和史火龍相距既近,這一口痰又是勁力十足,史火龍急忙低頭,竟沒能讓過,拍 的一聲,正中額頭。陳友諒橫掃一腿,將那人踢倒,攔在史火龍身前,指著那人喝 道:「大膽狂徒,你不要命了麼?」那人罵道:「老子既落在你們手中,本就沒想活 著回去。」陳友諒這麼一攔,史火龍已乘機將額上濃痰抹去。陳友諒倒退兩步,說 道:「啟稟幫主,這小子是魔教中的一流高手,武功似乎尚在四大護教法王之上,咱 們可不能小看他了。」 張無忌聽了此言,初時頗為詫異,但立即明白,陳友諒故意誇張那人武功,旨在為幫 主遮醜。可是史火龍身為丐幫幫主,竟然避不開這口濃痰,太過不合情理,同時受了 這等侮辱之後,臉上不現憤怒之色,反而顯得有些驚惶失措。執法長老道:「陳兄 弟,此人是誰?」陳友諒道:「他名叫韓林兒,是韓山童之子。」張無忌暗暗點頭: 「是了。那日蝴蝶谷大會,他一直跟在他父親身後,沒跟我說話,是以想不起他名字 來。」執法長老喜道:「啊,他是韓山童之子。陳兄弟,你這場功勞可更大了。啟稟 幫主:韓山童近年來連敗元兵,大建威名,他手下大將朱元璋、徐達、常遇春等人, 都是魔教中的厲害人物。咱們擒獲了這小子作為人質,不愁韓山童不聽命於本幫。」 韓林兒破口罵道:「做你媽的清秋大夢!我爹爹何等英雄豪傑,豈能受你們這些無恥 之徒的要脅?我爹爹只聽張教主一人的號令。你丐幫妄想和我明教爭雄,太過不自量 力。你丐幫的臭幫主,給我張教主提鞋兒也不配呢。」陳友諒笑嘻嘻的道:「韓兄 弟,你把貴教張教主說得如此英雄了得,咱們大伙兒十分仰慕,很想見見他老人家一 面。你就給咱們引見引見罷。」韓林兒道:「張教主擔當大事,就是本教兄弟,也輕 易見他老人家不著。他哪有空閒見你?」陳友諒笑道:「江湖上人人都說,張無忌已 被元兵擒去,早在大都斬首正法,連首級都已傳送各地,你還在這兒胡吹大氣呢!」 韓林兒大怒,呸的一聲,喝道:「放你的狗屁,韃子能把我張教主擒去?便是有千軍 萬馬團團圍住,我教主也能來去自如。張教主大都倒也是去過的,那是去救出六大門 派的武林人物。甚麼斬首正法?你少嚼蛆罷!」 陳友諒也不生氣,仍是笑嘻嘻的道:「可是江湖上都這麼說,我也不能不信啊。為甚 麼這半年來只聽得明教中有甚麼韓山童、徐壽輝,有甚麼朱元璋、彭瑩玉和尚,卻不 聽得有一個張無忌?可見他定是死了無疑。」韓林兒滿臉通紅,脹得額頭青筋凸了起 來,大聲道:「我爹爹和徐壽輝他們,都是奉張教主的命令行事,怎能和張教 主相 比?」陳友諒輕描淡寫的道:「張無忌那人武功是算不差的,但生就一副短命橫死之 相,有人給他算命,說他活不過今年年初……」 便在這時,庭中那株老柏的一根枝幹突然間輕輕一顫,大殿上諸人都沒知覺,張無忌 卻已聽到那枝幹後傳出幾下輕微的喘氣之聲,但那人隨即屏氣凝息,克制住了。張無 忌心想:「原來老柏中竟然也藏得有人。此人比我先到,這麼許久我都沒有察覺,此 人武功可也不錯啊。」凝目向柏樹瞧去,在枝葉掩映之間,見到了青衫一角,那人躲 得極好,衣衫又和柏樹同色,若非張無忌眼光特佳,也真不易發見。只聽韓林兒怒 道:「張教主宅心仁厚,上天必然福佑。他年紀還輕得很,再活一百年也不希奇。」 陳友諒嘆道:「可是世上人心難測啊!聽說他遭奸人陷害,以致為朝廷擒殺,其實那 也不奇,凡是見過張無忌之人,都知他活不過三八二十四歲那一關……」 忽然老柏上青影一晃,一人竄下地來,喝道:「張無忌在此,是誰在咒我短命橫 死!」語聲未歇,身子已竄進殿中。站在殿門口的掌棒長老張開大手往那人後頸抓 去。那人輕輕巧巧的一側身,已然避開。但見他方巾青衫,神態瀟然,面瑩如玉,眼 澄似水,正是穿了男裝的趙敏。 張無忌斗見趙敏現身,心頭大震,又驚又怒,又愛又喜,禁不住輕輕噫了一聲。大殿 上群丐都在全神提防趙敏,誰也沒聽到他這聲驚噫。丐幫眾人都不識得張無忌,只知 明教教主是個二十來歲的少年,武功極高,見趙敏避開掌棒長老這一抓時身法輕靈, 確屬一流高手,均以為確是明教教主到了,無不凜然。但陳友諒見她相貌太美,年紀 太輕,話聲中又頗有嬌媚之音,和江湖上所傳張無忌的形貌頗有不同,喝道:「張無 忌早死了,哪裡又鑽出一個假冒貨來?」 趙敏怒道:「張無忌好端端的活著,為何你口口聲聲咒他?張無忌洪福齊天,長命百 歲,等這兒的人個個死絕了,他還要活八十年呢。」張無忌聽她說這幾句話時語帶悲 音,似乎想到將自己拋在荒島之下,良心不免自責,但轉念又想:「這等陰狠忍心之 人,講甚麼良心自責?張無忌啊張無忌,你對她戀戀不捨,心中盡生些一廂情願的念 頭。」 陳友諒道:「你到底是誰?」趙敏道:「我便是明教教主張無忌。你幹麼捉拿我手下 兄弟,快快將他放了,有甚麼事,沖著我本人來便是。」忽聽得旁邊一人冷笑道: 「趙姑娘,旁人不識你,我宋青書難道不識?啟稟幫主:這女子是汝陽王的女兒。她 手下高手甚多,須得提防。」執法長老撮唇呼哨,喝道:「掌棒長老,你率領眾兄弟 赴廟外迎敵,防備敵人攻入。」掌棒長老應聲而出,霎時之間,東南西北,四下裡都 是丐幫弟子的呼嘯之聲。趙敏見了這等聲勢,臉上微微變色,雙手一拍,牆頭飄 下二 人,正是玄冥二老鹿杖客和鶴筆翁。 執法長老喝道:「拿下了!」便有四名七袋弟子分撲鹿鶴二老。玄冥二老武功奇強, 只三招之間,四名七袋弟子均已受傷。那白鬚白髮的傳功長老站起身來,呼的一掌直 向鶴筆翁擊去,風生虎虎,威猛已極。 鶴筆翁一招「玄冥神掌」還擊了過去。砰的一聲巨響,雙掌相對,對到三掌之後,傳 功長老已是相形見絀。那邊廂鹿杖客使動鹿角杖,雙戰執法長老和掌缽龍頭二人,一 時難分高下,掌棒龍頭見傳功長老臉紅如血,一步步後退,不禁暗自駭異,心想傳功 長老功力深厚,乃本幫第一高手,怎地不敵這個老兒?眼見他對到第五掌時,喘息聲 響,白鬚飄動,已現狼狽之態,雖知他對敵之時向來不喜歡相助,但到此地步,終不 能任由他喪生敵手,當下舉起鐵棒,向鶴筆翁腳下橫掃過去。 趙敏當玄冥二老到來之時,便欲退走,卻被陳友諒抽出長劍擋住。趙敏在萬安寺中學 得六大門派武功的精髓,反手刷刷刷三劍,一招華山劍法,一招崑崙劍法,第三招是 崆峒派劍招絕學,待得第四招使出,已是峨嵋派的「金頂九式」。陳友諒一驚之下, 竟然招架不來。趙敏長劍圈轉,直刺他心口,忽地當的一聲響,左一首一劍橫伸而 來,將她這一劍格開了,出招的卻是宋青書。 大殿上眾人相鬥,張無忌隱身在古松之上,看得招招清楚。但見宋青書施展武當劍 法,又穩又狠,確已得了宋遠橋的真傳。陳友諒從旁夾攻。趙敏所習絕招雖多,終究 駁雜不精純,保況以一敵二,早已遮攔多而進攻少。張無忌暗暗心焦,又感奇怪: 「她為何只使一柄尋常的長劍?若將倚天劍取將出來,對方兵刃立斷,便可闖出重 圍。」但見她衣衫單薄,身形苗條,腰間顯然並未藏著倚天劍。張無忌焦急了一會, 不禁又自責起來:「張無忌,這小妖女是害死你表妹的凶手,何以你反而為她擔憂? 不但對不起表妹,可也對不起義父和芷若啊。」 眾人鬥得片刻,丐幫又有幾名高加入,趙敏手下卻無旁人來援。鹿杖客見情勢不佳, 叫道:「郡主娘娘,師弟,咱們退到庭院之中,乘機走罷。」趙姑娘道:「很好。這 姓陳的毀謗張公子,說他橫死短命,我氣他不過,你們重重的治他一下子。」玄冥二 老齊道:「遵命。郡主先退便是,這小子交在我們身上。」趙敏又道:「那韓林兒對 張公子很是忠心,你們設法救他出來。」鹿杖客道:「郡主請先行一步,救人之事, 咱兄弟倆俟機行事便了。」他三人在強敵圍攻之中,商議退卻救人,竟將對方視若無 物。 大殿中鬥得甚緊,丐幫幫主史火龍站在殿角,始終不作一聲。傳功、執法二老聽得趙 敏和玄冥二老對答之言,連下號令,命屬下攔截。突然之間,鹿杖客和鶴筆翁撇下對 手,猛向史火龍衝去,這一下身法奇快,眼見史火龍難以抵擋,哪知陳友諒當趙敏和 二老講話之時,料到二老要以進為退,施此一著,已先行繞到史火龍身旁。玄冥二老 掌力未到,陳友諒已在史火龍肩頭一推,將他推到了彌勒佛像之後。玄冥二老掌力擊 出,撲 的一聲輕響,佛像泥屑紛飛,搖搖欲墜。鶴筆翁搶上一步,再補上兩掌,一尊 大佛像半空中倒將下來。 群丐齊聲,躍開相避。趙敏乘著這陣大亂,已躍入了庭院。宋青書和掌棒龍頭劍棒齊 施,追擊而至,驀地裡廟門邊 三條杆棒捲到,齊往趙敏腳下閃去。趙敏既要擋架宋青 書的長劍和掌棒龍頭的鐵棒,又要閃避腳下三條杆棒,避開了兩條,卻避不開第三 條,只覺左脛上一痛,已被一棒擊中,站立不定,向前摔倒。宋青書倒轉劍把,便往 趙敏後腦砸去,要將她砸暈了生擒活捉。 眼見劍柄距她後腦已不到半尺,忽然掌棒龍頭手中的鐵棒伸過來在劍柄上一撩,將宋 青書的長劍蕩開了,但見一條人影飛起,躍出牆外。宋青書轉過身來,問掌棒龍頭 道:「幹麼放她逃走?」掌棒龍頭怒道:「你撩我鐵棒幹麼?」宋青書道:「是你用 棒蕩開的劍柄的,還說……」掌棒龍頭喝道:「多爭無益,快追!」兩人一齊躍出牆 去,只見牆角邊躺著一名七袋弟子,摔得腿骨折斷,爬不起來。掌棒龍頭問道:「那 妖女逃向何方了?」在牆外守衛的七名丐幫弟子齊道:「沒有啊,沒見到有人。」常 棒龍頭怒道:「剛才明明有人從這裡躍將出來,你們眼睛都瞎了麼?」一名六袋弟子 伸手扶起那跌斷腿骨的七袋弟子,說道:「適才便是這位大哥躍牆而出,沒再見到第 二個人。」掌棒龍頭搔了搔頭皮,問那七袋弟子道:「你幹麼躍牆而出?」那七袋弟 子哼哼唧唧的道:「我……我是給人抓著摔出來的。那妖女使了怪異的手法。」 掌棒龍頭轉頭對著宋青書,滿臉怒色的喝道:「適才你用劍柄撩我鐵棒,是何用意? 你才入本幫,便來幹吃裡扒外這一套了?」宋青書又驚又怒,說道:「弟子正要用劍 柄砸那妖女,龍頭大哥用棒擋開了我劍柄,才給那妖女逃走了。」掌棒龍頭怒道: 「豈有此理!我擋開你劍柄幹什麼?我在本幫數十年,身居掌棒龍頭高位,難道反來 相助外人?我再問你,你為何不用劍尖刺她,卻要倒轉劍柄,假意砸打?哼哼,我老 眼未花,須瞞不過去。」 宋青書在武當派中雖是第三輩的少年弟子,但武當門下都知他是未來的掌門人,縱然 俞蓮舟、張松溪等幾位師叔,對他亦極客氣,從無半句重語。他一向高傲慣了,雖知 掌棒龍頭在幫中身分地位比自己這新入幫的要高得多,但此事明明曲在彼方,不肯便 此忍氣吞聲,當下說道:「『吃裡扒外』四字,可不是胡亂說的。龍頭大哥以此相 責,須有人証。小弟適才這一劍柄砸下去,明明是你用棒擋開的,這裡眾目昭彰,未 必就無旁人目睹。」掌棒龍頭聽他言下之意,反冤枉自己吃裡扒外,放走了趙敏,他 本就性如烈火,大聲喝道:「你這小子不敬長者,可是仗著武當派的聲勢來頭麼?」 說著刷的一棒,便往宋青書頭頂砸落,暴怒之下,這一棒勁力極是剛猛。 宋青書一口氣忍不下去,舉起長劍一擋。劍棒相交,當的一聲,迸出幾星火花。宋青 書反感虎口隱隱作痛。掌棒龍頭喝道:「姓宋的,你膽敢犯上作亂,是敵人派至本幫 來臥底的麼?」說著第二棒又擊了下去。廟門中突然搶出一人,伸劍在鐵棒上一搭, 將這一招蕩了開去,說道:「龍頭大哥,請莫生氣。」此人正是八袋長老陳友諒,問 道:「趙敏那小妖女呢?」掌棒龍頭氣呼呼的指著宋青書道:「是他放了。」宋青書 忙道:「不,是龍頭大哥放的。」兩人正自爭辯不已,玄冥二老已人廟中呼嘯而出, 四下不見趙敏,知她已然脫身。兩人一聲長笑,四掌齊出,登時有本名丐幫弟子中掌 倒地,待得傳功長老、執法長老等人追到玄冥二老的長笑之聲已在十餘丈之外,再也 追不上了。 原來當時張無忌見宋青書倒轉長劍擊向趙敏後腦,這一擊可輕可重,輕則令她昏暈, 下手稍重,卻立時取了她的性命,當下更不思索,從古松上縱身而下,使出挪移乾坤 的神功,在掌棒龍頭身後推動他手中鐵棒,掠過去蕩開了宋青書的長劍。他所習的挪 移乾坤心法本已神妙無方,這幾個月來在荒島上日長無事,再研習小昭所譯的「聖火 令秘訣」,兩者一相結合,比之波斯三使的詭異武功更高明了十倍。此刻突刻使將出 來,雖以掌棒龍頭和宋青書這等高手,竟也無法察覺。掌棒龍頭只道宋青書格開了他 的鐵棒,宋青書卻明明見到掌棒龍頭伸棒過來蕩開他的長劍。張無忌乘著他二人同時 一驚的一瞬之間,左手反過來抓住一名七袋弟子,擲出牆外。掌棒龍頭和宋青書見到 一個人影越牆而出,認定是趙敏逃了出去,雙雙追出。張無忌卻已抱起趙敏,躍上了 殿頂。 青天白日之下,本來萬物無所遁形,但群丐一窩蜂的跟著掌棒龍頭和宋青書追出廟 門,雖有許多人眼睛一花,似乎有甚麼東西在頭頂越過,然大殿中彌勒神像倒下後塵 沙飛揚,煙霧彌漫,群丐紛紛湧出,廟門前後正自亂成一團。武功高的在圍攻玄冥二 老,功力較弱的但求自保,是以竟無一人察覺。 趙敏危急中得人相救,身子被抱在一 雙堅強有力的臂膀之中,猶似騰雲駕霧般上了廟頂,轉過頭來,耀眼陽光之下,只見 那人濃眉俊目,正是張無忌。她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叫道:「是你!」 張無忌伸手按住她嘴巴,四下裡一瞥,但見彌勒廟前後左右都擁滿了丐幫弟子,若要 救了趙敏就此脫身,原亦不難,但既知丐幫正密謀對付明教,武當派的宋師哥又入了 丐幫,不將事情打聽明白,就此脫身而去,未免可惜。他又見到宋青書和掌棒龍頭爭 吵,掌棒龍頭已然目露凶光,丐幫中頗有奸險之輩,說不定宋青書竟遭了他們毒手。 何況韓林兒忠心耿耿,務須救出。見大殿中塵沙飛揚,於是索性涉險入殿,覓地躲 藏。 他向前一竄,從屋簷旁撲了下去,雙足鉤住屋簷,跟著兩腿一縮,滑到了左側一座佛 像之後。只見殿中只剩下幾名被佛像壓傷的丐幫弟子躺在地下呻吟,韓林兒卻不知已 被帶往何處。 張無忌游目四顧,一時找不到妥善的躲藏之所。趙敏向著一隻大皮鼓一指,那鼓高高 安在一只大木架上,離地一丈有餘,和右側的巨鐘相對。張無忌登時省悟,貼牆繞 進,走到皮鼓之後,縱起身子,右手食指在鼓上橫劃而過,嗤的一聲輕響,蒙在鼓上 的牛皮已裂開了一條大縫。他左足搭在木架的橫撐上,食指再豎直劃下,兩划交叉成 一十字。他抱著趙敏,從十字縫中鑽了進去。 皮鼓雖大,兩人躲在其中,卻也轉動不得。趙敏靠在張無忌身上,嬌喘細細。巨鼓製 成已久,滿腹塵泥,張無忌在灰塵和穢氣之中聞到趙敏身上的陣陣幽香,心中愛恨交 迸,有千言萬語要向她責問,苦於置身處非說話之所,但覺趙敏的身子靠在自己懷 中,根根柔絲,擦到臉上。他心中一驚:「我出手相救,已是不該,如何再可和她如 此親昵?」伸手將她的頭一推,不許她將頭靠在自己肩上。趙敏心下著惱,手肘往他 胸口撞去。張無忌借力打力,將她撞來的勁道反彈了轉去,趙敏吃痛,忍不住便叫。 他早已料到,伸手將她嘴按住了。只聽得執法長老的聲音在下面響起:「啟稟幫主: 敵人已逃走無蹤,屬下無能,未得擒獲,請幫主降罪。」史火龍道:「罷了!敵人武 功甚高,大家都是親見。他媽的,是大伙兒倒霉,跟長老毫不相干。」執法長老道: 「多謝幫主。」 接著便是掌棒龍頭指控宋青書放走敵人,宋青書據理而辯,雙方各執一辭,殿中充滿 火氣。史火龍道:「陳兄弟,你瞧當時實情如何?」陳友諒道:「啟稟幫主:掌棒龍 頭是本幫元老,所言自無虛假。但宋兄弟誠心加盟本幫,那姓趙的妖女又是他對頭, 亦無有意賣放之理。依兄弟愚見,這姓趙妖女武功怪異,想是她借力打力,以龍頭大 哥的鐵棒,蕩開了宋兄弟手中長劍。混亂中雙方不察,致起誤會。」張無忌心下暗 贊:「這陳友諒果然厲害,他不見當時情景,卻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只聽史火龍道:「此話極為有理,兩位兄弟,大家都是為本幫效力,不必為此小事傷 了兩家和氣。」掌棒龍頭氣憤憤的道:「就算他……」陳友諒不待他說完,便即插口 道:「宋兄弟,龍頭大哥德高望重,就算責備你錯了,也當誠心受教。你快向龍頭大 哥賠罪。」宋青書無奈,只得上前施了一禮,說道:「龍頭大哥,適才小弟多有得 罪,還請原恕則個。」那掌棒龍頭滿腔怒氣,給堵住了發作不出,只得哼了一聲, 道:「罷了!」陳友諒的話似乎是委屈了宋青書,其實他說趙敏「以龍頭大哥的鐵 棒,蕩開了宋兄弟手中長劍」,又說「龍頭大哥德高望重,就算責備錯你了,也當誠 心受教」,都是在派掌棒龍頭的不是,丐幫中諸長老都聽了出來。但陳友諒近來是幫 主跟前一個大大的紅人,史火龍對他言聽計從,眾人也就沒甚麼話說。 史火龍道:「陳兄弟,適才前來搗亂的小妖女,是汝陽王的親生愛女。魔教是朝廷的 對頭,怎麼咱們說到魔教的小魔頭張無忌,他媽的這小妖女反而為他出頭?」陳友諒 沉吟未答,掌缽龍頭道:「我見那韃子郡主眼淚汪汪的,神色十分氣憤。陳兄弟咒的 是魔教教主,那韃子郡主卻像是聽到旁人咒他父兄一般,實令人大惑不解。」宋青書 道:「啟稟幫主:此中情由,屬下倒也知道。」史火龍道:「宋兄弟你說。」宋青書 道:「魔教雖然跟朝廷作對,但這個郡主小妖女卻迷上了張無忌,恨不得嫁了他才 好,因此一力護著他。」 丐幫群豪聽了此言,都「啊」的一聲,人人頗出意外。張無忌在巨鼓中聽得清楚,心 中也是怦怦亂跳,腦中只是自問:「是真的麼?是真的麼?」趙敏轉過頭來,雙目瞪 視著她。鼓中雖然陰暗,但張無忌目光銳敏,借著些些微光,已見到她眼中流露出柔 情無限,不禁胸口一熱,抱著她的雙臂緊了一緊,便想往她櫻唇上吻去,突然間想起 殷離慘死之狀,一番柔情登時化作仇恨,右手抓著她手臂使勁一捏。他這一捏雖非出 以全力,趙敏卻已然抵受不住,只覺眼前一黑,痛得幾欲暈去,忍不住便要學殷離那 樣罵了出來:「你這狠心短命的小鬼。」總算她竭力自制,沒有出聲,淚水卻已撲簌 簌的流了下來,一滴滴的都流在張無忌手背之上,又沿著手背流上了他衣襟。張無忌 心下剛硬,毫不理睬。 但聽得陳友諒問道:「你怎知道?當真有這等怪事?」宋青書恨恨的道:「張無忌這 小子相貌平平,並無半點英俊瀟洒之處,只是學到了魔教的邪術,擅於迷惑女子,許 多青年女子便都墮入了他的彀中。」執法長老點頭道:「不錯,魔教中的淫邪之徒確 有這項採花的法門,男女都會。峨嵋派的女弟子紀曉芙,就因中了魔教楊逍的邪術, 鬧得身敗名裂。張無忌的父親張翠山,也是被白眉鷹王之女的妖法所困。那韃子郡主 必是中了這小魔頭的採花邪法,因而失身於他,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飯,便自甘墮 落而不能自拔了。」 丐幫群豪一齊點頭稱是。傳功長老義憤填膺,說道:「這等江湖上的敗類,人人得而 誅之,否則天下良家婦女的清白,不知更將有多少喪在這小淫賊之手。」史火龍伸出 舌頭,舐舐嘴唇,笑道:「他媽的,張無忌這小淫賊倒是艷福不淺!」張無忌只氣得 混身發顫,他迄今仍是童子之身,但自峨嵋派滅絕師太起,口口聲聲罵他是淫賊的, 已數也數不清了,當真是有冤無處訴。至於說趙敏失身於己、木已成舟云云,更不知 從何說起,想到此處,突然一驚:「趙姑娘和我相擁相抱的躲在這裡,萬萬不能讓他 們發覺,否則的話,更加証實了這不白之誣。」 只聽傳功長老又道:「峨嵋派周芷若姑娘既落在這淫賊手中,想必貞潔難保。宋兄 弟,此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咱們必然助你奪回愛妻,決不能讓紀曉芙之事重見于今 日。」執法長老道:「大哥此言甚是。武當派當年庇護不了殷梨亭,今日自也庇護不 了宋青書。宋兄弟投入本幫,咱們若不給他出這口氣,不助他完成這番心願,他好好 的武當派掌門傳人,何必到本幫來當一名六袋弟子?」丐幫群豪大聲鼓噪,都說誓當 宰了張無忌這淫賊,要助宋青書奪回妻子。 趙敏將嘴湊到張無忌耳邊,輕輕說道:「你這該死的小淫賊!」這一句話似嗔似怒, 如訴如慕,說來嬌媚無限,張無忌只聽得心中一蕩,霎時間意亂情迷,極是煩惱: 「倘若她並非如此奸詐險毒,害死我的表妹,我定當一生和她長相廝守,甚麼也不顧 得了。」只聽得宋青書含含糊糊的向群丐道謝。執法長老又問:「那淫賊如何迷姦韃 子郡主,你可知道麼?」宋青書道:「這中間的細節,外人是無法知悉的了。那日這 小妖女率領朝廷武士,來武當山擒拿我太師父,一見到那淫賊之面,便即乖乖退去, 武當派一場大禍,登時消去。我三師叔俞岱巖於二十年前被人折斷肢骨,也是小妖女 贈藥於那淫賊,因而接續了斷骨的。」執法長老道:「這就是了,想武當派自來是朝 廷眼中之釘,那韃子郡主若不是戀姦情熱,忘了本性,決不至反而贈藥助敵。如此說 來,那小淫賊雖然人品不端,對於太師父和眾師叔伯倒還頗有香火之情。」宋青書 道:「嗯,我想他還不至於全然忘本。」 陳友諒道:「啟稟幫主:兄弟聽了宋兄弟之見,倒有一計在此,可制得那小淫賊服服 貼貼,令魔教上下盡數聽令于本幫。」史火龍喜道:「陳兄弟竟然有此妙計,請快快 說來。」陳友諒道:「此間耳目眾多,雖然都是自家兄弟,仍恐泄漏了機密。」 大殿 中語聲稍停,只聽得腳步聲響,有十餘人走出殿去,想是只剩下丐幫中職份最高的幾 名首領。陳友諒道:「此事千萬不能洩漏半點風聲,宋兄弟,兩位龍頭大哥,咱們前 後搜查一遍,且看是否有人偷聽。」只聽得嗖嗖兩聲,掌棒龍頭和掌缽龍頭已上屋 頂,陳友諒和宋青書在殿前殿後仔細搜查,連各座神像之後、帷幕之旁、匾額之內, 到處都察看過了。張無忌暗服趙敏心思機敏,大殿中除了這巨鼓以外,確無其他更好 的藏身處所。 四人查察已畢,重回殿中。陳友諒低聲道:「這事還須著落在宋兄弟的身上。」宋青 書奇道:「我?」陳友諒道:「不錯,掌缽龍頭大哥,請你配幾份『五毒失心散』, 交由宋兄弟帶上武當山去,暗中下在張真人和武當諸俠的飲食之中。咱們在山下接 應,得手之後,將張真人和武當諸俠一鼓擒來,那時以此要脅,何愁張無忌這小賊不 聽命於本幫?」史火龍首先鼓掌叫道:「妙計,妙計!」執法長老也道:「此計不 錯。本幫的五毒失心散十分厲害,要在張無忌的飲食之中下毒,他魔教防範周密,只 怕難得其便。宋兄弟是武當子弟,要去擒拿武當派的人嘛,所謂家賊難防,當真是神 不知,鬼不覺,手到擒來。」 宋青書躊躇道:「這個……這個……要兄弟去毒害家父,那是萬萬不可。」陳友諒 道:「這五毒失心散是本幫的靈藥,不過令人暫時神智迷糊,並不傷身。令尊宋大俠 仁俠重義,我們素來十分敬仰的,決不致傷他老人家一根毫毛。」宋青書仍是不肯答 應,說道:「兄弟投效本幫,事先未得太師父與家父允可,日後他們知道了,勢必重 責,兄弟已不知如何辯解才好。不過本幫向來是俠義道,與武當派的宗旨並無差別, 因此也不算是大罪。但要兄弟去幹這等不孝犯上之事,兄弟決計不敢應承。」 陳友諒道:「兄弟,你這可想不通了。自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古人大義滅親,向來 都是有的,何況咱們的宗旨是在對付魔教,擒拿武當諸俠,只不過是箝制張無忌那小 淫賊的一個方策而已。當年六大派圍剿魔教,武當派不也出了大力嗎?」宋青書道: 「兄弟倘若做了此事,一來良心不安,二來在江湖上被萬人唾罵,有何面目立於天地 之間?」 陳友諒道:「適才我為甚麼要八袋長老他們都退出殿去?為何要上下前後仔 細搜查?就是怕此事洩漏出去啊。宋兄弟,你下藥之後,自己也可假作昏迷,我們將 你縛住,和你太師父、尊大人,以及眾師叔關在一起,誰也不會疑心於你。除了咱們 此間七人之外,世上更有何人得知?我們只有佩服你是個能夠擔當大事的英雄好漢, 誰會笑你?」 宋青書沉吟半晌,囁嚅道:「幫主和陳大哥有命,小弟原不敢辭,再說小弟新投本 幫,自當乘機立功,縱然赴湯蹈火,也當盡心竭力。只是人生於世,孝義為本,要小 弟去算計家父,那說甚麼也不能奉命。」丐幫中向來於「孝」之一字極為尊崇,群丐 聽他如此說,均感不便再行相強。 陳友諒忽地冷笑一聲,說道:「以下犯上,那是我輩武林中人的大忌,不用宋兄弟 說,這個我也明白。但不知莫七俠和宋兄弟如何稱呼?是他輩份高,還是你輩份 高?」宋青書不語,隔了良久,忽道:「好,既然幫主和眾位有命,小弟遵從號令就 是。但各位須得應承,既不能損傷家父半分,也不能絲毫折辱於他。否則小弟寧可身 敗名裂,也決計不能幹此不孝勾當。」史火龍、陳友諒等盡皆大喜。陳友諒道:「這 個自是應承得。宋兄弟跟我們兄弟相稱,宋大俠便是大伙兒的尊長。宋兄弟就算不提 此言,我們自也會對他老人家盡子侄之禮。」張無忌心下起疑:「宋師哥一直不肯答 允,何以陳友諒一提莫七叔,宋師哥便不敢再行推辭,此中定有蹊蹺。看來只有當面 問過莫七叔,方知端詳。」 只聽執法長老和陳友諒等低聲商議,於張三丰、宋遠橋等人中毒之後,丐幫群豪怎生 上山接應。每逢陳友諒如何說,史火龍總是道:「甚好,妙計!」 掌缽龍頭道:「此時方當隆冬,五毒蟄伏土下,小弟須得赴長白山腳挖掘,多則一 月,少則二十日,當可合成五毒失心散。從冰雪之下掘出來的五毒毒性不顯,服食時 不易知覺,對付第一流的高手,倒是這等毒物最好。」執法長老道:「陳兄弟、宋兄 弟兩位,陪同掌缽龍頭赴長白山配藥,咱們先行南下。一個月後在老河口聚齊。今日 是 十二月初八,準定年後正月初八相會便了」又道:「那韓林兒落在咱們手中,甚是 有用,請掌棒龍頭加意看守,以防魔教截奪。咱們分批而行,免入敵人的耳目。」 當下眾人紛紛向幫主告辭,掌缽龍頭和陳友諒、宋青書三人先向北行。片刻之間,彌 勒廟前前後後的丐幫人眾散了個乾淨。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冤蒙不白愁欲狂】 張無忌聽得群丐去遠,廟中再無半點聲響,於是從鼓中躍了出來。趙敏跟著躍出,理 一理身上衣衫,似喜似嗔地橫了他一眼。張無忌怒道:「哼,虧你還有臉來見我?」 趙敏俏臉一沉,道:「怎麼啦?我甚麼地方得罪張大教主啦?」張無忌臉上如罩嚴 霜,喝道:「你要盜那倚天劍和屠龍刀,我不怪你!你將我拋在荒島之上,我也不怪 你!可是殷姑娘已然身受重傷,你何以還要再下毒手!似你這等狠毒的女子, 當真天 下少見。」說到此處,悲憤難抑,跨上一步,左右開弓,便是四記耳光。趙敏在他掌 力籠罩之下,如何閃避得了?啪啪啪啪四聲響過,兩邊臉頰登時紅腫。 趙敏又痛又怒,珠淚滾滾而下,哽咽道:「你說我盜了倚天劍和屠龍刀,是誰見來? 誰說我對殷姑娘下了毒手,你叫她來跟我對質。」張無忌愈加憤怒,大聲道:「好! 我叫你到陰間去跟她對質。」左手圈出,右手回扣,已叉住了她項頸,雙手使勁。趙 敏呼吸不得,伸指戳向他胸口,但這一指如中敗絮,指上勁力消失得無影無蹤。霎時 之間,她滿臉紫脹,暈了過去。張無忌記著殷離之仇,本待將她扼死,但見了她這等 神情,忽地心軟,放鬆了雙手。趙敏往後便倒,咚的一聲,後腦撞在大殿的青石板 上。 過了好一陣,趙敏才悠悠醒轉,只見張無忌雙目凝望著自己,滿臉擔心的神色,見她 睜眼,這才吁了一口氣。趙敏問道:「你說殷姑娘過世了麼?」張無忌怒氣又生,喝 道:「給你這麼斬了十七、八劍,她……她難道還活得成麼?」 趙敏顫聲道: 「誰……誰說我斬了她十七、八劍?是周姑娘說的,是不是?」張無忌道:「周姑娘 決不在背後說旁人壞話,她沒親見,不會誣陷於你。」趙敏道:「那麼是殷姑娘自己 說的了?」張無忌大聲道:「殷姑娘早不能言語了。那荒島之上,只有咱們五人,難 道是義父斬的?是我斬的?是殷姑娘自己斬的?哼,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怕我跟我表 妹結為夫婦,是以下此毒手。我跟你說,她死也好,活也好,我都當她是我妻子。」 趙敏低頭不語,沉思半晌,又問:「你怎地回到中原來啦?」張無忌冷笑道:「那倒 多蒙你的好心了,你派水師到島上來迎接我們,幸好我義父不似我這等老實無用,我 們才不墮入你的奸計。你派了炮船候在海邊,要開炮轟沉我們座船,這番心計卻是白 用了。」趙敏撫著紅腫炙熱的面頰,怔怔的瞧著他,過了一會,眼光中漸漸露出憐愛 的神色,長長嘆了口氣。張無忌生怕自己心動,屈服於她美色和柔情的引誘之下,將 頭轉了開去,突然一頓足,說道:「我曾立誓為表妹報仇,算我懦弱無用,今日下不 了手。你作惡多端,終須有日再撞在我的手裡!」說著大踏步便走出廟門。 他走出十餘丈,趙敏追了出來,叫道:「張無忌,你往哪裡去?」張無忌道:「跟你 有甚麼相干?」趙敏道:「我有話要問謝大俠和周姑娘,請你帶我去見他二人。」張 無忌道:「我義父下手不容情,你這不是去送死?」趙敏冷笑道:「你義父心狠手 辣,可不似你這等胡塗。再說,謝大俠殺了我,你是報了表妹之仇,豈不是正好償了 你的心願?」張無忌道:「我胡塗什麼?我不願你去見我義父。」趙敏微笑道:「張 無忌,你這胡塗小子,你心中實在捨不得我,不肯讓我去給謝大俠殺了,是也不 是?」張無忌給她說中了心事,臉上一紅,喝道:「你別囉唆!我讓你多行不義必自 斃。你最好離得我遠遠的,別叫我管不住自己,送了你性命。」 趙敏緩緩走近,說道:「我這幾句話非問清楚謝大俠和周姑娘不可,我不敢在背後說 旁人壞話,當面卻須說個明白。」張無忌起了好奇之心,問道:「你有甚麼話問他 們?」趙敏道:「待會你自然知道。我不怕冒險,你反而害怕麼?」張無忌略一遲 疑,道:「這是你自己要去的,我義父若下毒手,我須救不得你。」趙敏道:「不用 你為我擔心。」張無忌怒道:「為你擔心?哼!我巴不得你死了才好。」趙敏笑道: 「那你快動手啊。」 張無忌呸了一聲,不去理她,快步向鎮甸走去。趙敏跟在後面。 兩人將到鎮甸,張無忌停步轉身。說道:「趙姑娘,我曾答應過你,要給你做三件 事。第一件是為你找屠龍刀,這件事算是做到了。還有兩件事未辦。你見我義父,那 是非死不可。你還是走罷,待我替你辦了那兩件了,再去會我義父不遲。」 趙敏嫣然一笑,說道:「你在給自己找個不殺我的原因,我知道你實在捨不得我。」 張無忌怒道:「就算是我不忍心,那又怎樣?」趙敏道:「我很喜歡啊。我一直不知 你是否真心待我,現下可知道了。」張無忌嘆了口氣,道:「趙姑娘,我求求你,你 自個兒走罷。」趙敏搖頭道:「我一定要見謝大俠。」張無忌拗她不過,只得走進客 店,到了謝遜房門之外,在門上敲了兩下,叫道:「義父!」口中叫門,身子擋在趙 敏之前,叫了兩聲,房中無人回答。張無忌一推門,房門卻關著,他心下起疑,暗想 以義父耳音之靈,自己到了門邊,他便在睡夢之中也必驚醒,若說出外,何以這房門 卻又閂了?當下手上微微使勁,拍的一聲,門閂崩斷,房門開處,只見謝遜果不在 內。但見一扇窗子開著一半,想是他從窗中去了。 他走到周芷若房外,叫了兩聲:「芷若!」不聽應聲,推門進去,見周芷若也不在 內,炕上衣包卻仍端端正正的放著。張無忌驚疑不定:「莫非遇上了敵人?」叫店伴 來一問,那店伴說不見他二人出去,也沒聽到甚麼爭吵打架的聲音。張無忌心下稍 慰:「多半是他二人聽到甚麼響動,追尋敵蹤去 了。」又想謝遜雙目雖盲,然武功之 強,當世已少有敵手,何況有一個精細謹慎的周芷若隨行,當不致出甚麼岔子。他從 謝遜窗中躍了出去,四下察看,並無異狀,又回到房中。趙敏道:「你見謝大俠不 在,為甚麼反而欣慰?」張無忌道:「又來胡說八道,我幾時欣慰了?」趙敏微笑 道:「難道我不會瞧你的臉色麼?你一推開房門,怔了一怔,繃起的臉皮便放鬆 了。」張無忌不去睬她,自行斜倚在炕上。趙敏笑吟吟的坐在椅中,說道:「我知道 你怕謝大俠殺我,幸好他不在,倒免得你為難。我知道你真是不捨得我。」張無忌怒 道:「不捨得你便怎樣?」趙敏笑道:「我歡喜極了。」張無忌恨恨的道:「那你為 甚麼幾次三番的來害我?你倒捨得我?」 趙敏突然間粉臉飛紅,輕聲道:「不錯,從前我確想殺你,但自從綠柳莊上一會之 後,我若再起害你之心,我敏敏特穆爾天誅地滅,死後永淪十八層地獄,萬劫不得超 生。」張無忌聽她起誓的言語甚是鄭重,便道:「那為甚麼你為了一刀一劍,竟將我 拋在荒島之上?」趙敏道:「你既認定如此,我是百口難辯,只有等謝大俠、周姑娘 回來,咱們四人對質明白。」張無忌道:「你滿口花言巧語,只騙得我一人,須 騙不 得我義父和周姑娘。」趙敏笑道:「為甚麼你就甘心受我欺騙?因為你心中喜歡 我, 是不是?」張無忌忿忿的道:「是便怎樣?」趙敏道:「我很開心啊。」 張無忌見她笑語如花,令人瞧著忍不住動心,而她給自己重重打了四個耳光後,臉頰 兀自紅腫,瞧了又不禁憐惜,便轉過了頭不去看她。 趙敏道:「在廟裡耽了半日,肚 裡好餓。」叫店伴進來,取出一小錠黃金,命他快去備一席上等酒菜。店伴連聲答 應,水果點心流水價送將上來,不一會送上酒菜。張無忌道:「咱們等義父回來一起 吃。」趙敏道:「謝大俠 一到,我性命不保,還是先吃個飽,待會兒做個飽鬼的 好。」張無忌見她話雖如此說,神情舉止之間卻似一切有恃無恐的模樣。趙敏又道: 「我這裡金子有的是,待會可叫店伴另整酒席。」張無忌冷冷的道:「我可不敢再跟 你一起飲食,誰知你幾時又下十香軟筋散。」 趙敏臉一沉,說道:「你不吃就不吃。免得我毒死了你。」說罷自己吃了起來。 張無 忌叫廚房裡送了幾張麵餅來,離得她遠遠的,自行坐在炕上大嚼。趙敏席上炙羊烤雞 、炸肉膾魚,菜餚極是豐盛。她吃了一會,忽然淚水一點點的滴在飯碗之中,勉強又 吃了幾口,拋下筷子,伏在桌上抽抽噎噎的哭泣。 她哭了半晌,抹乾眼淚,似乎心中輕快了許多,望望窗外,說道:「再過一個時辰, 天就黑了,那韓林兒不知解向何處,若是失了他的蹤跡,倒是不易相救。」張無忌心 中一凜,站起身來,道:「正是,我還是先去救了韓兄弟回來。」趙敏道:「也不怕 醜,人家又不是跟你說話,誰要你接口?」張無忌見她忽嗔忽羞,忽喜忽愁,不由得 心下又是恨,又是愛,當真不知如何才好,匆匆將半塊麵餅三口吃完,便走出去。趙 敏道:「我和你同去。」張無忌道:「我不要你跟著我。」趙敏道:「為什麼?」張 無忌道:「你是害死我表妹的凶手,我豈能和仇人同行?」趙敏道:「好,你獨自去 罷!」 張無忌出了房門,忽又回身,問道:「你在這裡幹麼?」趙敏道:「我在這兒等你義 父回來,跟他說知你救韓林兒去了。」張無忌道:「我義父嫉惡如仇,焉能饒你性 命?」趙敏嘆了口氣,道:「那也是我命苦,有甚麼法子?」張無忌沉吟半刻,道: 「你還是避一避的好,等我回來再說。」趙敏搖頭道:「我也沒甚麼地方好避。」張 無忌道:「好罷!你跟我一起去救韓林兒,再一起回來對質。」 趙敏笑道:「這是你要我陪你去的,可不是我死纏著你,非跟你去不可。」張無忌 道:「你是我命中的魔星,撞到了你,算是我倒霉。」 趙敏嫣然一笑,說道:「你等 我片刻。」順手帶上了門。過了好一會,趙敏打開房門,卻已換上了女裝,貂皮斗 篷,大紅錦衣,裝束極是華麗,張無忌沒想到她隨身包裹之中竟帶著如此貴重的衣 飾,心想:「此女詭計多端,行事在在出人意表。」趙敏道:「你呆呆的瞧著我幹 麼?我這衣服好看麼?」張無忌道:「顏如桃李,心似蛇蠍。」 趙敏哈哈大笑,說道:「多謝張大教主給了我這八字考語。張教主,你也去換一套好 看的衣衫罷。」張無忌慍道:「我從小穿得破破爛爛,你若嫌我衣衫襤褸,盡可不必 和我同行。」 趙敏道:「你別多心。我只是想瞧瞧你穿了一身好看的衣衫之後,是怎 生一副模樣。你在這兒稍待,我去給你買衣。反正那些化子走的是入關大道,咱們腳 下快一些,不怕追不上。」也不等他回答,已翩然出門。 張無忌坐在炕上,心下自 責,自己總是不能剛硬,給這小女子玩弄於掌股之上,明明是她害死了我表妹,仍是 這般對她有說有笑,張無忌啊張無忌,你算是甚麼男子漢大丈夫?有甚麼臉來做明教 教主、號令群雄? 久等趙敏不歸,眼見天色已黑,心想:「我幹麼定要等她?不如獨個兒去將韓林兒救 了。」轉念又想:倘若她買了衣衫回來,正好撞上謝遜,被他立時一掌擊在天靈蓋 上,腦漿迸裂, 死於非命,衣衫冠履散了一地,想到這等情狀,不自禁的心悸。坐下 又站起,站起又坐下,只是胡思亂想,直到腳步細碎、清香襲人,趙敏捧了兩個包 裹,走進房來。張無忌道:「等了你這麼久!不用換了,快去追敵人罷。」趙敏微笑 道:「已等了這許多時候,也不爭在這更衣的片刻。我已買了兩匹坐騎,連夜可以趕 路。」說著解開包裹,將衣褲鞋襪一件件取將出來,說道:「小地方沒好東西買,將 就著穿,咱們到了大都,再買過貂皮袍子。」張無忌心中一凜,正色道:「趙姑娘, 你想要我貪圖富貴,歸附朝廷,可乘早死了這條心。我張無忌是堂堂大漢子孫,便是 裂土封王,也決不能投降蒙古。」 趙敏嘆了口氣,說道:「張大教主,你瞧這是蒙古衣衫呢,還是漢人服色?」說著將 一件灰鼠皮袍提了起來。張無忌見她所購衣衫都是漢人裝束,便點了點頭。趙敏轉了 個身,說道:「你瞧我這模樣是蒙古的郡主呢,還是尋常漢家女子?」張無忌心中怦 然一動,先前只覺她衣飾華貴,沒想到蒙漢之分,此時經她提醒,才想到她全然是漢 人姑娘的打扮。只見她雙頰暈紅,眼中水汪汪的脈脈含情,他突然之間,明白了她的 用意,說道:「你……你……」 趙敏低聲道:「你心中捨不得我,我甚麼都夠了。管他甚麼元人漢人,我才不在乎 呢。你是漢人,我也是漢人。你是蒙古人,我也是蒙古人。你心中想的盡是甚麼軍國 大事、華 夷之分,甚麼興亡盛衰、權勢威名,無忌哥哥,我心中想的,可就只一個 你。你是好人也罷,壞蛋也罷,對我都完全一樣。」張無忌心下感動,聽到她這番柔 情無限的言語,不禁意亂情迷,隔了片晌,才道:「你害死我表妹,是為了怕我娶她 為妻麼?」趙敏大聲道:「殷姑娘不是我害的。你信也罷,不信也罷,我便是這句 話。」 張無忌嘆了口氣,道:「趙姑娘,你對我一番情意,我人非木石,豈有不感激的?但 到了今日這步田地,你又何必再來騙我?」趙敏道:「我從前自以為聰明伶俐,事事 可占上風,哪知世事難料。無忌哥哥,今天咱們不走了,你在這兒等謝大俠,我到周 姑娘的房中等她。」張無忌奇道:「為什麼?」趙敏道:「你不用問為甚麼。韓林兒 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擔保一定救他出來便是。」說著翩然出門,走到周芷若房中,關 上了房門。張無忌一時捉摸不到她用意何在,斜倚炕上,苦苦思索,突然想起:「莫 非她已料想到我和芷若已有婚姻之約,因此害 了我表妹一人不夠,又想用計再害芷 若?莫非那玄冥二老離開彌勒佛廟之後,便到這客店中來算計我義父和芷若?」一想 到玄冥二老,登時好生驚恐,鹿杖客和鶴筆翁武功實在太強,謝遜縱然眼睛不盲,也 未必敵得過任何一人。 他跳起身來,走到趙敏房外,說道:「趙姑娘,你手下的玄冥二老哪裡去了?」趙敏 隔著房門道:「他二人多半以為我脫身回去關內,向南追下去了。」張無忌道:「你 此話可真?」趙敏冷笑道:「你既不信我的話,又何必問我?」張無忌無言可對,呆 立門外。趙敏道:「假若我跟你說,我派了玄冥二老,來這客店中害死了謝大俠和你 心愛的周姑娘,你信是不信?」這兩句話正觸中了張無忌心中最驚恐的念頭,立即飛 足踢開房門,額頭青筋暴露,顫聲道:「你……你……」 趙敏見他這等模樣,心下也 害怕起來,後悔適才說了這幾句言語,忙道:「我是嚇嚇你的,決沒那回事,你可別 當真。」張無忌凝視著她,緩緩說道:「你不怕到客店中來見我義父,口口聲聲要跟 他們對質,是不是你明知他二人現下已不在人世了?」說著走上兩步,和她相距不過 三尺,只須手起一掌,立即便能斃她於掌底。 趙敏凝視著他雙眼,正色道:「張無忌,我跟你說,世上之事,除非親眼目睹,不可 妄聽人言,更不可自己胡思亂想。你要殺我,便可動手,待會見到你義父回來,你心 中卻又怎樣?」張無忌定了定神,暗自有些慚愧,說道:「只要我義父平安無事,自 是上上大吉。我義父的生死安危,不許你拿來說笑。」趙敏點頭道:「我不該說這些 話,是我的不是,你別見怪。」張無忌聽她柔聲認錯,心下倒也軟了,微微一笑,說 道:「我也忒以莽撞,得罪了你。」說著回到了謝遜房中。 但這晚等了一夜,直到次晨天明,仍不見謝遜和周芷若回來。張無忌更加擔心起來, 胡亂用了些早點,便和趙敏商量,到底他二人到了何處。趙敏皺眉道:「這也當真奇 了。咱們不如追上史火龍等一干人,設法探聽。」張無忌點頭道:「也只有如此。」 當下兩人結算店帳出房,交代掌櫃,如謝遜、周芷若回來,請他們在店中等候。店伴 牽過兩匹栗色的駿馬來。張無忌見雙駒毛色光潤,腿高軀壯,乃是極名貴的良駒,不 禁喝了聲采,料想是她率領追蹤丐幫之時帶了來的,昨日出去買衣,便去牽了來。趙 敏微微一笑,翻身上了馬背。兩騎並肩出鎮,向南疾馳。旁人但見雙駿如龍,馬上男 女衣飾華貴,相貌俊美,還道是官宦人家的少年夫妻並騎出遊。 兩人馳了一日,這天行了二百餘里,途中宿了一宵,次晨又再趕道。將到中午時分, 朔風陣陣從身後吹來,天上陰沉沉地,灰雲便如壓在頭頂一般,又馳出二十餘里,鵝 毛般的雪花便大片大片飄將下來。一路上張無忌和趙敏極少交談,眼見雪越下越大, 他仍是一言不發的縱馬前行。這一日途中所經,盡是荒涼的山徑,到得傍晚,雪深近 尺,兩匹馬雖然神駿,卻也支持不住了。 他見天色越來越黑,縱身站在馬鞍之上,四下眺望,不見房屋人煙,心下好生躊躇, 說道:「趙姑娘,你瞧怎生是好?若再趕路,兩匹牲口只怕挨不起。」趙敏冷笑道: 「你只知牲口挨不起,卻不理人的死活。」張無忌心感歉仄,暗想:「我身有九陽神 功,不知疲累寒冷,急於救人,卻沒去顧她。」又行一陣,忽聽得忽喇一聲響,一隻 獐子從道左竄了出來,奔入了山中。張無忌道:「我去捉來做晚餐。」身隨聲起,躍 離馬鞍,跟著那獐子在雪中留下的足跡,直追了下去。轉過一個山坡,暮靄朦朧之 中,見那獐子鑽向一個山洞。他一提氣,如箭般追了過去,沒等獐子進洞,已一把抓 住牠後頸。那獐子回頭往他手腕上咬去。他五指使勁,喀喇一聲, 已將獐子頸骨扭 斷。見那山洞雖不寬大,但勉強可供二人容身,當下提著獐子,回到趙敏身旁,說 道:「那邊有個山洞,我們暫且過一晚再說,你說如何?」趙敏點了點頭,忽然臉上 一紅,轉過頭去,提□縱馬便行。 張無忌將兩匹馬牽到坡上兩株大松樹下躲雪,找了些枯枝,在洞口生起火來,山洞倒 頗乾淨,並無獸糞穢跡,向裡望去,黑黝黝的不見盡處,於是將獐子剖剝了,用雪擦 洗乾淨,在火堆上烤了起來。趙敏除下貂裘,鋪在洞中地下。火光熊熊,烘得山洞溫 暖如春。張無忌偶一回頭,只見火光一明一暗,映得她俏臉倍增明艷。兩人相視而 嘻,一日來的疲累飢寒,盡化於一笑之中。獐子烤熟後,兩人各撕一條後腿吃了。張 無忌在火堆中加些枯柴,斜倚在山洞壁上,說道:「睡了罷?」趙敏嫣然微笑,靠在 另一邊石壁上,合上了眼睛。 張無忌鼻中聞到她身上陣陣幽香,只見她雙頰暈紅,真想湊過嘴去一吻,但隨即克制 綺念,閉目睡去。 睡到中夜,忽聽得遠處隱隱傳來馬蹄之聲,張無忌一驚而起,側耳聽去,共是四匹馬 自南向北而來,見洞外大雪兀自不停,心想:「深夜大雪,冒寒趕路,定有十二分的 急事。」 蹄聲來到近處,忽然停住,過了一會,蹄聲漸近,竟是走向這山洞而來。張無忌一 凜:「這山洞僻處山後,若非那獐子引路,我決計尋覓不到,怎麼有人跟蹤而至?」 隨即省悟:「是了,咱們在雪地裡留下了足跡,雖然下了半夜大雪,仍未能盡數掩 去。」 這時趙敏也已醒覺,低聲道:「來者或是敵人,咱們且避一避,瞧是甚麼 人。」說著抄起洞外白雪,掩熄了火堆。這時馬蹄聲已然止歇,但聽得四人踏雪而 來,頃刻間已到了洞外十餘丈處。張無忌低聲道:「這四人身法好快,竟是極強的高 手。」若是出外覓地躲藏,非給那四人發覺不可。正沒計較處,趙敏拉著他手掌,走 向裡洞。那山洞越向裡越是狹窄,但竟然甚深,進得一丈有餘,便轉過彎去,忽聽得 洞外一人說道:「這裡有個山洞。」 張無忌聽得話聲好熟,正是四師叔張松溪,甫驚喜間,又聽得另一人道:「馬蹄印和 腳印正是到這山洞來的。」卻是殷梨亭。 張無忌正要出聲招呼,趙敏伸過手來,按住 了他嘴,在他耳邊低聲道:「你跟我在這裡,給他們見了,多不好意思。」張無忌一 想不錯,自己和趙敏雖是光明磊落,但一對少年男女同宿山洞,給眾師伯叔見了,他 們怎信得過自己並無苟且之事?何況趙敏是元室郡主,曾將張松溪、殷梨亭等擒在萬 安寺中,頗加折辱,此時仇人相見,極是不便,心想:「我還是待張四叔、殷六叔他 們出洞後,再單身趕去拜見,以免尷尬。」 只聽得俞蓮舟的聲音道:「咦!這裡有燒 過松柴的痕跡,嗯,還有獐子的毛皮血漬。」另一人道:「我一直心中不定,但願七 弟平安無事才好。」那是宋遠橋的聲音。 張無忌聽得宋俞張殷四位師叔伯一齊出馬,前來找尋莫聲谷,聽他們話中之意,似乎 七師叔遇上了強敵,心下也有些掛慮。 只聽張松溪笑道:「大師哥愛護七弟,還道他 仍是當年少不更事的小師弟,其實近年來莫七俠威名赫赫,早非昔比,就算遇上強 敵,七弟一人也必對付得了。」殷梨亭道:「我倒不擔心七弟,只擔心無忌這孩子不 知身在何處。他現下是明教教主,樹大招風,不少人要算計於他。他武功雖高,可惜 為人太過忠厚,不知江湖上風波險惡,只怕墮入奸人的術中。」張無忌好生感動,暗 想眾位師叔伯待我恩情深重,時時記掛著我。趙敏湊嘴到他耳邊,低聲道:「我是奸 人,此刻你已墮入我的術中,你可知道麼?」 只聽得宋遠橋道:「七弟到北路尋覓無忌,似乎已找得了甚麼線索,只是他在天津客 店中匆匆留下的那八個字,卻叫人猜想不透。」張松溪道:「『門戶有變,極須清 理。』咱們武當門下,難道還會出甚麼敗類不成?莫非無忌這孩子……」說到這裡, 便停了話頭,語音中似暗藏深憂。殷梨亭道:「無忌 這孩子絕不會做甚麼敗壞門戶之 事,那是我信得過的。」張松溪道:「我是怕趙敏這妖女太過奸詐惡毒,無忌少年大 血氣方剛,惑於美色,別要似他爹爹一般,鬧得身敗名裂……」四人不再言語,都長 嘆了一聲。 接著聽得火石打火,松柴畢剝聲響,生起火來。火光映到後洞,雖經了一層轉折,張 無忌仍可隱約見到趙敏的臉色,只見她似怨似怒,想是聽了張松溪的話後甚是氣惱。 張無忌心中卻惕然而驚:「張四叔的話倒也有理。我媽媽並沒做甚壞事,已累得我爹 爹如此。這趙姑娘殺我表妹、辱我太師父及眾位師伯叔,如何是我媽媽之比?」想到 此處,心中怦怦而跳,暗想:「若給他們發見我和趙姑娘在此,那便傾黃河之水也洗 不清了。」只聽得宋遠橋忽然顫聲道:「四弟,我心中一直藏著一個疑竇,不便出 口,若是沒將出來,不免對不起咱們故世了的五弟。」張松溪緩緩的道:「大哥是否 擔心無忌會對七弟忽下 毒手?」宋遠橋不答。張無忌雖不見他身形,猜想他定是緩緩 點了點頭。 只聽張松溪道:「無忌這孩兒本性淳厚,按理說是決計不會的。我只擔心七弟脾氣太 過莽撞,若是逼得無忌急了,令他難於兩全,再加上趙敏那妖女安排奸計,從中挑撥 是非,那就……那就……唉,人心叵測,世事難於逆料,自來英雄難過美人關,只盼 無忌在大關頭能把持得定才好。」殷梨亭道:「大哥,四哥,你們說這些空話,不是 杞人憂天麼?七弟未必會遇上甚麼凶險。」宋遠橋道:「可是我見到七弟這柄隨身的 長劍,總是忍不住心驚肉跳,寢食難安。」俞蓮舟道:「這件事確也費解,咱們練武 之人,隨身兵刃不會隨手亂放,何況 此劍是師父所賜,當真是劍在人在,劍亡 人……」說到這個 「人」字,驀地住口,下面這個「亡」字硬生生忍口不言。 張無忌聽說莫聲谷拋下了師賜長劍,而四位師伯叔頗有疑己之意,心中又是擔憂,又 是氣苦。過了一會,隱隱聞到內洞中有股香氣,還夾雜著野獸的騷氣,似乎內洞甚 深,不是此刻藏有野獸,便是曾有野獸住過。他生怕給宋遠橋等發覺,連大氣也不敢 透一口,拉著趙敏之手,輕輕再向內行,為防撞到凸出的山石,左手伸在身前。只走 了三步,轉了個彎,忽然左手碰到一件軟綿綿之物,似乎是個人體。張無忌大吃一 驚,心念如電:「不論此人是友是敵,只須稍出微聲,大師伯們立時知覺。」左手直 揮而下,連點他胸腹間五處要穴,隨即扣住他的手腕。觸手之處,一片冰冷,那人竟 是氣絕已久。張無忌借著些微光亮,凝目往那人臉上瞧去,隱隱約約之間,竟覺這死 屍便是七師叔莫聲谷。他驚惶之下,顧不得是否會被宋遠橋等人發見,抱著屍體向外 走了幾步。光亮漸強,看得清清楚楚,卻不是莫聲谷是誰?但見他臉上全無血色,雙 目未閉,越發顯得怕人,他又驚又悲,一時之間竟自呆了。 他這麼幾步一走,宋遠橋等已聽到聲音。俞蓮舟喝道:「裡面有人!」寒光閃動,武 當四俠一齊抽出長劍。張無忌暗暗叫苦:「我抱著莫七叔的屍身,藏身此處,這弒叔 的罪名,無論如何是逃不掉的了。」想起莫聲谷對自己的種種好處,斗然見他慘遭喪 命,心下又是萬分悲痛,霎時間腦海中閃過千百個念頭,卻沒想到宋遠橋等進來之 時,如何 為自己洗刷。趙敏的心思可比他轉得快得多了,縱身而出,舞動長劍, 直 闖了出去,刷刷刷刷四劍,俱是峨嵋派拼命的招數,分向武當四俠刺去。四俠舉劍擋 架,趙敏早已闖出洞口,飛身躍上四俠乘來的一匹坐騎,反手劍格開宋遠橋刺來的一 劍,伸足在馬腹上猛踢,那馬吃痛,疾馳而去。 趙敏方慶脫險,突然背上一痛,眼前金星亂舞,氣也透不過來,卻是吃了俞蓮舟一招 飛掌。只聽得武當四俠展開輕功,急追而來。她心中只想:「我逃得越遠,他越能出 洞脫身。否則這不白之冤,如何能夠洗脫?好在這四人都追了來,沒想到洞中尚有別 人。」但覺背心劇痛,難熬難當,伸劍在馬臀上一刺。那馬長聲嘶鳴,直竄了出去。 張無忌見趙敏闖出,一怔之間,才明白她是使調虎離山之計,好救自己脫身,當下抱 著莫聲谷的屍身,奔出洞來。耳聽得趙敏與武當四俠是向東而去,於是向西疾行。奔 出二里有餘,在一塊大岩石後將屍身藏好,再回到大路之旁,縱上一株大樹,良久良 久,心中仍是怦怦亂跳,想到莫聲谷慘死,又是淚流難止,心想:「我武當派直是多 難如此,不知殺害七師叔的凶手是誰?七師叔背上肋骨斷裂,中的是內家掌力。」過 了小半個時辰,聽得三騎馬自東而來,雪光反映下,看到宋遠橋和俞蓮舟各乘一馬, 殷梨亭和張松溪兩人共騎。 只 聽俞蓮舟道:「這妖女吃了我一掌,連人帶馬摔入了深谷,料來難以活命。」張松 溪道:「今日才報了萬安寺被囚之辱,出了胸中惡氣。只是她竟會躲在這山洞之中, 世事奇幻,委實出人意表。」殷梨亭道:「四哥,你猜她一個人鬼鬼祟祟的在洞裡幹 什麼?」張松溪道:「那就難猜了。殺了妖女,沒有甚麼,只有找到了七弟,咱們才 真的高興。」四人漸行漸遠,以後的話便聽不到了。 張無忌待宋遠橋等四人去遠,忙縱下樹來,循著馬蹄在雪中留下的印痕,向東追去, 心下說不出的焦急難受,暗想:「她雖狡詐,這次卻確是捨命救我。倘若她竟因此送 了性命,我……我……」越奔越快,片刻間已馳出四、五里地,來到一處懸崖邊上。 雪地裡但見一大灘殷紅的血漬,地下足印雜亂,懸崖邊上崩壞了一大片山石,顯是趙 敏騎馬逃到此處,慌不擇路,連人帶馬一起摔了下去。 張無忌叫道:「趙姑娘,趙姑 娘!」連叫四、五聲,始終不聽到應聲。他更是憂急,向懸崖下望去,見是一個深 谷,黑夜中沒法見到谷底如何。懸崖陡峭筆立,並無容足之處。他吸一口氣,雙足伸 下,面朝崖壁,便向下滑去。滑下 三、四丈後,去勢越來越快,當即十指運勁,捲入 崖邊結成了厚冰的雪中,待身子稍停,又再滑下。如此五、六次,才到谷底,著足處 卻軟軟的,急忙躍開,原來是踏在馬肚皮上,只見趙敏身未離鞍,雙手仍是牢牢的抱 著馬頸。 張無忌伸手探她鼻息,尚有細微呼吸,人卻已暈了過去。他稍稍放心。谷中陰暗,一 冬積雪未融,積雪深及腰間。料想趙敏身未離鞍,摔下的力道都由那馬承受了去,坐 騎登時震死,她卻只是昏暈。張無忌搭她脈搏,知道雖然受傷不輕,性命當可無礙, 於是將她抱在懷裡,四掌相抵,運功給她療傷。趙敏所受這一掌是武當派本門功夫, 療傷不難,不到半個時辰,她已悠悠醒轉。張無忌將九陽真氣源源送入她的體內。又 過大半個時辰,天色漸明,趙敏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瘀血,低聲道:「他們都去 了?沒見到你罷?」 張無忌聽她最關心的乃是自己是否會蒙上不白之冤,好生感激,說道:「沒見到我。 你……你可受了苦啦。」他口中說話,真氣傳送仍是絲毫不停。趙敏閉上了眼,雖然 四肢沒半點力氣,胸腹之間甚感溫暖舒暢。九陽真氣在她體內又運走數轉,她回過頭 來,笑道:「你歇歇罷,我好得多啦。」張無忌雙臂環抱,圍住了她腰,將右頰貼住 她的左頰,說道:「你救了我的聲名,那比救我十次性命,更加令我感激。」趙敏格 格一笑,說道:「我是個奸詐惡毒的小妖女,聲名是不在乎的,倒是性命要緊。」 便 在此時,忽聽懸崖上有人朗聲怒道:「該死的妖女,果然未死,你何以害死莫七俠, 快快招來。」卻是俞蓮舟的聲音。張無忌大吃一驚,不知四位師伯叔怎地去而復回。 趙敏道:「你轉過頭去,不可讓他們見到你臉。」 張松溪喝道:「賊妖女,你不回答,大石便砸將下來了。」趙敏仰頭朝上,果見宋遠 橋等四人都捧著一塊大石,只須順手往下一摔,她和張無忌都是性命難保。她在張無 忌耳邊低聲說道:「你先撕下皮裘,蒙在臉上,抱著我逃走罷。」張無忌依言撕下皮 袍的一條衣襟,蒙在臉上,在腦後打了個結,又將皮帽低低壓在額上,只露出了雙 眼。武當四俠追趕趙敏,將她逼入谷底,但這四人行俠江湖,久經歷練,料想趙敏以 郡主之尊,不致孤身而無護衛。四人假意騎馬遠去,行出數里之後,將馬繫在道旁樹 上,又悄悄回來搜索。四俠先回山洞,點了火把,深入洞裡,見到兩隻死了的香獐, 已被什麼野獸咬得血肉模糊,體香兀自未散。四人再搜出洞來,終於見到張無忌所留 的足印,一路尋去,卻發見了莫聲谷的屍體,但見他手足都已被野獸咬壞。四俠悲憤 莫名,殷梨亭已是哭倒在地。 俞蓮舟拭淚道:「趙敏這妖女武功雖然不弱,但憑她一人,決計害不了七弟。六弟且 莫悲傷,咱們須當尋訪到所有的凶手,一一殺了給七弟報仇。」 張松溪道:「咱們隱 伏在山洞之側,到得天明,妖女的手下必會尋來。」他足智爭謀,宋遠橋等向來對他 言聽計從,當下強止悲聲,各在山洞兩側尋覓岩石,藏身守候。到得天明,卻不見有 趙敏手下人尋來,四俠再到趙敏墮崖處察看,隱隱聽到說話之聲,向下望去,只見一 個錦衣男子抱著趙敏,原來這妖女竟然未死。四俠要逼問莫聲谷的死因,不願便用石 頭擲死二人。這雪谷形若深井,四周峭壁,唯有西北角上有一條狹窄的出路。張松溪 喝道:「兀那元狗,快從這邊上來,若再延擱,大石塊砸將下來了。」 張無忌聽得四師伯誤認自己為蒙古人,想是自己衣飾華貴,又是跟隨著趙敏之故,但 見四下裡並無可以隱伏躲避之處,四俠若砸下大石,自己雖可跳躍閃避,趙敏卻是性 命難保,眼下只有依言上去,走得一步算一步了,於是抱著趙敏從那窄縫中慢慢爬將 上來。他故意顯得武功低微,走幾步便滑跌一下。這條窄縫本來極難攀援,他更加意 做作,大聲喘氣,十分狼狽,搞了半個時辰,摔了十七、八交,才攀到了平地。他一 出雪谷,本想立即抱了趙敏奪路而逃,憑著自己輕功,手中雖然抱了一人,四俠多半 仍然追趕不上。但張松溪極是機靈,瞧出他上山之時的狼狽神態有些做作,早已通知 了三個師兄弟,四人分布四角,張無忌一步踏上,四柄長劍的劍尖已離他身子不及半 尺。 宋遠橋恨恨的道:「賊韃子,你用毛皮蒙住了鬼臉,便逃得了性命麼?武當派莫七俠 是誰下手害死的,好好招來!若有半句虛言,我將你這狗韃子千刀萬剮,開肚破 膛。」他本來恬淡沖和,但眼見莫聲谷死得如此慘法,忍不住口出惡聲,那是數十年 來極為罕有之事。 趙敏嘆了口氣,說道:「押魯不花將軍,事已如此,你就對他們說了罷!」跟著湊嘴 在張無忌耳邊,低著聲道:「用聖火令武功。」 張無忌本來決不願對四位師伯叔動武,但形格勢禁,處境實是尷尬之極,一咬牙,驀 地裡舉起趙敏的身子向殷梨亭拋了過去,粗著嗓子胡胡大呼,在半空中翻個空心筋 斗,伸臂向張松溪抓到。殷梨亭順手接住了趙敏,一呆之下,便點了她穴道,將她摔 開。在這瞬息之間,張無忌已使開聖火令上的怪異武功,拳打宋遠橋,腳踢俞蓮舟, 一個頭槌向張松溪撞到,反手卻已奪下了殷梨亭手中長劍。這幾下兔起鶻落,既快且 怪。武當四俠武功精強,原是武林中的第一流高手,但給他這接連七八下怪招一陣亂 打,登時手忙腳亂,均感難以自保。 那日在靈蛇島上,以張無忌武功之高,遇上波斯明教流雲三使的聖火令招數,也是抵 敵不住,何況此時他已學全六枚聖火令上的功夫,比之流雲三使高出何止數倍?這聖 火令上所載,本非極深邃的上乘功夫,只是詭異古怪,令人捉摸不定,若在庸手單獨 使來,亦非武當派內家正宗武功之敵。但張無忌以九陽神功為根基,以挪移乾坤心法 為脈絡,加之對武當派武功盡數了然于胸,一招一式,無不攻向四俠的空隙之處。鬥 到二十餘招時,那聖火令功夫越來越奇幻莫測。趙敏躺在雪中,大聲叫道:「押魯不 花將軍,他們漢人蠻子自以為了得,咱們蒙古這門祖傳摔跤神技,今日叫他們嘗嘗滋 味。」 張松溪叫道:「以太極拳自保,這門韃子拳招古怪得緊。」四人立時拳法一變,使開 太極拳法,將門戶守得嚴密無比。張無忌突然間坐倒在地,雙拳猛捶自己胸膛。 武當 四俠生平不知遭逢過多少強敵,見識過多少怪招,張無忌的乾坤大挪移心法,已算得 是武學中奇峰突起的功夫了,但這韃子坐在地下自捶胸膛,不但見所未見,連聽也沒 聽見過。四俠本已收起長劍,各使太極拳守緊門戶,此時一怔之下,宋遠橋、俞蓮舟 、張松溪三柄長劍又刺向張無忌身前。殷梨亭的長劍已被張無忌奪去擲開,但他身邊 尚攜著莫聲谷的佩劍,跟著也拔出來刺了過去。 張無忌突然橫腿疾掃,捲起地下大片積雪,猛向四俠洒了過去。這一招聖火令上的怪 招,本來是山中老人霍山殺人越貨之用。他於未曾創教立派之時,慣常在波斯沙漠中 打劫行商,見有商隊遠遠行來,便坐地捶胸,呼天搶地的哭號,眾行商自必過去探 問。他突然間踢起飛沙,迷住眾商眼目,立即長刀疾刺,頃刻間使數十行商血染黃 沙,屍橫大漠,實是一招極陰毒的手法。張無忌以此招踢飛積雪,功效與踢沙相同。 武當四俠在霎時之間,但覺飛雪撲面,雙眼不能見物,四人應變奇速,立時後躍。但 張無忌出手更快,抱住俞蓮奇雙腿著地一滾,順手已點了他三處大穴,跟著一個筋 斗,身在半空,落下時右腿的膝蓋在殷梨亭頭頂一跪,竟然撞中了他頂門「五處」和 「承光」兩穴。殷梨亭一陣暈眩,摔倒在地。宋遠橋飛步來救,張無忌向後一坐,撞 入他的懷中。宋遠橋回劍不及,左手撤了劍訣,揮掌拍出,掌力未吐,胸口已是一 麻,被他雙肘撞中了穴道。 張松溪心下大駭,眼見四人中只剩下自己一人,無論如何非此人敵手,但同門義重, 決計不能獨自逃命,挺起長劍,刷刷刷三劍,向張無忌刺了過來。張無忌見他身當危 難,可是步法沉穩,劍招絲毫不亂,這三劍來得凌厲,但每一劍仍是嚴守武當家法, 心下暗暗喝采:「若不是我學到了這一門古怪功夫,要抵擋四位師伯叔的聯手進攻, 大非易事。」驀地裡腦袋亂擺,劃著一個個圈子,張松溪不為所動,不去瞧他搖頭晃 腦的裝模作樣,嗤的一聲,長劍破空,直往他胸口刺來。張無忌一低頭,將腦袋往劍 尖上迎去,忽地臥倒,向前撲出,張松溪小腹和左腿上四處穴道被點,摔倒在地。 張無忌所點這四處穴道只能制住下肢,正要往他背心「中樞」穴補上一指,猛聽得張 松溪大聲慘呼,雙眼翻白,上 身一陣痙攣,直挺挺的死了過去。張無忌這一下只嚇得 魂不附體,心想適才所點穴道並非重手,別說不會致命,連輕傷也不致於,難道四師 伯身有隱疾,陡然間遇此打擊,因而發作麼?他背上剎那間出了一陣冷汗,忙伸手去 探張松溪的鼻息。突然之間,張松溪左手一探,已拉下了他臉上蒙著的衣 襟。兩人面 面相覷,都是呆了。 過了好半晌,張松溪才道:「好無忌,原來……原來…… 是你,可不枉了咱們如此待 你。」他說話聲音已然哽咽,滿臉憤怒,眼淚卻已涔涔而下,說不出是氣惱還是傷 心。原來他自知不敵,但想至死不見敵人面目,不知武當四俠喪在何人手中,當真死 不瞑目,是以先裝假死,拉下了他蒙在臉上的皮裘。 張無忌一來老實,二來對四師伯 關心過甚,竟爾沒有防備。他此刻心境,真比身受凌遲還要難過,失魂落魄,登時全 然胡塗了,只道:「四師伯,不是我,不是我……七師叔不 是我……不是我害 的……」 張松溪哈哈慘笑,說道:「很好,很好,你快快將我們一起殺了。大哥、二哥、六 弟,你們都瞧清楚了,這狗韃子不是旁人,竟是咱們鐘愛的無忌孩兒。」宋遠橋、俞 蓮舟、殷梨亭三人身子不能動彈,一齊怔怔的瞪著張無忌。張無忌神智迷亂,便想拾 起地下長劍,往頸中一抹。趙敏忽然叫道:「張無忌,大丈夫忍得一時冤屈,打甚麼 緊,天下沒有不能水落石出之事。你務須找到殺害莫七俠的真凶,為他報仇,才不枉 了武當諸俠疼愛你一場。」 張無忌心中一凜,深覺此言有理,說道:「咱們此刻該當如何?」說著走到她身前, 在她背心和腰間諸穴上推宮過血,解開了她被點的穴道。趙敏柔聲安慰道:「你別氣 苦!你明教中有這許多高手,我手上也不乏才智之士,定能擒獲真凶。」張松溪叫 道:「張無忌,你若還有絲毫良心,快快將我們四人殺了。我見不得你跟這妖女卿卿 我我的醜模樣。」張無忌臉色鐵青,實是沒了主意。趙敏道:「咱們當先去救韓林 兒,再回去找你義父,一路上探訪害你莫七叔的真凶,探訪害你表妹的凶手。」張無 忌一呆,道:「甚……什麼?」趙敏冷冷的道:「莫七俠是你殺的麼?為甚麼你四位 師伯叔認定是你?殷離是我殺的麼?為甚麼你認定是我?難道只可以你去冤枉旁人, 卻不容旁人冤枉于你?」 這幾句話如雷轟電震一般,直鑽入張無忌的耳中,他此刻親身經歷,方知世事往往難 以測度,深切體會到了身蒙不白之冤的苦處,心中只想:「難道趙姑娘她……她…… 竟然和我一樣,也是給人冤枉了麼?」 趙敏道:「你點了四位師伯叔的穴道,他們能自行撞開麼?」張無忌搖頭道:「這是 聖火令上的奇門功夫,師伯叔們不能自行撞解,但過得十二個時辰後,自會解開。」 趙敏道:「嗯,咱們將他們四位送到山洞之中,即便離去。在真凶找到之前,你是不 能再跟他們相見的了。」張無忌道:「那山洞中 有野獸的,有獐子出入來去,莫七叔 的屍身,就給野獸咬壞了。」趙敏嘆道:「瞧你方寸大亂,甚麼也想不起來。只須有 一位上身能夠活動,手中有劍,甚麼野獸能侵犯得他們?」 張無忌只道:「不錯,不 錯。」當下將武當四俠抱起,放在一塊大岩石後以避風雪。四俠罵不絕口。張無忌眼 中含淚,並不置答。趙敏道:「四位是武林高人,卻如此不明事理。莫七俠倘若是張 無忌所害,他此刻一劍將你們殺了滅口,有何難處?他忍心殺得莫七俠,難道便不忍 心加害你們四位?你們若再口出惡言,我趙敏每人給你們一個耳光。我是奸詐惡毒的 妖女,說得出便做得到。當日在萬安寺中,我瞧在張公子的份上,對各位禮敬有加。 少林、崑崙、峨嵋、華山、崆峒五派高手,人人被我截去了手指。但我對武當諸俠可 有半分禮數不周之處麼?」 宋遠橋等面面相覷,雖然仍是認定張無忌害死了莫聲谷,但生怕趙敏當真出手打人, 大丈夫可殺不可辱,被這小妖女打上幾記耳光,那可是生平奇恥,當下便住口不罵 了。趙敏微微一笑,向張無忌道:「你去牽咱們的坐騎來,馱四位去山洞。」張無忌 猶豫道:「還是我來抱罷。」趙敏心念一動,已知他的心意,冷笑道:「你武功再 高,能同時抱得了四個人麼?你怕自己一走開,我便加害你四位師伯叔。你始終是不 相信我。好,我去牽坐騎,你在這裡守著罷。」張無忌給她說中了心事,臉上一紅, 但確是不敢將四位師伯叔的性命,交托在這個性情難以捉摸的少女手中,便道:「勞 駕你去牽牲口,我在這裡守著四位師伯叔。你傷勢怎樣,走路不礙嗎?」 趙敏冷笑 道:「你再殷勤好心,旁人還是不信你的。你的赤心熱腸,人家只當你是狼心狗 肺。」說著轉身便去牽馬。張無忌嘴嚼著她這幾句話,只覺她說的似是師伯叔疑心自 己,卻也是說自己疑心于她;目送著她緩步而行,腳步蹣跚,顯是傷後步履艱難,心 中又是憐惜,又是過意不去。 眼見趙敏走沒多遠,忽聽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沿大路從北而來,一前二後,共是三 乘。趙敏聽到蹄聲,當即奔回,說道:「有人來了!」張無忌向她招了招手。趙敏奔 到大石之後,伏在他身旁,眼見俞蓮舟的身子有一半露在石外,便將他拉到石後。俞 蓮舟怒目而視,喝道:「別碰我!」趙敏冷笑道:「我偏要拉你,瞧你有甚麼法 子?」張無忌喝道:「趙姑娘,不得對我師伯無禮。」趙敏伸了伸舌頭,向俞蓮舟裝 個鬼臉。便在此時,一乘馬已奔到不遠之處,其後又有兩乘馬如飛追來,等距約有二 、三十丈。第一乘馬越奔越近,張無忌低聲道:「是宋青書宋大哥!」趙敏道:「快 阻住他。」張無忌奇道:「幹甚麼?」趙敏道:「別多問,彌勒廟中的話你忘了 麼?」張無忌心念一動,拾起地下一粒冰塊,彈了出去。嗤的一聲,冰塊破空而去, 正中宋青書坐騎的前腿。那馬一痛,跪倒在地。宋青書一躍而起,想拉坐騎站起,但 那馬一摔之下,左腿已然折斷。宋青書見後面追騎漸近,忙向這邊奔來,張無忌又是 一粒堅冰彈去,撞中他右腿穴道。趙敏伸出手指,接連四下,點了武當四俠的啞穴, 及時制止宋遠橋的呼喚。只聽得宋青書「啊」的一聲叫,滾倒在雪地之中。 這麼接連兩次阻擋,後面兩騎已然奔到,卻是丐幫的陳友諒和掌缽龍頭。張無忌暗自 奇怪:「他三人同去長白山尋覓毒物配藥,怎麼一逃二追,到了這裡?」跟著又想: 「是了。想是宋大哥天良發現,不肯做此不孝不義之事,幸好撞在我的手裡,正好相 救。」陳友諒和掌缽龍頭翻身下馬,只道宋青書的坐騎久馳之下,氣力不加,以致馬 失前蹄,宋青書也因此墮馬受傷,但想他武功不弱,縱然受傷,也必輕微,兩人縱身 而近,兵刃出手,指住他身子。 張無忌指上又扣了一粒冰塊,正要向陳友諒彈去,趙敏碰他臂膀,搖了搖手。張無忌 轉頭瞧她。趙敏張開左掌,放在自己耳邊,再指指宋青書,意思說且聽他們說些甚 麼。只聽得掌缽龍頭怒道:「姓宋的,你黑夜中悄悄逃走,意欲何為?是否想去通風 報信,說與你父親知道?」他手揮一柄紫金八卦刀,在宋青書頭頂晃來晃去,作勢便 要砍落。宋遠橋聽得那八卦刀虛砍的劈風之聲,掛念愛兒安危,大是著急。張無忌偶 一回頭,見到他眼中焦慮的神色霎時間變作了求懇,便點了點頭,示意:「你放心, 我決不讓宋大哥身受損傷。」心想:「父母愛子之恩當真天高地厚。大師伯對我如此 惱怒,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但一知宋大哥遭逢危難,立時便向我求情。但若是大師 伯自身遭難,他是英雄肝膽,決計不屑有絲毫示弱求懇之意。」剎那之間,又想到宋 青書有人關懷愛惜,自己卻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只聽宋青書道:「我不是去向爹爹報信。」掌缽龍頭道:「幫主派你跟我去長白山採 藥,那麼你何以不告而別?」宋青書道:「你也是父母所生,你們逼我去加害自己父 親,心又何忍?我決不能作此禽獸勾當。」掌缽龍頭厲聲道:「你是決意違背幫主號 令了?叛幫之人該當如何處置,你知道麼?」宋青書道:「我是天下罪人,本就不想 活了。這幾天我只須一合眼,便見莫七叔來向我索命。他冤魂不散,纏上了我 啦。掌 缽龍頭,你一刀將我砍死罷,我多謝你成全了我。」掌缽龍頭高舉八卦刀,喝道: 「好!我便成全了你!」 陳友諒插口道:「龍頭大哥,宋兄弟既然不肯,殺他也是無益,咱們由他去罷。」掌 缽龍頭奇道:「你說就此放了他?」陳友諒道:「不錯。他親手害死他師叔莫聲谷, 自有他本派中人殺他,這種不義之徒的惡血,沒的污了咱們俠義道的兵刃。」張無忌 當日在彌勒廟中,曾聽陳友諒和宋青書說到莫聲谷,有甚麼「以下犯上」之言,當時 也曾疑心宋青書得罪了師叔,但萬萬料不到莫聲谷竟會是死在他的手中。宋遠橋等四 人雖然目光被岩石遮住,但宋青書的聲音清清楚楚傳入耳中,無不大為震驚。唯有趙 敏事先已料到三分,嘴角邊微帶不屑之態。 只聽宋青書顫聲道:「陳大哥,你曾發下重誓,決不泄漏此事的機密,只要你不說, 我爹爹怎會知道?」陳友諒淡淡一笑,道:「你只記得我的誓言,卻不記得你自己發 過的毒誓。你說自今而後,唯我所命。是你先毀約呢,還是我不守諾言?」宋青書沉 吟半晌,說道:「你要我在太師父和爹爹的飲食之中下毒,我是寧死不為,你快一劍 將我殺了罷。」陳友諒道:「宋兄弟,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杰。我們又不是要你弒 父滅祖,只不過下些蒙藥,令他們昏迷一陣。在彌勒廟中,你不是早已答應了嗎?」 宋青書道:「不,不!我只答應下蒙藥,但掌缽龍頭捉的是劇毒的蝮蛇、蜈蚣,那是 殺人的毒藥,決非尋常蒙汗藥物。」 陳友諒悠悠閒閒的收起長劍,說道:「峨嵋派的周姑娘美若天人,世上再找不到第二 個了,你竟甘心任她落入張無忌那小子的手中,當真奇怪。宋兄弟,那日深宵之中, 你去偷窺峨嵋諸女的臥室,給你七師叔撞見,一路追了你下來,致有石岡比武、以侄 弒叔之事。那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這位溫柔美貌的周姑娘?事情已經做下來了, 一不做,二不休,馬入夾道,還能回頭麼?我瞧你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可惜啊可 惜!」宋青書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怒道:「陳友諒,你花言巧語,逼迫於我。那一 晚我給莫七叔追上了,敵他不過,我敗壞武當派門風,死在他的手下,也就一了百 了,誰要你出手相助?我是中了你的詭計,以致身敗名裂,難以自拔。」陳友諒笑 道:「很好,很好!莫聲谷背上所中這一掌『震天鐵掌』,是你打的,還是我陳友諒 打的?那是你武當派的功夫罷?我可不會。那晚我出手救你性命,又保你名聲,倒是 我幹錯了?宋兄弟,你我相交一場,過去之事不必再提。你弒叔之事,我自當守口如 瓶,決不洩漏片言隻字,山遠水長,咱們後會有期。」 宋青書顫聲問道:「陳……陳大哥,你……你要如何對付我?」言語中充滿疑慮之 意。陳友諒笑道:「要如何對付你?甚麼也沒有。我給你瞧一樣物事,這是什麼?」 張無忌和趙敏躲在岩石之後,都想探頭上來張望一下,瞧陳友諒取了甚麼東西出來, 但終於強自忍住。只聽宋青書「啊」的一聲驚呼,顫聲道:「這……這是峨嵋派掌門 的鐵指環,那是周姑娘之物啊,你……你從何處得來?」 張無忌心下也是一凜,暗想:「我和芷若分手之時,明明見她戴著那枚掌門鐵指環, 如何會落入陳友諒手中?多半是他假造的膺物,用來騙人。」但聽陳友諒輕輕一笑, 說道:「你瞧仔細了,這是真的還是假的。」隔了片刻,宋青書道:「我在西域向滅 絕師太討教武功,見過她手上這枚指環,看來倒是真的。」只聽得當的一聲響,金鐵 相撞,陳友諒道:「若是假造的膺物,這一劍該將它斷為兩半了。你瞧瞧,指環內 『留貽襄女』這四個字,不會是假的罷?這是峨嵋派祖師郭襄女俠的遺物玄鐵指 環。」宋青書道:「陳大哥,你……你從何處得來?周姑娘她……她呢?」陳友諒又 是一笑,說道:「掌缽龍頭,咱們走罷,丐幫中從此沒了這人。」腳步聲響,兩人轉 身便行。 宋青書叫道:「陳大哥,你回來。周姑娘是落入你手中了麼?她此刻是死是活?」 陳 友諒走了回來,微笑道:「不錯,周姑娘是在我手中,這般美貌的佳人,世上男子漢 沒一個見了不動心的。我至今未有家室,要是我向幫主求懇,將周姑娘配我為妻,諒 來幫主也必允准。」宋青書喉頭咕噥了一聲,似乎塞住了說不出話來。陳友諒又道: 「本來嘛,君子不奪人之所好,宋兄弟為了這位周姑娘,闖下了天大的禍事,陳友諒 豈能為美色而壞了兄弟間義氣?但你既成了叛幫的罪人,咱們恩斷義絕,甚麼 也談不 上了,是不是?」宋青書又咕噥了幾聲。張無忌眼角一瞥宋遠橋,只見他臉頰上兩道 淚水正流將下來,顯是心中悲痛已極。 忽聽得宋青書道:「陳大哥,龍頭大哥,是我做兄弟的一時胡塗,請你兩位原宥,我 這裡給你們賠罪啦。」陳友諒哈哈大笑,說道:「是啊,是啊,那才是咱們的好兄弟 呢。我拍胸膛給你擔保,只須你去將這蒙汗藥帶到武當山上,悄悄下在各人的茶水之 中,你令尊大人性命決然無憂,美佳人周芷若必成你的妻房。咱們不過要挾制張三丰 張真人和武當諸俠,逼迫張無忌聽奉號令。倘若害死了張真人和令尊,張無忌只有來 找丐幫報仇,對咱們又有甚麼好處?」宋青書道:「這話不錯。」陳友諒又道:「等 到丐幫箝制住明教,驅除韃子,得了天下,咱們幫主登了龍位,你我都是開國功臣, 封妻蔭子,那不必說了,連令尊大人都要沾你的光呢。」宋青書苦笑道:「我爹爹淡 泊名利,我只盼他老人家不殺我,便已心滿意足了。」 陳友諒笑道:「除非令尊是神仙,能知過去未來,否則怎能知道其中的過節?宋兄 弟,你的腳摔傷了麼?來,咱們共乘一騎,到前面鎮上再買腳力。」宋青書道:「我 走得匆忙,小腿在冰塊上撞了一下,也真倒霉,剛好撞正了『筑賓穴』,天下事真有 這般巧法。」他當時只頂到掌缽龍頭和陳友諒在後追趕,萬沒想到前面岩後竟會有人 暗算,只道是自己不小心,剛好將穴道撞正了冰塊尖角。陳友諒笑道:「這哪裡是倒 霉?這是宋兄弟艷福齊天,命中該有佳人為妻。若非這麼一撞,咱們追你不上,你執 迷不悟起來,自己固然鬧得身敗名裂,也壞了咱們大事。從此這位香噴噴、嬌滴滴的 周姑娘跟陳友諒一世,那不是彩鳳隨鴉,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麼?」 宋青書「哼」了一聲,道:「陳大哥,不是做兄弟的不識好歹,信不過你……」陳友 諒不等他說完,插口道:「你要見一見周姑娘,是不是?那容易之至。此刻幫主和眾 位長老都在盧龍,周姑娘也隨大伙在一起。咱們同到盧龍去相會便是。等武當山的大 事一了,做哥哥的立時給你辦喜事,叫你稱心如願,一輩子感激陳友諒大哥,哈哈, 哈哈!」宋青書道:「好,那麼咱們便上盧龍去。陳大哥,周姑娘 怎地會……會跟著 本幫?」陳友諒笑道:「那是龍頭大哥的功勞了。那日掌棒龍頭和掌缽龍頭在酒樓上 喝酒,見有三個面生人裝作本幫弟子,混在其中,後來命人一查,其中一位竟然是那 位千嬌百媚的周姑娘。掌缽龍頭便派人去將她請了來。你放心,周姑娘平安大吉,毫 髮不傷。」 張無忌暗暗叫苦:「原來那日在酒樓之上,畢竟還是讓他們瞧了出來。倘若義父並非 失明,他老人家定能瞧出其中蹊蹺。唉,我和芷若卻始終不覺。但不知義父也平安 否?」可是陳友諒說話中,卻一句不提謝遜,只聽他道:「周姑娘和你成了親,峨嵋 、武當兩派都要聽丐幫號令,再加上明教,聲勢何等浩大?只須打垮蒙古人,這花花 江山嗎,嘿嘿,可要換個主兒啦。」他說這幾句話時志得意滿,不但似乎丐幫已得了 天下,而且他陳友諒已然身登大寶,穩坐龍庭。掌缽龍頭和宋青書都跟著他嘿、嘿嘿 的乾笑數聲。陳友諒道:「咱們走罷。宋兄弟,莫七俠是死在這附近的, 他藏屍的山 洞似乎離此不遠,是不是?你逃到這裡,忽然馬失前蹄,難道是莫七俠陰魂顯聖麼? 哈哈,哈哈!」宋青書不再答話。三人走向馬旁,上馬而去。 張無忌待三人去遠,忙替宋遠橋等四人解開穴道,拜伏在地,連連磕頭,說道:「師 伯、師叔,侄兒身處嫌疑之地,難以自辯,多有得罪,請師伯師叔重重責罰。」 宋遠 橋一聲長嘆,雙目含淚,仰天不語。 俞蓮舟忙扶起張無忌,說道:「先前我們都錯怪了你,是我們的不是。咱們親如骨 肉,這一切不必多說了。真想不到青書……唉,若非咱們親耳聽見,又有誰能夠相 信?」宋遠橋抽出長劍,說道:「原來七弟撞見青書這小畜生……這小畜生……私窺 峨嵋女俠寢居,這才追下來清理門戶。三位師弟,無忌孩兒,咱們這便追趕前去,讓 我親手宰了這畜生。」說著展開輕功,疾向宋青書追了下去。張松溪叫道:「大哥請 回,一切從長計議。」宋遠橋渾不理會,只是提劍飛奔。 張無忌發足追趕,幾個起落,已攔在宋遠橋身前,躬身道:「大師伯,四師伯有話跟 你說。宋大哥一時受人之愚,日後自必自悟,大師伯要責罰于他,也不忙在一時。」 宋遠橋哽咽道:「七弟……七弟……做哥哥的對你不起。」霎時間想起當年張翠山為 了對不起俞岱巖而自殺,此刻才深深體會到當時五弟的心情,回過長劍,便往自己脖 子抹去。張無忌大驚,施展挪移乾坤手法,夾手將他長劍奪過,但劍尖終於在他項頸 上一帶,劃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這時俞蓮舟等也已追到。張松溪勸道:「大哥,青書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來,武當 門中人人容他不得。但清理門戶事小,興復江山事大,咱們可不能因小失大。」宋遠 橋圓睜雙眼,怒道:「你……你說清理門戶之事還小了?我……我生下這等忤逆兒 子……」張松溪道:「聽那陳友諒之言,丐幫還想假手青書,謀害我等恩師,挾制武 林諸大門派,圖謀江山。恩師的安危是本門第一大事,天下武林和蒼生的禍福,更是 第一等的大事。青書這孩兒多行不義,遲早必遭報應。咱們還是商量大事要緊。」宋 遠橋聽他言之有理,恨恨的還劍入鞘,說道:「我方寸已亂,便聽四弟說罷。」殷梨 亭取出金創藥來,替他包紮頸中傷處。 張松溪道:「丐幫既謀對恩師不利,此刻恩師尚自毫不知情,咱們須得連日連夜趕回 武當。這陳友諒雖說要假手于青書,但此等奸徒詭計百出,說不定提早下手,咱們眼 前第一要務是維護恩師金軀。恩師年事已高,若再有假少林僧報訊之事,我輩做弟子 的萬死莫贖。」說著向站在遠處的趙敏瞪了一眼,對她派人謀害張三丰之事猶有餘 憤。 宋遠橋背上出了一陣冷汗,顫聲道:「不錯,不錯。我急於追殺逆子,竟將恩師的安 危置於腦後,真是該死,輕重倒置,實是氣得胡塗了。」連叫:「快走,快走!」 張 松溪向張無忌道:「無忌,搭救周姑娘之事,便由你去辦。事完之後,盼來武當一 敘。」張無忌道:「遵奉師伯吩咐。」張松溪低聲道:「這趙姑娘豺狼之性,你可要 千萬小心。宋青書是前車之鑒,好男兒大丈夫,決不可為美色所誤。」張無忌紅著臉 點了點頭。當下武當四俠和張無忌將莫聲谷的屍身葬在大石之後,五人跪拜後痛哭了 一場。宋遠橋等四人先行離去。 趙敏慢慢走到張無忌身前,說道:「你四師伯叫你小心,別受我這妖女迷惑,宋青書 是前車之鑒,是也不是?」張無忌臉上一紅,忸怩道:「你怎知道?你有順風耳 麼?」趙敏哼了一聲,道:「我說啊,宋大俠他們事後追想,定然不怪宋青書梟獍 心,反而會怪周姊姊紅顏禍水,毀了一位武當少俠。」張無忌心想說不定會得如此, 但口中卻道:「宋師伯他們都是明理君子,焉能胡亂怪人?」趙敏冷笑道:「越是自 以為是君子的,越會胡亂怪人。」她頓了一頓,笑道:「快去救你的周姑娘罷,別要 落在宋青書手裡,你可糟糕了。」 張無忌又是臉一紅,道:「我為甚麼糟糕?」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簫長琴短衣流黃】 張無忌去牽了坐騎,和趙敏並騎直奔關內。心想義父如確是落入丐幫之手,丐幫要以 他來挾制明教,眼前當不致對他有所傷害,只是屈辱難免;但芷若冰清玉潔,遇上了 陳友諒之險毒、宋青書之無恥,若遇逼迫,惟有一死。言念及此,恨不得插翅飛到盧 龍。但趙敏身上有傷,卻又決計不能無眠無休的趕路。 當晚兩人在一家小客店中宿歇。張無忌躺在炕上,越想越是擔心,走到趙敏窗外,但 聽她呼吸調勻,正自香夢沉酣。他到櫃台上取過筆硯,撕下一頁帳簿,草草留書,說 道事在緊急,決意連夜趕路,事成之後,當謀良晤,囑她小心養傷,緩緩而歸。將那 頁帳簿用石硯壓在桌上,躍出窗外,向南疾奔而去。次晨購買馬匹,一路不住換馬, 連日連夜的趕路,不數日間已到了盧龍。但如此快追,中途並未遇上陳友諒和宋青 書,想是他晚上趕路之時,陳宋二人和掌缽龍頭正在客店之中睡覺,是以錯過。 盧龍是河北重鎮,唐代為節度使駐節之地,經宋金之際數度用兵,大受摧破,元氣迄 自未復,但仍是人煙稠密。張無忌走遍盧龍大街小巷、茶樓酒館,說也奇怪,竟一個 乞兒也遇不到,他心下反喜:「如此一個大城,街上竟無化子,此事大非尋常。陳友 諒說丐幫在此聚會,當非虛言,想是城中大大小小的化子都參見幫主去了。只須尋訪 到他們聚會之所,便能探聽到義父和芷若是否真被丐幫擒去。」他在城中廟宇、祠堂 、廢園、曠場到處察看,找不到端倪,又到近郊各處村莊踏勘,仍是不見任何異狀。 到得傍晚,他越尋越是焦躁,不由得思念起趙敏的好處來:「若是她在身旁,我決不 致這般束手無策。」只得到一家客店中去借宿,用過晚飯後小睡片刻,挨到二更時 分,飛身上屋,且看四下裡有何動靜。游目四顧,一片寧靜,更無半點江湖人物聚會 跡像,正煩惱間,忽見東南角上一座高樓上兀自亮著火光,心想:「此家若非官宦, 便是富紳,和丐幫自拉扯不上半點干係……」念頭尚未轉完,遙遙似乎望見人影一 閃,有人從樓窗中躍了出來,只是相隔甚遠,看不清楚,心道:「莫非有綠林豪客到 這大戶人家去做案?左右無事,便去瞧瞧。」 當下展開輕功,奔到了那巨宅之旁,縱身翻過圍牆,只聽得有人說道:「陳長老也忒 煞多事,明明言定正月初八大伙在老河口聚集,卻又急足快報,傳下訊來,要咱們在 此等候。他又不是幫主,說甚麼便得怎麼,當真豈有此理。」聲音洪亮,語帶氣憤, 說的卻顯然是丐幫中事。張無忌一聽之下,心中大喜。 聲音從大廳中傳出,張無忌悄悄掩近,只聽丐幫幫主史火龍的聲音說道:「陳長老是 挺了不起的,那個他奶奶的金毛獅王謝遜,江湖上這許多人尋覓了二十多年,誰也抓 不到一根獅毛的屁影子來聞聞,陳長老卻將他手到擒來,別說本幫無人可及,武林之 中,又有哪一人能夠辦到……」張無忌又驚又喜,心想義父下落已知,丐幫中並無如 何了不起的高手,相救義父當非難事,湊眼到長窗縫邊,向裡張望。 只見史火龍居中而坐,傳功、執法二長老、掌棒龍頭及三名八袋長老坐在下首,另有 一個衣飾華麗的中年胖子,衣飾形貌活脫是個富紳,背上卻也負著六隻布袋。張無忌 暗暗點頭:「是了,原來盧龍有一個大財主是丐幫弟子。叫化子在大財主屋裡聚會, 那確是誰也想不到的了。」 只聽史火龍接著道:「陳長老既然傳來急訊,要咱們在盧龍相候,定有他的道理。咱 們圖謀大事,他奶奶的,這個……這個,務當小心謹慎。」掌棒龍頭道:「幫主明 鑒:江湖上群豪尋覓謝遜,為的是要奪取武林至尊的屠龍寶刀。現下這把寶刀既不在 謝遜之手,不論怎麼軟騙硬嚇,他始終不肯吐露寶刀的所在。咱們徒然得到了一個瞎 子,除了請他喝酒吃飯,又有何用?依兄弟說,不如狠狠的給他上些刑罰,瞧他說是 不說。」史火龍搖手道:「不妥,不妥,用硬功夫說不定反而壞事。咱們等陳長老到 後,再行從長計議。」掌棒龍頭臉露不平之色,似怪幫主甚麼事都聽陳友諒的主張。 史火龍取出一封信來,交給掌棒龍頭,說道:「馮兄弟,你立刻動身前赴濠州,將我 這封信交給韓山童,說他兒子在我們這裡,平安無事,只須韓山童投誠本幫,我自會 對他兒子另眼相看。」掌棒龍頭道:「這送信的小事,似乎不必由兄弟親自走這一趟 罷?」史火龍臉色微沉,說道:「這半年來韓山童等一伙鬧得好生興旺。聽說他手下 他媽的甚麼朱元璋、徐達、常遇春,打起仗來都很有點兒臭本事。這次要馮兄弟親自 出馬,一來是要說得韓山童歸附本幫,服服貼貼,又須察看他自己和手下那些大將有 甚麼打算,二來探聽這一路明教人馬有他媽的甚麼希奇古怪。馮兄弟肩上的擔子非 輕,怎能說是小事?」掌棒龍頭不敢再說甚麼,便道:「謹遵幫主吩咐。」 接過書 信,向史火龍行禮,出廳而去。 張無忌再聽下去,只聽他們盡說些日後明教、少林、武當、峨嵋各派歸附之後,丐幫 將如何興盛威風。這史火龍的野心似反不及陳友諒之大,言中之意,只須丐幫獨霸江 湖,稱雄武林,便已心滿意足,卻沒想要得江山、做皇帝,粗言穢語,說來鄙俗不 堪。他聽了一會,心感厭煩,尋思:「看來義父和芷若便是囚在此處,我先去救了出 來,再將這些大言不慚的叫化子好好懲誡一番。」右足一點,輕輕躍上一株高樹,四 下張望,見高樓下有十來名丐幫弟子,手執兵刃,來往巡邏,料想便是囚禁謝遜和周 芷若之所。他溜下樹來,掩近高樓,躲在一座假山之後,待兩名巡邏的丐幫弟子轉身 行開,便即竄到樓底,縱身而上。但見樓上燈燭明亮,他伏身窗外,傾聽房內動靜。 聽了片刻,樓房內竟是半點聲息也無。他好生奇怪:「怎麼一個人也沒有?難道竟有 高手暗伏在此,能長時閉住呼吸?」又過一會,仍是聽不到呼吸之聲,探身向窗縫中 張望,只見桌上一對大蠟燭已點去了大半截,室中卻無人影。 樓上並排三房,眼見東廂房中無人,又到西廂房窗外窺看。房中燈光明亮,桌上杯盤 狼藉,放著七、八人的碗筷,杯中殘酒未乾,菜餚初動,卻一人也無,似乎這些人吃 喝未久,便即離房他去。中間房卻黑洞洞地並無燈光。他輕推房門,裡面上著門閂, 他低聲叫道:「義父,你在這兒麼?」不聽得應聲。 張無忌心想:「看來義父不在此處,但丐幫人眾如此嚴密戒備,卻是為何?難道有意 的實者虛之、虛者實之嗎?」突然聞到一陣血腥氣,從中間房傳了出來。他心頭一 驚,左手按在門上,內力微震,格的一聲輕響,門閂從中斷截。他立即閃身進房,接 住了兩截斷折的門閂,以免掉落地下,發出聲響。他只跨出一步,腳下便是一絆,相 觸處軟綿綿地,似是人身,俯身摸去,卻是個屍體。這人氣息早絕,臉上兀自微溫, 顯是死去未久。摸索此人頭顱,小頭尖腮,並非謝遜,當即放心。跨出一步,又踏到 了兩人的屍身。他伸指在西邊板壁上戮出兩個小孔,燭光從孔中透了過來。只見地下 橫七豎 八的躺滿了屍體,盡是丐幫弟子,顯然都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他提起一屍, 撕開衣衫,但見那人胸口拳印宛然,肋骨齊斷,拳力威猛非凡。 張無忌大喜:「原來義父大展神威,擊斃看守人眾,殺出去了。」在房中四下察看, 果見牆角上用尖利之物刻著個火焰的圖形,正是明教的記號,又見窗閂折斷,窗戶虛 掩,心想:「是了,適才我見這樓上有黑影一閃,便是義父脫身而去了,只不知義父 如何會被丐幫所擒?想是他老人家目不見物,難以提防丐幫的詭計。他們若非用蒙汗 藥物,便是用絆馬索、倒鉤、漁網之類物事擒他。」 他心中喜悅不勝,走出房外,縮身門邊,向下張望,見眾丐兀自來回巡邏,對樓上變 故全不知情,尋思:「義父離去未久,快去追上了他,咱爺兒倆回轉身來,鬧他個天 翻地覆,方教群丐知我明教手段。」思念及此,豪氣勃發,適才見那黑影從西方而 去,當下縱身躍起,在一株高樹上一點,躍出圍牆,提氣向西疾奔。沿著大路追出數 里,來到一處岔道,四下一尋,見一塊 岩石後畫著個火焰記號,指向西南的小路。張 無忌大喜,心想義父行蹤已明,立時便可會見。明教中諸般聯絡指引的暗號,他曾聽 楊逍詳細說過,又見這火焰記號雖只寥寥數劃,但勾劃蒼勁,若非謝遜這等文武全才 之士,明教中沒幾人能畫得出來。 此時他更無懷疑,沿著小路追了下去,直追到沙河驛,天已黎明,在飯店中胡亂買了 些饅頭麵餅充飢,更向西行,到了棒子鎮上。只見街角牆腳下繪著個火焰記號,指向 一所破祠堂,他心中大喜,料想義父定是藏身其間,走進門去,只聽得一陣呼五喝六 之聲,大廳上圍著一群潑皮和破落戶子弟正自賭博,卻是個賭場。賭場莊頭見張無忌 衣飾華貴,只道是位大豪客來了,忙笑吟吟的迎將上來,說道:「公子爺快來擲兩 手,你手氣好,殺他三個通莊。」轉頭向眾賭客道:「快讓位給公子爺,大伙兒端定 銀子輸錢,好讓公子爺雙手捧回府去啊!」張無忌眉頭一皺,見眾賭客中並無江湖人 物,提聲叫道: 「義父,義父,你老人家在這兒嗎?」隔了一會,不聽有人回答,他 又叫了幾聲。 一個潑皮見他不來賭博,卻來大呼小叫的擾局,當即應道:「乖孩兒,我老人家就在 這兒,你快快來擲骰子啊。」眾潑皮哄堂大笑。 張無忌問那莊頭:「你可曾見到一位 黃頭髮、高身材的大爺進來,是一位雙目失明的大爺?」那莊頭見他不來賭博,卻是 來尋人,心中登時淡了,笑道:「笑話奇談,天下竟有瞎子來賭骰子的?這瞎子是失 心瘋的嗎?」張無忌追尋義父不見,心中已沒好氣,聽這莊頭和那潑皮出言不遜,辱 及義父,踏上兩步,一手一個,將那莊頭和潑皮抓了起來,輕輕一送,將兩人擲上了 屋頂。這兩人雖未受傷,卻已嚇得殺豬般的大叫起來。張無忌推開眾人,拿起賭台上 兩錠大銀,說道:「公子爺把銀子捧回府去了。」揣在懷內,大踏步走出祠堂。眾潑 皮驚嚇得呆了,誰敢來追? 他續向西行,不久又見到了火焰記號。傍晚時分到了豐潤,那是冀北的大城,依著記 號所指,尋到一處粉牆黑門之外。但見門上銅環擦得晶亮,牆內梅花半開,是家幽雅 精潔的人家。他拿起門環,輕敲三下。不久腳步細碎,黑門呀的一聲開了,鼻中先聞 到一陣濃香,應門的是個身穿粉紅皮襖 的小鬟,抿嘴一笑,說道:「公子爺這久不來 啦,姐姐想得你好苦,快進來喝茶。」說著又是一笑,向他拋了個媚眼。 張無忌猶如 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問道:「你怎識得我? 你姊姊是誰?」那小鬟笑道:「你明知 故問,快來罷,別讓我姊姊牽肚掛腸啦。」伸手握住了他右手,引著他進內。張無忌 大奇:「怎地她跟我一見如故?」轉念一想:「啊,是了,想必芷若寄身此間,知我 日內必定循著記號尋來,命這小鬟日夜應門。唉,多日不見,芷若原是牽肚掛腸,想 得我苦。」他心中一陣溫馨,便隨著那小鬟,經過一條鵝卵石鋪的小徑,穿過一處院 落,來到一間廂房之中。只聽得檐間一隻鸚哥尖起嗓子叫道:「情哥哥來啦,姊姊, 情哥哥來啦。」張無忌臉上一紅,心想:「連鸚哥兒也知道了。」 只見房中椅上都鋪著錦墊,炭火熊熊,烘得一室皆春,几上點著一爐香。那小鬟轉身 出去,不久托著一隻盤子進來,盤中六色果子細點,一壺清茶。那小鬟款款的斟了 茶,遞在張無忌手中,卻在他手腕上輕輕捏了把。張無忌眉頭一皺,心想:「這丫頭 怎地如此輕狂?」礙著周芷若面子,卻也不好說她,問道:「謝老爺呢?周姑娘在哪 裡?」 那小鬟笑道:「你問謝老爺幹麼?喝乾醋麼?我姊姊就來 啦,瞧你這急色兒 的模樣,你啊,好沒良心,到我們這兒,心上卻又牽記著甚麼周姑娘、王姑娘的。」 張無忌一怔,說道:「你滿口胡言亂語,瞎扯些什麼?」 那小鬟又是抿嘴一笑,轉身出去。過了一會,只聽得環啷丁冬,帷子掀開,那小鬟扶 了一個二十一、二歲的女子進來。只見她膚色白膩,眉毛彎彎,頗具姿色,右嘴角上 點著一粒風流痣,眼波盈盈,欲語先笑,體態婀娜,裊裊婷婷的迎了上來。張無忌只 覺濃香襲人,心下甚不自在。只聽那女子道:「相公貴姓?今兒有閒來坐坐,小女子 真是好大的面子。」一面說,左手便搭到了他肩頭。 張無忌滿臉通紅,急忙避開,說道:「賤姓張。有一位謝老爺子和一位姓周的姑娘, 可是在這兒麼?」那女子笑道:「這兒是梨香院啊,你要找周纖纖,該上碧桃居去。 你給哪一個小妮子迷得失了魂,上梨香院來找周纖纖了?嘻嘻!」張無忌恍然大悟, 原來此處竟是所妓院,說道:「對不起。」 閃身便即出門。那小鬟追了出來,叫道: 「公子爺,我家姐姐哪一點比不上周纖纖?你便片刻兒也坐不得?」張無忌連連搖 手,摸出一錠從賭場搶來的銀子往地下一擲,飛步出門。 這麼一鬧,心神半晌不得寧定,眼見天色將黑,夜晚間 只怕錯過了路旁的火焰記號, 便向一家客店借宿,心頭思潮起伏:「義父怎地又去賭場,又去妓院?他老人家此 舉,到底含著甚麼深意?」睡到中夜,突然間驚醒:「義父雙目失明,怎能一路上清 清楚楚的留下這許多記號?難道是芷若從旁指引?還是敵人故意假冒本教的記號,戲 弄於我?甚至是引我入伏?哼,便是龍潭虎穴,好歹也要闖他一闖。」次晨起身,在 豐潤城外又找到了火焰記號,仍是指向西方。午後到了玉田,見那記號指向一家大戶 人家。這家門外懸燈結綵,正做喜事,燈籠上寫著「之子于歸」的紅字,看來是女兒 出嫁,鑼鼓吹打,賀客盈門。張無忌這次學了乖,不再直入打聽謝遜的下落,混在賀 客群中察看,未見異狀,便即出來找尋記號,果在一株大樹旁又找到了。 火焰記號引著他自玉田而至三河,更折而向南,直至香河。此時他已然想到:「多半 是丐幫發見了我的蹤跡,使調虎離山之計將我遠遠引開,以便放手幹那陰毒勾當。」 他雖然焦急,卻又不敢不順記號而行,只怕記號確是謝遜和周芷若所留。「倘若他們 正給厲害敵人追擊,奔逃之際,沿路留下記號,只盼我趕去救援,我若自作聰明,徑 返盧龍,義父和芷若竟爾因此遇難,那可如何是好?事已至此,只有跟著這火焰記 號,追他個水落石出。」 自香河而寶城,再向大白莊、潘莊,已是趨向東南,再到寧河,自此那火焰記號便無 影無蹤,再也找不到了。他在寧河細細查察,不見有絲毫異狀,心想:「果然是丐幫 將我引到了這裡,教我白白的奔馳數日。」當下買了匹坐騎,重回盧龍,在估衣店買 了件白色長袍,借了朱筆,在白袍上畫了個極大的火焰,決意堂堂正正的以明教教主 身分,硬闖丐幫總堂。他換上白袍,大踏步走到那財主巨宅門前,只見兩扇巨大的朱 門緊緊閉著,門上碗口大的銅釘閃閃發光。他雙掌推出,砰的一聲,兩扇大門飛了起 來,向院子中跌了進去,乒乒乓乓一陣響亮,兩隻大金魚缸打得粉碎。 這數日之中,他既掛念義父和周芷若的安危,又連遭戲弄,在冀北大繞圈子,心中鬱 怒難宣,這時回到丐幫總舵,決意大鬧一場。他劈破大門,大踏步走了進去,舌綻春 雷,喝道:「丐幫眾人聽了,快叫史火龍出來見我。」院子中站著丐幫的十多名四、 五袋弟子,見兩扇大門陡然飛起,已是大吃一驚,又見一個白衣少年闖進,登時有七 、八人同聲呼喝,迎上攔住,紛紛叫道:「甚麼人?幹什麼?」張無忌雙臂一振,那 七、八名丐幫弟子砰砰連聲,直摔出去,只撞得一排長窗盡皆稀爛。他穿過大廳,砰 的一掌,又撞飛了中門,見中廳上擺著一桌筵席,史火龍居中而坐。一干丐幫首領聽 得大門口喧嘩之聲,正派人出來查詢。張無忌來得好快,半路上迎住那匆匆出來查問 的七袋弟子,劈胸抓住,便向史火龍擲去。 那財主模樣的主人坐在下首,眼見那七袋弟子向席上飛來,伸臂往那人身上抱去,一 抱抱個正著,但覺一股勁力排山倒海般撞到,腳下急使「千斤墜」,要待穩住身形, 不料登登登連退七、八步,背心靠上了大柱,這才停住,雙手一鬆,將那七袋弟子拋 在地下,一口氣喘不過來,全身癱軟,倒在柱邊。群丐見此情景,無不駭然。便在此 時,張無忌「咦」的一聲,驚喜交加,見圓桌左 首坐著個女少,赫然便是周芷若。她 身旁坐著的卻是宋青書。 周芷若驚呼一聲:「無忌哥哥!」站起身來,身子一晃,便委頓在地。張無忌吃了一 驚,搶上前去俯身抱起。他身子尚未挺直,背上拍的一聲,砰的一響,已被宋青書擊 了一掌,再被另外一名丐幫高手打了一拳。 張無忌此時九陽神功早已運遍全身,這一掌一拳打在背上,掌力拳力盡數卸去。他抱 起周芷若,縱身躍回院子,問道:「義父呢?」周芷若顫聲道:「我……我……」張 無忌問道:「他老人家可好嗎?」周芷若道:「我給他們點中了穴道……」張無忌只 是關心謝遜,又問:「義父呢?」周芷若道:「不知道啊,我給他們擒來此處,一直 不知義父他老人家的下落。」張無忌在她腿關節上推拿了幾下,將她放在地下。哪知 周芷若被點中穴道的手法甚是特異,他這兩下推拿竟不奏效。她雙足著地,卻無法站 直,兩膝一彎,便即坐倒。 群丐紛紛離座,走到階前。史火龍抱拳道:「閣下便是明教張教主了?」張無忌心想 他是一幫之主,倒不可失了禮數,當下抱拳還禮,說道:「不敢。在下擅闖貴幫總 舵,還乞史幫主恕過無禮之罪。」史火龍道:「張教主近年來名震江湖,在下如 雷……這個貫耳,今日見到老兄身手,果然厲害得緊,嘿嘿,佩服,佩服」張無忌 道:「在下來得魯莽,倒教史幫主見笑了。我義父金毛獅王在哪裡?請他老人家出來 相見。」 史火龍臉上一紅,隨即哈哈一笑,說道:「張教主年紀輕輕,說話卻如此陰 損。我們一番好意,請謝獅王來……來那個……喝一杯酒,哪知謝獅王不告而別,還 下重手傷了敝幫八名弟子,他奶奶的,這筆帳不知如何算法?卻要請張教主來打打算 盤了。」 張無忌一怔,心想:「那八名丐幫弟子果是我義父以重手拳所殺。看來他老人家確已 不在此間,但到了何處呢?」便道:「這位周姑娘呢?貴幫又為甚麼將她囚禁在 此?」史火龍一怔,道:「這個……」陳友諒插口道:「人道明教張無忌武功雖強, 卻是個蠻不講理的小魔頭……哈哈……」張無忌沉著臉道:「怎樣?」陳友諒道: 「今日一見,嘿嘿,果然是樹的影兒,人的名兒,半點也不錯。」張無忌道:「我怎 麼蠻不講理了?」陳友諒道:「這位周姑娘乃峨嵋派掌門,名門正派的首腦人物,跟 貴教旁門左道之士又有甚麼干係?這位宋青書兄弟是武當派後起之秀。他和周姑娘郎 才女貌,珠聯璧合,當真是門當戶對,一雙兩好。他二人雙雙路過此間,丐幫邀他二 位作客,共飲一杯,何以明教教主竟來橫加干預?真是好笑啊好笑!」群丐隨聲附 和,哈哈大笑。張無忌道:「若說周姑娘是你們客人,何以你們又點了她的穴道?」 陳友諒道:「周姑娘一直好好的在此飲酒,談笑自若,誰說是點了她的穴道?丐幫和 峨嵋派淵源極深,世代交好。峨嵋派創派師祖郭女俠,是敝幫上代黃幫主的親生女 兒。敝幫上代耶律幫主是郭女俠的親姊夫。武林中若非乳臭小兒的無知之輩,這些史 實總該知曉。我們丐幫豈能得罪現任峨嵋派的掌門?張教主信口雌黃,怎不教天下英 雄恥笑?」 張無忌冷笑道:「如此說來,周姑娘是自己點了自己的穴道?」陳友諒 道:「那也未必。這兒人人親眼目睹,張教主飛縱過來,強加非禮,一把將周姑娘抱 了過去。周姑娘掙扎不服,尊駕自是順手點了她的穴道。張教主,雖說英雄難過美人 關,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可是如此大庭廣眾之間,眾目睽睽之下,張教主這等急色 舉動,不是太失自己身分了麼?」張無忌口才本就遠遠不及陳友諒,被他這麼反咬一 口,急怒之下,更是難以分辯,只氣得臉色鐵青,喝道:「如此說來, 你們定是不肯 告知我義父的行蹤了?」 陳友諒大聲道:「張教主,貴教光明使者楊逍,當年姦殺峨嵋派紀曉芙女俠,天下武 林同道,無不髮指。你如自恃武功高強,又來幹這種卑鄙齷齪的勾當,只怕難逃公 道。」 張無忌轉頭對周芷若道:「芷若,你倒說一聲,他們如何擄劫你來此處?」周 芷若道:「我……我……我……」連說了三個「我」字,忽爾身子一斜,暈了過去。 群丐紛紛鼓噪,叫道:「明教魔頭殺了人啦!」「張無忌逼姦不遂,害死了峨嵋派的 掌門!」「殺了淫賊張無忌,為天下除害。」張無忌大怒,踏步向前,便向史火龍衝 去,心想:「擒賊先擒王,只要抓住了史火龍,好歹著落在他身上,逼問出我義父的 下落。」 掌棒龍頭和執法長老雙雙攔上。掌棒龍頭揮動鐵棒,執法長老右手鋼鉤、左手鐵拐, 兩個人三件兵刃,同時向他打來。張無忌一聲清嘯,乾坤大挪移心法使出,叮噹一聲 響,執法長老右手鋼鉤格開了掌棒龍頭的鐵棒,左手單拐向他脅下砸去。 旁邊傳功長老長劍遞出,叫道:「這小子武功怪異,大伙兒小心了。」刷刷刷三劍, 吐勢如虹,連指張無忌胸口小腹。張無忌見他招數凌厲,叫道:「好劍法。」側身避 開,左手食指點向他大腿。傳功長老長劍圈轉,劍尖對準張無忌指尖戮去。這一下變 招既快,劍尖所指更是不差厘毫,單此一劍,已 是武林中罕見的高招。張無忌心中暗 贊:「丐幫名揚江湖,百年不衰,幫中臥虎藏龍,果是有傑出的人材。」那日在彌勒 廟中曾見玄冥二老和丐幫高手交戰,只是身藏樹中,不敢探首,所見不切,此刻親自 交手,才知傳功、執法兩長老足可列名當世一流高手。掌棒龍頭火候較淺,卻也只是 稍遜一籌而已。瞬息間,丐幫三老已和張無忌拆過了二十餘招。陳友諒突然高聲叫 道:「擺殺狗陣!」群丐荷荷高呼,刀光似雪,二十一名丐幫好手各執彎刀,將張無 忌圍在核心。這二十一人或口唱蓮花落,或呻吟呼痛,或伸拳猛擊胸口,或高叫: 「老爺、太太、施捨口冷飯!」張無忌先是一怔,隨即明白,這些古怪的呼叫舉動, 旨在擾亂敵人心神。只見群丐腳步錯雜,然進退趨避,卻是嚴謹有法。 傳功長老喝道:「且住!」退了兩步,橫劍當胸。執法長老和掌棒龍頭也各躍開。排 成「殺狗陣」的群丐卻仍是奔躍來去,絲毫不停。傳功長老叫道:「張教主,我們以 眾欺寡,原本不該,但丐幫中任何一人均非閣下對手。除姦殺賊,可顧不得俠義道中 單打獨鬥的規矩了。」張無忌微微一笑,道:「好說,好說。」傳功長老又道:「我 們人人均有兵刃,張教主卻是空手,丐幫所占便宜未免太多。張教主要使甚麼兵刃, 盡管吩咐,自當遵命奉上。」張無忌心想:「這位傳功長老武功既高,人也仗義,與 陳友諒這干人倒是頗有不同。」說道:「跟各位玩玩,又何必掄刀動杖?在下要用兵 刃,自己不會取麼?」 他說到此外,身形一晃,已從殺狗陣中閃出,雙手分在陳友諒與宋青書二人肩頭一 按,夾手奪了二人手中長劍,側身斜退,又回入陣地。他一出一入,二十一名舞刀急 奔的幫眾竟沒碰到他一片衣角。群丐正自駭然,只聽他朗聲說道:「貴幫『殺狗陣』 的名字取得甚好。只是殺狗容易,要想降龍伏虎,此陣便不管用。」說著雙劍一振, 一股勁力傳到劍身之上,但聽得喇喀兩響,雙劍從中折斷。 掌棒龍頭大呼:「大伙兒上啊。」鐵棒向他胸口點到,執法長老的鉤拐也舞成兩團雪 花,疾卷而至。張無忌向左一衝,身子卻向右方斜了出去,乾坤大挪移手法使將出 來,但見白光連連閃動,噗噗噗之聲不絕,殺狗陣群丐手中的彎刀都被他奪下拋下, 一柄柄都插在大廳的正樑之上。二十一柄彎刀 整整齊齊列成一排,每柄刀都沒入木中 尺許。猛聽得陳友諒叫道:「張無忌,你還不住手?」張無忌回過頭來,只見陳友諒 手中又執著一柄長劍,劍尖指在周芷若的後心。 張無忌冷笑道:「百年來江湖上都說『明教、丐幫、少林派』,教派以明教居首,幫 會推丐幫為尊,各位如此作為,也不怕辱沒了洪七公老俠的威名?」傳功長老怒道: 「陳長老,你放開周姑娘,我們跟張教主決一死戰。丐幫傾全幫之力,拾奪不下明教 教主孤身一人,竟要出此下策。咱們大伙兒還有臉面做人麼?」 陳友諒笑道:「大丈 夫寧鬥智,不鬥力。張無忌,你還不束手待縛?」 張無忌大笑道:「也罷!今日教張無忌見識了丐幫的威風。」突然間倒退兩步,向後 一個空心筋斗,凌空落下,雙足已騎在丐幫幫主史火龍的肩頭。他右掌平放在史火龍 的頂門,左掌拿住他後頸的經脈。這一招聖火令武功竟如此輕易得手,連張無忌自己 也頗出意料之外。他原意是使一招怪招、出其不意的欺近史火龍,心中算定了三招厲 害後著,要快如閃電的將史火龍擒拿過來,只怕陳友諒心狠手辣,說不定真的會向周 芷若猛下毒手。哪知他所想好的三招厲害殺手竟一招也使不上,史火龍不經招架,便 已被擒。他騎在史火龍肩頭,猶如兒童與大人戲耍一般,形相甚是不雅,但既已制住 對方頂門要穴,卻也不願縱身下地,以致另生波折。 群丐見幫主被擒,齊聲驚呼。張無忌右手手掌平平按在史火龍頂門的「百會穴」上, 那「百會穴」是足太陽經和督脈之交,最是人身大穴,他只須掌力輕輕一吐,史火龍 立時經脈震斷而斃,無藥可救。群丐誰也不敢動彈。一陣呼喝過後,大廳上突然間一 片寂靜,人人睜大了雙眼望著張無忌和史火龍,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時,忽聽得屋頂上傳下來輕輕數響琴簫和鳴之聲,似是有數具瑤琴、數枝洞簫 同時奏鳴。樂聲縹緲宛轉,若有若無,但人人聽得十分清楚,只是忽東忽西,不知是 從屋頂的哪一方傳來。張無忌大奇,實不知這琴簫之聲是何含意。陳友諒朗聲道: 「何方高人駕臨丐幫?若是明教群魔,不妨就此現身,何必裝神弄鬼?」瑤琴聲錚錚 錚連響三下,忽見四名白衣少女分從東西檐上飄然落下庭中,每人手中都抱著一具瑤 琴。這四具琴比尋常的七紡弦琴短了一半,窄了一半,但也是七弦齊備。四名 少女落 下後分站庭中四方。跟著門外走進四名黑衣少女,每人手中各執一枝黑色長簫,這簫 卻比常見的洞簫長了一半。四名黑衣少女也是分站四角。四白四黑,交叉而立。 八女站定方痊,四具瑤琴上響起樂調,接著洞簫加入合奏,樂音極盡柔和幽雅。張無 忌不懂音樂,然覺這樂聲宛轉悅耳,雖是身處極緊迫的局面之下,也願多聽一刻。悠 揚的樂聲之中,緩步走進一個身披淡黃輕衫的女子,左手攜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女 童。那女子約摸二十七、八歲年紀,風姿綽約,容貌極美,只是臉色太過蒼白,竟無 半點血色。那女童卻相貌醜陋,鼻孔朝天,一張闊口,露出兩個大大的門牙,直有凶 惡之態。她一手拉著那個美女,另一手卻持一根青竹棒。群丐一見這兩個女子進來, 目光不約而同的都凝視著那根青竹棒。張無忌見這許多女子進來,自覺仍是騎在史火 龍肩頭,未免太過兒戲,但陳友諒的劍尖不離周芷若後心,自己可不能輕易放開了丐 幫幫主。但見群丐人人目不轉睛地瞪著那女童手中的竹棒,似乎天下唯有這根竹棒才 是第一要緊的物事,甚麼白衣少女、黑衣少女、黃衫少女,以及這個醜女童本人,誰 都是對之視若無物。他暗暗詫異,打量這竹棒時,只見那棒通體碧綠,精光溜滑,不 知多少年來經過多少人的摩挲把弄,但除此之外,卻也不別無異處。 那黃衫美女目光一轉,猶似兩道冷電,掠過大廳上眾人,最後停在張無忌臉上,冷冰 冰的道:「張教主,你年紀也不小了,正經事不幹,卻在這兒胡鬧。」這幾句話中微 含責備之意,但辭語頗為親切,猶似長姊教訓幼弟一般。張無忌臉上一紅,分辯道: 「丐幫的陳長老以卑鄙手段,制住我的……我的同伴,我只好擒住他們的幫主。」 那美女微微一笑,柔聲道:「將人家幫主當馬騎,不太過份一點嗎?我從長安來,道 上聽人說明教教主是個小魔頭,今日一見,唉,唉!」說著螓首輕搖,頗有不以為然 的神色。 史火龍突然大叫:「張無忌你這小淫賊,快快下來!」想伸手去扳他腿,苦于後頸經 脈被拿,半點勁道也使不出來。張無忌聽他當著婦道人家的面斥罵自己為「小淫 賊」,又羞又怒,左手一股內力從他後頸透了過去。史火龍全身酸麻難當,忍不住大 聲:「啊喲,啊喲」的呻吟起來。群丐見張無忌如此無禮,而本幫幫主卻又這等孱 弱,無不羞憤交集,均覺史火龍在敵人手下居然出聲呻吟,實大失英雄好漢的身分, 別說他是江湖上第一大幫之主,便是尋常一個丐幫弟子,也不該對敵人低頭示弱。 陳友諒道:「張無忌,你放開我們史幫主,我便收劍如何?」他不待方答應,當即還 劍入鞘。他料得這一著必可收效,果然張無忌說道:「甚好。」身形一晃,已站在周 芷若身邊,但見她雙眉深鎖,神情委頓,不由得甚是憐惜,扶她在庭中一張石鼓凳上 坐下。陳友諒轉向那黃衫美女,拱手說道:「芳駕惠臨敝幫,不知有何教言?尊姓大 名,可得見示否?」又問那醜陋女童道:「小姑娘,你這根竹棒是哪裡來的?」 那黃衫美女冷冷的道:「混元霹靂手成昆在哪裡?請他出來相見。」張無忌聽到「混 元霹靂手成昆」七字,心下大奇,卻見陳友諒臉上陡然變色。但他神色迅即寧定,淡 淡的道:「混元霹靂手成昆?那是金毛獅王謝遜的師父啊。你該問明教張教主才 是。」黃衫美女道:「閣下是誰?」陳友諒道:「在下姓陳,草字友諒,乃丐幫的八 袋長老。」黃衫美女嘴角向史火龍一撇,問道:「這傢伙是誰?模樣倒是雄糾糾的一 副英雄氣概,怎地如此膿包?給人略加整治,便即大呼小叫,不像樣子。」 群丐都感臉上無光,暗自羞慚,有些人瞧向史火龍的眼色之中,已帶著三分輕蔑,兩 分氣惱。陳友諒道:「這位便是本幫史幫主。他老人家近來大病初愈,身子不適,你 是客人,我們讓你三分。若再胡言亂道,得罪莫怪。」說到最後兩句,已是聲色俱 厲。那黃衫美女神色漠然,向一名黑衣少女道:「小翠,將那封信還了給他。」那黑 衣少女應道:「是!」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托在手中。張無忌一瞥,見封皮上寫 著:「面陳明教韓大爺山童親啟」,另一行寫著四個小字:「丐幫史緘。」掌棒龍頭 一見那信,登時滿臉紫脹,罵道:「小賤婢,原來途中一再戲弄老子的偷信賊,便是 你這死丫頭。」挺起手中鐵棒,便要撲上前去廝拼。那黑衣少女格格一笑,說道: 「我 丫頭是丫頭,可是沒死。這麼大的人,連封信也看不住,不害羞。」說著纖手一 揚,那封信平平穩穩的向掌棒龍頭飛來。掌棒龍頭當即一把抓住。 張無忌那晚曾見史火龍命掌棒龍頭送信去給韓山童,以韓林兒為要挾,脅他歸降丐 幫,此時聽了這番對答,料知必是那些白衣黑衣少女途中戲耍掌棒龍頭,盜了他的書 信,以致他迫得重返盧龍。但掌棒龍頭武功精強,聽他說話,竟是直至此刻方知戲耍 他的人是誰,那麼這八名少女若非有過人的機智,便是身具極高武功,更可能是那黃 衫美女暗中主持,將一位丐幫高手耍得團團亂轉。想到此處,不禁對那黃衫女子好生 感激。那黃衫美女說道:「韓山童起義淮泗,驅逐韃子,道路傳言,都說他仁厚好 義,不擾百姓。既是這麼一位英雄人物,豈能為了兒子而背叛明教,投降丐幫?你們 就算將這信送到韓大爺手中,那也只自討沒趣而已。我見這位龍頭大哥胡塗得可笑, 又因丐幫中有件大事,須他親自在場,才截下他的信來。」 張無忌抱拳道:「多謝大姊援手相助,張無忌有禮。」黃衫女子還了一禮,道:「不 必客氣。」黃衫女子又向丐幫眾人道:「你們以為擒住了韓林兒,便能逼迫韓山童投 降麼?掌棒龍頭大哥,那日你在道上接連受阻,以為改行小道,便能避過麼?嘿嘿, 就算避過了,這信送到韓山童手中,於你丐幫也無好處。」陳友諒心中一動,接過那 封信來,只見封皮完好無缺,撕開封皮,抽出信箋,一瞥之下,臉色登時大變。原來 一封向韓山童招降的信,已變成丐幫向明教投誠的降書,文字中卑躬屈膝,盡極謙 抑,自罵過去所作所為實是萬惡不赦,聲稱自今而後,決定痛改前非,務懇明教寬洪 大量,既往不咎,收錄作為下屬,俾為驅趕元虜的馬前先行。 黃衫女子冷笑道:「不錯,這信我是瞧過啦,可不是我改的。我看了此信才知掌棒龍 頭早已著了人家手腳,上了大當。我念著跟丐幫上一代的淵源,不願威名赫赫的天下 第一大幫,到今日如此出醜露乖,這才截下來。你們想想,此信由丐幫掌棒龍頭親手 送到了明教手中,丐幫今後還有顏面立足於江湖之上麼?」傳功長老、執法長老、掌 缽龍頭、掌棒龍頭等先後接過信來,一看之下,無不驚怒,心下卻又不禁暗叫:「慚 愧!」果如黃衫女子所言,這封卑辭奴言、沒半分骨氣的降書一落入明教之手,丐幫 醜名揚于天下,所有丐幫弟子,再難在人前直立。如此說來,黃衫女子截下這封書 信,實是幫了丐幫一個大忙。然則偷換書信,卻又是何人? 黑衣少女小翠笑道:「你們想問:這封信是誰換的,是不是?」丐幫不答,但人人臉 上均露出急欲知曉的神色。小翠道:「掌棒龍頭,你除下外袍,便知端的。」掌棒龍 頭早已滿臉脹得通紅,頸中青筋根根凸起,聽得此言,當即雙手拉住外袍兩邊衣襟一 扯,噗噗數聲輕響過去,扣子盡數崩斷。他向後一甩,已將外袍丟下,喝道:「那便 怎地?」只聽得他身後群丐齊聲「咦」的驚呼,似乎瞧到了甚麼怪異物事。掌棒龍頭 道:「什麼?」轉過身來,只見六七人指著他的背脊。掌棒龍頭更是焦躁,雙手一陣 亂扯,撕破內衫前襟,將貼肉的衣衫除下,露出一身虯纏糾結的肌肉,揮過內衫一 瞧,只見衫上用靛青繪著一保青色大蝙蝠,雙翼大張,猙獰可怖,口邊點著幾滴紅色 血色點。 傳功長老、執法長老等齊聲叫道:「青翼蝠王韋一笑!」韋一笑從前少到中原,聲名 不響,但近年來在江湖上神出鬼沒、大顯身手,威名之盛,已頗不下於白眉鷹王。張 無忌心下暗喜:「若非韋兄這等來無影、去無蹤的輕功,原是難以戲弄得這掌棒龍頭 全無知覺。」掌棒龍頭一怔,提起那件內衫,劈臉向張無忌打來,罵道:「好啊,原 來是你們這批魔崽子戲弄老夫。」張無忌衣袖一拂,那內衫被一股勁風帶得冉冉上 升,掛在庭中一株銀杏樹丫枝之上,臨風飄揚,衫上那隻吸血大蝙蝠更顯得栩栩如 生。張無忌笑道:「掌棒龍頭,敝教韋蝠王手下留情,你難道不知麼?他當日若要取 你性命,你便怎樣?」掌棒龍頭一想,不由自主的打個寒噤。 陳友諒心知此越鬧越臭,只有攔下不理,是為上策。問那黃衫女子道:「請問姑娘高 姓,不知與我們有何淵源。」黃衫女子冷笑道:「跟你們有甚麼淵源?我只跟這根打 狗棒有些淵源。」說著向醜女童手中的青竹棒一指。群丐早認出這是本幫幫主信物打 狗棒,卻不明何以會落入旁人手中,各人的眼光都瞧著史火龍,但見他臉色慘白,不 知所措。傳功長老問道:「幫主,這女孩拿著的打狗棒,是假的麼?」史火龍道: 「我……我看多半是假的。」 黃衫女子道:「好,那麼你將真的打狗棒取將出來,比對比對。」史火龍道:「打狗 棒是丐幫至寶,怎能輕易示人?我也沒隨身攜帶,若有失落,豈不糟糕?」群丐一 聽,都覺這句話不成體統,身為丐幫幫主,怎會怕打狗棒失落?那女童高舉竹棒,大 聲道:「大家來看。這打狗棒是本幫 ……本幫一代代傳下來的棒兒,怎麼會假?」群 丐聽她口稱「本幫」,暗自驚奇,走近細看,見這棒晶潤如玉,堅硬勝鐵,確是要本 幫幫主的信物無疑。各人面面相覷,不明其理。黃衫女子道:「素聞丐幫幫主以降龍 十八掌及打狗棒法二大神功馳名天下。小虹,你先向史幫主討教討教降龍十八掌 的功 夫。小玲,你待小虹姊姊勝了之後,再向史幫主討教討教打狗棒法的功夫。」兩名手 持長簫的少女應聲躍出,分站左右。 陳友諒怒道:「姑娘不肯見示姓名,已是沒將丐幫放在眼中,更令兩名小婢向我們幫 主挑戰,江湖上焉有這個道理?史幫主,待弟子先料理了這兩個丫鬟,再來領教這位 姑娘的高招。咱們要瞧瞧到底是何方高人,如此輕視丐幫。」史火龍道:「他奶奶 的,很好,就請陳長老下場。」陳友諒刷的一聲拔出 長劍,緩步走到中庭。那小虹 道:「姑娘叫我討教降龍十八掌,你會這路掌法?使降龍十八掌是用劍麼?」陳友應 諒喝道:「史幫主何等身分,怎能跟你小丫頭動手過招?降龍十八掌的神功,豈是你 小丫頭輕易見得的?」說著又踏上一步。 黃衫女子向張無忌道:「張教主,我求你一件事。」張無忌道:「姑娘請說。」黃衫 女子道:「請你將這姓陳的傢伙攆了開去,將那冒充史幫主的大騙子揪將出來。 張無 忌先前只一招便將史火龍擒住,覺得他功夫實在平庸之極,再想起那日韓林兒一口濃 痰吐去,史火龍竟然沒能避開,心下早已起疑,又見他事事聽陳友諒指點,自己沒半 點主意,憑他武功、識見,決不能為丐幫之主,這時聽黃衫女子說他是「冒充幫主的 大騙子」,前後一加印証,已自明白了六七成,一點頭,已欺到史火龍身前。 史火龍一招「沖天炮」打出、砰的一拳,打在張無忌胸口,張無忌哈哈大笑,說道: 「降龍十八掌神功,是如此膿包嗎?」伸手抓住他胸口衣襟,將他提了出來。陳友諒 自知非張無忌敵手,不等他動手,已自行退入了人叢之中。 那醜女童突然放聲大哭, 撲將上來,抓住史火龍亂撕亂打,叫道:「你害死我爹爹,害死我爹爹,你這惡 賊。」史火龍被張無忌拿住後心穴道,動彈不得。他身材高大,那女童的小拳頭只打 到他肚子。張無忌手臂一拗,將了腦袋按了下來。那女童抓住他頭髮一扯,史火龍滿 頭頭髮忽然盡皆跌落,露出油光晶亮的一個光頭。原來他竟是個禿頭,頭上戴的是假 髮。亂抓之下,那女童忽然又抓下了他一塊鼻子,卻無鮮血流出。 眾人驚奇已極,凝目細看,原來他鼻子低塌,那高鼻子也是假裝的。群丐一陣大嘩, 齊問:「你是誰?怎地來冒充史幫主?」張無忌提起他身子重重一頓,只摔得他七葷 八素,半晌說不出話來。張無忌微微一笑,自行退開,心想此人冒充史火龍,真相既 然大白,自有群丐跟他算帳。掌棒龍頭性如烈火,上前左右開弓,啪啪啪啪打了他七 八個重重的耳光。那假幫主雙頰紅腫,大叫:「不干我事,不干我事。是陳……陳長 老叫我幹的。」執法長老心頭一凜,喝道:「陳友諒呢?」卻已不見陳友諒人影,料 想他一見事情敗露,早已逃之夭夭。執法長老道:「快追他回來!」數名七袋 弟子應 聲而出,追出門去。 掌棒龍頭罵道:「直娘賊!你是甚麼東西,要老子向你磕頭,叫你幫主。」提起蒲扇 大的巴掌,又要往他臉上摑去。執法長老忙伸手格開,說道:「馮兄弟不可魯莽。你 一掌打死了他甚麼事都查不出來了。」轉身向那黃衫女子抱掌行禮恭恭敬敬地道: 「若非姑娘拆穿此人奸謀,我們至今兀自蒙在鼓裡。姑娘芳名可能見示否,敝幫上 下,同感大德。」黃衫女子淡淡一笑,道:「小女子幽居深山,自來不與外人往還, 姓名也沒什麼用處。至於這一位小妹妹,你們之中難道沒人認得她嗎?」 群丐瞧著這個女童,沒一人認得。傳功長老忽地心念一動,踏上一步,道:「她…… 她……她的相貌有點像史幫主夫人哪……莫非……莫非……」黃衫女子道:「不錯, 她姓史名紅石,是史火龍史幫主的獨生女兒。史幫主臨危之時,要他夫人抱了這孩 子,攜帶打狗棒前來找我,替他報仇雪恨。」傳功長老驚道:「姑娘!你說史幫主已 經歸天了?他……他老人家是怎麼死的?」 上代丐幫幫所傳的那降龍十八掌,在耶律齊手中便已沒能學全,此後丐幫歷任幫生, 最多也只學到十四掌為止。史火龍所學到的共有十二掌,他在二十餘年之前,因苦練 這門掌法時內力不濟,得了上半身癱瘓之症,雙臂不能轉,自此攜同妻子,到各處深 山尋覓靈藥治病,將丐幫幫務交與傳功、執法二長老,掌棒、掌缽二龍頭共同處理。 但二長老、二龍頭不相統屬,各管各的,幫中污衣淨衣兩派又積不相能,以致偌大一 個丐幫漸趨式微。待這假幫主最近突然現身,年輕的丐幫弟子從未見過幫主,而傳功 長老等人和史火龍一別二十餘年,見這假幫主相貌甚似,又有誰想得到竟會是假冒 的?黃衫女子嘆了口氣,說道:「史幫主是喪生在混元霹靂手成昆的手下。」 張無忌「咦」了一聲,心想自己在光明頂上親眼見到成昆屍橫就地,怎麼會去殺死史 火龍?那麼定是他在上光明頂之前幹的事了,問道:「請問姑娘,史幫主喪生已有多 久了?」黃衫女子道:「去年十月初六,距今兩月有餘。」張無忌道:「這就奇了。 不知姑娘何以知道是成昆那老賊下的毒手。」黃衫女子道:「史夫人言道:史幫主和 一名老者連對一十二掌,那老者嘔血而走。史幫主也為那老者掌力所傷。史幫主自知 傷重不治,料想那老者三日之後,必定元氣恢復,重來尋釁,當即向夫人囑咐後事, 說出仇人姓名,乃是混元霹靂手成昆。史幫主雙臂癱瘓之症,其時已愈了九成,他曾 得降龍十八掌中的十二掌真傳,武功已是江湖上一流高手,但竭盡全力,十二掌使 完,仍是難逃敵人毒手。」女童史紅石聽到這裡,放聲大哭起來。 傳功長老臉現悲憤之色,將骯髒的衣袖替史紅石擦去淚水,說道:「小世妹,幫主之 仇,即我幫上下數萬弟子之仇,咱們終當擒住那混元霹靂手成昆,碎屍萬段,以報幫 主的大恨。不知你媽媽眼下在哪裡?」史紅石指著黃衫女子,說道:「我媽媽在楊姊 姊家裡養傷。」眾人直至此時,方知那黃衫美女姓楊,至於她是何等人物,仍是猜不 到半點端倪。 黃衫女子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史夫人也挨了成昆一掌,傷勢著實不輕,長途跋涉 來到舍下,已然奄奄一息,今後是否能夠痊可,那也……那也難說。」 執法長老恨恨的道:「這成昆不知跟老幫主有何仇怨,竟爾下此毒手?」黃衫女子 道:「據史夫人轉述史幫主遺言,他和這成昆素不相識,仇怨兩字,更是無從說起。 因此他老人家直到臨終,仍是不明原由。據史夫人推測,多半是丐幫中人甚麼地方得 罪了成昆,因而找到史幫主頭上。」執法長老沉吟道:「這成昆為了躲避謝遜,數十 年前便已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不知所終,丐幫弟子怎能和他結仇?看來其中必有重大 誤會。」掌缽龍頭一直在旁靜聽,一言不發,這時突然抓起一柄彎刀,架在那假冒史 火龍的禿子頸中,喝道:「你叫甚麼名字? 為甚麼膽敢假冒史幫主?快快說來,若有 半字虛言,哼,哼!」說著彎刀一斜,將一張椅子劈為兩半,隨即又架在那禿子頸 中。 那禿子嚇得魂不附體,道:「我……我……小人名叫癩頭 黿劉敖,本是山西解縣亂石 岡山寨中的一名頭目,這天下山做沒本錢的買賣,撞到了陳友諒陳長老,還有陳長老 的師父。陳長老一腳將小人踢翻了,提劍要殺,小人連忙磕頭求饒。陳長老對小人左 瞧右瞧,忽然說道:『師父,這小賊挺像咱們前天所見的那個人哪。』他師父搖頭 道:『嘿嘿,年紀不對,鼻子塌了,又是個禿頭。』陳長老笑道:『弟子有法子弄他 像來。』於是叫小人跟著他們到解縣,住在客店之中。陳長老去弄了些石膏,裝高了 小人鼻子,又叫我戴上假的白頭髮,喬扮成這等模樣……各位老爺,小人便有天大的 膽子,也不敢來戲弄諸位,只是陳長老這麼說,小人只好這麼幹。小人狗命一條,全 捏在他手裡,那……那是無可奈何,小人家中尚有八十歲的老娘,眾位大爺饒命則 個。」說著雙膝跪倒,磕頭便如搗蒜。 執法長老沉吟道:「陳友諒出身少林派,他師父是少林寺的高僧,他……他還有甚麼 師父?」這一言提醒了張無忌,當即接口道:「不錯,他師父便是成昆。」於是將成 昆化名圓真、混入少林寺拜神僧空見為師等情簡略說了,跟著又說圓真如何偷襲光明 頂,終於為殷野王所擊斃,但屍身卻又突然失蹤。掌缽龍頭和執法長老齊聲道:「此 事已無可疑。在光明頂上,成昆乃是假死,混亂之中悄悄溜走了。」傳功長老怒道: 「原來罪魁禍首竟是陳友諒這奸賊。他師徒二人野心勃勃,妄圖獨霸天下,是以害死 了史幫主,命這小毛賊冒充,做他們傀儡,再想進一步挾制明教,籠絡少林、武當、 峨嵋三大派。 這奸計不可謂不毒,野心不可謂不大。宋青書呢?宋青書到哪裡去 了?」各人這些時候中只注視著丐幫幫主、黃衫女子、史紅石等人,沒防到宋青書竟 也步著陳友諒後塵,不知何時溜之大吉了。 說到此時,印証各事,陳友諒的奸計終於全盤暴露。傳功長老向黃衫女子深深一揖, 說道:「姑娘有大德於敝幫,丐幫不知何以為報。」黃衫女子淡淡一笑,笑道:「我 先人和貴幫上代淵源甚深,些些微勞,何足掛齒?這位史家小妹妹,你們好好照 顧。」躬身一禮,黃影一閃,已掠上屋頂。傳功長老叫道:「姑娘且請留步。」那四 名黑衣少女、四名白衣少女一齊躍上屋頂,琴聲丁冬、簫聲嗚咽,片刻間琴簫之聲飄 然遠引,曲未終而人已不見,倏然而來,倏然而去。眾人心下均感一陣悵惘。 傳功長老攜了史紅石的手,向張無忌道:「張教主,且請進廳內說話。」群丐恭恭敬 敬的站在一旁,請張無忌先行。張無忌走進廳內,和傳功長老等分賓主坐定,周芷若 坐在他肩下。張無忌請問了傳功長老、執法長老諸人的姓名之後,便道:「曹長老, 我義父金毛獅王若在貴幫,便請出來相見,否則亦盼示知他老人家的下落。」 傳功長 老嘆了口氣,道:「陳友諒這奸賊玩弄手段,累得丐幫愧對天下英雄。不瞞張教主 說,謝大俠和這位周姑娘,確是我們在關外合力請來,其時謝大俠身染疾病,昏迷在 床。我們沒經動手過招,就請他大駕到了此間。五日之前的晚間,謝大俠突然擊斃了 看守他的敝幫弟子,脫身而去。所斃丐幫人眾,棺木尚停在後院未葬。張教主若是不 信,可請移駕到後院審察。」 張無忌聽他言語誠懇,何況那晚丐幫弟子屍橫斗室,自己親眼目睹,便道:「曹長老 既如此說,在下焉敢不信?」又問:「從盧龍一路向西,留有敝教聯絡的記號,在下 查得卻非本教兄弟所作,不知此事跟貴幫有關否?」傳功長老道:「說不定是陳友諒 那廝所作的手腳,說來慚愧,兄弟實無所知。」張無忌點點頭,沉吟片刻,便即明 白:「那成昆在光明頂上出入自如,我教的記號他自然知道。此人既然未死,這些玄 虛自是他鬧的了。但若我義父竟是落入了成昆手中……」念及此事,額頭不禁出汗, 定了定神,問史紅石:「小妹妹,這位楊姊姊住在哪裡?你從前認識她麼?」 史紅石搖頭道:「我從前不識。爹爹死後,媽媽同我,帶了爹爹的竹棒兒,坐車走了 好幾天,就不坐車了,上山去。媽媽走不動了,歇一歇,在地下爬了一會,後來到了 樹林外邊,媽媽大叫幾聲。後來一個穿黑衣的小姊姊出來,後來楊姊姊出來,問了媽 媽許多話,拿這棒兒去了半天。後來媽媽昏了過去。後來楊姊姊便帶了我,又帶了八 個穿白衣裳、黑衣裳的小姊姊,坐了車子來啦。」她年紀幼小,說不出個所以然,問 到地名日子,也是一概不知,從她口中竟探不到半點端倪。傳功長老道:「貴教韓山 童大爺的公子,卻在敝幫。」他轉頭吩咐了幾句,一名丐幫弟子匆匆進去。 過不多時,只聽得韓林兒破口大罵的聲音從後堂傳出:「你們這些個個不得好死的臭 叫化,又來欺騙老子!我們張教主身分何等尊貴,豈能駕到你們這臭叫化窩來。你乘 早送老子上西天去。鬼鬼祟祟的奸計,一概不管用。」丐幫眾長老聽了,均有慚色。 張無忌敬重韓林兒的骨氣為人,站起身來,搶上幾步,見他怒氣沖沖的從後壁大步踏 走出來,便道:「韓大哥,我在這裡,這幾天委屈了你啦。」 韓林兒一怔,不勝之喜,當即跪下拜倒,說道:「張教主,果然是你老人家來啦,這 可想煞了小人,你快傳下號令,將這些臭叫化兒殺個乾淨。」張無忌含笑扶起,說 道:「韓大哥,丐幫諸位長老也是中了旁人奸計,致生誤會。此刻已分解明白,原來 大家都是好朋友。韓大哥瞧在兄弟臉上,不必介意。」韓林兒站起身來,向傳功長老 等怒目而視,本想痛罵幾句,一出心中怒氣,但教主既已如此吩咐,只得強自忍耐。 執法長老道:「張教主今日光降,實是敝幫莫大榮寵。快整治筵席!大伙兒一來給張 教主接風,二來向峨嵋派周掌門致歉,三來向韓大哥賠罪。」早有眾弟子答應了下 去。張無忌心懸義父安危,有許多話要向周芷若詢問,實是無心飲食,當即抱拳說 道:「諸位美意,甚是感謝,只是在下急於尋訪義父,只好日後再行叨擾,莫怪,莫 怪。」傳功長老等挽留再三。張無忌見其意誠,倘若就此便去,不免得罪了丐幫,只 得留下與宴。席間丐幫諸高手又鄭重謝罪,並說已派丐幫中弟子四出尋訪謝遜下落, 一有訊息,立即遣急足報與明教知道。張無忌謝了,與諸長老、龍頭席上訂交,痛飲 而散。 丐幫眾高手見他年紀雖輕,但武功既高而絕無傲人之態,豁達大度,殷殷以攜手共抗 韃子為勉,眾人均是大為心折,直送至盧龍城外十里,方始分手。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新婦素手裂紅裳】 張無忌、周芷若、韓林兒三人騎了丐幫那大財主所贈駿馬,沿官道南下。 韓林兒對教主十分恭謹,不敢並騎而行,遠遠跟在後面,沿途倒水奉茶,猶如奴僕般 服侍張周二人。張無忌過意不去,說道:「韓大哥,你雖是我教下兄弟,但我敬你為 人,在公事上你聽我號令,日常相處,咱們平輩論交,便如兄弟朋友一般。」韓林兒 甚是惶恐,說道:「屬下對教主死心塌地的敬仰,平輩論交,如何克當?平時無緣多 親近教主,今日得以小小盡心,服侍教主,實是屬下生平之幸。」周芷若微笑道: 「我不是你教主,你卻不必對我這般恭敬。」韓林兒道:「周姑娘是天人一般的人 物,小人能跟你說幾句話,已是前生修來的福氣。言語粗魯,姑娘莫怪。」周芷若聽 他說得誠懇,眼光中所流露的崇敬,實將自己當作了天仙天神。她自知容色清麗,所 有青年男子遇到自己無不心搖神馳,但如韓林兒這般五體投地的拜倒,卻也是平生從 所未遇,少女情懷,也不禁欣喜。 張無忌問起她當日被丐幫擒獲的經過。周芷若言道:那日他出了客店不久,謝遜突然 渾身顫抖,胡言亂語起來。她心中害怕,竭力勸慰,但謝遜似乎不認得她了,在店房 中亂跳亂竄,過了一會,便即癱瘓在地,人事不知。便在此時,丐幫中有六七名高手 同時搶進房來,她不及抽劍抵禦,即給制住,和謝遜二人同時被送到盧龍。 張無忌幼時便知義父因練七傷拳傷了心脈,兼之全家為成昆所害,偶爾會心智錯亂, 只沒料到他竟會在這當口發作,以致無法抵擋丐幫的侵襲,不勝嘆息。兩人琢磨謝遜 不知此刻到了何處,均感茫無頭緒。張無忌道:「京師是各路人物會聚之處,咱們南 下路過,便可去大都打探一下消息。我想青翼蝠王韋兄手中,多半會有若干線索。」 周芷若抿嘴笑道:「你去大都啊,當真是想見韋一笑麼?」張無忌明白她言中之意, 不禁臉上一紅,說道:「也不一定找得到韋兄。若能遇上楊左使、苦頭陀、彭和尚他 們,也總能幫我出些主意。」周芷若微笑道:「有一位神機妙算、足智多謀的人兒, 你到大都去找她,更能幫你出些好主意。楊左使、苦頭陀、彭和尚他們,萬萬不及這 姑娘聰明。」張無忌一直不敢跟她說起與趙敏相遇之事,這時聽她提及,不由得神色 間頗為忸怩,說道:「你總是念念不忘趙姑娘,高興起來便損我兩句。」周芷若笑 道:「念念不忘於她的,也不知是我呢,還是另有旁人。你自己作賊心虛,當我瞧不 出你心中有鬼麼?」 張無忌心想自己與周芷若已有白頭之約,此時生死與共,兩情不貳,甚麼都不該瞞 她,說道:「芷若,有一件事我該當與你說,請別生氣。」 周芷若道:「我該生氣便 生氣,不該生氣便不生氣。」張無忌心中一窒,暗想自己曾對她發下重誓,決意殺了 趙敏,為表妹殷離報仇,但與趙敏相見後非但不殺,反而和她荒郊共宿,連騎並行, 這番經過委實難以出口。他不善作偽,自覺羞慚,神色間便盡數顯了出來。 他沉吟之間,雙騎已奔進一處小鎮,眼見天色不早,便找一家小客店投宿。晚飯過 後,他又替周芷若在背心穴道上推拿了一陣,雖是解穴的法門不合,但點穴後為時已 久,推拿後血脈運轉,被封住的穴道終於也解開了。他暗想:「丐幫諸長老武功雖非 極強,點穴手法卻大是神妙。芷若心性高傲,不肯在席間求他們解穴,那出手點穴之 人居然也假裝忘記了。嘿嘿,這些化子死要面子,一敗塗地之餘,勉強在點穴法上占 些上風也是好的。」 周芷若嫌客店中有股污穢霉氣,說道:「咱們到外面走走,活活血脈。」張無忌道: 「好!」攜了她的手,走到鎮外。其時夕陽下山,西邊天上晚霞如血,兩人閒步一 會,在一株大樹下坐了,但見太陽緩緩下山,周遭暮色漸漸逼來。張無忌鼓起勇氣, 將彌勒廟中如何遇見趙敏、如何發現莫聲谷的屍體、如何和宋遠橋等相會、如何循著 明教的火焰記號在冀北大兜圈子等情一一說了,說到最後,雙手握著周芷若的兩手, 道:「芷若,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咱倆夫妻一體,我甚麼事也不會瞞你。趙姑娘堅 要再見我義父一面,說有幾句要緊的話問他。我當時便起了疑心,此刻回思,越想越 是害怕。」說到最後這幾句,聲音也發顫了。 周芷若道:「你害怕什麼?」張無忌只覺掌中的一雙小手寒冷如冰,也是輕輕發抖, 便道:「我想起義父患有失心瘋之症,發作起來,人事不知。當年他瘋疾大發,竟要 扼死我媽媽,他一對眼睛便是因此給我媽媽射瞎的。當我出生之時,義父又想殺死我 爸爸媽媽,幸而聽到我的哭聲,這才神智清醒。我怕……我真怕……」 周芷若道: 「你怕什麼?」張無忌嘆了口氣,道:「此話我本不該說,但我確是擔心,我表妹 是……是……義父殺的。」周芷若跳起身來,顫聲道:「謝大俠仁俠仗義,對咱們後 輩更是慈愛,怎會去殺殷姑娘?」張無忌道:「我只是憑空猜測,當然作不得準。就 算我表妹真為義父所殺,那也是他老人家舊疾突發,猶如夢魘一般,決不是他老人家 的本意。唉,這一切帳,都該算在成昆那惡賊身上。」 周芷若沉思半晌,搖頭道:「不對,不對!難道咱們齊中 『十香軟筋散』之毒,也是 義父他老人家作的手腳?他又從何處得這毒藥?一個人心智突然糊塗,殺人倒也不 奇,卻又怎會細心細緻的在飲食之中下毒?」張無忌眼前猶如罩了一團濃霧,瞧不出 半點光亮。只聽周芷若冷冷的道:「無忌哥哥,你是千方百計,在想替趙姑娘 開脫洗 刷。」張無忌道:「倘若趙姑娘真是凶手,她躲避義父尚自不及,何以執意要見義 父,說有幾句要緊話問他?」周芷若冷笑道:「這位姑娘機變無雙,她要為自己洗脫 罪名,難道還想不出甚麼巧妙法兒麼?」她語聲突轉溫柔,偎倚在他身上,說道: 「無忌哥哥,你是天下第一等的忠厚老實之人,說到聰明智謀,如何能是趙姑娘的對 手?」 張無忌嘆了口氣,覺得她所言確甚有理,伸臂輕輕摟住她柔軟的身子,柔聲說道: 「芷若,我只覺世事煩惱不盡,即令親如義父,也教我起了疑心。我只盼驅走韃子的 大事一了,你我隱居深山,共享清福,再也不理這塵世之事了。」周芷若道:「你是 明教的教主,倘若天如人願,真能逐走了胡虜,那時天下大事都在你明教掌握之中, 如何能容你去享清福?」張無忌道:「我才幹不足以勝任教主,更不想當教主。要是 明教掌握重權,這一教之主,更非由一位英明智哲之士來擔當不可。」周芷若道: 「你年紀尚輕,目下才幹不足,難道不會學麼?再說,我是峨嵋一派的掌門,肩頭擔 子甚重。師父將這掌門人的鐵指環授我之時,命我務當光大本門,就算你能隱居山 林,我卻沒那福氣呢。」 張無忌撫摸她手指上的鐵指環,道:「那日我見這指環落在陳友諒手中,心裡焦急得 了不得,只怕你受了奸人的欺辱,恨不得插翅飛到你的身邊。芷若,我沒能早日救你 脫險,這些日子中,你可受委屈啦。這鐵指環,他們怎麼又還了你?」周芷若道: 「是武當門派的宋青書少俠拿來還我的。」張無忌聽她提到宋青書的名字,突然想到 她與宋青書並 肩共席、在丐幫廳上飲酒的情景,問道:「宋青書對你很好,是不 是?」周芷若聽他語聲有異,問道:「甚麼叫做『對你很好』?」張無忌道:「沒甚 麼,我只是隨便問問。宋師哥對你一往情深,不惜叛派逆父,弒叔謀祖,對你自是很 好的了。」 周芷若仰頭望著東邊初升的新月,幽幽的道:「你待我只要能有他一半的好,我就心 滿意足的了。」張無忌道:「我固是不及宋師哥這般痴情,要我為你做這些不孝不義 的事,那是萬萬不能。」周芷若道:「為了我,你是不能。為趙姑娘,你偏能夠。你 在那小島上立了重誓,定當殺此妖女,為殷姑娘報仇。可是你一見她面,登時便將誓 言忘得乾乾淨淨了。」張無忌道:「芷若,要是我查明屠龍刀和倚天劍確是趙姑 娘所 盜,我表妹確實是她害死的,我自不會饒她。但若她是清白無辜,我總不能無端端的 殺她。說不定我當日在小島上立誓,卻是錯了。」 周芷若不語。張無忌道:「我說錯了麼?」周芷若道:「不!我是想起在萬安寺的高 塔之上,我也曾在師父跟前發過重誓。只恨我在小島上對你以身相許之時,不肯把這 重誓說了出來。」張無忌驚問:「你……你發過甚麼重誓?」周芷若道:「那時我跟 師父發誓說,要是我日後嫁你為妻,我父母死在地下不得安穩,我師父化為厲鬼,日 夕向我糾纏,我跟你生的子孫男的世世為奴,女的代代為娼。」 張無忌一聽到這幾句如此毒辣的惡誓,不禁身子發抖,隔了半晌,才道:「芷若,那 是作不得數的,當真作不得數的。你師父只道明教是為非作惡的魔教,我是奸邪無恥 的淫賊,才逼你發此重誓。她老人家若是得知真相,定要教你免了此誓。」周芷若淚 流滿面,泣道:「可是她……她老人家已經不知道啦。」說著撲在他懷裡,抽抽噎噎 的哭個不休。張無忌撫摸她的柔髮,慰道:「你師父倘若地下有知,定然不會怪你背 誓。難道我真是奸邪無恥的淫賊嗎?」周芷若抱 著他腰,說道:「你現下還不是。可 是你將來受了趙敏的蠱惑,說不定……說不定便奸邪無恥了。」張無忌伸指在她頰上 輕輕一彈,笑道:「你把我瞧得忒也小了。你夫君是這樣的人麼?」周芷若抬起頭 來,臉頰上兀自帶著晶晶珠淚,眼中卻已全是笑意,說道:「也不羞,你已是我的夫 君了麼?你再跟那趙敏小妖女鬼鬼祟祟,我才不要你呢。誰保得定你將來不會如那宋 青書一般,為了一個女子,便做出許多卑鄙無恥的勾當來。」 張無忌低下頭去,在她臉頰上一吻,笑道:「誰叫你天仙下凡,咱們凡夫俗子,怎能 把持得定?這是你爹爹媽媽不好,生得你太美,可害死咱們男人啦!」突然之間,兩 丈開外一株大樹後「嘿嘿」連聲,傳來兩下冷笑。張無忌正將周芷若摟在懷裡,一愕 之間,只見一個人影連晃幾晃,已遠遠去了。周芷若一躍而起,蒼白著臉,顫聲道: 「是趙敏!她一直跟著咱們。」張無忌聽這兩下冷笑確是女子聲音,卻難以肯定是否 趙敏,黑夜之中,又無法分辨背影模樣,遲疑道:「真是她麼?她跟著咱們幹麼?」 周芷若怒道:「她喜歡你啊,還假惺惺的裝不知道呢。你們多半暗中約好了,這般裝 神弄鬼的來耍弄我。」張無忌連叫冤枉。周芷若俏立寒風之中,思前想後,不由得怔 怔的掉下淚來。 張無忌左手輕輕摟住她肩頭,右手伸袖替她擦去淚水,柔聲道:「怎麼好端端地又流 起淚來?若是我約趙姑娘來此,教我天誅地滅。你倒想想,要是我心中對她好,又知 她人在左近,怎會跟你瘋瘋癲癲的說些親熱話兒?那不是故意氣她,讓她難堪麼?」 周芷若嘆道:「這話倒也不錯。無忌哥哥,我心中好生難以平定。」張無忌道:「為 什麼?」周芷若道:「我總是忘不了對師父發過的重誓。又想這趙敏定然放不過我, 不論武功智謀,我都跟她差得太遠。」張無忌道:「我自當盡心竭力,保護你周全。 我怎容她傷我愛妻的一根毫髮?」周芷若道:「倘若我死在她手裡,那也罷了,只怪 我自己命苦。怕的是你受了她迷惑,信了她花言巧語,中了她的圈套機關,卻來殺 我,那時我才死不瞑目呢。」 張無忌笑道:「那當真是杞人憂天了。世上多少害過我、得罪過我的人,我都不殺, 怎麼反而會殺你?」解開衣襟,露出胸口劍疤,笑道:「這一劍是你刺的!你越刺得 我深,我越是愛你。」周芷若伸出纖纖素手,輕輕撫摸他胸口的傷痕,心中苦不勝 情,突然臉色蒼白,說道:「一報還一報,將來你便一劍將我刺死,我也不懊悔。」 張無忌伸臂將她摟在懷裡,柔聲道:「待咱們找到義父,便請他老人家替咱倆主婚, 自後咱二人行坐不離,白頭偕老。只要你喜歡,再刺我幾劍都成,我重話兒也不說你 一句。這麼著,你夠便宜了罷?」周芷若將臉頰貼在他火熱的胸膛之上, 低聲道: 「但願你大丈夫言而有信,不忘了今日的話。」兩人偎倚良久,直至中宵,風露漸 重,方回客店分別就寢。 次晨三人繼續南行,路上也沒發現趙敏的蹤跡,不一日已來到大都。進城時已是傍 晚,只見合城男女都在洒水掃地,將街道巷裡掃得乾乾淨淨,每家門口都擺了香案。 張無忌等投了客店,問店伙城中有何大事。店小二道:「客官遠來不知,可卻也撞得 真巧,合該有眼福,明日是大遊皇城啊。」張無忌道:「甚麼大遊皇城?」店小二 道:「明天是一年一度皇上大遊皇城的日子。皇上要到慶壽寺供香,數萬男男女女扮 戲遊行,頭尾少說也有三、四十里長,那才叫好看哩。客官今晚早些安息,明兒起個 早,到玉德殿門外去佔個座兒,要是你眼光好,皇上、皇后、貴妃、太子、公主,個 個都能瞧見。你想想,咱們做小百姓的,若不是住在京師,哪有親眼見到皇上的福 氣?」 韓林兒聽得不耐煩起來,斥道:「認賊作父,無恥漢奸!韃子的皇帝有甚麼好看?」 店小二睜大了眼睛,指著他道:「你……你……你說這種話,不是造反麼?你不怕殺 頭麼?」韓林兒道:「你是漢人,韃子害得咱們多慘,你居然皇上長、皇上短,還有 半點骨氣麼?」那店小二見他凶霸霸的,轉身便欲出去。周芷若手起一指,點中了他 背上的穴道,道:「此人出去,定然多口,只怕不久便有官兵前來拿人。」說著將他 踢入了床底,笑道:「且餓他幾日,咱們走的時候再放他。」過不多時,掌櫃的在外 面大叫:「阿福,阿福,又在哪裡 嘮叨個沒完沒了啦!快給三號房客人打臉水!」韓 林兒忍住好笑,拍桌叫道:「快送酒飯來,大爺們餓啦。」 過了一會,另一名店小二送酒飯進來,自言自語:「阿福這小子想是去皇城瞧放煙花 啦。這小子正經事不幹,便是貪玩。」 次日清晨,張無忌剛起床,便聽得門外一片喧嘩。走到門口,只見街上無數男女,都 是衣衫光鮮,向北湧去,人人嘻嘻哈哈,比過年還要熱鬧。炮仗之聲,四面八方的響 個不停。周芷若也到了門口,道:「咱們也瞧瞧去。」張無忌道:「我跟汝陽王府中 的武士動過手,別給他們認了出來,既要去瞧,須得改扮一下。」 當下和周芷若、韓林兒三人扮成了村漢村女的模樣,用泥水塗黃了臉頰雙手,跟著街 上眾人,湧向皇城。其時方當卯末辰初,皇城內外已人山人海,幾無立足之 地。張無 忌雙臂前伸,輕輕推開人眾開道,到了延春門外一家大戶人家的屋簷下,台階高起數 尺,倒是個便於觀看的所在。站定不久,便聽得鑼聲當當。眾百姓齊呼:「來啦,來 啦!」人人延頸而望。 鑼聲漸近漸響,來到近處,只見一百零八名長大漢子,一色青衣,左手各提一面徑長 三尺的大鑼,右手鑼錘齊起齊落。一百零八面大鑼當的一聲同時響了出來,直是震耳 欲聾。鑼隊過去,跟著是三百六十人的鼓隊,其後是漢人的細樂吹打、西域琵琶隊、 蒙古號角隊,每一隊少則百餘人,多則四、五百人。樂隊行完,只見兩面紅緞大旗高 擎而至。一面旗上書著「安邦護國」,一面旗上書著「鎮邪伏魔」,旁附許多金光閃 閃的梵文。大旗前後各有二百蒙古精兵衛護,長刀勝雪,鐵矛如雲,四百人騎的一色 白馬。眾百姓見了這等威武氣概,都大聲歡呼起來。 張無忌暗自感嘆:「外省百姓對蒙古官兵無不恨之切骨,京師人士卻是身為亡國奴而 不知恥,想是數十年來日日見到蒙古朝廷的威風,竟忘了自己是亡國之身了。」 兩面 大旗剛過去,突然間西首人叢中白光連閃,兩排飛刀,直射出來,徑奔兩根旗杆。每 排飛刀均是連串七柄,七把飛刀整整齊齊的插在旗杆之上。旗杆雖粗,但連受七把飛 刀的砍削,晃得幾晃,便即折斷,呼呼兩響,從半空中倒將下來。只聽得慘叫之聲大 作,十餘人被旗杆壓住了。眾百姓大呼小叫,紛紛逃避,登時亂成一團。 這一下變起 倉卒,張無忌等也是大出意料之外。韓林兒大喜之下,正要喝采,驀地裡一隻軟綿綿 的手掌伸了過來,按在口上,卻是周芷若及時制止他的呼喝。 只見四百名蒙古兵各持兵刃,在人叢中搜索搗亂之人。張無忌見發射這十四柄飛刀的 手勁甚是凌厲,顯是武林好手所為,只是閒人阻隔,沒能瞧見放刀之人是誰。連他都 沒見到,蒙古官兵自只亂哄哄的瞎搜一陣。過不多時,人叢中有七、八名漢子被橫拖 直曳的拉了出來,口中大叫:「冤枉……」蒙古兵刀矛齊下,立時將這些漢子殺死在 大街之上。 韓林兒大是氣憤,說道:「放飛刀的人早已走了,憑這些膿包,也捉得到 麼?卻來亂殺良民出氣。」周芷若低聲道:「韓大哥禁聲!咱們是來瞧大游皇城,不 是來大鬧皇城。」韓林兒道:「是。」不敢再說甚麼了。 亂了一陣,後邊樂聲又起,過來的一隊隊都是吞刀吐火的雜耍,諸般西域秘技,只看 得眾百姓喝采不迭,於適才血濺街心的慘劇,似乎已忘了個乾淨。其後是一隊隊的傀 儡戲、耍缸玩碟的雜戲,更後是駿馬拖拉的彩車,每輛車上都有俊童美女扮飾的戲 文,甚麼「唐三藏西天取經」、「唐明皇遊月宮」、「李存孝打虎」、「劉關張三戰 呂布」、「張生月下會鶯鶯」等等,爭奇鬥勝,極盡精工。張無忌等三人一生生長於 窮鄉僻壤,幾時見過這些繁華氣象,都不禁暗嘆今日大開眼界。彩車上都插有錦旗, 書明「臣湖廣行省左丞相某某貢奉」、「臣江浙行省右丞相某某貢奉」等字樣。越到 後來,貢奉者的官爵愈大,彩車愈是華麗,扮飾戲文男女的身上,也是越加珠光寶 氣,髮釵頸鏈竟然也都是極貴重的翡翠寶石。蒙古王公大臣一來為討皇帝喜歡,二來 各自誇耀豪富,都是不惜工本的裝點貢奉彩車。 絲竹悠揚聲中,一輛裝扮著「劉智遠白兔記」戲文的彩車過去,忽然間樂聲一變,音 調古拙,彩車上一面白布旗子寫的是「周公流放管蔡」。車中一個中年漢子手捧朝 笏,扮演周公,旁邊坐著一個穿天子衣冠的小孩,扮演成王。管叔、蔡叔交頭接耳, 向周公指指點點。接著而來的一輛彩車,旗上寫的是「王莽假仁假義」,車中的主莽 白粉塗面,雙手滿持金銀,向一群寒酸士人施捨。其後是四面布旗,寫著四句詩道: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若使當時便身死,千古忠佞有誰知。」 張無忌心中一動:「天下是非黑白,固非易知。周公是大聖人,當他流放管叔、蔡叔 之時,人人說他圖謀篡位。王莽是大奸臣,但起初收買人心,舉世莫不歌功頌德。這 兩個故事,當年在冰火島上義父都曾說給我聽過的。所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世事真偽,實非朝夕之際可辨。」又想:「這二輛彩車與眾大不相同,其中顯是隱藏 深意,主理之人,卻是個頗有學識的人物。」隨口將那四句詩念了兩遍。 忽聽得幾聲 破鑼響過,一輛彩車由兩匹瘦馬拉了過來。那車子樸素無華,眾百姓遙遙望見,已哄 笑起來,都道:「這等破爛玩意也來遊皇城,可不笑掉眾人的下巴麼?」 車子漸近, 張無忌看得分明,不由得大吃一驚,只見車中一個大漢黃髮垂肩、雙目緊閉,盤膝坐 在榻上,扮的卻不是金毛獅王謝遜是誰?旁邊一個青衣美貌少女,手捧茶碗,殷勤服 侍,相貌雖不如周芷若之清麗絕俗,但衣飾打扮,和她當日在萬安寺塔上之時全然一 模一樣。 韓林兒失聲道:「周姑娘,這人好像你啊。」周芷若哼了一聲,並不回答。張無忌回 過頭去,見她臉色鐵青,胸口起伏不定,知她心中極是惱怒,於是伸手握住了她的右 手,一時猜不透這輛彩車是何用意。這車之後,跟著一輛車上仍是一旦一淨,分別扮 演謝遜和周芷若。只見那旦角笑嘻嘻繞到淨角背後,伸出兩指,突然在假謝遜背上用 力一戮。假謝遜「啊」的一聲大叫,倒撞下榻,假周芷若伸足將他踏住,提劍欲殺。 眾百姓大聲喝采:「好啊,好啊,快殺了他。」第三輛車上仍是假謝遜和假周芷若二 人,另有六七名丐幫幫眾,將假謝遜和假周芷若擒住。張無忌此時更無懷疑,情知這 三車戲文定是趙敏命人扮演,料知他和周芷若要到大都來,是以這般羞辱周芷若一 番。他俯身從地下拾起幾粒小石子,中指輕彈,嗤嗤連響,將第三輛車前的兩匹瘦馬 右眼睛打瞎了。小石貫腦而入,兩馬幾聲哀嘶,倒地而斃。彩車翻了過來,車上的旦 角、淨角和眾配角滾了一地,街上又是一陣大亂。 周芷若咬著下唇,輕聲道:「這妖女如此辱我,我……我……」說到這裡,聲音已然 哽咽了。張無忌只覺她纖手冰冷,身子顫抖,忙慰道:「芷若,這小渾蛋甚麼希奇百 怪的花樣也想得出來,你別理會。只須我對你一片真心,旁人挑撥離間,我如何能 信?」周芷若頓了一頓,忽道:「啊,我想起來了。那日,義父本是好端端地,突然 間身子一顫,摔倒在地,跟著便胡言亂語的發起瘋來,莫非……莫非當時這妖女真是 伏在客店中的暗處,向義父後心施發暗器?」張無忌沉吟道:「她若是做了手腳,再 趕來彌勒廟,時刻也來得及,不過以她武功,只怕算計不了義父,也說不定是玄冥二 老施的暗算。」 說話之間,蒙古官兵已彈壓住眾百姓,拉開死馬,後面一輛輛彩車又絡繹而來。張無 忌和周芷若只是想著適才情事,也無心觀看車上戲文。彩車過完,只聽得梵唱陣陣, 一隊隊身披大紅袈裟的番僧邁步而來。眾番僧過後,鐵甲鏘鏘,二千名鐵甲御林軍各 持長矛,列隊而過,跟著是三千名弓箭手。弓箭手過盡,香煙繚繞,一尊尊神像坐在 轎中,身穿錦衣的案役抬著經過,甚麼土地、城隍、靈官、韋陀、財神、東□,共是 三百六十尊神像,最後一神是關聖帝君。眾百姓喃喃念佛,有的便跪下膜拜。神像過 完,手持金瓜金錘的儀仗隊開道,羽扇寶傘,一對對的過去。眾百姓齊道:「皇上來 啦,皇上來啦。」遠遠望見一座黃綢大轎,三十二名錦衣侍衛抬著而來。張無忌凝目 瞧那蒙古皇帝,只見他面目憔悴,委靡不振,一望而知是荒於酒色。皇太子騎馬隨 侍,倒是頗有英氣,背負鑲金嵌玉的長弓,不脫蒙古健兒本色。 韓林兒在張無忌耳邊低聲道:「教主,讓屬下撲上前去,一刀刺死這韃子皇帝,也好 為天下百姓除一大害?」張無忌道:「不成,你去不得,韃子皇帝身旁護衛中必多高 手,除非是我去。」張無忌左首一人忽然說道:「不妥,不妥。以暴易暴,未見其可 也。」張無忌、韓林兒、周芷若齊吃一驚,向這人看去,卻是個五十來歲的賣藥郎 中,背負藥囊,右手拿著個虎撐。那人雙手拇指翹起,並列胸前,做了個明教的火焰 手勢,低聲道:「彭瑩玉拜見教主。教主貴體無恙,千萬之喜。」 張無忌大喜,道:「啊,你是彭……」原來那人便是彭瑩玉,他化裝巧妙,站在身旁 已久,張無忌等三人竟未查覺。彭瑩玉低聲道:「此間非說話之所。韃子皇帝除他不 得。」張無忌素知他極有見識,點了點頭,不再言語,伸手抓住了他左手輕搖數下。 皇帝和皇太子過後,又是三千名鐵甲御林軍,其後成千成萬的百姓跟著瞧熱鬧。街旁 眾百姓都道:「瞧皇后娘娘,公主娘娘去。」人人向西湧去。周芷若道:「咱們也去 瞧瞧。」 四人擠入人叢,隨著眾百姓到了玉德殿外,只見七座重脊彩樓聳然而立,樓 外御林軍手執藤條,驅趕閒人。百姓雖眾,但張無忌等四人既要擠前,自也輕而易 舉,不久便到了彩樓之前。中間最高一座彩樓,皇帝居中而坐,旁邊兩位皇 後,都是 中年的肥胖婦人,全身包裹在珠玉寶石之中,說不盡的燦爛光華,頭上所戴高冠模樣 甚是詭異古怪。皇太子坐於左邊下首,右邊下首坐著個二十來歲的女子,身穿錦袍, 想必是公主了。 張無忌游目瞧去,只見左首第二座彩樓中,一個少女身穿貂裘,頸垂珠鏈,巧笑嫣 然,美目流盼,正是趙敏。這彩樓居中坐著一位長鬚王爺,相貌威嚴,自是趙敏的父 親汝陽王察罕特穆爾。趙敏之兄庫庫特穆爾在樓上來回閒行,鷹視虎步,甚是剽悍。 此時眾番僧正在彩樓前排演「天魔大陣」,五百人敲動法器,左右盤旋,縱高伏低, 陣法變幻極盡巧妙。眾百姓歡聲雷動,皆大讚嘆。周芷若向趙敏凝望半晌,嘆了口 氣,道:「回去罷!」四人從人從中擠了出來,回到客店。彭瑩玉向張無忌行 參見之 禮,各道別來情由。張無忌問起謝遜消息,彭瑩玉甫從淮泗來到大都,未知謝遜已回 中原。他說起朱元璋、徐達、常遇春等年來攻城略地,甚立戰功,明教聲威大振。 韓林兒道:「彭大師,適才咱們搶上彩樓,一刀將韃子皇帝砍了,豈非一勞永逸?」 彭瑩玉搖頭道:「這皇帝昏庸無道,正是咱們大大的幫手,豈可殺他?」韓林兒奇 道:「韃子皇帝昏庸無道,害苦了老百姓,怎麼反而是咱們大大的幫手?」彭瑩玉 道:「韓兄弟有所不知。韃子皇帝任用番僧,朝政紊亂,又命賈魯開掘黃河,勞民傷 財,弄得天怒人怨。咱們近年來打得韃子落花流水,你道咱們這些烏合之眾,當真打 得過縱橫天下的蒙古精兵麼?只因這胡塗皇帝不用好官。汝陽王善能用兵,韃子皇帝 偏生處處防他,事事掣肘,生怕他立功太大,搶了他的皇位,因此不斷削減他兵權, 盡派些只會吹牛拍馬的酒囊飯袋來領兵。蒙古兵再會打仗,也給這些混蛋將軍害死 了。這韃子皇帝,可不是咱們的大幫手麼?」 這番話只聽得張無忌連連點頭稱是。彭瑩玉又道:「咱們若是殺了韃子皇帝,皇太子 接位,瞧那皇太子的模樣,倒是個厲害角色,就算新皇帝也是昏君,總比他的胡塗老 子好些。倘若他起用一批能征慣戰的宿將來打咱們,那就糟了。」張無忌道:「幸得 大師及時提醒,否則今日我們若然魯莽,只怕已壞了大事。」 韓林兒連打自己嘴巴, 罵道:「該死,該死!瞧你這小子以後還敢胡說八道、亂出胡塗主意麼?」登時把張 無忌、周芷若、彭瑩玉逗得都笑了。 彭瑩玉又道:「教主是千金之體,肩上擔負著驅虜復國的重任,也不宜干冒大險,效 那博浪之一擊。屬下見皇帝身旁的護衛之中,高手著實不少,教主雖然神勇絕倫,但 終須防寡不敵眾。萬一失手,如何是好?」張無忌拱手道:「謹領大師的金玉良 言。」 周芷若嘆道:「彭大師這話當真半點不錯,你怎能輕身冒險?要知待得咱們大 事一成,坐在這彩樓龍椅之中的,便是你張教主了。」韓林兒拍手道:「那時候啊, 教主做了皇帝,周姑娘做了皇后娘娘,楊左使和彭大師便是左右丞相,那才教好 呢!」周芷若雙頰暈紅,含羞低頭,但眉梢眼角間顯得不勝歡喜。 張無忌連連搖手,道:「韓兄弟,這話不可再說。本教只圖拯救天下百姓於水火之 中,功成身退,不貪富貴,那才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彭瑩玉道:「教主胸襟固非 常人所及,只不過到了那時候,黃袍加身,你想推也推不掉的。當年陳橋兵變之時, 趙匡胤何嘗想做皇帝呢?」張無忌只道:「不可,不可!我若有非份之想,教我天誅 地滅,不得好死。」 周芷若聽他說得決絕,臉色微變,眼望窗外,不再言語 了。 四人談了一會,用過酒飯,張無忌道:「我和彭大師到街上走走,打聽義父的消 息。」他想韓林兒性子直,見到甚麼不平之事,立時便會揮拳相向,闖出禍來,便 道:「韓兄弟,你 和芷若今晚別出去了,便在客店中歇歇。」韓林兒道:「是,教主 諸多小心!」當下張無忌和彭瑩玉言定一個向西,一個向東,二鼓前回到客店會合。 張無忌出店後向西行去,一路上聽到眾百姓紛紛談論,說的都是今日「遊皇城」的熱 鬧豪闊。有人道:「南方明教造反,今日關帝菩薩遊行時眼中大放煞氣,反賊定能撲 滅。」有人道: 「明教有彌勒菩薩保佑,看來關聖帝君和彌勒佛將有一場大戰。」又 有人說:「賈魯大人拉案掘黃河,挖出一個獨眼石人,那石人背上刻有兩行字道: 『莫道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這是運數使然,勉強不來的。」張無忌對這 些愚民之言也無意多聽,信步之間,越走越是靜僻,驀地抬頭,竟到了那日與趙敏會 飲的小酒店門外。他心中一驚:「怎地無意之間,又來到此處?我心中對趙姑娘竟 是 如此撇不開、放不下嗎?」只見店門半掩,門內靜悄悄地,似乎並無酒客。 他稍一遲疑,推門走進,見櫃台邊一名店伴伏在桌上打盹。走進內堂,但見角落裡那 張方桌上點著一枝明滅不定的蠟燭,桌旁朝內坐著一人。這張方桌正是他和趙敏兩次 飲酒的所在,除了這位酒客之外,店堂內更無旁人。那人聽到腳步聲,霍地站起,燭 影搖晃,映在那人臉上,竟然便是趙敏。她和張無忌都沒料到居然會在此地相見,不 禁都「啊」的 一聲叫了出來。 趙敏低聲道:「你……你怎麼會來?」語聲顫抖,顯是心中極為激動。張無忌道: 「我閒步經過,便進來瞧瞧,哪知道……」走到桌邊,見她對面另有一副杯筷,問 道:「還有人來麼?」趙敏臉上一紅,道:「沒有了。前兩次我跟你在這裡飲酒,你 坐在我對面,因此……因此我叫店小二仍是多放一副杯筷。」 張無忌心中感激,見桌 上的四碟酒菜,便和第一次趙敏約他來飲酒時一般無異,心底體會到了她一番柔情深 意,不由得伸出手去握住了她雙手,顫聲道:「趙姑娘!」趙敏黯然道:「只恨,只 恨我生在蒙古王家,做了你的對頭……」突然之間,窗外「嘿嘿」兩聲冷笑,一物飛 了進來,拍的一聲,打滅了燭火,店堂中登時漆黑一團。張無忌和趙敏聽到這冷笑之 聲,都知是周芷若所發,一時徬徨失措。耳聽得屋頂腳步聲細碎,周芷若如一陣風般 去了。 趙敏低聲道:「你和她已有白首之約,是嗎?」張無忌道:「是,我原不該瞞你。」 趙敏道:「那日我在樹後,聽到你跟她這般甜言蜜語,恨不得立刻死了,恨不得自己 從來沒生在這世上。那日我冷笑兩聲,她一報還一報,也來冷笑兩聲。可是……可是 你卻沒跟我說過半句教我歡喜的話兒。」張無忌心下歉仄,道:「趙姑娘,我不該到 這兒來,不該再和你相見。我心已有所屬,決不應再惹你煩惱。你是金枝玉葉之身, 從此將我這個山村野夫忘記了罷。」趙敏拿起他手來,撫著他手背上的疤痕,輕聲 道:「這是我咬傷你的,你武功再高,醫道再精,也已去不了這個傷疤。你自己手背 上的傷疤也去不了,能除去我心上的傷疤麼?」雙臂摟住他的頭頸,在他唇上深深一 吻。 張無忌但覺櫻唇柔軟,幽香撲鼻,一陣意亂情迷。突然間趙敏用力一口,將他上唇咬 得出血,跟著在他的肩頭一推,反身竄出了窗子,叫道:「你這小淫賊,我恨你,我 恨你!」 韓林兒於張無忌、彭瑩玉出店後,向周芷若道:「周姑娘,你早些安歇。」不敢多說 一句話,便站起身出房。周芷若微笑道:「韓大哥,你怕了我麼?連在我面前多坐一 會也不肯。」韓林兒脹紅了臉,忙道:「不,不!」腳步卻邁得更加快了,一走進自 己房中,立刻帶上房門,上了閂,心下怦怦亂跳,定了定神,躺在炕上,想到周芷若 嬌艷清麗的容顏,溫和柔軟的話聲,心道:「周姑娘日後成了教主夫人,我跟在教主 身畔,好好的幹,拼命立些功勞。周姑娘一喜歡,就會說:「韓大哥,這一趟可辛苦 你啦!』那時候啊,我韓林兒才不枉了這一生。」他出了會神,微笑著朦朧睡去,睡 到半夜,忽聽得門上輕輕幾下剝啄之聲。韓林兒翻身坐起,問道:「是誰?」只聽得 周芷若在門外說道:「是我。你開門,我有話跟你說。」韓林兒道:「是,是。」赤 足便去開門,拔去門閂,忙回身點亮了蠟燭。 只見周芷若雙目紅腫,神色大異,韓林兒嚇了一跳,問道:「周姑娘,你…… 你……」底下的話便說不下去了,突然靈機一動,飛奔出房,說道:「我去打水給你 洗臉。」過不多時,赤著雙足,捧了一盆洗臉水進來。周芷若淒然一笑,以手支頤, 呆呆的望著燭火。韓林兒道:「你……你洗臉罷。」周芷若一言不發,搖了搖頭,忽 然怔怔的流下淚來。韓林兒嚇得呆了,垂手站著,不知她為何生氣煩惱,更不知她要 跟自己說甚麼話。 這般僵持良久,忽然啪的一聲輕響,燭花爆了開來。周芷若身子一顫,從沉思中醒 覺,輕輕「嗯」的一聲,站起身來。韓林兒大聲道:「周姑娘,是誰對你不住,姓韓 的這就拔刀子找他去,我便是性命不要,也得在他身上戳幾個透明窟窿。請你說 罷!」周芷若淒然搖了搖頭,走出房去。她進房來坐了半晌,似有滿腹心事傾吐,卻 一個字不說便又出去,可教韓林兒這莽撞漢子半點摸不著頭腦,呆呆站著,連連握拳 捶頭。 他想了一會毫無頭緒,耳聽得遠處當當當的打著三更,心想:「怎地教主和彭大師還 沒回來?」只得上炕又睡。朦朧間 剛要合眼,忽聽得砰磅一聲,東邊房中似乎有張椅 子倒在地下,那房正是周芷若所居。韓林兒急躍出房,月光掩映之下,東房窗上映出 一個黑影,似是懸空而掛,兀自微微搖晃。韓林兒大吃一驚,叫道:「周姑娘,周姑 娘!」伸手推門,房門卻是閂著。他肩頭使勁一撞,撞斷門閂,搶進房去,忙打火摺 點亮了蠟燭,只見周芷若雙足臨空,頭頸套在繩圈之中,繩子卻掛在樑上。他這一驚 當真是魂飛天外,急忙躍起,用力扯斷繩子,將周芷若放在床上,探她鼻息,幸好尚 未氣絕。他縱聲大叫:「周姑娘,周姑娘,你……你有甚麼想不開,幹麼……幹 麼……」忽聽得房門外一人道:「韓大哥,甚麼事?」走進一人,正是張無忌。 張無忌見此情景,也是如同陡遇雷轟,顫抖著雙手解去周芷若頸中繩索,一摸她胸 口,一顆心尚自跳動,喜道:「不礙事,救得了。」伸手在她背心小腹穴道上推拿數 下,一股九陽真氣從掌心傳了過去,來回一撞,周芷若「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韓 林兒大喜,叫道:「好啦,好啦,周姑娘活轉了。」周芷若睜開眼來,見到張無忌, 哭道:「你幹甚麼理我?讓我死了乾淨。」忽地見到他上唇創傷,更有幾粒細細的齒 痕,怒火不可抑制,一伸手,重重打了他個耳光。 韓林兒大吃一驚,心想毆打教主,那還了得?但周芷若在他心目中卻又是有若天神, 一時之間大為胡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有人伸手在他肩頭輕拍兩下,韓林兒回過頭 去,見是彭瑩玉,喜道:「彭大師,你回來啦,快,快來勸勸周姑娘。」彭瑩玉笑 道:「勸甚麼?」向張無忌道:「啟稟教主,沒訪到有關金毛獅王的甚麼訊息。」張 無忌「嗯」了一聲,神色甚是忸怩。彭瑩玉向韓林兒道:「韓兄弟,咱們到外面走走 罷。」韓林兒急道:「不,不成啊,他們兩個要打架,周姑娘可不是教主的敵手。」 彭瑩玉哈哈大笑,道:「胡塗兄弟!難道咱兩個幫周姑娘,就能打贏教主了麼?我說 教主一定打不贏周姑娘。」說著使個眼色,拉著韓林兒便出店房。韓林兒卻兀自不住 回頭,關懷之情,見於顏色。 周芷若忍不住噗哧一笑,隨即撲在床上,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張無忌坐在床邊,輕 拍她肩頭,柔聲道:「芷若,我確不是約好了跟她相見,當真是誤打誤撞碰見的。」 周芷若雙足亂踢,哭道:「我不信,我不信。不管你說甚麼鬼話,以後別想再叫我相 信。」張無忌嘆道:「『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世上的事情,原是極 易引起誤會……」周芷若霍地坐起,說道:「那郡主娘娘用這些詩句來損我, 你倒念 念有辭,老是記在心裡。你瞧你的嘴唇,也不害羞,成甚麼樣子?」說到這裡,臉蛋 兒卻飛紅了。 張無忌心想今日之事已百喙難辯,反正自己已決意與周芷若結成夫婦,白頭偕老,只 有動之以情,令她漸漸淡忘。燭光下見她俏臉暈紅,頸中深深一根繩印,兩邊腫了上 來,心想若非韓林兒及早察覺施救,待得自己回店,只怕她已是香殞玉碎,回天乏 術,終成大恨,不禁又是慚愧,又是愛惜,伸臂抱住她,向她櫻唇上吻去。周芷若轉 頭閃避,怒道:「你跟人家不乾不淨,又來惹我。當我是好欺的麼?」張無忌雙臂一 緊,令她動彈不得,終於在她唇上深深吻了下去。周芷若掙扎不脫,心中卻也漸漸軟 了。 張無忌心想自己和她雖然名分已定,終是未婚夫妻,深宵共處一室,不免有瓜田李下 之嫌,於彭瑩玉、韓林兒等人臉上須不好看,於是放開了她,說道:「芷若,你好好 休息,一切明日咱們再談。我若是再瞞了你去見趙姑娘,任你千刀萬剮,死而無 怨。」周芷若臉上紅撲撲地,胸口起伏不定,喘氣道:「胡說八道什麼?你明知我不 會將你千刀萬剮。」張無忌笑道:「那麼你剁了我的雙足好不好?」周芷若低下了 頭,眼淚撲簌簌的如珠而落。 張無忌這一來又不好走了,又坐到她身旁,摟住她肩頭,柔聲道:「怎麼又傷心 啦?」周芷若只是哭泣不語。張無忌問之再三,不料越問得緊,她越是傷心。張無忌 罰誓賭咒,說決不負心薄倖。周芷若雙手蒙著臉道:「我是怨自己命苦,不是怪 你。」張無忌道:「咱們大家命苦。韃子在中國作威作福,誰都是多苦多難。以後咱 倆結成 夫妻,又將韃子趕了出去,那就只有歡喜,沒有傷心了。」周芷若抬起頭來, 說道:「無忌哥哥,我知道你對我一片真心,只不過趙敏那小妖女想誘惑你,卻不是 你三心兩意。可是……可是她聰明智慧,武功高強,容貌權勢,無不勝我十倍。我終 究是爭她不過的,與其一生傷心,不如一死了之,哪知韓林兒這傻瓜偏偏救活了我。 我死了一次,沒勇氣再死了。我……我要學師父一樣,削髮為尼。唉,咱們峨嵋派的 掌門,終究是沒一個嫁人的。」 張無忌道:「你始終不放心。這樣罷,咱們明日立時動身回到淮泗,我便跟你成 親。」周芷若道:「義父還沒找到,再說,你說過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終究……終 究是不成的。」說著又流下淚來。張無忌道:「義父自然要加緊找尋。咱們會齊眾兄 弟後,尋訪起來容易得多。到底幾時能趕走韃子,誰也無法逆料。難道等咱們成了老 公公、老婆婆了,再來顫巍巍的拜堂成親麼?老公公、老婆婆拜天地不打緊,可是咱 倆生不了孩兒,我張家可就斷子絕孫了。」周芷若紅著臉噗哧一笑,說道:「好好一 個老實人,卻不知跟誰去學得這般貧嘴貧舌?」滿天愁雲慘霧,便在兩人一笑之間, 化作飛煙而散。 次日清晨,張無忌囑咐彭瑩玉續留大都三日,打聽謝遜的訊息,自己偕同周芷若、韓 林兒南下前赴淮泗。一到山東境內,便見大隊蒙古敗兵,曳甲丟盔,蜂擁而來。張無 忌等見敗兵勢眾,便避道而行。後來見到一兵落單,抓住了逼問,得知朱元璋在淮北 連打了幾個大勝仗,殺得元兵潰不成軍。三人不勝之喜,加緊趕路,到得魯皖邊界, 已全是明教義軍的天下。義軍中有人認得韓林兒,急足報到元帥府。三人將近濠州 時,韓山童已率領了朱元璋、徐達、常遇春、鄧愈、湯和等大將迎出三十里外。眾人 久別重逢,俱各大喜。韓山童聽兒子說起遭丐幫擒獲,全仗教主相救,更是一再稱 謝。鑼鼓喧天,兵甲耀眼,擁入濠州城中。周芷若騎在馬上,跟隨在張無忌之後,左 顧右盼,覺得這番風光雖不及大都皇帝皇後「遊皇城」的華麗輝煌,卻也頗足快慰平 生。 張無忌在城中歇了數日,楊逍、范遙、殷天正、韋一笑、殷野王、鐵冠道人、說不得 、周顛、五行旗諸掌旗使等得到訊息,陸續自各地來會。張無忌說起謝遜回來中原、 被丐幫擒去又復失蹤的種種情由。楊逍、范遙、殷天正等反覆思量商議,均無頭緒。 范遙道:「那個黃衫女子不知是何來歷,說不定謝兄的行蹤,要著落在她身上尋訪出 來。」群豪都從未聽到過武林中有這麼一位黃衫女子,只得勸張無忌且自寬心,都 道:「這黃衫女子的言語行事,對教主顯無惡意。金毛獅王若是落在她的手中,定然 無恙。瞧此女之意,最多不過探詢屠龍寶刀的下落而已。」張無忌焦慮難釋,一時卻 也無可如何,只得派出五行旗下教眾,分頭赴各處打聽。又過一日,彭瑩玉自大都到 來,也說未能探聽到謝遜的絲毫音訊。 明教義軍大戰數場,雖均獲勝,損折也極慘重,此後兩三個月內,義軍勢將忙於休養 整頓、招募新兵,不克再與元軍大戰。彭瑩玉那晚見到周芷若自盡,雖不明底細,但 自猜想得到兩人不是醋海興波,便是大鬧別扭。范遙等又知張無忌與趙敏之間干係頗 不尋常,倘若明教教主娶了蒙古郡主為妻,於抗元復國的大業為害非小,眼見目下並 無大事,俱勸張無忌早日與周芷若完婚。張無忌對周芷若原已有言在先,當即允可。 楊逍擇定三月十五為黃道吉日。明教上上下下喜氣洋洋,都為教主的婚事忙了起來。 此時明教威震天下,東路韓山童在淮泗一帶迭克大城,西路徐壽輝在鄂北豫南也是連 敗元兵。教主大婚的喜訊傳了出去,武林人士的賀禮便如潮水般湧到。崑崙、崆峒諸 派與明教向有仇怨,但一來大都萬安寺中張無忌出手相救,已於各派有恩,二來周芷 若是峨嵋掌門,是以各派掌門也都遣人送禮到賀。崆峒五老的賀禮尤重。 張三丰親書「佳兒佳婦」四字立軸,一部手抄的「太極 拳經」,命宋遠橋、俞蓮舟、 殷梨亭三大弟子到賀。其時楊不悔已與殷梨亭成婚,一同來到濠州。張無忌笑著上前 請安,大聲叫道:「六師嬸!」楊不悔滿臉通紅,拉著他手,回首前塵, 又是歡喜, 又是傷感。張無忌生怕陳友諒、宋青書奸心未息,乘機為害,當下派韋一笑為謝禮 使,前赴武當,暗中將宋青書害死莫聲谷、又圖謀害張三丰之事,詳細跟韋一笑說 了,囑咐他上武當山拜見張三丰後,便與俞岱巖、張松溪為伴,防備陳友諒的奸謀, 須待宋遠橋等回歸武當,再行告辭。韋一笑狠狠的道:「自從遵奉教主的訓諭,韋一 笑不敢再吸人血,這一次撞到了這兩個奸賊,非將他二人吸個血乾皮枯不可。」張無 忌忙道:「那陳友諒嘛,韋兄不妨順手除去。宋青書是我宋大師伯的獨生愛子,武當 派未來的掌門,且由武當派自行清理門戶,免傷我宋大師伯之情。」韋一笑答應了, 拜別而去。 到得三月初十,峨嵋眾女俠攜帶禮物,來到濠州,只丁敏君托人帶來賀禮,人卻未 到。三月十五正日,明教上下人眾個個換了新衣。拜天地的禮堂設在濠州第一大富紳 的廳上,懸燈結綵,裝點得花團錦簇。張三丰那副「佳兒佳婦」四字大立軸懸在居 中。殷天正為男方主婚,常遇春為女方主婚。鐵冠道人為濠州總巡,部署教中弟子四 下巡查,以防敵人混入搗亂。湯和統率義軍精兵,在城外駐紮防敵。這日上午,少林 派、華山派也派人送禮到賀。 申時一刻,吉時已屆,號炮連聲鳴響。眾賀客齊到大廳,贊禮生朗聲贊禮,宋遠橋和 殷野王陪著張無忌出來。絲竹之聲響起,眾人眼前一亮,只見八位峨嵋派青年女俠, 陪著周芷若婀婀娜娜的步出大廳。周芷若身穿大紅錦袍,鳳冠霞帔,臉罩紅巾。男左 女右,新郎新娘並肩而立。贊禮生朗聲喝道:「拜天!」 張無忌和周芷若正在要紅氈 毹上拜倒,忽聽得大門外一人嬌聲喝道:「且慢!」青影一閃,一個青衣少女笑吟吟 的站在庭中,卻是趙敏。 群豪一見到是她,登時紛紛呼喝起來。明教和各大門派高手不少人吃過她的苦頭,沒 料到她竟孤身闖入險地。性子莽撞些的便欲上前動手。楊逍雙臂一張,也喝一聲: 「且慢!」向眾人道:「今日是敝教教主和峨嵋派掌門大喜之日,趙姑娘光臨到賀, 便是我們嘉賓。眾位且瞧峨嵋派和明教的薄面,將舊日樑子暫且放過一邊,不得對趙 姑娘無禮。」他向說不得和彭瑩玉使個眼色,兩人已知其意,繞到後堂,即行出去查 察,且看趙敏帶了多少高手同來。楊逍向趙敏道:「趙姑娘請這邊上坐觀禮,回頭在 下再敬姑娘三杯水酒。」 趙敏微微一笑,說道:「我有幾句話跟張教主說,說畢便去,容日再行叨擾。」楊逍 道:「趙姑娘有甚麼話,待行禮之後再說不遲。」趙敏道:「行禮之後,已經遲 了。」楊逍和范遙對望一眼,知她今日是存心前來攪局,無論如何要立時阻止,免得 將一場喜慶大事鬧得尷尬狼狽,滿堂不歡。楊逍踏上兩步,說道:「咱們今日賓主盡 禮,趙姑娘務請自重。」他已打定了主意,趙敏若要搗亂,只有迅速出手點她穴道, 制住她 再說。趙敏向范遙道:「苦大師,人家要對我動手,你幫不幫我?」范遙眉頭 一皺,說道:「郡主,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既已如此,也是勉強不來了。」 趙敏道:「我偏要勉強。」轉頭向張無忌道:「張無忌,你是明教教主,男子漢大丈 夫,說過的話作不作數?」張無忌眼見趙敏到來,心中早已怦怦亂跳,只盼楊逍能打 開僵局,勸得她好好離去,聽她突然問到自己,只得答道:「我說過的話,自然作 數。」趙敏道:「那日我救了你俞三叔和殷六叔之命,你答應為我做三件事,不得有 違,是也不是?」張無忌道:「不錯。你要我借屠龍寶刀一瞧,你不但已瞧到了,還 將寶刀盜了去。」 這數十年來,江湖上人人關心這「武林至尊」屠龍刀的 下落,忽聽得已入趙敏手中, 登時群情聳動。趙敏道:「到底屠龍刀在何人手中,只有金毛獅王謝大俠 才知,你可 親自前去問他。」謝遜已返中原之事武林群豪多不知聞,聽到她提及「金毛獅王」, 滿堂喧嘩之聲登寂。張無忌道:「我義父現下身在何處,我日夕掛念,甚盼姑娘示 知。」趙敏微微一笑,說道:「我要你做三件事,言定只須不違武林中俠義之道,你 就須得遵從。借屠龍刀一觀之事,雖然做得不大道地,但這把刀我終究是見到了,後 來寶刀被盜,也不能怪你。這第一件事,算你已經辦到。現下我有第二件事要辦。張 無忌,當著天下眾位英雄豪傑之前,你可不能言而無信。」張無忌道:「你要我辦甚 麼事?」 楊逍插口道:「趙姑娘,你有甚麼事要奉托敝教教主,既有約定在先,只要不背武林 道義,別說張教主可以應允,便是敝教上下,也當盡心竭力。此刻是張教主和新夫人 參拜天地的良辰吉時,別事暫且擱在一旁,請勿多言阻撓。」說到後來,口氣已頗為 嚴厲。趙敏卻是神色自若,竟似沒將這位威霸江湖的明教光明左使放在心上,懶洋洋 的道:「我這件事可更加要緊,片刻也延擱不得。」突然走上幾步,到了張無忌身 前,提高腳跟,在他耳邊輕聲道:「這第二件事,是要你今天不得與周姑娘拜堂 成 親。」張無忌一呆,道:「甚麼?」趙敏道:「這就是第二件事了。至於第三件,以 後我想到了再跟你說。」她這幾句話雖然說得甚輕,但周芷若和站得較近的宋遠橋、 俞蓮舟、殷梨亭,以及陪伴新娘的峨嵋八女卻都聽見了,各人都不禁色為之變。峨嵋 八女在衣袖中暗暗捏緊了拳頭,倘若趙敏再說不遜之言,辱及峨嵋掌門,免不了要給 她吃些苦頭。 張無忌搖頭道:「此事恕難從命。」趙敏道:「你答應過的話不作數麼?」張無忌 道:「咱們言明在先,不得違背俠義之道。我和周姑娘既有夫婦之約,倘若依你所 言,便違背了這個『義』字。」趙敏冷笑道:「你若與她成婚,才真是不孝不義。大 都遊皇城之時,難道你沒見到你義父如何遭人暗算?」張無忌怒火上升,大聲道: 「趙姑娘,今日我敬你是客,讓你三分,若再胡說八道,得罪莫怪。」趙敏道:「這 第二件事,你是不肯依我的了?」張無忌想起她以郡主之尊,不惜拋頭露面,在群豪 之前求懇自己別要行禮成婚,原是出於對自己的一片痴心,不由得心軟,柔聲道: 「趙姑娘,事已如此,你還是一切……一切看開些罷。我張無忌是村野匹夫,不 配……不配……」趙敏道:「好,你瞧瞧這是甚麼?」張開右手,伸到他面前。 張無忌一看之下,大吃一驚,全身發抖,顫聲道:「這…… 這是我……」趙敏迅速合 攏手掌,將那物揣入了懷裡,說道:「我這第二件事,你依不依從,全由得你。」說 著轉身便向大門外走去。她掌中有甚麼東西,何以令張無忌一見之下竟這等驚惶 失 措,誰也無法瞧見。周芷若雙目被紅巾遮住了,只聽得張無忌和趙敏的對答,更絲毫 見不到外間的物事。 張無忌急道:「趙……趙姑娘,且請留步。」趙敏道:「你要就隨我來,不要就快些 和新娘子拜堂成親。男兒漢狐疑不決,別遺終身之恨。」她口中朗聲說著這幾句話, 腳下並不停留,直向大門外走去。張無忌急叫:「趙姑娘且慢,一切從長計議。」眼 見她反而加快腳步,忙搶上前去,叫道:「好,就依你,今日便不成婚。」趙敏停步 道:「那你跟我來。」 張無忌回過頭來,見周芷若亭亭而立,心中歉仄無已,待要向 她解釋幾句,卻見趙敏又在向外走去,眼前之事緊急萬分,須得當機立斷,一咬牙, 便追向趙敏身後。 張無忌剛追到大門邊,突然身邊紅影閃動,一人追到了趙敏身後,紅袖中伸出纖纖素 手,五根手指向趙敏頭頂插了下去。這一下兔起鶻落,迅捷無比,出手的正是新娘周 芷若。張無忌心念一動:「這一招好厲害!芷若從何處學得如此精妙的功夫?」眼見 她手掌已將趙敏頂門罩住,五指插落,立是破腦之禍,當下不及細想,竄上前去便扣 周芷若的脈門。周芷若左手手肘倏地撞來,波的一聲輕響,正中他胸口。張無忌體內 九陽神功立時發動,卸去了這一撞的勁力,但已感胸腹間血氣翻湧,腳下微一踉蹌。 范遙眼見危急,救主情殷,伸掌向周芷若肩頭推去。周芷若左手微揮,輕輕一拂,范 遙手腕一陣酸麻,這一掌便推不出去。 但這麼一阻,趙敏已向前搶了半步,避開了腦門要害,只感肩頭一陣劇痛,周芷若右 手五指已插入她右肩近頸之處。張無忌「啊」的一聲,伸掌向周芷若推去。 周芷若頭 上所罩紅布並未揭去,聽風辨形,左掌回轉,便斬他手腕。張無忌絕不想和她動手, 只是見她招數太過凌厲,一招間便能要了趙敏性命,迫於無奈,只有招架勸阻。周芷 若上身不動,下身不移,雙手連施八下險招。張無忌使出乾坤大挪移心法,這才擋 住。八攻八守,在電光石火般的一瞬 之間便即過去。大廳上群豪屏氣凝息,無不驚得 呆了。趙敏肩受重傷,摔倒在地,五個傷孔中血如泉湧,登時便染紅了半邊衣裳。 周芷若霍地住手不攻,說道:「張無忌,你受這妖女迷惑,竟要捨我而去麼?」張無 忌道:「芷若,請你諒解我的苦衷。咱倆婚姻之約,張無忌決無反悔,只是稍遲數 日……」周芷若冷冷的道:「你去了便休再回來,只盼你日後不要反悔。」趙敏咬牙 站起,一言不發的向外便走,肩頭鮮血,流得滿地都是。群豪雖然見過江湖上不少異 事,但今日親見二女爭夫,血濺華堂,新娘子頭遮紅巾,而以神奇之極的武功毀傷情 敵,無不神眩心驚,誰也說不出話來。張無忌一頓足,說道:「義父於我恩重如山, 芷若,芷若,盼你體諒。」說著向趙敏追了出去。 殷正天、楊逍、俞蓮舟、殷梨亭等不明其中原因,誰也不敢攔阻。周芷若霍地伸手扯 下遮臉紅巾,朗聲說道:「各位親眼所見,是他負我,非我負他。自今而後,周芷若 和姓張的恩斷義絕。」說著揭下頭頂珠冠,伸手抓去,手掌中抓了一把珍珠, 拋開鳳 冠,雙手一搓,滿掌珍珠盡數成為粉末,簌簌而落,說道:「我周芷若不雪今日之 辱,有如此珠。」 殷天正、宋遠橋、楊逍等均欲勸慰,要她候張無忌歸來,問明再說,卻見周芷 若雙手 一扯,嗤的一響,一件繡滿金花的大紅長袍撕成兩片,拋在地下,隨即飛身而起,在 半空中輕輕一個轉折,上了屋頂。楊逍、殷天正等一齊追上,只見她輕飄飄的有如一 朵紅雲,向東而去,輕功之佳,竟似不下於青翼蝠王韋一笑。楊逍等料知追趕不上, 怔了半晌,重行回入廳來。 一場喜慶大事被趙敏這麼一鬧,轉眼間風流雲散,明教上下固感臉上無光,前來道賀 的群豪也是十分沒趣。眾人紛紛猜測,不知道趙敏拿了甚麼要緊物事給張無忌看了, 以致害得他急急追出,聽他言中含意,似乎此事和謝遜有重大關連,但其中真相卻是 誰也不知。峨嵋眾女低聲商議幾句,便即氣憤憤的告辭。殷天正連聲致歉,說務當率 領張無忌前來峨嵋金頂鄭重賠罪,再辦婚事,千萬不可傷了兩家和氣。峨嵋眾女不置 可否,當即分頭前去尋覓周芷若,群雌粥粥,痛斥男子漢薄倖無良。 原來趙敏握在掌中給張無忌看的,乃是一束淡黃色頭髮。張無忌一見,立時認出是謝 遜的頭髮。謝遜所練內功與眾不同,兼之生具異稟,中年以後,一頭長髮轉為淡黃, 但這顏色和西域色目人的金髮卻截然有異。張無忌心想謝遜的頭髮既被趙敏割下一 截,自必已入她掌握之中,自己如和周芷若拜了天地,她一怒之下,不是去殺了謝 遜,便是於他不利,可是當著群豪之前,卻又不能向周芷若解釋苦衷。要知眾賀客之 中,除了明教和武當派諸人之外,幾乎人人欲得謝遜而甘心,不是報復昔日他大肆殺 戮之仇,便是意圖奪取屠龍寶刀。是以他一見趙敏奔出,明知萬分對不起周芷若,終 以義父性命為重,跟著追去他出了大門,只見趙敏發足疾奔,肩頭鮮血,沿著大街一 路洒將過去。他吸一口氣,竄出數丈,當即攔在她身前,說道:「趙姑娘,你別逼我 做不義之人,受天下英雄唾罵。」 趙敏肩頭受傷頗重,初時憑著一口真氣支持,勉力而行,待得聽了這幾句話,說道: 「你……你……」真氣一泄,登時摔倒。 張無忌俯身道:「你先跟我說,我義父在哪 裡?」趙敏道:「你帶著我去救他,我給……給你……指路。」張無忌道:「他 老人 家性命可是無恙?」趙敏有氣沒力的道:「你義父……義 父落入了成昆手中。」 張無忌聽到「成昆」兩字,這一驚當真是心膽俱裂,此人武功既高,計謀又富,謝遜 和他仇深似海,落入他的手中凶險不可言喻。趙敏道:「你一個人不成,叫……叫楊 逍他們同去……」說著伸手指向西方,突然間腦袋向後一仰,暈了過去。 張無忌想像 義父此刻的苦楚危難,五內如焚,當即抱起趙敏,匆匆撕下衣襟,替她裹了傷口,招 手命街旁一個明教教徒過來,囑咐道:「你快去稟報楊左使,命他急速率領眾人,向 西趕來,說我有要事吩咐。」那教徒答應了,飛奔著前去稟報。 張無忌心想早到一刻好一刻,世事難料,說不定只半刻之間的延擱,便救不到義父性 命,當下抱起趙敏,快步走到城門邊,命守門士卒牽過一匹健馬,飛身而上,向西急 馳。馳了數里,只覺懷中趙敏的身子漸漸寒冷,伸手搭她脈搏,但覺跳動微弱,他驚 慌起來,揭開她傷口裹著的衣襟,只見五個指孔深及肩骨,傷口旁肌肉盡呈紫黑,顯 然中了劇毒。他大是驚疑:「芷若是峨嵋弟子,如何會使這般陰毒功夫?她出招凌厲 狠辣,更勝於滅絕師太,那是甚麼緣故?」眼見若不急救,趙敏登時便要毒發身死, 他一身新郎裝束,身邊如何會攜帶得療毒的藥品?微一沉吟,當即躍下馬背,抱著她 縱身往左首山上竄去,四下張望,尋找去毒的草藥,但一時之間,連最尋常的草藥也 無法找到。 他一顆心怦怦亂跳,轉過幾個山坳,口中只是喃喃禱祝。突然間眼睛一亮,只見右前 方一條小瀑布旁生著四、五朵紅色小花,這是「佛座小紅蓮」,頗有去毒之效。雖說 此時正當仲春百花盛放,但這紅花恰能在此處覓到,也當真是天幸。他心中大喜,抱 著趙敏越過兩道山澗,摘下紅花嚼爛了,一半喂入趙敏口中,一半敷在她肩頭,這才 抱起趙敏,向西便奔。奔出三十餘里,趙敏嚶嚀一聲,醒了過來,低聲道:「我 …… 我可還活著麼?」張無忌見「佛座小紅蓮」生效,心中大喜,笑道:「你覺得怎 樣?」趙敏道:「肩上癢得很。唉,周姑娘這一手功夫當真厲害。」 張無忌將她輕輕放下,再看她肩頭時,只見黑氣絲毫不淡,只是她脈搏卻已不如先前 微弱。張無忌略一沉吟,知道「佛座小紅蓮」藥性太緩,不足以拔毒,於是俯口到她 肩頭,將傷口中毒血一口口的吸將出來,吐在地下,腥臭之氣,沖鼻欲嘔。 趙敏星眸 回斜,伸手撫摸著他的頭髮,嘆道:「無忌哥哥,這中間的原委,你終於想到了 嗎?」張無忌吸完了毒血,到山溪中嗽了口,回來坐在她身畔,問道:「甚麼原 委?」趙敏道:「周姑娘是名門正派的弟子,怎地會這種陰毒的邪門武功?」張無忌 道:「我也覺奇怪,不知 是誰教她的。」趙敏嫣然一笑,道:「定是魔教邪派的小賊 教的了。」 張無忌笑道:「魔教中魔頭雖多,誰也不會這門武功,只有青翼蝠王吸人頸血,張無 忌吸人肩血,差相彷彿。」隨即又問:「我義父怎會落在成昆手中?此刻到底在哪 裡?」趙敏道:「我帶你去設法營救便是。在甚麼地方,卻是布袋和尚說不得。我一 說,你飛奔前去,便拋下我不管了。」張無忌嘆道:「我總不見得如此無情無義 罷?」 趙敏道:「為了你義父,你肯拋下你如花似玉的新娘子,何況是我?」說著慢 慢斜倚在他身上,說道:「今日耽誤了你的洞房花燭,你怪我不怪?」 不知如何,張無忌此刻心中甚感喜樂,除了掛念謝遜安危之外,反覺比之將要與周芷 若拜堂成親那時更加平安舒暢,到底是甚麼原因,卻也說不上來,然而要他承認歡喜 趙敏攪翻了喜事,可又說不出口,只得道:「我自然怪你。日後你與那一位英雄瀟洒 的郡馬爺拜堂之時,我也來大大搗亂一場,決不讓你太太平平的做新娘子。」 趙敏蒼白的臉上一紅,笑道:「你來搗亂,我一劍殺了你。」張無忌忽然嘆了口氣, 黯然不語。趙敏道:「你嘆甚麼氣?」張無忌道:「不知道那位郡馬爺生前做了甚麼 大善事,修來這樣的好福氣。」趙敏笑道:「你現下再修,也還來得及。」張無忌心 中怦然一動,問道:「什麼?」趙敏臉一紅,不再接口了。說到這裡,兩人誰也不好 意思往下深談,休息一會,張無忌再替她敷藥,抱起她又向西行。趙敏靠在他肩頭, 粉頰和他左臉相貼,張無忌鼻中聞到的是粉香脂香,手中抱著的是溫香軟玉,不由得 意馬心猿,神魂飄飄,倘若不是急於要去營救義父,真的要放慢腳步,在這荒山野嶺 中就這麼走上一輩子了。 兩人這一晚便在濠州西郊荒山中露宿一夜,次日到了一處小鎮,買了兩匹健馬。趙敏 毒傷極難拔淨,身子虛弱,無力單獨騎馬,只好靠在張無忌身上,兩人同鞍而乘。如 此行了五日,已到河南境內。這日正行之間,忽見前面塵頭大起,有百餘騎疾馳而 來,只聽得鐵甲鏘鏘,正是蒙古的騎兵。張無忌將馬勒在一旁,讓開了道。 蒙古騎兵隊馳過,數十丈後又是一隊騎者,這群人行列不整,或前或後,行得疏疏落 落,張無忌一瞥之下,見人群中竟有「神箭八雄」在內,暗叫:「不好!」急忙轉過 了頭。這二十餘人見他衣飾華貴,懷中抱著一個青年女子,兩人的臉都向著道旁,也 均不以為意,神箭八雄亦無一人知覺,待這一批人過完,張無忌拉過馬頭,正要向前 再行,忽聽得蹄聲輕捷,三乘馬如飛衝到。中間是匹白馬,馬上乘客錦袍金冠,兩旁 各是一匹栗馬,鞍上赫然是鹿杖客和鶴筆翁玄冥二老。 張無忌待要轉身,鹿杖客已見到了二人,叫道:「郡主娘娘休慌,救駕的來了。」鶴 筆翁當即縱聲長嘯。「神箭八雄」等聽到嘯聲,圈轉馬頭,將兩人圍在中間。張無忌 一怔,向懷中的趙敏望去,似說:「你安排下伏兵,向我襲擊嗎?」卻見她神色憂 急,登知錯怪了她,心中立時舒坦。只聽趙敏說道:「哥哥,沒想到在這裡見到你, 爹爹好罷?」張無忌聽她叫出「哥哥」兩字,才留神白馬鞍上那個錦袍青年,認得他 是趙敏之兄庫庫特穆爾,漢名叫作王保保。張無忌曾在大都見過他兩次,只因此刻全 神貫注于玄冥二老身上,沒去留心旁人。 王保保乍見嬌妹,不禁又驚又喜,他卻不識張無忌,皺眉道:「妹子,你…… 你……」趙敏道:「哥哥,我中了敵人暗算,身受毒傷不輕,幸蒙這位張公子救援, 否則今天見不到哥哥了。」鹿杖客將嘴湊到王保保耳邊,低聲道:「小王爺,那便是 魔教的教主張無忌。」王保保久聞張無忌之名,只道趙敏受他挾制,在他脅迫之下, 方出此言,右手一揮,玄冥二老欺到張無忌左右五尺之處,神箭八雄中的四雄也各彎 弓搭箭,對準他後心。王保保道:「張教主,閣下是一教之主,武林中成名的豪傑, 欺侮舍妹一個弱女子,豈不教人恥笑?快快將她放下,今日饒你不死。」 趙敏道:「哥哥,你何出此言?張公子確是有恩于我,怎說得上『欺侮』二字?」 王 保保認定妹子是在敵人淫威之下,不得不如此說,朗聲道:「張教主,你武功再強, 總是雙拳難敵四手,快快放下我妹子,今日咱們兩下各不相犯,我王保保言而有信, 不須多疑。」 張無忌心想:「趙姑娘毒傷甚重,隨著我千里奔波,不易痊可,既與她兄長相遇,還 是讓她隨兄而去,由王府名醫調治,於她身子有益。」便道:「趙姑娘,令兄要接你 回去,咱們便此別過,只請示知我義父所在,我自去設法相救。咱們後會有期。」說 到這裡,不禁黯然神傷,明知和她漢蒙異族,官民殊途,雙方仇怨甚深,但臨別之 際,實不勝戀戀之情。不料趙敏說道:「我始終沒跟你說謝大俠的所在,自有深意, 我只答應帶你前去找他,卻不能告訴你地方。」張無忌一怔,道:「你重傷未愈,跟 著我長途跋涉,大是不宜,還是與令兄同歸的為是。」趙敏臉上滿是執拗之色,道: 「你若撇下我,便不知謝大俠的所在。我身子一天好一天,路上走走,反而好得快, 回到王府去,可悶也悶死了我。」 張無忌向王保保道:「小王爺,你勸勸令妹罷。」王保保大奇,心念一轉,冷笑道: 「嘿嘿,你裝模作樣,弄甚麼鬼?你手掌按在我妹子死穴之上,她自是只好遵你吩 咐,嘴裡胡說八道。」張無忌一躍而起,縱身下地。神箭八雄中有二人只道他要出手 向王保保襲擊,嗖嗖兩箭,向他射來,風聲勁急。張無忌左手一引一帶,使出乾坤大 挪移神功,兩枝狼牙箭回轉頭去,勁風更厲,啪啪兩響,將發箭二人手中的長弓劈 斷。若非那二人閃避得快,還得身受重傷。雙箭餘勢不衰,疾插入地,箭尾雕翎兀自 顫動不已。眾人無不駭然。 張無忌離得趙敏遠遠地,說道:「趙姑娘,你先回府養好傷勢,我等再謀良晤。」趙 敏搖頭道:「王府中的醫生哪裡有你醫道高明?你送佛送上西天罷。」王保保見張無 忌遠離妹子,但妹子仍是執意與他同行,不由得又是驚詫,又是氣惱,向玄冥二老 道:「有煩兩位保護舍妹,咱們走!」玄冥二老應道:「是!」走到趙敏馬旁。趙敏 朗聲道:「鹿鶴二位先生,我有要事須隨同張教主前去辦理,正嫌勢孤力弱,你二位 隨我同去罷。」玄冥二老向王保保望了一眼,鹿杖客道:「魔教的大魔頭行事邪僻, 郡主不宜和他多所交往,還是跟小王爺一起回府的為是。」趙敏秀眉微蹙,道:「兩 位現下只聽我哥哥的話,不聽我話了麼?」鹿杖客陪笑道:「小王爺是出於愛護郡主 的好意。」趙敏哼了一聲,向王保保道:「哥哥,我行走江湖,早得爹爹允可,你不 用為我擔憂,我自己會當心的。你見到爹爹時,代我問候請安。」 王保保知道父親向來寵愛嬌女,原也不敢過份逼迫,但若任由她孤身一人隨魔教教主 而去,無論如何不能放心,見她伏在馬鞍之上,嬌弱無力,卻提轡便欲往西,當即張 開雙 臂攔住,說道:「好妹子,爹爹隨後便來,你稍待片刻,稟明了爹爹再走不 遲。」趙敏笑道:「爹爹一到,我便走不成了。哥哥,我不管你的事,你也別來管 我。」 王保保再向張無忌打量,見他長身玉立,面目英俊,聽著妹子的語氣,顯已鐘情于 他,心想明教造反作亂,乃是大大的叛逆,朝廷的對頭,妹子竟然受此魔頭蠱惑,為 禍非小,當下左手一揮,喝道:「先將這魔頭拿下了。」鹿杖客揮動鹿杖,鶴筆翁舞 起鶴筆,化作一片黃光,兩團黑氣,齊向張無忌身上罩下。趙敏深知玄冥二老的厲 害,張無忌武功雖強,但以一敵二,手中又無兵刃,生怕傷到了他,叫道:「玄冥二 老,你們要是傷了張教主,我稟明爹爹,可不能相饒。」王保保怒道:「亂臣賊子, 人人得而誅之。玄冥二老,你們殺了這小魔頭,父王和我均有重賞。」他頓了一頓, 又道:「鹿先生,小王加贈四名美女,定教你稱心如意。」 他兄妹二人一個下令要殺,一個下令不得損傷,倒使玄冥二老左右做人難了。鹿杖客 向師弟使個眼色,低聲道:「捉活的。」張無忌突然展開聖火令上所載武功,上身微 斜,右臂彎過,從莫名其妙的方位轉了過來,啪的一聲,重重打了鹿杖客一個耳光, 喝道:「你倒捉捉看。」鹿杖客突然間吃了這個大虧,又驚又怒,但他究是一流高 手,心神不亂,將一根鹿頭杖使得風雨不透。張無忌欲待再使偷襲,一時之間卻也無 法可施。 趙敏馬轡一提,縱馬便行。王保保馬鞭揮出,刷的一鞭,打在她坐騎的左眼 之上。那馬吃痛,長聲嘶鳴,前足提了起來。趙敏傷後虛弱,險些兒從鞍上摔下,怒 道:「哥哥,你定要攔我麼?」王保保道:「好妹子,你聽我話,回家後哥哥慢慢跟 你賠罪。」 趙敏道:「哥哥,你若是阻止了我,有一個人不免死於非命。張教主從此恨我入骨, 你妹子……你妹子也就難以活命了。」王保保道:「妹子說哪裡話來?汝陽王府中高 手如雲,自能保護你周全。這小魔頭別說出手傷你,便是想要再見你一面,也未必能 夠。」趙敏嘆道:「我就怕不能再見他。那我……我是不想活了。」他兄妹二人情誼 甚篤,向來無話不說,趙敏情急之下,竟毫不隱瞞,將傾心于張無忌的心意坦然說了 出來。 王保保怒道:「妹子你忒也胡塗,你是蒙古王族,堂堂的金枝玉葉,怎能向蠻子賤狗 垂青?若讓爹爹得知,豈不氣壞了他老人家?」左手一揮,又有三名好手上前夾攻。 張無忌和玄冥二老此時各運神功,數丈方圓之內勁風如刀,那三名好手怎能插得下手 去?趙敏叫道:「張公子,你要救義父,須得先救我。」王保保見妹子意不可回,心 下焦急,當下伸臂將她抱了過來,放在身前鞍上,雙腿一夾,縱馬便行。趙敏的武功 本較兄長為高,但重傷後全無力氣,只有張口大呼:「張公子救我,張公子救我!」 張無忌呼呼兩掌,使上了十成勁力,將玄冥二老逼得倒退三步,展開輕功,向王保保 馬後追來。玄冥二老和其餘三名好手大驚,隨後急追。張無忌每當五人追近,便反手 向後拍出數掌,九陽神功威力奇大,每掌拍出,玄冥二老便須閃避,不敢直攖其鋒。 如此連阻三阻,張無忌追及奔馬,縱身躍起,抓住王保保後頸。這一抓之中暗藏拿穴 手法,王保保上身登時酸麻,雙臂放開了趙敏,身子已被張無忌提起,向鹿杖客投 去。鹿杖客急忙張臂接住,張無忌已抱起趙敏,躍離馬背,向左首山坡上奔去。 鶴筆翁和其餘好手大聲呼喝,隨後追來。可是這山峰高達數百丈,登高追逐,最是考 較輕功,玄冥二老內力極強,輕功卻非一流,反是另外四、五人追在鶴筆翁之前。張 無忌在山上拾起幾枚石子,連珠擲出,登時有人中石,骨碌碌的滾下山來。餘人暗自 吃驚,雖在小王爺監視之下不敢停步,腳下卻放得緩了。 眼見張無忌抱著趙敏越奔越 高,再也追趕不上。 王保保 破口大罵,連叫:「放箭,放箭!」自己也彎弓搭箭,嗖的一聲向張無忌後心 射去。他弓力甚勁,但終於相距太遠,箭尖離張無忌後心尚有丈餘,羽箭便掉在地 下。 趙敏抱著張無忌頭頸,知道眾人已追趕不上,一顆心才算落地,嘆道:「總算我有先 見之明,沒告知你謝大俠的所在,否則你這個沒良心的小魔頭焉肯出力救我。」張無 忌轉過一個山坳,腳下仍是絲毫不緩,說道:「你跟我說了,自己回府養傷,豈不兩 全其美?又何苦既得罪了兄長,又陪著我吃苦?」趙敏道:「我既決意跟著你吃苦, 這位兄長嘛,遲早總是要得罪的。我只怕你不許我跟著你,別的我甚麼都不在乎。」 張無忌雖知她對自己甚好,但有時念及,總想這不過是少女懷春,一時意動,沒料到 她竟是糞土富貴,棄尊榮猶如敝屣,一往情深若此。低下頭去,但見她蒼白憔悴的臉 上情意盈盈,眼波流動,說不盡的嬌媚無限,忍不住俯下頭去,在她微微顫動的櫻唇 上一吻。 一吻之下,趙敏滿臉通紅,激動之下,竟爾暈了過去。張無忌深明醫理,料知無妨, 心中卻又加深了一層感激,突然想起:「芷若待我,哪有這般好!」趙敏暈去一陣, 便即醒轉,見他若有所思,問道:「你在想什麼?定是想周姑娘了?」張無忌也不隱 瞞,點了點頭,說道:「我想到很是對她不起。」趙敏道:「你後悔不後悔?」張 無 忌道:「當時我要跟她拜堂成親,想到你時,不由得好生傷心;此刻想到了她,卻又 對她好生抱歉。」 趙敏微笑道:「那你心中對我愛得多些,是不是?」張無忌道:「老實跟你說罷,我 對你是又愛又恨,對芷若是又敬又怕。」趙敏笑道:「哈哈!我寧可你對我又愛又 怕,對她是又敬又恨。」張無忌笑道:「現下又不同了,我對你是又恨又怕,恨的是 你拆散了我美滿姻緣,怕的是你不肯賠我。」趙敏道:「賠什麼?」張無忌笑道: 「今日要你以身相代,賠還我的洞房花燭。」趙敏滿臉飛紅,忙道:「不,不!那要 將來跟我爹爹說好……等我向哥哥賠禮疏通,這才……這才……」張無忌道:「要是 你爸爸一定不肯呢?」趙敏嘆道:「那時我嫁魔隨魔,只好跟著你這小魔頭,自己也 做個小魔婆了。」 張無忌板起了臉,喝道:「大膽妖女,跟著張無忌這淫賊 造反作亂,該當何罪?」趙 敏也板起了臉,正色道:「罰你二人在世上做對快活夫妻,白頭偕老,死後打入十八 層地獄,萬劫不得超生。」 兩人說到這裡,一齊哈哈大笑。 忽聽得前面一人朗聲道:「郡主娘娘,小僧在此恭候多時。」只見山後轉出二十餘名 番僧,都是身穿紅袍。張無忌認得這些番僧的衣飾,那晚在萬安寺高塔之下,他們曾 出手截攔自己,武功著實了得,幸好韋一笑去汝陽王府放火,才將他們引開,否則要 救六大派群豪,委實不易。當先一名番僧雙手合十,躬身說道:「小僧奉王爺之命, 迎接郡主回府。」趙敏問道:「你們在這裡幹麼?」那番僧道:「郡主身上有傷,王 爺極是擔心,吩咐小僧,迎接郡主芳駕。」說著舉了舉手上的一隻白鴿。趙敏知道是 兄長以白鴿傳訊,通知了父親,是以被這群番僧迎頭截住,問道:「我爹爹在哪 裡?」那番僧道:「王爺便在山下相候,急欲瞧瞧郡主傷勢如何。」 張無忌情知多言無益,大踏步便往前闖去,喝道:「要命的,快快讓道,否則莫怪我 手下無情。」兩名番僧並肩踏上一步,各出右掌當胸推到。張無忌左掌揮出,一引一 帶,將兩僧的掌力撞了回去。 兩名番僧齊聲叫道:「阿米阿米哄,阿米阿米哄!」似是念咒,又似罵人。趙敏不肯 吃虧,叫道:「你才阿米阿米哄!」兩名番僧登登登退了三步,其後兩名番僧各出右 掌,分別伸掌抵住一僧背心,將他們推了回來。兩名番僧招式不變,又是一招「排山 掌」擊至。張無忌不願跟他們硬拼,耗費真力,當下以挪移乾坤心法將二僧勁力化 開,不料手指剛觸及二僧掌緣,突然間如磁吸鐵,手指竟和二僧掌緣牢牢粘住。兩名 番僧大叫:「阿米阿米哄,阿米阿米哄!」張無忌連掙兩下,都是沒能掙脫,只得運 起九陽神功反擊過去。 這一次卻沒將兩名番僧推動,但見二僧身後廿二名番僧已排成 兩列,各出右掌,抵住前人後心,二十四名番僧排成了兩排。張無忌猛然想起:「曾 聽太師父言道,天竺武功中有一門並體連功之法。這廿四個番僧集力和我對掌,我內 力再強,終究敵不過廿四人合力。」他生怕更有追兵到來,一聲清嘯,手上已加了三 成力,突然往斜裡推出,跟著身子向左一閃,這一來,廿四名番僧的勁力已不能聯成 一條直線,前面六名番僧收不住腳步,直衝過來。張無忌雙手連揮,啪啪啪啪啪啪六 響過去,六名番僧摔倒在地,口噴鮮血。但其後的第七、第八名番僧跟著衝到,揮掌 擊至。 張無忌心想:「還不是一樣?」右掌拍出,與二僧雙掌相接,微一凝力,正要運勁斜 推,忽聽得背後腳步輕響,有人揮掌拍來。他左掌向後拍出,待要將這掌化開,可是 他的乾坤大挪移心法全恃九陽神功為根,此時全力對付身前十八名番僧合力,拍向身 後這一掌已只不過平時的二成力道。但覺一股陰寒之氣從掌中直傳過來,霎時間全身 發顫,身形一晃,俯身撲倒。原來正是鹿杖客以玄冥神掌忽施偷襲。趙敏驚呼:「鹿 先生,住手!」撲上去遮住張無忌身子,喝道:「哪一個敢再動手?」 鹿杖客本想補上一掌,就此結果了這個生平第一勁敵的性命,但見郡主如此相護,只 得罷手退開,他縱聲長嘯,示意已然得手,招呼同伴趕來,說道:「郡主娘娘,王爺 只盼郡主回府,並無他意。此人是大逆不道的反叛,郡主何苦如此?」趙敏心中氣 苦,本想狠狠申斥他一番,但轉念一想,莫要激動他的怒氣,竟爾傷了張無忌性命, 當下忍住口邊言語,扶起張無忌。 過不多時,鸞鈴聲響,三騎馬從山道上馳來,一是鶴筆翁,一是王保保,最後一人竟 是汝陽王親自到了。三人馳到近處,翻身下馬,汝陽王皺眉道:「敏敏,你怎麼了? 幹麼不聽哥哥的話,在這裡胡鬧?」趙敏眼淚奪眶而出,叫道:「爹,你叫人這樣欺 侮女兒。」 汝陽王上前幾步,伸手要去拉她。趙敏右手一翻,白光閃動,已從懷中取 出一柄匕首,抵在自己胸口,叫道:「爹,你不依我,女兒今日死在你的面前。」汝 陽王嚇得退後兩步,顫聲道:「有話好說,快別這樣!你……你要怎樣?」 趙敏伸左 手拉開自己右肩衣衫,扯下繃帶,露出五個指孔,其時毒質已去,傷口未愈,血肉模 糊,更是可怖。汝陽王見她傷得這樣厲害,心疼愛女,連聲道:「怎樣了?怎樣了? 幹麼傷得這等厲害?」 趙敏指著鹿杖客道:「這人心存不良,意欲姦淫女兒,我抵死不從,他……他……便 抓得我這樣,求爹爹……爹爹作主。」鹿杖客只嚇得魂飛天外,忙道:「小人斗膽也 不敢,豈……豈有此事?」汝陽王向他瞪目怒視,哼了一聲,道:「好大的膽子!韓 姬之事,我已寬恩不加追究,卻又冒犯我女兒起來了。拿下!」這時他隨侍的武士已 先後趕到,聽得王爺喝令拿人,雖知鹿杖客武功了得,還是有四名武士欺近身去。鹿 杖客又驚又怒,心想他父女骨肉至親,郡主惱我傷她情郎,竟來反咬我一口,常言 道:「疏不間親」,郡主又是詭計多端,我怎爭得過她?當下揮出一掌,將四名武士 逼退,嘆道:「師弟,咱們走罷!」 鶴筆翁尚自遲疑。趙敏叫道:「鶴先生,你是好人,不像你師兄是好色之徒,快將你 師兄拿下,我爹爹升你做個大官,重重有賞。」玄冥二老武功卓絕,只是熱中于功名 利祿,這才以一代高手的身分,投身王府以供驅策。鶴筆翁素知師兄好色貪淫,聽了 趙敏之言,倒也信了七、八成,升官之賞又令他怦然心動,只是他與鹿杖客同門至 好,卻又下不了手,一時猶豫難決。 鹿杖客臉色慘然,顫聲道:「師弟,你要升官發財,便來拿我罷。」鶴筆翁嘆道: 「師哥,咱們走罷!」和鹿杖客並肩而行。玄冥二老威震京師,汝陽王府中武士對之 敬若天人,誰敢出來阻擋?汝陽王連聲呼喝,眾武士只是虛張聲勢、裝模作樣的叫嚷 一番,眼見玄冥二老揚長下山去了。 汝陽王道:「敏敏,你既已受傷,快跟我回去調治。」趙敏指著張無忌道:「這位張 公子見鹿杖客欺侮我,路見不平,出手相助,哥哥不明就裡,反說他是甚麼叛逆反 賊。爹爹,我有一件大事要跟張公子去辦,事成之後,再同他來一起叩見爹爹。」 汝 陽王聽她言中之意,竟是要委身下嫁此人,聽兒子說這人竟是明教教主,他這次離京 南下,便是為了要調兵遣將,對付淮泗和豫鄂一帶的明教反賊,如何能讓女兒隨此人 而去?問道:「你哥哥說,這人是魔教的教主,這沒假罷?」趙敏道:「哥哥就愛說 笑。爹爹,你瞧他有多大年紀,怎能做反叛的頭腦?」 汝陽王打量張無忌,見他不過二十一、二歲年紀,受傷後臉色憔悴,失去英挺秀拔之 氣,更加不像是個統率數十萬大軍的大首領。但他素知女兒狡譎多智,又想明教為禍 邦國,此人就算不是教主,只怕也是魔教中的要緊人物,須縱他不得,便道:「將他 帶到城裡,細細盤問。只要不是魔教中人,我自有升賞。」他這樣說,已是顧到了女 兒的面子,免得她當著這許多人面前恃寵撒嬌。 四名武士答應了,便走近身來。趙敏哭道:「爹爹,你真要逼死女兒麼?」匕首向胸 口刺進半寸,鮮血登時染紅衣衫。汝陽王驚道:「敏敏,千萬不可胡鬧。」趙敏哭 道:「爹爹,女兒不孝,已私下和張公子結成夫婦。你就算少生了女兒這個人。放女 兒去罷。否則我立時便死在你面前。」汝陽王左手不住拉扯自己鬍子,滿額都是冷 汗。他命將統兵、交鋒破敵,都是一言立決,但今日遇上了愛女這等尷尬事,竟是束 手無策。王保保道:「妹子,你和張公子都已受傷,且暫同爹爹回去,請名醫調理, 然後由爹爹主持婚配。爹爹得了個乘龍快婿,我也有一位英雄妹夫,豈不是好?」他 這番話說得好聽,趙敏卻早知是緩兵之計,張無忌一落入他們手中,焉有命在?一時 三刻之間便處死了,便道:「爹爹,事已如此,女兒嫁雞隨雞、嫁犬隨犬,是死是 活,我都隨定張公子了。你和哥哥有甚計謀,那也瞞不過我,終是枉費心機。眼下只 有兩條路,你肯饒女兒一命,就此罷休。你要女兒死,原也不費吹灰之力。」 汝陽王怒道:「敏敏,你可要想明白。你跟了這反賊去,從此不能再是我女兒了。」 趙敏柔腸百轉,原也捨不得爹爹哥哥,想起平時父兄對自己的疼愛憐惜,心中有如刀 割,但自己只要稍一遲疑,登時便送了張無忌性命,眼下只有先救情郎,日後再求父 兄原諒,便道:「爹爹,哥哥,這都是敏敏不好,你……你們饒了我罷。」 汝陽王見女兒意不可回,深悔平日溺愛太過,放縱她行走江湖,以致做出這等事來, 素知她從小任性,倘加威逼,她定然刺胸自殺,不由得長嘆一聲,淚水潸潸而下,嗚 咽道:「敏敏,你多加保重。爹爹去了……你……你一切小心。」趙敏點了點頭,不 敢再向父親多望一眼。汝陽王轉身緩緩走下山去,左右牽過坐騎,他恍如不聞不見, 並不上馬,走出十餘丈,他突然回過身來,說道:「敏敏,你的傷勢不礙麼?身上帶 得有錢麼?」趙敏含淚點了點頭。汝陽王對左右道:「把我的兩匹馬牽給郡主。」左 右衛士答應了,將馬牽到趙敏身旁,擁著汝陽王走下山去。六名番僧委頓在地,無法 站起,餘下的番僧兩個服侍一個,扶著跟在後面。 過不多時,眾人走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張無忌和趙敏兩人。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屠獅有會孰為殃】 鹿杖客這一掌偷襲,適逢張無忌正以全力帶動十八名番 僧聯手合力的內勁,後背藩籬 盡撤,失了護體真氣,玄冥寒毒侵入,受傷著實不輕。他盤膝而坐,以九陽真氣在體 內轉了三轉,嘔出兩口瘀血,才稍去胸口閉塞之氣,睜開眼來,只見趙敏滿臉都是擔 憂的神色。 張無忌柔聲道:「趙姑娘,這可苦了你啦。」趙敏道:「這當兒你還是叫我『趙姑 娘』麼?我不是朝廷的人了,也不是郡主了,你……你心裡,還當我是個小妖女 麼?」張無忌慢慢站起身來,說道:「我問你一句話,你得據實告我。我表妹殷離臉 上的劍傷,到底是不是你割的?」趙敏道:「不是!」張無忌道:「那麼是誰下的毒 手?」趙敏道:「我不能跟你說。只要你見到謝大俠,他自會跟你說知詳情。」張無 忌奇道:「我義父知道詳情?」趙敏道:「你內傷未愈,多問徒亂心意。我只跟你 說,倘若你查明實據,殷姑娘確是為我所害,不用你下手,我立時在你面前自刎謝 罪。」 張無忌聽她說得斬釘截鐵,不由得不信,沉吟半晌,道:「多半是波斯明教那艘船上 暗中伏有高手,施展邪法,半夜裡將咱們一起迷倒,害了我表妹,盜去了倚天劍和屠 龍刀。救出義父之後,可須得到波斯走一遭,去向小昭問個明白。」趙敏抿嘴一笑, 說道:「你巴不得想見小昭,便杜撰些緣由出來。我勸你也別胡思亂想了,早些養好 了傷,咱們快去少林寺是正經。」張無忌奇道:「去少林寺幹麼?」趙敏道: 「救謝 大俠啊。」張無忌更是奇怪,問道:「我義父在少林寺麼?怎麼會在少林寺?」 趙敏道:「這中間的原委曲折,我也不知。但謝大俠身在少林寺內,卻是千真萬確。 我跟你說,我手下有一死士,在少林寺出家,是他捨了一條性命,帶來的訊息。」張 無忌問道:「為甚麼捨了一條性命?」趙敏道:「我那部屬為了向我証明,設法剪下 了謝大俠的一束黃髮。可是少林寺監守謝大俠十分嚴密,我那部屬取了頭髮後出寺, 終於給發覺了,身中兩掌,掙扎著將頭髮送到我手裡,不久便死了。」張無忌道: 「嘿!好厲害!」這「好厲害」三字,也不知 是贊趙敏的手段,還是說局勢的險惡。 他心中煩惱,牽動內息,忍不住又吐了一口血。 趙敏急道:「早知你傷得如此要緊,又是這等沉不住氣,我便不跟你說了。」張無忌 坐下地來,靠在山石之上,待要寧神靜息,但關心則亂,總是無法鎮定,說道:「少 林神僧空見,是被我義父以七傷拳打死的。少林僧俗上下,二十餘年來誓報此仇,何 況那成昆便在少林寺出家。我義父落入了他們手中,哪裡還有命在?」 趙敏道:「你不用著急,有一件東西卻救得謝大俠的性命。」張無忌忙問:「甚麼東 西?」趙敏道:「屠龍寶刀。」張無忌一轉念間,便即明白,屠龍刀號稱「武林至 尊」,少林派數百年來領袖武林,對這把寶刀自是欲得之而甘心,他們為了得刀,必 不肯輕易加害謝遜,只是對他大加折辱,定然難免。趙敏又道:「我想救謝大俠之 事,還是你我二人暗中下手的為是。明教英雄雖眾,但如大舉進襲少林,雙方損折必 多。少林派倘若眼見抵擋不住明教進攻,其勢已留不住謝大俠,說不定便出下策,下 手將他害了。」 張無忌聽她想得周到,心下感激,道:「敏妹,你說得是。」趙敏第一次聽他叫自己 為「敏妹」,心中說不出的甜蜜,但一轉念間,想到父母之恩,兄妹之情,從此盡付 東流,又不禁神傷。 張無忌猜到她的心意,卻也無從勸慰,只是想:「她此生已然托 付於我,我不知如何方能報答她的深情厚意?芷若和我有婚姻之約,我卻又如何能夠 相負?唉!眼前之事,終是設法救出義父要緊,這等兒女之情,且自放在一旁。」勉 力站起,說道:「咱們走罷!」 趙敏見他臉色灰白,知他受傷著實不輕,秀眉微蹙,沉吟道:「我爹爹愛我憐我,倒 是不妨,就只怕哥哥不肯相饒。不出兩個時辰,只要哥哥能設法暫時離開父親,又會 派人來捉拿咱倆回去。」張無忌點了點頭,眼見王保保行事果決,是個極厲害的人 物,料來不肯如此輕易罷手,目下兩人都身受重傷,倘若西去少林,實是步步荊棘, 一時徬徨無策。趙敏道:「咱們急須離開此處險地,到了山下,再定行止。」 張無忌 點了點頭,蹣跚著去牽過坐騎,待要上馬,只感胸口一陣劇痛,竟然跨不上去。趙敏 右臂用力,咬著牙一推,將他送上了馬背,但這麼一用力,胸口被匕首刺傷的傷口又 流出不少鮮血。她掙扎著也上了馬背,坐在他身後。本來是張無忌扶她,現下反而變 成要她伸手相扶。二人喘息半晌,這才縱馬前行,另一匹馬跟在其後。 二人共騎下得山來,索性往大路上走去,折而東行,以免和王保保撞面。行得片刻, 便走上了一道小路。兩人稍稍寬心,料想王保保遣人追拿,也不易尋到這條偏僻小路 上來,只要挨到天黑,入了深山,便有轉機。正行之間,忽聽得身後馬蹄聲響,兩匹 馬急馳而來。趙敏花容失色,抱著張無忌的腰,說道:「我哥哥來得好快,咱們苦 命,終於難脫他的毒手。無忌哥哥,讓我跟他回府,設法求懇爹爹,咱們徐圖後會。 天長地久,終不相負。」 張無忌苦笑道:「令兄未必便肯放過了我。」剛說了這句話,身後兩乘馬相距已不過 數十丈。 趙敏拉馬讓在道旁,拔出匕首,心意已決,若有迴旋餘地,自當以計脫身,要是哥哥 決意殺害張無忌,兩人便死在一塊,但見那兩乘馬奔到身旁,卻不停留,馬上乘者是 兩名蒙古士兵,經過二人身旁,只匆匆一瞥,便即越過前行。趙敏心中剛說:「謝天 謝地,原來只是兩個尋常小兵,非為追尋我等而來。」卻見兩名元兵已勒慢了馬,商 量了幾句,忽然圈轉馬頭,馳到二人身旁。一名滿腮鬍子的元兵喝道:「兀那兩名蠻 子,這兩匹好馬是哪裡偷來的?」 趙敏一聽他的口氣,便知他見了父親所贈的駿馬,起意眼紅。汝陽王這兩匹馬原是神 駿之極,兼之金鐙銀勒,華貴非凡。蒙古人愛馬如命,見了焉有不動心之理?趙敏心 想:「兩匹馬雖是爹爹所賜,但這兩個惡賊若要恃強相奪,也只有給了他們。」打蒙 古話道:「你們是哪一位將軍的麾下?竟敢對我如此無禮?」那蒙古兵一怔,問道: 「小姐是誰?」他見兩人衣飾華貴,胯下兩匹馬更非同小可,再聽她蒙古話說得流 利,倒也不敢放肆。 趙敏道:「我是花兒不赤將軍的女兒,這是我哥哥。我二人路上遇盜,身上受了 傷。」兩名蒙古兵相互望了一眼,突然放聲大笑。那鬍子兵大聲道:「一不做,二不 休,索性殺了這兩個娃娃再說。」抽出腰刀,縱馬過來。趙敏驚道:「你們幹什麼? 我告知將軍,教你二人四馬分屍而死。」「四馬分屍」是蒙古軍中重刑,犯法者四肢 縛于四匹馬上,一聲令下,長鞭揮處,四馬齊奔,登時將犯人撕為四截,最是殘忍的 刑罰。那絡腮鬍的蒙古兵獰笑道:「花兒不赤打不過明教叛軍,卻亂斬部屬,拿我們 小兵來出氣。昨天大軍嘩變,早將你父親砍為肉醬。在這兒撞到你這兩隻小狗,那是 再好不過。」說 著舉刀當頭砍下。趙敏一提轡繩,縱馬避過。那兵正待追殺, 另一 個元兵叫道:「別殺這花朵兒似的小姑娘,咱哥兒倆先圖個風流快活。」那鬍子兵 道:「妙極,妙極!」趙敏心念微動,便即縱身下馬,向道旁逃去。 兩名蒙古兵一齊下馬追來。趙敏「啊喲」一聲,摔倒在地。那鬍子兵撲將上去,伸手 按她背心。趙敏手肘回撞,正中他胸口要穴,那鬍子兵哼也不哼,滾倒在旁。另一元 兵沒看清他已中暗算,跟著撲上,趙敏依樣葫蘆,又撞中了他的穴道。這兩下撞穴, 她平時自是不費吹灰之力,此刻卻累得氣喘吁吁,滿頭都是冷汗,全身似欲虛脫。她 支撐著起來,卻去扶張無忌下馬,拔匕首在手,喝道:「你這兩個犯上作亂的狗賊, 還要性命不要?」兩名元兵穴道被撞,上半身麻木不仁,雙手動彈不得,下肢略有知 覺,卻也是酸痛難當,只道趙敏跟著便要取他二人性命,不料想聽她言中之意竟有一 線生機,忙道:「姑娘饒命!花兒不赤將軍並非小人下手加害。」趙敏道:「好,若 是依得我一事,便饒了你二人的狗命。」兩名元兵不理是何難事,當即答應:「依 得!依得!」 趙敏指著自己的坐騎,道:「你二人騎了這兩匹馬,急向東行,一日一夜之內,必須 馳出三百里地,越快越好,不得有誤。」二人面面相覷,做夢也想不到她的吩咐竟是 如此一樁美差,料來她說的話必是反話。那鬍子兵道:「姑娘,小人便有天大的膽 子,也不敢再要姑娘的坐騎……」趙敏截住他的話頭,說道:「事機緊迫,快快上 馬。路上倘若有人問起,你只須說這兩匹馬是市上買的,千萬不可提及我二人的形 貌,知道了麼?」 那二名蒙古兵仍是將信將疑,但禁不住趙敏連聲催促,心想此舉縱 然有詐,也勝於當場被她用匕首刺死,於是告了罪,一步步挨將過去,翻身上鞍。蒙 古人自幼生長於馬背之上,騎馬比走路還要容易,雖然手足僵硬,仍能控馬前行。二 兵生怕趙敏一時胡塗,隨即翻悔,待坐騎行出數丈,雙腿急夾,縱馬疾馳而去。 張無忌道:「這主意挺高,你哥哥手下見到這兩匹駿馬,定料我二人已向東去。咱們 此刻卻又向何方而行?」趙敏道:「自是向西南方去了。」 二人上了蒙古兵留下的坐 騎,在荒野間不依道路,徑向西南。 這一路盡是崎嶇亂石,荊棘叢生,只刺得兩匹馬 腿上鮮血淋漓,一跛一躓,一個時辰只行得二十來里。天色將黑,忽見山坳中一縷炊 煙裊裊升起。張無忌喜道:「前面有人家,咱們便去借宿。」 行到近處,見大樹掩映間露出黃牆一角,原來是座廟宇。趙敏扶張無忌下得馬來,將 兩匹馬的馬頭朝向西方,從地下拾起一根荊枝,在馬臀上鞭打數下。兩匹馬長聲嘶 叫,快奔而去。她到處布伏疑陣,但求引開王保保的追兵,至於失馬後逃遁更是艱 難,卻也顧不得許多了,眼前只能行得一步算一步。 二人相將扶持,挨到廟前,只見 大門匾額寫著:「中岳神廟」四字。趙敏提起門環,敲了三下,隔了半晌無人答應, 又敲了三下。忽聽得門內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道:「是人是鬼?來挺屍麼?」格格聲 響,大門緩緩開了,木門後出現一個人影。其時暮色蒼茫,那人又身子背光,看不清 他面貌,但見他光頭僧衣,是個和尚。 張無忌道:「在下兄妹二人途中遇盜,身受重傷,求在寶剎借宿一宵,請大師慈 悲。」那人哼的一聲,冷冷的道:「出家人素來不與人方便,你們去罷。」便欲關 門。趙敏忙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於你未必沒有好處。」那和尚道:「甚麼好 處?」趙敏伸手到耳邊摘下一對鑲珠的耳環,遞過去交在他手中。 那和尚見每只耳環 上都鑲有小指頭大小的一粒珍珠,再打量二人,說道:「好罷,與人方便,自己方 便。」側身讓在 一旁。趙敏扶著張無忌走了進去。那和尚引著二人穿過大殿和院子, 來到東廂房,說道:「就在這兒住罷。」房中無燈無火,黑洞洞地,趙敏在床上一 摸,床上只一張草席,更無別物。 只聽得外面一個洪亮的聲音叫道:「郝四弟,你領誰進來了?」那和尚道:「兩個借 宿的客人。」說著跨步出門。趙敏道:「師傅,請你布施兩碗飯,一碟素菜。」那和 尚道:「出家人吃十方,不布施!」說著揚長而去。趙敏恨恨的道:「這和尚可惡! 無忌哥哥,你肚子很餓了罷?咱們得弄些吃的才成。」 突然間院子中腳步聲響,共有 七、八人走來,火光閃動,房門推開,兩名僧人高舉燭台,照射兩人。張無忌一瞥之 下,高高矮矮共是八名僧人,有的粗眉巨眼,有的滿臉橫肉,竟無一個善相之人。一 個滿臉皺紋的老僧道:「你們身上還有多少金銀珠寶,一起都拿出來。」趙敏道: 「幹什麼?」老僧笑道:「兩位施主有緣來此;正好撞到小廟要大做法事,重修山 門,再裝金身。兩位身上的金銀珠寶,一起布施出來。倘若吝嗇不肯,得罪了菩薩, 那就麻煩了。」趙敏怒道:「那不是強盜行徑麼?」那老僧道:「罪過,罪過。我們 八兄弟殺人放火,原是做的強盜勾當,最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馬馬虎虎的做了和 尚。兩位施主有緣,肥羊自己送上門來,唉,可要累得我們出家人六根又不能清淨 了。」 張無忌和趙敏大吃一驚,沒想到這八個和尚乃大盜改裝,這老僧既直言不諱,自是存 心要殺人了,決不致自吐隱事之後又再相饒。另一名僧人獰笑道:「女施主不用害 怕,我們八個和尚強盜正少一位押廟夫人,你生得這般花容月貌,當真是觀世音菩薩 下凡,如來佛見了也要動心。妙極!妙極!」 趙敏從懷裡掏出七、八錠黃金,一串珠鏈,放在桌上,說道:「財物珠寶,盡在於 此。我兄妹也是武林中人,各位須顧全江湖上義氣。」那老僧笑道:「兩位是武林中 人,那是再好也沒有了,不知是哪一派的門下?」趙敏道:「我們是少林子弟。」少 林派是武林中第一大派,她只盼這八人便算不是出身少林旁系,親友之中或也有人與 少林派有些淵源。那老僧一怔,隨即目現凶光,說道:「是少林子弟嗎?當真不巧 了!你們兩個娃娃只好怪自己投錯了門派。」伸手便拉 她手腕。趙敏一縮手,老僧拉 了個空。 張無忌見眼前情勢危急之極,自己與趙敏身上傷重,萬難抵敵,這幾年來會 過多少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卻難道今日反喪生於八個三、四流的小盜手中?不管怎 樣,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趙敏受辱,便道:「敏妹,你躲在我身後,我來料理這八名 小賊。」 趙敏空有滿腹智計,此刻也是束手無策,問道:「你們是甚麼人?」 那老僧道:「我 們是少林寺逐出來的叛徒,遇到別派的江湖人馬,倒還手下留情,但若碰到少林子 弟,那是非殺不可。小姑娘,這位兄弟本來要留你做個押廟夫人,現下知道你是少林 門下,我們只有先姦後殺,留不得活口了。」張無忌低沉嗓子道:「好哇!你們是圓 真的門下,是也不是?」那老僧咦的一聲,道:「這倒奇了,你怎知道?」趙敏接口 道:「咱們正是要上少林寺去,會見陳友諒大哥,推舉圓真大師作少林寺方丈。」那 老僧道:「善哉善哉!我佛如來,普渡眾生。」趙敏道:「是啊,咱們正好齊心合 力,共成善舉。」她此言一出,八名僧人同時哈哈大笑。原來這八個和尚確是圓真和 陳友諒一黨,由陳友諒引入,拜在圓真門下。近年來圓真圖謀方丈一席之心甚急,四 處收羅人才。只是少林寺戒律精嚴,每收一名弟子,均須由執掌戒律的監寺詳加盤 問,查明出身來歷,圓真難以為所欲為。於是由陳友諒設計,招引各路幫會豪傑、江 洋大盜在寺外拜師,作為圓真的弟子,卻不身入少林,只待時機到來,共舉大事。圓 真的武功何等深湛,只一出手,便令江湖豪士群相懾服,這些武林人物素慕少林名門 正派的威望,又見到圓真神功絕技,自是皆願拜師。便有少數不願背叛本門的,圓真 立即下手除卻,是以他奸謀經營已久,卻不敗露。那老僧口稱「我佛如來,普渡眾 生」,卻是他們這一黨見面的暗號,倘若是本黨中人,只須答以「花開見佛,心即靈 山」,互相便知。趙敏一聽到老僧口氣中露出是圓真弟子,便推算到圓真圖謀方丈之 位的心意,可是他們約定的暗號,卻又如何得知? 一名矮胖僧人道:「富大哥,這小妮子說甚麼推舉我師作少林寺方丈,這訊息從何處 得來?事關重大,不可不問個明白。」這八人雖落髮作了和尚,相互間仍是「大哥」 「二哥」相 稱,不脫昔時綠林習氣。張無忌一聽他八人笑聲,便知要糟,苦于重傷後 真氣無法凝聚,只得努力收束心神,強行聚氣,只覺熱烘烘的真氣東一團、西一塊, 始終難以依著脈絡運行。只見那老僧猶如鳥爪的五根手指向趙敏抓去,趙敏無力擋 架,縮身避向裡床,張無忌心下焦急,但此際也惟有盤膝運功,只盼能恢復得二 三成 功力,便能打發這八名惡賊了。 那矮胖僧人見他在這當口兀自大模大樣的運氣打坐,怒喝:「這小子不知死活,老子 先送他上西天去,免得在這裡礙手礙腳!」說著右臂抬起,骨骼格格作響,呼的一 拳,猛力打向張無忌胸口。趙敏眼見危急,尖聲驚呼,卻見那矮胖僧人一拳打過,右 臂軟軟垂下,雙目圓睜,卻站著一動也不動了。那老僧吃了一驚,伸手拉了他一把, 那胖僧應手而倒,竟已死去。餘下各僧又驚又怒,紛紛喝道:「這小子有妖法,有邪 術!」原來那胖僧運勁於臂,猛擊張無忌胸口,正打在「膻中 穴」上。張無忌的九陽 神功攻敵不足,護身卻是有餘,不但將敵人打來的拳勁反彈了回去,更因對方這麼一 擊,引動了他體內九陽真氣,勁上加勁,力中貫力,那胖僧立時便即斃命。 那老僧卻道張無忌胸口裝有毒箭、毒刺之類物事,以致那胖僧中了劇毒,當即出掌, 擊向他露在袖外的右臂,准擬先打折他手臂,再行慢慢收拾。這一招剛猛的掌力撞到 張無忌臂上,引動他體內九陽真氣反激而出。那老僧登時倒撞出去,其勢如箭,喀喇 一聲大響,衝破窗格,撞在庭中一株大槐樹上,腦漿迸裂。 餘僧大聲呼叫聲中,一僧雙拳搗向張無忌太陽穴,一僧以「雙龍搶珠」之招伸指挖他 眼珠,另一僧飛起右足,踢向他的丹田。張無忌低頭避開雙眼,讓他兩指戳在額頭, 但聽得碰碰、啊喲、噗噗數聲連響,三僧先後震死。第三僧飛足猛踢,力道甚是強 勁,右腿竟然硬生生的震斷。張無忌丹田處受了這一腿,真氣鼓蕩,右半邊身子中各 處脈絡竟有貫穿模樣,心下暗喜:「可惜這惡僧震死得太早,要是他在我丹田上多踢 幾腳,反能助我早復功力。看來我受傷雖重,恢復倒是不難,只須有十天到半月將 息,便能盡復舊觀。」 八僧中死了五僧,餘下三名惡僧嚇得魂飛天外,爭先恐後的搶出門去,直奔到廟門之 外,不見張無忌追趕出來,這才站定了商議。一個道:「這小子定是有邪法。」另一 個道: 「我看不是邪法,這小子內功厲害,反激出來傷人。」第三人道:「不錯,咱 們好歹要給死去了的兄弟報仇。」三人商議了半晌,一人忽道:「這小子顯是受傷甚 重,否則何以不追將出來?」另一人喜道:「不錯,多半他不會走動,五個兄弟以拳 腳打他,他能以內功反激,咱們用兵刃砍他刺他,難道他當真有銅筋鐵骨不成?」 三僧商量定當,一人挺了柄長矛,一人提刀,一人持劍,走到院子之中。 只見東廂房 中靜悄悄地,並無人聲。三僧往撞破了的窗格子中一張,只見那青年男子仍是盤膝而 坐,模樣極是疲累,身子搖搖晃晃,似乎隨時便要摔倒。那少女拿著一塊手帕在替他 額頭拭汗。三僧互使眼色,總是不敢便此衝入。一僧叫道:「臭小子,有種的便出 來,跟老爺鬥三百回合。」另一僧罵道:「這小子有甚麼本事,便只會使妖法害人。 那是下三濫的把戲,卑鄙下流,無恥之尤。」三僧見張無忌既不答話,又 不下床,膽 子越來越大,辱罵的言語也越來越髒,佛門弟子 中口出惡言的,只怕再也沒人能勝得 過這三位大和尚了。張無忌和趙敏聽了卻也並不生氣,他二人最擔心的不是三僧再來 尋仇,而是怕他們嚇得一去不回。此間離嵩山少林寺不遠,這三僧轉去告知了成昆, 那就大事去矣。張無忌之傷不到十天以外,萬難痊可,用不著成昆親至,只要來得一 兩個二流高手,例如陳友諒之類的人物,便也無法抵擋。因此見三僧去而復回,反而 暗暗喜歡。張無忌連受五僧襲擊,體內九陽真氣有若干處所漸行凝聚,雖仍難以發勁 傷敵,心下已不若先前驚惶。 突然間砰的一聲,一僧飛腳踢開房門,搶了進來,青光閃處,紅纓抖動,手中挺著一 柄長矛。趙敏叫道:「啊喲!」急將手中匕首遞給張無忌。張無忌搖頭不接,暗暗叫 苦:「我手上半點勁力也無,縱有兵刃,如何禦敵?我血肉之軀,卻不能抵擋兵 器。」動念未已,敵人長矛捲起一個槍花,紅纓散開,矛頭已向胸口刺到。 這一矛來得快,趙敏的念頭卻也轉得快,伸手到張無忌懷中摸出一塊聖火令,對準矛 頭來路,擋在張無忌胸口,當的一響,矛頭正好戳在聖火令上。以倚天劍之利,尚自 不能削斷聖火令,矛頭刺將上去,自是絲毫無損。這一刺之勁激動張無忌體內九陽神 功,反彈出去,但聽得「啊……」的一下長聲慘叫,矛杆直插入那僧人胸口。 這僧人尚未摔倒,第二名僧人的單刀已砍向張無忌頭頂。趙敏深恐一塊聖火令擋不住 單刀刃鋒,雙手各持一塊聖火令,急速在張無忌頭頂一放。這當口果真是間不容髮, 又是當的一聲響,單刀反彈,刀背將那惡僧的額骨撞得粉碎,但趙敏的左手小指卻也 被刀鋒切去了一片,危急之際,竟自未感疼痛。 第三名僧人持劍剛進門口,便見兩名同伴幾乎是同時殞命,他大叫一聲,向外便奔。 趙敏叫道:「不能讓他逃走了。」 一塊聖火令從窗子擲將出去,準頭極佳,卻是全無 力量,沒碰到那人身子便已落地。張無忌抱住她身子,叫道:「再擲!」 以口稍行凝 聚的真氣從她背心傳入。趙敏左手的聖火令再度擲出。那僧人只須再奔兩步,便躲到 了照壁之後,但聖火令去勢奇快,正中背心,登時狂噴鮮血而死。 張無忌和趙敏聖火令一脫手,同時昏暈,相擁著跌下床來。這時廂房內死了六僧,庭 中死了二僧,張趙二人昏倒在血泊之中。荒山小廟,冷月清風,頃刻間更無半點聲 息。過了良久,趙敏先行醒轉,迷迷糊糊之中先伸手一探張無忌鼻息,只覺呼吸雖 弱,卻悠長平穩。 她支撐著站起身來,無力將他扶上床去,只得將他身子拉好,抬起他頭,枕在一名死 僧身上。她坐在死人堆裡不住喘氣。又過半晌,張無忌睜開眼來,叫道:「敏妹, 你……你在哪裡?」趙敏嫣然一笑,清冷的月光從窗中照將進來,兩人看到對方臉上 都是鮮血,本來神情甚是可怖,但劫後餘生,卻覺說不出的俊美可愛,各自張臂,相 擁在一起。 這番劇戰,先前殺那七僧,張無忌未花半分力氣,借力打力,反而有益無損,但最後 以聖火令飛擲第八名惡僧,二人卻是大傷元氣。這時二人均已無力動彈,只有躺在死 人堆中,靜候力氣恢復。趙敏包紮了左手小指的傷處,迷迷糊糊的又睡著了。 直到次日中午,二人方始先後醒轉。張無忌打坐運氣,調息大半個時辰,精神一振, 撐身站了起來,肚裡已是咕咕直叫,摸到廚下,只見一鍋飯一半已成黑炭,另一半也 是焦臭難聞,當下滿滿盛了一碗,拿到房中。趙敏笑道:「你我今日這等狼狽,只可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實不足為外人道也。」兩人相對大笑,伸手抓取焦飯而食,只 覺滋味之美,似乎猶勝山珍海味。一碗飯尚未吃完,忽聽得遠處傳來了馬蹄和山石相 擊之聲。 嗆啷一聲,盛著焦飯的瓦碗掉在地下,打得粉碎。趙敏與張無忌面面相覷,兩顆心怦 怦跳動,耳聽得馳來的共是兩匹馬,到了廟門前戛然而止,接著門環四響,有人打 門,稍停片刻,又是門環四響。張無忌低聲道:「怎麼辦?」只聽得門外有人叫道: 「上官三哥,是我秦老五啊。」趙敏道:「他們就要破門而入。咱們且裝死人,隨機 應變。」 兩人伏在死人堆裡,臉孔向下。剛伏好身子,便聽得砰的一聲巨響,廟門被人猛力撞 開,從撞門的聲勢中聽來,來人膂力不小。趙敏心念一動,道:「你伏在門邊,擋住 二人的退路。」張無忌點點頭,爬到門檻之旁。緊跟著便聽得兩聲驚呼,刷刷聲響, 進廟的兩人拔出了兵刃,顯已見到了庭中的兩具屍首。一人低聲道:「小心,防備敵 人暗算。」另一人大聲喝道:「好朋友,鬼鬼祟祟的躲著算是甚麼英雄?有種的出來 跟老子決一死戰。」這人嗓音粗豪,中氣充沛,諒必是那推門的大力士了。他連喝數 聲,四下裡卻無半點聲息,說道:「賊子早去遠了。」另一個嗓音嘶啞的人道:「四 處查一查,莫要中了敵人詭計。」那秦老五道:「壽老弟,你往東邊搜,我往西邊 搜。」那姓壽的似乎心中害怕,說道:「只怕敵人人多,咱們聚在一起,免得落 單。」 秦老五未置可否。那姓壽的突然咦的一聲,指著東廂房道:「裡……裡面還有死 人!」兩人走到門邊,但見小小一間房中,死屍橫七豎八的躺了一地。秦老五道: 「這廟……廟裡的八位兄弟,一齊喪命,不知是甚麼人下的毒手!」姓壽的道:「秦 五哥,咱們急速回寺,稟……稟……稟報師父。」秦老五沉吟道:「師父叮嚀咱們, 須得趕快將請帖送出,趕著在端午節開『屠獅英雄會』,要是誤事了,可吃罪不 起。」 張無忌聽到「屠獅英雄會」五字,微一沉吟,不禁驚、喜、慚、怒,百感齊生,心 想:「他師父大撒請帖,開甚麼屠獅英雄會,自是召集天下英雄,要當眾殺害義父, 這麼說來,在端午節之前,義父性命倒是無礙。我不能保護義父周全,害得他老人家 落入奸人手中,苦受折辱,不孝不義,莫此為甚。」他越想越怒,恨不得立時手刃這 兩名奸人,但又怕二人見機逃走,自己卻無力追逐,唯有待他二人進房,然後截住退 路,依樣葫蘆,以九陽真氣反震之力鋤奸。不料這二人見房中盡是死屍,不願進房, 只是站在庭中商量。 那姓壽的道:「這等大事,得及早稟告師父才好。」秦老五道:「這樣罷,咱哥兒倆 分頭行事,我去送請帖,你回寺稟告師父。」姓壽的又擔心在道上遇到敵人,躊躇未 答。秦老五惱起來,說道:「那麼任你挑選,你愛送請帖,那也由得你。」姓壽的沉 吟片刻,終覺還是回山較為安全,說道:「聽憑秦五哥吩咐,我回山稟告便是。」二 人當即轉身出去。 趙敏身子一動,低聲呻吟了兩下。秦壽二人吃了一驚,回過頭來,見趙敏又動了兩 動,這時看得清楚,卻是個女子。秦老五奇道:「這女子是誰?」走進房去。姓壽的 膽子雖小,但一來見她是個女子,二來是重傷垂死之人,也就不加忌憚,跟著進房, 秦老五便伸手去扳趙敏肩頭。張無忌一聲咳嗽,坐起身來,盤膝運氣,雙目似閉非 閉。秦壽二人突然見他坐起,臉上全是血漬,神態卻又是這等可怖,一齊大驚。那姓 壽的叫道:「不好,這是屍變。這僵……僵……僵屍陰魂不散,秦五哥須……須得小 心。」忙縱身跳上了床。 秦老五叫道:「僵屍作怪,姓秦的可不來怕你。」舉刀猛往張無忌頭頂砍落。張無忌 手中早握好了兩枚聖火令,當即往頭頂一放,當的一響,刀刃砍在聖火令上,反彈回 去,將秦老五撞得腦漿迸裂,立時斃命。那姓壽的手中握著一柄鬼頭刀,手臂發抖, 想要往張無忌身上砍去,卻哪裡敢?張無忌只等他砍劈過來,便可以九陽真氣反撞。 趙敏見那人久久不動,心下焦躁:「這膽小鬼魂飛魄散,不敢動手,要是他拋刀逃 走,咱們可奈何他不得。」只見他牙關相擊,格格作響,突然間拍的一聲,鬼頭刀掉 在地下。 張無忌道:「你有種便來砍我一刀,打我一拳。」那人道:「小……小的沒種, 不……不敢跟老爺動手。」張無忌道:「那麼你踢我一腳試試。」那人道:「小 的……小的更加不敢。」張無忌怒道:「你如此膿包,待會只有死得更慘,快向我砍 上兩刀。我若見你手勁不差,說不定反饒了你的性命。」那人道:「是,是!」俯身 拾起了鬼頭刀,瞥見秦老五頭骨破碎的慘狀,心想這僵屍法力高強,我還是苦苦哀求 饒命的為是,當即跪倒,磕頭道:「老爺饒命!你身遭枉死,跟小人可……可毫不相 干,你別向小……小人索命。」 趙敏聽他竟以為張無忌是死人,心中有氣,哼了一聲,道:「武林中居然有這等沒出 息的奴才。」那人道:「是,是!小的沒出息,沒出息,真是奴才,真是奴才。」 他 不敢出手,張無忌倒是無計可施,突然間心念一動,喝道:「過來。」那人忙道: 「是!」向前爬了幾步,仍是跪著。張無忌伸出雙手,將兩根拇指按在他眼珠之上, 喝道:「我先挖出你的眼珠。」那人大驚,不及多想,忙伸手用力將張無忌雙臂推 開。張無忌只求他這麼一推,當即借用他的力道,手臂下滑,點了他乳下「神封」、 「步廊」兩處穴道。 那人全身酸麻,撲倒在地,大聲求懇:「老爺饒命,老爺饒命。原來老爺不是僵屍, 好得很,那……那更加要饒命了。」他這時伏在張無忌身前,已瞧清對方乃是活人。 趙敏知道張無忌這一下乃是借力點穴,但借來的力道實在太小,只能暫時令那人手足 酸軟,卻未失行動之力,不到半個時辰,封閉了的穴道自行解開,屆時又有一番麻 煩,又想有許多事要向他查明,不能便取他性命,說道:「你已給這位爺台點中了死 穴,你吸一口氣,左胸助角是否隱隱生疼?」那人依言吸氣,果覺左胸幾根筋骨處頗 為疼痛,其實這是一時氣血閉塞的應有之像,那人不知,更大聲哀求起來。 趙敏道:「要饒你性命嗎?可須得給你用金針解開死穴才成。那未免太也麻煩了。」 那人磕頭道:「姑娘無論如何得麻煩這麼一次。姑娘救得小人之命,小人做牛做馬, 也供姑娘驅使。」趙敏嫣然一笑,道:「似你這等江湖人物,我倒是第一次看見。好 罷,你去拾一塊磚頭來。」那人忙應道:「是,是!」蹣跚著走出,到院子中去撿磚 頭。張無忌低聲問:「要磚頭幹什麼?」趙敏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計。」 那人拿了一塊磚頭,恭恭敬敬的走進房來。趙敏在頭髮上拔下一隻金釵,將釵尖對準 了他肩頭「缺盆穴」,說道:「我先用金針解開你上身脈絡,免得死穴之氣上衝入 腦,那就無救了。但不知那位爺台肯不肯饒你性命?」那人眼望張無忌,滿是哀懇之 色。張無忌便點了點頭。那人大喜,道:「這位大爺答應了,請姑娘快快下手。」趙 敏道:「嗯,你怕不怕痛?」 那人道:「小人只怕死,不怕痛。」趙敏道:「很好! 你用磚頭在金釵尾上敲擊一下。」那人心想金釵插入肩頭,這是皮肉之傷,毫不皺 眉,提起磚頭便在釵尾一擊。 磚頭擊落,金釵刺入「缺盆穴」,那人並不疼痛,反有一陣舒適之感,對趙敏更增幾 分信心,不絕口的道謝。趙敏命他拔出金釵,又在他魂門、魄戶、天柱、庫房等七、 八處穴道上分別刺過。張無忌微微一笑,道:「好了,好了!」站起身來,心知那人 穴道上受了這些攢刺,倘若逃出廟去,竭力奔跑,這幾下刺穴立即發作,便制了他死 命。 趙敏道:「你去打兩盆水,給我們洗臉,然後去做飯。你若是要死,不妨在飯菜之中 下些毒藥,咱三人同歸於盡。」那人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這麼一來,張無 忌和趙敏倒多了一個侍僕。趙敏問他姓名,原來那人姓壽,名叫南山,有個外號叫作 「萬壽無疆」, 卻是江湖上朋友取笑他臨陣畏縮、一輩子不會被人打死之意。 他雖 隨著一干綠林好漢拜在圓真門下,圓真卻嫌他根骨太差,人品猥葸,只差他跑腿辦 事,從來沒傳授過甚麼武功。壽南山被點中了穴道,力氣不失,被趙敏差來差去,極 是賣力。他將九具屍體拖到後園中埋葬了,提水洗淨廟中血漬。妙在此人武功不成, 烹調手段倒算得是第一流好手,做幾碗菜餚,張無忌和趙敏吃來大加讚賞。 待得諸事定當,張趙二人盤問那「屠獅英雄會」的詳情。壽南山倒是毫不隱瞞,只可 惜旁人瞧他不起,許多事都沒跟他說。他只知少林寺方丈空聞大師派圓真主持這次大 會,由空聞和空智兩位神僧出面,廣撒英雄帖,邀請天下各門派、各幫會的英雄好 漢,于端午節齊集少林寺會商要事。張無忌要過那英雄帖一看,見是邀請雲南點蒼派 浮塵子、古松子、歸藏子等諸劍客的請柬。點蒼諸劍成名已久,但隱居滇南,從來不 和中原武林人士交往。現下少林派連他們也邀到了,可見這次大會賓客之眾,規模之 盛。少林派領袖武林,空聞、空智親自出面邀請,料得接柬之人不論有何要事,均將 擱在一旁,前來赴會。 張無忌見請柬上只寥寥數字,但書「敬請端陽佳節,聚會少林,與天下英雄樽酒共 歡」,並無「屠獅」字樣,便問: 「幹麼那秦老五說這會叫作『屠獅英雄會』?」 壽南山臉有得色,說道:「張爺有所不知,我師父擒獲了一個鼎鼎大名的人物,叫作 金毛獅王謝遜。我們少林派這番要在天下英雄之前大大露臉,當眾宰殺這隻金毛獅 王,因此這個大會嘛,便叫作『屠獅英雄會』。」張無忌強忍怒氣,又問:「這金毛 獅王是何等人物,你可看見了麼?你師父如何將他擒來?這人現下關在何處?」 壽南山道:「這金毛獅王哪,嘿嘿,那可當真厲害無比,足足有小人兩個那麼高,手 膀比小人的大腿還粗,不說別的,單是他一對精光閃閃的眼睛向著你這麼一瞪,你登 時便魄飛魂散,不用動手,便得磕頭求饒……」張無忌和趙敏對望一眼,只聽他又 道:「我師父跟他鬥了七日七夜,不分勝敗,後來我師父怒了,使出威震天下的 『擒 龍伏虎功』來,這才將他收服。現下這金毛獅王關在我們寺中大雄寶殿的一隻大鐵籠 中,身上縛七、八根純鋼打就的鏈條……」 張無忌越聽越怒,喝道:「我問你話,便該據實而言,這般胡說八道,瞧我不要了你 的狗命!金毛獅王謝大俠雙目失明,說甚麼雙眼精光閃閃?」壽南山的牛皮當場給人 戳穿,忙道:「是,是!想必是小人看錯了。」張無忌道:「到底你有沒有見到他老 人家?謝大俠是怎麼一副相貌,你且說說看。」壽南山實在未見過謝遜,知道再吹牛 皮,不免有性命之憂,忙道:「小人不敢相欺,其實是聽師兄們說的。」張無忌只想 查明謝遜被囚的所在,但反覆探詢,壽南山確是不知,料想這是機密大事,這小腳色 原也無從得悉,只得罷了。 好在端陽節距今二月有餘,時日大是從容,待傷勢痊癒後前去相救,盡來得及。 三人在中岳神廟中過了數日,倒也安然無事,少林寺中並未派人前來聯絡。到得第八 日上,趙敏之傷已痊癒了七、八成,張無忌體內真氣逐步貫通,四肢漸漸有力,其時 若有敵人到來,要逃跑已非難事。那壽南山盡心竭力的服侍,不敢稍有異志。趙敏笑 道:「萬壽無疆,你這胚子學武是不成的,做個管家倒是上等人材。」壽南山苦笑 道:「姑娘說得好。」張無忌和趙敏每日吃著壽南山精心烹調的美食,中岳神廟中別 有一番溫馨天地。又過十來日,兩人體力盡復,張無忌便和趙敏商議如何營救謝遜。 趙敏道:「本來最好的法子是真的點了『萬壽無疆』死穴,派他回去少林寺打探。只 是這人太過膿包,多半會露出馬腳,反而壞了大事。這樣罷,咱們便到少室山下相機 行事。只是咱們二人的打扮卻得變一變。」張無忌道:「喬裝作什麼?剃了光頭,做 和尚、尼姑嗎?」趙敏臉上微微一紅,啐道:「呸!虧你想得出!一個小和尚,帶著 個小尼姑,整天晃來晃去,成甚麼樣子?」張無忌笑道:「那麼咱倆扮成一對鄉下夫 妻,到少室山腳下種田砍柴去。」趙敏一笑,道:「兄妹不成麼?要是扮成了夫妻, 給周姑娘瞧見,我這左邊肩上又得多五個手指窟窿。」 張無忌也是一笑,不便再說下去,細細向壽南山問明少林寺中各處房舍的內情,便 道:「你身上被點的死穴,都已解了,這就去罷。」趙敏正色道:「只是你這一生必 須居於南方,只要一見冰雪,立刻送命。你急速南行,住的地方越熱越好,倘若受了 一點點風寒,有甚麼傷風咳嗽,那可危險得緊。」壽南山信以為真,拜別二人,出廟 便向南行。這一生果然長居嶺南,小心保養,不敢傷風,直至明朝永樂年間方死,雖 非當真「萬壽無疆」,卻也是得享遐齡。 張趙二人待他走遠,小心清除了廟內一切居住過的痕跡,走出二十餘里,向農家買了 男女莊稼人的衣衫,到荒野處換上,將原來衣衫掘地埋了,慢慢走到少室山下。到得 離少林寺七、八里處,途中已三次遇到寺中僧人。趙敏道:「不能再向前行了。」見 山道旁兩間茅舍,門前有一片菜地,一個老農正在澆菜,便道:「向他借宿去。」張 無忌走上前去,行了個禮,說道:「老丈,借光,咱兄妹倆行得倦了,討碗水喝。」 那老農恍若不聞,不理不睬,只是舀著一瓢瓢糞水往菜根上潑去。張無忌又說了一 遍,那老農仍是不理。忽然呀的一聲,柴扉推開,走出一個白髮婆婆,笑道:「我老 伴耳聾口啞,客官有甚麼事?」張無忌道:「我妹子走不動了,想討碗水喝。」那婆 婆道:「請進來罷。」 二人跟著入內,只見屋內收拾得甚是整潔,板桌木凳,抹得乾乾淨淨,老婆婆的一套 粗布衣裙也是洗得一塵不染。趙敏心中喜歡,喝過了水,取出一錠銀子,笑道:「婆 婆,我哥哥帶我去外婆家,我路上腳抽筋,走不動了,今兒晚想在婆婆家借宿一宵, 等明兒清早再趕路。」那婆婆道:「借宿一宵不妨,也不用甚麼銀子。只是我們但有 一間房,一張床,我和老伴就算讓了出來,你兄妹二人也不能一床睡啊。嘿嘿,小姑 娘,你跟婆婆說老實話,是不是背父私奔,跟情哥哥逃了出來啊?」 趙敏給她說中了真情,不由得滿臉通紅,暗想這婆婆的眼力好厲害,聽她說話口氣不 似尋常農家老婦,當下向她多打量了幾眼。但見她雖弓腰曲背,但雙目炯炯有神,說 不定竟是身有武藝。趙敏情知張無忌還像個尋常農夫,自己的容貌舉止、說話神態, 決計不似農女,便悄悄說道:「婆婆既已猜到,我也不能相瞞。這個曾哥哥,是我自 幼的相好,我爹爹嫌他家中貧窮,不肯答應婚事。我媽媽見我尋死覓活的,便作主叫 我跟了他……他出來。我媽媽說,過得三年兩載,我們有了……有了娃娃,再回家 去,爹爹就是不肯也只好肯了。」她說這番話時滿臉通紅,不時偷偷向張無忌望上幾 眼,目光中深孕情意,又道:「我家在大都是有面子的人家,爹爹又是做官的。我們 要是給人抓住了,阿牛哥非給我爹爹打死不可。婆婆,我跟你說是說了,你可千萬別 告訴人。」 那婆婆呵呵而笑,連連點頭:「我年輕時節,也是個風流人物。你放心,我把我的房 讓給你小夫妻。此處地方偏僻,你家裡人一定找不到,就算有人跟你們為難,婆婆也 不能袖手旁觀。」她見趙敏溫柔美麗,一上來便將自己的隱私說與她聽,心下便大有 好感,決意出力相助,玉成她倆的好事。趙敏聽了她這幾句話,更知她是個武林人 物,此處距少林寺極近,不知她與成昆是友是敵,當真要處處小心,不能露出半分破 綻,於是盈盈拜倒,說道:「婆婆肯替我二人作主,那真是多謝了。阿牛哥,快來謝 過婆婆。」張無忌依言過來,作揖道謝。 那婆婆笑瞇瞇的點頭,當即讓了自己的房出來,在堂上用木板另行搭了一張床,墊些 稻草,鋪上一張草席。兩人來到房中,張無忌低聲道:「澆菜那個老農本領更大, 你 瞧出來了麼?」趙敏道:「啊,我倒看不出。」張無忌道:「他肩挑糞水,行得極 慢,可是兩只糞桶竟沒半點晃動,那是很高的內力修為。」趙敏道:「比起你來怎麼 樣?」張無忌笑道: 「我來試試,也不知成不成。」說著一把將她抱起,扛在肩頭, 作挑擔之狀。趙敏格格笑道:「啊喲!你將我當作了糞桶麼?」那婆婆在房外聽得他 二人親熱笑謔之聲,先前心頭存著的些微疑心,立時盡去。 當晚二人和那老農夫婦同桌共餐,居然有雞有肉。張無忌和趙敏故意偷偷捏一捏手, 碰一碰肘,便如一對熱戀私奔的情侶,蜜裡調油,片刻分捨不得。初時還不過有意做 作,到後來竟是純出自然。那婆婆瞧在眼裡,只是微笑,那老農卻如不見,只管低頭 吃飯。飯後張無忌和趙敏入房,閂上了門。兩人在飯桌上這般真真假假的調笑,不由 得都動了情。趙敏俏臉紅暈,低聲道:「我們這是假的,可作不得真。」張無忌一把 將她摟在懷裡,吻 了吻她,低聲道:「倘若是假的,三年兩載,又怎能生得個娃娃, 抱回家去給你爹爹瞧瞧?」趙敏羞道:「呸,原來你躲在一旁,把我的話都偷聽去 啦。」 張無忌雖和她言笑不禁,但總是想到自己和周芷若已有婚姻之約,雖盼將來一雙兩 好,總須和周芷若成婚之後,再說得上趙敏之事。此刻溫香在抱,不免意亂情迷,但 終於強自克制,只親親她的櫻唇粉頰,便將她扶上床去,自行躺在床前的板凳之上, 調息用功,九陽真氣運轉十二周天,便即睡去。趙敏卻臉熱心跳,翻來覆去的難以入 睡,直至深宵,正朦朦朧朧間,忽聽得腳步聲響,自遠而近,有人迅速異常的搶到了 門前。她伸手去推張無忌,恰好張無忌也已聞聲醒覺,伸手過來推她,雙手相觸,互 相握住了。 只聽得門外一個清朗的聲音說道:「杜氏賢伉儷請了,故人夜訪,得嫌無禮否?」 過 了半晌,那婆婆在屋內說道:「是青海三劍麼?我夫婦從川西遠避到此,算是怕了你 玉真觀了。咱們不過因一件小事結上樑子,又不是當真有甚麼深仇大怨。事隔多年, 玉真觀何必仍然如此苦苦相逼?常言道得好:殺人也不過頭點地。」門外那人哈哈一 笑,說道:「你二位要是當真怕了,向我們磕三個響頭,玉真觀既往不咎,前事一筆 勾銷。」只聽得板門呀的一聲開了,那婆婆道:「你們訊息也真靈通,居然追到了這 裡。」 其時滿月初虧,銀光瀉地,張無忌和趙敏從板壁縫中望將出去,只見門外站著三個黃 冠道人。中間一人短鬚戟張,又矮又胖,說道:「賢伉儷是磕頭賠罪呢,還是雙鉤、 鏈子槍上一決生死?」那婆婆尚未回答,那聾啞老頭已大踏步而出,站在門前,雙手 叉腰,冷冷的瞧著三個道人。那婆婆跟著出來,站在丈夫身旁。 那短鬚道人道:「杜老先生幹麼一言不發,不屑跟青海三劍交談麼?」那婆婆道: 「拙夫耳朵聾了,聽不到三位的言語。」短鬚道人咦的一聲,道:「杜老先生聽風辨 器之術乃武林一絕,怎地耳朵聾了?可惜,可惜。」他身旁那個更胖的道人刷的一 聲,抽出長劍,道:「杜百當,易三娘,你們怎地不用兵刃?」那婆婆易三娘道: 「馬道長,你仍是這般性急。兩位邵道長,幾年不見,你們可也頭髮花白了。嘿嘿, 一些兒小事也這麼看不開,卻又何苦?」雙手突舉,每只手掌中青光閃爍,各有三柄 不到半尺長的短刀,雙手共有六柄。聾啞老頭杜百當跟著揚手,雙掌之中也是六柄短 刀,只見他左手刀滾到右手,右手刀滾到左手,便似手指交叉一般,純熟無比。三個 道人都是一怔,武林中可從來沒見過這般兵器,說是飛刀罷,但飛刀卻決沒有這般使 法的。杜百當向以雙鉤威震川西,他妻子易三娘善使鏈子槍,此刻夫婦倆竟捨棄了浸 潤數十年的拿手兵器不用,那麼這十二柄短刀上必有極厲害極怪異的招數。 那胖道人馬法通長劍一振,肅然吟道:「三才劍陣天地人。」短鬚道人邵鶴接口道: 「電逐星馳出玉真。」三名道人腳步錯開,登時將杜氏二老圍在核心。張無忌見三名 道人忽左忽右,穿來插去,似三才而非三才,三柄長劍織成一道光網,卻不向對方遞 招。待那三道人走到七、八步時,張無忌已瞧出其中之理,尋思:「這三名道人 好生 狡猾,口中明明這是三才劍陣,其實暗藏正反五行。倘若敵人信以為真,按天地人三 才方位去破解,立時陷身五行,難逃殺傷。他三個人而排五行劍陣,每個人要管到一 個以上的生剋變化,這輕功和劍法上的造詣,可也相當不凡了。」杜氏夫婦背靠著 背,四隻手銀光閃閃,十二柄短刀交換舞動,兩人不但雙手短刀交互轉換,而且杜百 當的短刀交到了易三娘手裡,易三娘的短刀交到了杜百當手裡,但每一柄刀決不脫手 拋擲,始終老老實實的遞來遞去。 趙敏瞧得奇怪,低聲問道:「他們在變甚麼戲法?」張無忌皺眉不答,又看一會,忽 道:「啊,我明白了,他是怕我義父的獅子吼。」趙敏道:「甚麼獅子吼?」張無忌 連連點頭,忽地冷笑道:「哼,就憑這點兒功夫,也想屠獅伏虎麼?」趙敏莫名其 妙,問道:「你打甚麼啞謎?自言自語的,叫人聽得老大納悶?」張無忌低聲道: 「這五個都是我義父的仇人。那老頭怕我義父的獅子吼,故意刺聾了自己耳朵……」 只聽得當當當當,密如聯珠般的一陣響聲過去,五人已交上了手。 青海三劍連攻五次,均被杜氏夫婦擋開。兩人手中十二柄短刀盤旋往復,月光下聯成 了三道光環,繞在身旁,守得嚴密無比。青海三劍久攻不逞,當即轉為守禦。杜百當 猱身而進,短刀疾取那瘦小道人邵燕小腹。武學中有言道:「一寸長,一寸強。一寸 短,一寸險。」短刀長不逾五寸,當真是險到了極處,他刷刷刷三刀,全是進攻的殺 著,絕不防及自身。馬法通和邵鶴長劍刷去,均被易三娘揮刀架開,才知他夫婦練就 了這套刀法,一攻一守,配合緊密,攻者專攻而守者專守,不須兼顧。邵燕被他三刀 連戳,給逼得手忙腳亂,接連退避。杜百當撲入他的懷中,刀刀不離要害,越來越 險。邵鶴一聲長嘯,劍招亦變,與馬法通兩把長劍從旁插入,組成一道劍網,將杜百 當攔到了三尺以外。三劍聯防,真是水也潑不進去。 張無忌又輕輕冷笑一聲,在趙敏耳邊道:「這兩套刀法劍法,都是練來對付我義父 的。你瞧他們守多攻少,守長於攻,再打一天一晚也分不了勝負。」果然杜百當數攻 不入,棄攻專守。趙敏低聲道:「金毛獅王武功卓絕,這五個傢伙單靠守禦,怎能取 勝?」但見五人刀來劍往,連變七、八般招數,兀自難分勝敗。馬法通突然喝道: 「住手!」托地跳出圈子。杜百當也向後退開,銀髯飄動,自具一股威勢。 馬法通道:「賢伉儷這套刀法,練來是屠獅用的?」易三娘咦的一聲,道:「你眼光 倒厲害。」馬法通道:「賢伉儷跟謝遜有殺子之仇,這等大仇,自是非報不可。既已 探得對頭在少林寺中,何以不及早求個了斷?」易三娘側目斜睨,道:「這是我夫婦 的私事,不勞道長掛懷。」馬法通道:「玉真觀和賢夫婦的樑子,正如易三娘所說, 原是小事一樁,豈值得如此性命相搏?咱們不如化敵為友,聯手去找謝遜如何?」易 三娘道:「玉真觀跟謝遜也有樑子?」馬法通道:「樑子倒沒有, 嘿嘿。」易三娘 道:「既跟謝遜並無仇怨,何以苦心孤詣的練這套劍法?咱們雙方招數殊途同歸,都 是克制七傷拳用的。」馬法通道:「易三娘好眼力!真人面前不說假話,玉真觀只是 想借屠龍刀一觀。」 易三娘點了點頭,伸指在杜百當掌心飛快的寫了幾個字。杜百當也伸指在她掌心寫 字。夫婦倆以指代舌,談了一會。易三娘道:「咱夫婦只求報仇,便送了性命,也所 甘願,于屠龍刀決無染指之意。」馬法通喜道:「那好極了。咱們五人聯手闖少林, 賢夫婦殺人報仇,玉真觀得一柄寶刀。齊心合力,易成大功。雙方各遂所願,不傷和 氣。」當下五個人擊掌為盟,立了毒誓。杜氏夫婦便請三道人進屋,詳議報仇奪刀之 策。 青海三劍進屋坐定,見隔房門板緊閉,不免多瞧幾眼。易三娘笑道:「三位不必起 疑,那是大都來的一對小夫妻,私奔離家,女的好似玉女一般,男的卻是個粗魯漢 子,都是不會半點武功的。」馬法通道:「三娘莫怪,非是我不信賢夫婦之能,只是 咱們所圖謀的事實在太也重大,頗遭天下豪傑之忌, 若是走漏了消息,只怕……」易 三娘笑道:「咱們鬥了半天, 這小兩口子兀自睡得死豬一般。馬道長小心謹慎,親眼 瞧一瞧也好。」說著便去推門。那門卻在裡臉上了閂。張無忌心想正好從這五人身 上,去尋營救義父的頭緒,此刻不忙打發他們,當即抱起趙敏,和衣睡倒在床,只匆 匆忙忙的除下鞋子,拉棉被蓋在身上。 只聽得拍的一聲響,門閂已被邵鶴使內勁震斷。易三娘手持燭台,走了進來,青海三 劍跟隨其後。 張無忌見到燭光,睡眼惺忪的望著易三娘,一臉茫然之色。馬法通嗖的一劍,往他咽 喉刺去,出招又狠又疾。張無忌「啊」的一聲驚呼,上身向前一撞,反將頭頸送到劍 尖上去。 馬法通縮手回劍,心想此人果然半點不會武功,若是武學之士,膽子再大,也決不敢 不避此劍。趙敏唔的一聲,仍未醒轉,一張俏臉紅撲撲地,燭光映照下嬌艷動人。邵 鶴道:「易三娘說的不錯,出去罷!」五人帶上了房門,回到廳上。張無忌跳下床 來,穿上了鞋子。只聽馬法通道:「賢伉儷 可是拿準了,謝遜確是在少林寺中?」易 三娘道:「那是千真萬確。少林寺已送出了英雄帖,端陽節在寺中開屠獅大會,倘若 他們沒擒到謝遜,當著普天下英雄之面,這個人怎丟得起?」馬法通嗯了一聲,又 道:「少林派的空見神僧死在謝遜拳下,少林僧俗弟子,自是非報仇不可。賢伉儷只 須在端陽節進得寺去,睜開眼來瞧著仇人引頸就戮,不須花半分力氣,便報了血仇。 杜老先生何必毀了一對耳朵,又甘冒得罪少林派的奇險?」 易三娘冷笑道:「拙夫刺毀雙耳,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再說,我老夫妻的獨生愛兒無 辜為謝遜惡賊害死,我夫婦和他仇深似海,報復這等殺子之仇,焉能假手旁人?我們 一遇上姓謝這惡賊,老婆子第一步便是刺聾自己雙耳。我夫婦但求與他同歸於盡。嘿 嘿,自從我愛兒為他所害,我老夫婦於人世早已一無所戀。得罪少林派也好,得罪武 當派也好,大不了千刀萬剮,何是道哉?」 張無忌隔房聽著她這番話,只覺怨毒之深,直令人驚心動魄,心想:「義父當年受了 成昆的荼毒,一口怨氣發洩在許多無辜之人身上。這對杜氏夫婦看來原非歹人,只是 心傷愛子慘死,這才處心積慮的要殺我義父報仇。這等仇怨要說調處罷,那是萬萬不 能,我只有救出義父,遠而避之,免得更增罪孽。」這時只聽得鄰室五人半點聲息也 無,從板壁縫中張去,見杜氏夫婦和馬法通三人手指上蘸了茶水,在板桌上寫字,心 道:「這五人當真小心,雖然信得過我和敏妹並非江湖中人,猶恐泄漏了機密。唉, 我義父在江湖間怨家極眾,覬覦屠龍刀的人更多,不等端陽節到便要提前下手的,只 怕不計其數。這等人不是苦心孤詣,便是藝高手辣,少林寺只要稍有疏忽,義父便遭 大禍。須得盡早救了他出來才好。」這五個人以指寫字,密議不休。 張無忌自行在板凳上睡了,也不去理會。次晨起身,只見青海三劍已然不在。張無忌 對易三娘道:「婆婆,昨晚三位道爺手裡拿著明晃晃的刀子,幹甚麼來啊?我起初還 道是捉拿我們來著,嚇得了不得,後來才知不是。」 易三娘聽他管長劍叫作刀子,心下暗暗好笑,淡淡的道:「他們走錯了路,喝了碗茶 便走了。曾小哥,吃過中飯後,我們要挑三擔柴到寺裡去賣,你幫著挑一擔成不成? 寺裡的和尚問起,我說你是我們兒子。這可不是占你便宜,只是免得寺裡疑心。你媳 婦花朵兒一般的人物,可別出去走動。」她雖似和張無忌商量,實則下了號令,不容 他不允。張無忌一聽之下,已然明白:「她只道我真是個莊稼人,要我陪著混進少林 寺去察看動靜,那是再好也沒有。」便道:「婆婆怎麼說,小子便怎麼幹,只求你收 留我兩口兒。我兩人東逃西奔,提心吊膽的,沒一天平安。」 到得午後,張無忌隨著杜氏夫婦,各自挑了一擔乾柴,往少林寺走去。他頭戴斗笠, 腰插短斧,赤足穿一雙麻鞋,三個人中,獨有他挑的一擔柴最大。趙敏站在門邊,微 笑著目送他遠去。杜氏夫婦故意走得甚慢,氣喘吁吁的,到了少林寺外的山亭之中, 便放下柴擔歇力。山亭中有兩名僧人坐著閒談,見到三人也不以為意。 易三娘除下包頭的粗布,抹了抹汗,又伸手過去替張無忌抹汗,說道:「乖孩子,累 了麼?」張無忌初時有些不好意思,但聽她言語之中頗蓄深情,不像是故意做作,不 禁望了她一眼。只見她淚水在眼眶中轉來轉去,知她是念及自己被謝遜所殺了的那個 孩子,但見她情致纏綿的凝視自己,似乎盼望自己答話,不由得心下不忍,便道: 「媽,我不累。你老人家累了。」他一聲「媽」叫出口,想起自己母親,不禁傷感。 易三娘聽他叫了一聲「媽」,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假意用包頭巾擦汗,擦的卻是淚 水。 杜百當站起身來,挑了擔柴,左手一揮,便走出了山亭,他雖聽不見兩人的對答,也 知老妻觸景生情,懷念起了亡兒,說不定露出破綻,給那兩個僧人瞧破了機關。張無 忌走將過去,在易三娘柴擔上取下兩捆乾柴,放在自己柴擔之上,道:「媽,咱們走 罷。」易三娘見他如此體貼,心想:「我那孩子今日若在世上,比這少年年紀大得多 了,我孫兒也抱了幾個啦。」一時怔怔的不能移步,眼見張無忌挑擔走出山亭,這才 跟著走出,心情激動之下,腳下不禁有些蹣跚。張無忌回過身來,伸手相扶,心想: 「要是我媽媽此刻尚在人世,我能這麼扶她一把……」 一名僧人道:「這少年倒是孝順,可算難得。」另一名僧人道:「婆婆,你這柴是挑 到寺裡去賣的麼?這幾日方丈下了 法旨,不讓外人進寺,你別去罷。」易三娘好生失 望,心想:「少林寺果然防範周密,那是不易混進去了。」杜百當走出數丈後,見他 二人不即跟來,便停步相候。 另一名僧人道:「這一家鄉下人母慈子孝,咱們就行個方便。師弟,你帶他們從後門 進香積廚去,監寺若是知道了,便說是來慣賣柴的鄉人,料也無妨。」那僧人道: 「是,監寺不讓外人入寺,那是防備閒雜人等。這些忠厚老實的鄉人,何必斷了他們 生計?」於是領著杜氏夫婦和張無忌,轉到後門進寺,將三擔乾柴挑到廚房,自有管 香積廚的僧人算了柴錢。易三娘道:「我們有上好的大白菜,我叫阿牛明兒送幾斤 來,那是不用錢的,送給師傅們嘗新。」引她來的那僧人笑道:「從明兒起,你不能 再來了。監寺知道,怪罪下來,我們可擔代不起。」 管香積廚的僧人向張無忌打量了幾眼,忽道:「端陽前後,寺中要多上千餘位客人, 挑水劈柴,說甚麼也忙不過來。這個兄弟倒生得健旺,你來幫忙兩個月,算五錢銀子 一個月的工錢給你如何?」易三娘大喜,忙道:「那再好也沒有了,阿牛在家裡也沒 甚麼要緊事做,就在寺裡聽師傅們差遣打雜,賺幾兩銀子幫補幫補,也是好的。」 張無忌一想不妥:「少林寺中不少人識得我,偶爾來廚房走走,那還罷了,在寺中一 住兩月,非給人認了出來不可。」說道:「媽,我媳婦兒……」 易三娘心想這等天賜 良機,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忙道:「你媳婦兒好好在家中,還怕你媽虧待了她嗎?你 在這兒,聽師傅們話,不可偷懶,媽和你媳婦過得幾天,便來探你。這麼大的小子, 離開媽一天也不成,你還要媽喂奶把尿不成?」 說著伸手理了理他的頭髮,眼光中充 滿慈愛之色。 那管香積廚的僧人已煩惱多日,料想端陽大會前後,天下英雄聚會,這飯菜茶水實是 難以對付。監寺雖已增撥了不少人手到香積廚來先行習練,但這些和尚不是習於參禪 清修,便是鑽研武功,廚房的粗笨雜務誰都不肯去幹,被監寺委派到了那是無可奈 何,但在廚房中大模大樣,瞪眼的多,做事的少。此時倒還罷了,一待賓客雲集,那 就糟糕之極。他見張無忌誠樸勤懇,一心一意想留他下來,不住的勸說。 張無忌心 想:「我日間只在廚房,料來也見不到寺中高手,晚上相機尋訪義父下落,倒也方 便。」但仍是故意裝著躊躇,待那引他入寺的僧人也從旁相勸,這才勉強答應,說 道:「師 父,最好你一個月給我六錢銀子,我五錢銀子給我媽,一錢銀子給我媳婦買 花布……」管香積廚的僧人呵呵笑道:「咱們一言為定,六錢就是六錢。」 易三娘又叮囑了幾句,這才同了杜百當慢慢下山。張無忌追將出去,道:「媽,我媳 婦兒請你多照看。」易三娘道:「我理會得,你放心便是。」張無忌在廚房中劈柴搬 炭、燒火挑水,忙了個不亦樂乎,他故意在搬炭之時滿臉塗得黑黑地,再加上頭髮蓬 鬆,水缸中一照,當真是誰也認不出來了。當晚他便與眾火工一起睡在香積廚旁的小 屋之中。他知少林寺中臥虎藏龍,往往火工之中也有身懷絕技之人,是以處處小心, 連話也不敢多說半句。 如此過了七、八日,易三娘帶著趙敏來探望了他兩次。他做事勤力,從早到晚,甚麼 粗工都做,管香積廚的僧人固然歡喜,旁的火工也均與他相處和睦。他不敢探問,只 是豎起耳朵,從各人閒談之中尋找線索,心想定然有人送飯去給義父,只須著落在送 飯的人身上,便可訪到義父被囚的所在,哪知耐心等了數日,竟瞧不出半點端倪,聽 不到絲毫訊息。到得第九日晚間,他睡到半夜,忽聽得半裡外隱隱有呼喝之聲,於是 悄悄起來,見四下無人知覺,便即展開輕功,循聲趕去,聽聲音來自寺左的樹林之 中,縱身躍上一株大樹,查明樹後草中無人隱伏,這才從此樹躍至彼樹,逐漸移近。 這時林中兵刃相交,已有數人鬥在一起。他隱身樹後,但見刀光縱橫,劍影閃動,六 個人分成兩邊相鬥。那三個使劍的便是青海三劍,布開正反五行的「假三才陣」,守 得甚是緊密,在旁相攻的是三個僧人,各使戒刀,破陣直進。拆了二 三十招,噗的一 聲響,青海三劍中一人中刀倒地。假三才陣一破,餘下二人更加不是對手,更拆數 招,一人「啊」的一聲慘呼,被砍斃命,聽聲音是那矮胖子馬法通。餘下一人右臂帶 傷,兀自死戰。一名僧人低聲喝道:「且住!」三把戒刀將他團團圍住,卻不再攻。 一個蒼老的聲音厲聲道:「你青海玉真觀和我少林派向來無怨無仇,何故夤夜來 犯?」青海三劍中餘下那人乃是邵鶴,慘然道:「我師兄弟三人既然敗陣,只怨自己 學藝不精,更有甚麼好問?」那蒼老的聲音冷笑道:「你們是為謝遜而來,還是為了 想得屠龍刀?嘿嘿,沒聽說謝遜曾殺過玉真觀中人,諒必是為了寶刀啦。只憑這麼點 兒玩藝,就想來闖蕩少林寺麼?少林寺領袖武林千餘年,沒想到竟給人如此小看 了。」邵鶴乘他說得高興,刷的一劍,中鋒直進。那僧人急忙閃避,終於慢了一步, 劍中左肩。旁邊二僧雙刀齊下,邵鶴登時身首異處。 三名僧人一言不發,提起青海三劍的屍身,快步便向寺中走去。張無忌正想跟隨前去 瞧個究竟,忽聽得右前方長草之中有人輕輕呼吸,暗道:「好險!原來尚有埋伏。」 當下靜伏不動,過了小半個時辰,才聽得草中有人輕輕擊掌二下,遠處有人擊掌相 應,只見前後左右六名僧人長身而起,或持禪杖,或挺刀劍,散作扇形回入寺中。張 無忌待那六僧走遠,才回到小屋,同睡的眾火工兀自沉睡不醒。他心下暗嘆:「若非 親眼得見,怎知在這片刻之間,三條好漢已死於非命。」自經此役,他知少林寺防範 周密,迥非尋常,更多加了一分小心。 又過數日,已是四月中旬,天氣漸熱,離端陽節一天近似一天。他想:「我在香積廚 中幹這粗活,終難探知義父的所在,今晚須得冒險往各處查察。」這晚他睡到三更時 分,悄悄出來,縱身上了屋頂,躲在屋脊之石,身形甫定,便見兩條人影自南而北, 輕飄飄掠過,僧袍鼓風,戒刀映月,正是寺中的巡查僧人。待二僧過去,向前縱了數 丈,瓦臉上腳步聲響,又有二僧縱躍而過,但見群僧此來彼去,穿梭相似,巡查嚴密 無比,只怕皇宮內院也有所不及。他見了這等情景,料知若再前往, 定被發覺,只得 廢然而返。 挨過三日,這一晚雷聲大作,下起大雨來。張無忌大喜,暗道:「天助我也!」但見 那雨越下越大,四下裡一片漆黑,他閃身走向前殿,心想:「羅漢堂、達摩堂、般若 院、方丈精舍四處,最是少林寺的根本要地,我逐一探將過去。」只是少林寺中屋宇 重重,實不知何處是羅漢堂、何處是般若院。他躲躲閃閃的信步而行,來到一片竹 林,見前面一間小舍,窗中透出燈光。這時他全身早已濕透,黃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 手上,一滴滴的反彈出去。他欺到小舍的窗下,只聽得裡面有人說話,正是方丈空聞 大師的聲音。 只聽他說道:「為了這金毛獅王,一月來少林寺已殺了二十三人,多造殺孽,實非我 佛慈悲之意。明教光明左使楊逍、右使范遙、白眉魔王殷天正、青翼蝠王韋一笑,先 後遣使來寺,求我放過了謝遜……」張無忌聽到此處,心下喜慰:「原來我外公和楊 左使等已得訊息,曾派人來過。」只聽空聞續道:「本寺雖加推托,但明教豈肯就此 罷休?那張教主武功出神入化,始終不見現身,只怕暗中更有圖謀。我和空智師弟等 蒙他相救,欠過人家的恩情,倘若他親自來求,我等如何對答?此事當真難處。師弟 、師侄,你二位有何高見?」 一個蒼老陰沉的聲音輕輕咳嗽一聲,張無忌聽在耳裡,心頭大震,立知便是改名圓真 的成昆。這人張無忌從未和他對面交談,但當日光明頂上隔著布袋聽他述說往事,隔 著岩石聽他呼喝,他的口音卻聽得熟了,在這一瞬之間,心頭驀地裡想起了小昭,只 感到一陣甜蜜,一陣酸楚。只聽圓真說道:「謝遜由三位太師叔看守,自是萬無一 失。此次英雄大會關涉我少林派千百年的興衰榮辱,魔教的一些小恩小怨,方丈師叔 也不必掛懷。何況萬安寺之事,是魔教暗中勾結了朝廷來和六大門派為難,方丈師叔 難道不知麼?」空聞奇道:「怎地是明教勾結朝廷?」圓真道:「明教張教主本要和 峨嵋派掌門人周姑娘結親,成婚之日,汝陽王的郡主娘娘突然攜同那姓張的小子出 走,此事轟傳江湖,方丈師叔必有所聞。」空聞道:「不錯,聽說過這回事。」 圓真道:「那郡主娘娘手下,有一個得力部屬,叫做苦頭陀,兩位師叔在萬安寺中想 必會過。」空智在萬安寺高塔之中,被趙敏勒逼顯示武功,曾大受苦頭陀的折辱,當 時內力全失,無可反抗,此時猶有餘憤,說道:「哼,此間大事一了,我倒要再上大 都,找這苦頭陀會會。」圓真道:「兩位師叔可知這頭陀是誰?」空智道:「這苦頭 陀所知甚博,似乎各家各派的武功均有涉獵,卻看不出他的門道來。」圓真道:「苦 頭陀便是魔教的光明右使范遙。」空聞和空智齊聲道:「此話當真?」語中甚是驚 詫。圓真道:「圓真焉敢欺瞞師叔?端陽節他若膽敢前來本寺,兩位師叔一見便 知。」 空智沉吟道:「如此說來,張無忌和那郡主確是暗中勾結,由郡主出面擒了六大門派 中的首領人物,再由張無忌賣好救人。」圓真道:「十有八、九,便是如此。」空聞 卻道:「我見那張教主忠厚俠義,似乎不是這等樣人,咱們可不能錯怪了好人。」圓 真道:「方丈師叔明鑒,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謝遜是張無忌的義父,又是魔 教四大護教法王之一,魔教自會不顧一切的圖謀相救,到得屠獅大會之中,一切自有 分曉。」接著三人商議如何接待賓客、如何抵擋敵人劫奪謝遜,又盤算各門派中有那 些好手。圓真力圖挑動各派互鬥,待得數敗俱傷之後,少林派再出而收卞莊刺虎之 利,壓服各派,名正言順的掌管屠龍刀,殺了謝遜祭奠空見。空聞力持鄭重,既不願 多傷人命,得罪武林同道,又似乎對明教不敢輕侮。空智卻似意在兩可,說道:「第 一要緊之事,說來說去,還是如何迫使謝遜在端陽節前吐露屠龍刀所在,否則這次屠 獅大會變得無聲無息,反而折了本派的威望。」 空聞道:「師弟所言極是。咱們須得在會中揚刀立威,說道這武林至尊的屠龍寶刀已 歸本派掌管,那時本派號令天下,那就莫敢不從了。」空智道:「好,就是如此。圓 真,你再設法去跟謝遜談談,勸他交出寶刀,咱們便饒他一命。」圓真道:「是!謹 遵兩位師叔吩咐。」腳步之聲輕響,圓真走了出來。 張無忌心下大喜,但知這三位少林僧武功極高,只要稍有響動,立時便被查覺,若是 三人一齊出手,自己只怕難以取勝,最多不過是自謀脫身,要救義父,卻是千難萬難 了。當下屏息不動。 只見圓真瘦長的身形向北而行,手中撐著一把油紙傘,急雨打在傘上淅瀝作響。張無 忌待他走出十數丈,這才輕輕移步,跟隨其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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