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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功夫

                     【第十二章 正義與律法】 
    
        我必須將時間的軸線拉長,儘管練武的時光諸多歡樂、諸多汗水。 
     
      在未來的兩年中,白天師父去行俠仗義,黃昏我跟阿義放學後,不是創劍、就是練 
    掌,乙晶若是沒有補習,就會跟我們一起聽師父說些顛三倒四的武林軼事,哈哈大笑。 
    到了深夜,我跟阿義戴起口罩,便開始在城市中飛簷走壁,或在電線桿上練殭屍跳,踏 
    遍城裡每一吋銀色月光。 
     
      每到假日,師父就帶著我們到海邊踏青。 
     
      或者應該說,師父跟乙晶踏青,我跟阿義則在海底拾荒。一邊拾荒,一邊在怒濤中 
    練掌練劍。 
     
      其實這也滿有趣的,海底世界真是奇妙無比,有一次我跟阿義還碰上一頭超級深海 
    大烏賊,我一時興起,便用麻將尺跟它鬥了起來,想將它拖上岸吃掉,無奈卻被噴得一 
    臉漆黑,差點瞎了眼睛。 
     
      但阿義就沒這麼幸運了,倒霉的他被大烏賊的吸盤爪死纏住,硬拉進海溝裡,我只 
    好瞎著眼跟它來場聽潮辨位,在海溝中砍斷它的兩條觸手後,便抱著死了一半的阿義上 
    岸。阿義吐了半天,手中倒還緊抓著那兩條被我砍斷的烏賊腳,於是四個人便開心地坐 
    在沙灘上,用內力將兩隻大烏賊腳煮了吃掉。 
     
      在漫長的暑假中,別的學生都在玩救國團的白癡露營,而我們功夫四人組,卻組成 
    一支叢林特訓隊深入花東深谷,闖入毒蛇猛獸的陣營練功。 
     
      白癡救國團在跳「第一支舞」時,我跟阿義則在長滿青苔的大石頭上,一同「崩」 
    出難忘的回憶。 
     
      另,為什麼我說是「功夫四人組」?因為,師父收了乙晶作他第一個女弟子,開了 
    凌霄派的首例。 
     
      不過乙晶受訓的份量很少,我瞧這並不是師父有什麼陳腐的重男輕女觀念,而是他 
    不好意思做出拿毒蛇咬乙晶這類沒品的事來。到底師父還是有溫柔的一面。 
     
      在叢林裡,我跟阿義施展飛鴻冥冥的輕功,追殺每天的餐點,乙晶則跟在師父旁邊 
    學導引內力。其實叢林最可怕的部分,就是無數的毒蛇、種種毒物,但我跟阿義早已習 
    以為常,即使被黑白分明的雨傘節咬到了,我也只須花兩分鐘就可以將毒完全清出。 
     
      因此大抵上,叢林沒有海底那麼可怕,我所遇過最強的猛獸,也不過是台灣黑熊。 
     
      那一天,乙晶跟我在躲避蜂群時,意外看到兩隻台灣黑熊,那兩隻黑熊親暱地偎在 
    一起,捧著我抱著乙晶練輕功時,不小心踢倒的蜂窩(註:蜂窩是種練輕功時,很容易 
    踢到的危險物品)。 
     
      這對黑熊情侶對從天而降的佳餚卻之不恭,愉快地捧著甜美的蜂窩一同分享;乙晶 
    跟我都為他們感到幸福,我們倆便蹲在一旁,笑嘻嘻地看著兩隻大黑熊吃情侶大餐。 
     
      就這樣,因為我根本不怕黑熊的關係,所以我同乙晶在叢林裡逛久了,便自然與這 
    兩頭黑熊當了稱兄道弟的好朋友……雖然我跟他們兩個叢林之王,結結實實打了兩次狠 
    架。 
     
      乙晶說:「雖然他們不是寵物,但是也該有個名字吧,我瞧他們一隻比較大,一隻 
    比較小,就叫他們大大、小小吧!」 
     
      的確,為黑熊命名並非將他們視作「寵物」,因為大大跟小小也為我跟乙晶命名了 
    。我叫「吼吼」,乙晶則叫「吁吁」。很公平。 
     
      有一個突如其來的下雨天,大大跟小小在我們身旁抱在一塊打啵兒,那情境實在撩 
    人,於是,我便摟著拿著荷葉遮雨的乙晶,在大雨中獻出我的初吻。 
     
      國二升國三的暑假,我摟著滿臉飛紅的乙晶,在大雨裡。 
     
      那個吻,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告別了大大跟小小,告別了滿山的毒蛇,我們功夫四人組度過一個歡樂與汗水兼具 
    的暑假,向繁重的國三課業無奈地報到。 
     
      此時因為毒蛇難逮,所以毒蛇的「量」已經不適合當作我跟阿義的內力指標,而改 
    為跟師父對掌的次數。阿義能夠跟師父對掌十一掌不倒,我則能夠撐到六十二掌。 
     
      但劍法的進步就無從評判了。因為我們都擋不了師父驚天霹靂的一擊。 
     
      而師父對我們都感到滿意,他說:「過幾天,師父帶你們涉足真正的江湖,擊殺貪 
    官惡霸!」 
     
      我擔心的一天,終於來臨。 
     
      天黑了,一群穿著黑色西裝、嚼著檳榔的平頭男,從理容院中魚貫走出。 
     
      走在這些人中間的,是個油光滿面、咧嘴大笑的大胖子,手中還摟著一個低著頭的 
    女孩。 
     
      女孩的眼睛,紅紅腫腫的。 
     
      「就是他。」師父蒙上口罩。 
     
      我跟阿義則分別戴上「原子小金剛」跟「剛彈勇士」的塑料面具。 
     
      躲不過的正義裁決。 
     
      躲不過的內心煎熬。 
     
      躲不過的,害怕。 
     
      學功夫,為的是正義。 
     
      等的,就是這一刻。 
     
      但,到了這一刻,我卻不禁要問:什麼是正義? 
     
      如果等一下即將發生的事情能稱作正義,為什麼我全身上下都在發抖? 
     
      師徒三人,躲在理容院旁的黑暗小巷中,等待著下手的機會。 
     
      為首的大胖子,肥手黏在少女的臀上,抓著。 
     
      大胖子的四周,大約有八個刺龍紋虎的壯漢,看起來不堪一擊。 
     
      但,靠在大胖子身旁的兩個壯漢,腰上卻是鼓鼓一包,我猜是手槍,這點倒是相當 
    棘手。 
     
      「師父,真要殺了那頭死肥豬?」面具下的阿義,跟我一樣迷惑。 
     
      「這要瞧你們自己。」師父說。 
     
      師父的答案包含了無止盡的推卸責任。 
     
      「師父,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我的聲音也在發抖。 
     
      殺人,不管為了什麼理由殺人,對一個國三生來說,都是太沉重了。 
     
      為了正義也好,為了復仇也好,殺人,就是殺人。 
     
      師父不再說話,因為師父的話在一個小時前,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一個小時前,大破洞。 
     
      「我們凌霄派這次的任務,是要殺一個叫黃士峰的地方惡霸,他平常仗著幾個臭錢 
    跟竹聯派的惡徒為伍,欺壓良善、作惡無端,糟蹋姑娘的清白更是時有所聞,師父已經 
    盯他一段時間了。」師父簡單說完。 
     
      簡單說完,一個人應該被殺的理由。 
     
      「殺一個壞人,就這樣……就這樣簡單?」我腦子一片空白。 
     
      其實,我壓根不想殺人。 
     
      就連王伯伯,我也不想真殺了他。 
     
      但要是跟師父開口說「我不想殺人」,豈不白費了師父傳承武術的苦心? 
     
      「要是你們不想殺人,也由得你們。」師父淡淡地說,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 
     
      「為什麼?師兄怕殺人,我可半點不怕。」阿義堅定說道。雖然,一個小時後的他 
    ,完全判若兩人。 
     
      師父怫然不悅,說:「殺人是件可怕的事,能留一手自是最好,怕的卻是賊人死性 
    不改、變本加厲。」 
     
      師父看著地上的口罩與面具,又說:「學武功,不為修身、不為養性,更不是為了 
    參透生死道理,不為勘破人生迷霧。學武功,求的是很實際的東西,那就是正義!社會 
    沉淪,奸邪當道,需要能負擔得起正義的俠客出現,這個俠客必須明是非、斷善惡,更 
    需要有執行正義的勇氣,這就是正義的擔當。」 
     
      師父突然回身出手,手指插進水泥牆上。 
     
      「有時候,正義需要有取走別人性命的覺悟,需要有擁抱無窮罪惡感的強大勇氣! 
    只因為,正義不是獨善其身的!」師父的眼神綻露光芒。奇異的光芒。 
     
      這幾句話,天崩地裂般衝破我的心防。 
     
      沒錯。正義不該是獨善其身的。 
     
      只要誅所當誅,殺人的罪孽,不該迴避。 
     
      這是大俠的宿命。 
     
      「不過,師父,殺人不就犯法了?雖然那些壞人是很該殺啦!」阿義突然冒出一句 
    。 
     
      師父點點頭,又搖搖頭,說:「社會律法,保護的是誰?」 
     
      這個社會奸商巨賈當道,於是我說:「保護有錢人……也許,也保護壞人。」 
     
      師父苦笑,說:「或許你說的沒錯,但律法真正執行的話,它保護的,真真切切是 
    善良的老百姓,律法可說是弱者的武器,弱者用來對抗強霸者的工具!」 
     
      我腦子有點混亂。既然律法好,可以保障社會弱小,那大俠為何要觸犯律法殺人呢 
    ? 
     
      師父接著說:「但,我們不是弱者。」 
     
      阿義的眼睛一亮,說:「所以,強者不需要法律!」 
     
      師父摸著阿義的頭,說:「不錯,律法是為弱者制定的,它為弱小良善者出頭,為 
    他們爭一口氣,這樣很好!但,強者不需要法律,強者可以自己對抗邪魔歪道。」 
     
      好一個「強者不需要法律」! 
     
      但,我仍舊問了一句近乎白癡的話:「這樣……這樣沒有關係嗎?」 
     
      師父一愣,說:「這就是我教你們輕功的原因了。」 
     
      「啊?」我也一愣。 
     
      師父微笑道:「被抓到,就有關係。不被抓到,當然就沒關係。」 
     
      阿義咧開嘴,笑說:「師父放心,飛簷走壁逃命的功夫,我們師兄弟已經滾瓜爛熟 
    啦!」 
     
      師父拿起口罩,端詳了一會兒,說:「最好如此。逃不過,被捕快抓走也罷了,要 
    是被賊子的子彈追上,就得留下一條命。」 
     
      留下一條命……這個代價,不管對誰來說,都太高了。 
     
      而,一個小時後的我,站在黑巷中,卻無法逃出正義沉重的壓力。 
     
      阿義也不能。因為阿義的殺氣混亂且牽強。 
     
      師父當然察覺得到我們兩人不安的心情,但他並沒有多說什麼。 
     
      對師父來說,大俠是沒有年齡限制的;此刻的師父,並不是要求兩個國中生殺人, 
    在他的眼中,戴著面具的,是兩個將要展現大俠氣魄的初生之犢。 
     
      車子旁,一個戴著墨鏡的平頭男為大胖子打開車門。 
     
      「就是現在!」師父低聲說道,殺氣一現。 
     
      不管那麼多了! 
     
      我跟阿義一擊掌,便從巷子中衝出,兩人縱身長躍,跳上大胖子身旁的黑頭車! 
     
      砰!車頂發出劇烈的撞擊聲,幾個壯漢還來不及反應,我跟阿義已經出手! 
     
      目標:兩個身懷手槍的棘手傢伙! 
     
      一個滿臉鬍渣的瘦子看著自己貼著地面飛了起來,然後撞到商家的鐵卷門。他根本 
    沒有掏槍的機會。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則把剛剛吃進肚子裡的雜七雜八,全吐了出來,他腰上的 
    手槍,則被我甩向路邊的郵筒。 
     
      「干!」 
     
      「靠麼!」 
     
      「沖三小!」 
     
      「吼伊細!」 
     
      其它人一邊咒罵,迅速拿出明亮亮的刀子,但他們眼中的狠戾,卻遠遠超過刀身上 
    的暗紅血腥。 
     
      四把尖銳的壽司刀同時刺了過來! 
     
      卻也同時飛上天空! 
     
      乙晶劍法!閃電般的出手! 
     
      四個惡漢瞪大著眼睛,慢慢地軟倒在地上,昏厥過去。 
     
      是阿義神出鬼沒的怪劍。 
     
      「你們想怎樣?是哪個堂口的?」大胖子緊緊抓著顫抖的少女大聲問道。 
     
      大胖子的前面,還有兩個握緊拳頭的保鑣。 
     
      「嗯……我想一下……」我腦中混亂,竟然結結巴巴。 
     
      「我們要你的命!」阿義衝口說出。 
     
      大胖子的眉頭皺都不皺一下,彷彿對阿義的答案不感興趣。 
     
      「你們要多少錢?」大胖子從懷中拿出一本支票簿,冷靜地說:「你們的身手不錯 
    ,考不考慮跟著我?我出比別人多三倍的錢。」 
     
      性命受脅,卻還想拿錢砸死人,果然是個土豪劣紳。 
     
      我擔心巡邏的警車馬上就會趕到,於是大跨步上前,雙手輕輕一推,兩個小山一般 
    的保鑣如彈珠般地射向理容院門口。 
     
      這時,大胖子的臉色終於蒼白。 
     
      阿義拿著麻將尺,指著大胖子的鼻子,說:「下輩子,記得當個好人。」說完,阿 
    義舉起麻將尺,眼看就要將大胖子劈死。 
     
      但阿義的麻將尺,只是停在半空中。 
     
      久久,腿軟的大胖子、嚇呆的少女、我、阿義自己,全都瞪著這把即將奪人性命的 
    麻將尺。 
     
      但麻將尺自己,卻一直在猶豫著什麼。 
     
      「師兄,我看還是你來吧。」阿義居然這樣說。 
     
      我手中的高音笛,卻也在發著抖。 
     
      「我……我不知道。」我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我完全沒有取人性命的準備。 
     
      突然,一種厭惡自己的情緒湧上心頭。 
     
      我厲聲喊道:「你幹嘛要當壞人!」高音笛猛然劈向車尾,行李蓋碎出一個小洞, 
    高音笛尾巴登時噴裂。 
     
      大胖子愣住了,他的褲子突然濕了。 
     
      「對……對……對不起……」大胖子口齒不清地說。 
     
      我咆哮道:「你知不知道這樣子會死!」手中的高音笛再度劈向車尾,車尾燈嘩啦 
    一聲爆開。 
     
      大胖子眼淚流了下來,說道:「請給我一次……一次機會!我會重新做人的!」 
     
      我壓抑不住心中的矛盾與恐懼,手中的高音笛劃破空氣,嗚嗚作響。 
     
      「你會改嗎!」我斥聲大吼。 
     
      「喂?你在幹嘛?」阿義用手指輕輕刺我了我一下。 
     
      「你會改嗎!」我歇斯底理大叫,看著大胖子雙膝跪下。 
     
      大胖子把自己的頭用力撞向路磚,拚命磕頭,嘴裡哭喊著:「我一定會改的!會改 
    的、會改的!會改的、會改的!都是我不好!我會改的!」 
     
      我一笛劈向路燈,高音笛飛碎四射,我的怒氣稍平。 
     
      「那就好好改啊!」我看著拚命求生存的大胖子大叫。 
     
      一個人,一個壞人,在這樣性命交關的時刻,承諾與誓言對他的意義是什麼? 
     
      是求饒的同義詞? 
     
      是權宜之計? 
     
      還是根本謊話連篇? 
     
      難道,竟會是真心誠意的頓悟? 
     
      其實,都不是的。 
     
      雖然我當時年紀尚輕,但,我知道都不是的。 
     
      承諾在這種時刻,跟昆蟲式的刺激╱反應沒有兩樣。 
     
      承諾變成一串意義不明的符號,是毫無意義的。 
     
      我並不天真。 
     
      但,有時候我願意天真。 
     
      也許,我並沒有選擇,不是嗎? 
     
      我既然聽到他的答案,聽到他的承諾,我就失去了正義的立場,如果我執意結束他 
    惡貫滿盈的一生,我往後的日子就會沉溺在不斷懷疑自己現在抉擇的正當性。 
     
      如果殺了他,他將永遠沒有改過自新的機會。 
     
      人人都需要這個機會。 
     
      「你打算?」阿義囁嚅地說。 
     
      「饒了他。」我靜靜說道,看著狗一樣乞憐的大胖子。 
     
      也許,這種無法前進的處境,是我自己故意造成的。 
     
      更或許,我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原宥他了。 
     
      我的軟弱,似乎不能肩負起大俠悲痛的命運。 
     
      「也好。你記得重新做人啊!不然我們還會來殺你!」阿義也鬆了一口氣。 
     
      「別忘了你說過的話。」我說,聽見遠方傳來警笛聲。 
     
      我跟阿義對看一眼,又看了看躲在黑巷中觀看一切的師父,兩人拔身而起,躍上路 
    燈飛踏離去。 
     
      微弱的月光下,霓虹昏暗地迷醉,街上只剩下一群昏死的流氓,以及一個磕頭磕不 
    完的大胖子。 
     
      希望大胖子頭上留下的疤,可以提醒他,記住當下無意識的承諾。 
     
      我跟阿義站在大佛頭頂。與師父事先約好的會合點。 
     
      「你為什麼放他走?」阿義坐在我身邊,歎氣。 
     
      「你下得了手?」我沒好氣說。 
     
      「要是你不放過他,給我一點時間考慮一下,我就下得了手。」阿義果斷地說。 
     
      「就是因為你需要考慮,所以你也下不了手。」我說。 
     
      阿義本想開口,卻又把話吞了進去。 
     
      「你說說,師父會不會生氣?」我忍不住問。 
     
      阿義抓著腦袋,大概也在煩惱這個問題。 
     
      「不會!」 
     
      師父像只敏捷的黃雀,輕輕跳到我倆身旁。 
     
      我簡直不敢直視師父的眼睛。 
     
      「師父說過,你們有你們自己的正義觀,師父絕不勉強你們。」師父席地而坐。 
     
      阿義又歎了口氣,說:「殺人比想像中難。」 
     
      師父笑道:「你錯了,殺人一點都不難,難的是:你如何判斷一個人當不當殺?」 
     
      也對。 
     
      難就難在這裡。 
     
      決定一個人該不該殺,是該由人來決定?還是該由神來決定? 
     
      人類找不到神來審判,只好搬出法律,讓法律來決定人的生死。 
     
      但師父顯然把法律踢到一邊,發展出一套「正義超越法律」的論調。 
     
      我看著孤淡的弦月,落寞地說:「師父,雖然你以前說過,警察跟壞人總是一夥的 
    ,但是這個世界好警察還是很多的,為什麼不把壞人抓去警局,讓法律公斷一個人該不 
    該殺?」 
     
      「如果這是你的決斷,師父也不能說不。」師父笑了。 
     
      師父的笑,有點譏嘲,卻也有些同情。 
     
      「師父,你殺人時,難道都沒有一點愧疚?」我問。 
     
      我是有些生氣的。 
     
      「師父,你殺人時,難道都不會考慮再三?」阿義也問。 
     
      師父大笑說:「師父殺人殺得坦坦蕩蕩,絲毫愧疚也無,若說考慮,師父的確是再 
    三思量後才動手的!」 
     
      我搬出人性理論,說:「師父,可是被你殺的人,怎麼說也是別人的老公、別人的 
    爸爸啊!」 
     
      師父冷然說:「這就是正義所需要的勇氣。」 
     
      我開始對師父的答案不滿,又說:「那你把人給殺了,那不就是把他改過遷善的機 
    會給剝奪了!」 
     
      師父點點頭,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所以師父會估量那些混蛋改過的誠意。 
    」 
     
      阿義冒出一句:「怎麼估量?難道真的天天盯著他?」 
     
      師父聳聳肩,說:「情節稍微輕的,多觀察幾個月也未嘗不可,畢竟是條人命。」 
     
      阿義又問:「那超級大壞蛋呢?他想改過自新怎麼辦?」 
     
      師父自信地笑了笑,說:「當場就殺了他。」 
     
      我動了火,說:「為什麼不把他關起來?關在監獄啊!關個十幾二十年的,總可以 
    關到他洗心革面吧!就跟師父說的一樣,人命就是人命啊!」 
     
      師父搖搖頭,說:「真正的大壞蛋,是無藥可醫的。早早送他回老家,對大家都好 
    。」 
     
      我認為師父完全不可理喻,果然是從野蠻的明朝跑來的古代人類。 
     
      我大聲問:「你怎麼知道!那我問你,剛剛我們放過的大胖子,是情節輕的,還是 
    情節重的?!」 
     
      師父拉下臉來,鄭重地說:「出手的要是我,半點不猶疑,立刻摘下他的腦袋。」 
     
      我也拉下臉,說:「為什麼不多觀察他兩天?到時再殺不遲!」 
     
      師父一掌拍在大佛的腦心,斥聲道:「等他再犯!你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在你 
    原宥他的期間,他所傷害的每一個人你都有責任!到時候再去結果他,不嫌太晚嗎!」 
     
      師父動了怒,我卻只是大叫:「但要是他真心真意要改過,你就是錯殺一個好人! 
    」 
     
      師父紅著臉,大叫:「我管他以後改不改!我殺他的時候,他是個該殺的壞蛋就夠 
    了!」 
     
      我粗著嗓子叫道:「你殺了一個可能改過的壞人!」 
     
      師父的聲音更大,喊道:「他沒可能改過!我殺了他,他還改什麼!」 
     
      我生氣道:「那是因為你不讓他改!」 
     
      師父抓狂道:「大混蛋根本不會改!」 
     
      我大吼:「你不可理喻!」 
     
      師父長嘯:「你姑息養奸!」 
     
      阿義緊張地大叫:「不要吵了!」 
     
      我跟師父瞪著彼此,中間夾著個窘迫的阿義。 
     
      「你們兩個都對,也都不對,所以先……先不要吵!」阿義臉上寫滿尷尬。 
     
      「我哪裡不對了!」師父瞪著阿義。 
     
      阿義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流氓脾性馬上就要發作。 
     
      我看著師父,深深歎了口氣,說道:「師父晚安。」 
     
      師父一愣,看著我一躍而下,沒入八卦山的黑密林子裡。 
     
      殺! 
     
      「我贊成你說的。」 
     
      乙晶果然是認同我的。 
     
      「一想到你要殺人,我的心情就一直一直沉下去。」乙晶放下筷子。 
     
      「一想到我的兩個好朋友會變成殺人犯,我也覺得怪怪的。」阿綸一邊扒飯。 
     
      阿義苦了張臉,說:「本來我是不介意殺人的,但是昨天聽他們兩個人吵成那樣子 
    ,我也不太想殺人了。」 
     
      我點點頭,說:「我們乾脆都不要殺人,每天都出手警告那些混蛋就好了!長期下 
    來的影響一定也很大,社會治安終究還是會改善。」 
     
      乙晶說:「雖然如此,但你還是要向師父道歉,師父他很老了,很可憐。」 
     
      我也知道。 
     
      但我就是拉不下臉。 
     
      乙晶看著我,慢慢地說:「師父辛辛苦苦教我們武功,多讓他一些也是應該的。」 
     
      我點點頭。的確。 
     
      當天晚上,師父卻沒有出現在大破洞裡。 
     
      師父還在生我的氣吧。 
     
      我跟阿義在房裡練了三、四個小時的劍法跟掌法後,仍不見師父蹤影。 
     
      「出去找師父,順便吃點宵夜吧。」我提議。 
     
      「嗯,吃什麼?」阿義打著哈欠。 
     
      「應該要問:怎麼找到師父吧?」我說。 
     
      我跟阿義走在縣政府前的小吃夜市中,尋找每個師父曾經跟我們一起吃過的攤子。 
     
      這種尋找師父的方式是不太誠懇的,畢竟師父出現在這裡的機會奇小,不如說是專 
    程來填肚子的。 
     
      這時,阿義伸手捏了我一把。 
     
      我朝阿義的眼神路線看過去,三個彪形大漢擠在小攤子上。 
     
      那三個彪形大漢中,其中一個瘦子,便是被阿義一掌震飛的倒霉鬼,三人粗口談論 
    著昨晚發生的怪事。於是,我跟阿義也坐了下來,點了兩盤大麻醬面跟兩碗豬腸湯。 
     
      「峰哥一定嚇壞了吧,才會放你大假。」一個壯漢說。 
     
      「才不,我等一下就要回去輪班了,因為人太多,大伙輪得比較慢,我才能溜出來 
    。」那瘦子說道。 
     
      另一個壯漢笑道:「干他媽的,要是被峰哥知道是哪一掛的白目去嚇唬他,他們就 
    死定了。」 
     
      瘦子冷笑道:「可不是?幾十個人都拿了噴子,不管那兩個白目多會打架,兩、三 
    下就給扛去埋了。」 
     
      瘦子突然壓低聲音道:「昨晚那個女的才可憐,她看到峰哥出糗,回去就被峰哥打 
    毒品打到死,屍體隨便拿個垃圾袋裝一裝,就丟到河裡去。」 
     
      我跟阿義練有極佳的聽力,是以瘦子的耳語也聽得一清二楚。 
     
      我的眼睛幾乎失了焦,手中的筷子默然而斷。 
     
      一個壯漢歎道:「這樣死了也好,省得被峰哥活活揍死,別像下午那個應召女一樣 
    ,碰到峰哥發飆,真是倒霉。」 
     
      三個人付了帳,拍拍屁股走人,我跟阿義卻一口面都沒吃。 
     
      「你?」我。 
     
      「嗯。」阿義。 
     
      我將錢放在桌上,遠遠跟在三人後面。 
     
      阿義看見路邊有人在賣面具,立刻買了兩個,至於是誰誰誰的面具,我已經記不清 
    楚了。 
     
      因為,我的眼睛一直盯著……昨晚那大胖子不斷磕頭的畫面。 
     
      就這樣,瘦子跟兩名壯漢揮手道別後,騎上野狼機車,就往大埔方向騎去。 
     
      我跟阿義跳上電線桿,拔足猛追。 
     
      我知道阿義的心情。 
     
      因為我也一樣悔恨。 
     
      師父說的半點不錯,大混蛋終究無藥可醫。 
     
      那是棟很大的透天別墅,很大,藏在市郊。 
     
      但,即使房子相當大,卻擋不住女人的哀求聲。 
     
      我跟阿義站在大房子背後山坡的大樹後。 
     
      從房子裡透露出的殺氣來看,至少有二十幾個人。 
     
      也就是說,屋子裡至少有二十幾把致命的手槍。 
     
      「幾個人?」阿義問。 
     
      「二十幾個,其中有八、九個集中在三樓中間,大胖子應該就在那裡。」我說。 
     
      「怎麼辦?」阿義說,折下兩管堅硬的樹枝。 
     
      「一定要比子彈還快。」我的心志已決。 
     
      「比子彈要快。」阿義將一根樹枝遞給了我。 
     
      「比子彈要快。」我伸出手。 
     
      擊掌! 
     
      兩張面具從山坡上竄下,鬼一般地躍上大房子頂樓的水塔。 
     
      「有……」一個男人在水塔旁大叫,然後不能說話了。 
     
      樓下開始有了聲響,殺氣斗盛。 
     
      「如果……」阿義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沒有如果。」我看著阿義。 
     
      「沒有如果。」阿義的眼神突然充滿信心。 
     
      「沒有。」我說。 
     
      不多說,兩人翻身下樓! 
     
      「師父,要怎樣才能贏得過槍?」我。 
     
      「比快。」師父。 
     
      「比快?」我。 
     
      「掌比槍快,氣比子彈快。」師父。 
     
      「但我跟阿義還不會無形劍氣啊!」我。 
     
      「那就以形補快。」師父。 
     
      「以形補快?」我。 
     
      兩張面具翻下樓,踩上四樓的邊緣護欄,散開! 
     
      「他們……」一個來不及將槍上膛的漢子,喉間噴出鮮血,手槍墜地。 
     
      「啊——」另一個漢子摀住雙眼大叫,手槍擊發的子彈轟在地上。 
     
      立刻,三個漢子匆匆忙忙從三個房間裡衝出,手中都拿著槍。 
     
      「上!」我說。 
     
      我跟阿義再度翻身上屋頂水塔,聽見子彈的呼嘯聲在四樓迴盪著。 
     
      底下的第四樓已經亂成一團,充斥著流氓的叫罵聲、失去雙眼的哭喊聲。 
     
      剛剛他們人多槍多,即使我跟阿義一擊成功,但另外三人的距離太遠,沒有把握在 
    瞬間成功縮短攻擊距離,故我跟阿義當機立斷,馬上翻回屋頂的水塔旁。 
     
      我跟阿義心中雪亮:我們只能以近接觸戰的方式對敵,與流氓間的距離一長,我倆 
    死在槍火下的機會就大多了。 
     
      必須迂迴殲滅才有勝算,一次一、兩個恰恰好。 
     
      於是,我跟阿義打算在各樓層間快速飛縱,一擊得手就跳到另一個樓層。 
     
      而這棟郊外別墅,加上我們所在的頂樓,總共有五層。 
     
      「他們人呢?」阿義咬著牙。 
     
      「等等。」我閉上眼睛,觀察大樓中的殺氣變化。 
     
      「快!」阿義緊張地說。 
     
      「有四個從三樓跑到四樓,剛剛那三個正慢慢接近這裡。」我輕聲說著,看著水塔 
    旁邊的鐵門;我將面具翻在頭上,嘴中咬著沾上鮮血的樹劍。 
     
      「要再下四樓?還是直接衝到三樓?」阿義急切問道。 
     
      「不,先掩護我。」我咬著樹劍,含糊地說。 
     
      汗水濕透我跟阿義單薄的T恤。 
     
      第一次,生命充滿致命的危機感。 
     
      第一次,血管以最劇烈的脈動震撼著靈魂。 
     
      第一次,要殺人。 
     
      或被殺。 
     
      我跟阿義站在鐵門邊,兩人的殺氣全開。 
     
      「砰!砰!砰!砰!砰!」子彈轟然穿透鐵門,接著,三個漢子踢開鐵門,左右竄 
    出。 
     
      或者應該說,他們本想從左右竄出。 
     
      「崩!」我雙掌紛飛,三個漢子猛然衝回樓梯下,重重撞在一起。 
     
      他們死定了。 
     
      性命交關的時刻,我無神手下留情,也不敢手下留情。 
     
      我很清楚自己全力一擊的剛猛無儔。 
     
      「現在呢?」阿義問道,努力調整情緒。 
     
      「四樓有四個殺氣,三樓有五個殺氣,二樓有三個,一樓好像還有五個。」我的感 
    應力隨著逐漸高昂的殺氣,變得異常敏銳。 
     
      「我們要去幾樓?要不要直接衝到大胖子窩的三樓?」阿義問。 
     
      「我想一下,總之要跳來跳去。」我說。 
     
      「不用想了,到三樓幹掉一、兩個,再到四樓幹掉一、兩個,再回到三樓幹掉一、 
    兩個,再直接回到這裡!」阿義說,面具下的眼神逐漸冷靜。 
     
      「三、四、三、五嗎?」我說。 
     
      「這樣的跳法應該會令他們意想不到。」阿義篤定地說。 
     
      對!三樓的槍手不會料到我們能越過四樓擊殺他們,四樓的槍手在錯愕之後,也料 
    想不到我們還會從三樓回殺他們,而三樓的槍手還沒回神,又會被我們再突襲一次,之 
    後四樓的槍手準備好開火了,我們卻只是回到頂樓! 
     
      在催命壓迫的時刻,這樣的計劃已算是好計劃了,若能在幾個起落間逐步殲滅大部 
    分的槍手,剩下的就好辦了(事實上,也不好辦)。 
     
      「就這樣!」我說,將面具戴好,緊握樹劍。 
     
      兩個初出江湖的大俠翻身下縱,踩著四樓的欄杆,瞬間踏上四樓,又立即翻下三樓 
    。 
     
      「靠!」守在四樓的四個槍手,只看到兩個黑影急竄而下,竟來不及開槍。 
     
      但三樓的槍手就沒這麼幸運,他們沒有機會張口大罵。 
     
      我踏著欄杆撲下,矮身急衝,樹劍驚快刺入一個槍手的飛龍穴,子彈從我背上轟然 
    而過,還來不及將樹劍拔出,我便回身滑地,手刀劈向朝我開槍槍手的鼠蹊,他一聲慘 
    叫後,另一個槍手在阿義掌下飛出欄杆,直摔墜樓。 
     
      三完! 
     
      換四! 
     
      但命運絕非計劃!豈能如此預測! 
     
      我跟阿義已無可能翻身上四樓,因為剩下的兩名槍手,手中已同時噴出兩道奪命火 
    焰! 
     
      千鈞一刻! 
     
      阿義的奇形怪劍配合他的離奇步伐,竟在槍手開槍之際滾在地上,一劍往上一翻, 
    插進槍手的下顎。 
     
      另一道奪命火焰,則鑽進被我劈擊鼠蹊的槍手身體,我臉上一熱,鮮血稀哩呼嚕淋 
    在我臉上,我嚇得發狂,一掌將垂軟的屍體轟向槍手,那槍手趕緊往旁邊滾開,卻隨即 
    斷了咽喉……阿義的詭劍。 
     
      三樓,竟然只剩塗滿鮮血的走廊,以及躺在地上、歪歪斜斜的五具掛屍。 
     
      意料不到的,不是槍手。 
     
      意料不到的,是經歷生死瞬間的我們。 
     
      這不是太過順利,而是我們用性命賭來的! 
     
      當然,我們的目標才正要開始——躲在房間裡的邪惡胖子。 
     
      拔出劍,推開大廳的鐵門! 
     
      作惡多端的大胖子,就躲在三樓大廳的門後,劇烈地發抖著。 
     
      我可以感覺得到,那震耳欲聾的齒顫聲。 
     
      還有細碎輕聲的,一串又一串的佛號。 
     
      惡人念佛號有什麼用? 
     
      乞討著,一次又一次,神佛的悲憫。 
     
      考驗著,一回又一回,神佛的耐心。 
     
      但,菩薩低眉。 
     
      金剛怒目! 
     
      我跟阿義閃身進入大廳,輕輕鎖起大門。 
     
      「有沒有槍?」阿義唇語,看著大胖子藏身的房間。 
     
      我點點頭,雖然大胖子的殺氣幾乎等於零。 
     
      我本想直接踹開門,但,卻有種異樣的直覺。 
     
      阿義疑惑地看著我,正要開口,我卻直接抓著門把,輕輕一轉,門就開了。 
     
      阿義也有些驚訝,跟著我小心翼翼地貼在牆後,看著屋內的情況。 
     
      牆上掛著一堆電視畫面,我瞧,是裝在各樓層走廊的監視器顯像。 
     
      但屋內並沒有人。 
     
      或者說,沒有活人。 
     
      只有一具女屍躺在床上,眉心冒出一個黑點,大量血漬從腦後暈開,漿滿半張床。 
     
      血漿的腥味很鮮。 
     
      鮮得令我想吐。 
     
      而阿義則真的吐了。 
     
      阿義一邊作嘔,一邊瞪大眼睛,詢問著我。 
     
      我的答案,就在房間內靠牆的櫃子裡。 
     
      那大胖子從監視器中,知道我們已經殲滅了三樓的眾槍手,竟立刻殺了可能透露自 
    己行蹤的女人,假裝自己並未在房裡。 
     
      所以,大胖子並未鎖門,想以虛掩實,騙過我跟阿義。 
     
      但他卻不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正義的耳目。 
     
      而躺在床上的犧牲者,只有更令我內疚自責,令我怨恨自己的偽善。 
     
      要不是我廉價的寬恕,今晚,這個無辜的女人,說不定正窩在家中棉被裡,嘻嘻哈 
    哈地看連續劇。 
     
      原來,我沒有取人性命的覺悟,沒有承擔罪惡的勇氣,其後果就是成為這胖子邪惡 
    的幫凶。 
     
      我緊握拳頭,憤怒地走向櫃子。 
     
      櫃子簌簌著,就同潘多拉的盒子,隱藏不住醜陋的醜陋。 
     
      不為了贖罪。 
     
      不為了復仇。 
     
      是為了正義。 
     
      「崩!」 
     
      櫃子陷入牆壁裡,就像揉爛的紙盒一樣。 
     
      被正義的力量,揉爛、擠爛、碾爛、轟爛。 
     
      櫃子並沒有發出慘叫。 
     
      因為櫃子不是人,裡面裝的,也不是人。 
     
      櫃子裡裝的,生前是個壞人,現在,則是團模糊的東西。 
     
      還有我的廉價的寬恕。 
     
      「總算。」阿義。 
     
      「總算。」我。 
     
      「砰!砰!」從外頭傳來的槍聲。 
     
      大廳外的門鎖突然被子彈從外面射爛,我跟阿義愣了一下。 
     
      兩個持槍的殺手踢開大廳鐵門,我跟阿義急忙將房門關上,而房間的木門卻立刻被 
    連珠炮似的子彈射穿,木屑夾雜著星星火煙瀰漫在房裡,我跟阿義嚇得抱著頭,縮在門 
    旁兩側。 
     
      慘了!我們竟然只顧著殺掉大肥豬,卻忘了四樓跟二樓、一樓都還有槍手! 
     
      而現在,我跟阿義卻被困在房間裡,外面卻有一狗票殺手等著我們! 
     
      「干!出來!」 
     
      「幹你娘!」 
     
      外面的殺手抓狂叫囂著,想必猜到他們的老大已凶多吉少。 
     
      伴隨叫囂的,則是又一陣鋪天蓋地的爆擊聲。 
     
      我跟阿義捂著耳朵、張著嘴,嚇得發抖大叫。 
     
      木門被炸翻了,露出一個燒焦的大洞。 
     
      「出來!出來!」殺手憤怒地猛叫。 
     
      我的腦子在子彈跟木門間的爆炸聲中,陷入無法思考的片片斷斷。 
     
      不行!我跟阿義絕不能死在這裡! 
     
      子彈穿過房門的破洞,將房內的東西射得稀爛,逼迫感更加恐怖。 
     
      但,我必須冷靜。 
     
      阿義大叫:「外面還有幾個人?」 
     
      我捂著耳朵,大叫:「九個!」 
     
      阿義看著我,大叫:「我掩護你!」 
     
      我心中一震。 
     
      阿義抱著頭,大叫:「我知道!我知道我可以頂住五個到六個!我保證!」 
     
      我靜靜聽著。 
     
      阿義繼續大叫:「你不要回頭!也不要出手!你可以穿過剩下的三、四人!」 
     
      我靜靜聽著。 
     
      子彈拚命擊碎著,房裡每一樣可以被擊碎的東西。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阿義大叫:「信任我!我眨五次眼睛就一起衝出去!」 
     
      我笑了。 
     
      我大叫:「你劍法好爛!我會死的!」 
     
      阿義大叫:「干你媽啦!我不會讓人拿槍指著你!」 
     
      我站了起來,緊握手中的樹劍,大叫:「去吃屎吧!我的劍法一直都比你強多了! 
    我可以頂住九把槍!一把也不少!我掩護你!」 
     
      阿義也笑了。 
     
      兩個人,都不必再多說什麼。 
     
      沒有人會被另一個人掩護的。 
     
      也沒有人,需要另一個人的掩護。 
     
      因為,死,已經不再可怕。 
     
      「其實我們今晚已經賺到了!」阿義大笑。 
     
      「總算當了一晚大俠!」我也大笑。 
     
      大笑間,木門整個倒在地上,碎爛不堪,子彈聲卻依舊不絕。 
     
      「來世英雄再見!」阿義喊道,將面具扔掉。 
     
      「來世英雄再見!」我也喊道,將面具揉碎。 
     
      眼神交會,肝膽相照。 
     
      雙雄衝出! 
     
      這是乙晶劍法在江湖嶄露頭角的第一次。 
     
      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所以,我要將乙晶劍法使得淋漓盡致,威震天下。 
     
      威震天下,幾秒也好。 
     
      但我畢竟無法將劍遞出。 
     
      阿義也沒法子。 
     
      我們兩個呆站在房門口,看著大廳上躺滿正在喘氣哀號的槍手。 
     
      而大廳中央,佇立著一道霉綠色。 
     
      唐裝老俠。 
     
      是師父! 
     
      比鬼還強的師父! 
     
      「掌比槍快,氣比子彈快,大抵上就是這個道理。」師父淡淡說道。 
     
      說著,師父突然伸手一揮,凌厲的氣劍刺向地上一名槍手。 
     
      那槍手眉間裂開,手中正欲偷襲的槍緩緩垂落地上。 
     
      「在你們還不會氣劍之前,也許我們該練練暗器,雖然師父自己也不太會。」師父 
    不好意思說道。 
     
      師父何時進來、如何出手,我跟阿義一無所覺。 
     
      但我們完全說不出話來,內心強烈澎湃著。 
     
      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激動。 
     
      師父探頭看了看房間裡,說:「你們下手了?」 
     
      我點點頭,大聲說道:「師父!我錯了!我不該……」 
     
      師父搖搖頭,說:「你有你自己的正義,師父無論如何都很高興。」 
     
      我的眼淚忍不住滑了下來,大聲說道:「多謝師父相救!」 
     
      師父傻笑說:「你們兩個發出這麼劇烈的殺氣,想不注意到都很難。」 
     
      阿義鬆了口氣,坐在地上說:「好險!差點就死了!」 
     
      我忙說:「我們去把房間裡的綠影帶毀掉!快逃出去吧!這麼多槍聲,警察應該快 
    來了。」 
     
      阿義跟我剛剛都脫掉面具,所以師徒三人便到房間裡將側錄帶一卷卷毀掉,這時我 
    突然後悔大叫:「剛剛差點白死了!」 
     
      阿義一愣,問:「為什麼?」 
     
      我指了指房間裡側靠山壁的水泥牆,阿義登時大叫:「靠他媽的!我們真笨!」 
     
      說著,師父大笑走向前,按住彈痕斑駁的牆壁,「崩」出一大塊缺口,師徒三人便 
    躍出牆洞,游上垂直的山壁。 
     
      「崩」出法律漏洞,然後溜了。 
     
      這是我跟阿義的處女戰,也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驚心動魄。 
     
      在耗竭每一滴荷爾蒙後,肚子餓慘了。 
     
      「第一次殺人。」我歎道。心中畢竟一抹哀愁。 
     
      「第一次殺壞人。」阿義補充道,又說:「我恐怕會殺上癮。」 
     
      師父瞪著阿義,說:「要殺上癮,要先學會高強武功!」 
     
      夜深了,路邊只剩寥寥幾個攤販,我選了個座位,點了六盤蚵仔煎、三盤海鮮炒麵 
    、五碟快炒、三大碗四神湯、三大碗豬血湯。 
     
      我跟阿義實在餓瘋了,立刻狼吞虎嚥起來,師父也卯起來亂吃一通。 
     
      在殺人過後的夜裡,這樣大吃大喝好像頗為諷刺。 
     
      但能這樣大吃大喝,也只有問心無愧才能辦到。 
     
      血腥味已經遠離,眼前的,是飄著蒸蒸熱熱的美味。 
     
      「英雄無悔!」師父大笑:「笑談渴飲匈奴血,壯志饑餐胡虜肉,這是岳爺爺的英 
    雄氣魄,為國為民,俠之大者!」 
     
      師父說得很有道理。 
     
      但師父滿口蚵仔,又說道:「不過啊,岳爺爺雖是個千古傳誦的大俠,但他內心的 
    煎熬跟咱們相比,卻是小巫見大巫了!」 
     
      我奇道:「怎麼說?」 
     
      師父灌了口豬血湯,含含糊糊地說:「岳爺爺殺千萬匈奴,他沒得考慮!因為這是 
    為朝廷、為境內兆民拚命,岳爺爺沒得選擇,只要拿下勝利、收復失土、營救天子就對 
    了,他沒心神思考胡人也是人,也是有爹有娘、有妻有兒的。岳爺爺這英雄下場雖慘, 
    卻當得坦坦蕩蕩。」 
     
      這話說得有趣。 
     
      我也亂七八糟塞了滿嘴的東西,說:「我有些懂了,同樣是殺人,我們卻是觸犯國 
    家法律,亂用私刑,所以我們會良心不安,但岳飛卻是奉國家命令行事,他就不必良心 
    不安。」 
     
      師父想了一下,搖頭說:「這話只說對了一半,不是良心安不安的問題,而是有沒 
    有選擇的問題。」 
     
      阿義沒空理會我們,只顧著大吃大喝。 
     
      師父繼續說:「岳爺爺殺胡人的鐵騎雄兵,他沒得選擇,因為他是萬將之將,他的 
    背後是家國律法。岳爺爺最後不也依了十二道金牌,赴京送死?如果岳爺爺心中懷有雪 
    亮亮的正義,他大可挑起違令之罪、挑起被萬世誤解之名,勇敢揮軍直上!如此不就少 
    了千千萬萬被胡虜奴役的漢民!」 
     
      師父以豬血湯做酒,大笑喝下:「說起來,岳爺爺這英雄當得輕鬆,一死了之,萬 
    古流芳啊!」 
     
      如此說來,岳爺爺終究不夠英雄,的確。 
     
      岳爺爺選擇了律法,視黎民百姓無物,毅然赴死。 
     
      我接著說:「而我們,卻要在出手前審慎判斷一個人當不當殺,簡直一天到晚都在 
    違法,都在考慮是否該給予壞人改過機會,一堆的煎熬,我已開始感到壓力沉重。」 
     
      阿義突然插嘴:「殺死刑犯的為什麼不是受害者家屬?我看他們雖然希望壞人死掉 
    ,可也沒種自己動手啦!真正動手幹掉那些死刑犯的,就是領錢做事的劊子手,他們也 
    不必考慮那麼多,反正殺人是他們的工作,他們也沒得選擇,砰砰兩下就OK了。」 
     
      我忍不住說:「那叫法警吧,說劊子手好難聽。」 
     
      阿義說:「反正一樣是殺人,軍人跟警察都可以推說是誰誰誰教他這樣幹的啦。」 
     
      嗯,將殺人的心理負擔推給制度,彷彿制度本身真是正義的,而正義只是藉著自己 
    手中的板機輕扣,傳送出去,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 
     
      制度真是強而有力的正義靠山。 
     
      而我們師徒三人的所作所為,背後的靠山不是可以依附的制度,而是模模糊糊的正 
    義。 
     
      模模糊糊,卻熱血澎湃。 
     
      相當真實、有血有肉的正義。 
     
      卻也模糊得令人不安。 
     
      沒有人,包括師父自己,可以說服我何者當誅、何者當誡,殺人的手長在我腕上, 
    什麼都要自己來。 
     
      執行正義的大俠,這真是充滿生命不確定性、價值惶恐的良心事業。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出版社:蓋亞 出版日期:2004 年 06 月 04 日 定價:2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