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弄假成真】
這就是人腦的秘密之一。
人體的潛能存在於腦中的秘密,這個秘密能帶給我多大的樂趣,我不知道。探索人
體的極限,或說是人腦的極限,不過是為遊戲增添樂趣罷了。
就這樣,我與關老先生每天都關在幽室裡,雙目交視靜坐,一同飛快苦練不存在的
凌霄派內力絕學,今天練五年的份量,明天也許就練十年、八年,往往練到虛脫、嘔吐
,我一度擔心關老先生會撐不下去,而,關老先生的確撐不下去,他的記憶完全被擠到
不知名的地方。
但,黃駿活了下來,成為頂尖的武林高手。
同時,我腦中的藍金一角,也茁壯成一個足以與黃駿對抗的殺人機器,擁有跟黃駿
匹敵的高強武功。
於是,我喜慰地為兩個死對頭創造出前所未有的人生,一點一滴,從小時候的生活
,講述到習武的苦樂、情愛、江湖種種,甚至為兩人添上交纏三百年的悲哀命運,當作
遊戲的開展。
創造人生的過程,顯然有趣多了,因為我不只掌握了他人的人生,我甚至可以憑空
捏造出許許多多的悲歡離合,我,就是黃駿的上帝。
當然,我特別為黃駿多添了一段從秦皇陵爬出,在中國大陸一邊回復元氣,一邊尋
徒的五年記憶,是以黃駿正式替代關老先生而活的時間,是從一九七九年當時算起,在
設計上,黃駿是在台灣海峽被暗流衝到岸上昏迷不醒,醒來時竟發現自己身在安養院中
,其瘋狂的行徑與說詞,當然會被當作是瘋子了。
為了增加黃駿的孤獨感,我為他設計的個性中,加入了無可救藥的死脾氣,也就是
絕不肯在一般人面前展示功夫的堅持,這一點堅持會令黃駿苦無他人相信他,也令黃駿
飽受被當作瘋子的對待。
當然了,我也從許多武俠小說中,隨意摘下幾個虛構的名字,拼湊成許多令人啼笑
皆非的故事,塞進黃駿的武俠記憶中,讓他雖然無法展示功夫,但當他在單單講述自己
的生平時,也會被認為是老人癡呆。
因此,黃駿不斷自我孤立,只有一點點關老先生模糊的殘留記憶,引導他回到女兒
的住所,儘管如此,黃駿的冒險人生還是壓倒性地侵吞關老先生無聊的人生,讓他逃離
了員林,開始他的覓徒計劃。
讓他開始,與不存在的命運無窮的對抗。
讓他開始,以不存在的靈魂活著。
讓他開始,跟我玩。
「你怎麼可以奪走師父的人生!」我咆哮著。
「奪走?哈,我是換一個新的給他!」Hydra笑得不可開支。
八點半,距離決戰只剩三個小時半。
但決戰的凶獸,就坐在我前面,笑到眼淚都流了出來。
「你生氣的樣子真令我滿意!」Hydra擦著眼淚,喘著氣說:「每次遇到這種時刻
,都是遊戲的高潮啊!」
我的殺氣被阻遏在封住的穴道中,但我的臉已經扭曲,聲音也越來越大:「你這麼
做對你有什麼好處!為何要平白無故地捉弄我師父!」
Hydra跳下桌子,振臂喜道:「你真是笨啊!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我是在回報關
老先生教我下棋的恩情,所以我才決定豐富他的餘生,讓他轟轟烈烈地死去!」
我大聲叫道:「師父不會輸的!」
Hydra擠眉弄眼,笑說:「那我們就拭目以待吧!」
我氣憤地說:「你等著被師父轟成碎片吧!你派出來的那些沒有眼睛的混蛋,一個
一個都被師父給殺光了!」
Hydra滿足地說:「你猜到那些符屍是我派出去測驗你們的?真是孺子可教啊!藍
金跟黃駿分手後,我就無從得知黃駿武學的進境了,於是隨意派出一些符屍騷擾你們,
看看這場遊戲是不是夠資格一直玩下去。」
我冷冷地說:「我不知道你所說的遊戲是什麼意思,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遊戲到今
晚就會結束了。以你的死作為收場!」
Hydra打量著我,好像端詳一件有趣的玩具,說:「你恨我吧?」
我憎惡的表情難道沒告訴你?
我大聲說道:「再怎麼恨你也只有今天晚上了!有種你不要挾持我,午夜零時爽快
跟我師父決鬥!」
Hydra點點頭,說:「我正想跟你商量此事。」
我怒道:「難道你沒種?!」
Hydra搖搖頭,笑著說:「這是一場遊戲,要是遊戲的對象死了,那就沒什麼意思
了,是不是?」
我大吼:「師父不會死!」
Hydra疑惑地看著我,說:「但是你師父要是不死,那你就死定了。我正想詢問你
的意見,我倆一起決定未來故事的走向,好不好?」
一起決定故事的走向?
我只覺得怒髮衝冠!
「聽我說,仔細地聽。」Hydra的聲音有種魔力,他認真地說:「提供以下的故事
走向給你做參考,第一個故事,虐殺了你跟乙晶,把你們的屍首丟在黃駿面前,讓符屍
傳話給黃駿,約定十年後再戰。關於這一個故事,你覺得好不好?」
我憤怒地大叫:「不好!你根本不敢跟我師父打!」
Hydra認真地說:「我也覺得不好玩,跟一個老傢伙纏鬥太久,搞得我興致缺缺,
加上黃駿已完全認為自己是黃駿了,也就不存在記憶矛盾的痛苦,這樣的遊戲已經該收
場了,主角也該換手了是吧?一代傳承一代,讓遊戲更有史詩味道。」
我的真氣一直衝撞著「叮咚穴」,嘴裡嚷著:「總之你跟我師父打過先!不要窩在
這裡欺負我們兩個!」
Hydra皺著眉頭,說:「所以第二個故事就得換個主角,當然了,這主角不能是武
功低微的阿義,而應該由你大力擔綱。這個故事的主軸是復仇,而不是黃駿故事中的主
軸正義,而這個故事的發展以黃駿的慘死作為開始,以你我再度相逢的未來作為結束,
你看怎麼樣?這個故事好多了吧?」
我簡直無法體會眼前的魔物在想什麼!
我恨恨地說:「你到底要什麼?錢?權力?還是只是想殺人!」
Hydra微微笑,說:「都不是,那些我說要就要的東西,都只是遊戲的籌碼,而不
是遊戲本身。我要的,就是遊戲,作樂於人間,享受在規則邊緣,浸淫在計劃良好的遊
戲世界。」
Hydra頓了頓,藍眼深澈不可探知,說:「一切都要按照計劃來,不過若是遊戲中
的角色能偶有佳作,突破我的精密設計,那也是遊戲的重大樂趣之一。淵,你願意擔任
故事二的主角嗎?讓我們一起將遊戲無限開展,從今以後,你就為了復仇活下去,踏著
我的影子追上來!」
我沒有辦法思考。
因為我的語言能力已被怒火燒光。
回應Hydra的,只剩一對火紅眼睛。
「看樣子,答案已經心照不宣了,你的確是復仇的最佳人選。」Hydra「咯咯咯」
地笑著,又說:「那我們來討論一下故事的細節吧。關於阿義這類角色看似可有可無,
不過他可以扮演觸媒式的關鍵要角。」
我不說話,我的內力已經漸漸侵入「叮咚穴」。
「你是那種看見重要的人死掉,就會變強的那種主角嗎?」Hydra雙手合十,期待
地說:「讓我們實驗一下,說不定暴漲的殺氣能讓你的武功更上一層樓,就讓阿義在黃
駿的故事裡死掉吧。」
我語氣冷淡地說:「故事二的開頭,是你跟師父的死鬥?」
Hydra搖搖頭,說:「我規劃好了,是我殺死黃駿,不是死鬥。」
我冷笑,說:「只要師父掛了你,阿義就不會死,我也不用當復仇者,乙晶一醒來
,就可以在你身上吐口水了。」
Hydra苦笑道:「你怎麼這麼偏執?我怎麼可能讓故事走到那種地步?你瞧瞧,我
有這麼多被我蠱惑的符屍,他們全是將人生輸給我的遊戲輸家,有了這群殺人鬼部隊,
就算有三個黃駿也是死路一條。原本上次我來台灣時,我就打算跟黃駿決戰,但瞧他收
了你做徒弟,我覺得這或許是個新的遊戲契機,便讓他多教你兩年功夫,這兩年間我也
製造出更多個幫手。」
說著,Hydra從懷中掏出一個木盒子,這一個木盒子比上次的大了三倍,Hydra打開
木盒,裡面居然爬滿了一團藍色的怪蠶!至少有十幾隻怪蠶!
Hydra笑嘻嘻地說:「上次讓你偷看過一次,你卻還不知道箇中奧秘,這是身為主
角必須改進的,當我遊戲的主角不能只有一腔熱血,還得聰明才有看頭。這些蠶是海地
蠱術的法寶,每一條蠶,都代表一個無眼殺手,也就是符屍。必須透露給你知道一些信
息,以免你不知道自己肩負的挑戰有多麼艱巨。」
Hydra繼續說道:「這些蠶咒所控制的符屍,都是武功高強的上佳殺手,為我在世
界各地執行各種任務,而他們的誕生取代了第一代效率低微的符屍,這當然要感謝黃駿
跟我共同研發出的武學速成法,讓我在短時間之內產制足以跟世界上所有的軍隊匹敵的
特戰隊。你以後想接近我,想殺了我,就要通過重重難關,他們有些在我活動的城市棲
伏,有的散佈在世界各地,隨時接受我的符令召喚。」
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十幾個武藝高強的符屍,的確不是師父所能對抗的。
但……「仁者無敵。」我靜靜地說。
相信正義,相信正邪對抗的必然結果,這是我對師父、對正義的絕對信任。
「真天真。」Hydra幽幽地說:「不過要當一段熱血故事的主角,的確,就是需要
天真,需要無論如何都要勝利的傻勁。」
Hydra好像突然想到什麼,說:「對了,我們正談到黃駿故事的最後高潮,你說說
,除了師父跟阿義,還要死哪些人你才會奮發圖強練武,以消滅我為終生職志?你家人
?整個彰化?乙晶?」
要死哪些人?
這是個絕不能夠回答的問題。
Hydra詭異地笑著,說:「都不想,是不是?談談乙晶的下場吧?你覺得乙晶的屍
首應該怎麼處理,才能擴張黃駿這階段的故事最後高潮的戲劇張力?像不存在的花貓兒
那樣一半掛在彰化東邊,一半掛在彰化西邊?」
「你動不了乙晶的。」我冷冷地說。
「怎麼說?」Hydra興致盎然地問。
「因為……」我說,最後一步了!
「啊?」Hydra疑惑道。
因為我已經衝破穴道了!
「崩!」
這是絕無僅有的一掌。
帶著無限希望,肩負所有機會的霹靂一擊!
Hydra中掌!
沒有分毫猶豫,我使出剛剛在腦中千回萬轉、排練再三的動作。
一得手,左手飛爪勾住乙晶,甩身往牆上一劈!
破牆而出!
我在星空下沒命似地奔逃,心跳得好快!
真是不可思議!我居然真的逃了出來!
我一邊撒尿,一邊抱緊熟睡的乙晶,在大街上狂奔,唯恐一旦衝進小巷小弄,反而
稱了Hydra的意。
我甚至不敢往後看,不敢確定Hydra是否就在身後一招的範圍內。
我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就在我的耳邊!
就這樣咬著牙,竭盡力量地飛躍著,直到大破洞裡的光芒映在我的臉上,我才感受
到師父跟阿義柔和的氣息。
我猛力將乙晶往大破洞一擲,喊道:「師父接住!」
乙晶平穩地飛進大破洞中,我跟著衝進大破洞中,回身就是傾力一掌!
「你殺空氣啊?」
阿義感到莫名其妙。我的身後並沒有人。
「怎麼了?乙晶她?」師父抱著乙晶,關切地問。
我驚魂未定,剛剛與Hydra在乙晶房中的一切,依舊在我腦中盤桓不去。
更令我不安的是,我拒絕回憶的那一瞬間。
那一瞬間,我的右掌烙印在Hydra心口的那一瞬間,Hydra好像笑了。
整個晚上Hydra都在笑,但在那一瞬間,Hydra的笑多麼自信,多麼理所當然。
他知道我解穴的時間!我很清楚,但我拒絕承認。
那太可怕了。
我彷彿一掌打開Hydra精心設計的棋盤,坐在他對面,按照他指示的步驟搬動旗子
。
我走進了Hydra莫名其妙的遊戲。
「怎麼回事?你又遇到無眼殺手?」師父急切地問:「乙晶怎麼搖都搖不醒?」
「搖都搖不醒?」我愣了一下,隨手在乙晶可能被封住的穴道上翻了一翻,說:「
乙晶沒被點穴啊!」
這時,師父輕輕拍著乙晶的臉,但乙晶依舊睡意香濃。
我感到一陣冰冷的寒意。
「我剛剛遇到了藍金,是他把乙晶弄成這樣的。」我試著冷靜下來,摸著乙晶的臉
,說:「也許他點了一個師父不知道的穴。」
師父急問:「怎麼會這樣呢?天啊!還有什麼穴可以點得乙晶昏迷不醒?綿羊穴、
早睡早起穴、鎖夢穴都沒被點中啊!」師父一陣手忙腳亂,搭著乙晶的手脈說:「脈像
平和穩健,乙晶只是睡得很熟?會不會不須解穴?等到十二個時辰後,穴道就會自解?
」
不!穴道不會自解!
因為根本不是點穴的手法,是催眠!
Hydra催眠了乙晶!
我回想起兩周前夜探乙晶的畫面,乙晶倒在Hydra懷中發笑的模樣,乙晶的笑其實
頗為呆滯……我心中一凜:Hydra到底對乙晶說了什麼?到底催眠了乙晶什麼?!這兩
周以來,Hydra到底對乙晶做了什麼?!
「師父,我有件事要說。」我急促的呼吸竟無法平靜下來。
「快說!是關於藍金的事?」阿義警戒地看著洞外。
我愣了一愣。
怎麼說?
說:「師父,你是不存在的,你是被藍金製造出來的!你取代了關老先生的人生,
但,你無須與藍金一鬥!因為你跟藍金根本沒有三百年前的恩怨糾葛!」
要這樣和盤托出?
或是說:「師父,我們快逃!藍金手底下有好多好多怪物!我們鬥不過他的!留得
青山在,柴會燒不完,你自己也說過的!」
要這樣逃得一乾二淨?
這就是我所相信的正義?
我登時明白Hydra中掌時那詭異一笑的自信。
Hydra早就決定讓我帶著乙晶逃走,因為他知道,即使我逃了,對他的遊戲計劃也
無所妨害。
Hydra知道,若我向師父說出我所知道的一切,師父一定會在決戰前一刻陷入迷惘
與痛苦,師父堅信的大俠身份將會被絞碎,也就絕無勝機。
Hydra也知道,我是無法逃了。因為他施在乙晶身上的睡眠魔咒,恐怕還需要他提
供解咒的法門,也就是……打倒他再說!
「快說啊!」阿義緊張地說。
師父的眼神也非常熱切。他等這一刻,已等了三百多年。
對師父來說,這三百多年再真實不過。
我甚至聽到師父的心跳怦然作響,他的鬥魂在血液裡燃燒。
「藍金帶了很多他的手下,也就是那些無眼怪物,師父,看來這是一場血戰,避無
可避。」我說,眼淚快流了下來。
「嘿!我就知道老子就要死在今晚了。」阿義爽快地說。
師父一笑,抓著我的肩膀,說:「避無可避,說得好。今次凌霄派即使要死絕,也
要殲滅這為禍國家社稷的首惡!」
阿義大大方方地說:「我從沒想過自己是這麼重要的人,能夠用這麼屌的名義死掉
,總比當個流氓被槍殺,要划算多了!」
我看著師父,看著阿義,看著床上的乙晶,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雙膝一跪,我癱
在地上。
為這個無意義的遊戲死掉,多麼不值!
面對遊戲巨大鋼鐵的齒輪,多麼無助!
時間,十點半。
我摟著昏睡的乙晶,蜷縮在床上。
師父,端詳著手中的尖銳鋼片,默然。
阿義,正在看著傍晚租來的漫畫,他說:「再不看,就沒得看了。」
我不知道阿義現在在想什麼。
面對這樣傲慢、空虛的正邪對抗遊戲,年紀輕輕的我們,可歎。
一天前。
「以前我的夢想,是當一個很厲害的流氓,不過最近我卻跟你掛掉不少個流氓,哈
!想起來就覺得很好笑。」阿義這樣笑著。
「現在呢?現在的夢想呢?」我問。
「我想當一個大俠,就跟師父一樣,或許沒有師父厲害,但是可以活得很痛快!活
得很踏實!」阿義的眼睛閃耀著光芒,說:「所以我並不怕死,因為我的夢想一直在實
現著,我並沒他媽的捨棄夢想,剛好相反,我是以大俠的名字,隨時可以死掉!」
「謝謝你。」我說,我的心突然也覺得很暢快。
「謝啥?」阿義說。
「我也要以大俠的身份死去,或是,以大俠的身份活下去。」我說。
阿義猛然醒悟,說:「對喔!還是以大俠的名字活下來才對,我們約好要老死的!
」
十一點。
我緊緊抱住乙晶,感受她未能表達的一切。
我的四周彷彿下起傾盆大雨,乙晶拿著荷葉躲在我懷中,兩隻大熊正在我們身旁纏
綿。
那場大雨,叢林中,我跟乙晶的第一個吻。
「等我回來時,你就醒了,好不好?」我吻著乙晶。
乙晶的眼淚滑出緊閉的雙眸。
十一點半。
師父背起了鋼劍。
阿義將漫畫放進袋子裡。
「幫我還。」阿義說。
「自己還。」我跳下床。
師徒三人互看一眼,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很高興師父收我當徒弟,三生有幸。」阿義說。
「這兩年多來,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我說。
「師父沒白收你們,你們一定要活下去,繼續散播正義的種子。」師父說。
三人擊掌,輕輕跳出大破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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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蓋亞
出版日期:2004 年 06 月 04 日
定價:2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