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沒有牆壁的房間】
「一整個晚上?」
「或許三分之二,或是四分之三吧,總之,我後來睡著了。」
「鬧鐘叫醒你的?」
「嗯,醒來時,我的身邊還披了張毛毯。」
「喔?」
乙晶托著下巴,不能置信地問,筷子停在鹵蛋上。
我看了看阿綸、阿義、小咪,繼續說道:「不是我家人披的,是那個老人。」
「你那麼確定?他打破玻璃進去?」阿綸吃著小咪帶給他的便當。
「可以這麼說。」我瞧著乙晶。
「可以這麼說?也就是說,他不是打破玻璃進去的?」小咪的觀察總是很仔細。
「我的玻璃不是被打破的,而是整塊碎成碎片。」我繼續說:「非常小的碎片,我
醒來時,那些碎片已經收拾好,用日曆紙包好放在垃圾桶裡。」
「那就是玻璃被打破。」阿義一邊說,一邊把鹵蛋戳得亂七八糟。
「不是,玻璃被打破的話,我一定會醒過來,何況是將防盜的強化玻璃打碎。」我
想我的表情一定很古怪。
「那個老人是個妖怪?」小咪說。
「妖怪個頭,要是他是妖怪的話,阿義才打不贏他。」阿綸說。
阿義哼了一聲,說:「妖怪我也照打不誤。」
乙晶端詳著我,說:「你快天亮才睡,睡那麼少,怎麼上午都沒看見你打哈欠還是
偷睡啊?」
小咪嘻嘻笑說:「你怎麼這麼清楚?上課都在看劭淵啊?」
乙晶也許臉紅了,但我不敢看她,趕緊說:「對喔,我一整天精神都很好,眼睛甚
至沒有幹幹澀澀的感覺,唱國歌也特別大聲。」
阿義歪著頭說:「好了不起,你該不會中邪了吧!」
阿綸將便當吃個精光,嘴裡含著菜飯說:「沒事就好,如果真的是那老人把玻璃…
…嗯……弄碎,進去你房間幫你蓋被子,卻沒殺掉你的話,那他一定對你沒惡意才是。
」
小咪點點頭,說:「嗯,下次他要是繼續躲在窗戶外面嚇你,你就打電話給阿義嘛
,叫他幫你趕走他。」
阿義得意地說:「嗯,我很閒。」
我沒有回答。
我並不想為難那老人。
也許,是因為在家人背棄我的時刻,那老人及時陪伴著我寂寞心靈的緣故吧。
「下次那老人這樣嚇你的話,你就打電話給我吧。」乙晶認真地說。
「謝謝。」我笑笑。
放學的路上,我格外注意老人的蹤影,或許,他正在不遠處窺伺著我。
或許沒有,因為我的心臟跳得好好的。
「你家那麼有錢,幹嘛不買任天堂?」乙晶踢著小石子。
「看武俠小說比較有趣啊。」我說,雖然我並不介意買一台任天堂。
只要乙晶想玩。
「小說總有一天會看完的。」乙晶皺著眉頭,又說:「阿義,你不要邊走邊抽煙啦
,臭都臭死了。」
我看著阿義滿不在乎的眼神,說:「你的頭髮該剪了,明天升旗要檢查。」
阿義哼了一聲,將煙彈到石階下,說:「不過說真的,你趕快買一台任天堂,省得
我常常花錢去雜貨店打瑪莉兄弟,以後去你家打就好了。」
我不置可否,摸摸口袋裡的鈔票。昨晚媽給的。
傍晚,我抱了台任天堂回家。雖然不是我的初衷,但也不由得對這台遊戲機感到興
趣與好奇,所以我趕著回家試試。
輕輕地打開門,很幸運,進門後並沒有看到爸爸,以及他那群爛朋友,也沒聽到媽
媽那群牌友的搓牌聲。
只不過媽媽的房間裡卻傳來細微的聲響。
是呻吟聲。
「小孩子沒那麼快回來……」媽細細的聲音。
拜阿義不定時的性教育開導之賜,我不是個對男女房事一竅不通的少年。
「這才像個家。」我心想,躡手躡腳地從媽的房間旁,輕輕走到樓上書房。
進了房間,我正把任天堂放在床上時,不禁笑自己是個阿呆。
笨死了,我房間裡根本沒電視,玩個大頭鬼。
我想到儲藏室還有一台去年抽獎抽到、沒有拆封的新電視,於是打開房門,想下樓
搬電視。
一開門,我站在樓梯彎口,愣住了。
王伯伯一邊整理褲帶,一邊大大方方地從媽的房間出來。
我的拳頭……握著。
媽慵懶地跟在王伯伯的後面,撥弄著頭髮。
我的呼吸靜止,胸口被靜止的心跳震裂。
「什麼時候還可以再……嘻嘻……」王伯伯的髒手抓揉著媽的屁股。
「什麼還可以?快快快出去,淵仔快回來了……」媽把王伯伯的髒手拿開,一臉不
耐。
王伯伯陪著笑臉,在玄關穿上鞋子。
我看著這難以置信、噁心的一幕,內心沒有悲慟,沒有憤怒。
只有一個字——殺。
媽走進大廳看電視,我茫然地回到房間,將門輕帶。
我吐不出一個字,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的眼睛沒有淚水,也許眼白已暴出青筋。
這是我這輩子最屈辱的一刻。
我媽,王伯……王八蛋!
我的指關節格格作響,怒火煮沸了指骨裡的血液。
冷風從沒有玻璃的窗戶吹了進來,我看著血色夕陽。
「我要殺了你。」
我悶哼一聲,一掌打在書桌上。碰。
異常沉悶厚實的聲響,接著,書桌塌了。
沒有聲音,四隻桌腳內八字地折斷。
書桌的桌面,留下一個破爛的掌形,掌緣猶自冒著細微白霧。
訝異如怒濤般衝垮我心中的怨恨,然後變成莫名的恐慌。
我很生氣,是啊!
但這張桌子……雖然是木桌,但也才剛買一年多啊!
「我有這麼生氣?!」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蹲下來檢視桌腳跟桌面之間的崩口。
「不是生氣,是殺氣。」
我愣了一下。
老人的聲音?
我警戒地環顧小小的房間四周。
我有幻聽?
「是殺氣啊!」
「你在哪裡?」我忿忿地說,此時我的心已容不下恐懼這類的廢物情緒。
「櫃子。」
當然是櫃子。
我的房間就只有櫃子跟床底藏得了人。
櫃子緩緩打開。
老人從黑暗的細縫中,慢慢吞吞地走出來。
「你怎麼躲在這裡?」我問,雖然是白問。
「因為你的房間就只有櫃子跟床底可以裝得下我啊!」老人似是而非地回答。
「你要嚇我、纏我、煩我到什麼時候?!」我冷冷地說。
有些人在遭遇到某些事,某些足以構成人生重大挫折的事後,就會徹底改變。
我正站在人生的懸崖、地獄的風口上。
也許,我會變成一個冷漠的人,幾年後,治平項目就會出現我的名字。
「我沒有嚇過你,我只是想教你功夫,我一身的功夫。」
老人深邃的眼睛,誠摯地看著我。
「不必。」我狠狠地看著老人。
「正義需要功夫。」老人眼中泛著淚光。
「功夫?我一掌就砸了這張桌子!還要學功夫!」我對老人的耐性至此消失殆盡。
「要!然後你就可以劈山斷河,鋤強濟弱!」老人背著雙手,夕陽餘暉照在墨綠色
的唐裝上,老人的皺紋反射著金黃的光輝。
「你劈山斷河給我看看!劈倒了八卦山,我跪著拜你為師!」我吼著,已管不著媽
是否聽見。
「那……」老人有些侷促,發窘道:「那只是形容一下……」
我大叫:「滾!」手指著窗戶外。
老人搖搖頭,說:「要是在幾年前,我還真不願勉強你拜師!我的時間……」
我一掌奮力拍在窗戶旁的牆上,大叫:「你把這牆給劈倒啊!劈倒我就拜你為師!
劈不倒就……」
老人一腳踏步向前,右手以奇異的速度、似快實慢地在牆上印下一掌。
「就……」我的聲音凝結在空氣中。
凝結在空空蕩蕩、沒有牆壁的空氣中。
我的房間失去了牆壁。
我對失去牆壁這種事,是完全沒有概念的。完全。
所以,我只是呆呆看著寒風灌進我的房間。如果失去一面牆壁的房間還叫房間的話
。
「轟轟隆……筐筐……蹦!」
牆壁大概砸在我爸的車上吧。
「跪下!」
老人慢慢收起右掌,氣定神閒中頗有得意之色。
或許我雙膝發軟,但是一時間還無法從超現實中醒覺過來,我只是呆站著。
「男子漢說話算話,快些跪下!我傳你一身好本領!」老人喜孜孜地來回踱步,又
說:「你好好學藝,別說倒一面牆,想倒幾面牆就倒幾面牆!」
我歪著頭,呆呆地說:「你……你怎麼弄的?」
老人正要開口,卻聽見媽疾步上樓的聲音,老人拔身一縱,躍出空蕩蕩的……空蕩
蕩的超巨大破口,我急忙往下一看,老人已在巷子的另一頭,化成一個綠色的小點。
「怎麼回事!你的房間?」媽驚呼說。
「不知道,我回來就這樣了。」我淡淡地說。
「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媽侷促地說。
「剛剛。」我把媽推出房門,扣鎖。
對於我媽,我的心算是死了。
我徹底放棄這個家。
寧願待在一個沒有牆壁的房間。
在很多年以後,我一直後悔當時這樣幼稚的決定。
有時候,人不會明白自己真正的情感,一旦被深深傷害了,自暴自棄就成為唯一的
選項;殊不知,其實能令自己悲傷的,正是自己最珍貴的感情,因為珍貴,所以永遠都
不能放棄,永遠都不該掉頭就走。
領悟到這個道理時,人,多半已經失去所珍惜的感情了。
多年以後,我想回家。
原來爸去大陸了。
沒差,去嫖吧,然後把病射給我媽,再傳染給王伯伯。
至於我那面重創我爸奔馳轎車的牆壁,被怪手搬走了。
媽要我先住到客房,她再請人幫我砌一面新牆,我拒絕了。
「要我搬,要砌牆,我就蹺家。」我說,穿著毛衣在寒風中唸書。
「你……你什麼時候開始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媽氣得發抖。
「是你太久沒跟我說話。」我算著代數。
「你爸回來有你……」媽氣道。
「你去打你的牌,我的房間怎樣是我的事。」我皺眉。
「你要睡覺給鄰居看?都十一月了!你會感冒!」媽瞪著我。
「你再不出去,我就從這個破洞跳下去,反正你過了一個月才會發現我不見了。」
我冷言冷語道。
「你說這什麼話?!」媽咆哮著。
「數到三,我就跳下去。一!」我說,放下數學講義,走到破洞旁。
媽一愣,只好留下我一個人。
其實這個房間還滿應景的。
破了個大洞,跟我的心一樣。
冰涼的感覺也一樣。
這還多虧了老人那一掌,把我原本崩潰的家,再敲出一個大洞,讓我看看外面的世
界。
我站在破洞前,看著天上殘缺的月亮。
「乙晶應該還沒睡吧?」我看著電話筒。
一道快速的身影在巷口飛奔,踩著我爸的爛奔馳跳上大破洞。
綠色唐裝的老人。
果然。
「你到底是誰?」我心中已無訝異的感覺,只想知道這老人的來歷。
這老人一身骯髒,但絕不是簡單人物。
簡單人物不會推倒牆壁。
「你師父。」老人清啜的臉龐,自信說道。
「嗯。」我跪了下來。
這個心態上的轉變,不是單純的「男子漢之間的盟約」,而是混合了想對自己前途
投下原子彈的願望。
沒錯,一切的跡象都顯示,眼前的老頭的的確確身懷高強武功,就跟漫畫七龍珠裡
的龜仙人一樣。但是在升學主義當道的台灣社會中,拜師學武功,不管師父多厲害,這
條道路必遭人恥笑非議,絕對是毀滅前途的原子彈。有句話叫「行行出狀元」,可惜這
句話是放屁。
我叩下第一個響頭,額頭隱隱生疼。
再見了,我的家,不,我根本不需要向他們道別。
第二個響頭,鏗鏘有力。
我踏上一條亂七八糟的路,拜了一個精神失常的武林高手為師,這點可以令我的家
人傷心、難過,很好。不,他們根本不會在意。
我用力敲下第三個響頭,非常用力。
我的腦袋有些昏沉沉的,這樣很好,我將來不再需要清醒的腦袋,我打算將我的一
生過得晦暗不明。
在過去,我沒有個性。
在未來,我不需要未來。
「師父。」我叫得有氣無力。
老人摸著我的頭,我可以感覺到,老人堅強的手正在顫抖。
老人流淚了。
一九八六年。
那年,我十三歲,一個不吉利的年紀。
那年,張雨生還沒死,王傑正紅,方季惟還是軍中最佳情人。
他們的歌聲整天掛在我房裡。
那年,我遇見了他。
那年,功夫。
「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大弟子,拜入凌霄派的門下。」
「啊?凌霄派?」
「很厲害的!」
「是,師父。」
零碎的月光,一個大破洞。
老人,國中生。
開啟了一個,不知道如何歸類的壯闊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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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蓋亞
出版日期:2004 年 06 月 04 日
定價:2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