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功夫

                     【第八章 藍金】 
    
        但有一點令我深深迷惑。 
     
      「不太對啊,師父怎麼會是第三代弟子?」我不須仔細推算,就發覺時間上的荒謬 
    。 
     
      阿義也醒覺,說:「嗯,我歷史很爛,不過元末明初好像滿遠的。」 
     
      我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說道:「是不是師父在難得的機緣下,得到陳師祖的手抄 
    秘笈,所以練成一身好功夫?」 
     
      師父痛苦地搖搖頭,說:「我的的確確是凌霄派陳師父嫡傳大弟子,一身的功夫都 
    是師父辛辛苦苦、一掌一掌磨著我練出來的!唉,往事諸多苦痛,世事玄奇,卻又教人 
    不得不承受。」 
     
      我還是不明白,只好問道:「陳師祖活得很久嗎?」 
     
      師父扶著破牆,難過泣泫道:「陳師父命中遭劫,只活了五十四歲。」 
     
      我跟阿義大感迷惘,卻不知怎麼問起。 
     
      要是師父是師父的師父親手教出來的,那麼師父不就是明朝的人?看樣子,師父又 
    在胡言亂語了。 
     
      師父擦了擦眼淚,說:「淵仔,你認為師父是不是個瘋子?」 
     
      我搖搖頭,昧著良心說:「師父人很好,不是瘋子。」 
     
      師父破涕而笑,說:「其實師父這幾十年來,不管到哪裡都被人稱作瘋子,畢竟師 
    父接下來要講的往事,實在令一般人無法接受。」 
     
      我想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那種沒人願意相信我的困境,是多麼難受與冷漠, 
    於是我誠懇地說:「師父,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會相信你!」 
     
      師父眼中發出異光,說道:「真的?」 
     
      我點點頭,說:「就算天下人都不信師父,我跟阿義都會支持師父的。」 
     
      阿義只好跟著說道:「沒錯。」表情相當無奈。 
     
      於是,師父深深吸了一口氣,娓娓道出一段驚悚的武林血史……我是一個尋常莊稼 
    漢的兒子,住在黃家村,在家中排行老大,爹娘喊我阿駿,這個名字很體面的,不同於 
    隨便取取的阿貓、阿狗,我的名兒是爹捧著我的命盤央求教書先生取的,可見爹娘對我 
    的深切期許。 
     
      那時我整天跟著村人在田里幹活,老天賞臉時就吃多點,縣吏、地主若是心情不好 
    ,大家就吃得少些;農忙之餘,我常帶著幾個兄弟跟鄰家孩子到林子裡玩,我年紀長些 
    ,順理成章就做了孩子王。 
     
      有天下午,我帶著大伙跟隔壁李家村打了場群架,從林子回村時,不經意發覺草叢 
    裡竟躺了個莽莽大漢,大伙怕是死人,嚇得一轟而散,只有我大著膽子爬了過去探探, 
    只見那大漢肩上、胸上、下腹都是血,眼睛卻睜得老大,多半是死了。 
     
      我一接近,想從他身上搜點值錢的東西時,那大漢卻眨眨眼,竟笑著跟我說:「小 
    兄弟,你膽子挺大的?」 
     
      我嚇得腿軟,不知道他究竟是人是鬼。 
     
      那大漢嘻嘻一笑,又說:「我是人,而且還是個好人,你不必怕。」 
     
      我沒看過鬼,不過大白天的,這漢子又會笑,我心中的懼意便消了一半,於是緊張 
    地說:「你怎麼了?」 
     
      那漢子笑罵道:「小兄弟難道看不出來我受傷了?不必理我,趕快躲得遠遠的,免 
    得我仇家尋了過來,要了你的小命!」 
     
      我聽了,心中老大不舒服,說道:「你當我膽小鬼嗎?」 
     
      那漢子臉上都是斗大的汗珠,卻笑著說:「雖然我的傷很重,那些仇家卻也未必討 
    得了什麼好處,大不了大家一起死盡,你這小傢伙若是不怕死,好!你拿著!」 
     
      那漢子拿出三錠極沉的金子,說:「收下,其中一錠給你當盤纏,其餘兩錠給你當 
    謝酬。請你幫我跑趟迎采峰,告訴凌霄派掌門人,就說他的不肖弟子介玄不負他的期望 
    ,是條響叮噹的好男兒,只可惜不能再多殺幾個惡霸了,弟子先走一步,來世英雄再見 
    !」 
     
      我接過金子,聽著聽著,竟大受這漢子的凜然正氣感動,流下淚來。 
     
      那漢子哈哈大笑,從懷中拿出幾枚碎銀說:「小兄弟別擔心,我未必死得成,你瞧 
    ,我還留著這些碎銀,打算一路花回迎采峰哩!」 
     
      那漢子一邊笑,一邊卻從嘴角流出黑血。 
     
      我一咬牙,說:「迎采峰太遠了,我又沒出過村子。」 
     
      那漢子一愣,笑歎道:「那真是太可惜了,不過你還是留著金子吧,就當作一筆意 
    外之財,小孩兒快快離去。」 
     
      我一邊搖搖頭,一邊攙扶起大漢。大漢一驚,正要開口,我堅決說道:「你是不是 
    看不起我?」 
     
      那漢子無奈地笑著,任由我攙扶著他,兩人蹣跚地走向可以沖淡血腥味的溪邊,我 
    拔了幾個瘦地瓜,丟給那漢子吃。 
     
      那漢子啃著地瓜、虛弱地握著我的手,哈哈大笑道:「在死之前能遇到這樣的男兒 
    漢,真是痛快!」 
     
      我聽了也很開心,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時,我終於知道那漢子受傷的經過。 
     
      原來那漢子是個行俠仗義的武林高手,在他捨身擊殺中原劍魔楚留香後,兩廣一帶 
    的邪魔歪道趁著漢子元氣未復,聯合追殺他,那漢子被歐陽鋒偷襲了一掌,又讓張無忌 
    的金剛杵在背上來上一記,所以一路躲躲閃閃,終於不支倒地。 
     
      「你也別太擔心,歐陽老賊跟張無忌都各受了我一掌,他們也要一路療傷,腳程不 
    若我這逃命的快,而其餘妖魔小丑都不算什麼,來一對殺一雙。」那漢子咳著血說道。 
     
      入夜後,我趁著夜色掩護,攙扶著他偷偷進了村子。 
     
      「所以那漢子,也就是介玄師祖,就這樣收了師父當徒弟啊?」我問道。 
     
      師父不理會我,繼續以他的節奏訴說一段遠在明代的記憶。 
     
      我爹看見我把一個半死人拖進屋子裡時,竟沒有打我罵我,還搶著幫我將那漢子扶 
    上床休息,這才向我問明了那漢子的來路。我同爹說了以後,爹誇我行事乾脆磊落、像 
    個男子漢,很是高興。 
     
      那漢子在床上發了三天高燒後,終於可以下床動動身子,他每天都喝爹煎的草藥, 
    身子也漸漸恢復,到了第七天,想必是他內功深湛,那漢子身子居然大好,留下那三錠 
    金子作為謝酬後,便想離開村子,以免仇家尋上門來,拖累了黃家村。 
     
      但爹拉著我,跪在那漢子跟前,請求那漢子收我當徒弟,當個頂天立地的男兒漢, 
    莫要學他當個為人種田的莊稼漢。 
     
      那漢子欣然應允了,直說我雖不是習武的上佳美材,但卻有著一副習武之人最當具 
    備的俠義心腸,能當我的師父,是他的好福氣才是。 
     
      還記得那天,我錯愕地跟在師父後面,一步步走出黃家村,爹拉著哭得眼腫的娘, 
    幾十個玩伴在村子口痛哭失聲,最小的妹妹還拉著我的手不讓走,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 
    ;我真想告訴師父,我不想學武功了,我要留在黃家村種一輩子的田,但我一看到爹眼 
    睛裡的期待,我的眼淚就捨不得掉下來。 
     
      這時隔壁李家村的孩子王聽聞我要離村學功夫,便帶了幾十個小孩在村外林子等著 
    我,一見到我跟師父,那名叫李大權的孩子王便豪氣地跟我立下十年之約,要我學成武 
    功再回來找他比武。 
     
      我捫擊掌立約後,我看見李家村那名我喜歡的女孩子,正偷偷地躲在大樹後拭淚, 
    她呀,是李家村最漂亮的小姑娘,大家管她叫花貓兒,她是李大權的二妹子,我愛煞她 
    那花貓般的躲躲藏藏,還有她那淺淺的小酒渦。 
     
      唉,一見到她掉淚,我也掉淚了。 
     
      李大權見了,便粗口跟我說,要是我十年後擊敗了他,他便將花貓兒嫁給我。當時 
    李大權的允諾,我聽來只有更加苦悶。唉,十年後我回鄉,花貓兒哪還會記得我,這漂 
    亮姑娘早就嫁了別人啦! 
     
      這時,師父突然低頭問我,是不是喜歡花貓兒,我點頭說是,師父竟然哈哈大笑, 
    拍著我的腦瓜子說道:「這樣吧,咱留在村子裡練功,免得十年後花貓兒嫁了別人,你 
    整天擺一張苦臉給我看!」 
     
      我嚇到了,只聽師父笑著說道:「我的命是你給的,這功夫在哪兒練都是一個樣, 
    在黃家村跟迎采峰都是同一個練法,既然你愛煞花貓兒,咱就在村子裡練,照樣要你威 
    震天下!」 
     
      當時,我感激地跪了下來,重重磕了三個響頭,發誓我一定要勤奮練功,鋤奸滅惡 
    。 
     
      於是,我跟師父又回到黃家村,娘開心地殺雞宰豬,爹也笑得合不攏嘴,只有我不 
    安地問師父:「萬一那些壞蛋找上門來,我們該怎麼辦?」 
     
      師父走向一塊大石,大笑一聲,將石頭劈成四塊,說道:「我的身體已經恢復了八 
    成,他們有膽子上門來,就沒命出去!」師父還叫村人把崩壞的石塊搬到村口,用雞血 
    寫上「陳介玄草掌」五大字,用以揚威警示。 
     
      果然,過了三個月,那些追殺師父的壞蛋一直都沒有膽子找上黃家村,師父也辛勤 
    地指點我武功的奧秘,直到有一天晚上練功完畢,我們師徒倆坐在樹上唱歌時,師父才 
    偷偷告訴我,他夜夜趁著村人熟睡時,獨自在林子內找到前來尋仇的賊子,他一掌一個 
    ,將那群狗賊給斃了,但夜色中竟讓歐陽鋒跟張無忌負傷逃逸。於是師父修書一封,托 
    李村長遠走迎采峰,邀他兩個師弟前來相聚。 
     
      過了一年,我的武功挺有進境了,兩位師叔也到了,分別是王振寰王二師叔、張維 
    安張三師叔,兩個都是武功極為高強的俠客,他們來到村口時,手裡還提著歐陽鋒跟張 
    無忌的人頭! 
     
      就這樣,師父跟師叔就在黃家村住了下來,白天他們指點我練功,偶爾幫忙村人打 
    理農事,那真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練功雖然辛苦,但每天花貓兒都會提著茶水,在我身旁看我習武,我跟師父累了, 
    她就送上茶水,兩村的人家都喜歡提我們兩口子是不是該成親了,我看著花貓兒咬著嘴 
    唇絕不回答的樣子,我胸口簡直開心得快炸了開來! 
     
      寒風從破洞灌進房裡,冰凍住師父的話語。 
     
      久久,師父未發一語。 
     
      我想起今天跟乙晶偷偷在石階上牽著手,一起走下八卦山的甜蜜。 
     
      師父當時也一定很開心吧。 
     
      「師父,後來呢?」我問。 
     
      「後來……」師父一掌劈出,在空中破出一道沉悶的怪響。 
     
      「後來你怎麼會從明朝活到……公元一九八六年?」我問,生怕師父抓狂。 
     
      師父突然憤怒地大吼,長嘯不絕,我跟阿義被巨響嚇得縮了起來,只見師父一邊大 
    吼m一邊凌空揮拳擊掌,強勁的內力在師父狂舞的帶動下,破空之聲猶如平地驟雷,氣 
    勁在房裡來回呼嘯。 
     
      師父從未如此癲狂,我注意到,師父憤怒的眼神已經逐漸變成紅腫的悔慟,淚水穿 
    越時空,從古老的明代,滴落到一九八六年的寂寞裡。 
     
      師父瘋了嗎? 
     
      我不認為。 
     
      師父是太傷心。 
     
      終於,師父停了下來,一動不動。 
     
      「要不要逃?」阿義縮在棉被裡,緊張地用唇語詢問我。 
     
      師父強作平靜地說:「我還沒教你劍法吧,淵仔?」 
     
      我點點頭,於是師父隨手拆掉我的木椅,拿著一根椅子腳說道:「劍法若在招式巧 
    妙,乃是二流劍法,劍法若無法,則在於劍勁無匹,天下無敵!」 
     
      說著,師父拿著椅子腳,「一劍」遠遠劈向床邊的水泥牆!殺氣驚人! 
     
      我跟阿義看著牆上多出一道斜斜的裂痕,而師父正拿著椅子腳,遠遠站在房間的另 
    一頭。 
     
      我知道。 
     
      我知道床邊這面牆已經死了。 
     
      只需要用指尖用力一觸,這面牆隨時會被攔腰斬斷。 
     
      一個房間若是失去兩個牆壁,應該不能稱作房間。 
     
      應該稱作「穴」。 
     
      阿義傻傻地看著牆上的劍痕,說:「是劍氣弄的嗎?」 
     
      我張大著嘴,看著一臉歉然的師父。 
     
      「對不起,我心裡不舒坦。」師父歉疚地說,放下椅子腳。 
     
      我呆呆地說:「沒關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師父歎道:「想聽我繼續說下去?」 
     
      阿義不敢作聲,我則堅定地說:「想!」我趕緊跑到樓下,從冰箱拿出芬達橘子汽 
    水跟黑松沙士,再回到已經成為「穴」的房裡。 
     
      我倒了一杯汽水給師父,阿義則臉色蒼白地拿起黑松沙士就灌。 
     
      「當年……」師父沉重地道出悲哀的往事,說道:「來到黃家村的,不只是兩位師 
    叔,還有兩位師叔的徒弟,張三師叔的弟子——單人書,以及王二師叔的弟子……」 
     
      師父的眼神中閃過我從未見過的怨恨,霎時,我全身墜入深深的仇恨情緒裡。 
     
      那是一種比殺氣更加深沉的力量。 
     
      師父痛苦地念出王二師叔弟子的名字,馬克杯中的汽水頓時滾燙沸騰。 
     
      「藍金。」 
     
      藍金,一個師父憎恨了三百年的名字。 
     
      一個在多年以後,我亟欲追殺的名字。 
     
      「藍金?他是壞人嗎?」我問,看著師父發顫的手。 
     
      「他不是人。」師父冷冷地說。 
     
      到了我十七歲那年,我已習武五年了,虧得師父天天磨著我練功,當時我身上的武 
    功已經有個樣子了,師父見到我這般苦學很是高興,常常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花貓兒 
    ,坐在大樹下講故事給我們聽,告訴我許多行走江湖的趣事,許多武林掌故就是這樣聽 
    來的。 
     
      王師叔跟張師叔也在村子裡定居下來,張師叔甚至娶了村子裡的大姑娘,還生了個 
    胖娃娃。張師叔的弟子單人書,從小跟著張師叔學功夫,我十七歲的時候,他二十一歲 
    ,卻已盡得張師叔的真傳,而王師叔的徒弟——藍金,此時才十五歲,也是自小跟著王 
    師叔的,平時幾乎不言不語,令人驚奇的是,他的武功進展十分嚇人,才十五歲便凌駕 
    我跟人書,天才橫溢,有時王師叔也摸不著藍金到底有多少斤兩,藍金的潛力就像沒有 
    回音的無底洞,完全令人無法捉摸。 
     
      有天,王師叔從鄰省回來,帶來我們三個小伙子第一項任務:警告、解散廣南虎渡 
    口一帶的馬賊武團! 
     
      我聽了很是緊張,畢竟我沒有實際與人武鬥的經驗,但師父直說我功夫有成,是該 
    拿起習武之人氣魄、出去闖闖的時候了。 
     
      於是,隔天一早我就跟人書、藍金收拾簡單的行囊,告別爹娘,往廣南一帶出發。 
     
      當時,花貓兒,我那心愛的姑娘,就站在村子外的林口裡送我,唱著李家村定情用 
    的情人歌。唉,花貓兒是很羞的姑娘,她紅著臉,唱著歌兒,無非就是告訴我,等我回 
    來,她就是我的人啦!我看著花貓兒的身影漸漸模糊,但她的歌聲卻一直在我耳邊陪著 
    ,當時我騎在馬背上,手裡握緊師父送我的寶劍,一心一意跟兩個師兄弟剷除惡霸,早 
    日回鄉跟花貓兒團聚。 
     
      到了廣南虎渡口,我們師兄弟三人在破廟裡商議著如何照師父、師叔所說的,避免 
    干戈就解散為惡欺善的馬賊武團,我跟人書都感到十分棘手,因為對方擁有上百練家子 
    ,馬賊的首領「任我行」更是精練降龍十八掌的高手,跟這種人講道理自然是自討沒趣 
    ,若要正面動武,更是以卵擊石,況且地方官已經被馬賊收買,一旦一擊未成,在廣南 
    簡直無處可躲。 
     
      師父示下的第一道江湖考題便是如此凶險,顯然對我們三人期待甚高,是以情勢困 
    厄,我與人書師兄卻越談情緒越高昂。 
     
      但藍金整夜只是冷冷地聽我倆講話,直到我跟人書在廟裡睡著時,藍金都沒說些什 
    麼。等到隔天雞鳴,我跟人書醒來時,竟發覺藍金已經不見了。 
     
      我跟人書等了一炷香的時間,都不見藍金回來,人書認為藍金或許先到馬賊寨子外 
    打探,於是我跟人書留下連絡暗記後,便抄起傢伙,急急忙忙趕到賊寨附近,以免藍金 
    遭到危險。 
     
      不料,我跟人書在賊寨子外看見許多馬賊的屍首,全都是一劍斃命,劍傷手法依稀 
    是凌霄破雲劍的招式所致,原來藍金居然趁著我跟人書睡覺時,獨自挑了整個寨子! 
     
      此時,我跟人書聽見不遠處有許多討饒的呻吟聲,於是提氣朝聲音的方向奔去,不 
    久便在池塘邊看見滿身是血的藍金。 
     
      現在想起來,那個畫面還是相當駭人,人書甚至當場吐了出來,我的雙腳也開始發 
    抖。原來,偌大的池塘裡塞滿了破碎的屍首,屍堆被割得七零八落的,血腥味瀰漫在空 
    氣中,要不是屍首穿著衣服,根本無法分辨出是死人還是牲畜。 
     
      藍金見到我倆,他那原本就十分蒼白的臉色,更顯得陰沉,他手裡拿著兩把短劍, 
    將其中一把丟給我,指著他身旁被點了穴道、不能動彈的馬賊首領任我行,示意我一起 
    動手。 
     
      我沒有拾起藍金的短劍,因為任我行的模樣實在太慘。 
     
      任我行的眼珠子被挖掉一隻,雙手十指皆被斬斷……斷成三十截,身上的筋脈大都 
    被挑斷,全身都是劍痕,而任我行一雙腳掌更是爛成碎肉,嘴裡的舌頭則被塞到挖空的 
    眼窩裡,模樣不只是慘,簡直是個半死人。 
     
      「我點了他全身穴道,封住他的血脈,你們就是再割他兩炷香的時間,他也不會死 
    的。」藍金一邊淡淡地說,一邊用短劍將任我行殘破的手掌削下,又說:「降龍十八掌 
    ,不過如此。」 
     
      人書在一旁吐到眼淚都流了出來,我則忍不住大聲責備藍金:「這不是英雄所為, 
    這樣折磨人,算什麼好漢!」 
     
      藍金也不辯駁,只是專心地將任我行的耳垂割下,我見了勃然大怒,撿起地上的短 
    劍,一招刺進任我行的心窩,幫他脫離殘酷的折磨。 
     
      當天回到古廟,我跟人書對藍金殘忍的手段大表不滿,況且,師父送行時便曾再三 
    告誡,若能少傷人命,出手就輕些,此行在於瓦解馬賊組織,而非殲滅這群盜賊。畢竟 
    在這種官匪一家的黑暗時代,很多年輕人都是被迫加入馬賊團,如有不從便是被欺凌的 
    一方,至多將賊首摘去也就罷了。 
     
      藍金無語,眼神空洞,就跟平常時沒有兩樣,一點都聽不進我跟人書的責罵與規勸 
    ,於是三人氣氛很差地循原路回到黃家村。 
     
      回到黃家村,人書向師父、師叔稟明一切後,藍金當然被王師叔狠狠責罵了一番, 
    但藍金似乎沒有感情般,只是默默承受王師叔的拳打腳踢,沒有反抗,也沒有絲毫辯駁 
    。 
     
      不管怎樣,我們總算是平安回村了,爹娘帶著我去李家村,向花貓兒她爹求個親家 
    。哈,我跟花貓兒的事兩村人早就認定了,所以兩家就定在下個月十五滿月時,讓我跟 
    花貓兒成親。提親那天,真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候啊,我笑得連劍都拿不穩了。 
     
      就在提親後兩天,師父接到迎采峰的飛鴿傳書,說是天山童姥、陸小鳳率領魔族攻 
    打本凌霄派本部,要師父、師叔速速上山助拳,於是師父跟張師叔急忙帶著我跟人書趕 
    路上峰,只留下王師叔跟正在受罰的藍金守著村子。 
     
      出村時,花貓兒依舊站在村口的林子中,紅著眼眶唱著情人歌,祝禱我平安歸來, 
    完成兩人的終身大事。我騎在快馬上,聽著花貓兒柔軟的歌聲,暗暗發誓,不論此行多 
    麼凶險,我一定要平安回村! 
     
      到了迎采峰,那戰況果然激烈,殺氣極其猛烈,要是在三年前碰到這種殺氣風暴, 
    我根本連站都站不穩。然而此刻,我只能凝神招架來到眼前的狂徒。 
     
      師父跟我在劍氣縱橫的山坡上來回衝殺,我將五年所學發揮得淋漓盡致,心無旁騖 
    地將敵人一一打倒,但敵人實在太多太強,武功高強的師叔竟死了六個,更別提跟我同 
    輩的師兄弟了。 
     
      幸好師父已經將凌霄毀元手練到十成火候,在關鍵時刻以三招斃了大魔頭天山童姥 
    ,而五師叔也捨身跟陸小鳳互劈了一掌,雙雙死去,敵人失去頭頭後,便奪路逃下山了 
    。 
     
      敵人退去後,我這才發覺自己身上到處都是傷痕,更中了嚴重的內傷,全都仗著花 
    貓兒的歌聲在我耳朵旁陪伴著,我才能恍若無事地跟敵人廝殺。 
     
      這場大戰結算下來,凌霄派死傷慘重,師祖決定眾人暫時分散四地療傷,以免更多 
    仇家趁著大伙元氣未復,尋上迎采峰挑戰,於是師父、張師叔、我、人書,便決定回到 
    黃家村療傷。眾人約定一年後迎采峰再見。 
     
      師父身上雖也受了傷,一路上卻竭力以精純內力幫我療元,師父說:「新郎病奄奄 
    的,像什麼樣子!你得給我紅光滿面的,免得你爹娘怨我,哈!」 
     
      張師叔跟人書也受了輕傷,但不礙事,就在我身子復元得差不多時,總算趕在十四 
    日回到黃家村,而明天,就是我跟花貓兒的大喜之日。 
     
      我騎在馬上,看著黃家村的村口越來越近,心中真是喜悅無限,師父跟師叔也替我 
    高興,不料……師父說到這裡,不再言語,臉上早已佈滿淚水。 
     
      「黃家村發生了什麼事?」我隱隱約約感到害怕,雖然師父正在講述的,絕對是一 
    段根本不存在的明朝往事。 
     
      師父點點頭,抱著我哭喊:「全死了!黃家村的人全死絕了!王師叔的人頭被放在 
    村口的裂石上,兩隻眼珠子都被挖掉了!」 
     
      我抱著悲慟的師父,難過道:「怎麼會這樣?難道是仇家找上黃家村?」 
     
      師父哭著說:「一開始,我跟師父也以為是這樣,想不到……」 
     
      我驚道:「是藍金?」 
     
      不錯,正是藍金干的! 
     
      我跟師父等人看到村口王師叔的頭顱後,憤怒地縱馬入村,村子裡到處都躺滿了死 
    屍,爹跟娘,還有我的弟弟妹妹們,嗚……他們就坐在我家門前的板凳上,死狀好慘… 
    …我驚得來不及流下眼淚,跟著倉皇的張師叔往他家方向奔去,只見那沒心肝、沒感情 
    的傢伙,居然坐在村子裡的大井旁,一劍一劍割著我的好友李大權的臉。藍金的身旁還 
    有許多村人、我幼時玩伴,全都被藍金千刺百割,恐怖的是,他們全都被點了穴道止血 
    ,並沒有死絕,全都顫抖著、抽搐著,臉上甚至已經沒有痛苦害怕的表情,只有三個流 
    著黑血的空洞。 
     
      「藍金!是你做的!?」我拔劍大吼。 
     
      「嗯。」藍金專心致志地將李大權的鼻子割下一小片,並不太搭理我。 
     
      師父拉著我,嚴峻地看著冷漠的藍金,說:「你師父也是你殺的?」 
     
      藍金不耐煩地點點頭,將李大權的鼻子整個挖了下來,我幾乎就要衝上去殺了他! 
     
      「為什麼?」師父斥聲道,一手拉著我,一手抓著憤怒的張師叔。 
     
      「練劍。」藍金將李大權整個人往地上一摔,眼神深沉地看著師父。 
     
      師父的手緊緊地抓住我,我可以感到師父強自壓抑著狂暴的殺氣。 
     
      藍金就像沒有靈魂的人,踩著在死亡邊緣顫抖的村人,淡淡地說:「一起上吧。」 
     
      「等等!」師父厲聲說道:「花貓兒呢?」 
     
      張師叔也大吼:「我妻兒呢?」 
     
      藍金舔著劍上的鮮血,一腳踢翻奄奄一息的村人,指著其中一個臉孔模糊的婦人, 
    說道:「這裡。你的兒子應該在井裡。」 
     
      張師叔暴吼一聲,掙脫師父的手,跳下馬衝向藍金,手上的長劍狂風驟雨般籠罩住 
    藍金。 
     
      霎時,我的臉上都是鮮血,熱熱的鮮血。 
     
      藍金低著頭,單手扶著地,手上的長劍指著慘淡的天空……下著紅雨的天空。 
     
      張師叔的頭顱向空中飛了出去,他的劍則停在藍金的肩膀裡,孤獨地搖晃著。 
     
      隱隱約約,我似乎發覺,在張師叔殞命的瞬間,藍金閃電出手的一剎那,他的眼睛 
    竟閃過強烈的藍光。 
     
      張師叔的人頭終於落地,我抹了抹臉上濃稠的血,師父的眼神卻始終盯著藍金不放 
    。 
     
      「師伯對不起!」人書一邊嘔吐,一邊縱馬疾奔出村,竟想逃走。 
     
      藍金冷然拔出刺在肩上的劍,甩向驚惶崩潰的人書。 
     
      「花貓兒呢!」師父大吼,一掌猛力劈向飛劍,將那劍硬生生在空中斬斷,任憑人 
    書昧著良心逃去。 
     
      我焦急地看著藍金,心想:花貓兒這麼喜歡躲躲藏藏,說不定沒事……說不定…… 
    說不定花貓兒正躲在林子裡……藍金點了肩上的穴止血,緩緩說道:「被我奸了。」 
     
      我眼前一黑,腦袋幾乎要炸開,便要下馬一決生死。 
     
      這時,卻看見藍金露出難得的微笑,說:「騙你的。」 
     
      我心中一寬,強忍著憤怒大喊:「那她人呢?」 
     
      藍金的臉隨即沉了下來,冷冷地說:「左邊吊在村圍的大樹下,右邊掛在李家村村 
    口。」 
     
      「啊——」 
     
      我悲慟欲絕,正要掙脫師父的大手時,卻發覺扣住我手臂的大手已經不在,師父如 
    猛箭射向藍金!! 
     
      刷! 
     
      清亮的破空聲,還有沉悶的劃空聲。 
     
      師父一手捂著自己的脖子,一手持劍指地。 
     
      藍金依舊單手撐地,低著頭,冷眼看著師父的劍尖。 
     
      師父的劍尖上滴著血。 
     
      藍金的胸口也滴著血。 
     
      我騎在馬上,一動也不敢動,只怕擾亂了師父出擊的節奏。 
     
      「為什麼隱藏實力?」師父暗暗封住頸上的穴道,但鮮血仍從指縫中滲出。 
     
      「我沒有隱藏過實力。」藍金慢慢封住胸口的血脈,繼續道:「我的劍是殺人的劍 
    ,不是練功的劍。」 
     
      師父點點頭,說:「再問你一次,你為什麼要殺這麼多人?」 
     
      藍金的劍遙遙指著師父的眼睛,緩緩說:「練劍。」 
     
      師父的劍尖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影子。 
     
      藍金的劍尖冷漠地端詳師父的眼睛。 
     
      然後,兩把劍同時消失,我的臉再度蒙上鮮血。 
     
      依稀,師父的劍脫手,黏著、盪開藍金的劍,趁此師父欺身一掌擊向藍金的胸口, 
    藍金狂吐鮮血,像稻草堆一樣往後飛了好幾步,撞上水井。 
     
      我縱身下馬,劍勢在怒吼中疾刺藍金,藍金眼中藍光一現,伸手朝我胸口凌空疾指 
    ,我胸口宛若遭雷擊,居然往後摔倒,手中的劍立即插在地上,看著自己的胸口冒出汩 
    汩鮮血。 
     
      師父呢? 
     
      師父瞪著藍金,摸著胸口,不發一語。 
     
      師父的飛龍穴居然流出濃稠的鮮血! 
     
      藍金抓著井緣,滿臉大汗,吃力地爬了起來,想拾起地上的劍,卻只是跌在地上, 
    口中又湧出一灘血。看來師父這一掌極為沉重。 
     
      而師父在印上這一掌時,卻沒想到內力遠不及自己的藍金居然勉強練成劍氣合一, 
    在中掌的瞬間,隔空以氣劍刺進師父的飛龍穴,使他深受致命一擊。 
     
      我看著恩師臉如金紙,又看著藍金跌跌撞撞地爬向快馬,想提劍追殺,卻一點也使 
    不上力,藍金在重傷之餘大耗真元使用氣劍,果然令我胸口氣息翻湧,也許,我的心脈 
    也被截斷了。 
     
      藍金就這樣勉強趴在馬背上,慢慢地離開村子。 
     
      我流著眼淚,看著夕陽西沉,只道自己就要死了,也好,花貓兒跟我的婚期正好在 
    明天,現在去陰間還來得及……這時,師父拖著瀕死的身體走到我身邊,摔倒,我看了 
    看師父,師父居然在笑。 
     
      我哭了,喊了聲:「師父……」 
     
      師父笑嘻嘻地趴著,將左手貼在我的背脊,傳來一股精純無比的真氣,我大吃一驚 
    ,忙道:「師父,你……」 
     
      師父依舊豪爽地說:「我的命,你給的,這下要還給你了。」 
     
      我流著淚,轉頭說:「花貓兒死了,我也不活了。」 
     
      師父瞪著我,說道:「這世上,有一種東西,叫正義……」 
     
      我點點頭,這是師父常常掛在嘴邊的話。 
     
      師父繼續說道:「讓……讓你活下去,不是叫你報仇……而是正義……正義需要高 
    強功夫……」 
     
      我哭著,用師父傳來的續命真氣護住心脈,腦中想起這五年來的師恩浩蕩,五年來 
    一切種種,五年來……師父為了我待在這片我深深眷戀的土地,儘管,這片土地已經屍 
    堆如山。 
     
      背上那只可靠的大手,終於緩緩垂下……我咬著牙,喊道:「師父!來世英雄再見 
    !」 
     
      就這樣,在血流成河的黃家村裡,在夕陽暮風中,我對著師父磕上最後三個響頭, 
    師父的嘴角仍舊掛著爽朗的笑容,只有令我更加難受。 
     
      「那花貓兒呢?」我發覺自己也流下眼淚。 
     
      「真的一邊在村圍大樹下,一邊吊在李家村口……」師父號啕大哭,淒然道:「李 
    家村也給屠了!」 
     
      我努力想著一個漂亮的姑娘,被剖成兩半的樣子,卻發覺根本無法想像。 
     
      太殘忍了。 
     
      師父的身體顫抖著,繼續說道:「我一邊運氣療傷,一邊替死去的大家挖墳,一家 
    一個大塚,足足挖了十九天才將兩村的人都給埋了,最後,我在花貓兒的墳上靜靜坐上 
    一個月,唱著花貓兒最喜歡唱的情人曲兒後,才拿著劍,策馬出村。」 
     
      阿義出神問道:「找得到藍金嗎?」 
     
      師父搖搖頭,說:「我根本不是藍金的對手,所以我另外找了個僻靜地方,苦練師 
    父傳下來的絕學,唉,多虧師父臨終前傳來那股源源不絕的真氣,不僅為我治療內傷, 
    還大大增進我的修為。我日以繼夜地苦練、苦練,在海底練掌,在巨木間練飄,用數十 
    種蛇毒練氣,偶爾隱匿地摘掉幾個狗官人頭,為民求福。」 
     
      我跟阿義已經分不清師父是否正在胡言亂語,只是專注地傾聽。 
     
      「一年後,我帶著一身傲人的武功,上迎采峰與師祖、師叔會合,打算跟他們商議 
    藍金叛門一事。不料當我到了師門本山時,卻見到幾個師叔在圓桌旁正襟危坐,身上千 
    瘡百孔,每個穴道都被封住或刺爛,渾身都是乾涸的血漬,臉上……唉,那更別提了, 
    眼珠子掉了滿桌,整張臉零零碎碎的,我看了當場號啕大哭。」師父的眼睛充滿了血絲 
    ,又說:「我這一哭,師叔們竟然個個抽動起來,嘴裡模糊地嚷嚷,原來藍金這傢伙照 
    例封住師叔的血脈,將師叔整得支離破碎,卻又不讓死!我一邊在每個師叔的耳邊大喊 
    :﹃駿兒一定會替師門報仇﹄,一邊將短劍刺進師叔們的心窩。」 
     
      師父委頓地靠在我肩上,歎道:「我在本山找了一下午,最後才在一棵老木下找到 
    已經一百零二歲的祖師爺,幸好,祖師爺沒受到那狗賊的侮辱,不過,祖師爺的肩胛跟 
    胸膛上,也留下兩道深深的劍傷。」 
     
      「祖師爺!徒孫駿兒來啦!」我跪在祖師爺面前,大叫。 
     
      祖師爺靠在古木下,緩緩睜開眼睛,一見是我,勉強笑道:「不愧是介玄一手帶出 
    來的,有情有義,這下子重擔全都落在你的肩上了。」 
     
      我含著淚,看著祖師爺血跡早已干黑的傷口,說:「徒孫一定會為武林除此大害, 
    為師門報仇!」 
     
      祖師爺皺眉道:「不是為師門報仇,一天到晚報仇,江湖不長年鬧翻天嗎?藍金這 
    狗崽子武功強得離譜,你報得了仇嗎?還不是送上小命一條?」 
     
      我感到疑惑,大聲道:「難道就不報仇了?師父、師叔死得那麼慘!」 
     
      祖師爺微怒道:「藍金若對師門有所不滿,把咱們滅了也無妨,你去找他尋仇有何 
    意義?但他若是濫殺無辜,為禍家國,你即使犧牲性命也要阻止他!你身上的武功不是 
    讓你報仇用的!而是讓天理正義得以長存!你要將個人利益拋諸腦後,知道嗎!」 
     
      我感到慚愧,跪在祖師爺面前不發一語,眼中的淚水卻隱藏不住。 
     
      祖師爺歎道:「藍金資質奇高,恐怕是武林前所未見的異才,小小年紀,劍法居然 
    詭異莫測,身法快如閃電,加上他深知本門武功,招招料敵機先……要不是我仗著百年 
    修為的內力,在他的背上重重印上一掌,我恐怕也慘遭毒手。藍金這小子傷了我後,雖 
    然身受重傷逃走,但你這幾年還是敵不過他,別急著送死。」 
     
      我看著奄奄一息的祖師爺,趕忙伸手放在祖師爺的飛龍穴上,將真氣源源不絕地灌 
    輸到祖師爺的氣海裡,不料,祖師爺反手緊緊抓著我的手,我感到一股極為強悍的真氣 
    像潮水一樣衝進我的掌中,奔入我的氣海。 
     
      「祖師爺?」我驚叫。 
     
      「老傢伙快歸天啦,留著這些寶貝有什麼用?拿去、拿去!為天下蒼生拿去!」祖 
    師爺堅定地抓著我的手,精絕的內力浩浩傳送過來,一份重責大任,也隨之加在我的肩 
    頭。 
     
      半炷香過了,祖師爺困頓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的。 
     
      我想扶著他老人家,祖師爺卻要我好好坐下來,將真氣徹底吸納歸源為己用,於是 
    我閉上眼睛,將祖師爺百年修為的絕世內力一點一滴融入穴脈,等我再次睜開眼睛時, 
    已經天黑了,我看見祖師爺盤坐在古木下,相貌安詳地歸天了。 
     
      我記著祖師爺的教訓,並未急著追索冷血的藍金。 
     
      我一邊行走江湖為民除害,一邊苦練凌霄絕學,每當我倦了,我就回到蕭索的黃家 
    村,坐在花貓兒的墳上,陪花貓兒聊聊天、唱唱曲兒……天哪!我好想念花貓兒!我在 
    那未過門的可憐妻子墳上,種滿了她最喜歡插在發間的小黃菊,我往往睡倒在石碑旁, 
    在夢裡看見花貓兒坐在小黃菊上,唱著曲兒,滿臉羞紅地看著我。 
     
      一年後,江湖上七大門派在一個月內全遭滅門,武當七俠的屍身吊在真武殿前的竹 
    林裡,空空洞洞的身體隨風擺動,屍孔還被寒風吹出毛骨悚然的死簫聲,唉,而張三豐 
    張真人就像傻子一樣,只是坐在竹林裡傻笑,更可悲的是,張真人的四肢全給斬斷了。 
     
      武學泰斗少林寺呢? 
     
      少林十八銅人被木棒釘在「少林寺」的大匾額上,木人巷變成死人巷,巷裡塞滿了 
    攪爛的屍體與蛆,但,十八降龍伏虎羅漢倒是活了下來,不過他們的腦袋活活被鏈子串 
    在一起,串成恐怖的血念珠,整天發瘋似地鬼吼鬼叫,直喊頭疼。 
     
      峨眉、華山、點蒼、崆峒、舞龍等等門派就不必說了,全給藍金屠了個精光,其中 
    峨眉派的兩百女尼中,有十幾人因出任務僥倖逃過一劫,但回到道觀見到滿山奇形怪狀 
    的死屍後,全都嚇成無法言語的白癡。 
     
      這一年,江湖給藍金起了個外號,叫「冷屠子」。「冷屠子」所到之處,便是地獄 
    血海。 
     
      而兩年後,江湖上卻沒多少人知道「冷屠子」是誰、是什麼東西、做了什麼事,因 
    為沒有所謂的江湖了……練家子都給「冷屠子」剁成活屍。 
     
      再過兩年,隨著五大魔道在藍金的劍下覆滅,江湖徹底成為歷史的名詞,正邪兩道 
    的武功傳承完全脫軌,功夫的奧秘從此淹沒在血海裡。 
     
      我呢? 
     
      就在黃家村遭血屠的五年後,我練就出驚人的身形挪移,更重要的是,在鑽研百家 
    劍法後,我突破了凌霄劍法的格局,創出驚天動地的絕世掌劍雙法,終於有自信可以擊 
    殺藍金。於是,我夥同武林碩果僅存的兩位一流高手,鐵鎖怒漢李尋歡、魔教翩翩佳公 
    子游坦之,沿著藍金狂屠的路線,一路追蹤藍金,最後終於追到了古都西安。 
     
      到了西安,本以為要發現藍金的行蹤還要一段時日,沒想到我們三人在荒涼的山原 
    坐下練氣時,卻突然驚覺往北不遠處殺氣沖天,必是藍金無疑,於是我們拔足狂奔,終 
    於在黃沙飛揚中,找到正在獵殺一隊官兵的藍金! 
     
      李尋歡首先發難,他的師兄弟全給藍金剁碎了餵豬,他赫赫有名的鐵鎖隨著他的怒 
    氣向藍金飛擊而去,藍金髮覺有人偷襲,反手一劍將鐵鏈震開,而我趁機運起十成功力 
    衝向藍金,朝藍金的背上一掌打將下去,藍金身形一閃,回頭和我硬碰硬交了一掌。 
     
      我身上畢竟載有師父與祖師爺百年修為,論內力我絕對凌駕其上,藍金在我全力一 
    擊下被震得往後一飛,重重撞上黃土塊,此時,命運在我跟藍金之間開啟了一道極為諷 
    刺的門……藍金這一撞,並非純然被我震翻,而是借勁化勁、往後卸力,所以這一撞帶 
    著我跟藍金互擊的巨大力道,竟將藍金震陷進堅硬的黃土塊中,黃土一陣胡亂塌陷,轉 
    眼間藍金就被淹沒在土堆裡。 
     
      一個絕世高手是不可能在這樣的黃土堆中被壓死或是悶死的,所以我們小心翼翼地 
    觀察土堆中的氣息方向,嚴防藍金從土堆中跳出襲擊,不過,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後,藍 
    金的氣息竟越來越弱,居然沒有往地上探的意思。 
     
      游坦之魔功蓋世,運起地聽大法後,疑道:「藍金不是氣息越來越弱,而是往地下 
    深深鑽去了!他在挖地穴!」 
     
      我感到困惑,說道:「藍金不像是會挖地穴偷襲的人,他只懂得硬碰硬殺人。」 
     
      李尋歡驚叫:「那他一定是受到重傷,想挖地穴逃跑!」 
     
      妻子被藍金吊死在瀑布下的游坦之狂嘯:「沒那麼容易!」於是運起魔教的密傳「 
    吸湖功」,將腳底下的塌石落土一下子就掘了開來,竟赫然發現地底下藏著一道往下深 
    鑽的大洞! 
     
      「沒道理!那小子怎可能在短短時間內挖出這麼樣大的穴道!」李尋歡犯疑道。 
     
      「這個大洞老早就躺在黃土裡!怎麼這麼湊巧,讓藍金鑽了下去!?」游坦之拿著 
    扇子,蹲下觀察著黑黑的深穴。 
     
      我對自己剛才那一掌極有自信,藍金一定受到了不小的內傷,才會避開與我們正面 
    衝突,我歎道:「難不成老天也幫著冷屠子,幾百年前就開了條地道讓他逃走?」 
     
      李尋歡揚起長達百尺的精鋼鐵鏈,往黑穴一擲,大叫:「他不上來!咱們就下去! 
    送了他的命!」 
     
      我跟游坦之齊聲道:「好!」 
     
      於是,我們三人便慢慢爬下黑穴,而李尋歡真氣鼓蕩的精鋼鐵鏈,不停往下左右激 
    甩,試探性地開路,以免在越來越黑的洞穴中遭到藍金的暗算。 
     
      越往下,洞穴當然就越黑,終於,不久後,外面的光線在地底下完全消失,一片漆 
    黑,而地洞中的空氣也越來越混濁,甚至令人作嘔,於是三人運起內功,將呼吸收到微 
    弱緩慢的境界。 
     
      洞穴裡已經完全失去光線,墜入死氣沉沉的黑暗,而黑暗裡,還有一個冷酷的殺手 
    在等著我們。 
     
      窒悶污濁的空氣,甚至可以說是長年深藏於地洞中的毒氣,令我們三人完全不敢透 
    口大氣,但,想必藍金也是吧?沒有人能夠在這麼惡劣的條件下呼吸的!抱持著這一個 
    想法,我們三人更堅定地往下爬,不管迎接著我們的是什麼……儘管鐵鏈敲擊在土洞裡 
    的聲音多麼令人不安。 
     
      突然,鐵鏈的聲音正告訴我們,到底了! 
     
      我們遲疑了一下,李尋歡首先跳了下去,用鐵鏈舞成一個大圈,劃出安全的地帶後 
    ,我跟游坦之也跟著跳下平地。 
     
      底下當然黑暗依舊,空氣也只有更加污濁,我摸了摸懷裡的火褶子,心想:火褶子 
    一點燃就會炸開吧,這氣一定比瘴氣還毒,也好,危急時可以跟藍金同歸於盡。 
     
      凝神觀察了片刻,地底下似乎別有洞天,從鐵鏈帶出的聲音可以知道我們正處於極 
    為寬敞的地方。我們三人因為閉氣的關係,並無法開口說話,只是有默契地跟著李尋歡 
    快速纏動的鐵鏈往前慢慢移動。 
     
      你們無法想像在黑暗裡、濁氣中面對嗜血的敵人,是件多麼恐怖的事!當時我已視 
    死亡為解脫之途,卻無法在如此黑暗的壓迫中感到安心。 
     
      藍金似乎正屬於黑暗,他彷彿隨時能夠在黑暗裡將我們三人輕易吞噬掉,在這麼邪 
    惡的環境裡跟最邪惡的人對決,正如在黑暗中與黑暗決鬥,結果,似乎一開始就注定好 
    了。 
     
      「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 
     
      規律的鐵鏈聲是洞穴裡唯一的聲響,也是唯一不屬於黑暗裡的東西。 
     
      但是。 
     
      鐵鏈聲停了。 
     
      我的掌心緊緊握著劍,一動也不敢動。 
     
      雖然只有極短極短的瞬間,不過,我的確聽到利刃劃破喉嚨的聲音。 
     
      李尋歡死了。 
     
      接著,我冷靜地進入「定」的境界,然後聽到碰一聲,李尋歡倒地的聲音。 
     
      游坦之也沒有動靜了。 
     
      我跟他都知道,若想在黑暗中多活上一時半刻,最好的辦法就是殺了藍金。 
     
      要不,就是不要出聲,隱藏任何殺氣。 
     
      李尋歡的鐵鏈聲帶出了他的方位,也帶走了他的命。 
     
      好肅殺的黑暗。 
     
      我看不到藍金,看不到游坦之,但,藍金也看不到我們。 
     
      每個人都只有等待機會。 
     
      出手的機會。 
     
      我冷靜地搜索著藍金的殺氣,可惜,藍金似乎同樣低調地,等待結束這場黑暗中宿 
    命對決的機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在黑暗中,時間總是過得特別慢,尤其是當大家都閉氣超過 
    兩炷香以後,時間的腳步似乎就更慢了。 
     
      所以,在這場沒有殺氣、沒有光影的搏命裡,決定出手機會的,只剩下呼吸。 
     
      誰先呼吸,誰就死定了。 
     
      這一點,對我來說應當是最有利的,這多虧師父與祖師爺轉嫁的百年功力。更何況 
    ,藍金比我們要早進洞約一盞茶時間。 
     
      我凝練心神,隨時準備施展我獨創的掌劍雙絕。 
     
      「快!」 
     
      游坦之大叫,他已支撐不了閉氣的痛苦,手中扇子破空劃出! 
     
      颯! 
     
      我的臉上似乎濺上熱辣的鮮血。 
     
      藍金出手! 
     
      在左邊! 
     
      我一劍刺出! 
     
      得手! 
     
      「你變強了。」 
     
      「你死定了。」 
     
      藍金的聲音忽遠忽近,忽左忽右,短短四個字卻有十九個發聲位置,藍金正以詭異 
    的身法藏在黑暗中。 
     
      我應當刺中藍金的左肩胛,不會有錯的。 
     
      我亦以飄忽的身法迅速走位,輕輕舞動著劍。 
     
      「再問你一次,沒來由的,為什麼殺害師門?」我凝聚心神,隨時捨身一擊。 
     
      「練劍。」藍金一說完,我幾乎同時感覺到銳利的劍氣正抵住我的背心。 
     
      這真是一場可怖的決鬥! 
     
      就在我回身擋劍後,劍與劍之間迸出的血光就不曾停止過,那些輝煌的血光照亮著 
    我倆的身形,還有一雙水藍的魔眼。 
     
      藍金冷酷無情的劍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每個角度刺來,我完全不擋劍,一味地快劍 
    速攻藍金週身要害,只求同歸於盡,但兩把劍卻奇異地不停交鋒,清脆的叮叮噹噹聲綿 
    綿不絕,劍氣縱橫! 
     
      藍金的表情蒼白得可怕,卻隱隱透露出訝異。 
     
      自從藍金屠村以後,能夠與他交鋒上千劍的,恐怕未曾有過。 
     
      但,我的劍,可是在海底與暗礁搏鬥了上百萬招的凌厲速劍! 
     
      我的劍越走越快,終於,一劍貼著藍金的身形,刺進藍金的喉嚨! 
     
      藍金雙眼一瞪,左手凌空疾指,氣劍! 
     
      我拚著這一指之傷,棄劍斜身一掌壓在藍金天靈蓋上,給他致命一擊! 
     
      「藍金死了?!」我感到一陣不安,畢竟大魔王都很能苟延殘喘。 
     
      「你看。」師父左手手掌在我眼前亂晃,兩個銅板大的紅疤怵目驚心地躺在掌心。 
     
      師父歎氣道:「藍金在危急時刻,將氣劍轉插向我急拍的手掌,刺穿了我的掌心。 
    」 
     
      阿義張大了嘴,問道:「所以咧?」 
     
      師父不再說話,眼神透著深沉的困惑。 
     
      許久,師父搖搖頭,說:「今天就說到這兒吧。」 
     
      我跟阿義難以接受故事正逢精彩處卻被生生停掉的事實,阿義說:「師父,有話就 
    快說!」 
     
      師父重重敲了阿義的腦袋,說:「接下來發生的事,實在令人無法置信,也是世人 
    將我當作瘋子的原因,所以……」 
     
      師父擦乾滿臉的眼淚,說:「以後再說吧。」 
     
      那晚,師父就真的沒再提起那件虛無縹緲的往事,只是專心教阿義行氣過穴,而我 
    ,則努力地將百步蛇、青竹絲、鎖鏈蛇的蛇毒逼出體內。 
     
      過了一小時,師父搖了搖我,我睜開眼睛,掌中一片黑霧。 
     
      「這傢伙真有超人智慧?」師父疑惑地問著我,阿義訕訕地站在一旁,想必完全無 
    法領略行氣的奧秘。 
     
      「一開始都是這樣的。」我認真地說,師父只好站了起來,繼續指點笨槌子阿義。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出版社:蓋亞 出版日期:2004 年 06 月 04 日 定價:2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