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紅中,大俠是什麼?」
「七索,做你自己就好。」
七索躺在紅中的大腿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悠閒的夜已無數,貓頭鷹在樹上打瞌睡,松林間靜謐得只剩下兩個小情人說不盡的
柔情蜜語。
六年前在乳家村,他們倆還是整天打打鬧鬧的玩伴,一晃六載,相處時光如鳳毛麟
角,卻彌足珍貴,一刻的攜手便是一刻,幾句話便能回憶上一整年。此番重又相聚,伴
隨著君寶與靈雪的離去,又多了份遺憾與感慨。
世事不能圓,人豈能久?
七索心底對紅中的愛意,是摻雜著無限感激。
不管在哪個時代,一個女孩家什麼也不管,哭哭啼啼一個心眼兒往少林寺要人,都
是極其難能可貴的。那是份真正的無畏,真正的無所不往,真正的勇氣。
七索羨慕著紅中,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可他自己,卻在與君寶分離後,失卻了
對英雄的信仰。
又或者,他一直欠缺著,一份真正的執著。而不只是一個夢。
「我聽子安說,一個人會成為英雄有好幾種可能的原因,不同的原因造就不同的英
雄,有的好打抱不平,有的是想保護重要的人,有的天生就以天下蒼生為己任,有的兄
弟說一句話就火裡來水裡去,太多太多了,就連趙大哥拼著命也要甩一條大糞在不殺的
臉上,這種無聊至極的動作,看在群豪眼底也是英雄了得。」七索的語氣有些失落。
紅中的指尖輕輕碰著七索的雙手,有些失落,也有些慶幸。
七索看著打瞌睡的貓頭鷹,歎道:「我呢?從小聽說書師傅講英雄故事,悠然嚮往
,糊里糊塗就往少林裡跑,進了賊窩還不自知。幸好碰上了君寶,我才有一丁點兒成為
英雄的可能。」
「天下事兒就是如此了,要不是尋你,我這小紅中也不會走出小村子,將這有趣世
界看了個透。我倆都很幸運。」紅中憐惜地撫摸七索的臉頰。
「是啊,謝謝你。此時此刻要不是天下將亂,要我跟你一塊兒胡亂在江湖上走走,
當個見義勇為的方便大俠,也是極好。」七索握住紅中的小手。小紅中的手因習劍變粗
了,七索心疼不已。
「君寶走了,可他還留了很多東西在我的小七索身上,你可不能灰心喪志,你火裡
走我就火裡去,你有志氣,我替你高興。」紅中捏捏七索的臉頰。
「紅中,我說認真的,這次我的手算是死裡逃生、重新長出來的。若有下次,我又
給打殘了怎麼辦?我一個失手被砍死了怎麼辦?」七索黯然,「君寶留了很多東西給我
,可也帶走了很多東西。」
「如果你殘了,我餵你喝紅豆湯,如果你死了,我在你墳前說故事給你聽,還會買
本你朋友子安寫的大作,一個字一個字念給你聽。」紅中笑笑,只要有七索平平安安待
在身邊一刻,她便不擔心受怕。
七索閉上眼睛,安安穩穩地在紅中的懷裡睡了。
紅中輕輕靠在樹上,禱祝七索的夢別要再是一個月後的丐幫英雄大會,也別要是與
不殺驚心動魄的對決。躲在松林的這些日子,她看多了七索渾身是汗地驚醒。
「想想說書師傅那條老黃狗吧,它可想你得緊。」紅中也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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丐幫要召開英雄大會,可是武林間數一數二的大事。
論資歷,丐幫自秦以降便有萬人之眾,老字號老招牌。
論實力,歷朝歷代的開國皇帝莫不與丐幫結盟,只因丐幫人多勢眾,總是天下第一
大幫,敗類絕對不少,人才卻也肯定濟濟。
論武功,自唐朝始,丐幫的降龍十八掌便與少林七十二絕技、《易筋經》神功不相
上下,各擅勝場。
論風頭,歷屆武林盟主裡,丐幫得七,少林得五,其他雜派異士加起來二,丐幫拔
得頭籌。
每次丐幫召開英雄大會,大者國難當頭、亂世爭雄,尋常者立新幫主,都是轟動的
大事。尤其是這次趙大明生死未卜,群雄皆欲一探究竟。江湖上更有傳言,此次新任丐
幫幫主頗有機會問鼎武林盟主,畢竟白蓮教雖然勢大,但派系內鬥不休,實難團結與抗
。
趙大明屬意七索擔當下任幫主,十位九袋長老都看在眼底,雖有不服者,卻也難免
被七索的武功所懾服,加上前幫主的雙手又掛在他身上,降龍掌又是親傳,只怕不願意
也沒本事反對。
可是,七索太過年輕,又沒有趙大明一貫的無厘頭威風壓陣,他要是當上了丐幫幫
主,只怕許多老江湖會瞧他不起,連帶丐幫聲譽掃地。
白蓮教派往丐幫臥底的重八,卻有另一番盤算。
大都渡口,一艘小孤舟駛在廣闊的湖心中,四周萬籟俱寂。
除非有武功高手潛在水底閉氣偷聽,否則這小舟上盡可暢所欲言,即使是全天下內
功最深、耳力最佳的人站在岸邊,也不可能聽到距岸十里的小舟上的動靜。
重八與他的兩位好兄弟徐達、常遇春,坐在甲板上慎重地商議大事。
「教主來信,說道要我說服太極投靠白蓮教,事成後便派我到徐壽輝那邊繼續當內
鬼,或是派我到郭子興的香軍裡當個副將。你們覺得如何?」重八看著徐達、常遇春。
重八的心裡已有了計較,只是希望兩位生死兄弟想法與他相似才好。
「內鬼這種工作不是長久之計,整天提心hi膽不是大丈夫所為,那太極心地善良,
武功又好,這個朋友大可一交。」常遇春心思直率,沒有多想便說。
重八點點頭,並不答話。
的確,太極與他一見如故,是個心性澄明之人。
「如今四處民亂紛起,這韃子江山易主只是遲早之事,若想出人頭地,爭雄一方,
不外跟隨英主、結識英雄兩個途徑。教主近年心高氣傲,自溺於讒言之中,教主這位子
遲早是傳子不傳賢。我看那韓林兒也不是什麼好料,盡作些芝麻佈局,便自以為是運籌
帷幄。縱使白蓮勢大,大哥距離白蓮權力核心實在太遠。」徐達分析,說得重八連連點
頭。
徐達沉思片晌,繼續說道:「大哥距離教主位遠,終不可及,距離太極卻是咫尺之
間,大可兄弟相交。太極雖無謀略可言,又胸無大志,但其心地善良,若得天下英雄齊
心輔佐,足可稱雄一方。此時大哥與其交好,無論將來怎麼變故,此人終究是友非敵,
但教主變幻莫測,做內鬼的,遲早要將項上人頭奉上。」
常遇春讚道:「說得不錯。」
重八看著湖心上倒映的圓月,緩緩說道:「我也是這麼想。我與太極相遇之前,在
丐幫裡人微言輕,一個沒有份量的內鬼就算回到了白蓮教,也不會受到重用。而太極在
與我相遇之前,也不過是名列通緝榜的武夫。我倆相遇,太極便即登上幫主之位,統馭
十萬乞丐,而你們倆也習得降龍十八掌,冥冥之中,我與太極或許是風生水起的互運關
係。」
重八的神色竟非一個十六歲少年該有的模樣,倒像是歷經滄桑。他原本不過是想趁
這亂世出人頭地一番,但與太極的相遇,卻改變了他對自己的期許。
徐達提醒:「但做內鬼有內鬼的好處,兩手收情報,兩邊做人情,交互蒙利後再打
算盤不遲。既是亂世,便有誰都看不準的亂局,骰子越晚離手,便越多一分機會。」
重八微笑,卻有不同的想法。
要比謀略,他是萬萬及不上徐達的。
但要比下險棋,他可是比任何一個人都還要有氣魄。
要亂世稱雄,可不是按部就班、謀略高超便得成功的,要知道普天之下能人輩出,
不過三個臭皮匠,豈能贏得一堆諸葛亮?
重八原先就一無所有。
父母病死無錢下葬,任土石流隨意掩埋,為了果腹偷生,躲進廟裡敲木魚當和尚,
人家也不要,將他轟了出來。
大不了,就讓這亂世洪流將他淹沒吧。
但只要他手中還有籌碼,他便要一次賭大小,贏了獲利,輸了重來。
「我要繼續當內鬼,只不過,這次要反過來。」重八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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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大會前幾天,七索跟紅中在林子裡練武說笑。
紅中的劍法在丐幫幾位善使劍的九袋長老指點下,頗有進境。只是紅中內力薄弱,
只靠著劍法和速度,實在沒有太大威力,七索便教紅中他與君寶領悟出的呼吸吐納道理
,緩則剛,剛則柔。雖然進展緩慢,但七索明白這功夫急不得,卻終究能發揮巨大威力
。
「太極兄!雙手恢復得如何?」重八笑笑,在遠處打著招呼。
「恢復?多虧你家老大,這雙手只怕比以前還要管用哩!」七索哈哈一笑。
這話倒是真的,七索以往雖在慢拳太極拳中領悟到四兩撥千斤、以柔克剛的妙理,
但自從被方丈點破「柔與剛的勝負,仍在於功力深淺的基本問題」之闕漏後,就一直無
法突破對「最強的剛」的畏懼迷思。
而現在學了降龍十八掌的一掌一腿,全身真氣可以至剛純陽,威力更勝以往,若能
剛柔兼濟,將以柔克剛的太極拳與以剛碎柔的降龍掌融會貫通,一定能另闢蹊徑,功力
倍長。
但說到將太極與降龍融會貫通,簡直就是無法想像的怪題目,七索也只是隨意想想
,並不認為自己真能找出答案。
以後找聰明的君寶問問看吧?或許這才是七索心底的盤算。
「太極兄,這些天瞧你們練功練得勤,不敢打擾,但一直想找你聊兩句。」重八說
,肩上的袋子已經到了四隻,簡直是拉人的高手。
「你去說話吧,我一個人練劍行了。」紅中說,滿身香汗。
七索於是迎上去,留下紅中獨自在林間習練慢拳吐納。
「你那兩個七爺八爺兄弟呢?」七索問,他們三人幾乎都是形影不離的。
「幫主正命他們比劃哩,依我看,我那姓常的兄弟要強上一些。」重八笑笑,七索
點頭同意。
重八與七索看似隨意走著,實則在重八的導引下,避開了林間長老護衛最多之處,
來到那日君寶與靈雪練劍的瀑布旁,讓瀑布巨大的聲響掩蓋了兩人的談話。
七索不是笨蛋,自然明白重八的用意。
兩人坐在瀑布旁,吃著大西瓜。
「太極兄,你我一見如故,對我們三兄弟又是恩重如山,有件事,我不想瞞你。」
重八開門見山,對七索這種人來說,迂迴鋪陳只是浪費時間。
「嗯,趙大哥要你勸我當幫主嗎?」七索話才說完,卻又覺得不可能。
趙大明那傢伙橫看豎看,都不是行事娘氣之輩,要說便直說了。
「不,不是那樣的。」重八搖搖頭,看著手中的西瓜。
「那你說吧,我不跟別人說就是。」七索吃得滿臉是子。
「我是白蓮教派來打探丐幫消息的內鬼,像我這樣的探子,幫裡只怕還有十幾個。
應該說,現在武林中各大門派,都有白蓮教的內鬼在裡頭。」重八看著七索坦白,沒有
閃避他的眼睛。
「嗯,那也沒什麼。」七索聳聳肩,根本不在乎。
或者,他根本不感興趣。
重八笑了出來,又增添了對七索的幾分好感。
這樣的人,要對他用心機,誰都會感到內疚,誰都會覺得多餘。
「自遇到了你,我就覺得自己運氣不錯,開始想幹點大事。」重八老實說,「韃子
欺我漢族太甚,我漢族勇士是韃子兵的十倍,若能團結大家齊心合力,復興漢族指日可
待。將韃子趕出關,救我民族,才是我大好男兒的作為。」
七索正缺一個奮鬥的方向,聽到此言,不禁動容。
他想到了說書老師傅的兩條斷腿,想到了自己曾住過文丞相養老的柴房。
「說來說去,還是要我當幫主不可?這叫緣木求魚。」七索直言。
「如果只干自己願意幹的事,又豈能稱作英雄?」重八不諱言。
「哇,這樣也行。」七索失笑,的確很難反駁。
「當丐幫幫主跟驅逐韃虜是兩回事,但當了頭頭兒,辦起事來就不是那麼難。如今
丐幫欠缺領頭人物,白蓮教的勢力就更加難以控制了,大局未明,我們漢人千萬不能自
己分裂,徒給韃子翻身機會。」重八道。
七索點點頭,聽多故事的他也熟悉這樣的語句。
「如果太極兄願意擔當重任,小弟甘心回白蓮教,表面上擒功而回,實則為太極兄
當內鬼,我們兩個相互呼應,漢人勢力團結不散,大事指日可待。」重八話中之意,是
將七索看作答允了。
「你小小年紀,竟能想到這麼奇奇怪怪的地步,真該把你寫進子安的故事裡,當個
白面書生鬼才相公。走一步是一步,總是不負我心就得。倒是你,也不一定要去當什麼
內鬼不內鬼的,聽起來很危險,你若瞧著不對就儘管閃開吧。」七索歎道,算是答允了
。
重八緊緊握住七索的雙手,激動不已,那份交心之情自也感染到了感情豐富的七索
。
「如果重八你不嫌棄,我倆此刻搓土為香,結拜兄弟,學他個義結金蘭如何?」七
索想起子安故事裡的水滸英雄,整天沒事就是搞結拜,搞到最後尾大不掉,足足拜了一
百零八條好漢。
此刻七索心情激盪,便生起了這個念頭。
重八又驚又喜,也不廢話,當下朝七索磕起了響頭。
七索嚇了一大跳,趕緊飛快磕了回去。
兩人不斷磕過來磕過去,足足磕了百多個才滿身是汗住手。
「你一直管我叫太極,其實我本名叫七索。你是重八,我是七索,我另一個好兄弟
俠名叫三豐,咱們名字裡頭都有數字,自然也是要用數字來排名的,三豐大哥,我二哥
,你三哥,你那兩個跟班也排進去的話,那便是四弟跟五弟了。」七索滔滔不絕說道。
重八點點頭,自然沒有異議。
兩人結拜了兄弟,心情都是大好,重八在瀑布邊繼續聊著天下大事,並逐一將他所
知道的各幫各派的情況、朝廷的兵力部署,都簡單地跟七索說了一遍。
「現在最要緊的是讓丐幫對你心服口服,你這幫主才當得實至名歸,說的話才有斤
兩。」重八的口氣很興奮。
「那要怎麼做好?」七索直言,如果當個人人等閒視之的幫主,必定無味至極。
要干,當然得體面些。
「幹件大事,越大越好。現在距英雄大會尚有九天,我們用三天尋找下手目標,再
用三天幹件大事,最後三天內這件大事自然在道上傳得沸沸揚揚,分毫不差。」重八眼
睛閃閃發亮。
天大白,萬里無雲。
熱河大山谷,皇家獵場。秋黃的大草原,草比人長,大風不斷掠過。
窸窸窣窣,呼呼托托,不安靜的山谷,一片的肅殺。
但那肅殺卻不是來自長草裡藏著的猛虎野獸或是飛禽巨蟒,而是來自遠方兩千多人
的冷眼注視。
這兩千多雙眼睛在短短半個時辰內,便將這十里獵場裡的所有猛獸逼趕到這片枯黃
山谷,等待至高無上的皇帝一箭又一箭,將它們天決。
精銳。
兩支全副武裝、身披犀甲的千人隊守衛在蒙古皇帝妥(A5)帖睦爾旁,人高馬壯,
軍容嚴整,個個手持長槍鐵鉤,眼神如鷹,不愧是馳騁萬里的蒙古鐵騎的最強。
這些驍勇善戰的鐵騎全是王保保親自挑選的好手,貼身保護著統馭全世界有史以來
最大版圖的皇帝。
更遠處兼有兩個萬人隊就近紮營,但那兩個萬人隊久未經戰,馬肥人呆,這正是王
保保要帶著親軍護駕的原因。
祟動。
兩隻野豹正玩弄著一隻受傷的瞪羚,彼此追逐嬉戲,使得長草晃動的方向與風悖反
,暴露了形跡。
「常聽得人家說,將軍武功蓋世,治軍鐵血,跟朕比比看射箭如何?」年輕的皇帝
說話已頗有架勢。
「皇上先請。」王保保笑道,連「微臣不敢」、「傳言都是謬讚」這樣的自謙都省
了。
「為何?」皇帝微笑,彎弓搭箭,瞄準了野兔。
「皇上射得了兩隻豹子,臣便射得一隻,皇上射得一百隻猛虎,臣便勉力追上九十
九隻。」王保保氣宇軒昂,話中承認箭術無敵天下,卻又自認不敢贏過當今聖上。
一番話不卑不亢,鋒芒畢露,說得親軍大感威風。
「倘若朕一隻都射不到呢?難道將軍便要跟著失手出醜?」皇帝笑笑,不以王保保
的驕傲為忤。
蒙古人在馬上打下天下,對真正的英雄一向敬重。
「絕無可能。」王保保不知哪來的自信。
「是嗎?朕看未必。」皇帝哈哈一笑,拉滿弓。
兩隻豹子兀自耍弄著遍體鱗傷的瞪羚,渾不知自己已經命懸一線。
皇帝嘴角上揚,弓滿箭出。
此箭去勢凌厲,方向卻略偏上揚,多半要劃過草原,直射入林。
王保保快速絕倫彎弓搭箭,輕喝一聲,一枝較尋常羽箭重、厚、長的鐵箭迅即破空
而出。
不愧是當今蒙古第一將軍的箭!
只見後箭去勢勁急,直追皇帝前箭,帶起一股風壓,竟將底下枯黃長草狠狠壓低,
甚至削開,幾尾乾草甚至還破散開來。
「好!」皇帝驚歎。
那後箭不止追上了前箭,雷電般的風壓還逼得前箭往下一歪,皇帝原本射高了的箭
,立即貫入最大的那頭豹子腦裡。而王保保的後箭直直前飛,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受傷的瞪羚愣了一愣,看著腦門爆開的花豹圓瞠雙目,緩緩倒下。
剩下的花豹驚吼一聲,嚇得拋下瞪羚四處亂竄,不時張望探察不知從何處飛來的敵
人,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
「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將軍好箭法!」皇帝拍手大讚。
兩千親軍立即就地頓步,大喝威風,聲勢何其驚人。
這一頓地,不只那頭受驚慌亂的花豹立即伏在地上不敢亂動,隱匿在山谷裡的幾頭
猛獅也發出恐懼的低吼,幾隻雀鳥呀呀怪叫,漫無章法地飛出山谷。
王保保將軍卻毫無驕傲之色。
他沒看見他那後箭的最終著落。
他很在意。
王保保的箭法天下無雙,眼力更是天賦異秉,有百里碎花針之稱,要是他沒算錯,
那柄箭現在應該插在一頭白額虎的眼珠子上。
但箭消失了,無聲無息,好像被神秘的山谷給悄悄吞沒似的。
「怪了。」王保保皺眉,不等皇帝開口,又搭上了一箭。
「將軍可是要射殺那頭花豹?」皇帝失笑,實在不覺得宰殺那頭受驚的花豹,有什
麼樂趣可言。
「臣是想打頭大白虎獻給聖上,祝皇上龍體安泰,國靖民安。」王保保有口無心,
箭頭瞄準了那正警戒四方的白額虎。不射,他心底會老實不痛快。
這箭與方纔那一箭又有不同,箭尾裝上特製鐵爪,足以帶起更霸道的尾勁。
「哪來的大白虎?」皇帝還在狐疑,王保保猛箭出手!
銳不可當的天下第一箭!
風壓有如龍卷,霸道地激開擋在前頭的所有乾草,一時漫天飛黃。
「好!」
幾乎,兩千雙眼睛在心底同時讚道。
鐵箭的尾勁發出嗚嗚聲響,生了厲鬼的眼睛,領著閃閃發亮的追命箭頭。
銳利的風扎得白額虎臉上的毛都豎了起來,白額虎愣了一下。
那銳箭已經到了它的鼻頭前三寸。
王保保也呆了一下。
因為那鐵箭不僅沒有令白額虎腦漿迸裂,反而硬生生停在半空,然後居然以極快的
速度倒退,倒退,再倒退,向皇帝的方向奔來!
那鐵箭抓在一隻大手裡!
那大手長在一頭比野獸還要像野獸的男人身上,那男人生了一雙快似疾風的腿,還
有一對天真無邪、興奮火熱的眼睛!
「真是好箭!差點就要抓不住啦!」
太極,七索!
「護駕!」王保保驚極大吼。
縱使沒有人及時察覺現在是什麼情況,但隨時貫徹命令是一種嚴肅的反應。
兩千枝箭同時瞄準了底下的山谷。
不必尋找什麼可疑的、移動的黑點,第一時間就朝兩千個方向射出,最暴力的壓制
!
「狗皇帝!今天吃飯了沒!」
七索大吼,剛猛的內力將朝氣十足的招呼,直噴到皇帝的臉上。
七索左手持一面厚重大鐵盾,右手抓著兩枝原本應該深深插在白額虎頭上的鐵箭。
狂奔。狂奔。狂奔。
兩千枝羽箭飛掠在大山谷裡,像一朵形狀不規則的、黑色的雲。
「最好是吃飽啦!」
七索右手奮力一擲,適才王保保射出的兩枝箭立即以驚人的力道射向谷頂,與那兩
千枝羽箭錯身而過,朝皇帝方向轟來!
皇帝驚呼,王保保還來不及搭箭相抗,那兩箭便呼嘯逼來。
一名參將中箭倒地,一匹黑馬也跟著彎倒。
七索的暗器天分奇差,這一擲力道雖強,但偏得亂七八糟,那倒霉的參將與那匹中
箭彎倒的黑馬都離皇帝老遠,一人一馬還隔了三丈。
「狗皇帝好狗運,真不愧是天賜良緣!」
七索並不氣餒,兀自亂用成語,左手持大鐵盾運勁亂舞,輕輕鬆鬆震開了射向自己
的十幾枝羽箭,腳步絲毫不停。
然而被刻意驅趕到山谷裡的百隻猛獸可就沒本事避開羽箭了,鮮血濺上無數破碎的
草屑泥土,有的甚至被射成了刺蝟,連哀嚎都被兩千道殺氣給掩埋了。
只見七索越奔越近,皇帝的背脊驚出一身冷汗。
「一分三!」王保保臨危不亂,手中鐵箭同時瞄準狂奔直上的七索。
這兩千名久經沙場的武士瞬間一分為三,三分之一繼續挽弓搭箭,三分之一挺起長
槍鐵鉤策馬衝下山谷,三分之一緊緊將皇帝圍在核心,慢慢朝後方移動。尖銳的號角亦
立即響起,傳到駐紮在附近的兩個萬人隊的耳朵裡。
「隨意放箭!」王保保下令。
數百枝羽箭衝著七索飛射而來。
七索腳步略緩,側身躲在鐵盾後,擋住絕大多數的飛箭砸擊,右手不斷重複那招半
生不熟的見龍在田,揚起的氣旋將幾枝太過靠近的羽箭震歪。
突然間,七索的鐵盾吃力一震,原來是王保保沉重的鐵箭轟到。
「看你能擋得了我幾箭!」王保保自負,又挽起一箭射出。
王保保的武藝不凡,練的是西域輾轉傳進蒙古大草原的奇特內功野呼喊,發勁、擊
打、摔投,乃至呼吸吐納都與中原各派功夫迥異。王保保是這野呼喊功夫的箇中高手,
要不是曾親眼見識不殺恐怖的殺人手段,以他的個性,他恐怕會誤以為自己乃是武功天
下第一。
「好傢伙!」七索手中鐵盾連續擋開王保保十二枝鐵箭,震得手掌發麻。
漫天羽箭如蝗,又全都是朝七索射來,這壓迫感可不是兩千枝羽箭隨意亂射可以比
擬萬一的。七索擋得很吃力,腳步幾乎要停頓。
但七索沒有忘記撿起射落在身邊的羽箭,一把一把往皇帝撤退的方向擲去。
皇帝強自鎮定,卻聽得背後慘叫聲此起彼落,七索亂丟的羽箭毫無準頭,可都是霸
道無比的凶器,有幾滴熱血甚至穿過層層護衛,濺到皇帝蒼白的臉上。
王保保繼續凝神發箭,遙遙與七索較量著,不一刻已攻了四十多箭,其中還有三箭
連珠的神技,在百箭的聲勢輔助下,射得七索是寸步難行。
但蒙古兵越是射,七索反擊的凶器就越多,死咬著漸行漸遠的皇帝隊伍。
王保保左手持弓高舉,眾箭手立即停止射箭。
「在死前告訴我,你的名字。」王保保心下佩服不已,此張狂刺客若非敵人,真是
值得傾酒相交的豪士。
「太極!」七索臉不紅氣不喘,聲音有若洪鐘。
「竟是此人!」王保保瞇起眼睛,原來這傢伙便是刺殺其父汝陽王五次未果的江湖
狂人。勇敢如此,難怪不殺拿他不住。
兩人遙遙對視,皇帝早已退到七索臂力之外的安全地帶,兩個萬人隊也已開拔,急
急朝這裡衝來。
大地晃動,百鳥驚鳴。
地面傳來驚心動魄的震撼,一分為三的六百多個鐵騎持長槍鐵鉤正朝七索衝來,沒
有人嘶吼吶喊,沒有多餘的虛張聲勢,只有震耳欲聾的馬蹄聲。
「不妙。」七索暗叫。
如果真與合作無間、視死如歸的數百蒙古鐵騎正面交鋒,不管武功再怎麼高的勇士
,恐怕都不能全身而退。一個不留神,就得把命留下。
「這事應該鬧得夠大了,再不走就太累了。」七索深呼吸,孔竅快速收縮、凝斂,
將全身所有的真氣都積聚在丹田。
六百鐵騎與七索的距離不到三十丈。
七索猛然大喝一聲,地上乾草全都硬挺了起來!
王保保座下的神駒立即躍起,更何況是直奔七索的六百匹戰馬,匹匹都錯愕地急停
、嘶叫、差點摔倒、拉屎。
七索這聲簡短有力的驚天一吼,乃是丐幫人人都會的鎮魂歌,若是數萬人同時默契
地這麼一吼可不是開玩笑,在前幫主齊天果的帶領下,曾嚇得青州圍城外的蒙古大軍三
個月不敢越雷池一步,南宋方得以延長三月的國祚。
「這太極豈是雷神?」王保保大駭,雙腿一夾,坐下神駒方才鎮定下來。
待得六百鐵騎從錯愕中回過神來,那箭海中只剩下一面合三人之力才能勉力扛起的
大鐵盾。
刺王未果。
遍地落箭的山谷,留下英雄未竟的豪爽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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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
出版社:春天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5 年 07 月 13 日
定價:199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