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堂堂大元,奸佞專權,開河變鈔禍根源,惹紅巾萬千。官法濫,刑法重,黎民怨。
人吃人,鈔買鈔,何曾見。賊做官,官做賊,混愚賢。哀哉可憐!(《醉太平》小令)
至正十一年,天下即將大亂。
無數農民受不了苛稅窮荒,紛紛扛起鋤頭造反,各地都有零星起義,但農民倉促成
軍毫無組織,一下子便給朝廷派大軍敉平,真正的大潮還在後頭。
北紅巾軍系統結盟如雲,以穎州為總根據地,鄰近的徐州為輔,只要韓山童一聲令
下,便有十萬受過訓練的香軍大舉義旗,若能起步成功,必能吸引到大批農民加入,再
添虎翼。
另一方面,徐壽輝統領的五萬南紅巾軍也已隨時準備發難,與北方紅巾軍分庭抗禮
,而北紅巾軍與丐幫結盟的消息傳到了徐壽輝的耳裡,自不是滋味。
尤其那丐幫幫主太極,曾經在一年半前出手挫得牛飲山上的南紅巾軍大敗潰散,到
底是看他徐壽輝哪一點不順眼,徐壽輝就是無法理解。
一直到韓山童與太極合作擔任武林盟主、副盟主後,徐壽輝的耐心終於到了極限。
這不明擺著說紅巾軍的共主不是他,而是韓山童嗎?
徐壽輝整天焦躁不安,老想著搶先發難討元,取得反抗軍的正統。
但他的心腹陳友諒卻並不以為然。
那陳友諒也就是在牛飲山上被七索差點打成殘廢的那個白面書生,某日在軍事會議
上主張,不如先等北方紅巾軍發難,吸引住大部分朝廷正規軍的兵力,他們便可以勢如
破竹的速度席捲南方諸州,然後一舉稱王。
此言正投徐壽輝所好,當下連國號都想好了,名天完,即在「大」字上加一橫,在
「元」字上加一個寶蓋頭,意思是壓倒大元。
但徐壽輝的妒意如熾熱的火,遠遠燒過他的野心。
********************
穎州,五月。
通往位於山谷底白鹿莊的七條路,都是幽靜的羊腸小徑。
這行人走的路行經山谷的斜面,這座山谷為一整片山毛櫸所覆蓋,越往谷裡去,風
景便越是清幽。
漸漸地,路越來越窄,巨大的樹木遮蔽了大部分的陽光,使得大白天的竟有種日落
黃昏的錯覺。更遠處是幾排黑壓壓的山毛櫸,樹下的草木也已從筱竹轉變為山蕨。
「好個白蓮教,把自己搞得這麼神秘,住得也亂神秘的!」趙大明的聲音。
「喂,你大可不必跟著我們去白鹿莊啊,這樣搖搖晃晃的,光用看的頭都暈了,你
不會被搖到想吐嗎?」七索攜著紅中的手,看著前面的竹轎。
「整天瞎躺著,簡直索然無味,不跟著你們這些兔崽子出來,教教你們什麼叫大人
物間的對話,悶都悶死啦!」竹轎子上傳來爽朗的大笑聲,趙大明坐在上頭好不愜意,
嘴裡還叼著個酒壺。
抬轎穿越樹林的,是重八、徐達、常遇春,以及八袋弟子湯和,走在最前頭領路的
,自是邀約七索等人與會的韓林兒,幾名白蓮教好手亦步亦趨跟在韓林兒身旁,其中兩
名七索認了出來,也是在少林寺裡見過的。
韓山童猜忌心重,原本除了白蓮教幾名心腹外,白鹿莊位在哪裡韓山童可是保密到
家,連當初建造此座莊園的兩百個工人都給殺死,埋在山澗裡,要不是跟著七索,重八
這樣安插在各幫派的內鬼等級,根本就無緣踏入。
但大事在即,白蓮教結交各門各派可不能一直讓韓山童神龍見首不見尾,所以這兩
個月出入的人才多了起來,而韓山童最信任的劉福通、杜遵道乾脆將兩個千人前鋒營拉
到山谷進行軍事訓練,也有保護本家的意味。
好不容易走到了谷底,終於見到了神秘的白鹿莊。
巨大厚實的牆,沉重的門,佔地百頃的山中宮殿。
兩千名訓練有素的香軍在莊園外紮營休息,不敢入內,附近樹上懸著幾隻大蜂窩,
隱隱約約可以聽到遠處旋律怪異的笛聲,正是幾名神秘的蜂笛手正練習著指揮蜂群。
那醍醐依然睡躺在偌大的屋頂上,聽見了眾人的腳步聲,細辨出其中一人乃是七索
,發出了一聲有如沐浴清風般的冷笑。
這世界上有些人,一舉一動都令人感到高貴。
殺人時有如仙人潑墨,吃飯時有如貴妃嘗荔。
醍醐這一聲冷笑何其優雅,誰聽了都會自慚形穢。
「陰陽怪氣。」七索卻簡單說了一句,醍醐看著浮雲的臉居然僵住了。
「怎麼這樣說人家?」紅中笑聲有如銀鈴,十分好聽。
「是這樣的嘛,哪有大男人的手這麼白,惡,哪有大男人整天在學太監陰不陰陽不
陽的冷笑,惡。」七索與紅中談笑,竟完全沒把醍醐看在眼底。
韓林兒也不以為意,他其實也不喜歡醍醐。
尤其是醍醐殺人的方式。
推開門,進入五行八卦佈陣的奇特穿廊,終於來到韓山童慣常下棋的涼亭。
這涼亭就位在醍醐所躺屋簷下方,屋簷高約一丈,若醍醐輕輕往下一落,就可以保
護韓山童父子,可說是全莊最安全的地方。
涼亭全部以刀箭不穿的白雲石打造,靜立在一片水塘之中。水塘中蓮花有的含苞待
放,有的初萌嫩芽,空氣中自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涼亭裡已有幾個客人,趙大明都識得,分別是幾個還算過得去的幫會頭領。
偌大的石桌子上擺了一副筆墨,一張剛剛揮毫而成的書法。
「太極幫主少年英雄,大明前幫主何其豪猛,很好,很好。」韓山童笑笑站起,他
得知七索在英雄大會上一口贊成屈居副盟主,對他的印象大好。
韓山童身穿紫金色道袍,雍容華貴,相貌慈祥。
幾人寒暄了幾句,韓山童便邀七索一行人觀賞他剛剛寫好的書法。
「虎賁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大宋之天。」
字體飽滿圓潤,墨汁酣暢淋漓,的確是一手好字。而書法中幽燕之地指的是元大都
,龍飛九五借用的是《周易》乾卦九五爻辭「飛龍在天,大人造也」,此卦乃大吉,意
思是有大聖人出現。
字中之意昭然若揭,流露出韓山童對自己的迷戀。
趙大明不識字,七索解釋了書法中的含意給趙大明聽,趙大明一臉怪笑,正要出言
諷刺,韓林兒趕緊喚來下人上菜,打斷趙大明即將出口的譏諷之言。
眾江湖領袖在涼亭裡賞蓮用飯,所用杯盤碗筷無一不是精品,菜色千變萬化煞是好
吃又好看,七索與紅中這輩子都沒見識過這麼精緻的餐點,兩人嘻嘻哈哈,一路不斷詢
問韓山童菜名,一臉嘖嘖稱奇、大快朵頤的樣子,竟沒把這飯局看成是天下第一等英雄
的聚會。
但眾人見他倆天真爛漫,也只是莞爾,心中都有好感。
****************************
用餐時的話題,自是圍繞天下蒼生。
韓山童一下子憂心忡忡,表示身系解救黎民百姓之苦的重責大任,實在讓他往往食
不知味,恨不得立刻揮軍直搗大都身登九五;一下子又笑容可掬,煞有介事地分派將來
朝廷的官位給在座豪傑,豪傑謙讓推卻又不得不接受的拉鋸,惹得被重八等人伺候吃飯
的趙大明,笑得差點給魚刺噎死。
「如今朝廷積弱不振,就只有一對察罕帖木爾父子還算是將才,其餘什麼阿速軍、
撤裡不花的,通通都是無能之輩。」嵩山派掌門白眉道人試著轉移話題。
「正是,朝廷打的仗少了,重兵都布在西域,留在中原會用兵的將領自然也少了,
那對父子統領二十萬大軍守護京城,的確是個大患。」拜劍山莊的莊主雄霸點頭稱是。
「那察罕貼藥膏什麼的,是不是很會射箭那個?」七索嘴裡咬著蓮香雞腿。
「太極兄你也識得?那察罕帖木爾的義子叫擴廓帖木爾,也叫王保保,是個厲害角
色,百步穿楊,內功不凡。不瞞你說,在下這只臂膀就是低估了來箭勁道,給他一箭廢
了。」祁連山火掌門幫主彭大說,摸著自己垂下的左手,話中對王保保並無詆毀之意,
輸得心服口服。
「據說王保保習練的,是我苗疆的野呼喊功夫,十分了得。」南苗五毒派女掌門沈
櫻櫻說道。
「嗯,當時他一連發了好幾十枝箭,震得我手中鐵盾嗚啦啦的響個不停,酸都酸死
了,要不是有他的箭擋著,那幾百枝軟啪啪的箭又算什麼,早就干了狗皇帝的頭回來啦
!這就叫欲速則不達。」七索回憶,為紅中夾了一大塊檸檬鱘魚肉。
這話題有趣,眾英雄於是興高采烈詢問七索當天刺王的經過。
七索當然省略了重八建議那部分,只說自己有一天早上醒來,沒事幹,便拎著一面
大鐵盾跑去熱河獵場謀刺皇帝,並把如何將殺氣隱藏在大老虎身旁,如何接住王保保兩
枝鐵箭,如何在漫天雨箭下步步逼近皇帝,如何大吼震懾數百鐵騎等經過說了一遍,加
上他慣常的加油添醋,說得活靈活現,各派掌門聽得目瞪口呆。
只見韓山童臉色越來越僵,他被奉承慣了,很不習慣大家談論的話題並非對他歌功
頌德,卻盡圍繞在一個吃相難看的臭小子身上。
「他就是這樣胡說八道,別理他。」紅中發覺韓山童臉色有異,趕緊塞了一大塊蹄
膀在七索口中,油滑滑的,七索笑嘻嘻吃掉。
突然,七索眉頭一皺,與趙大明對望一眼,趙大明也是神色有異。
「怎麼?」沈櫻櫻問。
「剛剛有股殺氣一掠而過,還有點別的聲音。」七索不安道。
趙大明索性閉上眼睛,全力捕捉殺氣的動向。
但那身負殺氣之人是個高手,他的氣息已經融入空氣中,再也無法捕捉。
「決計不可能。這兩千大軍合圍在外,莊內又有醍醐在上以地聽大法警戒,誰也別
想偷偷混進來,各位還請放心。」韓林兒在父親後面恭敬說道,而醍醐依然蹺著腳,沒
有特別的動靜。
卻見群雄都順著七索的目光,轉而瞧向趙大明凝重的神情。
筷子都懸在半空中。
趙大明凝神,將全身的氣化成無數細絲,朝著四面八方散射出去,有如巨大無形的
蜘蛛網。
即使是天下最強的輕功,或是東瀛最好的忍者,都無法避開這綿密的氣形蛛網。這
種探索功夫比起醍醐的地聽大法又深湛十倍,氣形蛛網的大小端視行功者的內力而定,
以趙大明的功力,大約能知曉十丈之內任何風吹草動。
「七索。」趙大明睜開眼睛。
「嗯。」七索拉開衣袖,看見自己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這感覺。
「準備了。」趙大明在說這幾個字的時候,原本鬆軟的拳頭竟緊捏了起來。
「嗯。」七索深呼吸,眼珠子看著涼亭上方。
十幾個掌門人同時舉頭上望。
突然,以石頭砌成的涼亭頂竟裂了開來!
石屑紛飛,大塊崩落。
穿破石頂的,是一隻比百年老樹根還要粗糙的怪手!
「好久,不見。」
不殺破頂而落,一掌夾雜無數石屑轟向七索,一腿踢向韓山童,乃是少林最基本的
金剛羅漢拳架勢。
那一腳被雄霸、白眉道人、沈櫻櫻聯手化解,而七索一個見龍在田硬接下不殺此掌
,身子為了消卸巨力,不由自主往後一彈。
「重八!」七索摔入蓮花池前大叫了這麼一聲。
不等七索這一叫,重八早就第一時間想帶著紅中奪路出亭,徐達扛起趙大明,常遇
春一招見龍在田將傾頹的石柱勉強震開,都想奪路逃走。
但不殺卻已擋在石亭子前惟一的小徑上,眾人除了跳下池塘別無他法。
不。
集合眾人之力,怎麼不能與這魔頭一戰?
十幾個掌門、幫主、莊主、島主,個個都是江湖中一時之選,沒道理洩氣。
但他們的心底都在顫抖。
只因不殺一直沒有出手的那隻手,提著一張皮。
那張皮,黏著一個鼻子,兩隻眼珠,還有半張嘴。
是醍醐的臉。
「一招,就,這個,樣子,了。」
不殺將那張臉擰碎,啪啪的爆漿聲,血水濺落。
方纔不殺無聲無息,以地聽大法無法知悉的棉絮般身形,悄悄靠近躺在屋簷上的醍
醐,只一招龍爪手,殺氣一瞬,醍醐的臉便被整把抓下,一聲不吭喪命。一招都來不及
還手。
不殺隨後輕飄飄落下,一絲多餘的聲音都沒有發出。
「不殺!你待怎樣?」白眉道人大聲喝道,手中拂塵護在胸前。
白眉心底極為不爽,不解為什麼自己會被眾人推到前面去。
不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徐達背上的趙大明,又看看池塘水裡的……不見了。
七索消失了。
「躲起來了?」不殺面無表情,端詳著水面。
白鹿莊外一陣騷動。
隱隱約約,在十里外似有成千上萬的奔馬聲,氣勢驚人。
韓林兒緊張地擋在父親前面,連他都聽出這聲音至少有三萬人馬正從山谷頂上包抄
而下,必是朝廷得到了群雄聚會的信息,派大軍來鎮壓!
韓林兒一轉頭,卻見父親沒有絲毫懼色。
「天命在我,何須畏懼?本座乃是諸佛光明之王轉生,勝於日月之明千萬億倍,又
號無量壽佛,你何等妖魔小丑膽敢在本座前裝模作樣,還不快快退下?」韓山童慈藹笑
道,雲袖飄飄,仙步向前。
群雄驚駭不已,韓山童要不是瘋了,就是真有深不可測的武功。
不殺沒有理會韓山童,卻只是看著水面。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我身上光明之所照,無央數天下……」韓山童見不殺不睬
自己,慈祥地伸手拍拍不殺的肩膀。
不殺的眼睛還是看著水面,只是他的手不耐地動了動。
「父親!」
韓林兒大叫,韓山童的臉正看著自己微笑,可他的背卻是面向眾人的。
「我乃……」韓山童笑得很慈祥,卻留下一句比死還要愚蠢的遺言。
**********************
這位轉世彌勒身子斜斜倒下,五毒教沈櫻櫻甚至驚呼了起來。
白鹿莊外鬧哄哄的一片,刀劍交擊聲不絕於耳。
「哪來這麼多敵人!快結陣!」
「好強的箭!是王保保!王保保親自帶兵!」
「快叫蜂笛手!還不快叫蜂笛手!」
守在莊外的紅巾軍喊得淒厲,情勢十分危急,重八等人已聽清楚外頭兩千人都在大
吼元軍來襲,第一波攻勢足足有萬餘人,現在靠著蜂笛手驅趕百萬胡蜂從敵後牽制,兩
千香軍才勉強抵禦得住。
很不妙。
韓林兒與重八還沒來得及思考是誰通風報信,卻也不知如何解這眼前危厄。
因為這個危厄絕非智可取,只能用血換路。
「主教!韃子來襲!」劉福通率領幾百個士兵衝進莊子,卻見崩塌的石亭子,擋著
眾人的不殺,以及慘死倒地的韓山童。
劉福通驚駭莫名,無法言語。
「把這禿驢砍倒!」韓林兒大叫,群雄擺開架勢,準備趁亂合力打開一條血路。
劉福通身後士兵衝過曲曲折折的池上小道,準備從另一端亂刀砍死不殺,卻見不殺
雙手各拾起一塊破石,灌勁而擲,有如兩顆炮彈般將衝將過來的士兵砸個稀爛,破石混
著血塊紛飛四處,劉福通嚇得飛快後逃。
「誰,也別想,逃。」不殺才說完,水底便爆出一股水柱。
水柱噴向不殺,不殺一拳劈裂,水花四濺,視線受阻。
一條濕透的人影赫然出現在不殺背後,半空中。
「神龍擺尾!」七索回身飛踢。
這一踢毫無巧妙,卻如一條粗大木柱撞來!
不殺頭也不回,左手在側下連彈兩下一指禪,消去七索這一踢的勁道。
七索並不氣餒,只因他無論如何都要為群雄搶開一條血路。紅中。
七索使出渾身解數,拳腳飛快奔馳,一招換過一招,絕不重複,不殺面無表情,招
招後發先至,將七索的所有拳路克得死死的,七索聽勁,知道不殺還沒使出全力。
白眉道人等見狀也跟著出手,各展生平最強技藝,將不殺圍在中間,不殺以一斗十
四,居然不落下風,龍爪手帶起的勁風越來越急,空氣中都是沉悶的輕嘶爆響。
離開石亭的小道被淒厲的掌風腳影堵塞,就連站在附近也感到呼吸困難,重八等武
功低微的人無處可逃,想乾脆跳下池塘游開。
不殺發現眾人之意,竟一爪快速絕倫地抓下雄霸血淋淋的左手,向趙大明飛擲過來
。
被不殺的內力裹住,雄霸的左手成了沉重破空的小炮彈。
「不好!」重八暗叫,只見常遇春雙掌拍出,徐達飛腳一踢,才將雄霸的左手勉強
擋開。
趙大明大笑:「死禿子忒也小氣,到現在還忘不了我那熱糞之仇!」
不殺心頭火起,渾身燥熱。
是了,就是那傢伙。
或許他還能給我點不一樣的感覺。
不殺殺氣陡盛,體內真氣如熾紅的鐵塊在穴道裡擠壓成鐵汁,一掌推出,五個勞什
子掌門吐血落水。
不殺有如大鵬鳥倒躍在空中,左掌成縮,右掌化爪,趙大明等人全籠罩在不殺的丈
許爪勁中。
餘下的群雄趁著不殺倒躍,竟不顧廉恥地往莊內逃逸,撞得七索一時無法衝回破碎
倒塌的石亭子搶救。
「死!」不殺一爪將至,徐達的神龍擺尾、常遇春的見龍在田、紅中的峨眉雙劍全
都直攻不殺面門,卻一齊被高漲的剛強氣勁給震開。
來不及閃開的重八擋在趙大明前,被氣勁壓得無法動彈,只得閉目就死。
「重八閃開!」趙大明哈哈一笑,竟鼓起力氣推開重八,用最後的內力噴出一口狂
猛濃痰,濃痰削破不殺的氣盾,直衝不殺面門。
不殺的手血淋淋穿過了趙大明的胸口。
趙大明兩眼圓睜,就這麼掛在不殺手上,嘴角兀自揚起,表情十分痛快。
「大明兄……」已擋在眾人面前的七索一愣。
不殺的手慢慢拉出趙大明的身軀,有如風乾橘子皮的臉卻流下一注鮮紅的血液。他
的左眼在出手的瞬間,竟被趙大明激射出的濃痰射瞎,模樣如厲鬼。
即使如此,不殺還是沒有顯露出任何表情。
趙大明閉上眼睛,身上的氣息消失了。
七索怒不可遏,看著不殺,渾身真氣暴漲。
「不殺,你可知道趙大明的手接在我身上。」七索捏緊拳頭。
不殺感覺到眼前的這個人跟半年前的七索判若兩人。
的確,《易筋經》就是如此神妙的東西。
老天也挑選了這個人,說不定,就是為了毀掉殺虐無數的自己。
再加上那再三羞辱自己的人的雙手。
有趣……應該會很有趣吧?
「重八,奪一條路走。」七索踏前一步,不殺感覺到地面一震。
******************************
莊外的刀劍相擊聲漸漸少了,呼喝聲也漸漸歇止。
漫天火箭從四面八方射向白鹿莊,頃刻間將屋頂化成滔天熱焰。
黑煙四起,可以聽見巨炮將高大的莊牆轟落一角的巨響。
七索的眼睛稍稍一瞥。
熊熊火光映在紅中的臉上,更顯嬌媚。
真美。
紅中替自己緊張的模樣,叫人好想擁她在懷裡。
「再見了,紅中。」七索在心底說道。
一個踏步,全力相傾的見龍在田!
不殺一拳擊出,砰的一聲,兩人都往後倒退兩步,卻見七索毫不浪費時間,弓身彈
起,毫無矯揉造作的少林金剛羅漢拳打出,招招都不防守,只是快速絕倫地搶攻。
七索氣滯不轉,拳打極剛,與不殺硬碰硬的結果,自然在每一次交擊中都受了內傷
,但七索越傷越進,偶爾一招將真氣催到頂峰的見龍在田,震得不殺無暇他顧。不殺雖
然知道七索這種打法的用意,仍被七索張牙舞爪的打法給步步逼退。
步步逼退,便讓出一條大路。
重八與韓林兒一行人快速搶道衝出,而七索也一路逼得不殺戰到白鹿莊偌大的大廳
中,悶濁的熱氣烤得兩人眉毛都燒捲了起來。
大廳屋頂大火,幾片磚瓦隨火塌陷下來,粗大的樑柱也給炮彈擊斷了兩根,整間大
廳幾乎隨時都可能倒塌。
眾人已經順利逃離不殺的追命範圍,跑得越來越遠。
「想,得,美。」不殺踢起一張大理石椅,椅子的勢道如箭,射向殿後的徐達背心
。
「你才是!」七索斜身一劈,大理石椅破散。
不殺趁著七索這一搶救,凌空彈指,氣箭射向七索脅下,七索哇的一聲,吐了一口
鮮血。
不殺致命一拳穿過著火的屏風,便要朝七索頂心劈落,懸在大廳上頭的樑柱正好抵
受不住大火墜落,阻得不殺身形一滯,讓七索鯉魚打滾逃開。
七索喘氣,看著不殺。
七索內息翻騰,有如一桶滾水不斷蒸煮著丹田,十分難受。
剛剛為眾人搶道的一輪猛攻,已經讓七索真氣大損,剛剛又受了鐵棍般飛來的氣指
一震,要不是無意修煉過《易筋經》,此刻早就內傷而死。
這白鹿莊已經徹底陷入大火,濃煙如黑色龍捲風,只要吸得一口便要嗆上半天,但
那漫天火箭竟然兀自不停,如黑壓壓蝗蟲般將整片天空遮蓋大半,頃刻便將十幾座房子
釘成馬蜂窩。
王保保率領的元軍有備而來,勇猛精悍,打算將整個白蓮教連根拔起。
胡蜂畏火懼煙,這次已不能期待蜂笛手的奇襲救援。
「你,還是,不行。」不殺的聲音如鐵器尖銳地高速摩擦,真氣爆發。
濃煙中,四周搖晃的大火突然靜止,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整把抓住。
然後放開,大火燒得更加猛烈。
在剛剛那一刻,不殺已然將功力催到最頂點。
對他來說,雖然已經喪失了一隻眼睛,可是真正的殺著現在才開始。
沒有比在這種情勢,在這種火海裡,跟這麼一個怪物死鬥,更令人洩氣的事了。
但七索並不擔心自己,他滿腦子想的,都是紅中是否能在元軍重圍下,殺開一條路
,平平安安地離開這裡。
所以,當不殺的拳頭穿過重重烈火來到七索的胸膛前,七索只是像個笨蛋鄉下人般
,大夢初醒,咦了一聲。
不殺這銳不可當的一拳,就在七索漫不經心這一聲中,滴溜溜地滑開。
不止不殺感到略微迷惑,連七索也覺得奇怪,怎麼自己的手正托著不殺鐵一般沉重
的身子,然後一個翻轉,幾乎將不殺摔在地上。
「借力使力,引進落空。」七索怔怔看著自己的手,喃喃自語。
不殺不以為意,龍爪手吐出,四周火焰飛起,一起捲向七索。
七索靠著鄉下人的無知,猛一振奮精神,以殘餘的真氣運起剛柔並濟的太極拳,再
度化解不殺這一連串可怕的龍爪手。
雙腳踏圓,左手陰,右手陽,七索雙掌之勁帶著身子翻飛,有如一隻隨不殺攻勢旋
轉的大陀螺。
大火吞吐不已,濃煙遮蔽住兩人的視線,七索索性閉上眼睛,在灼熱的黑暗中聽勁
與鬥。心無旁騖,不存勝負之念,七索已將自己當成將死之人。
不殺的真氣鏗鏘鳴放,拳腳招式雖然剛猛無儔,卻是招招分明。不殺踢起的幾團燙
紅磚泥,也被七索的太極勁給捲開。
不殺在暖風崗明明見過這武功的,此時卻久攻不下,心下隱隱成怒。有時身子還被
七索的怪勁一帶,幾乎就要腳步不穩,連周圍的火風都成了自己的敵人似的,被七索的
掌風帶到自己身上,黑色道袍幾乎都成了破碎灰蝶。
「如此,奇怪!」不殺龍爪手一變,轉為大開大闔的般若掌,又轉為刁鑽小巧的無
相拳,但七索就是能在咫尺之間避開攻擊,甚至還用奇怪的陀螺姿勢纏黏住自己,想讓
自己摔倒。
攻得極其霸道,躲得更是妙到毫顛。
與其說七索像條泥鰍,不如說是行雲流水。
七索想也沒想過,太極拳會在最惡劣的情況下完成,達到真正的以柔克剛、以剛化
剛的境界。
然而四面八方的火焰開始悶燒,大廳內的溫度開始快速躥升,氧氣急速減少,就算
光站著不動也是十分辛苦的姿勢,一個深呼吸,熾熱的乾燥空氣便會將肺臟灼傷,因此
飛影快斗的搏命,同時也在比拚著兩人呼吸吐納的和緩功夫。
七索這套太極拳本講究全身放鬆,身隨勁轉,勁跟身流,不殺卻仗著內功比七索強
大,乾脆閉氣悶打,卻因數百招內竟不能得逞,換氣不順而逐漸焦躁起來,而左眼上的
血窟也因超高溫冒泡,然後迅速結痂。
不殺的招式雖然依舊強猛不能與抗,但招式連動之間已出現斧鑿痕跡。
破綻。
高手過招,勝負只在呼吸之間。
此時七索終於一個滑步,躲進不殺瞎掉左眼的死角裡,招式突變,一掌見龍在田即
要轟在不殺脅下氣門。
不殺難得的露出一點像是人的表情。
依不殺的猜測,只要七索殺氣畢露,就自破了圓融流轉的無敵防禦。
他等的,就是硬碰硬的這個時候。
最強的龍爪手。
砰!
不殺的雙腳陷入了脆弱的地面,七索卻往後一飛,背脊撞上了火柱。
「可惡。」七索兩眼昏花,身體每一寸都發出痛苦的悲鳴。
肌肉、氣孔、每一個細胞都快要沸騰起來。
彷彿,自己就快要一點一滴,從五臟六腑中滲透、崩壞出去。
不殺踉蹌上前,慢慢地舉起左掌,凝視著七索。
「死前,竟然,哭,有話,就說。」不殺看著七索。
卻見七索兩眼含淚,嘴角上揚。
因為在大火飛焰中,他看見了此生最動人的情景。
*************************
紅中拿著雙劍,靜悄悄地站在不殺身後,笑嘻嘻看著自己。
雙劍劃過火焰刺向不殺。
不殺戰得天昏地暗,擊倒七索後大為鬆懈,的確沒有察覺到紅中的突襲,但不殺的
修為已臻出神入化的境界,劍尖甫碰到肌肉,肌肉立刻堅如鋼鐵,劍刺不進,還被彎曲
彈開。
「哼。」不殺五指箕張,反手便要抓破紅中的腦袋。
「紅中蹲下!」七索大叫,強自提氣,猱身射向不殺。
萬分危急,七索一掌輕飄飄托住紅中,一掌上舉迎向不殺厲爪,竭力承受住所有的
力道。
啪的一聲悶響,七索鼻血噴出,身子往下一沉,單膝驟然跪地。
不殺的掌被七索硬擋住,翻手立刻又是一個雄猛絕倫的掌壓。
「看你,擋得,了,幾掌!」不殺。
七索毫不猶豫,舉手又是硬擋。
砰!再度硬擋下。
硬擋!
還是硬擋!
不殺由上往下連擊八掌,就像鐵錘釘樁子般轟落,卻都被七索以硬碰硬、毫無變通
的方式給遮擋下來。而靠在七索懷裡的紅中被激盪不已的兩道內力震得頭昏眼花。
七索虎口迸裂,鼻子與嘴角均飆出血。
卻在笑。
不殺大怒,一掌以緩代捷壓下,意欲與七索強拼內力。
七索毫無懼色,再度撐手與抗,緩緩接下不殺這一毫無取巧的慢掌。
大火,熱氣模糊了兩人的面孔,已到了氧氣幾乎不存在的絕境。但這瘋狂的兩人,
正用最耗竭氣息的拙招對抗著。
不殺的臉,難得地顫動起粗糙枯槁的面皮,頭昏眼花。
但七索臉上的笑,卻越來越開。
因為他看見另一隻手,正同自己一起托住不殺不斷竭力的下壓。
原來紅中的小手,也奮力上舉,想盡綿薄之力。
猛地,地板轟然碎裂,不殺一驚,縱身後跳,而七索與紅中則被震得往後一飛。
三人間爆裂出一條灼黑的大縫。
原來韓山童在地底下埋藏龍袍與金銀財寶,是以地板並非實地,久熱之下便開始崩
壞,加上兩人比拚的雄渾內力,終於不支。
這一喘息,讓七索有機會再仔細瞧瞧不顧一切折回火場,與自己共抗強敵的紅中。
「我娘說,你傻里傻氣的,叫我千萬不可以丟下你。」紅中也看著七索微笑,沒有
一點懼意。
「我知道,這就叫紅中加一台。」七索眼淚還沒落下,就被高溫瞬間蒸發。
這次總算說對了。
不殺看著裂縫底下的紫金龍袍,又看了看裂縫對面身受重傷的七索。
似乎正象徵著,這個亂世的兩種極端存在。
龍袍沾上了火焰,頃刻就化成可笑的灰燼。
但對面那男人,竟然又站了起來。
「你,想當,皇帝?」
不殺難得地,對一個人明明知道這場架只會打到死卻硬是要幹到底的動機,感到些
許好奇。
「不。」
七索撫摸著紅中,那張俏臉沾滿泥灰,頭發熱卷,鼻頭黑黑。
「想當,武功,天下,第一?」
不殺凝然。
「不,你比我強。」
七索坦白說,此刻的他能夠站穩,已是奇跡。
「那是,為何?」
不殺面無表情。
但他很期待,這個或許是生平最強的對手,能給他一個牽動表情的答案。
「因為我會贏你。」
七索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殺好像有點想笑。
「在我最愛的女人面前,我跟君寶的太極拳,沒道理會輸給你。」
七索雙手攬鶴,緩緩擺動。
如月光,如蟬翼。
風生水起。
「說得好!」
那聲音清亮無比,自遠而近,只在呼吸之間。
火海破了一個大洞,大風刮進,火勢暴漲數倍。
一個清瘦的人影釘在不殺身後,擺出跟七索一模一樣的空靈姿勢。
「怎麼,可能?」不殺橫眉怒目,身上的氣有如刺針猛地四射。
但那如芒刺的氣,卻被一股浩然正氣給消融化解,無影無蹤。
來者,正是另一個《易筋經》的傳人、太極拳的開創者。
君寶。
君寶對著七索遙遙一笑,七索既驚且喜,熱血上湧。
「如果我們贏得這一戰,」七索踏前一步,嘴角上揚。
「便開宗立派,將這太極拳傳遍天下吧。」君寶也踏前一步,劍眉入鬢。
不殺猛地怒吼。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出版社:春天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5 年 07 月 13 日
定價:199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