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Lovecraft的筆法不是要表現「不能想像的……」，只是嘗試找出辦法去表現。
但是，Lovecraft的方法是否成功呢？很可惜，實在難以承認他取得了戲劇性的成
功。
就算把讀者難以想像Lovecraft想表現的實體當作成功，也難以傳達被無法想像的
實體所襲擊時的恐怖。這也不能怪罪於Lovecraft，要讓人們感受被「不能想像的……
」襲擊的恐怖，直是十分困難，可說是只有神才能辦到。
Lovecraft的部分作品已拍成電影，若是重現「不能想像的……」，不是應該否決
將之電影化嗎？試想想，一旦電影化，就是把一切化成實體，呈現在大家眼前，這不就
是胡亂地破壞原作，把它變成其他的東西嗎？失敗從一開始就注定了。
恐怖電影，由序幕開始到中段，就算恐怖的根源是「不能想像的……」也沒有關係
，最終怪物、殺人鬼等都會紛紛現形，與主角決鬥。純粹為了娛樂的話，這實在是無可
厚非。電影發展至今，一群群讓人膽戰心驚，極盡兇殘的怪物和殺人鬼，最後竟都被冠
以「不能想像的……」這稱號，又怎可使人信服？特別是在電影中，若沒有出現那個恐
怖的實體，也就不能達到打倒怪物，破解危機的暢快結局，這必定會引起觀眾的不滿。
看了覺得恐怖，但若不看，卻又不捨得，電影就是要把這種心理狀態成功地帶給觀眾。
若硬要用Lovecraft的手法去處理話，觀眾不是認為被騙了，就是認為這是藝術電影。
要成功讓讀者想像「不能想像的……」，作者與讀者在想像力上的交流是必要的。
（首先說明，我將之定義為「能書寫的」共通語言或概念之類的東西。）但是，作者和
讀者問的交流愈少，「不能想像的……」
便真的變成事實。如此一來，若是過度地減少交流的話，作品便會淪為莫名其妙的
奇怪東西。
「不能想像的……」中，必然有可想像的媒介起著關鍵作用。若是音樂，便以曲或
詞來實現，若是小說，只好以文字來表達。要描寫「不能想像的……」，若作者與讀者
的想像力能溝通，我認為言語比圖畫、映像更為有利。（雖然音樂也有優勢，但現在還
是先討論小說。）
接著要講述該如何做。簡而言之，若想出這好辦法，就算無法寫出「不能想像的…
…」
，至少能寫出接近「不能想像的……」，前面提到的Lovecraft的手法也是其中一
個方法。
我還想到一點是關於詩的。最近，我漸漸領悟到詩所具有的強大魅力，而我也確信
詩的復興與小說的復興有著密切的聯系。我還感到，隨著詩的衰落，小說也會走向衰落
。
詩的語言不是比小說的更加震撼人心嗎？詩，言簡意賅，蘊藏強大的想像力及聯想
力，我認為靈活的話能以其語言，把讀者的想像力帶回語言以前的階段。而且詩與歌是
雙胞胎兄弟，在朗誦吟詠詩歌時，就能夠利用聲音的力量，使想像力更繪聲繪影。由此
可說詩比小說更具魔力。
讓詩的力量在小說中復甦的想法，實在具有吸引力。我想該有讓小說利用詩的力量
的方法，雖然不知道是否會成功，並且不能確定是否能將「不能想像的……」表現出來
，但我感到甚少小說有必要滲入這種力量。
囉裏囉唆的寫了這麼多，總括而言，我很想寫「不能想像的……」，這事似乎非常
有趣又有意思。可惜我還沒有具體的方案，但我相信只要堅持不懈地朝著這方向前進，
一定會有一些新鮮事物出現的。
因為墨家的守城戰術十分有趣，所以便有《墨攻》此書。我從一開始就決意不能埋
沒這趣味性。《墨攻》只是一個虛構的故事，並非史實，所以這決不能算是歷史小說。
關於墨子，無法說得太多。墨家於戰國盛行，卻只有《墨子》一書遺留下來。關於
《墨子》，現在仍有很多不解的地方，可能是因為研究《墨子》的歷史仍淺，雖已經是
摸索出一些頭緒了，但與儒家、老莊思想的研究相比，仍是十分短淺，相信這是今後哲
學研究的重要課題之一。
而我因為完全沒有漢學方面的修養，關於這種只有專家涉獵的領域，我連說一句的
資格也沒有，所以只好讓它成為作家的隨意想像。請各位切勿考據什麼。
墨家弟子像僱傭兵般到各個小城去，並不是借出基層的兵力，而是調遣教官，如軍
事顧問、軍事技術者等類似人員。墨者首先考慮的並非參與戰鬥，而是教導民眾如何去
戰鬥，其中也含有墨家的思想教育，這些既非宗教信仰，也不是純粹的觀念，只是要把
普通百姓變成精兵。
與其說他們是僱傭兵，倒不如說是特殊部隊還恰當，就好像毛澤東對越南等地的軍
事援助一樣。如果硬要想成是包含宗教性的事，那麼只好把它比喻成伊斯蘭原教主義游
擊隊。近代的戰鬥，墨家早在數千年前進行了。
還有一點，《墨攻》寫作的支柱是「技術工作者」。我父親是技術工作者，自我懂
事以來就認識這一階層的人。而我自己在離開學校後，亦曾有過一年半左右的技術工作
者生涯。
我認為技術工作者的基本要素是強烈的自尊心，當然，這種自尊心必須在技術中體
現，沒來由的自傲只會讓人笑話。雖然已精通所學的技術，是有一技旁身的技術工作者
，但在別人眼中卻多被看成為勞動階級，被當作3K等具有不同思想的人。這常會令人氣
憤。
而且不論是多卓越的技術工作者，有時也會遇上不能獨力完成的工作。現在的技術
工作者，就算不能在別人心目中樹立形象，也算是社會的中堅份子。他們被置於企業管
理之下，也逐漸有機會成為管理人員，這都是社會齒輪化、機器化的現狀，完全與個人
技術無關。在日本，技術工作者的聯合同業組織還未完全確立。但是技術工作者的自尊
心卻日漸變得強烈。以工作證明自己是擁有高度技術的信念作為支柱，堅持自己的自尊
心。雖然時間很短，但我卻幾次看到這種事情。
無論怎樣的世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自尊心。就我看到的來說，技術工作者的自尊
心裏有其獨特之處，令人舒服。在《墨攻》一書中，我嘗試把本領、個人、組織和技術
作為骨架，歸納而成技術工作者的自尊心，投到革離身上，因而有了這樣一個角色。
我在後來才曉得，墨家最尊敬推崇的聖人是夏禹；儒家雖然亦尊崇禹為聖人，但比
之墨家實在是遜色多了。
大禹治水，使他在中國的神話中成了一個重要的名字。他雖為王，但其勞動形象更
為深入民心，從黃河到長江，為中國全地治水而四處奔波，甚至「三過家門而不入」。
結果變得滿身傷痕，不似人形，儘管如此，他也沒有停止勞動。我認為禹的辛苦勞動形
象，在傳說中隱藏著深意，而墨子與墨家的過度辛勤勞動，就是以禹作為模範。因此若
要說墨子，便應先說禹，再說堯、舜，這才更能體驗其中的意義。
寫《墨攻》時，我以為墨翟出身於非常卑賤的勞動階級，但現在我卻傾向於司馬遷
所記載的，其出身應屬於士大夫階級。
在小說中，經常出現「卑賤」一詞，為了不引起誤會，我要在此說明一下。在古代
的中國，除了士大夫或以上參與政治的人以外，其它人幾乎全是「賤民」。賤民也有各
種各樣的人，如巫祝、商人、工人等全是賤民。儘管卑賤，但像商人、工匠那樣以其能
力，買力幹活，然後過著舒適生活的人也似乎不少。《史記》中常有這樣的記載，守門
人、市井屠夫等，一眼看去就是卑賤的人，實際上是擁有極高尚的俠義之心，是卓越的
賢者。所以卑賤與人生的價值是沒有任何關係的。
「卑賤」並非貶意。
例如被稱作中國史上最偉大的聖賢孔子，也是卑賤出身。傳說他的父親雖然是士族
，但卻幾乎與農民沒有兩樣，孔子曾坦白地說「吾幼時貧賤」。醫生這職業，現在社會
地位極高，在古時也被歸於卑賤的行列；就如從民間到貴族都聞名的大國手，三國時代
的華化，曹操對他便毫不尊敬，只僅僅認為「此乃鼠輩」。可見時代雖然變遷了，但古
代的社會現像卻沒有什麼改變。
而且不是也常有謙遜的自稱嗎？「不肖」、「在下」這樣的自稱，這應該是與「千
金」
、「閣下」等稱呼相對。
文人也多是「卑賤」的。大體上來說，只靠詩賦文章生活的人是不存在的。現在的
文章
多把士大夫與其本職區分開來。寫小說已是到了窮途末路了吧。直至今天，有小說
家自稱為文化人，有識之士，但若古代有作家存在的話，恐怕必定被會被看作是極其卑
下的人。
最後，必須向南伸坊先生道謝。南先生自出道以來，一直幫我畫插圖，給本書添加
了不少色彩。在此表示我衷心的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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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06 年 08 月 23 日
語言別：繁體中文
定價：10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