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三章 朝露(四下)
既然大當家已經做出了決定,程名振自然不好再拒絕。叫過段清,命其留在城外找一處
合適的空地安排大隊人馬紮營,自己則頭前帶路,領著張金稱和鉅鹿澤中一干重要人物到洺
水城內休息。
經過段清等人的數個月的收拾清理,此刻的洺水城已經不像程名振第一次經過時那樣破
敗。雖然城內大多數房子依舊空著,但靠近縣衙一帶卻都住滿了人家。間或有幾個賣蔬菜、
野果的店舖在營業,聽聞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又嚇得把門關了起來,任外邊的顧客怎麼招呼
,都不敢再做買賣了。
程名振怕張金稱心裡不痛快,在馬背上側過身來,笑著解釋:「這些傢伙都是後搬來的
,膽子小得很!賣的東西也都稀鬆平常!我曾經換了衣服偷偷逛過幾次,哪次都是乘興而來
,敗興而回!」
「敢來這裡做小買賣,膽子已經夠可以了!」張金稱從鼻孔中噴出幾股冷氣,笑著回應
。「不錯,不錯,這才三、四個月,你已經讓本地又活了過來。若是給你三年時間,恐怕這
裡會比當年還繁華!」
「還不是大隋皇帝有眼無珠,不會用九當家這種能人,偏偏用那些又蠢又貪的狗官!」
張虎向前蹭了蹭,笑著接茬。
「你是說,我比狗皇帝會用人了?」張金稱驀然回首,似笑非笑。
「嘿嘿,嘿嘿!」張虎訕笑著撓自己的後腦勺,「那,那不是明擺著的事情麼?要,要
不然您怎麼是我們的大當家呢?」
「馬屁精!」張金稱敲了他一鞭子,罵聲中透出幾分得意。「你他娘的這兩年別的本事
沒漲,話倒是越來越會說了。待會兒到了縣衙門裡,我讓你說個夠,你到時可別給我裝啞巴
!」
「那,那怎麼可能呢?」張虎嘿嘿傻笑,然後將頭轉向程名振,「不過在教頭面前,我
說什麼都沒用。教頭的一個人本事頂我們好幾個,當年在館陶縣時……」
當年在館陶縣時,程名振就跟周禮虎不太對路。總覺得其為人過於圓滑,甚至連脊樑骨
都可以扭成圓圈兒。眼下聽他一直在變著法地恭維自己,趕緊笑著打斷:「少當家不要自謙
。你心思通透,學什麼都快。」
「多虧了九當家耐心教導!」少當家張虎(周禮虎)抱了抱拳,笑著致謝。
「行了,行了,又不是你一個人的教頭!」見張虎一刻不停地跟程名振套近乎,張金稱
的另外一名義子張彪很是不滿,湊上前,大聲打斷。「咱銳士營的兄弟,哪個不是教頭手把
手教出來的?要說謝,大夥都應該謝謝教頭。不能光盡著你一個人!」
張虎身為兄長,自然要有幾分兄長的氣量。明知道張彪是存心跟自己過不去,依舊大度
地擺擺手,笑著說道:「那好,改日咱倆一道擺酒向九當家致謝!」
「什麼謝不謝的。改日咱們哥幾個一醉方休!」程名振無心介入兄弟兩人的爭風,笑著
活稀泥。
眾人談談說說,轉眼便到了縣衙門口。早有人提前一步趕至,打開正門,清水潑街,恭
迎張大王蒞臨。張金稱非常滿意,跳下坐騎,倒背著手大步而入,直奔大堂正位就坐。程名
振和眾人也緊緊跟隨入內,按官職高低分列兩旁。
其餘侍衛、親兵還有一些官職較低的頭目沒資格入內跟大當家一道說話,紛紛在台階前
停下來,按規矩立為數排。轉眼間,從縣衙大堂深處一直到堂外半里都站滿了人,齊齊整整
,看上去煞有威勢。
「嗯,哼!」張金稱輕輕咳嗽,目光四下逡巡。錦字營的人沒經歷過這種大場面,所以
站得相對混亂。而他帶來的人卻是在澤地中反覆排練過的,該在什麼位置就在什麼位置,由
高到低,沒有絲毫逾越。
「嗯,哼!」張金稱又咳嗽了一聲,隱隱透出幾分得意。
程名振用眼角的餘光向外瞟了瞟,旋即發覺了兩波人的差別。趕緊拱手謝罪,「末將平
素對他們要求不嚴,失禮之處,還請王爺千歲見諒!」
「無妨,無妨。你又要管軍務,又要管民政,自然沒多餘工夫調理他們。這都是小事兒
,孤沒必要追究。」張金稱大度地揮了下手,笑著寬慰。說罷,他又衝外邊擺了擺手,「四
品以上的官員留下議事,其他的都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記住了別擾民,也別給鎮國將軍添
亂!」
鎮國將軍是張金稱自立後賜給程名振的封號。屬於正三品武職。按照張金稱的設想,本
來打算給麾下幾名寨主全封為開國大大將軍的。但他請來的儒生和術士們認為這樣與禮不合
,所以只好按照資格、戰功、威望綜合平衡了一下,將薛頌、郝老刀、杜疤瘌三人封了正三
品將軍,金紫光祿大夫。程名振、盧方元、王麻子和孫駝子封為從三品將軍,銀紫光祿大夫
。而程名振和王麻子二人又因為都駐紮在鉅鹿澤外,所以頭上均加了個總管的官銜。
所以現在程名振的官銜按照由高到低的順序就是銀紫光祿大夫、鎮國將軍、洺州總管。
又因為今天在座者以武將居多,所以張金稱以武職稱呼大夥,而不稱文職。
衙門外的眾頭目本來也就為了哄大當家開心,聽到可以自行散去的命令,齊齊稱了一聲
「諾!」,按規矩告退。當大堂內外只剩下了二十幾名絕對核心人物後,張金稱疲倦地笑了
笑,低聲道:「真他奶奶的煩。你們看著覺得假吧,老子其實感覺也一樣。可不這麼幹,人
家就說咱們不正規。奶奶的,要是當初依著老子……。」
「那都是做給外邊人看的,咱們兄弟之間,大當家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孫駝子從隊列
中閃出來,笑著說道。
「對,還是老六知道我的意思!咱們該怎麼辦,還怎麼辦!」張金稱拍案叫好。「都找
地方坐下吧,小九,讓你的人搬幾把馬扎來。」
「謝王爺賜座!」郝老刀笑著起哄。
「對,賜座,賜座,都他奶奶的賜座!」張金稱身子一歪,半隻沾滿了泥的馬靴順勢搭
在了桌案上。
經歷了好一陣忙亂,程名振才找來足夠的胡凳。待大夥都落座後,張金稱又將馬靴從桌
案上挪下來,危襟正坐,板著臉,沉痛地說道:「其實今天的議題大夥應該都清楚了,就是
商量怎麼給老麻子報仇。論私,他是老四,咱們不能讓自己家的老四被人宰了,卻不敢言語
。論公,他是咱們的四品將軍、潞州總管。就這麼悄麼聲地被人作了,咱們鉅鹿澤卻沒有任
何表示,早晚會被更多的人欺負到家門口來!」
「只要找到誰下的手,我郝老刀第一個饒不了他!」五當家郝老刀還是像原來一樣,脾
氣急,性子直率。
「我一直找,卻打聽不到什麼消息!」張金稱嘆了口氣,非常難過地說道。
程名振想了想,低聲回稟:「末將這邊也派出了許多細作去,但一點兒蛛絲馬跡都查不
到。按道理,四當家身邊當時帶了至少有一萬多弟兄,怎麼著也該有幾個看清了敵人面目的
。但先回來的人都說不出所以然來,後回來的,卻一個的說法比一個荒唐……」
他的駐地距離王麻子出事之處足足有四百餘里,中間還隔著一座太行山。但比起鉅鹿澤
來,消息還是相對暢通些。不待他把最新情況交待完,郝老刀已經跳起來打斷,「你知道是
誰幹的了,哪個王八蛋吃了豹子膽。老子……」
「很難說!」程名振搖頭苦笑,「我先後找回來四十多名弟兄,最清楚的那幾個,只看
見對方當中不少人所穿的皮甲上有狐狸尾巴裝飾,人臉和馬臉上都帶著黑色的面罩!」
「這是什麼打扮?跳神的?」八當家盧方元一愣,皺著眉頭追問。狐狸尾巴在中原通常
都用來做大戶人家女眷過冬的皮襖領子,價格非常昂貴。偷襲王麻子的人居然當裝飾將其掛
在皮甲外,還大夏天地帶著,不是闊得流油了,便是故意在裝神弄鬼。
他見識少,自然本能地覺得對方是在故弄虛玄。在座的張金稱、郝老刀兩人卻吃了一驚
,互相看了看,急促地打斷盧方元的話頭,「老八,你別盡瞎摻和!」「老九,你確定,對
方都帶著黑色面具?」
「末將無法確定!」程名振輕輕搖頭,謹慎地表示懷疑,「這種打扮過於怪異,更像是
跑出來的嘍囉們被嚇傻了,自己編出來的瞎話。並且當時他們遇襲是黑夜,一上來就被打懵
了,看得未必真切!」
張金稱又看了郝老刀一眼,然後輕輕搖頭,「他們看得應該沒錯,但對方肯定是在故意
裝神弄鬼。黑色面具,狐狸尾巴裝飾,這種打扮我和老五都見過!」
這回,程名振倒有些吃驚了。詫異地看了一眼郝老刀,然後低聲追問:「大當家見過?
他們到底是誰的部屬?'「這種打扮的人,是突厥狼騎!」郝老刀眉頭緊皺,聲音聽起來非
常之嚴肅,「可突厥狼騎怎麼可能跑到太行山裡來?老麻子出事的地方可是上黨郡最南邊,
再有二百里就到黃河了!」
「要麼是有狗官勾結突厥人,要麼有狗官的部屬在冒充突厥人。反正都是藏在上黨一帶
的群山中,老麻子不小心踩了人家的盤子……」張金稱恍然大悟,沉痛地總結。「反正,他
都是自己太得意了,不顧一切往火坑裡邊跳。我一直要求他撤回來,他卻一直不肯聽!」
說到這,他的嗓音竟有些哽咽。一雙大手在桌案上抓來抓去,彷彿欲抓住什麼東西撕碎
,最終握住的卻只有虛空。
「既然知道突厥人,無論真的還是假冒的,到上黨那邊找,肯定能找得到正主!」八當
家盧方元剛才露了一次怯,急於挽回,再度跳出來大聲建議。
「難!」六當家孫駝子用一個字否決他的話。四下看了看,老人憂心忡忡地解釋:「藏
這樣一支隊伍在山中,所圖謀的肯定是非常大的事情。他們不惜把老麻子的人全部滅口,當
然更不會留在原地等著咱們找上門。咱們真的去了,要麼,他們躲了起來。要麼挖個大陷阱
,把咱們全都給坑進去!」
這話乍看起來有些危言聳聽,但仔細琢磨琢磨,眾人發現還真有些道理。藏一支如此裝
備精良、訓練有素的隊伍在深山裡邊,並且還做突厥狼騎打扮,肯定不是江湖豪傑們的財力
能做到的。那麼,打造這支隊伍的人也絕不是為了替朝廷對付江湖豪傑!他在圖謀著更大的
利益,圖謀著在亂世中撈取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好處!
鉅鹿澤群雄貿然殺過太行山去,為了不暴露實力,對方只有兩種選擇。在有絕對把握將
鉅鹿澤群雄吃掉的情況下,便一舉吃掉他們,重複王麻子全軍覆沒的悲慘結局。而一旦雙方
可能旗鼓相當,那支神秘隊伍肯定搖身一變,統統變成郡兵、官兵,藏在高大的城牆後避而
不戰。屆時,怨無頭,債無主,王麻子的仇還是沒法報。
這一切都取決於張金稱準備出多少人過太行山。人多了,肯定是什麼都找不到。人少了
,就要冒著被對方全殲的風險。而有可能帶領幾千部眾過山,找出殺害王麻子的兇手後全師
而退的,在座之中,恐怕只有唯一的一個人選。
「小九?」沉吟了好半天,張金稱慢慢地抬起頭,「如果只找出對手是誰,你需要多少
人?」
「大當家勿怪,末將需要仔細想想!」程名振猶豫了一下,皺著眉頭回應。出戰的任務
最終會落在他頭上,對此他已經有了些心理準備。但原來準備對付的是江湖同道,眼下的作
戰對像卻變成了一支隱藏起來的官軍,或者說豪門大姓的私兵。這之間的差別,足以讓他做
決定時加倍慎重。
「讓五當家幫你守清漳,八當家幫你守洺水!」見到程名振態度不是非常積極,張金稱
笑著替他解決後顧之憂。「我帶領大隊人馬就駐紮鉅鹿澤門口的南和,如果官軍敢趁你不在
時進犯,我立刻就能過來接應!」
如果再不做承諾,恐怕連平恩都得被張大當家趁機接管了去。程名振無可奈何,只好笑
了笑,低聲回應,「武陽那邊,暫時恐怕不會出兵。倒是清河的楊白眼,秋天時收了些糧食
,恐怕又撐得難受了。五叔替我守清漳,我肯定放心。至於洺水,卻不用人防守,由鵑子從
平恩派幾個人來盯著足夠!」
「我跟你一道去!」杜鵑擔心丈夫安危,站起來說道。
「你留守平恩!百姓們剛剛打完糧食,沒人坐鎮,恐怕人心會騷動!」搶在張金稱發話
之前,程名振大聲吩咐。
平恩和洺水、清漳三地呈品字形。就像一個牛頭和兩隻牛角。只要平恩這個頭不丟,兩
隻犄角便不會輕易落入人手。這種地理上的主次差異,夫妻兩個私下交談時曾經多次討論過
。所以程名振一開口,杜鵑立刻明白了丈夫想的是什麼。
她無奈地點了點頭,目光中充滿了委屈。「那,那你小心些!」
程名振衝她笑了笑,然後將目光轉向張金稱,「既然只是去探訪敵情,而不是立刻作戰
,帶太多的人,反而不容易運送補給!末將請求只帶錦字營的四千銳士去,其餘弟兄留下幫
助家裡的女人收糧,也免得附近的官軍趁虛來撿便宜!」
「嗯,由你!」見程名振肯出馬,張金稱也不過於為難他,點頭答應。
「大當家小心楊白眼那邊!」程名振向上拱了拱手,再度提醒,「他如果想過來搗亂,
肯定不會走平恩。此人極愛面子,去年接連在您手上吃了虧,過後養了整整一年,實力應該
早已恢復!」
「老子派人在鉅鹿澤東側等著他!」張金稱想了想,滿不在乎地擺手。「他實力恢復了
,老子這邊也不像從前那麼好相與。除非他不來,若敢過來給老子惹事兒,老子順手連他老
巢都給端掉!」
「大當家有準備自然是最好!」程名振見張金稱信心十足,也不過多置喙。此人對他已
經非常防範了,只是他一直謹慎,再加上彼此之間都有所顧忌,所以才始終相安無事。如果
在楊善會手上讓張金稱吃個小虧,對程名振自己日後的發展並沒什麼壞處。至少能讓張金稱
和某些人明白,打仗這事兒並不是兵多器械好便能隨便玩的,為將者需要很多基本條件,鉅
鹿澤中並不是每人都能達得到。
「你儘管去,有我在,沒人能動得了你的洺州!」看到程名振臉上始終隱隱帶著一絲擔
憂,郝老刀以為他怕漳水對岸的官軍會有所動作,上前拍了他一下,笑著安慰。
「如此,就拜託五叔了!」程名振順坡下驢,衝郝老刀抱拳施禮。
眾人又敲定了一些出兵、防務和接應的細節,然後照例是把酒壯行。程名振的酒量在眾
人的眼裡一直排在末位,所以陪到一半就不勝酒力。杜鵑是女孩家,喝多喝少沒人介意,見
到程名振離開,也悄悄地跟了出來。
夫妻兩個並肩行於秋月之下,都在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深深地擔憂。半晌之後,程名振
笑了笑,低聲安慰道:「麻子叔是太大意了,所以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我多派斥候,盡量
不跟人接戰便是!你不用擔心,守好家,等我回來!」
「嗯!」杜鵑點頭答允,抓在程名振衣角的手指卻暴露了她內心的恐慌。程名振停下腳
步,替她整了整頭髮,又笑著叮囑,「別擔心。沒什麼大事兒。明天派人去澤裡看看岳丈的
病情,老人家畢竟年紀大了……」
「我知道!我會小心,守著家,等你回來!」杜鵑舒展疲倦的笑容,月光下露出一口好
看的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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