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章 朝露(二下)
「九當家不是被鬼上身了吧?居然要跟死人搶地盤!」見程名振執意在平恩停留,嘍囉
們苦笑著交頭接耳。)他們不畏懼活人,但對骷髏有著與生俱來的畏懼。但出於習慣性的尊
敬,他們還是勉強接受了這個命令。以縣衙為核心四下散開,尋找相對整齊的院落安歇,引
火做飯。
炊煙飄起來後,大伙的心中的恐懼才稍微減少了些。憑心而論,除了隨處可見的骸骨令
人脊背一陣陣地發毛外,平恩縣城的確是個好地方。幾乎每條街道深處都有水井,已經到了
初夏,打上來的井水卻冒著白煙,入口又甜又涼,令連日來行軍的疲乏一掃而空。
喝足了水,放眼望去,很多人家院子裡的果樹都鬱鬱蔥蔥。翠綠色的樹葉間,拇指肚大
小的果實隱約可見。有性子急的傢伙立即爬上去塞進嘴裡幾顆,只酸得呲牙咧嘴,口水淌了
一樹幹。
上次張家軍破城後走得匆忙,對帶不走的粗笨傢俱,如桌子、床榻、水缸、陶盆等,只
進行了簡單的破壞。這些傢俱被擦去灰塵,用井水沖洗沖洗後,勉強堪用。只要你不考慮其
曾經沾滿了人血,至少比野外隨手拎來的石片樹墩方便。事實上,當年的血漬早就和時光一
同被風乾吹散了,剩下的僅僅是有關戰亂和破壞的記憶。而錦字營的嘍囉們又只有很少一部
分參與了當年的屠城,所以大夥兒心裡並沒有太多的負擔。
牢騷聲還是能聽見的,從來就沒少過。但如果有人仔細聽,會發現大多數牢騷只是在感
慨同行們上一回洗劫做得太糙,居然留下了這麼多合用的好東西。特別是靠近縣衙附近院落
,屋子越是齊整,裡邊剩下的東西質地越精良。檀香木的大床,桐木的琴架,即便被砸斷了
腿兒,砍裂了縫隙,那也是好木頭不是?當柴火都比別的木頭經燒。
縣衙附近的大戶人家還能剩下這麼多的好東西,那縣衙裡邊想必剩下的「寶貝」更多!
本著開開眼界,有財大夥一塊發的心思,幾位平素跟程名振關係熟的小頭目鬼鬼祟祟溜向了
衙門口。親兵們都在忙著大掃除,見來的都是熟人,就沒工夫管他們。幾個小頭目溜牆根兒
,掠門縫,三轉兩轉便走進了縣衙後院。
畢竟曾經是附近數一數二大縣,平恩縣衙的後院即便長滿了齊腰深的荒草,看上去也比
嘍囉們見過的土財主家氣派。有亭子,有迴廊,有小樓,有花圃。還有一個佔地足足三畝的
池塘泛著春波。數以百計的鯉魚分不清新人和舊主,兀自湧向池畔,吐著水泡討要吃食。他
們最快樂,連回憶都沒有。
程名振此刻就站在池塘上的一座剛剛收拾乾淨的水榭中,俯於石頭桌案上奮筆疾書。七
當家杜鵑跪坐在他腿邊,身側擺了一地大包小裹。段清、張瑾、周凡、韓葛生、王飛等嫡系
親信也在,圍在輿圖前劇烈地爭執著什麼。他們的情緒看上去有些激動,不停地揮舞著胳膊
為自己助威。在通往亭子的迴廊上,則站了十幾名侍衛,擋住去路,禁止無關人等繼續靠近
。
看到此景,不請自來的傢伙們才又想起軍中規矩。()相對著吐了吐舌頭,低頭貓腰順著
牆根兒樹影兒往外蹩。誰料想才走了幾步,便被一名侍衛攔住了去路。
「九當家叫你們幾個過去!」侍衛的臉色和他的聲音一樣冰冷。
「九,九當家,有,有事情麼?」小頭目楊令侃被嚇了一跳,忐忑不安的追問。
回答他的是一句更加冰冷的呵斥,「過去不就知道了麼?廢什麼話!」
「唉,唉!」楊令侃和夥伴們以目互視,心裡好生懊悔。九當家平素待人寬厚是不假,
可他對規矩也看得極重。沒事擅闖中軍帳,這要是認真追究下來,大伙的腦殼說不定都得搬
一回家!怎麼那麼欠呢,鬼迷了心竅是咋地?
無論如何,後悔已經來不及了。眾人硬著頭皮跟在侍衛身後走入水榭,本以為至少要挨
上一頓軍棍。不料九當家今天心情甚好,居然連火都沒法發,停下筆,和顏悅色地問道:「
你們幾個收拾完了,麾下的弟兄們都安置妥當了麼?」
「唉,唉,完了,完了!」楊令侃順口答應,唯恐稍微慢了會被軍法處置,回答完了,
才發覺自己的話非常容易引起誤解,又趕緊慌慌張張地補充,「我是,我是說收拾完了。弟
兄們,弟兄們都挺好的,有屋子住肯定比露宿強。九,九當家,這裡有需要我們幫忙麼?這
麼大個院子,收拾起來肯定缺人手!」
「對啊,對啊。我們幾個怕您自個兒收拾不過來,所以搭伴兒到這兒看看。您要是需要
我們賣力氣,儘管吩咐!」另外一名隊正馮丁也慌慌張張地幫楊令侃圓謊。
明知道大夥在信口胡說,程名振也不戳穿。將石頭桌案上的字紙一張張拎起來,往每名
不速之客手裡塞上幾張,「拿著,我這正好有事情需要你們幹!你們幾個去城門、城外五里
處那個小亭子,還有附近的村落,每處看上去能經過人的地方都幫忙貼一張……」
「是,是,屬下這就去……!」楊令侃咧了下嘴,苦著臉回應。紙上的字他一個也不認
識,平恩縣周圍到底有多少村落,多少岔道口,他也完全不清楚。萬一哪個地方沒貼到,豈
不是對軍令陽奉陰違麼?
「盡量去貼,我暫時先寫這麼多,改天空下來,會找大夥幫著抄寫!」程名振彷彿能看
穿人的心思,笑著拍了下楊令侃的肩膀,「這是安民告示。就是告訴周圍的百姓,咱們來了
,不搶他們的糧食,也不胡亂殺人。讓他們該種地種地,該開荒開荒。一切照舊!」
「諾,屬下立刻去辦!」眾頭目這才放下心來,齊聲答應。轉過頭,互相之間卻又以目
光探詢道:「安民?這附近還有民麼?」
目送幾個小頭領遠去,程名振迴轉頭,繼續向幾個親信解釋道:「這裡跟武陽郡只有一
水之隔,只要地方安靜,官不擾民,對岸肯定會有過不下日子的百姓前來墾荒!另外,沿途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從洺水到這兒,還有不遠處的清漳,三個縣剩下的人口和荒野裡藏著的
流民,差不多有七千到一萬。如果把他們都集中到三個縣城附近,也能開出不少荒地。還有
咱們麾下的弟兄,除了那四千多銳士每天要堅持訓練外,其餘都可以分散下去,自己屯田,
無論生地還是熟地,只要荒著,誰開出來就算誰的!」
「那也趕不上節氣啊?都這時候了!過了芒種,不能強種!」對於程名振的設想,周凡
顯然不太樂觀。
「可以種蕎麥,產量低,但多少能有個收成。」段清當鄉勇之前曾經擺弄過莊稼,接過
周凡的話頭,笑著提醒。
「撒糜子下去也湊合,那玩意產量雖然不怎麼樣,倒是個懶莊稼,幾乎不用照顧。打下
糜子來人吃,秸稈還能餵牲口。」韓葛生也出身寒微,對地裡的活門兒清。
「這附近水源充足,地勢平整,的確可以開出不少好田來,並且都是水澆地,肥得很!
關鍵是那些水渠得儘早帶人去修一修,否則該澆水的地方上不來水。不該澆水的地方全淹成
了池塘……」
「已經成了池塘的,把水排幹,會堵住不少魚!」
談到種地開荒,除了程名振之外,在座諸位幾乎每人都是行家。很快,水榭中的氣氛便
熱鬧了起來,大夥七嘴八舌地出起了主意。
「關鍵是咱們能在這裡呆幾天,如果呆得時間長,不用九當家您下令,大夥自己就不願
意讓地荒著。不信您看著好了,這城牆附近,特比是方便上水的地方,不用下令開荒,弟兄
們自己為了搶地皮都得打起來。」有人目光長遠,沒等開荒,先想到了糾紛。
「那就每人最多五十畝,再多,就算公田,收穫歸衙門!」程名振略作沉吟,便有了應
對之策。「要呆,咱們便不是一年半載。可能是五年十年,也可能這輩子永遠在此地呆下去
!」
他的話將段清等人的目光再度吸引到一處,大夥彷彿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慢慢閉上了嘴
巴,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斂。
程名振渾然不覺,兀自繼續考慮日後的規劃,「三個縣,彼此相距不到三十里,剛好互
為犄角。周凡,你願不願意領一千銳士,三千普通嘍囉去洺水?就在洺水縣衙門口開個粥棚
,幫劉老漢他們熬到秋天?」
「至於清漳,段清去過一次,地頭熟悉。過幾天也帶領一千銳士,五千弟兄過去。先把
縣城清理出來,把那些無人收斂的骸骨找個地方焚化掩埋掉!咱們只要在這三個地方站穩腳
跟,日後就不必仰視別人的眼色過活!」
眾人聽了,臉色愈發凝重,終於有人按捺不住,先用咳嗽聲打斷程名振的話,然後試探
著問道:「九哥,您真的打算當縣太老爺啊?這可是武陽郡跟清河郡都交界的地方,無論哪
邊,都未必容得下咱們!」
「你怎麼不說,咱們現在想打清河就打清河,想打武陽就打武陽呢?」程名振看了大夥
一眼,露齒而笑。在鉅鹿澤中時,他很少這樣笑,也從沒像今天這般固執,這般自信!自從
乾掉了馮孝慈之後,幾個月來他的臉總是板著,好像頭頂上有一堆烏雲。而離開了鉅鹿澤,
他頭頂上的烏雲就突然散去了,舉手投足間都帶著陽光的燦爛。「咱們既靠近武陽,又靠近
清河,兩個郡的郡守無論是哪個發兵來打咱們,都覺得在替鄰居幫忙,所以誰都未必肯幹這
吃虧的事兒!而今年的糧食,咱們可以打著大當家的旗號,逼迫武陽郡與清河郡的官府給咱
們湊,包括施捨給前來投靠的百姓的,也可以逼著他們拿出來。」
糧食的確不成問題,大夥既然毫不猶豫地跟著程名振夫妻兩個離開了鉅鹿澤,就相信程
名振夫妻兩個有養活這萬餘弟兄的能力。但是,這保境安民,開荒屯田,歷來都是官府才幹
的事情。大夥嘴上說說可以,真的猛然間轉換角色,還的確非常難以適應。
綠林好漢麼,向來是劫他人的富,濟自己的貧。古往今來,有誰見過綠林好漢自己開荒
種地的?
「眼下河北各處兵荒馬亂,一個地方比一個地方窮。咱們無論到哪,也搶不到太多的東
西!」程名振知道大夥不理解自己的想法,耐著性子,慢慢地解釋。「搶光了一個地方怎麼
辦?咱們只能去下一個地方。沒一處住得熟,也沒一處住得長久。男人們沒事,可以風餐露
宿,可以吃完了今天不管明天。老婆孩子呢?也讓他們跟在隊伍後搶一輩子,在泥坑裡邊找
水喝?在死人的屍體上搜乾糧吃?這輩子居無定所,下輩子還是四海為家?」
回頭看了看北方的天邊,他嘆了口氣,繼續道:「本來鉅鹿澤勉強還能安身,但那裡卻
容不下咱們。這一路上我就在想,走到哪,才能真正算咱們的地盤?到今天我終於想明白了
,走到哪?恐怕都是別人的地盤,都不是咱們的。只有咱們自己開出來,打出來的,才真正
屬於咱們,咱們才能住得理直氣壯。所以,我決定留在這個屍骨成堆的地方,在死人的院子
裡給活人騰塊空地兒。不求將來能成為什麼王霸之基業,至少,能保全咱們自己和家人平安
渡過這個亂世!」
「也對!」眾人苦笑著回應。對於程名振所說的話,他們並不是完全能理解。但需要有
個地方安頓老婆跟孩子,這是誰也反駁不了的理由。鉅鹿澤不能呆了,而其他的地方需要打
,需要流血。唯有平恩、清漳、洺水這一帶已經沒了人煙的荒原死城,別人看不上,短時間
內也不需要太多的武力去保護。在此,大夥剛好可以安下一個家。
一個屬於自己的,自己建設,自己保衛的家園。
一個亂世中,可以讓老婆孩子不做暫時不做噩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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