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三章 朝露(四上)
那一夜,夫妻兩個深切地理解到了什麼叫做亂世。非但貧者無法安身,富者也同樣朝夕
不保。爬上高位不足炫耀,因為隨時可能會跌下深淵,粉身碎骨。飛來橫財亦不足為喜,如
果你沒有足夠的力量保住它,就像一個嬰兒抱著一塊金錠於匪窩中行走,轉眼便會將財富和
性命一同丟掉。
他們在平恩駐紮的最大好處不是躲開了張金稱,而是信息不再像澤地中那樣閉塞。程名
振撒往臨近各郡的哨探時刻都將外界的信息送回軍營。短短幾個月內,夫妻兩人知道外邊的
天下已經又換了一番模樣。某些有名有姓的綠林大豪已經掉了腦袋,其中很多人是在睡夢中
被自家視作臂膀的兄弟砍成了肉醬。\\\\而朝廷中的情況也沒好到哪去,手足相殘,翁婿相
煎之舉比比皆是。
一切規則均被踐踏於腳下,一切傳統都被視作虛偽。當高尚不再成為高尚,卑鄙和兇殘
便被引以為榮,堂而皇之地出現於大庭廣眾面前。由於昏君楊廣聽信謠傳,以為自己的江山
將被李姓之人取代。所以權臣宇文述便建議他拿李姓之中身居高位者開刀。而當朝權位最重
的李姓大臣,卻偏偏是與宇文述有著通家之好的大將軍李渾。為了證明自己的忠心,宇文述
立即派遣心腹誣告李渾謀反。楊廣心領神會,旋即將李渾一家下獄,派遣最擅於逢迎自己的
馬屁鬼,御史大夫裴蘊主審此案。\\**可能是此案實在過於荒謬了,連御史大夫裴蘊亦起了
惻隱之心,查了一個多月,竟以查無實據向朝廷匯報。正當楊廣騎虎難下之際,宇文述靈機
一動,暗中找到自己的親侄女,嫁給李混之子李敏為妻的宇文娟,答應單獨赦免她和她兒子
的罪責,要求她出面指正丈夫和公公。為了保全兒子和自身,宇文娟在獄中招供。楊廣便以
此為證據,將李渾家滿門抄斬。隨後,為了把案子做實,宇文述命人毒死了自家侄女宇文娟
。
人們心中不敬畏鬼神,也不相信因果。他們甚至連自己的父母、兄弟亦不敢相信,唯一
可以視作依仗的便是手中的刀。
而手中的刀是否足夠鋒利,卻需要血來驗證。所以城頭日日換大旗。
殺了李渾之後,為了證明自己不是有意迫害李姓大臣。四月份,楊廣委任李淵為河東道
撫慰大使。李淵上任後,發郡兵討伐流賊。龍門帥母端兒戰敗,僥倖逃脫,誰料撤退途中卻
被麾下愛將周鵲兒刺殺。週鵲兒帶著親信四十多人,提著母端兒的腦袋去向李淵投誠,被李
淵的兒子李世民以「背主求榮」的罪名一併斬首。人頭與母端兒的腦袋共同掛在了太原城的
城牆上。
母端兒的屍骨未寒,城父縣小吏硃粲造反,自稱為迦樓羅王。攜裹百姓參軍,有不從者
,無論男女,都砍碎鹽漬充為軍糧……人命猶如草芥。
土匪眼中如此,朝廷眼中亦如此。
為了應付紛紛揭竿而起的百姓,朝廷連續委派重臣到地方剿匪。民部尚書樊子蓋英勇善
戰,連續擊潰數皺軍,收復堡寨十餘座。因為各堡寨的百姓無法證明他們自己是否曾經從賊
,樊子蓋便連夜挖了個大坑,將收復之地的成年男女全部活埋,徹底滅絕了造反的「源頭」
。
血流成河,屍橫遍野。而無辜者的頭顱,卻往往會壘成為野心家向上爬的台階。
逃亡到瓦崗寨的李密聽聞樊子蓋亂殺無辜,立刻通過瓦崗大當家翟讓之手的發出檄文,
號召天下英雄一道反抗,推翻大隋暴政,重建秩序。\\\\被李密重金買通的江湖術士們也紛
紛出面作證,「桃李子」歌謠中喻示取代楊廣的新皇帝,必然是李密。在謠言和大義的雙重
感召下,河南綠林同道紛紛向瓦崗寨聚攏。短短一個月,居然聚集了近二十萬眾。
江湖豪傑人數雖然多,怎奈疏於訓練。河南撫慰大使張須陀帶領麾下悍將李旭、秦叔寶
、羅士信前去征討,初次交手,便在陽武、原武等地將李密率領的河南道綠林聯軍打得丟盔
卸甲。十幾萬江湖豪傑被一萬多官軍追得雁不下蛋,落荒而逃,連褲帶斷了都顧不上管。如
果不是徐茂公出山接應的及時,七成以上的綠林好漢要死於亂軍當中。外面的局勢紛亂如斯
,平恩一代的安寧便愈發顯得可貴了。為了維持住這短暫的安寧,程名振夫妻兩個可謂用盡
了全身解數。他們無法判斷官軍什麼時候會前來征剿,也無法判斷背後的鉅鹿澤將來會向哪
個方向發展。他們能做的,僅僅是讓安寧的日子多一天算一天,為了這數萬信任自己的弟兄
和百姓,也為了夫妻兩個自己。
然而世間之事,不如意者往往在十之八九。剛剛開始收秋,潛伏在太行山一帶的哨探便
冒險送回警訊,四當家王麻子走夜路過多終於遇上了鬼,在追殺一隊行商時冒犯了河東道本
地豪強,於抱犢山一帶遭到不明勢力伏擊,全軍盡潰,王麻子本人生死未卜……「到底是誰
幹的,連旗號都沒看清楚麼?」
「有沒有兄弟逃回來?對方什麼實力?」
得到消息後,夫妻兩個大驚失色,叫住斥候,接二連三地追問。最近半年多,隨著鉅鹿
澤的聲勢壯大,河東道的綠林豪傑對王麻子也高看一眼。發生衝突時能忍則忍,實在無法忍
了也會派人來跟張金稱打個招呼,由鉅鹿澤派人出面替雙方斡旋。此番河東道的某個豪傑居
然連問都不問,便出手將王麻子給收拾了。其實力不可謂不強,眼睛也的確長到了頭頂上。
消息傳回鉅鹿澤,恐怕張金稱即便心裡對王麻子再不滿,也不得不替老兄弟報這個血海深仇
。\\\\「屬,屬下無能。沒來得及打聽清楚!」哨探小頭目凌雲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
低頭謝罪。
「廢物點心!」杜鵑又急又怒,衝著凌雲慶直拍桌案。
程名振的涵養比她好得多,雖然心裡邊焦急,臉上依舊帶著笑。擺了擺手,和顏悅色地
安慰道:「事發突然,你得不到具體消息也是難免的。吩咐弟兄們繼續留神,上萬人的隊伍
,即便戰敗了,總也會跑出幾個活口來!」
「活,活口的確有。九當家有所不知!」哨探小頭目凌雲慶咧了下嘴吧,非常慚愧地補
充,「聽到四當家戰敗的傳聞,我就將麾下的眼線全撒出去了。\\\\隔了三天後找回七名活
口來,其中兩人傷口發炎,只過了一夜便病死了。剩下的那五個,只是反覆強調攻擊他們的
不是官軍,反覆強調對方殺得凶狠,他們抵擋不住。至於對方的旗號,還有當家人是誰,根
本沒看清楚!」
「那不等於沒說麼?」張瑾聽得不耐煩,氣沖沖地咆哮。「挨了打都不知道誰打的,救
他們還有什麼用?不如一刀殺了乾淨!」
「可不是麼!屬下起初也是這麼想!」凌雲慶側頭看了一眼張瑾,苦笑著辯解,「可他
們說,攻擊發生在黑夜。對方是趁著他們在營裡安歇的時候,從四面八方衝了進來。\\\\幾
個帶隊的堂主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便被人砍死在被窩中了。剩下的弟兄沒有主心骨,哪還能
做出像樣的抵抗?膽子小的,像他們,撒腿就跑,才逃得一條性命。膽子大些的,稍作猶豫
,便都被砍死在亂軍當中!」
自從程名振進入鉅鹿澤之後,弟兄們從沒打過這般窩囊的仗。聽完凌雲慶的解釋,一個
個愈翻不可遏,七嘴八舌地斥責哨探們信口胡說,為了推卸責任而'長他人誌氣,滅自家威
風'。
「屬,屬下已經盡力了。屬下,屬下甚至派弟兄混到附近的幾家綹子裡邊去打探,都沒
探出消息來!」眼看著自己成了眾矢之的,凌雲慶心中恐慌,趕緊出言辯解。平恩這邊和鉅
鹿澤裡邊規矩不一樣,對哨探工作極為重視。只有那些百戰老兵才有資格擔任斥候,每月能
拿到的份子錢是普通嘍囉的五倍。但與待遇相同的是,九當家對斥候的要求也非常嚴格。如
果總是不能完成規定的任務,或者蓄意敷衍,一經查實,重者會被除以刑罰,輕者也會被剝
奪斥候身份,打入隊伍中重頭做一名小嘍囉。
「盡力個屁,我看你光顧著抱娘們了!」
「盡力還沒打聽到任何消息,如果不盡力,那還不是連腦袋瓜子都丟了?」
眾將領憤憤不平,繼續七嘴八舌斥責凌雲慶。
「我,我……」一個人說不過這麼多張嘴巴,凌雲慶滿肚子委屈,可憐巴巴地將目光轉
向程名振,期待著九當家為自己主持公道。
程名振倒沒懷疑凌雲慶的能力和忠心,他心知對方說得可能是實情。王麻子本身就算不
得一員良將,其麾下的嘍囉們這兩年也沒怎麼經過訓練,人數再多,恐怕也是一盤散沙。以
平庸之將統嘶群烏合之眾,當遇上統兵的高手,這支隊伍頃刻間土崩瓦解也就不足為奇了?
只是,對方居然做事如此周全,如此果斷狠辣,非但滅了王麻子,而且連消息也一併堵
在了深山裡!
只是,王麻子這一敗不打緊,平恩縣的安寧日子,恐怕就此走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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