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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國功賊

                     【第十四章】 
    
     第四章 采薇(一中) 
     
      「我阿爺不是壞人!」身穿黑甲的將軍擋在坐騎前,揮刀刺進了他自己的肚子。 
     
      黑色的鮮血向外噴湧,染黑頭頂上蒼白的天空。整個世界剎那間都變成了黑白兩色。黑 
    色的旌旗,黑色的長槊,黑色的鎧甲,還有黑色的面具下遮掩著的黑色靈魂。只有那名將軍 
    的眼睛是白色的,悲涼中透著屈辱與失望。「走啊!」黑色的血從他嘴裡緩緩地淌出來,源 
    源不絕。「你還不走,愣著幹什麼?走啊——」悲鳴聲不絕於耳,日日夜夜折磨著張金稱的 
    靈魂。 
     
      「小麂子——」張金稱厲聲大叫,哭泣著從噩夢中驚醒。「我不是你阿爺,我不是…… 
    」天光已經大亮,他卻再度閉上眼睛,拒絕自己從夢中醒來。如果那真的是一場夢就好了, 
    一切都不會在現實中發生。他不會失去唯一的兒子,一個已經做到將軍,前途無限,足以讓 
    張家列祖列宗感到榮耀的兒子。也不會在兒子的目光裡看到那來自靈魂深處的不甘與屈辱, 
    「為什麼是你?為什麼?到底是為了什麼?」 
     
      遺憾的是,那不是夢。 
     
      李仲堅網開一面不是因為舊日情分,而是因為張金稱的兒子張季,同時也是李仲堅的心 
    腹愛將。一個多月前,大隋博陵軍司倉參軍張季陣前剖腹,願意以自己的血為其父張金稱洗 
    罪。那一瞬間,交戰雙方全愣住了,幾萬雙眼睛停止了眨動。幾乎是憑著本能,張金稱的親 
    兵拖著嘔血昏迷的主將落荒而走。緩過神的李大將軍也沒認真追擊,只是派了幾十名心腹象 
    徵性地跟在逃亡者身後,將他們驅趕出了戰場。 
     
      這才是張金稱活下來的真相。雖然真相如此殘酷,如此讓他不心甘情願。如果當時有選 
    擇的話,張金稱寧願在父子互相認出對方之前,自己已經被李仲堅一刀砍碎了腦袋。那樣, 
    兒子就不會死,老張家將永遠引其為傲。至於自己,將在塵土中腐爛,並在腐爛中為曾經養 
    育了一個正直、善良、勇敢的兒子而感到自豪。 
     
      「我阿爺不是壞人!」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去了,兒子那蒼白無力的辯解猶自在張金稱耳 
    邊縈繞。每當他閉上眼睛,當時的情景就一遍遍重現,一遍遍地拷問他的靈魂。那是他唯一 
    的兒子,不像張虎和張彪,從不需要阿諛奉承他,便理所當然地應該繼承他的所有財富和權 
    勢。那是他唯一的兒子,在繼承了他的姓氏的同時,也背負了他所犯下了一切罪孽。 
     
      然而,他確是無辜的。張金稱清楚地記得自己和兒子上一次分別時的情景。那時他還是 
    河北道上有名的老資格遊商張二,正為了營救不幸吃上官司的老朋友孫安祖而四處奔走。最 
    快的小說搜索網//兒子張季是他唯一的牽掛,為了給兒子找一條出路,他不惜厚著臉皮求到 
    自己曾經得罪過的李旭頭上,請求對方看在曾經的「交情」份上,賞兒子一口飯吃。 
     
      李旭不出所料的答應了。因為李旭想讓他盡心地去營救孫安祖。後者是李旭的恩人,同 
    時也是他張金稱的多年老搭檔,知交好友。臨別之際,張金稱記得自己像別人的父輩一樣, 
    給兒子找了個近在咫尺的榜樣。告訴兒子要向李旭學習,學習人家小小的年紀就那樣懂事。 
    學習人家小小的年紀就掙下了一份家業,可以讓自己和父母衣食無憂。甚至,連李旭被塞外 
    部落族長女兒看上的好運,張金稱也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學習到。|族長又不是僅有一個女 
    兒,如果兒子張季可以有幸娶另外一個,那張家不等於也在塞外找到了大靠山了麼……。? 
     
      現在看來,兒子把他的話全記住了,並且做得更好。不但學會了李旭的為人處事,而且 
    跟在對方身後,亦步亦趨地投身行伍,亦步亦趨地成了軍官,亦步亦趨地青雲直上。只是, 
    張金稱自己卻已經不是當年的行商張二,而是生吃活人心肝,殺得河北大地屍橫遍野的張大 
    當家……「我阿爺不是壞人!」這句話,除了傻兒子外,有誰會相信?如果連張金稱都不是 
    壞人的話,整個天下就沒有壞人了。背叛朋友,坑害同僚,不守信義,濫殺無辜,劫掠屠戮 
    ,淫**女……以上任何一條犯了,都是不赦之罪的吧?可憐在傻兒子心中,所惦記的還是那 
    個為一個銅板跟人討價還價,死皮賴臉,甚至打躬作揖的小販張二! 
     
      越回憶兒子的善良與單純,張金稱對自己越厭惡。他很憤懣為什麼自己十惡不赦,卻依 
    然活著?兒子年輕有為且忠厚質樸,卻要無辜地走上絕路。他希望自己在睡夢中死去,從此 
    不必再面對現實。所以他選擇拒絕吃飯,以頭撞牆,趁人不注意從馬背往下滾,從侍衛腰間 
    抽刀抹脖子等種種方式自殘。但那些「討厭」的傢伙卻從不讓他得逞,只要當時還剩下一口 
    氣,「心如蛇蠍」的孫駝子總有辦法吊住他的命,讓他痛苦且絕望地苟延殘喘至今。 
     
      一陣人參的味道從門外飄了過來,令人心煩欲嘔。張金稱重重地用胳膊肘捶了一下床, 
    借肘間的痛苦來壓制心中的煩躁。這是目前他唯一能傷害到自己的事情,為了防止他自盡, 
    程小九等人可謂費勁了心思。四周的牆壁早就被墊上了厚厚的麻布。所有伸手可及之處,連 
    木製的筷子和湯匙都不會留一個。如果張金稱準備懸樑自盡的話,他會發現所有可是承受重 
    量的布條,包括他自己的腰帶,都被孫駝子事先用藥水浸泡過。看上去很結實,稍微用力撕 
    扯就會斷為兩截。 
     
      那些「惡毒」的傢伙才不管他張金稱活得有多麼痛苦,他們只是希望用他活著的事實, 
    向趁大夥不在家的機會將鉅鹿澤竊取於手的盧方元施加壓力。這是目前他活在世上的唯一價 
    值和理由。至少,清醒時的大部分時間裡,張金稱自己都這樣認為。要麼?為什麼每當他陷 
    入噩夢當中,從來沒有人能及時將他叫醒?而每當他從噩夢中哭泣著自己醒來的時候,門外 
    總是飄過來千篇一律的藥香? 
     
      正當他恨恨地自我折磨著的時候,孫駝子雙手捧著一碗藥,慢吞吞地邁過門坎。「大當 
    家醒了,喝碗蔘湯吧!」他「虛情假意」地笑著,目光中充滿了「殘忍」的關切。彷彿非常 
    喜歡看一頭老虎丟光牙齒的笑話。「剛熬好的,趕快趁熱喝一口。我讓人燉了羊肉湯,喝過 
    藥後就能端上來!」 
     
      「滾!別來煩老子!」張金稱猛然坐起,揮臂去打對方手中的藥碗。但孫駝子及時的避 
    開了,欺負他久病之後,動作呆滯而緩慢。「你奶奶的!」張金稱抬腿又踹,膝蓋處卻猛地 
    一軟,把自己跌在了地上。他已經沒有收拾掉一個瘸子的力氣了,他還活個什麼勁兒?屈辱 
    地淚水又從他的眼中淌了出來,瞬間流了滿臉。而孫駝子就那樣,不理不睬地看著他哭。直 
    到他自己用手抹乾了臉,才又靠近幾步,不冷不熱地逼迫道:「大當家,你還是先喝藥吧。 
    不喝藥,你永遠不會有力氣報仇!」 
     
      「報仇?」張金稱茫然地抬起頭來,重新打量孫駝子。他突然發現前後不過短短一個多 
    月,孫駝子的腰幾乎彎成了魚鉤型。這可不是他曾經認識的那個孫駝子!他認識的孫駝子臉 
    上沒有這麼多皺紋,目光也不像現在這般呆滯。「找誰報仇?哧!」張金稱冷笑,「老子才 
    不上你們的當。老子在這世上沒有任何仇家?」 
     
      孫駝子不跟他硬頂,像哄孩子般蹲下身,將藥碗放到其嘴邊,「喝吧。喝完了咱們吃羊 
    肉湯,上好的肥綿羊熬的,飄了滿滿一鍋油!」 
     
      是上好的肥綿羊啊?張金稱的目光慢慢變得柔和起來,肚子也跟著開始咕嚕咕嚕地叫個 
    不停。肥綿羊的味道他記得,當年初次到塞外的時候,小麂子一個人就吃了整隻羊背。滿臉 
    是油都顧不上擦,眼睛裡全是滿足的笑……「老六?」他突然又振作了起來,帶著幾分期待 
    喊道。 
     
      「唉!」孫駝子目光瞬間閃亮,充滿喜悅地回應。這是一個多月來,張金稱第一次主動 
    喊他。從醫者角度上講,意味著他一個多月不屑的努力沒有白費。只要肯主動開口說話,就 
    會慢慢重新拾起活下去希望。只要張金稱自己心中還有活下去的堅持,他就能繼續救治,將 
    其從死亡的邊緣上給拉回來。 
     
      但張金稱接下來的話,瞬間又將孫駝子的心情從高峰打回了低谷,「你說,人如果肚子 
    被刀劃開了,還有得救麼?」唯恐孫駝子不明白,張金稱繼續用手比劃,「這麼大個口子, 
    沒傷到五腹六臟。我當時看得清清楚楚,絕對沒傷到內臟!」 
     
      「應該,應該能吧!大隋軍中,有的是名醫。當年羅藝中了一百多箭,還能被救回一條 
    性命來呢!」不忍掐滅張金稱眼中微弱的火焰,孫駝子強忍著悲痛回答。當日的情形,他從 
    張金稱的親兵口中,已經陸陸續續地探聽清楚了。老年喪子,並且是在那種情況下,無論換 
    了誰,都會失去活著的勇氣。所以,他和程名振等人不怪張金稱一個多月來行事乖張。他們 
    只是把對方當做了一個普通的喪子老漢來對待,盡一份人力,聽一份天命而已。 
     
      「哦」張金稱長長地喘了口氣,就像被判處死刑又剛剛獲得的赦免般輕鬆。「你會治麼 
    ?手中有方子沒有?」 
     
      「我不行,但別人一定能行!」孫駝子輕輕搖頭,臉上卻帶著希望的微笑。「人家軍中 
    的大夫,祖祖輩輩都是專門治紅傷的,吃的就是那份手藝飯。我就一個半路出家的野郎中, 
    跟人家軍中大夫如何能比。來,喝藥吧,喝完藥咱們喝肉湯!」 
     
      令人喜出望外的是,張金稱這回沒勞孫駝子想辦法給他灌藥,而是自己主動將藥喝了個 
    乾淨。放下藥碗,他笑了笑,帶著幾分討好的表情說道:「喝完了,可以吃肉了吧。我好像 
    很久沒吃過羊肉了!你們這段時間總捨不得給我吃!」 
     
      「喝湯可以。我讓廚房把肉搗爛了,給你做成肉糜。」孫駝子又是驚詫,又是難過,強 
    笑著回應。轉身出門,他命令親兵去給張金稱準備伙食。然後又迅速蹣跚了回來,從地上收 
    走藥碗,「木頭的,不結實。呵呵,我自己用習慣的,捨不得丟!」 
     
      張金稱根本沒看見他臉上的尷尬,兩眼呆滯,再度沉寂在幻想當中。羅藝當年中了一百 
    多箭都能救活,小麂子應該也能活下來吧!畢竟他跟了李仲堅那麼長時間,沒功勞也有苦勞 
    !況且李仲堅為人寬厚善良,肯定捨不得小麂子死。 
     
      要是當初,自己沒帶兵打到信都就好了?他心裡楞楞地想。如果自己沒打到信都郡,就 
    不會遇到李旭,也就沒人認出張金稱就是當年的行商張二。兒子就不會受傷,鉅鹿澤也不會 
    丟掉。 
     
      不對!一個聲音從肚子裡湧起來,快速否認前一種不切實際的想法。鉅鹿澤如果不丟, 
    他就還是張金稱,真實身份早晚會被兒子知曉。從這點上看,鉅鹿澤丟得好,丟得妙,只是 
    ,丟得太晚了些,太不及時。 
     
      那些飄在空中的想法太誘惑,太混亂,以至於張金稱很快又忘記了羊肉的味道。將孫駝 
    子命人端來肉湯和少量肉糜吃了個乾乾淨淨後,他掙扎著從地上站起身,扶住牆壁祈求,「 
    老六啊,讓我出門透透氣,行麼?」 
     
      「沒問題,我這就去安排!」孫駝子求之不得,沒口子地答應。能扶著牆壁四下走動了 
    ,說明張金稱的死志又去了一大截。讓他出門去看看紅塵的溫馨,假以時日,孫駝子相信自 
    己有本事令其恢復正常。 
     
      親兵們高興得像過節一般,小跑著拿來皮裘、皮帽、氈靴、錦帶,七手八腳替張金稱收 
    拾齊整。待將張金稱裹得像個土財主般後,他們慇勤地挑開門簾,左右攙扶住對方的胳膊。 
     
      「我自己能走,能走!」任由大夥擺佈了半天的張金稱像個孩子般,不耐煩地抗議。在 
    孫駝子的暗示下,侍衛們陸續鬆開手臂。護送著張大當家將腳邁出門外,一步,兩步,三步 
    ……。謝天謝地,經歷了一個多月的尋死覓活後,張大當家第一次憑藉自身力量走到了陽光 
    下,孩子般得意地笑著,繼續蹣跚前行。 
     
      養傷的地點是在平恩縣衙,巴掌大的後花園很快就走完了。意猶未盡的張金稱命令大夥 
    打開後門,貼著牆根兒走了出去。他又一次看見了紅塵中的街道,像很久以前的記憶一樣破 
    敗但又透著勃勃生機。他聽見了頑童們在巷子裡呼喊,間或還有爆竹清脆的炸響。(注1) 
     
      快過年了,所以家家戶戶的大人都在忙著清掃屋內屋外。孩子們沒人管,任著性子滿街 
    發瘋。當年,小麂子也是一樣,每次都凍得清鼻涕流出來,在嘴唇上淌得老長。被人呵斥後 
    ,就會用力吸回去,寧可把鼻涕藏住,也捨不得去擦掉。 
     
      「狗剩兒,別跑了,趕緊回家幫你阿爺劈柴!」一個悍婦的聲音衝遠處巷子中傳來,為 
    眼前的景色平添幾分煙火氣。這才是河北普通人家的媳婦,收拾得住丈夫,管得住孩子,下 
    地後還能種一手好莊稼……張金稱輕輕地笑了。他發現,自己居然也喜歡這種寧靜且貧寒的 
    生活。也許時間隔得久了,就能忘記當年的困頓與無奈,留在回憶中的全是溫馨。 
     
      「別跑,再跑,就讓張金稱抓你去剝皮!」煩躁的悍婦抓不住孩子,氣得雙手叉腰,扯 
    著嗓子威脅。 
     
      剎那間,眼前所有風景再次被寒風凍僵。張金稱手扶冰冷的牆壁,緩緩蹲在了地上。 
     
      注1:爆竹。與現在的爆竹不同,隋代人燒竹子,聽其竹節爆裂的聲音,用以除舊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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