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章 賭局(七中)
「升帳,讓他報門而入!」桑顯和倏地板起臉來,非常威嚴地命令。
「桑將軍有令,來使報門!」左右親衛相視而笑,扯開嗓子衝著帳外呼喊。
將領們眼含笑意各自歸位,挺胸拔肚站於帥案兩側,靜等著欣賞對方臉上的屈辱。也有
老成持重的文職幕僚暗自搖頭,對桑顯和的臨時主張甚為不滿。明知道對方來歷卻讓對方自
報家門,這是一種非常具侮辱性的行為。雖然此刻官軍佔盡了上風,必須拿出點架子來,但
如果欺人太甚,未免顯得過於沒有心胸。
事實證明,他們的擔心純屬多餘。來使根本就不懂報門的意思,更不會從中體味到什麼
侮辱。接到桑顯和的命令後,立刻扯著脖子開始嚷嚷︰「報門,什麼叫報門啊,俺是個粗人
,不懂這個規矩。你們誰知道,能不能先教教俺。」
文武想笑又怕引起主帥的不快,拼了命地咬緊嘴唇。土匪到底是土匪,連個能拿上檯面
當使的人都找不出。弄這麼一個直腸子的貨來,桑將軍的一番做作算是全擺給了瞎子。
「給我押進來」,桑顯和揮著左臂,大喝到。不小心掃到了帥案邊緣,疼得碩大得身軀
晃了晃,悶哼了一聲。
「將軍,小心!」,行軍主簿楊甫出列拱手,一語雙關。
「不妨,桑某一直有所提防」。桑顯和的回答裡充滿了自信。已經把敵人逼到了這種地
步,他不相信對方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況且以對方這種粗坯性子,也實在不是玩花樣的那
塊材料。
楊甫點了點頭,緩緩退回本位。眾將領也不多言語,目光一齊轉向軍帳門口。在他們奚
落或提防的眼神中,來使大咧咧地走進。遠遠地向主帥位置一抱拳,粗聲大氣地問道︰「您
就是桑將軍吧,伍校尉讓我給您帶幾句話!」
「大膽!」「休得無禮!」「還不快快跪下!」眾將領們鼻子都給氣歪了,七嘴八舌地
呵斥。有人乾脆從腰間拔出小半截橫刀,讓使清晰地看見銳利的刀刃。
來使被嚇了一跳,歪了歪嘴巴,非常懊惱地抱怨,「你們的人到俺那去,可是一直好吃
好喝地伺候著咧!輪到俺到你們這來了,怎麼連個好臉色都不給?不是說兩國那個,那個交
兵,不關來使的事兒麼?俺還以為官軍比俺們懂道理吶,原來還不如俺們!」
幾句話說得語無倫次,卻讓眾將領個個臉上燙。官軍一定要比土匪懂道理,世間似乎從
來沒有過這一規定。可讓大伙承認自己還不如一夥土匪,實在又令人覺得太窩囊了些。
桑顯和也被氣得不輕,忍了又忍,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和顏悅色,「行伍中人,原本也沒
太多虛禮。伍天錫派你來做什麼?把他的親筆信拿來我看?」
「您真的是桑顯和?」使往後退了兩步,皺著眉頭質問。
「這能還有假的麼?!」第一次被人如此質問,桑顯和手扶帥案,指關節處略略白。如
果不是為了收降城中的幾員悍將,他早就把眼前這個行止粗魯的使節推出去斬示眾了。官軍
和土匪關係本來就不對等,何須遵守什麼兩國交兵不斬來使的規矩?
「可俺家伍校尉說,他跟了您多年,您知道他不識字!」來使反覆打量桑顯和,臉上充
滿了狐疑之色。「再說了,是我家武校尉想投降您,又不是城裡所有人都想投降。他寫了信
,被人搜到後怎麼辦?」
顯和被憋得一口氣喘不上來,差點沒暈倒過去。到了現在,他終於看出來的,使表面上
粗鄙無禮,事實上卻是個非常聰明的傢伙。自從進入大帳,此人就一直在裝瘋賣傻。偏偏在
座這麼多英雄豪傑,全被一個草包給糊弄了。
「無憑無據,讓我家將軍怎麼相信你?」主簿楊甫不忍見主將一再吃癟,閃身出列,代
替桑顯和質問。
「誰說沒憑沒據了,不寫字,還沒別的辦法麼?」使非常鄙夷地看了楊甫一眼,伸手去
解自己的衣服絆兒。
「大廳廣眾之下,休得無禮!」眼看著對方就要赤身,楊甫趕緊側開半步,低聲呵斥。
「你不是要憑據麼?這裡,你看看我衣服裡邊是什麼東西!」來使不肯停手,解下上衣
,將裡外翻轉。「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武校尉說,大人一見,自然明白!」
眾將領忍笑細看,果然在來使的衣服裡側上看到了幾副水墨畫。已經被汗液潤濕了,多
少有點兒走形,但具體想表達的意思卻是非常清楚。
第一幅畫上顯示的是一名大漢扛著大捆乾柴,低頭耷拉腦袋,好像就要餓死的模樣。而
遠處一隊騎兵正策馬馳騁,耀武揚威,精神抖擻。
第二幅畫上顯示的是一名非常英武的將軍,將大漢拉到馬前,對他說著什麼。而大漢則
雙手抱拳,誠惶誠恐。
第三幅畫是大漢做了將軍的親信,有吃有喝,眉開眼笑。
第四幅,是大漢被綁著,別人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本來在閉著眼楮等死。身後卻跪
了一大堆衣衫襤褸的弟兄。
第五幅畫上,大漢持刀被圍困在一群人中間,猶豫著不敢上前。遠處是一夥官軍,與他
遙遙相望。
很明顯,畫中的大漢就是伍天錫本人了。他不識字,找人寫信又怕洩密,所以就用幾幅
畫來表明自己的心意。先,他記得自己是被桑顯和一手提拔起來的,知遇之恩沒齒難忘。其
次,他投降土匪實屬無奈,本來試圖慷慨就義,但被俘的弟兄們太多,他不得不犧牲自己的
名聲來保全大伙。再次,他本想早點投靠過來,但苦於土匪們監視密切,實在找不到聯絡機
會……幾幅畫所表達的內容未必完全是真,但也基本符合事實。特別是被桑顯和提拔後那幅
開心模樣,活脫就是伍天錫當時的情況。此外,在最近的幾次戰鬥中,伍天錫的確也沒親自
和大伙交手。最多只是隔著城牆遠遠地向外看幾眼,很快就消失於人群當中了。
「我派的使呢,伍天錫不會寫字,難道他也不會寫字麼?」半信半疑中,桑顯和皺著眉
頭追問。
「你這位大人怎麼不懂事吶!他本來就跟你有瓜葛,派個信使進去,躲還躲不及,哪敢
大著膽子往跟前湊?你想想,這功夫兒裡邊得有多少雙眼楮盯著您的信使。伍校尉如果主動
去找他,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自己要造反麼?」信使看了他一眼,很是不滿地指責。
這話說得極為在理,不由得桑顯和不信。為了避免受騙上當,他想了想,繼續問道︰「
伍天錫準備什麼時候反正?他派你來,還有什麼話沒有?」
「伍校尉說來著,下次您再攻城,主攻城南,然後派一夥得力弟兄到城東去。屆時他會
盡力尋找機會打開東側城門,接應大伙進去!至於到底成不成,得看機會合適不合適。你不
妨多試幾次,指不定哪會兒他就能接應得上!」使想了想,憨憨地回答。
「這話什麼意思?既然答應反正,哪有不定日期的道理?」桑顯和一拍桌子,厲聲喝問
。
信使被他嚇了一跳,向後退了幾步,非常委屈地解釋道︰「不是跟您說了麼?裡邊的人
都防著伍校尉呢!他只能盡量想辦法向東門那邊湊乎,人家答應不答應,答應之後會不會防
備,還都得兩說著呢!」
如果信使痛痛快快約定了日期和裡應外合方式,桑顯和反而會懷疑這裡邊是否有圈套。
而信使卻非常直白地告訴他裡應外合的事情沒多少把握,這不由得讓他對伍天錫的誠意更加
相信了幾分。仔細斟酌了片刻,點頭道︰「你說得也有道理。但我沒那麼多時間等。回去告
訴伍天錫,我明天早分三次攻城,他一定要把握住機會。如果他把握不住的話,事後別怪我
不念舊情!」
「俺不能回去!」信使搖晃搖晃大腦袋,大聲拒絕。
「你不回去,怎麼把我的話帶到?」桑顯和臉色一沉,怒目而視。
不是這個意思!」信使擺了擺手,吞吞吐吐地補充,「伍校尉,伍校尉跟俺說過,只管
把話帶到就成。然後俺就留在您這兒當人質。如果大人不相信他,就等著瞧。現他哪句話不
實,就一刀將俺砍了。這樣,他就不欠您什麼了!」
「什麼話!我留你作甚?」桑顯和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也就是伍天錫這樣的糙人,才
會想出這麼蠢的糙主意。如果自己不相信他,不按約定攻城方法便是。又何必留下個人質來
弄得彼此之間都不愉快。況且眼前這個信使在敵營中也不見得是什麼高官,留下當人質又有
什麼價值?
「這位兄弟想必也不是一般人,敢問貴姓?」比起桑顯和這種喜歡直來直去的武將來,
身為文職的楊甫就多了幾分謹慎。搶在他強行吧信使趕走之前,笑呵呵地問道。
信使立刻一晃膀子,雙拳緊抱,四下作揖︰「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巨鹿澤風字營副
堂主張豬皮是也。」
「跟王二毛一道破了黎陽的那個張豬皮?」楊甫被嚇了一跳,尖聲追問。
「是啊,是啊。黎陽城當年就是被俺打下來的。不過功勞都歸到了王二毛那小子頭上。
他上邊有人,俺沒有,吃老虧了!」張豬皮點點頭,大有他鄉遇故知的感覺。
說罷,好像唯恐大伙不信,又訕訕地補充道︰「本來俺也是校尉,跟王二毛平級。伍天
錫是俺的下屬。但程小九不待見俺們這些從前跟著張大當家的,所以把俺的校尉給捋了,把
伍天錫扶了上去!」
這樣說,桑顯和就完全明白了。張豬皮之所以跟伍天錫勾結起來投靠官軍,是因為他在
洺州軍裡邊受到排擠的緣故。至於留在自己這裡當人質,完全是伍天錫考慮不週。張豬皮再
不受重視,好歹也是一名副堂主,稀里糊塗地消失不見了。王二毛豈不會懷疑?
想到此節,他又十分不甘心地問道︰「王二毛呢?難道他就想死心塌地跟程賊一條道跑
到黑?」
「俺不知道哩!」張豬皮滿嘴大實話,「您的信使,伍校尉已經引薦給王二毛了。但他
就是死活不給大伙準話。伍校尉平時不受他待見,所以也不敢往深裡說。又怕您等不及,只
好先派俺出來跟您打個招呼!」
「那就算了!」桑顯和撇撇嘴,有些掃興地說道。「待本帥生擒了他,你和伍天錫再想
辦法勸他吧。我就不信,他長了個石頭腦袋!」
「也中!」張豬皮點頭答應「不過那人跟程小九是把子,未必肯聽勸!還不如早點殺了
,省得他日後再反水!」
沒等入營,倒先互相傾軋起來,可見此人跟王二毛之間的梁子不淺。這種齷齪的行為倒
讓桑顯和愈堅信他的誠意,擺了擺手,笑著道︰「到時候再說吧。你先回去給伍天錫帶個信
兒。此戰之後,桑某絕不會虧待與他。至於你,原來是校尉對吧。過來後還是校尉,絕無虛
言!」
「嘿嘿,嘿嘿!」張豬皮高興得直搔腦袋,卻不肯挪窩。待桑顯和再度出言催促,才不
緊不慢地解釋道︰剛才是趁著自己人當值的時候,偷著墜下城來的。現在,那波人早換崗了
。要回,也得天將亮時回。那會兒又輪到我原來的手下當值,沒人會出賣我!」
看不出來,此人倒是個非常謹慎的傢伙。桑顯和笑著點頭,「也好。什麼時候回去你自
己看著辦吧。來人,先找個寢帳讓張壯士休息。然後再拿兩錠銀子給他!」
「不用了的不用了!」張豬皮連連擺手,眼楮卻喜歡的直冒光。銀子在大隋非流通貨幣
,市價十分高昂。兩錠銀子,往少了說也有二十兩。折合足色銅錢接近四萬,足夠夠尋常莊
稼漢在土裡忙碌一輩子地哩。
「你下去休息吧,本帥這裡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桑顯和懶得看對方那幅沒見過世面
的土氣嘴臉,擺擺手,命親衛將張豬皮拉出中軍大帳。隨後他立刻開始佈置明天的作戰任務
,將一次強攻改為三次佯攻,並另外安排了人馬潛伏在東門附近,隨時等候伍天錫的接應。
第一場戰鬥於上午巳時開始。沒等屬下回報,桑顯和已經知道任務失敗。因為伍天錫和
張豬皮兩個雙雙出現在城頭,大喊大叫地廝殺,唯恐別人注意不到自己。
中午的戰鬥又是徒勞,伍天錫雖然沒有出現在城頭,東門處卻也沒有他的音訊。強忍住
將清漳城硬攻下的衝動,桑顯和等到了傍晚時分。第三次攻城戰剛剛開始,城頭上突然亂作
了一團。
「東門,東門那邊有角聲!」親兵猜到伍天錫接應得手,凝神細聽,果然聽見了若有若
無的號角。
「讓伏兵趕緊殺進去,把住城門。其他人,跟著本帥一道轉向城東!」桑顯和大喜過望
,揮舞著佩刀命令。
將士們潮水般從城南撤下,迅速轉向城東戰場。當他們趕到位置,城門已經被完全拿下
,張豬皮拎著把血淋淋的殺豬刀站在門口,衝著外邊大聲招呼。「柳將軍已經殺進去了,大
伙趕緊著。伍天錫正在裡邊等著人接應呢!」
顯和一催坐騎,帶頭衝向了城門口。才衝出幾步,戰馬韁繩卻被楊甫拉在手裡。
「提防有詐!」對著暴怒的桑顯和,主簿楊甫大聲解釋。「城門口沒看見一個咱們的人
!」
桑顯和凝神再看,果然現自己事先佈置在東門外的弟兄沒一個留在門口接應。還沒等他
下令急於立功的將士們放緩入城速度,耳畔只聽轟隆一聲巨響,有扇純鐵打造的柵欄從天而
降,將城內城外的弟兄們硬生生切成了兩段。
再找張豬皮,哪裡還有對方的影子。原本空落落的城牆上面,突然冒出了數以千計的嘍
囉兵,個個彎弓搭箭,將銳利的鐵羽向城牆和甕城附近的官兵射去。
「桑顯和在那邊,桑顯和在那邊!」正憤怒間,一個熟悉的聲音再度出現於他的頭頂。
張豬皮手挽一張大弓冒了出來,帶領幾十名嘍囉,衝著桑顯和的位置就是一通亂射。
「賊子,老子今天跟你沒完!」羽箭及時被親衛們用盾牌擋開,桑顯和卻如同被射中了
心臟般,痛得嘴角冒血。「整隊,整隊,攻下此城,將裡邊的賊子碎屍萬段!」抹了把嘴角
上的血跡,他厲聲呼喊。戰馬盤旋,佩刀舞成了一團光。
「將軍,士氣已沮!」楊甫再度拉住他的馬韁繩,「再攻下去,只會越陷越深!」
「弟兄們,還有弟兄陷在城裡面呢!」明知道對方說得在理,桑顯和依舊不想放棄。是
他粗心大意上了蟊賊的當,才將數以千計的弟兄送入了虎口。如果不將他們救出來自己獨自
撤退,日後還如何面對麾下眾將士?
「將軍,你看看那邊!」楊甫咬牙切齒,指著北方大聲提醒。「那邊,程賊早就來了!
」
「哪裡?」桑顯和茫然回頭,果然看到一桿猩紅色的戰旗卷地而來。旗幟上寫著斗大的
兩個字,洺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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