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章 賭局(六下)
服了魏征之後,軍中便再無人對加速追逃的舉動提出異議。魏德深下令弟兄們把乾糧和
冷水拿在手裡,一邊行軍一邊吃,務必緊緊咬住洺州賊的尾巴,讓他們無法順利與清漳縣的
賊兵匯攏。
知道有大隊官軍駐紮在附近,郡兵將士也非常興奮。被洺州賊欺負了這麼多年了,要說
心裡一點兒不覺得屈辱那是不可能的。如今風水輪流轉,眼看著就能將肚子裡的惡氣全都吐
出來。並且是在楊白眼這個外人面前大大方方的吐,活活氣煞這個總喜歡自己攬功讓別人頂
過的老白眼狼,讓人怎能不意氣風。
兵馬經過水城外時,天色已經全黑。城頭上的洺州賊被驚得雞飛狗跳,連床弩的稱臂都
扶不穩,零星射下來的弩箭不是高高地從郡兵們的頭頂上掠過去,就是提前一步扎進了土裡
,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脅。偏偏守將還是個不甘心失敗的傢伙,居然站在城垛後扯著嗓子向郡
兵們挑釁。這種色厲內荏的伎倆根本騙不了人,魏德深懶得理睬他,揮揮手命令大伙加速前
進。倒是楊白眼臨陣前又開始猶豫起來,指了指不遠處燈火稀落的城牆,不無擔憂地提醒:
「德深,這不會又是程名振那廝的詭計吧?居然派這麼一個竄上跳下的傢伙來守城?如果我
等奮力一擊……」
「程賊巴不得我們停下來攻打洺水!」魏德深想了想,沉聲回應。「此城雖小,把他拿
下來也需要幾個時辰的功夫。咱們在這裡耽誤一整夜,程賊就可以又向清漳靠近一整夜。等
咱們把城裡的一切梳理妥當了,恐怕他也與王賊匯合了!」
「也是!」楊善會點點頭,目光中雖然還藏著狐疑,嘴上卻不想再多說了。畢竟連夜追
趕敵軍的策略也是他提出來的,此刻出爾反爾,會引起太多人的怨恨。
轉眼之間,大隊兵馬繞過了洺水,把惶恐不安的城市遠遠地甩在了身後。順著官道又追
了半個時辰左右,前方騎馬的探路的斥候傳來信號,已經可以看到州軍的後隊,走得很急,
嘍們的士氣非常低落。
「追上去,打他個措手不及!」楊善會的臉上瞬間露出一絲狂喜,靠近魏德深,大聲建
議。
「弟兄們,報仇的機會到了!」魏德深抽出橫刀,衝著身邊的將士叫嚷。然後雙腿一夾
馬鐙,帶領著自己的親兵率先衝向敵軍。
武陽郡將士齊聲吶喊,緊緊追隨於郡丞大人身後。楊善會和他僅剩下的百十號屬下跟不
上大隊人馬的步伐,轉眼就落在了眾人的後面。素來喜歡爭功的他此刻卻難得地謹慎了一回
,伸手攔住躍躍欲試的莊虎臣,以極其果斷的聲音叮囑︰「別動,看看情況再說。程賊素來
狡詐…」
話音未落,前方已經響起了一陣高昂的畫角︰嗚,嗚嗚,嗚嗚……」,緊跟著,郡兵們
的喊殺聲陸續傳來,一聲比一聲興奮。
「報仇,報仇!」
「殺賊,殺賊!」伴著吶喊聲,是更嘈雜的號角。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驕傲。那
是用來傳達信息的號角,楊善會從其節奏中能清楚地分辨出其所表達的含義︰郡兵們殺散了
程賊的後隊!郡兵們殺進了程賊的中軍。程賊猝不及防,丟下親兵往南逃了。程賊的親兵被
殺散,帥旗被點燃……。
不知從幾時開始,曾經殺得清河郡兵丟盔卸甲的洺州軍居然變得如此孱弱。被武陽郡將
士殺得狼奔豚突,魂飛膽喪。這可能麼?楊善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目光瞬間凝縮如針,緊
通知魏大人,前方肯定有詐!」
話音未落,一陣更高昂的畫角聲在夜幕中響起,猶如大河決堤,驚濤拍岸。所有嘈雜聲
瞬間寂了一寂,然後瞬間又爆開來,在黑沉沉的曠野裡點燃了數以萬計的燈球火把,將官道
附近照如白晝。一隊隊洺州賊提著長槍大槊從草叢中,泥坑裡跳將出,刺入武陽郡兵的隊伍
,銳不可當。
正帶領親兵衝殺在第一線的魏德深立刻明白自己中了圈套,趕緊傳令全軍回撤。哪裡還
來得及,郡兵們剛才追殺「程名振」追得過癮,隊伍稀稀拉拉地跑出了足足有兩里地。此刻
就像一根被扯長了身體的菜蟒,被洺州軍不費吹灰之力便剁成了數段。郡兵們無法互相顧及
,只好小範圍內結成團伙各自為戰。而短兵相接的本事,他們實在照洺州軍差得太遠。被對
方左一衝,右一突,瞬間殺散。然後又在一瞬間圍困起來,亂槍戳死。雖然有個別人憑著自
己的本事殺出了一條血路,抬眼一望,卻現道路兩旁全是火把,根本分不清到底來了多少敵
人。不敢深入曠野去送死,只好沿著官道往回跑,卻又被另外幾組的洺州軍嘍囉攔截,追殺
,疲憊不堪,直到戰死。
關鍵時刻,還是魏征沉得住氣。覺局勢如果照這樣展下去武陽郡兵難免要全軍覆沒,帶
著自己的親信硬闖到楊善會身邊,長身跪倒︰「楊郡丞,大敵當前,請你務必想辦法救德深
一救!」
形勢突然急轉直下,楊善會也被殺了個措不及防。有心率眾先逃,又實在無法辜負魏德
深前幾天的相救之恩。有心衝入敵軍中與魏德深同生共死,頭頂上的腦袋瓜子和剛剛到手的
大好前程又實在難以放下。正猶豫間,又聽魏征嘆了口氣,大聲勸道︰「元郡守在朝中素有
些人脈,您老今天仗義援手之恩,他定然會有所報答。當然,如果您老覺得事情已不可為,
儘管先走。但請有空給元郡守捎個信去,告訴他我等今天為什麼要連夜追殺敵軍,最後又死
在誰人之手!」
罷,也不待楊善會回應。提著兵器,逕自尋最近的敵人拚命去了。楊善會被氣得火冒三
丈,一張蒼白老臉硬生生給憋成了青黑色。他明白魏征的話外之意,如果他見死不救的話,
只要有一個郡兵跑回武陽去,肯定要把自己催促魏德深連夜追殺敵軍的事情給捅出來。而元
寶藏那傢伙人品雖然不怎麼樣,卻是個出了名的護短。數千郡兵全軍盡墨的罪責此人正沒地
方推,自己偏偏又得罪了他……與敵軍激戰最差結果不過是死。逃回清河郡之後的結果也是
被元寶藏傾軋至死。左右不過是個死字,還不如死得壯烈些。現自己被魏征逼上了絕路,楊
善會心裡猛然湧起幾分膽色,用手指了指魏征所在之處,大聲命令︰「結隊殺過去,先救出
魏玄成。然後一邊救人一邊整隊,務必把另一個姓魏的傢伙給我撈出來!」
罷,自己提起長槊,帶頭沖在了隊伍的第一排。他麾下的親信全是戰場上淘汰剩下的精
華,個人武藝與相互之間的配合都遠好於武陽郡的同僚。再加上上司身先士卒的緣故,短時
間居然能逆流而上。很快衝散了附近的幾伙洺州軍嘍囉,於亂軍中重新救起了魏征。然後在
兩位主將的指揮下,吸納更多的同僚,將隊伍越擴越大。
洺州軍將士很快就現了這伙異類,紛紛匯攏過來截殺。楊善會自己衝在了隊伍正前方,
命令勇將莊虎臣護住了隊尾,一邊苦苦支撐,一邊衝著魏征喊道:「老夫這條命今天就交給
玄成了。玄成還有什麼妙計,還請盡快拿出來!」
「脫離官道,脫離官道!從側面迂迴過去!」魏征也被逼到窮途末路,急中生智,大聲
呼喊。楊善會聞言,不管此計到底行得通行不通,槊鋒一轉,帶領大伙衝到了路邊的野草從
內。草叢內燈球火把匯聚成河,實際上卻大多數都掛是在木棍上的,燈下根本沒站幾個人。
距離遠時郡兵們被嚇得不敢靠近,殺到跟前,才現自己剛才居然被木頭樁子嚇了個半死。忍
不住又羞又氣,掄刀舞槍,將燈球火把掃倒了一大片。
誤打誤撞覺了真相,魏征精神大振。略一斟酌,立刻現上了第二條妙計,「點火,點火
,把身邊能點燃的東西全點燃!」
時值盛夏,田地裡的麥子剛割完,野草和麥茬子都有尺把長。雖然還是濕乎乎的很難被
引燃。但一旦燒成了片,肯定能形成燎原之勢。水火無情,分不出誰是敵人誰是自己人。別
將莊虎臣被魏征的建議嚇了一跳,劈手砍倒距離自己最近的嘍囉,側過臉去提醒:「那不是
把咱們自個也燒了麼?」
「不燒,咱們能活著出去麼?」魏征毫不客氣地回敬了一句,搶過一隻火把,丟在了最
密的一攏荒草當中。
眾郡兵聽得悲從心來,也學著魏征的樣,專揀容易著火的草叢開始點。轉眼間濃煙四起
,將官道旁的野草點著了一大片。看上去火頭不旺,濃煙卻嗆得敵我雙方所有人都不住地咳
嗽。
「放火,一邊放火一邊向魏德深靠攏!」楊善會也豁出去了,帶領著自己的手下和救出
來的郡兵衝出戰團,只管四處放火。濃煙燻得敵我雙方都喘不過氣來,手裡的刀越舞越慢,
喊殺聲也漸漸小了下去。
趁著這個混亂時刻,武陽郡丞魏德深終於衝開了一條血路,與楊善會等人匯合到了一起
。長史魏征還想救出更多的弟兄,無奈火頭一點起來就不由人控制,濃煙固然燻了洺州軍一
個灰頭土臉,同時也將官道上各自為戰的郡兵們燻得睜不開眼睛。迷迷糊糊中,你給我一刀
,我戳你一槍,亂砍亂殺,玉石俱焚。
敵我雙方平素訓練水平上的差別在此時就完全顯現了出來。同樣是被濃煙燻得找不到方
向,洺州軍眾嘍囉總能聚集成一個個小團,或三兩人彼此配合,或十幾二十幾人列陣往來。
關鍵時刻總能相互之間幫一把,總能擠到煙勢薄弱之處透口氣再重新加入戰團。而武陽郡兵
們就做不到這一點了,他們或是亂揮著兵器在濃煙中掙扎,或是沒頭蒼蠅一般衝向看似安全
的地帶,也不管那裡等著多少敵軍。從某種角度上講,很多人是間接死在了魏征手裡,並且
到死都稀里糊塗。
看到此景,魏征心裡愈覺得難過,拔出刀來,就要衝進濃煙中為大伙償命。楊善會及時
地拉住了他,趴在他的耳朵邊上大喊道︰「救人救到底,下一步,咱們該怎麼辦?」
「下一步?」已經陷入半狂亂狀態的魏征慢慢恢復心神。「對啊,下一步?」楊善會又
狠狠扯了他幾下,大聲重複。「賊人很快就會緩過氣來,咱們的死活都在你魏玄成一念之間
!」
果然,幾乎是楊善會話音剛落,煙霧中角聲又起。大隊大隊的洺州軍嘍囉放棄對手,撤
下官道,迅速搶向了上風口。
煙只會順著風走,火頭也只會順著風展。所以下風口注定站不了人,也不可能集結起隊
伍。而一旦敵我雙方在上風口相遇,等待著他們的將是另外一場惡戰。成群結隊的洺州軍對
七零八落的武陽郡兵。
結果不言而喻。魏征被接下來戰局的展方向驚得冷汗直冒,迅速恢復了鎮定。「哪黑往
哪走!分頭突圍!」毫不猶豫,他給大伙指了一條吉凶莫測的出路。然後提著刀,深一腳淺
一腳向最黑暗處走去。
「玄成……」魏德深一時還沒反應過來,追在其身後低聲呼喊。楊善會上前拍了魏德深
一巴掌,大聲補充,「走吧,程賊沒時間追殺咱們。能早走一步就安全一分!」
「程賊……」猶豫之後,魏德深恍然大悟。自己先前之所以膽敢追殺程名振,就是揣摩
到對方急於趕到清漳去與雄闊海等人匯合的心理。而如今後顧之憂已經解除,追殺自己這些
殘兵敗將和趕去清漳挽回整個戰局之間孰輕孰重,程賊自然能分得清清楚楚。
能活下來,居然是因為人家有更要緊的事情做,沒功夫搭理咱。一瞬間,魏德深心裡湧
起一股深深的悲哀。南北兩個方向都出現了敵軍,喊殺聲越來越大,被拋下的弟兄們所出的
哀鳴聲越來越淒涼,他卻再也沒有勇氣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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