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三章 飄絮(六下)
接下來數日,羅成便在平恩縣衙內按照孫駝子給開的方子吃藥調養。他不願意白白受人
恩惠,一有時機便拉著程名振,伍天錫等人比試武藝。借口互相切磋,將自己多年所學傾囊
相授。
通過幾日近距離觀察,程名振也知道羅成其實並不像他表面上顯現出來的那樣盛氣凌人
。先前之所以總給人高高在上的印象,是因為他自幼便被周圍的家丁,將領們捧習慣了,根
本沒機會跟同齡人平輩論交,所以也很少設身處地的替對方著想而已。因此對羅成的好意也
不謝絕,只要能抽出功夫,便帶著伍天錫等人虛心求教。
說來也巧,像羅成這般一個心氣高傲的公子哥,跟程名振兩個倒能合得來。前者是口無
遮攔,行無顧忌,快人快語。後者是典型的外柔內剛,只要不碰觸心中的底線,對表面上的
冒犯從不在意。這一銳碰上一韌,恰恰相得益彰。
處得熟了,羅成也知道程名振的武藝著實不怎麼樣。單單論膂力和基本功,他還算的上
一個將才。論起招數和悟性,他卻照著伍天錫,雄闊海兩個差了都不止一個檔次。好在是為
人足夠機靈,所以在過去的戰鬥中還能勉強自保。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恐怕十招不到就得
被人擊落於馬下了。
因此,在指點伍天錫等人同時,羅成對程名振的關注就格外多一些。總想著讓對方能持
槊衝陣,配得上外人對他〞文武雙全〞的評價。程名振卻不願意多學,委婉地謝道:〞所謂
'年刀,月棍,一輩子的槊!』,我現在開始學起,到了兩軍陣前,可不正應了那句'插標賣
首』的話麼?不如學點兒簡單的,不求傷人,只要能自保就足夠了!〞〞也是,有伍,雄兩
位哥哥在,也用不到你親自上前衝殺!〞羅成點點頭,低聲回應。經過程名振的提醒,他知
道自己肯定在此地不能留得太久,根本沒時間將對方培養成才。猶豫片刻,忽然下定決心,
大聲建議,〞那你乾脆一心學刀好了。家父當年也是用刀的,還不是照樣追著人的馬屁股砍
。我最近看了一路刀法,正適合你這樣的精細人。只要對方摸不清你的底細,初次交手,肯
定會被殺得手忙腳亂!〞
說著話,他便丟下長槊,在兵器架子上撿了根硬矛,劈手折去四分之三,只留下五尺長
左右的一段,比劃著講解,〞馬上兵器不能太短,太短則易被人所趁..但單手用,太長又失
了靈活。因此刀得根據你的身量重新打過,無論輕重,用著順手最好。"
伍天錫等人在旁邊聽著有趣,都放下手中兵器,湊了過來。羅成深吸看一口氣,半蹲著
馬步,權做乘在坐騎上,然後身子猛然一扭,持刀的手臂由前方轉向側面,然後又向下一壓
,一撈,再是一掃,口中大喝了一聲,人如虎躍般向前撲去。
〞不是馬戰麼……〞王飛想問一句,馬戰怎麼半途變成了騎戰,被雄闊海硬生生把後半
句話瞪回了獨自裡。
對他這種很少持長兵器馬上衝陣的將領來說,羅成剛才演示的那幾招詭異歸詭異,卻未
見得如何精妙。對於雄闊海,伍天錫和程名振三人而言,這一招已經足夠汗流浹背了。若是
驟然相遇,對敵手毫無瞭解,自己一槊刺過去,被持刀者一帶一壓一掃,半條手臂就跟著飛
上了天,哪裡還有取勝的機會?如果因為驟然吃痛反應稍為停滯,羅成最後那一下,就是對
方的藉著馬力衝來,自己有多少腦袋都不夠人砍。
正驚詫間,羅成已經飄然轉身。這回沒有詭異地連出數刀,而是斜拎著刀向前跑了幾步
,猛然間自己的身體像折了般,齊著腰向握刀的手臂方向塌下去,腳步卻片刻不停,急衝而
過,在身影交錯瞬間,人隨著刀一道飄起來,扭頭後甩,嗖-------伍天錫等人本能地就縮
了下脖子。這一招看似簡單,威力與剛才那招幾乎不相上下。先裝作武藝不精熟,故意讓對
方找到破綻。然後在千鈞一髮間側下馬鞍躲避,藉著戰馬的速度用刀刃劃對方的大腿或者馬
脖頸,萬一走空,則回眸望月,腦後藏刀……緊跟著,羅成演示出了第三招,第四招和第五
招,一招比一招狠辣,一招比一招匪夷所思。難得的是,如此狠辣的招數,看在人眼裡卻不
陰森,反而與其身姿配合,如同一個江湖豪客酒後起舞般瀟灑。
沒等羅成把第六招使出來,伍天錫已經無法再看下去了。衝到兵器架子上撿了把槊,一
邊比劃一邊抗議道,〞你哪學來的古怪招數,還讓使槊的人活麼?〞
〞自漢以降,槊在軍中已經稱雄了數百年,路數縱使再精妙複雜,也逃不了簡單的幾個
規律。所以這路刀法,就是專門跟使槊者過不去的。驟然交手,誰遇到誰吃虧!〞羅成大聲
回應,一邊說著,一邊衝向伍天錫,將對方刺過來的長槊攪到旁邊,然後虛劈一記,把伍天
錫頭上的皮冠掃落於地。
〞馬上使刀,身子怎可能如此靈便。人做得到,胯下的牲口也未必做得到!〞伍天錫滿
臉不服,大聲嘟囔。
〞練得久了,騎在馬上和走在步下是一樣的。至於坐騎,天底下有的是寶馬良駒!〞羅
成不理睬他,隨手又演示出一記殺招。
〞力氣呢,如此身法之人,力氣還如此之大,豈不是好處全佔全了!〞雄闊海也不服氣
,撿了根白蠟桿子上前挑釁。
羅成劈手撥偏白蠟桿子,木刀順著*桿迅速下滑。雄闊海知道兩軍陣前,戰馬對沖的速
度比這還快,趕緊鬆手躲閃。羅成的木刀沿著臘桿子一攪,居然又攪在臘桿子底下刺將過來
,正中他的胸口。痛得雄闊海蹬蹬蹬蹬後退數步,一屁股坐在演武場上。
〞你,伍兄還有程兄力氣都不小。若是借了戰馬**之便,出招更為迅捷!〞羅成抹了把
汗,喘息著總結。雖然只是短短幾招,卻比他前幾天跟大伙列陣比武還要累。程名振看得心
熱,自己也跳下場子,持槊在手,〞我來試試,如此可行……〞
〞你這招不是槊招,但也一樣破得!〞羅成毫不客氣地點破程名振的花樣,隨即信手一
刀砍在他的背上。"若是戰場上,你已經死了。洺州營群龍無首……。"
程名振額頭上的汗也滾了下來,站在原地魂飛魄散。羅成前幾天瘋子般舞槊,他當時就
在現場。一直以為對方是久病頓悟,窺得了武學堂殿。誰料到那些精妙的槊招全是被今天這
些刀招硬給逼出來的?
能把羅成逼到這個份上的人,天底下恐怕只有一個。那就是虎踞於博陵的李仲堅。只有
他,才持著一把不倫不類的黑色長刀。也只有他,才憑著一身不倫不類的武藝橫掃了整個河
北。而一旦哪天這頭老虎南下,洺州營便要首當其衝。屆時,僅憑著伍天錫,雄闊海這幾個
半路出家的武將和幾千郡兵,程名振恐怕連掙紮一下的機會都沒有!
〞我只是學了個形似,那人的刀法比這還詭異!力氣也跟我不相上下!〞看臉色,羅成
就知道程名振猜出自己的良苦用心了,長喘了口氣,鄭重警告。
〞他麾下的將士呢,將士如何?〞程名振越想越心驚,急切地問。
羅成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擺出了一幅你已經知道了又何必問我的架勢,〞裝備精良,訓
練有素,並且個個悍不畏死!〞
〞天!〞程名振心中暗暗叫苦。"你怎麼折騰我不好,偏偏讓我碰上李仲堅!連瓦崗軍
都在他面前退避三舍,你讓我拿什麼跟他較量?〞
〞再來!〞羅成將手中木刀一擺,眼中閃出一絲狂熱,〞能與此人同場競技,乃武人之
幸。你拿槊,我拿刀,一招一招琢磨。咱們兄弟幾個即便不能立刻琢磨透他,至少有備無患
!〞
〞好!〞程名振被說得渾身血熱,咆哮著回應。這次他再不故意給客人留面子,出手便
使出了渾身解數。羅成則用一段木棍當做長刀抖擻相迎,招招模仿足了李仲堅,招招不離程
名振要害。
兄弟兩個殺來解去,越殺越是興起。漸漸的,反倒忘了對共同敵人的畏懼和憎恨,一心
沉醉於武藝當中。這種感覺很舒暢,令人渾然不知身在何處。練著練著,日頭就已經偏西,
有炊煙味道飄進了院子。
〞今天就到此吧,別讓大伙等得太久!〞程名振畢竟閱曆多些,比羅成更早一步從化境
中脫身出來,笑著建議。
轉頭看見了杜鵑和竇紅線,他又笑著補充,〞你們兩個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早喊我一
聲!〞
〞難得你能分分心!〞杜鵑信手遞過一把濕縑布手巾,非常體貼地回應。丈夫每天都為
了襄國郡的事情從早忙到晚,老這樣下去,身體肯定吃不消。能被羅成拉著練練武,不但對
身體有好處,也能暫時舒緩一下精神。
〞我麼,結實著呢!〞程名振一邊抹汗,一邊跟妻子解釋。"郡主遠來是客,咱不能冷
落了他!〞
〞程大哥何必如此客氣!〞竇紅線聽見了,立刻笑著嗔怪。"客隨主便,不就是這個道
理麼?況且我也算不得什麼客人!〞
應對完了程名振,她又笑著跟其他人打招呼,〞武都尉,雄都尉,王都尉,你們幾個真
是好身手。我今天算是開了眼界。還有羅公子,你身體感覺可是好了些!〞
羅成聞言,趕緊笑著回應,〞已經好多了。孫六叔真乃國手!〞
〞早知道這樣,幾個月前就該把你送到平恩縣來!〞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竇紅線笑
著說道。"早日養好了身體,也能讓你早日回幽州。省得家中長輩日日惦記!〞
自從上回被程名振和羅成兩個無意間說惱了之後,她已經很少跟羅成說話。誰料今天一
開口,就是這幅冷冰冰的味道。雄闊海,伍天錫和王飛三個剛才在羅成手下吃了虧,因為巴
不得看羅成的笑話,一個擠眉弄眼,樂不可支。程名振心裡有些過意不去,笑著在一旁插言
,〞羅兄弟還是多養幾天傷吧,也好多指點我幾天武藝!〞
〞如此,我就代家兄謝過羅公子了!〞竇紅線迅速接過話頭,衝著羅成蹲身施禮。
〞我,我……〞羅成立刻又鬧了個臉紅。客氣幾句,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才恰當。直尷尬
得額頭冒煙,連青筋都從皮膚下跳了出來。
〞天色不早了,幾位將軍也早些休息吧!我先走一步,改日再看將軍們演武!〞竇紅線
非常〞矜持〞地笑了笑,然後飄然而去。留下一堆人在演武場上大眼瞪小眼,汗珠子掉了滿
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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