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四章 浮沉(一上)
竇建德的車駕於平恩縣總共停留了二十餘日,在此期間,他將日常政務全都丟給宋正本
,孔德紹和淩敬三個處理,自己只管帶著新〞征辟〞來的一干賢達,名士們巡視附近的各個
屯田點,監督春耕的落實情況。
經過連續幾年的**索,程名振治下的官吏們已經總結出一條行之有效的屯墾套路。因此
無論是早年建立的村落,還是新近開闢的屯子,此刻到處都是一片忙碌景象。竇建德見狀,
心裡邊非常高興,一邊巡視,一邊誇讚成名真是自己麾下第一治亂能臣。程名振笑著推說自
己不敢接受。竇建德卻擺擺手,大聲道:〞哎!你又何必過謙!別人那裡我看不到,反正這
一路走下來,我老竇治下,以你這廂最為安甯。當官不是做學問,比的不是誰更會吟詩,誰
把背得熟!而是切切實實能替孤分憂,替孤治下的百姓做些好事。如果光用嘴吹,早晚都要
餡兒。只有擺在檯面上,讓大伙切切實實看得見,**得到,那才是真本事!〞
說著話,他還有意無意向隨行的官吏們身上瞟。看得眾位官吏老大不自在,一個個低著
頭,扭著身子,目光始終不敢跟他正面相對。
終於用事實打了擊了對方的囂張氣焰,竇建德大為得意。偶爾向道路旁一瞥,看到當地
屯田官員正帶著一群農夫站在路邊向自己躬身施禮,便甩掉蟒袍,大步走過去,將農夫們一
個個攙扶起來,順手奪下一把鋤頭,親自下田耪地。把個地方小吏唬得滿頭是汗,追在身後
連連謝罪。竇建德推了他一把,笑著說道:〞閃開點兒,小心別踩了苗!我老竇天天號令大
伙屯田墾荒,如果自己手上連泥巴都沒沾過,怎麼好意思站在那裡吆五喝六?!〞
小吏和官員們拗不過他,只好站在田埂邊注目為禮。竇建德接連耪了四五根壟,累得滿
頭大汗,才大笑著放下鋤頭,捶打著自己的後腰說道:〞不行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想
當年,我自己一天耪三畝地,周圍大小伙子全不是對手。這是誰家的地?讓地主過來,我老
竇的活還過得去不?〞
早就被嚇傻了的農夫聞聽此言,趕緊跌跌撞撞地衝過來,一邊替竇建德拍打身泥土,一
邊哭喊道:〞折殺我了,折殺我了。竇王爺,您的大恩,可叫我怎麼還啊!〞
〞什麼恩不恩的。你日後繳糧納賦,還不是便宜老竇我?〞竇建德伸手扯起被感動得熱
淚滾滾的農夫,拍打著對方的肩膀叮囑。"好好幹,有我老竇在一天,這片地就永遠是你的
。原來是朝廷缺德,老天爺不給人活路。但現在不同了。這片地上,我老竇說得算了。從這
往後,吃干吃稀,可就全靠你自己事了!〞
〞哎!哎!〞田地的主人抹著眼淚答應。周圍農夫,小吏們也都感動得兩眼通紅,打心
眼裡認同這位知道百姓艱難的竇王爺。跟著竇建德四下巡視的官員,賢達,名士們雖然覺得
竇建德的行為有失王者之風,卻明白經此一番做作,竇建德勤政愛民的好名聲算是徹底落實
。日後傳揚出去,必將成為其問鼎逐鹿錢,因此一個個暗暗點頭,看向竇建德的目光不覺又
多出了幾分崇敬。
〞什麼是寶貝?〞回到隊伍當中後,竇建德的話愈發顯得語重心長,〞金山銀山,不如
百姓嘴裡一個'謝』字。咱中原百姓最知道冷暖,你真心替他們做事,哪怕是一點點微不足
道事,能回報你時,他都恨不得把全部家當都拿出來。反過來,如果你拿他們不當人看,也
甭指望他們拿你當人看。一旦有難,丟命失江山的是你,關他們屁事!〞
〞王爺之言有理!〞文官當中,一個名叫郝孟正的儒生低聲響應。"孟子曰,民為貴,
社稷次之,君為輕。是故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得乎天子為諸侯,得乎諸侯為大夫。今日見王
之言行,可謂得民。河北之地自此安矣!〞
〞民為邦本,本固邦甯!王之行止,正應此語!〞緊隨郝孟正身後,一個叫做楊德清的
士紳大聲附和。
眾位被竇建德強行征辟來官,賢士這些日子天天跟著隊伍東奔西走,眼見耳聞都是民間
疾苦,滿腹傲氣早就被現實磨走了七七八八,只是礙於文人的臉面,一直向對方無法低頭罷
了。此刻聽見有人帶頭,紛紛走上前來,七嘴八舌地附和:〞古人云關山險固,不若民心向
之。王能以身作則,躬耕壟畝,傳揚出去,河北百姓之心盡收矣!〞
竇建德是這個效果,笑著看了大夥一眼,抿著嘴道:〞僅河北麼?天下如何?爾等之心
如何?〞
眾人一時語塞,紛紛將目光逃避開去。竇建德笑著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我是個粗人
,沒讀過多少書。但我知道,子曾經曰過,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
國治而後天下平。如今天下大亂,烽煙遍地,百姓流離失所。竇某不才,願意先定河北,讓
百姓有個可以修生養息的地方。待聖人出,再退位讓賢,諸公以為可乎?〞
〞這……〞眾賢達沒想到素來粗豪的竇建德嘴裡居然出如此禮義周全,條理分明的話來
,錯愕之下,愈發無言回應。
看到大伙滿臉驚詫的模樣,竇建德聳了聳肩膀,繼續說道:〞諸公瞧不起我竇建德,覺
得我老竇粗鄙,那沒關係。可河北大地遍野哀鴻,諸公可曾聞之?若各地繼續紛亂下去,覆
巢之下,諸公可得獨善其身其家乎?〞
聽完這幾句質問,眾賢達名士們的臉皮再厚,也被燒得紅裡透黑了。他們先前之所以恃
才傲物,動輒對竇建德等人冷嘲熱諷。一則是瞧不起竇建德的草莽出身,因為此子縱使一時
得勢,終究難成大器。二來也是自重身價,覺得離開讀書人和士族,竇建德根本無法治理好
河北南部各郡。卻沒料到竇建德麾下還有程名振這種人才在,無需任何人幫助照樣將地方治
理得欣欣向榮,隱隱已現開國氣象。更沒料到竇建德早就瞧破了大伙的心思,只是一直大度
忍讓,不肯戳破那層窗紗罷了。
如今所有秘密都被暴在光天化日下,叫眾人如何不尷尬。好在楊德清見機得快,乾笑兩
聲,湊上前替大伙解釋道:〞王爺這樣說,可是冤枉臣等了。臣等書讀得雖然多,卻沒有什
麼治政經驗。不像程將軍,從無到有,一點點把平恩各縣的屯田點兒建立起來!〞
〞對,對,對!〞到了此刻,眾人也顧不上再掉書包了,順著楊德清鋪好的台階往下溜
,〞不是臣等刻意怠慢,實乃才疏學淺,不堪大用也!子曰……〞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擇其善者從之,擇其不善者而改之!〞竇建德笑著出言打
斷,引經據典,滿口斯文,〞諸公既然以治國平天下為己志,何不擇先達者而從之?程郡守
屯田三載有餘,所作所為皆已經形成定制。以諸公之才,學之有何難也?〞
〞我等……〞眾賢達名士年齡頂多二十上下的程名振,眉頭緊皺,滿臉苦澀。徒有虛名
,胸襟氣度還比不上竇建德一個草莽英雄,已經讓大伙夠慚愧的了。如果還要向程名振這小
娃娃求教,豈不是讓人把臉都丟到了爪哇國去?
〞我懂了,非不能,而是不為也?〞竇建德哈哈大笑,又引了一句孟子的名言。
他出言必及孔孟,聽在身邊官耳朵裡,只是令後者愈發佩服。聽在程名振等洺州營弟兄
耳朵中,卻是另有一番滋味。
〞原來竇王爺學問這麼高?〞伍天錫王飛,段清等,心中暗道。
〞原來竇王爺先前那些粗鄙行徑都是裝出來的!〞段清看了看雄闊海,暗自感慨。
〞原來竇王爺見粗人說粗話,見精細人說精細話!〞雄闊海掃了一眼程名振,目光中充
滿了狐疑。
〞好一句非不能也?〞程名振望向竇建德,心中亦是波濤洶湧。經過這麼長時間接觸,
他終於弄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竇建德有千種面孔,對上任何人,無論對方是綠林大豪還
是飽學儒士,他都能在最短時間拿出與對方最接近的那幅面孔來。至於到底哪一幅面孔是真
實的,恐怕除了竇王爺本人,任誰也說不清楚!
正驚愕間,郝孟正已經帶頭走上前來,先是整頓衣冠,深施一禮,然後朗聲請求:〞郝
某不才,請程郡守指點屯田料民之策?〞
〞楊某不才,願執弟子禮!〞楊德清也走到程名振面前,長揖及地。
沒等程名振從驚詫中緩過神,眾賢達,名士紛紛圍攏到他身邊,躬身求教。把個少年人
窘得面紅過耳,嘴唇嚅囁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回應道:〞別,別,諸君學識遠在程某之上,
程某豈敢托大。屯田之策,我已經都寫在了給王爺的條陳上。諸君向王爺索之一觀,便可一
目瞭然!〞
〞好了,好了,他臉皮嫩,你等就別折騰他了!〞竇建德瞬間又恢複成了綠林大豪模樣
,笑著替程名振解圍。"你等肯用心就好。條陳我已經派人謄抄了數份,就放在隨身行囊中。
今晚就可以分發給諸位。具體那條妥當,哪條不妥當,你等盡可指出來,與程郡守互相促進
。至於弟子之禮,就算了吧!他那麼年青,收一堆比自己大十幾,二十幾歲的弟子,不是折
壽麼?〞
〞願向程郡守求教!〞眾人這才都有了台階下,直其腰身,拱著手說道。
〞願與諸位切磋!若有不妥,還請諸位不吝教之!〞程名振拱手還禮,客客氣氣地回應
。眾人哈哈大笑,先前的隔閡與猜疑一掃而空。彼此間都覺得對方心胸氣度過人,值得自己
一交。竇建德的受益最大,心情也最為高興,馬鞭向前指了指,笑著建議:〞大伙先別光顧
著客氣,還有十幾個屯子沒走呢。咱們邊走邊學,邊學邊用。定然能早日讓各地恢複往日繁
榮。屆時無論聖人出自何方,我等前去投之,其焉能不倒履相迎?〞
〞願供王駕千歲驅策!〞眾賢達,名士紛紛躬身,齊聲說道。到了此刻,他們終於相信
,竇建德具備爭奪天下的資格。自己雖然是被強行征辟而來,但追隨對方,日後水漲船高,
掛印封侯,登台拜相,未必只是南柯一夢!至於虛位以待聖人,那只是一句客套話而已。屆
時縱使竇建德捨得放下,大伙豈會聽之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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