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章 問鼎(七上)
奔騰的河水瞬間一滯。緊跟著,對岸的角聲也響了起來,嗚嗚嗚嗚,如同挑釁般,與李
家軍的角聲遙相呼應。
〞給柴將軍報仇!〞陳良誠站在南岸橋頭,舉刀高呼。"報仇!〞兩隊騎兵下了馬,換
上了趁手的長兵器,在各自隊正的帶領下,吶喊著撲上橋面。前去必死,但他們無人敢退。
因為段志達帶領的執法隊就站在身後,他們根本無路可逃。
〞報仇,報仇!〞剛剛履任的隊正劉老柱大聲呼喊,眼淚忍住不地順著臉往下淌。他本
來是個趕腳的苦力,去年在河西一帶被攜裹著抓到了軍中。這輩子從沒指望過陞官發財,卻
做夢也未曾想到,居然在今天突然受到了上司賞識,成了能指揮一百人的隊正。更是做噩夢
也未想到,才當了隊正,就被趕上的進攻的第一波。
木橋在眾人腳下來回搖晃,吱吱咯咯,彷彿隨時都可能垮掉,卻一直不肯塌下去。腳下
的血越來越厚,越來越粘稠,滑得人幾乎站不穩,卻被身後的袍澤們簇擁著,一步都無法停
下來。對面的拒馬越來越近,陌刀的刀鋒在夕陽下閃著紅光。對面的敵軍帶著面甲,看不見
他們長得什麼樣,只能看見他們冰冷的眼睛。"咚咚咚!〞戰鼓在背後響了起來,生生催命
。劉老柱覺得自己的心與鼓點一個速度在狂跳,眼淚和冷汗順著兩腮流個不止。猛然間,他
感覺到整個隊伍停了一下,然後聽到一聲低沉的哭喊,〞娘……。",然後,他看見自己前
方的袍澤接二連三地倒了下去,順著橋面的血瀑落入橋底……洺州軍堵在拒馬後的重甲步兵
只有數百,卻是程名振為了對付強鄰李仲堅的騎兵專門打造。兵器,鎧甲,身材,無不是一
等一精挑細選。為了打造這支保命的步卒,洺州營多年來人數一直徘徊在四,五千出頭。大
批的資源,錢財都集中花到了重甲步卒的裝備和訓練上。今天,他們終於發揮了應有的威力
,一上來,就給了趕路趕的疲憊不堪的李家軍一個下馬威。
不能停,雖然前方就是屠宰場。不能停,轉身退後必然會死。一步一跌,隊正劉老柱繼
續向前,猛然間,他想起了柴大將軍的承諾,無論生死,職位升上去便永遠有效。每個人給
十畝勳田。是攻下橋後給還是戰死後也給來著?他發現自己居然沒記清楚。忍不住搜腸刮肚
地想。然後,他感覺到肚子一痛,發現自己前方有雙眼睛閃了閃,就像多年前的夜裡,他趕
著大車在郊外走,看到的一雙狼的眼睛…....被長槊刺穿身體的剎那,柳老柱心裡竟然湧起
了一股輕鬆之感。沒有慘呼,沒有掙紮,也沒有拚死反擊一下的打算。只是隨手丟下兵器,
任對面的長槊將自己的身體越舉越高,越舉越高。
解脫了,終於解脫了!三十多年的人間生涯,他基本上不知道快樂是什麼滋味。活著,
掙紮,掙紮,然後活著。不知道人生的目標在哪裡,也不清楚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終點。
而今天,一切終於結束了。他不用再為明天的兩餐而發愁,也不用再戰戰兢兢地看他人臉色
。隨著疼痛的減輕,他感覺自己在槊鋒上飄了起來。飄過袍澤們的頭頂,飄過小橋上方的血
霧,最後,與藍天上的血色晚霞融為一體。
血色晚霞下,李家軍的士卒還在繼續前衝。一邊沖,一邊**著各地的方言大聲詛咒。詛
咒對手,詛咒喪盡天良的上司,詛咒落在自己頭上悲慘的命運。一名來自上黨的士卒被陌刀
砍中,慘叫著掉下了橋面。緊跟著,一名來自太原的年青人被長槊捅穿,掙紮著不願意倒下
。被另外一名對手用長槊又砸了一記,仰面跌倒,雙眼直勾勾地望著天空。
然後是來自離石的一位壯漢,在臨死之前發出絕望的怒吼。趁著敵軍愣神的機會,一名
來自龍泉的年青人用長矛刺中了對方的身體。笨重的長矛捅穿了鎧甲,肌膚,卻卡在鎧甲與
肋骨之間無法再進一步。對面的洺州士卒伸手抓住矛桿往後拖,拖得長矛的主人將身體貼在
了拒馬上。幾桿長槊交替捅來,結束了這場糾紛。來自龍泉的李家子弟戰死,洺州長槊手重
傷。
雙方都捨生忘死,隔著幾道矮矮的拒馬互相攢刺。一方前衝,另外一方倒下。一方倒下
,另外一方前衝。無止無休,沒完沒了。血,瞬間又彙流成溪,分不清那股來自洺州營,那
股來自李家軍。最後全部混成一道瀑布,沿著橋的邊緣飛濺而落。河水接住了血瀑,河水也
變得通紅。晚霞接上了河水,晚霞也被染成了血色。血色的河流,血色的人,血色的大地,
血色的蒼天。一片令人無法窒息的血色裡,炸響著兩岸的戰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沒完沒了,無止無休。
衝上橋的兩百士卒轉眼間就損失了七七八八,對岸的拒馬卻一道也沒被攻破。陳良誠回
頭望向柴紹,大將軍能給自己一個暗示。哪怕那催命的鼓聲稍有停頓也好,他就立刻回衝上
去,抱著明法參軍的大腿哭喊,求情,不管別人如何嘲笑自己婦人之仁,把剩餘的袍澤全撤
下來。
但是,鼓聲始終沒有間隙。彷彿根本沒看見橋面上的慘烈搏殺,左翊衛大將軍一下又一
下,將鼓點敲打得如癡如醉。慈不掌兵,慈不掌兵,慈不掌兵。死百十號人算什麼?如果現
在就命那些傢伙撤下來,今後就甭想讓他們面對任何惡戰。功名但在馬上取,功勞也是血裡
邊飄起來的。只要最後的勝利屬於自己,任何付出都值得!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一起去吧!陳良誠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與淚,不再祈求鼓聲能停下,
而是自己走上了木橋。他理解柴紹為什麼要催著這麼多人去送死,對於一名合格的將軍來說
,只要能獲取最後的勝利,無論採取什麼手段都無可指責。況且如果對於怯戰者姑息縱容的
話,也會影響整支隊伍的戰鬥力與士氣。可現在戰死的那些,都是他平時一口鍋裡攪馬勺的
弟兄啊!大將軍柴紹可以無動於衷,他陳良誠卻無法視而不見。
鼓聲還在繼續,但喊殺聲卻已經漸漸稀落。親眼目睹了身邊的袍澤一個個被陌刀砍成數
段,殘留在橋面上的數十名李家子弟士氣越來越低。也不知道是誰帶了個頭,轉身向後便逃
,剩餘的弟兄立即尾隨而上。放棄了敵人,放棄了榮譽,奔向南岸自己人的屠刀。
〞停下,不能退!"窄窄的橋面已經被人血塗滿,幾乎是一步一滑。陳良誠跌跌撞撞向前
,一邊走,一邊大聲呼喊,〞弟兄們,不能後退,要死也死在橋上!〞
退下來的士卒對他的呼喊充耳不聞,木然地從他身邊跑過。不管在南岸等待著自己的是
什麼樣的命運,只想逃得一刻且算一刻。"後退也是死,不如死在橋上,給家裡父母換份贍
養!〞陳良誠大急,一手一個,抱住兩名袍澤,死死堵住敗兵的退路。
〞讓開!〞有人認出他的身份,用力推搡。陳良誠被推了個趔趄,卻肩膀頂住大伙死死
不退,〞段閻王在橋頭等著呢,被他殺和被敵人殺不都是一個樣?〞他大聲哭喊,眼淚伴著
血水順著臉上淌落。"轉身,轉身,我跟你們一道去死!〞
〞去死?〞不知道是被陳良誠的話說動,還是被段志達的名頭給嚇到,帶頭後撤幾名的
士卒們猶豫著停住了腳步。整個橋樑立刻被堵死,後退的人流登時一滯。就這短短的一滯已
經夠了。陳良誠鬆開被自己抓住的兩名袍澤,抽出腰間橫刀,高高舉過頭頂,〞跟我上,大
夥一起去死。給父母兄弟搏一份贍養!〞
〞一起去死!〞眾人茫然地回應。隨即發出絕望地狂吼,〞去死,去死,一起去死!〞
流著淚同時轉身,簇擁著陳良誠,再度撲向北岸的橋頭。
這瞬間的變化,令南北兩岸都猝不及防。北岸的伍天錫是沒想到眼前這一小撮李家軍士
卒韌**居然如此強,折損了盡三分之二居然猶自死戰不退。南岸的段志達卻是驚詫陳良誠這
傢伙居然如此不分輕重,身為定遠將軍卻拋棄麾下大部分士卒,心甘情願與幾個潰兵自尋死
路。
〞怪不得他只混到個校尉當,他也就是當校尉的料子!〞段志達心中大罵。卻不願真的
讓陳良誠戰死,衝著手下親信打了個招呼,帶上幾名家將,快速衝上了橋頭。
轉眼之間。陳良誠帶著殘兵已經又撲到了拒馬跟前。這一波,他們的人數雖然少,攻擊
卻遠比先前犀利。一名藏在拒馬後的洺州子弟剛剛用長槊捅穿了一名對手,旋即被對手死死
地抓住了槊桿。"起!"他大聲怒喝,試圖用槊桿的彈力將對手甩到橋下。卻沒想到,已經瀕
臨死亡的對手卻又用雙腳死死地勾住了拒馬上的木刺。鮮紅的血漿順著腹部和被木刺掛傷了
腿部向外冒,受傷的李家士卒對這一切視而不見。他彷彿已經不能感覺到痛,只是獰笑,獰
笑,滿足的獰笑。"一起死!〞獰笑著,他從血紅的牙齒間擠出了這個詛咒。隨後,幾名奮
不顧身的李家子弟衝上前,利用瀕死者以生命換來的戰機,翻過拒馬,將持槊的洺州營士卒
砍成了兩段。
下一瞬,翻過拒馬的李家子弟全部給陌刀砍碎。再下一刻,更多的李家子弟翻過拒馬,
瀕死反擊。雙方戰做一團,拒馬兩側堆滿了血肉。層層血肉之間,陳良誠像個瘋子般大喊大
叫,〞去死,去死,一起去死!〞他砍倒一名對手,然後轉向下一名。一名對手用長矛刺中
他的肩窩,劇烈的疼痛讓他的臉部扭曲變形。但下一個瞬間,他手中的刀飛了出去,砍中了
對手的鼻樑,然後單手從肩窩處拔出長矛,在對手肚子上開了個深深的血窟窿。
兩名長槊手左右殺來,逼得單臂持矛的陳良誠不停後退。論武藝,他遠遠高於這些洺州
士卒,但對方的嫻熟配合,卻讓他很難抓住破綻。肩膀上的血越流越多,他的動作也越來越
不靈活。半邊身子彷彿都離他而去,每出一招,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往側面倒。腳下突然一絆
,陳良誠跌出數步,丟小兵器,手扶在拒馬上,慘然而笑。他知道自己的戎馬生涯到頭了,
帶著封侯夢入伍,混了好幾年才混上一個定遠將軍當,可惜定遠將軍的正式袍服還沒穿上身
,一切都已經結束。
〞嗚……〞刺到眼前長槊越來越急,隱隱還帶著風聲。陳良誠已經沒力氣招架,把眼睛
一閉,坦然接受自己的命運。身旁的拒馬卻猛然震動了一下,將他身體彈起來,滾向一邊。
緊接著,當當兩聲,刺來的長槊先後被兩面巨盾砸開,一把大手拎著他的後脖領子,將其拖
過拒馬,倒拖著向後。
〞誰救我!〞陳良誠在生死之間走了個來回,心頭一片迷茫。睜開雙眼,他看見明法參
軍段志達將自己拎在手中,拖牲口一樣向後拖。左右數面巨盾遮住前方,將敵人的攻擊和袍
澤們的垂死**統統遮擋在外。
〞段參軍!〞不知道該感激還是該痛恨,陳良誠大聲哭叫。"大將軍已經鳴金了!〞段
志達看了他一眼,臉上依舊是那副冷冰冰模樣。隨即,陳良誠聽見了盼望已久的收兵號令,
〞當當,當當,噹噹噹噹……。"
衝上橋頭二百人,最後撤回來的不到二十。默默地跟在段志達等人身後,無喜無悲。對
岸的洺州營士卒彷彿也厭倦了這種毫無意義的屠戮,任由李家子弟在眼前退走,沒有追殺,
也沒有發出勝利者應有的歡呼。只是默默將戰死和受傷的袍澤從拒馬下抱起來,運往身後的
河岸。然後擦乾兵器上的血漬,再度站在了橋頭上。
這樣冷靜的對手,李家軍從來沒有遇到過。以前無論是面對官軍還是面對流寇,敵人在
佔到便宜後總會大呼小叫。那樣,往往會激起很多人的同仇敵愾之心,以仇恨去報複對手的
仇恨。
而今天,對手雖然**了很多袍澤,卻沒有激起李家軍的仇視。對手彷彿在例行公務,除
非他們全部倒下,否則,哪怕來的是天王老子,也甭想越過他們的防線。遇到這樣的對手,
李家軍的行動也變成了例行公務,沒有什麼榮譽感,也沒有什麼道義上的優勢,李家軍也罷
,竇家軍也罷,此時不過是爭奪天下的兩方,成王敗寇,如是而已。
剎那間,兩岸的兵馬都靜了下來。
剎那間,天空中的風也靜了下來。
只有奔騰的河水,拖著一縷夕照,滾滾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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