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一章 問鼎(九下)
到了此時,不用跟伍天錫聯絡,石瓚也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了。三百人組成的陌刀隊可以
將上岸的李家軍衝散,卻無暇將他們殺光,也無暇毀掉浮橋。而自己麾下的弟兄最擅長的就
是打順風仗。"全給老子壓上去,把姓柴的砍進溝裡!〞丟下鼓槌,他高高地舉起長刀。"?
j帥有令,全軍壓上!〞早已迫不及待的親兵們立刻扯開嗓子,將這道將令伴著號角聲傳遍
整個北岸。
〞大帥有令,全軍壓上!〞
〞大帥有令,將姓柴的砍進溝裡去!〞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咚咚咚,咚咚咚!〞吶喊聲,號角聲,戰鼓聲,燒得人熱
血沸騰。伴著沸騰的角鼓聲,石家軍抄起兵器,冒著羽箭向河岸邊的李家士卒衝了過去,手
起刀落,將對方砍了個人仰馬翻。
整個北岸戰場登時亂成了一鍋粥。在陌刀隊所向披靡的攻擊下,李家軍倉促結成的防禦
陣列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衝垮。很多將士被嚇破了膽兒,掉頭跑進了冰冷的河道中。而通過
六座浮橋,還有大批大批的李家士卒不停地往岸上衝,紅著眼睛,狼群般圍著陌刀隊打轉。
恨不能立刻從陌刀隊身上啃下一塊肉來。石家軍一投入戰場,立刻撲向了浮橋頭,與李家軍
在六座丈把寬的橋頭處殺得你死我活。如此狹窄的接觸面上敵我雙方都無法形成有效組織,
往往是前排倒下,後排補位,完全憑著個人勇力在硬耗。甚至在同一座橋面上敵我雙方犬牙
交錯,稍微沖得靠前一點,除了後背還對著自己人外,前方,左方,右方就都成了敵軍。這
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亂情況,讓弓箭手和弩手們最難發揮作用,端著弓弩瞄上好半天
,卻無法保證不將自家袍澤誤傷。而被陌刀陣嚇破了膽子潰退到河水中的那些傢伙,很快又
衝到了弓弩手的身前,把本來就不再整齊的弓弩手隊列沖得千瘡百孔。這個時候,剛剛衝上
來保護弓弩手的朴刀手們,就只好暫且充當一回督戰隊了。在段志達的喝令下,手起刀落,
將以昭武郎將楊懷為首的潰軍接連斬殺了二十幾個。潰下來的兵卒被血淋淋的刀光嚇醒,慘
叫一聲再度回衝。他們頭先沒入水中,然後再探出水面,一步步重新涉過了紅色血河,一步
步捱上去,再度跟岸上的敵人或自己人攪成了一團。
站在血河靠南岸處,左翊衛大將軍柴紹臉色鐵青,幾次將手中刀舉起來,幾次又緩緩放
下。仗打到如此地步,早已成了一支雞肋。他先前以少量犧牲渡過河去,搶先一步堵住竇建
德退路的計劃徹底失敗。但即便到了這個時候,他仍然下不了將全軍壓上,不惜任何代價消
滅對岸敵軍的決心。左翊衛積攢這點家底不容易,一擁而上衝過河去,憑人數優勢有可能將
對方拿下。但那樣一場仗打完了,左翊衛也就徹底殘了。兵到哪去補?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能不能堵住竇建德?會不會被人藉機吞掉?都很成問題。
按常理,博陵軍和幽州軍應該已經追著竇建德殺過來了,他們帶的可都是騎兵?
即便竇建德退向了東方,至少博陵軍和幽州軍已經派前哨過來接應?可現在,博陵軍在
哪?幽州軍在哪,他們為什麼沒任何消息?
也難怪柴紹畏手畏腳。從前的他,就像一個身家萬貫,背後還有一座金山的闊少。平素
不用從山上挖金子,花錢照樣可以一擲千金。可現在突然發現背後的金山變成了糞堆,即便
手中還握著大筆的財富,也會變得比一個鄉下土財主還要摳門兒。
〞大將軍,末將願意帶騎兵迂迴過河,洗雪前恥!〞見自家的兄弟在對岸被敵軍壓著打
,而主將大人卻遲遲不做任何戰術調整,剛剛被柴紹提拔起來的定遠將軍陳良誠走上前,躬
身請命。
〞先前有弟兄徒步跋涉,踮起腳來,水剛剛齊了下巴。末將帶著騎兵從遠處淌過去,料
賊人也無暇分兵來攔!〞唯恐柴紹不答應,陳良誠繼續補充。
〞嗯,好計。不過,你再等等!〞柴紹輕輕皺了皺眉頭,揮手命令對方稍安勿躁。分兵
從各處渡河,讓對岸敵軍無暇兼顧,這個招數在昨天晚上他就想過。但是,過了河後各部如
何統一行動?光憑著戰旗和號角能不能讓過河的兵卒調度協調?他沒有任何把握。而萬一敵
將豁出去了,無論自己分兵幾路過河,他只纏著一路去打,各路弟兄來不來得及互相支援,
也很難保證。與其冒著被人將幾根手指頭挨個掰斷的風險,還不如將隊伍握成一個拳頭。至
少眼前的損失自己都能看得見,也能及時考慮應對。
〞大將軍,弟兄們被陌刀隊殺得太慘了!〞聽出柴紹話語裡的敷衍意味,陳良誠又向前
靠了半步,紅著眼睛強調。
柴紹最討厭的就是別人對自己指手畫腳,眉毛向上一跳,就打算對陳良誠施以顏色。猛
然想起段志達的提醒,他又不得不將這股無名業火忍下去,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然後信口
補充道,〞急什麼急,這麼點定力都沒有,如何為將?你能保證對岸的敵軍就這麼點兒人麼
?程賊的旗號在哪裡?他會不會再蓄力以待,正等著對咱們半渡而擊?稍安勿躁,該用到你
的時候,我自己會給你建功立業的機會!〞
〞是,末將知錯了!謝大將軍指點!〞陳良誠被問了個瞠目結舌,只好躬身認錯。被他
這麼一攪,柴紹的目光也不得不從戰鬥最激烈處收了回來。皺著眉頭四下張望了一圈,他沉
聲問道:〞斥候呢?最新有沒有回話,周圍有沒有異常動靜?〞
〞沒!〞緊跟在他身邊的家將柴興搖了搖頭,低聲回應。
〞嗯!〞柴紹皺著眉頭冷哼。剛才的話雖然是為了敷衍陳良誠,可也同時讓他意識到了
一個潛在的危險。程名振的旗號從戰鬥開始到現在一直沒有出現,他跑哪裡去了?還沒來得
及細想,突然間,遠處隱隱傳來一聲輕微的號角嗚咽。
〞趕快去看看,是不是斥候發現了什麼情況!〞柴紹的臉色立刻變得慘白,咆哮著向自
己身邊的親信喝令。沒等親信做出回應,另一聲號角緊跟著傳了過來,更近,也更清晰。"?
蒹蒹蒹蒹耤X—〞
〞斥候回來了!〞柴興大聲提醒。"遠處好像有煙塵!〞
〞用你說,速去接應斥候,他奶奶的,角聲也不吹清楚些。平時都白教導你們了麼?〞
柴紹一把推開柴興,三步兩步奔回河岸。這下,他看得更清楚了,的確是斥候,自己派出去
在大軍外圍十里處警戒的斥候,只回來三兩個人,個個帶傷,一邊策馬飛奔,一邊拚死地吹
響警號。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嗚……〞
〞敵襲,全是騎兵,人數很多,無法數清!〞越來越近的號角聲裡,柴紹分析出自己需
要的內容。程名振終於出現了,不是在對岸,而是在他的身後,好在他沒把所有弟兄派過河
去。
河灘上整隊待發的其他李家士卒也聽見了報警的號角。顧不上再過河給自家袍澤提供支
援,而是齊齊地轉過身來,把目光轉向柴大將軍。在眾人的期待下,柴紹抓起長槊,翻身跳
上坐騎,〞整隊迎戰,步卒結方陣,騎兵護住側翼!段志達,帶領已經上橋的弟兄封住橋面
,等殺散了來犯之敵,老子再過來接應你!〞
〞整隊迎戰!整隊迎戰!〞喊聲此起彼伏,狂躁中隱隱透徹一絲恐慌。騎兵,來得居然
全是騎兵,居然想辦法摸掉了大部分警戒的伺候,然後捲著滾滾煙塵,向河岸撲了過來。
濡水北岸,石家軍和陌刀隊所面臨的壓力登時減弱。"程將軍來了,抄掉姓柴的後路了
!〞已經累得筋疲力盡的伍天錫立刻舉起陌刀,大聲叫嚷。到了此刻,他麾下三百陌刀隊已
經被敵軍用死纏爛打的方式磨掉了六十有餘,再磨下去,即便不被徹底磨垮,大伙也要活活
累死。
〞殺啊,殺過河去,活捉吃軟飯的柴紹!〞比起伍天錫,石瓚鼓舞士卒的本領簡直不能
用〞老到〞二字來形容。染血的鋼刀一舉,就從嘴裡冒出了一句既漲自家威風,又滅敵軍士
氣的口號。
〞殺過河去,活捉吃軟飯的柴紹!〞石家軍的士卒才不管對方如何感受,怎麼痛快怎麼
重複。
失去後繼支援的李家子弟登時士氣大落,被石家軍和陌刀隊接連砍翻了數十人,剩下的
迅速後撤,橋上的通過浮橋,橋下的徒步涉水,互相推擠著向後撤去。
發覺勢頭不妙,臨危受命的段志達立刻衝到了河道中央,站在一匹坐騎的背上大聲鼓舞
士氣。"不要慌,不要慌,伏兵沒幾個人,大將軍殺散敵軍後就會回來接應咱們!〞
〞伏兵沒幾個人,大將軍殺散敵軍後就會回來接應咱們!〞李家軍的底層軍官們也知道
自己該怎麼做,扯開嗓子,將段志達的話一遍遍重複。彷彿南岸殺來的伏兵真是一群烏合之
眾,輕易就可以被柴紹驅散般。
〞弓箭手,射住陣腳,射住陣腳!〞喧囂聲稍微一停,段志達的另外一道軍令又傳遍的
眾人耳朵。
正泡在水裡茫然失措的弓箭手聞令,調高角度,在自家兄弟和尾隨追下河來的敵軍交界
處下了一波箭雨。弩手們也盡最大可能尋找目標,通過人群縫隙,將幾個沖得太靠前的敵將
一一射殺。
誤傷在所難免,但畢竟令敵軍推進的步伐為之一頓。趁著石瓚調整戰術,調動朴刀手上
前列陣的間隙,段志達將一道道命令及時下傳。憑借麾下訓練有素的底層軍官,他終於將陣
腳穩定在和河道南半段。隔著一條血河,與站在河水齊膝處的敵軍遙遙對峙。
北岸,幾伙朴刀手在石雲的帶領下,試圖通過浮橋進行突破。被李家軍的弓箭手和弩手
重點照顧,丟下數十具屍體後,不得不承認了自己一方裝備不如人的事實。石家軍的少量弓
箭手試圖報複,卻每每引來對面更沉重的打擊。憤怒之下,石瓚再度聯繫伍天錫,希望陌刀
手混在河道中的大隊人馬裡發揮威力,卻發現陌刀手們根本不敢下河。鎧甲太重了,萬一他
們在水中跌倒,連爬起來的機會都沒有。
南岸喊殺聲如雷,柴家軍已經受到了前後夾擊。可就是因為腳下這條該死的濡水,這鍋
飯又做夾生了。無計可施的石瓚暴跳如雷,躲在盾牌後,惡毒的咒罵滾滾而出。什麼吃軟飯
的小白臉,什麼倒插門的老婆奴,只要能發洩怒氣,怎麼難聽怎麼罵。石家軍士卒都是粗人
,焉肯綴了主將威風,扯開嗓子,將石瓚的汙言穢語齊聲重複。
血戰先是變成了弓箭互襲,轉眼又變成了罵戰。氣得段志達兩眼冒火,恨不得立刻重新
發起進攻,將石瓚那張冒著黑煙的臭嘴用泥巴堵上。可在南岸的局勢未明朗之前,他絕不敢
輕舉妄動。只能小心翼翼地等待,等待自家大將軍帶兵殺回來,同時也不給兩支敵軍彙合的
機會。
等待的時間是如此的難熬,以至於他總以為頭上的太陽已經停止了移動。河風漸漸變得
冷了,明亮的天空漸漸湧起了烏雲。烏雲起處,隆隆地雷聲夾著號角和戰鼓,轟隆,嗚嗚,
咚咚咚咚。敲得人心底發顫,骨頭發癢。
〞段將軍!〞期待的呼喊聲終於從背後傳來,卻顯得非常疲憊。段志達沖空回頭,看見
陳良誠騎在一匹被血染黑的戰馬上,背後插著兩支流箭,〞柴大將軍有令,退回河岸與他彙
合,放火燒橋!〞
心裡突地一沉,段志達咬著牙下令,〞路踵明組織橋上人手後撤,毀橋。張顯組織弓箭
手護住陣腳。其他將士,跟隨鼓點,一步步後撤!〞
這回,親兵們不敢再大聲叫喊,而是採用約好的號角。"嗚嗚,嗚嗚,嗚嗚!〞〞咚咚
咚咚咚咚〞,伴著短促而低沉的角鼓聲,橋上和橋下的李家軍開始緩緩後退。先慢,逐漸加
速,然後呼啦一下,全部退回了岸上。
弓箭手和弩手立刻奮起餘勇,將箭囊中的羽箭迅速射光。趁著敵軍舉著盾牌互相掩護的
時候,他們猛然扭頭,撒腿就往岸上逃。
〞追!〞石瓚大聲命令。"程將軍得手了!〞
〞活捉小白臉!〞弟們轟然響應,舉著兵器,淌過紅色的河水。水流不急,但深度已經
到了石瓚的嘴唇處,很多人都不得踮起腳尖,以免被河水嗆死。個別倒黴蛋滑倒,落水狗般
在袍澤面前撲騰。臨近的弟兄不得不騰出手來幫忙,令隊伍的推進速度更加緩慢。
等足夠發起一波衝擊的人登上了南岸泥灘,浮橋早已被段志達派人點著了。很多沿著橋
面殺過來的石家士卒不得不又沿著原路退了回去。亂哄哄又忙活了好半天,石瓚終於在濡水
河南岸的泥灘上將隊伍整理好,抬眼再看,段志達的兵馬已經退到了二里之外。
遠方,程名振的帥旗和柴紹的帥旗攪在一起,令旁觀者一時分不清到底是誰戰了上風。
騎兵們往來衝殺,騎著戰馬的是李家軍,騎著騾子,叫驢和黃牛的是洺州營和石家軍的士卒
。更遠的地方,還有一支騎兵在往來衝刺,所過之處,李家軍旗幟紛紛倒地。
不光是這支騎兵,原野盡頭,還有幾隊步卒,列陣緩緩而前。從戰旗顏色上看,他們應
該也是洺州營的一部分,訓練有素,壓得李家軍步卒不斷避讓。除了這些之外,更遠處,還
有一支隊伍在迅速靠近。人數看不清楚,隊列不算齊整,頭頂高舉著的,卻是洺州軍戰旗。
〞天啊,灑豆成兵!要不洺州營哪來的這麼多人?〞一名石家軍將領伸長脖子,低聲驚
呼。他記得程名振只帶了五千多人去迂迴包抄柴紹,而眼前戰場上,雙方參戰人數肯定超過
了四萬!
〞加把勁兒,活捉小白臉!〞石瓚才不管程名振會不會灑豆成兵的法術呢,舉起刀,大
聲宣告勝利即將到來。不用再看了,他相信此戰已經毫無懸念。連他都弄不清楚程名振到底
弄來了多少援軍,柴紹估計更緊張。腹背受敵外加敵方援軍不斷,傻瓜才敢繼續糾纏下去。
果然如他所料,一波波,源源不斷出現的援軍,將柴紹等人的信心徹底壓垮。先是騎兵
發生了混亂,有人縱馬向遠方奔逃。然後是步卒,低級軍官。互相攜裹著,被人趕鴨子般向
東攆。段志達帶領兵馬及時接應上去,卻無法穩住自家陣腳。,隨著石家軍從背後衝來,段
志達的將旗也開始動搖,倒地。幾十名親衛護著他和柴紹兩個,策動戰馬狼狽逃走。
〞別放跑了柴紹!〞石瓚大喜,帶領百十名親衛,斜刺衝向柴紹,試圖阻對方後撤的道
路。可惜他身上的鎧甲都被河水浸泡透了,此刻比鐵疙瘩還沉,沒等他跑到預定位置,柴紹
等人已經呼嘯著從眼前衝了過去。
〞別放跑了柴紹,別放跑柴紹!〞王二毛帶領一群騎兵呼嘯而過,綴著柴紹等人後背緊
追不捨。只可惜,他們的戰馬好像也累脫了力,居然被對方拋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
只看到一溜煙塵。
酒徒注:看到有讀者提出的分路過河的疑問了。酒徒的理解是,古代戰鬥之所以都集中
兵力,動輒幾萬人攪在一起會戰,而輕易不搞什麼分兵迂迴,最主要問題是沒有電話和無線
電,各部難以配合的緣故。並且在隋唐時代的武將當中,這一階段的柴紹在能力上跟程名振
,石瓚也是半斤對八兩,都使不出太高深的計謀。當然,只是一家言,供大伙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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