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一章 問鼎(六下)
當柴紹帶領大軍趕到河邊的時候,奪橋之戰已經結束。一千三百多名李家騎兵如同霜打
了的莊稼般呆立在濡水南岸的河灘上,一動不動。任由河對岸的洺州營將士在對岸四下砍伐
木材,於橋頭北側搭建起一重重拒馬。
見到此景,柴紹心頭的怒火〞呼〞地一下就騰了起來。脫離侍衛的保護,縱馬衝到正在
發呆的騎兵們中間,低聲怒吼:〞怎麼回事?柴秀和哪去了?讓他過了見我!〞
騎兵們木然地後退幾步,張了張嘴巴,卻誰也沒有勇氣回應。柴大將軍以鐵腕治軍,賞
罰極為分明。對有功者從來不吝賜予重賞,對於犯了錯誤者也毫無憐憫之意。剛才那場夢魘
般惡戰,定遠將軍以身殉國。按照〞大隋〞軍法,他們這些部下應該衝過橋去跟全部戰死才
對。而大伙既沒勇氣血戰到底,又搶不回柴秀和將軍的遺體,等待他們將是什麼樣的懲處可
想而知!
〞都啞巴了,還是*了,柴秀和呢?死了?〞見沒人上前回答自己的問話,柴紹心裡猛
然一沉,豎起眼睛,盯住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名騎兵喝問。
〞屬,屬下……〞那名騎兵被瞪得脊背發虛,卻避無可避,立刻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屬下不知道,屬下沒看見。屬下來得慢,趕到這裡時,仗差不得已經打完了……〞
〞廢物!〞柴紹策馬上前幾步,一把推開哭哭啼啼的騎手。然後抽出腰間橫刀,高舉著
喊道:〞帶兵的將軍呢?還有誰活著,速速過來見我!明法參軍,準備執行軍紀!〞
兩句話他一口氣喊出,呆立在橋頭的騎兵們立刻〞轟〞地一下有了反應。個別人撥轉戰
馬,作勢欲逃。但大多數騎兵都跳下了馬背,重重地跪在地上,叩頭不止。
〞大將軍,不怪弟兄們!〞一名校尉模樣的人手腳並用爬了過來,抱著柴紹的馬腿哭喊
。"定遠將軍,懷化郎將和時德將軍都戰死在對岸了。賊子用陌刀隊封住了橋頭,大伙拼了
**命也過不去,過不去啊!〞
〞什麼!〞柴紹舉起橫刀,奮力劈下。刀落到一半,突然歪了歪,砍進了校尉身邊的泥
土裡,〞鐺〞地一聲斷成了兩截。
定遠將軍柴秀和,懷化郎將李德堪,時德將軍劉省身,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嫡系。無
論個人武藝和領兵能力,都在他手下排得上號。三位將軍,居然在一天之內全部戰死了,麾
下這支騎兵還能剩下些什麼?這可是他麾下最最精銳的士卒,如今核心將領全部死光,就剩
了一個小小校尉當頂樑柱,讓人如何不心痛?須知將乃軍之魂,一支失去靈魂的**,人數再
多也不過是群行屍走肉而已,根本不可能再投入戰場。
懷著滿腔悲憤,柴紹扭頭看向不遠處的木橋。這才發現,整座橋身都已經被血染成了紅
色。個別地方血跡還沒有凝固,順著橋的邊緣,淅淅瀝瀝地往下淌。
橋下,就是奔騰的秋水。汛期已經到來,水流甚急,卻無法洗淨那一縷縷紅,讓整個河
面奔騰如血。
那都是我親手訓練出來的精銳啊!看著看著,柴紹眼前一黑,身體就開始搖晃。那名校
尉雖然職位低微,為人卻還十分機靈,不管斷在自己身邊一寸外的刀鋒,跳將起來,雙手抱
住柴紹的身體,繼續哭叫道:〞大將軍節哀。大將軍,弟兄們已經盡力了。橋太窄,衝上去
也只是白白送死啊!〞
〞白白送死也得死。失掉了主將,你等本來就該死在河對岸!〞柴紹掙了兩下,掙脫了
對方的攙扶,眼前一陣陣發黑,嘴裡說出來的話卻絲毫不肯放鬆。"你,從現在開始就是定遠
將軍,這支騎兵全部歸你指揮。給你們一刻鐘時間休息,一刻鐘之後,老子親自為你們擂鼓
壯行!〞
〞大將軍!〞校尉楞了一下,連連後退。從正六品昭武校尉被直接提拔為正五品定遠將
軍,他等於接連升了**.可這**官職,卻要他拿**命來換。柴大將軍親口說了,要為大伙擂
鼓。也就是說,要讓他帶著身後這一千三百多名倖存下來的騎兵,把命全都填到橋頭上去。
〞怎麼,不敢?〞柴紹皺起眉頭,嘴角上帶著淡淡的冷笑。
〞末將謝大將軍不斬之恩!〞那名校尉咬咬牙,長身站起,抱拳肅立。
〞你們呢,願意死在明法參軍的刀下,還是願意死在河對岸!〞柴紹側轉頭,咬著牙沖
其餘的騎兵大喊。
騎兵們面面相覷,沉默了片刻,終於有人帶頭上前,大聲回應,〞謝將軍不斬之恩。我
等願意捨命奪橋,一雪前恥!〞
〞好!〞柴紹用力一揮胳膊。"我柴紹的麾下,容不得孬種。先前是柴秀和無能,怪不得
大伙。現在柴秀和已經死了。你等無需為他抵命。原來的校尉升為將軍,旅率升為校尉,隊
正升為旅率。旅率之下官員,由校尉自行任命報備。打下眼前這座橋,無論你等是死了還是
活著,升**會算數。除此之外,柴某還會親自向唐王為你等請功。只要拿下眼前這座橋,就
每人授勳三轉,賞勳田十畝,戰後立即兌現,決不食言!〞
〞謝大將軍!〞這下,連先前準備逃走的騎兵也靠攏上前,齊聲喊道。對於普通士卒來
說,授不授勳還是次要的,十畝勳田可是了不得**.那意味著只要李家當政,自己就有十畝
可以傳給子孫,永不繳納賦稅的土地。一家人永遠不會再有凍餓之憂。
〞不必謝我。"柴紹輕輕擺手,語氣又迅速轉向低沉,〞打不下眼前這座橋,你等就全
死在橋上。千萬別往後退。咱們醜話說在前頭,退下一人,我斬一人。一隊退下過半,我連
逃兵帶隊正一併斬首。一旅退下過半,逃兵,旅率,隊正皆斬。一團退下過半,逃兵斬首,
包括領軍校尉之內的所有軍官皆斬!明法參軍,上前記下所有軍官的名字和新晉陞後的職務
!〞
〞諾!〞明法參軍段志達帶領十餘名文職幕僚跑上前來,拿出紙筆挨個統計騎兵中身穿
軍官服色者姓名。騎兵們見此,知道今日退一步,進一步都難逃一死,索**豁了出去,掏出
乾糧,打來還泛著粉色的河水就開始用餐。至於今天誰陞官升得快些,誰平素沒本事也交了
好運,大伙都不計較了。反正都是過眼富貴,未必有人享受得著。
收拾完了這群殘兵,柴紹撥轉馬頭奔向河畔。他要好好看一看,把他麾下精銳打殘了的
傢伙,到底是哪路神仙?為什麼撿了便宜卻不燒掉木橋,反而想憑借幾重臨時搭建拒馬阻擋
兩萬大軍的腳步?對方的人數不多,絕對不可能超過五千,這點在剛才兩軍隔著河比賽趕路
時,對方隊伍濺起的煙塵規模上,他就能看得出。以不到五千兵馬妄圖硬抗李家兩萬大軍,
帶兵的要麼是亡命徒,要麼就是個瘋子!
伍天錫不是亡命徒,也不是瘋子!他只是膽子稍微比常**了些,臨陣經驗多了些而已。
濡水河上的確只有眼前這一座木橋,但可以過河的渡口卻有十幾處。最近一處距離木橋只有
七,八里遠,柴紹稍微費點兒工夫就能找得到。所以,燒掉木橋,頂多可以耽擱李家軍兩個
時辰。而留著木橋不燒,卻可以把對方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木橋上來,根本顧不上去尋找渡
口。
所以,伍天錫甯願利用橋頭地形狹窄,兵力無法展開的優勢,跟李家軍耗上一耗。只要
拖過一個晚上再加半個白天,他相信,程名振一定會趕過來,利用別的辦法給李家軍以痛擊
!看到李家軍的一名將領先是站在騎兵中間指手畫腳,然後慢慢打馬走向河畔,伍天錫判斷
,此人想必就是傳說中的悍將,長安城中有名的,丟了老婆自個跑路的大俠柴紹。笑著跳下
剛剛才搭建好的指揮台,單手倒拖著把陌刀迎了過去。
隔著一座血淋淋的木橋,雙方主將同時止步。目光迅速在空中一接,然後同時大笑著拱
手。
〞在下柴紹,敢問對岸英雄姓名!〞不愧為世家子弟,盛怒之中,言談舉止依舊彬彬有
禮。
想比之下,伍天錫就沒風度得多了,雙手搭在刀桿上,大聲嚷嚷:〞你就是柴紹吧。俺
聽說過。爺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洺州營領軍都尉伍天錫是也!〞
〞洺州營?〞柴紹眉頭輕皺,記憶裡,他從沒聽說過竇建德麾下還有這樣一支隊伍。想
必是托庇在竇建德旗下的一夥悍匪,犯不著他太費神。"武都尉是吧!好一條壯漢。竇建德
已經是涸澤之魚,你又何必為他殉葬?〞
〞你說的話什麼意思勒,俺聽不太懂!〞伍天錫晃著腦袋,存心跟柴紹裝*,"吃誰家飯
,替誰家干。俺是既然吃了洺州營的軍糧,少不得要跟你拚一拚。這地方小,擺不開多少兵
。來,來,來,乾脆咱倆都別帶兵了,就在橋上大戰三百回合!〞
說罷,單手一按拒馬,居然拖著幾十斤中的陌刀跳上了橋面。柴紹身邊的護衛擔心主將
遇刺,立刻抽出兵器,死死堵住南側的橋頭。伍天錫先是裝模作樣地向前跑了幾步,然後停
下身軀,**地問道:〞怎麼上這麼多人。莫非你沒膽子跟我單挑麼?速速上來,咱們比劃比
劃,我盡量手下留情便是!〞
〞哪個需要你手下留情!〞柴紹當年在長安城內是赫赫有名的長眉大俠,打遍皇宮附近
數條街都找不到對手。聽得伍天錫說話如此囂張,把人群一分,就想上前與對方拚命。明法
參軍段志達就跟在他身後,見到此景,趕緊大喝了一聲,〞此乃兩軍陣前,豈可由個人逞勇
鬥狠。姓武的鼠輩,趕緊回去洗乾淨腦袋。爺爺這就帶兵去取!〞
被段志達的喝聲嚇了一跳,柴紹猛然驚醒。強壓住心頭煩躁,用馬鞭衝著伍天錫戟指,
〞我不懼你,但也不會陪你逞勇鬥狠。要切磋,且待我將你生擒活捉之後。此刻,你我還是拿
些真本事出來吧!〞〞呵呵呵,口氣真大,不怕閃了舌頭。誰生擒誰還不一定呢。你不信,
儘管發兵過來!〞伍天錫連連撇嘴,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高。
無論他再怎麼挑釁,柴紹也不肯跟他單挑決勝負。伍天錫又損了對方幾句,估計著柴紹
〞懦弱"的樣子已經被對岸的李家軍士卒看清楚了,笑著一拍屁股,大聲說道:〞你不敢來,
也就算了。千萬別派手下弟兄替你送死。大伙都是一條命,憑什麼你自己不上,卻讓別人抱
著腦袋向前衝。言盡於此,我回去了。等你想比試時,儘管派人給我送信!〞
說罷,將陌刀扛在肩膀上,接連跳過三重拒馬,樂顛顛地跑遠了。柴紹氣得七竅生煙,
卻不敢因小失大。撥轉馬頭,衝著身後的弟兄們叫嚷,〞你等準備好了麼?左右,拿戰鼓來
!〞
吃完了乾糧的騎兵們聞聽此言,默默地開始整隊。幾名壯漢抬來一面巨大的戰鼓,在河
畔高出處支好,然後把鼓槌捧給了柴紹。從親衛手中接過鼓槌,柴紹就準備下令進攻。手還
沒等舉起來,明法參軍段志達又湊到他跟前,低聲提醒,〞大將軍,小心對岸有詐!〞
〞有詐?一個亡命徒而已!能翻出什麼風浪?〞柴紹掃了對方一眼,非常不客氣地反問
。話雖如此,他卻皺著眉頭將鼓槌放到了身邊的鼓架子上。伍天錫的舉止的確非常蹊蹺,按
道理,眾寡懸殊之下,他應該盡早燒掉木橋才對。這樣才可能有效阻止官軍。可如果他是存
心使詐,按照古書上的戰例,他就不該在木橋上再多餘地放三道拒馬。因為不放拒馬的話,
還能勉強算個疑兵之計。萬一碰上個多疑的對手,有可能會誤認為濡水北岸藏有埋伏。可眼
下拒馬已經擺了出來,等於明白地告訴別人,濡水北岸沒有多少士卒。就打算蠻幹硬拚,拼
到對方一個算一個!
這是哪個師娘教詭計?這是哪學來的,二半吊子兵法?柴紹自問飽讀兵書,可從沒見過
像伍天錫這樣,用計只用一半,卻又落下一半的?猶豫了好半天,他咬了咬嘴唇,低聲沖段
志達道:〞無論有沒有埋伏,都得試試才行。你帶著執法隊督戰,把那名新上任的定遠將軍
找來,命他先派兩百人過橋!〞
〞他叫陳良誠,是陳老的遠房侄孫!〞段志達低聲提醒了一句,然後領命而去。
〞嗯!〞柴紹乍聞這個消息,忍不住發出一聲沉吟。段志達是驃騎將軍段志玄的族弟,
李淵身邊記室參軍段偃師的侄兒。手眼通天,對各種傳聞野史,小道消息極為靈通。正因為
有他在身邊,柴紹才能在朝野同僚之間左右逢源,游刃有餘。而段志達口中的陳老,則特指
的是李淵身邊的第一謀士陳演壽。想當年,李氏家族在太原如何積聚實力,如何剷除異己,
如何趁勢起兵,都是此老一手謀劃。雖然眼下此老已經功成身退,不怎麼管事,但在李氏家
族中,其地位依然無可替代。非但普通文臣武將見到他,要恭恭敬敬叫一聲陳公,就連建成
,世民二人,見到他也執晚輩之禮。
柴紹既然身為李家的核心子侄,當然知道此老得罪不得。歎了口氣,衝著身邊親兵命令
,〞你去,把陳良誠將軍找來,命他到我身邊,有要事交代!〞
〞諾!〞親兵拱了拱手,小跑著去傳令。片刻之後,定遠將軍陳良誠急匆匆地趕到,衝
著柴紹拱手施禮,〞啟稟大將軍,弟兄們已經做好的準備,隨時恭候大將軍的命令!〞
〞你先派二百精銳做試探攻擊。自己不要學柴孝和那笨蛋,殺到第一線去!〞柴紹歎了
口氣,低聲吩咐。"剛才我的話說得雖然狠了些,但也明白戰敗之過,不在弟兄們頭上。練
一支騎兵不容易,怎麼著也不能把他們殺斷了種子。待會若是久攻不下,你就向段參軍求個
情。我暗中知會他准你的請求,讓弟兄們有個借**下來就是!〞
〞謝,謝大將軍!〞已經存了必死之心的陳良誠沒想到在最後時刻,柴紹居然會放大夥
一馬,感動得言語哽咽。
看到他那幅感激涕零的模樣,柴紹又歎了口氣,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以長者的口**叮囑
:〞但你要自己把握好尺度,不能讓大伙存了僥倖之心。領兵打仗,軍法尤為重要。如果對
畏縮不前者過分縱容,則沒人肯賣命作戰了!〞
〞末將省得!大將軍儘管放心。只要有一絲希望,末將也要堅持到底!〞陳良誠拱手施
禮,大聲回應。
〞去吧,我看著你!〞柴紹揮了揮手,命令對方下去指揮戰鬥。自己抓起身邊的鼓槌,
慢慢地舉了起來。
嗚嗚嗚嗚,角聲驟然吹響,低沉而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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