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二章 崢嶸(三下)
當太陽從天邊透出第一縷微光時,牛頭山上的守軍終於發現了敵人。他們凌亂地吹響了
號角,試圖向數十里外的主營求救。但時間已經太晚了,汾陽城外的唐軍主營到牛頭山足足
有三十里路,算上李世民和李建成二人接到警訊後探明周圍有沒有埋伏,再調兵遣將的時間
,至少需要三到四個時辰。按照以往的經驗,三個時辰,已經足夠尉遲敬德將對手蹂躪十幾
次,保準讓援軍連骨頭渣都沒地方撿。
〞擺開陣型,從正南緩坡直接衝上去。踏平他們!〞尉遲敬德手舉長槊,大聲高呼。昨
夜陸建方帶來的困擾,已經完全被他丟在了腦袋後。如今,他只想做一件事,就是衝上山坡
,將敵將揪出來,在馬蹄下踏爛,踏爛,踏得永世不能翻身。
晨風吹動他的披風,呼啦啦上下飛舞。銀色的罩甲反射出道道瑞彩,令他看上去光芒萬
丈。在罩甲的正中央,是一面純銅打造的護心鏡,被他親手擦得一塵不染。邊緣處,隱隱透
出紅色,火焰般微微跳動,按突厥人的薩滿說,那是敵將的血肉與靈魂,被護心鏡裡怨氣困
住了,只能心甘情願地為護心鏡的主人效力。
破鋒將軍杜世貴跨著戰馬走在了隊伍第一列。左右各有二十幾名騎兵,身後還跟著大約
一百多人。牛頭山的南麓坡勢平緩,恰好可容騎兵縱馬。雖然衝擊的速度會受到些影響,但
對於那些站在地下的步卒來說,小跑而來的駿馬就像泰山壓頂,除了躲避之外,只剩下抱頭
等死一項選擇。
驍騎都尉孫大安帶領兩百多名騎弓手跟在了杜世貴的隊伍後。如果杜世貴的攻擊受阻,
他將上前給對方下一陣箭雨。這種騎射戰術是草原人的壓箱絕技,尉遲敬德借鑒並改進了它
,令他成為劉武周軍的一個破敵秘籍。通常,杜世貴的第一波攻擊都會成為試探,調動守軍
力量,但當大量敵軍聚集到鹿砦之後時,剛好成為騎射手們的箭靶。
第三輪攻擊序列由宇文元亮率領。他是尉遲敬德的一位遠親,但爬上現在這個位置,絕
不是沾了對方的光。當第二序列的孫大安用羽箭將對手射得一片大亂之後,他所部兩百餘手
持繩索和撓鉤的騎手,便要一擁而上。用撓鉤勾住敵人設置的障礙,迅速拉動繩索。借助戰
馬奔跑的衝力,將障礙搬開,為後續隊伍清空道路。
第四輪,也是最主要一輪。尉遲敬德決定親自帶領。對手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蟊賊,
本不需他親自出馬。但昨夜忐忑不安的感覺,令他決定更慎重一點兒。哪怕給對方一些榮譽
,也避免出現不應該出的紕漏。
晨風掠過長槊組成的叢林,發出淒厲的嗚咽。聞聽此聲,山上的守軍愈發驚慌了。戰旗
擺動個不停,士卒們在皮鞭和利刃的逼迫下來回跑動。這是一群生瓜蛋子,欺負百姓在行,
跟訓練有素的正規軍作戰,純屬自尋死路。想到這兒,尉遲敬德將長槊向前壓了壓,大聲命
令,〞前鋒,出擊!"。戰鼓聲驟然炸響,隨後被激烈的馬蹄聲淹沒。破鋒將軍杜世貴抽出
橫刀,下伏身體,將刀刃在身側探成一扇死亡翅膀。百餘名精銳學著他的模樣,俯身,探臂
,緩緩加速,緩緩衝上山坡,壓向敵軍。
待第一攻擊序列衝出一百餘步之後,第二攻擊序列於驍騎都尉孫大安帶領下,迅速跟上
。兩支隊伍人數都不多,但戰馬踏起的煙塵卻遮天蔽日。尉遲敬德的視線被擋住了,只能憑
借敏銳的聽力判斷敵我雙方的動靜。在雷鳴般的馬蹄聲中,他聽到了敵軍慌亂的呼喊,低沉
的號角。忽然,那些角聲變得清晰整齊,然後龍吟般穿透煙幕。
〞嗚嗚——————〞洺州軍的角聲毫無防備的響起來,將周圍的群山喚醒。聽見角聲
,本來亂做一團的洺州將士忽然就抖擻起了精神,迅速整頓隊形,從地上撿起早已藏好的步
弓。挽弓,搭箭,將千餘支白羽射向天空。
幾乎呈四十五度角飛起來的雕翎羽箭帶著風聲,滑翔過一百二十步的距離,於敵軍頭上
落下一陣暴雨。血花一朵朵在杜世貴身邊綻放起來,綺麗奪目。兩名忠心耿耿的親衛向其靠
攏,用橫刀替將軍撥打羽箭。他們盡最大努力保證了杜世貴的安全,自己的身體上卻插了五
,六支箭,失血過多,緩緩墜下坐騎。
上當了,杜世貴瞬間憑直覺做出判斷。山上哪裡的是一般的蟊賊,弓箭手比前些日子大
伙碰到的正規唐軍還訓練有素。轉眼之間,杜世貴所部弟兄,就有近三成掉下了坐騎。但攻
擊已經發起,他們根本不可能向主帥傳遞任何消息,只能拚命催動坐騎,試圖以速度來謀求
生存的可能。
百步接陣,臨敵不過三矢。這句話指的是騎兵平原發起衝鋒,敵軍弓箭手的最大殺傷頻
率。戰馬在平原上衝過一百步,只需要四五息時間,在這段時間內,訓練有素的弓箭手可以
射出三箭。未經訓練的弓箭手頂多發出兩箭,如果心慌意亂的話,一箭之後,就得轉身逃命
,否則必死無疑。但今天的戰鬥,卻無法套用這句古話。山坡減緩了騎兵的速度,洺州營的
弓箭手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兵,才不會怕還沒衝到眼皮底下的敵人。只見他們,由仰射慢慢改
為平射,俯射,每個人都從容不迫地發了五支箭,才在號角的指揮下,慢慢從鹿砦旁退走。
而山坡上,杜世貴的部下只剩了不到十人,稀稀落落地跟在渾身插滿羽箭,全賴著鎧甲厚度
才沒有當場戰死的杜將軍身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呆呆發傻。
〞側開,側開,給大將軍報信!〞杜世貴吐出一口血,聲嘶力竭地大喊。敵軍的長槊手
已經替換到鹿砦後了,十幾名騎兵上前,只能被紮成肉串。他眼中充滿了仇恨,卻沒有喪失
理智。拼著最後的體力下達撤退命令,然後身體一軟,伏在馬背上,任坐騎馱著自己落荒而
走。
沒等杜世貴撤離戰場,第二波攻擊序列已經趕到。他們幾乎親眼目睹了發生在袍澤身上
的慘劇,一個個兩眼冒火。但騎弓的有效殺傷射程遠比不上步弓,又需要仰射,他們不得不
忍住仇恨,將敵我雙方之間的距離拉到五十步之內。
想直接突破敵陣是不可能的了。於今之計,驍騎都尉孫大安只想盡可能多地發出羽箭,
利用馳射戰術,最大數量地殺傷敵人。鬆開馬韁繩,他左手握住弓臂,右手夾住三支狼牙箭
拉開弓弦。這是草原勇士的絕技,三箭連珠,箭箭奪命。
訓練一名騎射手需要三年。三年時間,每天都是不停地策馬奔馳,彎弓,射箭。長期的
訓練,已經令騎射手們有了必然反應。只要靠近對手一定距離,就會將弓張開,羽箭搭上弦
。或兩矢,或者三矢,他們將箭矢夾在手指間,追求最佳殺傷距離。以往這招使出,幾乎無
往不利。但今天,對方長槊手不動如山的氣度,令大伙有點迷惑了。忽然,有人驚叫了一聲
,將弓弦迅速鬆開。羽箭掠過七十餘步,射中了一名長槊手的頭盔,卻失去了力道,軟軟地
落在了地上。
〞等……〞杜世貴大叫,試圖約束麾下不要浪費體力,繼續向迫近數步再發起攻擊。但
很快,他也把三支箭連珠般發了出去,然後不管射沒射中目標,撥馬就走。
鹿砦後,不動如山的重甲長槊手們突然整齊地蹲了下去。露出了真正的殺招。一排洺州
營將士平端著強弩,從長槊手背後現了出來。扣動機關,弩箭彙成一道黑色的風暴。正在撥
轉馬頭,發射羽箭的劉武周軍騎射手被風暴攔腰捲住,接二連三地從馬背上掉了下來。
不看敵軍到底死傷多少。洺州營的強弩手發完一輪鐵矢,立刻大步退後。第二排弩手迅
速上前,接替了前者的位置,扣動機關,發射出另一波死亡風暴。
慘叫聲不絕於耳,儘管劉武周軍的騎射手們已經做出的閃避動作,但速度遠遠超過羽箭
的強弩,從側後方追上他們,將一層層射下坐騎。失去主人的戰馬驚慌失措,不肯繼續逃走
,在陣前徘徊哀鳴。很快,十幾支被擋住去路的弩箭射進了馬的身體,血如噴泉般冒出,帶
著熱氣,染紅天邊的霞光。
天上天下,一片通紅。驍騎都尉孫大安被射得像個刺蝟一般,抱住馬脖頸,掙紮著不肯
倒下。這一刻,他又想起了陸建方昨夜說的那些話,恨當年不死於遼水之東。當年,他也是
殺入敵陣中勇士的一個,跟在手持鐵蒺藜骨朵的劉武周將軍身後,吶喊咆哮,甯死不退。從
那時起,他就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了劉將軍,跟著他,無怨無悔。儘管今天的劉將軍已經不是
昔日的劉將軍,儘管漢家男兒的營帳,日日唱起胡人的歌謠。
〞大安!〞彌留之際,他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走啊,給麥老將軍報仇。"〞走?
琚I走啊!〞拼盡最後力氣,孫大安扯開嗓子高呼。血從嘴巴裡汩汩冒了出來,染紅銀色的
鎧甲,染紅白色的坐騎,染紅腳下黑漆漆的土地。
黑漆漆的土地敞開懷抱接納了他,包括身體和靈魂。第三波攻擊序列的將士趕到,停頓
在弩箭射程外,用繩索套住孫大安的身體,將其搶了回去,重新安放於馬背上,緩緩退走。
沒有繼續攻擊下去的必要了,雲騎都尉盧宇文元亮冒著被軍法懲處的危險,主動中止了戰鬥
。他帶領手下兄弟盡最大可能搶奪袍澤的遺體,然後吹響撤軍號角。
〞嗚嗚,嗚嗚,嗚嗚!〞角聲哽咽如哭。整個攻擊序列都停頓了下來。恰巧有一陣強風
吹過,將馬蹄濺起的煙塵吹偏,吹散。早就憑借聽力發覺形勢不對,及時終止了第四攻擊序
列所有動作的尉遲敬德站在馬鞍上,目光透過塵埃,呆呆**.
前後不到一刻鐘時間,近三百名弟兄,死在了敵軍的亂箭叢矢之下。而到現在為止,他
連敵人的衣服角還沒碰到。這真是一支被收編的流寇麼?他不敢再相信細作的話,只覺得眼
前發黑,嘴巴發苦,鹹漬漬的味道在牙齒根部迴盪,怎麼咽也咽不乾淨。
陸某現在只恨,當年為什麼沒死在遼水東岸!陸建方的話又響了起來,聲聲撞擊他的耳
鼓。這場仗再打下去值得麼?大伙究竟為誰而死,死後究竟能落下個什麼?從沒想過類似問
題的他,今天第一次感覺茫然了。一瞬間,劉武周平素相待的恩義,宋金剛身首異處的仇恨
,還有陸建方絕望中發出的質問,同時壓了過來,像山一樣壓得他無法呼吸。偏偏此刻,山
上那些佔了便宜了敵軍又哼起了民歌,〞男兒男兒可憐蟲,身首異處溝渠中,陣前白骨無人
收,妻兒夢裡尤相望……〞
男兒男兒可憐蟲,春應軍書秋不歸,家中谷豆無人收,鷓鴣野雀繞樹飛。男兒男兒可憐
蟲,身首異處溝渠中,陣前白骨無人收,妻兒夢裡尤相望……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