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六卷滿床笏第六章功賊(六下)
及尾聲逃了沒多遠,高雅賢就幡然醒悟自己上了一個無比愚蠢的大當。撥轉坐騎,再度
衝著剛才的戰場撲將過來。只可惜為時已晚,程名振等人就像春天的雨水般,轉瞬之間就在
洺州大地上銷聲匿跡。任高雅賢帶人翻遍了戰場周圍二十
里,也是連個人影子都找不見。
糧食被燒了,人也丟了。帶著一肚子懊惱,高雅賢垂頭喪氣地回營繳令。劉黑闥忙著調
遣兵馬防範唐軍渡河,聽完彙報後倒也沒怎麼難為他。但很快,高雅賢自己就發現自己究竟
犯下了多大的錯。
自從程名振在洺水附近現身後,連續十幾天,各地都有被洺州營襲擊的消息傳來。這些
熟知襄國郡地形的〞流寇〞結成小隊,或者趁當地守軍不備,混入縣城,殺死官吏。或者埋
伏在大路兩邊,打劫劉黑闥手下好不容易從百姓嘴裡扣除來的那點糧草輜重。劉黑闥幾次派
兵去征剿,都一無所獲。人派多了,程名振不肯交手,仗著其軍中戰馬數量多的優勢,撒腿
便走。人派得少了,則根本不夠給洺州營塞牙縫。往往是征剿方和被征剿方顛倒了過來,到
最後只給劉黑闥剩下一地屍體。
而劉黑闥還不能抽調太多的力量去解決這根背後芒刺。在漳水河對面的秦王李世民彷彿
跟程名振二人之間早有默契般,不斷向劉家軍施加壓力。唐軍中裝備了大量的床弩,隔著河
,就能射得對岸站不住人。而唐軍的輜重營更為厲害,居然不顧漳水河春汛在即,隨時都可
能氾濫的危險,於河東岸搭起了十幾座浮橋。在床弩和腳張強弓的掩護下,每天,那些浮橋
都會向西岸延伸數尺。一旦其橋頭搭上西岸的河灘,除了決一死戰外,劉黑闥已經無第二條
路可選。
等待的日子最為難捱。有時候,劉黑闥甚至想下一道命令,後退數里,早點把李世民給
放過來。他手中的軍糧已經見底兒,即便春汛到來之前唐軍依舊不能過河,到了夏天,將士
們也會因為缺糧而潰散。而程名振這個狗賊,還在不斷地騷擾著他的後方,將最後一點刮地
三尺弄來的糧食給劫走。每當運糧隊被劫的消息傳來一次,劉黑闥就明白懸在自己頭上的刀
又落下一寸。既然,早晚會有一天那把刀將砍掉他的腦袋,他甯願那一天來得早一些。
程名振給劉家軍帶來的麻煩還不止於此。儘管劉黑闥下令封鎖了消息,隨著軍糧一次次
被劫,其麾下的弟兄們還是聽到了有關程名振要替老娘妻子報仇,將欠下血債者全部殺光的
流言。本來,劉家軍造反,是為了替竇建德,替所有被大唐歧視,壓搾的河北豪傑討還一個
公道,現在這樣一來,卻成了劉黑闥與程名振兩個間的私人恩怨。在前途渺茫的情況下,大
伙士氣原本就非常低落,突然發現一直支撐著大伙的所謂國恨不過是某些人的家仇,心中的
沮喪可想而知。
沒有人甘願為與自己無關的私怨付出生命。哪怕劉黑闥在軍中的威望再高,也不能迫使
大家如此付出。程名振出澤還不到一個月,漳水河東岸的浮橋也與西岸還有著不短的距離,
劉家軍已經人心惶惶。每天夜裡,都有人冒著被抓回來當眾吊死的危險,從軍營裡逃走。不
少將領都半公開地抱怨,說董康買當初不該殺紅了眼,連女人都不放過,以至於惹下程名振
這個九頭蛟。試問在這襄國郡的大地上,誰對一草一木能比九頭蛟更熟悉?所有屯田點幾乎
都是他親手建立的,裡邊的百姓對他比對自己家人還要親。所有山川道路,他幾乎都親自勘
察過,並且對其瞭如指掌。在地利與人和都無法掌握的情況下,想要抓住程名振,簡直比登
天還難。
〞那能怪我麼?〞董康買一次次被人埋怨,終於到達了忍耐的極限,跑到劉黑闥面前,
請求對方為自己主持公道。"那女人就像個瘋子般,連砍了我二十多個手下。我當時不下令
亂箭射死她,難道還把脖子伸過去讓她接著砍?〞
〞他們也是心裡頭不痛快,隨便抱怨幾句罷了!你別理他們,話又說不死人!〞劉黑闥
的聲音聽起來無比疲憊。應大伙的要求,他已經正了名號,自立為漢東王。但這個輝煌的頭
銜並沒能讓弟兄們士氣提高多少。相反,軍中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認為,當初他煽動大伙造反
,根本就不是為了替竇王爺討還公道,而是切切實實地為了謀取自家江山。
劉黑闥無法堵住別人的嘴,也懶得替自己再辯解。曆史總是由勝利者塗抹的,如果他戰
敗了,恐怕將要背負更多的罪名。如果他僥倖打敗了李世民,迫使大唐承認河北的割據現實
,並且以帝王之禮厚葬竇建德,那些謠言自然會慢慢平息下去。
推己及人,劉黑闥也不希望這個時候,董康買再因為別人背後的幾句議論,就挑起沒必
要的爭端。大伙現在是一根繩的螞蚱,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即便沒有程名振那句要將大伙
趕盡殺絕的誓言,落在秦王李世民手裡,難道誰還能有什麼好下場?看看單雄信是怎麼死的
,再看看殷秋等人的結局,難道誰心裡還能存著大唐皇帝會突發善心,既往不咎僥倖的念頭
?他這番好意,顯然不能被董康買所理解。見對方依舊一味地和稀泥,董康買向地上啐了一
口,恨恨地說道:〞你不管,是不?你不管,就別怪我不尊重你。從今往後,再讓我聽見誰
背地裡嚼蛆,我就把他的舌頭給割下來。你看著,我說到做到!〞
〞老董!〞劉黑闥猛然轉身,花白色的鬍鬚上下顫抖,〞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還嫌
咱們的麻煩不夠多麼?〞
〞正因為麻煩多,才要快刀斬亂麻!〞董康買抬起頭,毫無畏懼地與劉黑闥對視,〞敢
私傳謠言,擾亂軍心者,殺!臨陣不前,貪生怕死者,殺!保存實力,不顧同僚者,殺!處
事糊塗,放走強敵者,更該殺!還有私藏軍糧的,殺!放任屬下逃走的,殺!妄議戰局勝敗
的,殺!與李家眉來眼去的,殺!……..."接連說了十幾個殺字,他說得兩眼通紅,蜷曲的
鬍子上面佈滿吐沫星子。望著其猙獰的模樣,劉黑闥忍不住後退了半步,冷笑著問道,〞殺
,好,殺就殺。都殺乾淨了,李世民也不用渡河了。你再給我一刀,拿著大伙的腦袋請功去吧
!〞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個不知……。"董康買氣得大叫,上前數步,就想抓住劉黑闥的
脖領子理論。周圍的侍衛見狀,立刻一齊拔刀出鞘。董康買聽到背後的利刃磨擦聲,驟然意
識到自己身在何處,已經伸到半途的大手猛然揮下來,重重地拍在自家大腿上,〞我,我,
唉,你當斷不斷,早晚招禍!〞
〞退下去,沒你們什麼事情!〞劉黑闥一豎眼睛,將自己的侍衛斥退。然後笑了笑,強
忍住心中不快問道,〞還能有比眼前戰局更重要的事情麼?老董,你這莽撞性子可得改改!
否則,我知道你的性子不怪罪你,弟兄們也難免會心裡犯嘀咕!〞
〞嘀咕就嘀咕去,誰嘀咕,我就……〞董康買又想放狠話,意識到自己失態,咧了下嘴
,換了種相對緩和的語調說道,〞我還怕他們嘀咕麼?你說得對,吐沫星子淹不死人。但你
還是早做決斷,這麼一味死挺,總不是個辦法!〞
〞我也為此煩著呢?〞見董康買退讓,劉黑闥也不再追究他失禮,歎了口氣,低聲回應
,〞唐軍雖然強大,但只要弟兄們肯齊心協力,春汛之前,我保證他們過不了漳水。可春汛
早晚有結束的那一天。襄國郡太小了,拖得越久,情況對咱們也越不利!〞
〞是啊!〞說起眼前的戰局,董康買也覺得氣餒,〞阿史那家族的建議,不知道你怎麼
考慮的?我覺得他們開出來的條件不錯。羅蠻子正忙著跟高句麗人對峙,懷戎和昌平之間,
剛好有個空檔!〞
〞那樣,恐怕我就太對不起頭上的這'漢東王』三個字了〞劉黑闥喟然長歎。關心著河
北戰局的,不止是當事雙方。遠在塞外,突厥王庭亦試圖火中取粟。早早地就派人潛入中原
,暗中聯繫上了劉家軍的將領。董康買和王小胡兩個都有胡人血統,所以覺得突厥王庭開出
來的條件很誘人。而高雅賢等漢族將領,眼下則甯願做一個戰死鬼,也不想去塞外給突厥人
當鷹犬。
劉黑闥本人,則始終在去與不去之間徘徊。北方地廣人稀,博陵軍和幽州軍最近又分別
被高句麗及靺鞨所擾,只要他能成功逃到涿郡,便有足夠的把握從博陵軍和幽州軍兩大勢力
交界處穿過去。可到了塞外,他的半生英名就徹底付於流水了。日後別人再提起他劉黑闥,
不會再認為他是敢於替竇建德報仇,有擔當,有魄力的硬漢子。而是為了達到個人目的,利
用竇建德的死和弟兄們心中的不平,鋌而走險的一個奸雄!
對於劉黑闥的顧忌,董康買認為根本不值得一提,〞漢東王,不就一個名號麼?活著總
比死了強。況且,投靠突厥人的事情,咱們又不是第一個做?他李淵,當年不也是認了突厥
人當乾爹,才得了半壁江山?〞
〞唉!〞劉黑闥又了歎了口氣,不置可否。與很多北國人一樣,經曆了魏晉南北朝之亂
後,他的血脈中,也是胡漢混雜。所以內心深處對胡漢之分看得並不是很重。然而,萬一他
認可了董康買的看法,以對方那張大嘴巴,肯定無法保住秘密。那樣的話,劉家軍中就要有
一半的將領會憤而離去,眼前的仗,不用打就已經敗了。
正猶豫間,軍帳門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響。劉,董二人迅速抬頭,看見高雅賢渾身是水
,氣喘噓噓地跑了進來。
〞下暴雨了?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居然沒聽見!〞心裡多少有點兒虛,劉黑闥主動找話
。〞下了好一陣子了。還打了好幾個響雷!〞高雅賢在臉上胡亂抹了幾把,大聲回應。看到
董康買也在場,他忍不住狠狠瞪了對方一眼,〞我剛才去河邊巡視,發現唐軍居然在冒雨修
橋。修得最快的那座橋,橋面距離河岸已經不足一丈了。咱們這邊,有些地方水很淺。如果
唐軍冒著被沖走的危險強渡的話,一丈寬的距離,游不了幾下就能踩到水底下的硬地!〞
〞放箭啊,都是傻子,干看著人家修?〞董康買毫不猶豫地一眼瞪還回去,同時大聲提
醒。
〞弟兄們放箭阻攔,河上風大,根本起不到效果。"高雅賢像看白癡一般看了他一眼,
繼續向劉黑闥彙報,〞強弩還湊合。但咱們軍中強弩太少了。根本壓不住對方!〞
〞我這就跟你一道去看看。"聞聽此言,劉黑闥再也坐不住,拔腿就往中軍帳外走。
外邊的雨下得極大,就像瓢潑一般。如果雨按照這個勢頭持續下去,用不了兩天,漳水
河對唐軍來說就會變成天塹。怪不得李世民要派人冒雨搶修浮橋!
〞天不亡我!〞劉黑闥用力握了握雙拳,仰頭大笑。笑罷了,將大手一揮,豪氣滿懷地
說道:〞把各營的強弩全調上去。能干擾多久是多久。春汛馬上來了,看姓李的有沒有本事
跟老天爺斗!〞
〞只要春汛下來,咱們就可以掉過頭去,先解決掉姓程的!這回得小心點,派個膽子大
的人領兵!〞董康買也很是興奮,在暴雨中揮舞著拳頭,大聲提醒。
這麼明顯的嘲諷,高雅賢怎可能聽不出來。但難得一次,對方沒跟他糾纏。而是上去拉
了一把劉黑闥的衣袖,焦急地說道:〞漢王且聽我一句。我覺得此事有點古怪!〞
〞怎麼古怪法!〞劉黑闥回過頭,笑著詢問,〞你先別急,讓我把兵調遣完了再說。老
董,你麾下擅長射箭的人多,趕緊全派到河邊去。順便通知其他幾位弟兄,讓他們也把麾下
弓箭手全拉出來,別再藏著了。頂過了這兩天,我請他們喝酒!〞
〞唉!〞董康買高興地帶應。剛要轉身,猛然間,天空中一道閃電劈下來,將不遠處一
株老樹劈了個粉碎。
〞保護漢王!〞高雅賢大叫一聲,飛身將劉黑闥壓在了泥坑中。周圍的親衛蜂擁而上,
儘管被不測天威嚇得臉色煞白,卻依舊在劉黑闥周圍搭了道人牆。
〞沒事,沒事,不就打了個雷麼?誰還沒見過打雷!〞劉黑闥白著臉,從水坑中爬起來
,奮力拍打身上的泥巴。"老董,拿我的令箭去調兵。老高,剛才的事情謝謝你了。下回,別
靠近,我倒要看看老天爺到底想怎麼著!〞
董康買接令跑遠。高雅賢急得直搓手,〞漢王,你聽過說句話啊。李世民這這個節骨眼
上冒雨修橋,實在蹊蹺……。"
話音未落,半空中又是一道驚雷滾過。隨即,河岸放向傳來了震耳的喊殺聲。"報,?
~王,唐軍從浮橋上強攻過來了!〞一名小校跌跌撞撞從雨幕中衝出來,在劉黑闥面前撲倒
,〞前鋒已經登岸……〞
〞什麼?這麼快?〞劉黑闥一把扯起報信者,同時狠狠橫了高雅賢一眼。作為軍中大將
,剛才既然發現唐軍有搶在春汛之前渡河的企圖,就不該離開河岸。派什麼人往中軍送信不
成?還非要自己眼巴巴地趕來賣乖?'"他們沒等橋修完,就跳進了河裡。有一段水淺的地方
,已經可以淌著走!〞小校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大聲彙報軍情。
〞拿我的兵器跟披掛來!〞接下來的話,劉黑闥已經無需再聽,將手一伸,衝著親衛們
命令。
他武藝過人,在以往的竇家軍中就沒遇到過對手。這次,亦想憑著個人的勇武來喚起大
伙的士氣。高雅賢向旁邊退開幾步,猶豫了一下,又咬著牙走上前,抓住劉黑闥的胳膊,〞
此事蹊蹺。你想想,李世民為什麼不早點搶渡,偏偏等著汛期來時才搶渡。他就不怕上游的
水提前衝下來,淹沒了他的大軍麼?〞
劉黑闥被問得一愣,轉過頭,目光上下打量高雅賢。"什麼意思,你快點說?〞
〞我只是推斷,不敢確定!〞高雅賢本來就不是個勇敢的人,否則當日也不會上了王二
毛的當,在勝券穩操的情況下,被對方用疑兵之計給驚走。此刻被劉黑闥刀鋒般的目光一盯
,心裡更覺得猶豫,〞我這幾天,一直在琢磨程名振。他的所有行動我都仔細琢磨過。漢王
發現沒,他好像一直在圍著洺水,平鄉,肥鄉三地打轉,從沒走遠過。"
〞那又怎樣?他還敢帶人衝我的大營不成?〞劉黑闥一邊在親兵的伺候下冒雨披甲,一
邊不耐煩地追問。
〞我聽說,洺水河上的所有堤壩,都是他們夫妻當年帶人修補過的。"高雅賢想了想,
硬著頭皮說道,〞我沒把握,但我有點兒害怕!〞
〞卡嚓!〞又是一道炸雷,震得大地來回搖晃。劉黑闥的臉上一下子就失去了血色,顧
不得河岸邊的震天喊殺聲,三步兩步跑回了中軍。將懸在帳壁上的輿圖一把扯下,撲在地上
,仔細觀瞧。
這份輿圖,也是程名振的當年替竇建德繪製的。上面山川河流標記極為清晰。眼下,李
世民帶領唐軍駐紮在漳水河的東岸,劉黑闥自己帶領大軍駐紮在漳水河西岸。在漳水河的西
岸以西,距離劉家軍大營不到三十里的地方,是襄國郡的另外一條大河,洺水。在程名振未
於平恩屯田前,洺水年年春天都要氾濫,沖得夾在兩條大河間的三角地段一片狼藉。程名振
夫妻親自帶人重修了堤壩,才造就了漳水與洺水之間的萬頃良田。
〞你怎麼不早說!〞伸手推了高雅賢一把,劉黑闥大聲抱怨。他一直在盼著春汛,因為
春汛可以令漳水暴漲,阻斷李世民的去路。可想而知,這些天來,程名振一樣在盼著汛期的
到來,因為咆哮的洺水,剛好可以助他兌現,當日的誓言。
〞把你麾下所有兵馬帶上,一定搶在程名振之前,到達洺水堤壩!〞又一聲驚雷炸響,
將劉黑闥的咆哮吞沒。再顧不上什麼王家威儀,他揪住高雅賢的脖領子,大聲命令。"如果
這次擋他不住,你就不用回來了。咱們,咱們一道等死。李世民過了河,咱們要死。李世民
不過河,咱們一樣得死無全屍!〞
〞嗯!〞高雅賢點點頭,轉身出帳。是不是帶足了兵馬的程名振之對手,現在他無法考
慮。他們現在只想早一步趕到上游的洺水大堤,哪怕是撲了個空,驗證了自己剛才不過是疑
心過重,被董康買等人看笑話,也好過站在此地等死。
三十里路,騎兵冒著雨趕,也不過是一個時辰的事情。當遙遙地看見了雨幕後那座青黑
色的堤壩之時,高雅賢懸在嗓子眼處的心臟,終於落了下來。
程名振不在堤壩上。那他會在哪裡?他這些天來狼一般於洺水河畔逡巡,不就是為了此
時麼?
〞卡嚓!〞一道閃電劈落,照亮遠處咆哮的河流。太行山上的洪水已經下來了,作為巨
鹿澤的重要水源和彙入漳水下游的一條重要支流,洺水河向來漲得比漳水早。黃色的水流夾
著石塊,朽木,捲起一道道驚濤駭浪。在頻繁的撞擊之下,那些石塊和木頭都冒著熱氣,彷
彿開了鍋一般,上下起伏。
高雅賢無心思觀賞這自然界裡難得一見的景象。從身邊抽出令箭,交給自己的義子高亮
,〞回去向漢王彙報,洺水大堤安然無恙。老子這幾天就盯在這了。讓他放心對付李世民!
〞〞諾!〞高亮輕輕一躬身,撥轉馬頭,衝入雨幕。望著對方那矯健的身影去遠,高雅賢慢
慢又轉過頭去,再度觀看不遠處的堤壩。看得出來,重修堤壩時,程名振很是用心。相當長
的一段堤壩,都用四四方方的黑石頭加固過。"這種堤壩,即便蓄意挖,也需要花費很大力
氣。"帶著幾分欣慰,高雅賢苦笑著想。"如果當初董康買別那麼狠就好了,程名振當年憑著
此堤活人無數。重修這條大堤時,恐怕他也沒想到會用來殺人……。"
正冒著想著心事,天空中又亮起一道閃電。"那是什麼?〞電光石火間,高雅賢在堤壩
上看到幾個黑漆漆的東西。沒等走近觀看的弟兄們回來報告,他的心臟猛然縮緊了一下,瞪
圓眼睛,衝著距離自己最近的那名親兵問道:〞小亮子呢,已經走了麼?〞
〞少將軍已經走了好一會了!〞親兵楞了楞,茫然地回答。
〞啊!〞高雅賢發出一聲驚呼,撥轉坐騎就要親自去追。半空中又是一道電光閃過,滾
滾雷聲背後,一陣低沉的號角聲響了起來。
〞上當了!〞高雅賢恍然大悟。如果自己不派人送信回去,劉黑闥怎可能放心在河岸邊
跟李世民糾纏?李世民派過河來的,恐怕全是死士。犧牲掉這幾千人,卻可以用洪流吞沒劉
黑闥手中十幾萬大軍,這程名振,也忒狠毒。
此刻再想派人給劉黑闥示警,已經來不及了。重重雨幕背後,大隊大隊的唐軍慢慢現出
了身影。不止是程名振的洺州營,還有王君廓的河內軍,侯君集的飛虎軍。三路以驍勇善戰
而聞名的悍卒,團團圍攏過來,將高雅賢的退路完全封住。
這些天,那些打著洺州營旗號四處劫殺運糧隊的,也不止是程名振一個。剎那間,高雅
賢全明白了。在襄國郡這片土地上,他和劉黑闥等人才是外來戶。程名振既然當年能在竇建
德眼皮底下遁走,自然有無數辦法,躲過巨鹿澤出口的監視。更有無數條隱藏起來,不為外
人所知的道路,供他帶唐軍進入襄國。
所謂漳水河上的浮橋,本來就是個幌子。李世民在開始就沒想強渡,而是利用浮橋吸引
劉黑闥的視線。其實,他跟劉黑闥一樣,都在苦苦盼著,盼著漳水河每年必來的春汛。
誰給他獻上了這樣一條絕戶計?
除了背負血海深仇,又熟知襄國郡地形的程名振之外,又能有誰?
沒給高雅賢任何機會懊悔,飛虎軍揮舞著橫刀,衝破雨幕。深陷絕境,倉促應戰的劉家
軍亂成了一團,被飛虎軍直接砍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血順著缺口處噴射,與天空中的暴雨
攪在一起,染紅整個地面。
這是今天的第一滴血,卻不是最後一滴。
與飛虎軍呈一個銳利夾角,河內軍也撲了上來,就像虎入羊群般,將高雅賢的嫡系部屬
砍到在血泊當中。緊跟著發起攻擊的是洺州營的騎兵,他們的動作尤為迅捷,遠遠地在戰場
外圍畫了道弧線,趁著高雅賢的軍陣被壓得步步後退之時,硬**了軍陣側後。
〞頂住,別亂!〞高雅賢大聲呼喝,試圖穩住陣腳,然後尋找機會突圍。希望很快就破
滅了,在三路大軍的圍攻之下,他麾下那些疏於訓練的兵卒如陽光下的殘雪般迅速崩潰。左
營統軍被王君廓劈成了兩半。右營統軍跪地祈乞降,死於亂刃之下。左右兩翼覆滅之後,中
軍很快步其後塵。高雅賢策動戰馬,落荒而走,侯君集帶領一小隊騎兵,緊追不捨。
〞別管我,該幹什麼幹什麼。老子的馬快,追上此人後,自有辦法逃命!〞匆忙中,高
雅賢聽見侯君集沖河堤上叫嚷。他沒膽子回頭張望,胸口緊緊貼住戰馬脖頸,雙腿拚命磕打
。他又想起了程名振當日的那句話,〞所有手上沾了我娘我妻子血的人,程某一個都不會放
過。一個,都不會放過!〞
暴雨下,程名振策馬衝上了河堤。"都準備好了麼?〞強忍住雨水浸泡傷口帶來的眩暈
感,他大聲問道。
〞都準備好了。釬子早就砸進了石頭縫中,只要拔出來,水自己就能把河堤衝垮!〞王
飛在河堤上抬起頭,滿臉是水。
〞讓所有人別打掃戰場了,直接上河堤!盡可能往高處走!〞程名振點點頭,聲音比臉
上的雨水還要冰冷。左右親兵吹響號角,〞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不遠處,有無數號角回應。聽到號角召喚,河內軍,飛
狐軍,洺州營,在各自的中層將領帶領下,紛紛牽者坐騎走向事先選好的高處。
王二毛跌跌撞撞跑過來,猶豫著,慢慢扯住程名振的胳膊,〞咱們,咱們非得這樣麼?
〞程名振默默將他的手臂推開,沒有回應。天空中的雨下得好大,烏雲翻滾,彷彿一條黑龍
在雲端游動。記得那年在館陶縣,也是這麼大一場雨。為了周家的半吊賞錢,他跟王二毛兩
個冒著雨給糧食添遮蓋,渾身上下都被淋得濕透……。
〞小九!〞王二毛又扯了他一把,聲音裡邊已經帶上了哀求。
程名振搖搖頭,奮力揮下了令旗。
當他走出巨鹿澤的那一刻,劉家軍的結局就已經寫好了。現在,臨陣抗命的罪責,誰也
承擔不起。況且,他也不想承擔。
經曆了這麼多事情,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程名振。心中僅剩的一絲柔軟,也隨著杜鵑的
死,而徹底消失不見。
王飛帶著幾個壯漢,奮力拉動纜繩。被纜繩拴住一端,另外一端深插入河堤的鋼釬慢慢
被拔了出來,一股黃色的河水噴湧而出。
又是一股,然後更多。無數股失去阻擋的洪水從堤壩上的空洞噴湧而出,在半空中彙聚
成一條張牙舞爪的黃龍。
黃龍的身體越聚越粗,越聚越猙獰。電閃雷鳴中,像破篩子一般的堤壩慢慢顫抖,顫抖
,然後轟然塌開一道數丈寬的缺口。被遏制已久的洪流傾瀉而出,掃蕩掉沿途所遭遇的一切
。戰場上,劉家軍的屍體打個旋,便被混在泥水裡沖遠了。幾匹無主的戰馬在水中拚命游動,
試圖逃生,卻被激流捲著石塊木頭反複擊中,很快就變成了新的屍體。新的屍體和舊的屍體
混在一起,奔著遠方咆哮而去。
夾在洺水與漳水之間的萬頃良田,從這一刻起徹底化為了澤國。數不清的屍體在洪流中
翻滾,流血,將洪流也慢慢染成褐色。
所有人,無論洺州營,河內軍還是飛虎軍的弟兄,縱使身經百戰,殺人無數,站在事先
選好的高地上,看到這一切,也忍不住臉色發白,嘴唇顫抖。
這是來自天地的憤怒,在重重天威面前,人的身軀顯得是那樣的孱弱。
一道閃電劈落下來,緊跟著又是數道。
閃電下,程名振張了張嘴,噴出一口鮮血。冥冥中,他看見一個身穿黃衣,手扶枴杖的
老傢伙踏浪而來,笑了笑,露出滿口的白牙。
〞說吧,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只要你說出來,絕對能幫你實現!〞一身黃衣的老傢
伙笑著,大聲許諾。"金山銀山,功名富貴還是如花美眷,說吧,只要你說出來……〞
................................尾聲暴雨後的巨鹿澤,波光瀲灩。
一名白髮蒼蒼卻脊背筆挺的老者,帶著一名女人,三個青年,在一隊士兵的護衛下,緩
緩走向澤地深處。
澤地深處已經多年沒有人住了,茅草頂子房屋多有破敗。但在重重破敗的房屋背後,卻
有一塊寬闊的空地,干乾淨淨,寸草不生,彷彿曾經有無數兵馬在此演練過一般。
白髮老者放慢腳步,從年青人手裡接過一個酒罈子,篩了兩碗酒,默默地擺在空場旁的
兩座墳塋前。然後笑著坐下,伸手擦淨墓碑上的浮塵。
〞大都護,地上,地上涼!〞一名親兵趕緊快步走上前,遞過一個氈墊子。從高句麗班
師回朝,途徑河北,東夷大都護,開國東平郡公程名振硬是拋下大軍,非要接上家人到巨鹿
澤中走一遭,令他們這些當護衛的非常為難。
要知道,如今頭上頂著〞開國〞兩個字的老將,對大唐來說已經是絕世珍寶了。萬一在
沼澤當中染上一點兒風寒,大伙肯定要吃不了兜著走。
〞拿開!〞老者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怒自威。
可憐的親兵嚇得後退半步,差點沒一屁股坐到地上。別人可能不清楚,他們這些親衛卻
是知道,自家大都護看上去滿臉慈祥,其名字在遼東卻是能止小兒夜哭。想當年,追隨太宗
第一次入遼,就從卑沙城一直打了到平壤城下。後來第二次,第三次,還有最近這次入遼平
叛,哪次不是砍得人頭滾滾而落?真的惹怒了他,恐怕死後連埋骨的地方都找不到。
〞給我吧!〞一直站在老者身邊的美豔婦人從親兵手裡接過氈墊,笑著命令,〞你去別
處走走,告訴大伙,也四下看看風景。別著急,玩夠了再過來!〞
親衛感激地抱了抱拳,逃一般走遠。美豔婦人將氈墊子默默放在老者身邊,撲平,然後
笑著說道:〞既然姐姐跟婆婆在這裡,他們想必也不希望你著涼。坐氈子上吧,妾身先給婆
婆和姐姐倒盞酒,然後去別處轉轉!〞
說罷,將酒盞裡的酒滿滿撒進土裡,自己又先後倒了兩盞,一一擺在墳塋前。裡邊的兩
個女人,她都聽丈夫說起過。很嫉妒她們在丈夫心裡的位置,但卻沒道理吃對方的乾醋。特
別是丈夫的以前那位妻子,亂世中,對方能不離不棄能陪著丈夫走過來,很不容易。換了她
自己,還真不能保證會選擇一個身無分文的碼頭苦力為夫婿,並且相信他說的一切,相信他
將會給自己掙一個光明的未來。
〞你們也過來,拜拜大娘!〞程名振感激地看了妻子一眼,然後點手叫過三個兒子。如
杜鵑所願,他終於取了一個很會生養的女人。三個兒子一個比一個有出息,並且不用再像他
當年一樣,在亂世中掙紮。
三個青年笑了笑,非常體諒地遷就了父親。開國功臣麼,誰家攤上這麼一個寶貝,還能
不遷就一下?即便是皇帝陛下,上回聽說父親生病,不也急得火燒火燎麼?念在他勞苦功高
的份上,就遷就一下吧。他老人家開心,大伙也跟著開心不是?看著三個兒子恭恭敬敬地給
杜鵑上酒,程名振輕輕地笑了。擺了擺手,他命令兒子和續絃的妻子各自去湖邊看風景,〞
去走走吧,其實這裡是很個很不錯的地方。沒人來打魚,水也乾淨!〞
美貌婦人和三個青年答應一聲,相跟著走遠。程名振給自己有倒上了一盞,也給杜鵑倒
了一盞,笑了笑,想說些什麼。一路上準備好的話,卻發現根本不需要說了。鵑子應該知道
,她明白的,她從一早就明白的。
緩緩站起身,他拔出腰間橫刀,在墳塋前慢慢舞動。當年,她最喜歡站在人群中,看著
他舞刀弄槍,雖然他的身手細算下來,還未必如她矯健。
他慢慢舞著,慢慢追憶。如水流光慢慢從眼前飄逝。館陶縣,巨鹿澤,平恩,洺水,上
黨郡,那麼多一起走過的歲月。宛若一朵朵荷花,在記憶的湖水中慢慢綻放。
她看著,一直看著。
巨鹿澤,遼東,卑沙城,高句麗。在刀叢中,只要夢一回頭,他便能看見她目光裡的關
切。
這麼多年來,始終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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