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六卷滿床笏 第三章 浮華(五上)
在看到李世民的戰旗卷向虎牢關的一?那,石瓚心里就明白,這場仗,自己徹底敗了。
虎牢關的守將是什麼德行,石瓚心里非常清楚。李世民帶領百余虎狼之士沖進關內,也
許不到一刻鍾,就能結束戰斗。而失去了虎牢關這個交通南北的咽喉所在,竇家軍和洛陽軍
就被徹底隔離開來,彼此消息,物資,人員都無法溝通,只能像先前一樣各自為戰。
偏偏這個緊要關頭,他還不能領軍回援。因為羅士信已經帶領飛虎軍沖破了騎兵的阻攔
,直接攻入步卒軍陣中,任何可能引發誤解的軍令,都會將導致整個大陣的崩潰。而步卒一
旦陷入混亂,等待他們的必將是一場毫無憐憫的屠殺。兩條腿跑得再快,也跑不過戰馬。正
對著交手,騎兵殺死步卒至少需要較量幾招。從背後追上去,只要兵刃順勢一拖就可以結束
一條性命。
激戰只能繼續。
失去虎牢關,會令竇家軍的救援行動受到當頭一棒。但只要竇王爺果斷撤回河北的話,
他的大夏國還不至于傷筋動骨。而自家軍陣如果被沖潰,則意味著近三萬條性命直接葬送在
了自己之手。石瓚不敢,也不忍心看到這種結果。都是他的父老鄉親,他的心髒承受不起。
他只能咬緊牙關堅持。試圖在軍陣崩潰之前,先將沖入陣中的唐軍拖垮。那樣的話,他
和殷秋差不多還能帶領將近兩萬們名弟兄撤走,繞開虎牢關,回到河北。將剩余的弟兄們交
到他們的父母妻兒之手,而不是稀里糊塗得埋骨他鄉。
不止是石瓚,這一刻,所有竇家軍將士都在咬緊牙關堅持。出陣迎敵的騎兵被唐軍沖散
後,慢慢又聚集起來。人數還剩下大約兩千掛零,在自家大陣的外圍左右徘徊。如果逃走,
他們覺得對不住石瓚平日相待的恩情。想要沖入軍陣與弟兄們並肩而戰,他們又失去了那個
勇氣。在沒有新的將來出來引領他們之前,他們只能不停地盤旋,盤旋,以等待命令為借口
,暫時逃避肩頭的職責。
軍陣當中,步卒們也在苦苦支撐。唐軍的騎兵非常凶狠,殺入陣中後,立刻彙聚成數股
洪流,左沖右突。竇家軍的弟兄根本擋不住他們的腳步,但被自己人簇擁著,又無法迅速逃
開。只能胡亂地將兵器在面前揮舞,期待能嚇住敵方的戰馬。這個願望是如此的奢侈,以至
于當唐軍的戰馬從他們身邊掠過後,僥幸未死的人立刻睜開眼睛,眼睜睜地看著袍澤在自己
身邊倒地,臉上卻露出白癡般的笑容。
這樣下去,已經跟伸著脖子等對方來砍,沒任何區別了。石瓚無法再看下去,憤然丟下
鼓槌,伸手抓起自己的兵器。"石將軍,不可!〞張說立刻沖了上來,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還,還有逆轉的機,機會。他,他們剩,剩下的人也,也不多了!〞
〞在哪?〞石瓚咧嘴笑了笑,露出通紅的牙齒。嘴里的血都是他自己的,把這麼多人送
上絕路,他後悔得已經把舌頭咬破了。"張參軍,你告訴我弟兄們還能堅持多久?〞
〞我,我……〞張說猶豫著松開手指。石瓚准備親自去跟敵人拼命,這不是一軍主帥應
該做的事情,他當然要極力阻攔。但除此之外,他也的確想不出任何解決困境的辦法。以前
讀過的書中從沒有先例可照搬,臨來之前,竇王爺也沒有告訴過遇到這種情況,他該怎麼處
理。
〞中軍交給你了!〞石瓚翻身跳上坐騎,將一柄大鐵錘用力揮了揮,〞如果堅持不住,
你盡力想辦法保全弟兄們的性命就好。你是讀書人,道理應該比我懂得多!〞
說罷,他磕馬肚子,帶領自己的護衛沖向了戰斗最激烈處。那里有個敵軍的小將最為紮
眼,殺死他,也許能給大伙做爭回來一點撤走的希望。
張說又伸了一下手,想要阻攔,終是沒有將手指握住。只是僵硬地停在半空,看著石瓚
的背影消失在混亂的軍陣當中。對方最後那句話,分明暗示著,見到勢態無法挽回的話,他
可以選擇主動投降。可這種丟人現眼的事情,石瓚為什麼不自己來做?他才是這三萬大軍的
主帥,自己不過是個臨時委派的參軍而已!
石瓚沒看到張說眼里的疑問,即便看到了,也不屑于跟他解釋為什麼。他只想盡快地將
這場已經失去意義的殺戮結束掉。哪怕是為此賭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這一刻,他發現自己非常地懷念程名振。同樣是讀過書的人,程名振則不像張說這般呆
板。當然,如果程名振還在的話,這場戰斗也許根本不會發生。在李世民囂張的身影出現于
虎牢關前的那一刻,他也許就猜到了對方的企圖。並且也許能,不,是一定能,阻止任何人
出關迎戰。不給李世民任何施展陰謀的機會。
可惜竇王爺容不下他。非但容不下他,連另外一個讓石瓚心服口服的讀書人宋正本也容
不下。如果今天宋正本還沒有死的話,也許于出征之前,他就能預料到虎牢關對于大夏和大
鄭兩國的重要性,提前面授機宜。雖然,任何話從他的嘴里說出來,都非常地刺耳!
石瓚不明白竇建德為什麼要毒死宋正本。在他看來,其後接替宋正本的任何人,包括曾
經給大隋皇帝當納言的裴矩,才華照著宋正本都差了不止一點半點。是竇建德沒有肚量麼?
看看那些大隋降官的待遇,恐怕誰也不敢這麼說!凡是肯投降大夏的,他們都被委以顯職。
甚至對于那些不肯投降的家伙,竇建德都對他們禮敬有加,或者發錢送他們去鄉下養老,或
者將他們禮送出境,半點兒都沒有怠慢。
那又是為了什麼呢?王伏寶,程名振,宋正本,這些有真本事的人,要麼被殺,要麼被
逐,沒一人落得好結果。若說竇建德忌憚這幾個人實力過強,好像也與事實不符。否則,作
為一軍主帥,石瓚也早該被竇建德殺死了。卻偏偏被重用到現在。
唯一可能的原因也許就是,老天爺偏心,不肯保佑大夏。所以,才讓竇王爺時不時的犯
糊塗,自斷臂膀。想到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天意,石瓚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既然天意如此,
自己索性就求個痛快吧。此戰,無論最後什麼結果,至少自己能最後一次殺個酣暢。
步卒們主動讓開去路,目送著石瓚帶領親衛沖向敵人。戰到此刻,所有人都明白最後的
結果已經注定,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朝心目中的英雄投下欽佩一瞥。在眾人的注視下,石瓚慢
慢地提高坐騎的速度。越靠近敵軍的地方,自己人越少,供戰馬沖刺的空間越大。終于,他
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奮力揮起鐵錘。
那鐵錘是他當年砸石頭用的。就像他的姓氏一樣,整個石家莊的人都以上山敲石頭為職
業。從八歲到二十一歲的十三年里,石瓚從山上敲下一塊塊不同大小的石頭,或者將他們敲
打成長條,或者將他們磨成屏風,送進城里的大宅子里,換取一天的溫飽。他天生膂力驚人
,卻從沒想過憑著這份膂力去殺死誰。直到有那麼一天,官府宣布,所有居住在山區的人都
必須搬入城中,否則便以通匪罪論處。
幾個鄰居對此狗屁不通的命令嗤之以鼻,繼續上山打石頭度日。沒等新的石條變成鍋里
的糙米,官兵圍住了村子。十中抽一,抽中者斬首。沒抽中者將被賣為大戶人家的奴才。官
老爺很講理,從不會讓你覺出什麼不公平來。那天,石瓚沒有抽簽,而是從門口抄起了錘子
。從此,這柄錘子就成了他的兵器,跟著走南闖北。
遍地都是尸體,血流成河。馬蹄敲打在已經被濕透的地面上,發出清晰的〞啪啪〞聲。
正在肆意屠戮對手的唐軍被馬蹄聲驚動,撥轉坐騎,匆忙迎戰。石瓚一錘揮出,將一柄長槊
直接敲飛到天上,隨後一錘,將槊主人的頭顱敲進了腔子里。
另一杆長槊如毒蛇吐信,直奔他的哽嗓。石瓚迅速將錘子收回來,撩在黑漆漆的槊杆上
。曾經以彈性為傲的槊杆瞬間彎成了一個弓形,嘶鳴著向天上跳去。持槊的唐軍把握不住,
雙手隨著槊杆高高的舉起,胸前空門大露。二馬錯鐙之間,石瓚用錘頭砸在他的胸口上,將
護心鏡砸出了個大坑,直接陷入對方的肋骨里。
頭也不用回,他便知道對手死定了。再好的鎧甲也經不住自己那一錘的沖擊,挨砸者肯
定內髒全碎。第三名唐軍被他的神勇嚇得一愣,馬槊握在手里猶豫著是否該刺出。一名護衛
看准機會,在此人頭盔上敲了一斧子。頭盔碎裂,唐軍慘叫著死去。
這隊剛剛還不可一世的唐軍騎兵很快就被殺散了。剩下的三兩個,被周圍的竇家軍步卒
們拖下戰馬,群毆而亡。石瓚咧嘴笑了笑,帶領著自己的親兵,踏著袍澤或敵人的尸體向另
外一個戰團沖去,錘頭掃過之處,沒有一合之將。
老天爺不講理,不肯保佑竇建德,讓其屢出昏招。但是,老天爺卻不能抹殺河北男兒的
抗爭。他們曾經像野草一樣被踐踏,被屠戮。他們也曾像野草一樣燃燒起來,照亮黑沉沉的
夜空。
這天下也許注定要姓李了,可那跟自己有什麼關系?自己抗爭過,戰斗過,讓貪官汙吏
們聞名色變,讓豪強大戶從此夜不能寐。如果姓李的家伙今後像姓楊的家伙一樣混蛋的話,
照舊有人會跟自己過去一樣,拿著錘子,斧頭,柴刀,鋤頭站起來,給他一個血淋淋的教訓
,讓他從此不敢對草民小視。
第二波唐軍很快也被殺散。石瓚的侍衛陣亡人數是敵軍的雙倍,再也護不住他的兩側。
他完全當做自己沒看到這種情況,繼續揮動戰錘沖殺。第三波敵軍圍攏過來,圍著他來回打
轉。石瓚每三錘之間,肯定能擊一人落馬。但他身上也慢慢見了紅,混著敵人的血流下,與
地面上的血漿混在了一起。嬌豔如火。
那些傷不會令他感覺痛苦,反而令他愈發地勇悍。一名校尉打扮的家伙?喊著沖過來,
手中橫刀在夕陽下畫出一道閃電。石瓚輕松地看破了閃電的軌跡,舉起戰錘迎上去,將橫刀
敲了個粉碎。然後順勢一掃,敲爛對方的鼻子和腦門。
〞大唐!〞又一名敵軍沖了過來,長槊刺向他的小腹。石瓚側身避開,借著戰馬對沖的
速度,一錘砸在了對方的胯骨上。他聽見那人厲聲哀號,嘴里再吐不出完整的話語。幾名步
卒冒著被戰馬踢翻的風險沖上來,將傷者推下坐騎,割下腦袋。
那幾名勇敢的步卒很快被唐軍用橫刀砍死。石瓚撥轉戰馬,沖過去,將凶手一一砸落馬
下。殺人者必被殺,誰也不能例外。這就是公平,他能給予的公平。憑什麼有些人生來就高
高在上,有些人卻一輩子都要做牛做馬?憑什麼有些人天天錦衣玉食,有些人卻要用泥土和
樹葉來果腹?同生天地間,誰又比誰矮了多少?如果活著,沒有公平可言。那麼,在死亡面
前,所有人都應無分貴賤。因為死亡是這世間最公平不過的,皇上他二大爺也好,草民他三
孫子也罷,都只有一條爛命,最後找不到第二個結果。
已經多久沒這麼酣暢的?殺過了,石瓚有些記不清。他依稀記得,幾年前,于一個不知
名的小河旁。自己跟程名振兩個聯**敗了雙倍與己的唐軍。那場仗,敵人一樣裝備精良,一
樣訓練有素。但他和程名振贏了,贏得乾淨利落,痛快淋漓。
那樣的戰斗,才真的過癮。一個又一個敵人倒下去,一個又一個敵人撲上來。手臂越揮
越沉,他的心情卻越來越輕松。"放下兵器,饒你不死!〞他聽見有人在自己耳邊大喊,卻
無法看清對方的面孔。順著聲音的方向推出戰錘,錘頭卻沒有返回擊中目標的反沖力。一陣
劇痛從胸口處傳來,石瓚臉上露出了笑容。終于結束了,對麼?他如釋重負,微笑著倒在了
血泊當中。
〞匹夫之勇!〞有人不屑地啐罵。
〞是條漢子!〞羅士信跳下坐騎,將石瓚的尸體從血泊中撈了出來,端端正正地擺在他
的戰馬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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