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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國功賊

                     【第十一章】 
    
      第一卷 好人歌 第三章 東門(十上) 
     
      五里的距離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堪堪走了一個時辰,長夜中才隱約出現了一個村落的 
    影子。奉了朝廷的堅壁清野令,村中百姓早在春天時就被強行遷入館陶縣中了。因此偌大的 
    村子中根本沒有人影,只剩下幾隻被拋棄了的老狗,站在長滿荒草的屋簷下衝著不速之客聲 
    嘶力竭地吼叫。 
     
      它們仍在捍衛著自己的家園。但很快,它們就為這種螳臂當車的行為付出了代價。幾名 
    餓紅了眼睛的嘍衝過去,一通亂刀將看家狗剁翻。雖然它們的屍體又老又瘦,熬成肉湯,也 
    能添飽十幾個飢腸轆轆的肚子。 
     
      有人衝進院落,在每間屋子�堣j肆搜索,期待能找到一點主人留下的食物或財產。有人 
    則將戰敗的恐懼和憤怒都發洩在了破舊的茅草屋子上,拆牆卸窗,肆意破壞。好不容易整齊 
    的隊伍頃刻間又亂了起來,人影幢幢,黑暗中就像一個個晃動的幽靈。張金稱此刻卻根本沒 
    心思約束軍紀,只顧瞪著眼睛向程名振追問道:「索橋在哪?趕快帶入夥過去!」 
     
      「就在村子中央偏西,正對著廢棄的佛塔!」程名振想了想,低聲回應。 
     
      「你跟著我!老刀,你先派人守住橋頭!」張金稱眼睛中猛然閃起一道寒光,手迅速探 
    向腰間。 
     
      郝老刀立刻帶著十餘名騎手向村中衝去。與此同時,張金稱的親衛也不動聲色地向程名 
    振圍攏過來。無論村中有沒有橋,脫離險境後,張大當家都必須給弟兄們一個交代。 
     
      發現氣氛不對,杜鵑趕緊提了提韁繩,與自己的親信一左一右將程名振夾在了中央。這 
    個動作令張金稱大為不滿,不由得皺緊了眉頭,低聲喝斥道:「鵑子,你這是幹什麼?這小 
    子跟咱們根本就不是一路!狼窩�媥i不起獵犬,一旦讓他知道老營的位置……•」 
     
      「是他把咱們帶到橋邊的!」玉羅剎杜鵑漲紅了臉,大聲辯駁。「是他不顧生死救了咱 
    們的弟兄。入夥還沒過河,張二伯先把領路人殺了。這話要是傳揚出去,整個河北綠林道上 
    今後咱們還怎麼抬頭?」 
     
      聽到二人的爭執聲,其他一眾頭目也圍攏了過來。有人大聲指責杜鵑不該以下犯上,有 
    人則苦笑著搖頭,對杜鵑表示愛莫能助。楊公卿和王當仁的部屬則抱著起了事不關己的心態 
    ,樂得看張家軍內部如何吵成一鍋粥。 
     
      張金稱被看得好生尷尬,憋了好一會兒,才鐵青著臉給自己找臺階下,「誰說我要殺他 
    了。我只是防備他又蓄意騙人。弟兄們全憑著一口氣在堅持,如果這小子說得是瞎話……」 
     
      「我從來沒對大當家說過瞎話!」不待張金稱把話說完,程名振立刻大聲替自己辯解。 
    「在館陶城下,我也沒說過瞎話。林縣令答應大當家的糧食銅錢分毫都沒缺。而再往後的商 
    談,館陶縣還沒來得及做出答覆,大當家已經下令趁夜攻城!」 
     
      「你閉嘴!」張金稱無法接受程名振如此顛倒黑白,厲聲呵斥。第一批運出城外的糧草 
    物資的確毫釐不差,但館陶縣是為了拖延時間才不得不信守承諾的。如果不是看在對方信守 
    承諾的份上,自己昨天一早已經進了城,有了館陶縣的城牆作為屏障,官軍怎可能偷襲成功 
    ? 
     
      程名振聳了聳肩膀,臉上寫滿了不屑。張家軍毀約在先,這是個誰也無法否認的事實。 
    雖然他知道林縣令也沒打算履行全部約定,但那是還沒來得及發生的事情,不能證明張金稱 
    昨夜試圖偷襲館陶縣的行動合理。 
     
      這種輕蔑的姿態徹底激怒了眾頭領。不待張金稱發作,楊公卿已經再度拔出了兵刃,「 
    我替大當家除了這個禍害,誰敢阻攔,就是跟我楊公卿過不去!」 
     
      「咯咯咯!」玉羅剎杜鵑笑得花枝亂顫,「有種你一對一!只要你別帶弟兄,我決不幫 
    忙。要是想在張家軍地盤上以多欺少,你楊當家不要臉,我們可不能陪著你丟人!」 
     
      話音落下,她衝著身後一擺手。十幾名親信嘍立刻彎弓搭箭,冷森森的箭鋒毫不客氣地 
    鎖定了楊公卿等人的去路。 
     
      與杜鵑並絡而行的程名振知道此刻自己越是退讓,越沒有活路。將戰馬拉開數步,伸手 
    從背後扯下陌刀。「楊當家,請賜教!」危機時刻,禮貌和驕傲一樣是武器,一樣可以最大 
    程度上打擊敵人。 
     
      這回輪到張金稱的部屬看熱鬧了,入夥紛紛讓開一條通道,等著楊公卿上前力斬程名振 
    於馬下或被程名振砍翻。這�堿O綠林,不是官府。綠林的規矩是強者為王,官府那一套上下 
    尊卑規矩在此被削弱到了極限! 
     
      單打獨鬥,楊公卿的確沒有必勝的把握,直氣得暴跳如雷,「丫頭,帶你的手下讓開, 
    被小白臉迷得神魂顛倒,綠林道的臉都快被你丟光了!」 
     
      「不讓!」杜鵑的臉紅得幾乎已經滴出血來,依舊遙遙護在程名振的身側,「張家軍的 
    地頭,還輪不到你姓楊的發號施令!「「你這吃�堛戎~的死丫頭!」楊公卿四下招手,號令 
    自家弟兄上前將杜鵑等人推開。 
     
      「哪個亂動,我先殺了他!」杜鵑也不示弱,馬鞭一舉,立刻有百餘騎兵同時拔刀。一 
    些原本隸屬於杜疤瘌麾下的嘍怕七當在衝突中吃虧,也紛紛提著傢伙湊上前來。剎那間居然 
    將楊公卿和他的嘍困在了中央,形成了絕對的以多欺少之勢。 
     
      此刻天色已經漸漸發亮,幾乎每個人都看見了張金稱臉上的尷尬。如果他出言喝止杜鵑 
    ,恐怕張家軍內部從此會埋下分裂的禍根。如果他再不開口替楊公卿解圍,衝突雙方繼續僵 
    持下去,最後得了便宜的肯定會是狗奸細程名振。 
     
      正在他騎虎難下之際,村子中又響起了一串急促的馬蹄聲。郝老刀策馬沖了回來,一邊 
    跑,一邊大聲喊道:「橋還在,橋還在。大當家,趕緊帶人過橋,遠處有煙塵騰起來了!」 
     
      這個節骨眼上,無論讓楊公卿死在程名振手�堙A還是支持外人打壓自己的七當家杜鵑, 
    都不附合張金稱的利益。有了郝老刀的臺階,他剛好順坡下驢,「別胡鬧了。有什麼話過了 
    河再說。沒馬騎的弟兄們先走,老刀和杜鵑兩個帶人斷後!」 
     
      「是!」眾嘍答應一聲,撒腿向村西跑去。逃過運河就安全了,生死關頭,傻子才有心 
    腸看熱鬧。 
     
      周圍的人群一散,楊公卿也失去了繼續跟程名振拚命的動力。冷冷地哼了一聲,第二次 
    將兵器插回了腰間。有道是好漢不吃眼前虧,過了運河後,收拾這小子的機會多著呢。自己 
    麾下的弟兄不可能全都被官軍殺掉,只要逃散的那部分有一半回來,就不怕這小子能飛上天 
    去! 
     
      至於惡婆娘杜鵑,她早晚逃不出楊大爺的手心兒。楊公卿這次之所以響應張金稱號召與 
    其聯手攻打館陶,就是慕七當家杜鵑的美貌而來。本想著藉機摘了這朵野金蓮,卻沒料到賠 
    了夫人又折兵。 
     
      一肚子怒火正沒地方發洩的時候,偏偏程名振的聲音又從背後響了起來,「大當家且慢 
    ,橋太窄,讓騎兵先過河去休息。步卒隨後再過!」 
     
      「弟兄們,這回你們可聽清楚了,姓程的到底安的是什麼居心!」沒等眾人想清楚程明 
    真的用意,楊公卿立刻大聲挑撥。騎兵的生存能力遠遠高於步卒,即便不過河,敵軍也未必 
    能追得上。有了生存機會,姓程的卻不讓跑得慢的步卒先行,偏偏建議優先照顧容易脫身的 
    騎兵,不是試圖把入夥推進火坑,他還能為了什麼? 
     
      逃到運河邊上的步卒數量遠遠高於騎兵,被楊公卿一煽動,立刻群情洶湧。看到了將少 
    年人名正言順除去的機會,張金稱也變了臉色,手向腰間一按,「嗆喨」一聲,親自舉起了 
    橫刀。 
     
      「二伯!」沒有跟大當家過招的勇氣,杜鵑緊緊閉上了眼睛,淚水順著腮邊滾滾而落。 
    「這回你還有什麼話說?」她聽見張金稱陰冷的笑聲,然後聽見嘍們憤怒地吶喊,「殺了他 
    ,殺了他!殺了這個小王八蛋!」 
     
      再往後,卻不是預料中的慘叫,而是一聲爽朗的長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少年人的笑聲,依舊陽光般迴盪在她 
    心底。 
     
      注1:文中館陶、平恩在隋代都隸屬於河北,彼此之間隔著大運河。巨鹿澤,又名大陸 
    澤,在襄國郡與趙郡、信都的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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