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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國功賊

                     【第九章】 
    
      第二卷 柳絮詞 第一章 冬至(一下) 
     
      母子對著落淚,惹得王二毛等人都跟著揉眼睛。激動了好一會兒,程朱氏終於收住悲傷 
    ,狠狠給了程名振幾巴掌,低聲喝問,「你躲到哪裡去了?怎麼也不送個信回來!別人都說 
    你死了,二毛卻信誓旦旦跟我保証說你還活著。早知道你這麼讓人擔心,還不如當初就沒生 
    過你!」 
     
      「娘,娘,我這不是回來了麼?」程名振趕緊討饒,涎著臉,上前扶住娘親的胳膊。兩 
    個小丫頭早就聽聞過家主的英雄事跡,心裡一直在敲小鼓。見程名振既不像傳說中般那樣凶 
    悍,又沒有什麼架子,趕緊笑嘻嘻幫忙在老太太面前說軟話。 
     
      程朱氏本來也沒怪過兒子,只是心中一時悲喜交加,隨便發洩一下而已。聽小丫頭幫忙 
    求情,也就順勢下坡,命人推開院門,請兒子和兒子的朋友入內飲茶。 
     
      王二毛等人雖然有一肚子話要跟程名振說,卻也知道此刻不該打擾。笑著拱了拱手,一 
    同說道:「程教頭剛剛回來,您老肯定有很多話要問。我們就不打擾了,明天下午交了差事 
    ,再拉程教頭一起去喝酒!」 
     
      「那你們別多喝,別傷了身子!」程朱氏笑著點頭,滿臉慈愛。 
     
      客人揮手告別,主人互相攙扶著回家。入得院來,程名振又是一楞。偌大的院落被打掃 
    得纖塵不染,青磚鋪就的甬道,白粉塗過的照壁,要多乾淨有多乾淨。只是比起驢屎胡同的 
    破草屋來,這個院子總好像缺些什麼,讓人心裡空蕩蕩的,目光忍不住就想四下搜尋!」。 
     
      程朱氏最瞭解兒子,揉了揉眼睛,笑著分散他的視線:「是二毛每日派人過來幫忙收拾 
    。這半年,難為他們了。如果不是他們幾個,娘真不知道日子該怎麼過?」 
     
      「杏花呢?她沒來看過娘麼?」程名振心生警覺,扭過頭來向娘親追問。 
     
      他終於發現自己不舒服的原因了。自從進入成賢街後,就沒見過小杏花的影子,也沒見 
    過舅舅一家人!以平時以小丫頭的性格,她才不會害羞呢,肯定第一個衝到自己面前又哭又 
    鬧。 
     
      「回屋說吧。大冬天的,院子別在裡邊站著!」娘親的眼神慢慢暗淡下去,嘆了口氣, 
    低聲回應。 
     
      「杏花怎麼了?娘,杏花出事兒了!」程名振大急,扯著娘親的衣袖輕輕晃動。他不敢 
    催的太緊,但記憶中,小杏花跟自己分別的那個夜晚,同時也是最混亂的一個長夜。如果有 
    歹徒趁機……他不敢繼續想,眼前晃來晃去,全是未婚妻嬌憨的模樣! 
     
      「回屋說!橘子,去把大門閂好。柳葉兒,你去燒些茶,順便準備些點心!」畢竟曾經 
    富貴過,心裡雖然亂,程朱氏卻把手邊雜務安排得有條不紊。 
     
      見娘親如此堅持,程名振也只好順從。跟在娘親身後走入正屋,小心翼翼地扶娘親坐下 
    ,然後坐在娘親對面,眼巴巴地等待答案。 
     
      幾個月來,他一直想著回館陶與小杏花成親。對伊人雖然不是喜歡得刻骨銘心,但費了 
    極大努力才維護住的婚姻,讓他珍惜得無以復加。如果小杏花被人所害,無論天涯海角,程 
    名振發誓自己永遠不會放過兇手。那是他的表妹,他的妻子,他大半年來努力維護的目標。 
    誰也不能傷害,天老爺也不能! 
     
      「唉!」娘親輕輕嘆息,聽得程名振心頭一陣緊抽。但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彷彿聽到了 
    一聲霹靂,「杏花嫁人了!咱們娘兩個沒福氣!你別再去招惹她,也別怪你舅舅!」 
     
      「什麼!」程名振騰地一下跳起來,眼前一陣陣發黑,「她嫁人了?嫁給誰了?為什麼 
    不等我回來?朱萬章這個惡賊,這不是欺負咱們母子麼?我找他去,我這就去找他!」 
     
      「你給我坐下!」程朱氏的呵斥聲從半空中傳來,讓少年人多少恢復了幾分理智。他不 
    敢違背娘的命令,眼中卻無法熄滅憤怒的火焰。小杏花不會背叛自己!肯定是朱萬章逼的! 
    這個嫌貧愛富,喪盡天良的傢伙,早晚要被雷劈! 
     
      「坐下!你找誰去?他畢竟是你舅舅?你找他能怎麼樣?殺了他?還是打他一頓?」娘 
    親的話一句句傳來,句句都如重錘。「你一走就是大半年,除了娘親,誰還相信你活著?可 
    娘親知道,娘親又怎敢把你的行蹤隨便跟人說?」 
     
      「您知道我活著?那剛才……」強忍住胸口的痛楚,程名振將話題轉移。小杏花嫁人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可自己明明給她有過今生之約的,即便死了,難道幾不能多等,多 
    等幾天麼?難道夫妻真是同林鳥,大難臨頭便要各自飛? 
     
      看了看兒子慘白的臉色,程朱氏輕輕嘆息。兒子難過,她自己何嘗不是萬箭穿心?可能 
    怪誰呢?只是命吧! 
     
      「不打你幾下,怎能幫你掩飾。娘知道你活著,如果你死了,怎麼會有那麼多人終日在 
    咱家門口轉?你的朋友在咱家門口賣針線,不是短了這個,就是少了那個。做生意的人錙銖 
    必較,哪有像他們那樣剌虎的?」(注1) 
     
      「您知道我沒死!您沒嚇到就好!」程名振輕輕點頭,也不知道聽清楚了娘親的話,還 
    是心裡還在想著別的事情。 
     
      「他們每次來賣雜貨,娘都想問問你的情況。但娘不敢問,更不敢胡亂猜!那個林縣令 
    迫不及待地宣佈你死了,還給你在城隍廟裡邊塑了像,肯定有其原因。所以娘只能糊塗著, 
    只能糊塗著看杏花出嫁!」 
     
      怪不得整個成賢街的鄰居們用那種眼光看我。原來,他們是準備看我知道小杏花出嫁後 
    的熱鬧。不是感激,更不是敬佩我敢於孤身犯險!程名振心裡又是痛楚,又是失落,彷彿有 
    人拿了一塊冰,硬生生壓在了自己胸口。 
     
      屋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娘兩個警覺地停止了交談。門被輕輕推開,小丫頭柳葉端著茶 
    水和點心走了進來。感覺到屋子內氣氛不對,她嚇得汗毛倒豎,躡手躡腳擺開盤子和茶盞後 
    ,貼著牆根兒蹭了出去。 
     
      茶很好,苦澀中透出一重重回味。點心也很細緻,甜中帶著杏仁的清香。這個家終於又 
    恢復了一些元氣,比起驢屎胡同那種吃完上頓沒下頓的生活,簡直有如天壤。程名振不敢奢 
    求老天能對自己多照顧,強忍住心口的悶痛,低聲說道:「杏花,其實杏花是個很懂事的女 
    人!」 
     
      知道兒子不甘心,程朱氏忍不住輕輕搖頭。女人是需要陪的,特別是年青且有幾分姿色 
    的女孩子。兒子在土匪窩裡歷練了一番,雖然已經成熟了許多。但對於男女之事,他依舊懵 
    懵懂懂。廝守終生,不離不棄,那都是民歌裡的傳說。只所以被編成歌兒來唱,就是因為少 
    有,稀奇,幾萬人裡挑不出一對兒。 
     
      可這些話,她又何必跟兒子說。兒子剛剛有了事業的開頭,心中應該充滿陽光才能百尺 
    竿頭更進一步。至於過去的事情,當它是一場夢好了。夢中情景再好,醒了之後,人卻還得 
    面對現實。 
     
      「娘,杏花她嫁給誰了?過得好麼?」又吃了幾塊點心,程名振多少振作了一些。晃了 
    晃腦袋,喃喃地問。 
     
      「你別再去招惹她了?否則,對她對你都不好!」程朱氏非常警覺,發覺兒子情緒變化 
    ,立刻出言提醒。 
     
      她看見兒子輕輕點頭,目光冰冷而堅強。心中一軟,又繼續道:「她嫁給了周家的二公 
    子,日子過得不錯!至少這輩子吃穿不會愁,跟小姑子也合得來!」(注2) 
     
      「周家?」程名振心頭又是一緊,本能地感覺到事情蹊蹺。他不是在懷疑這樁婚姻的真 
    實性,而是想到了半年前的另外一件事情。他記得楊玄感造反時運了很多糧食在周家儲藏。 
    如此算來,周家肯定與楊玄感是一根繩索上的螞蚱。聽巨鹿澤的人說,楊玄感被族誅,故舊 
    被收捕殆盡。怎麼周家卻紋絲沒動,彷彿根本與楊玄感沒瓜葛般。 
     
      『如果我去舉報呢?』一個惡毒的念頭在少年人心裡蔓延。奪妻之恨,不讓對方付出些 
    代價如何甘心?但很快,他又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那會把小杏花也牽連進去,丟掉性命。 
    小杏花是自己的表妹,她只要過得快活,自己也會跟著開心,道理不是這樣的麼? 
     
      想到這兒,他抓起點心,大口大口向嘴裡添。過去了,全都過去了。自己可以吃上點心 
    ,不用再吃野菜了。算起來,老天已經對自己不薄,自己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還有什麼不滿足呢?少年人一邊笑著,一邊看向窗外。外邊的天陰沉沉的,幾片雪花輕 
    飄飄在風中落下,簌簌落了滿地。 
     
      注1:土話,馬虎、沒心沒肺。 
     
      注2:小姑子,丈夫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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