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二卷 柳絮詞 第二章 西顧(四中)
「去哪?」朱杏花被寒氣沖得直打哆嗦,抹著淚眼詢問。
「去你該去的地方!」程名振不耐煩地擺手,「別囉嗦,趕緊穿衣服。如果吵醒了我娘
,仔細你的皮!」
記憶中,表哥從來沒這樣對自己凶過。小杏花嚇得噤若寒蟬,哆哆嗦嗦地撿起衣服向身
上套。她已經不敢再哭了,唯恐讓表哥心情再煩。雖然表哥從小心腸就好,但他畢竟是巨鹿
澤中的九當家。
「不想凍死,就把這件大衣也披上!」眼看著小杏花將渾身上下收拾利索,程名振抓起
一件大號的皮裘,重重地丟進對方懷裡。「還有地上的那把短刀,自己藏在袖口。將來遇上
歹人,能打就打,打不過就自己抹脖子用!」
雖然說得惡聲惡氣,其中的善意,卻是不用仔細分辨,也能察覺得出來。小杏花抽了抽
鼻子,俯身撿起短刀,依照程名振的吩咐藏進皮裘衣袖。這件不知道從誰家抄來的皮裘遠比
她平素穿的衣服尺寸大,整個人包進去,活像廟會上賣的木偶娃娃。兩個人卻誰也沒心思笑
,一前一後輕手輕腳出了門,走近睡夢中的街道。
街道上,早已經準備好了一輛帶棚的馬車。程名振用目光示意小杏花坐進車棚中,自己
坐在了趕車人的位置上。夜風很冷,吹在人身上直刺骨頭。「夠娘養的!」他喃喃地罵了一
句髒話,甩動鞭子,驅趕牲口快速前行。
成賢街,夫子廟,市署衙門,車輪滾滾,沿途巡夜的嘍囉紛紛側目。看到燈籠光芒照耀
下九當家那鐵青的臉,紛紛將頭側開,加倍小心地執起勤來。這個新來的九當家不好惹,弟
兄們誰都知道。張家軍現在的很多規矩,都是他慫恿大當家建立的。違背的人無論出於有意
還是無意,該挨鞭子的挨鞭子,該餓飯的餓飯,四當家執行起來毫不容情。
到了城門口,王二毛趕著另外一輛馬車從背後追了上來。「大半夜的,你瞎折騰個啥?
」被寒風吹得直流鼻涕,他非常不滿地追問。「早晚不是一個死麼,你親手做,和別人做,
有什麼分別!」
「小九哥要殺我?」第一輛馬車內的朱杏花被嚇得一哆嗦,本能地去抓藏在衣袖裡的短
刀。刀柄還沒完全被她的體溫給捂暖,硬硬的,涼涼的,給人增添了不少信心。「如果小九
哥要殺我,就不會給我刀了!」她苦笑著擦去眼角的淚,繼續胡思亂想。
「別多問,人帶來了麼?」程名振陰冷的話從車子外傳來,再次令她惶惶不安。
「帶來了。這小子還想跟我耍橫兒。被我在腦袋後敲了一棒子,直接打暈了。好在沒讓
周家那小娘們兒看到!」王二毛傻呵呵地笑著,聲音聽起來讓人頭皮發麻,「咱們可說定了
,我今晚幫了你,你明天就幫我在張大當家那邊把她要過來。那小娘皮,老子睡上一回,少
活三年都願意!」
「不學好吧,你就。明天我就把這話重複給你娘聽!」程名振的話終於帶上了些人間溫
暖,卻不是針對馬車裡邊。
「我才不怕呢!我現在是綠林好漢。搶錢、搶糧食、搶女人。他奶奶的,想怎麼幹就怎
麼幹!」王二毛訕訕笑著,與程名振先後而行。
小九哥好像帶了別的人?朱杏花心中一驚,然後猛然湧起幾分期待。但外邊的人再不說
話,她無法猜到更多東西。
焦急不安中,他覺察到兩輛馬車在城門下又停頓了一次,聽聲音好像是被嘍囉們攔住盤
問。憑著九當家的威風,嘍囉們只是說了幾句客套話,連車裡邊裝的是什麼都沒看便推開了
城門。然後程名振和王二毛兩個都不再說話,任由滲人的馬蹄聲「的、的、的、的」敲打著
僵硬的泥地。接下來,便是野外的狼嚎和呼嘯的風聲,傳進人的耳朵裡,讓人脊柱都開始發
冷。
也不知道走了有多久。就在小杏花淌干了眼淚,搖搖晃晃快睡著的時候,車子猛地又來
了個急停。然後,她聽見程名振低聲喊道,「把人給我丟出來,脖子裡邊塞兩把雪!」
緊跟著,外邊傳來一陣鐵鏈叮噹聲。還沒等小杏花判斷出程名振指得是誰,一聲淒厲的
慘叫讓她徹底沒了睏意。「啊!」她厲聲尖叫,撲下馬車,舉著手中的短刀衝向地上翻滾的
黑影,將其死死地護在身後。
倒在地上的人是她的丈夫,雖然滿頭污垢,鼻青臉腫,但那修長的體型和尖細的嗓音,
讓人一下子就能辨認出來。表哥要當著自己的面殺了丈夫!一瞬間,她明白了程名振的用意
。一邊四下揮舞刀刃,一邊放聲大哭。彷彿這樣,就能迫使行兇者改變初衷。
「這婊子還挺有情義?」王二毛大聲冷笑,從腰間抽出橫刀。如果是他,乾脆把兩個一
併剁了。省得剁一個,留一個,日後招麻煩。
「把鐐銬的鑰匙給他,讓他自己開!」程名振從背後搬住他的肩膀,低聲命令。然後將
目光看向瘋子般的小杏花,冷冷地說道:「他沒受傷,只是脖子後被塞了把雪。你們兩個走
吧,車裡邊還有兩個包裹,是一些盤纏!平時省著些用,別大手大腳!」
小杏花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連聲尖叫。低下頭去,卻看到自己的丈夫慢慢蠕動著從雪
地上爬起,挺直了腰,緩緩站到了自己身側。
「你要放了這對狗男女?」王二毛心裡的驚詫一點兒不亞於小杏花,瞪圓了眼睛質問。
他深更半夜被程名振從被窩裡拉出來,一句怨言都沒有。為的就是好朋友能親手砍下仇人的
腦袋。誰料程名振費盡辛苦折騰了一個多時辰,居然是為了救眼前這對狗男女的命!這種以
德抱怨的手段讓他一時無法理解,也根本不願意接受。
「給他鑰匙!咱們回城!」程名振的回答很簡單。轉身急行幾步,跳上王二毛趕來的馬
車,抓起橫在車前的車鞭。
「且慢!」沒等王二毛繼續出言抗議,週二公子卻主動跳了出來。雙手向程名振所在之
處遙遙抱拳,沉聲說道:「敢問你可是程教頭?你放了我,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周家在朝廷
……」
「要走就趕緊走。不然說不定我會改變主意!」黑暗中,程名振的身影高得像一座鐵塔
,聲音也如鋼鐵般堅硬。
週二公子愕然。本來還想說幾句硬氣話,也好在妻子面前找回些顏面。猛然看到王二毛
那雙冒著火的眼睛,歎了口氣,再度向程名振拱手。
「接著!」王二毛憋了滿肚子的火氣,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重重地摔在週二公子的臉
上。「狗男女,我呸!」
唾罷,緊走幾步跳上馬車,跟程名振揚長而去。
「終究是伙土匪!」週二公子從地上將鑰匙拾起來,在妻子的幫助下打開鐐銬。「我本
來念在他良知未泯的份上,想幫一幫他。咱們家在京城裡……」
京城裡的亭台樓閣,鮮衣怒馬,是妻子平素最愛聽的。平素他只要一提起來,對方眼睛
就幾乎放光。而今天,同樣的話卻沒收到預期的效果。小杏花只是笑了笑,低聲催促道,「
趕緊走吧。是姑姑命令他放咱們的。表哥那個人脾氣差,說不定一會兒就反悔!」
姑姑?週二公子弄不清小杏花口中的姑姑是誰。猛然想到妻子娘家的姓氏,立刻笑容滿
臉,「我說他怎麼發了善心,原來是奉了母命。咱們走吧,天黑,路上冷。我倒不是怕了他
們,只是別害你著了風寒……」
「嗯!」小杏花低頭答應。
聲音出奇地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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