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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國功賊

                     【第七章】 
    
      第二卷 柳絮詞 第一章 冬至(七下) 
     
      老瞎子平時的話並不算太多,臨別在即,卻變成了一個很囉嗦的人,絮絮叨叨地將一些 
    江湖上的潛在規矩,以及為人處事的必要忌諱講個沒完。程名振心裡難過,一邊抹著眼睛, 
    一邊強迫自己牢牢記下了。雖然師父的很多觀點他根本不理解,也未必贊同,但這些以慈父 
    般身份說出的話,其份量在他眼裡卻絲毫不比那張藏寶圖來得輕。 
     
      「綠林這條道,向來是越走越窄的。你今日無奈落了進去,若有機會,便記得早些脫身 
    !」老瞎子心情也有些激動,拉著程名振的手仔細叮囑,「你師父我當年快意恩仇,跺一跺 
    腳整個河北都晃悠。可是現在,你也見到了,想找個地方睡個安穩覺,卻難嘗所願!」 
     
      「都怪李密那王八蛋,師父放心,有機會我一定殺了他!」程名振緊咬牙關,紅著眼睛 
    賭咒。雖然與李密素未謀面,但此刻在他心中,李密的可惡程度絲毫不遜於林縣令等人。後 
    者不過是毀了他的生活,害他不得不與流賊為伍。而前者卻奪走了他的師父,奪走了他剛剛 
    得到的一點點長輩關愛。 
     
      「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有今日之果,必有前時之因。要說,也未必完全怪 
    得了他!」老瞎子看了程名振一眼,笑著搖頭。「當年師父我身負國恨家仇,想不出別的報 
    復辦法,就一怒之下入了綠林。本以為可以憑著江湖豪傑們成一番大業,忙碌了小半輩子, 
    除了造就無數冤魂外,什麼都沒剩下!」 
     
      「師父……」程名振的嘴張了張,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才能讓老瞎子的歎息聲聽 
    起來不太那麼沉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老瞎子又歎了口氣,「師父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本來是個 
    終日無所事事的公子哥。除了喝酒、打架之外,其他的紅塵俗事,根本沒操過心,也懶得操 
    心!」 
     
      提到當年的風花雪月,他的眼神慢慢變得溫柔。「如果不是大隋皇帝楊堅派遣五十萬兵 
    馬打過了長江,你師父我還不知道要花天酒地到什麼時候。結果一覺醒來,卻發現災難已經 
    臨頭,立刻嚇得手足無措!」 
     
      大隋兵馬橫掃江南的光輝事跡,程名振小時候曾經聽父親講過。只不過那時他是站在勝 
    利者的一方為大隋英雄歡呼,壓根兒沒想過南陳人對這場摧枯拉朽般的大戰會什麼感受。此 
    刻被老瞎子的歎息聲一勾,心中不知不覺地便換了個立場。國破之愁,家亡之恨,隱隱約約 
    地湧上心來。 
     
      「楊廣的大軍已經快殺到京城邊上了。大陳皇帝還只顧著在後宮創造新曲子。平素驕橫 
    跋扈的武將們要麼望風而逃,要麼主動請降,在大隋的兵鋒前居然連半刻功夫都堅持不住。 
    」老瞎子又是惋惜,又是憤懣,不知不覺間手上的力道加大,握得程名振的手腕隱隱做痛。 
     
      猜測到師父肯定出身於江南豪門,心中傷痛頗重。程名振也不敢將胳膊抽開,咬著牙努 
    力苦忍。老瞎子卻很快意識到自己失態,笑著鬆開手,低聲問道,「如果換了你是陳人,你 
    會如何去做?」 
     
      「這,這個……」程名振嘟囔了幾聲,沒法給出答案。他畢竟沒有類似的經歷,並且當 
    慣了底層小民的他對任何官府都沒什麼好感。若是大隋國也淪落到大陳國的境地,像他這樣 
    的升斗小民,恐怕也只是對著入侵者憤憤地看上兩眼,然後繼續低頭為生活而奔忙。反正誰 
    來了都要收稅納糧,姓陳和皇帝和姓楊的皇帝未必有什麼分別。 
     
      「你會覺得,不關你的事,對不對?」老瞎子何等聰明,一瞥一下,已經將程名振的真 
    實想法猜了個七七八八。「的確不關你的事。當初南陳的大部分人,也都這麼想。不過其中 
    有幾個傻蛋不願意,不願意大陳就這樣稀里糊塗地隋軍給滅了。他們幾個就湊在一起想辦法 
    ……」 
     
      師父肯定是其中之一!程名振的眼神閃了閃,心中暗道。 
     
      「有個傻子把自己的家產全敗了,招募私兵,想憑著幾千死士,硬撼數十萬敵軍!」老 
    瞎子一邊笑,一邊繼續搖頭,「還有個傻子,將自己的妹妹假冒大陳公主,暗中送往塞外, 
    企圖以美色賄賂突厥可汗,讓突厥人從北方拖大隋的後腿。第三個傻子是我的最好朋友,他 
    發現自己心愛的女人去塞外和親了,便一路追了下去,從此音訊皆無。而你師父我呢,謀略 
    勇武方面都不如別人,便想了個陰損招數。帶著幾十個弟兄跑到了大隋地界上殺人放火,總 
    以為這樣就能迫使五十萬大軍回頭!」 
     
      有股凜然之感從程名振心底升起來,直奔他的面門。他理解不了當時人的心態,卻明白 
    以一己之力逆天而行時,心裡需要多麼大的勇氣。讀過的史書中,也一直不乏這樣的傻子。 
    如易水河畔的荊軻,如下馬而戰的冉閔……只是,「傻子們」除了為凝重的史書增添一點亮 
    色外,再無其他作用。師父的敘述很快便驗證了這個道理,「破家衛國的那個,兵敗身死。 
    嫁了自己妹妹的那個,沒等到塞外的回音之前,先得到了大陳皇帝下令所有臣子投降的親筆 
    詔書。第三個傻子不知所終,也許早就餵了塞外的野狼。你師父我活的最滋潤,雖然沒能如 
    願讓敵軍回頭,身邊的弟兄卻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最盛的時候,整個河北一提師父的名字 
    ,小孩都不敢大聲哭!」 
     
      「可那有什麼用呢?」老瞎子連連冷笑。「大陳亡國了。弟兄們也失去了最初的目標。 
    攻城掠地的目的,只剩下了錢財。可錢財這東西是最靠不住的,弟兄們今天嫌你拿多了,明 
    天嫌他分少了。自己窩裡越吵越心冷。沒等分出個結果來,便等到了楊素的大軍。人家用不 
    到一萬兵馬輕輕一拍,幾十萬綠林好漢便煙消雲散了!」 
     
      「師父,師父當時,當時沒時間仔細練兵?!」程名振皺了皺眉頭,好生為師父的遭遇 
    惋惜。張金稱的隊伍他曾經見過,如果當日朝廷派一員名將領兵,而不是王世充個這個半吊 
    子的話,五千人馬足以將整個巨鹿澤滌蕩乾淨。可巨鹿澤的大當家是張金稱,師父的本領和 
    見識遠遠強於張金稱等土賊,不該也在楊素面前如此不堪一擊才對! 
     
      「不是沒時間,是沒心思!」老瞎子又笑,臉上每一處皺紋都寫滿了遺憾,「不但當頭 
    領的沒心思,底下當嘍囉的也沒心思。反正左右不過是個賊,過了今天未必有明天,所以練 
    不練都一個樣!」 
     
      「可,可是……」程名振無法認同老瞎子的觀點,又張了張嘴,後半句話卻卡在嗓子眼 
    兒。他從師父的臉上表情中看到了原因。師父當年的心情,肯定與自己在巨鹿澤中一個樣。 
    雖然落入了賊窩,與綠林豪傑們稱兄道弟。心中卻始終無法真正認同新的身份,無法真正把 
    自己和土匪們混在一起。 
     
      「人心便是如此。有一絲希望,誰也不願意當賊!哪怕是嘴上喊得再凶再惡的人,也不 
    希望自己孩子和自己一樣,在殺人放火中過一輩子!」老瞎子幽然天氣,「不說了,師父該 
    走了,這些話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都給我仔仔細細記住。總有那麼一天,你會用得上 
    !」 
     
      說罷,抓起仍在胡床上的舊衣服,逕自丟進程名振懷抱。還沒等程名振做出反應,門光 
    噹一聲被撞開,呼嘯的北風夾雜著濃濃的煙塵,一併湧了進來。 
     
      光顧著聽師父教導,外邊什麼時候開始起的火,程名振居然沒有絲毫察覺。衝進門的衙 
    役們不由分說,舉著刀就向師徒二人腦袋頂上招呼。老瞎子用手左右一扒拉,將靠近自己的 
    差役們放倒於地。抬腳出門,看見更多的衙役舉著朴刀和長矛匆匆跑來。「拿下他們,拿下 
    他們要挾……!」郭捕頭的嗓音在黑暗中響起,沒等將一句話說完,便噶然而止。 
     
      程名振看到自己的師父如同鬼影一般,從衙役們中間飄過,瞬間就飄到了郭捕頭面前。 
    手掌輕輕在對方脖頸上一碰,立刻將郭捕頭的整個腦袋碰歪到了一邊。「這是我前天教給你 
    的那招穿雲手。」師父的聲音不大,卻令所有人骨頭髮澀。「記得與步伐配合。掌握好腕力 
    !」彷彿所有衙役都是木偶,他輕飄飄地走了幾步,又「碰」倒了其中膽子最大的。然後拎 
    著一把朴刀施施然向外,凡是有懷著惡意衝來者,無論是衙役還是家丁,皆一刀劈翻。 
     
      院子中忽然一靜,林縣令派來的心腹們全都楞在了當場。老瞎子在他們錯愕的目光中出 
    了門,三拐兩拐消失於黑暗中,蹤影不見。 
     
      「張金稱入城了!」 
     
      「張金稱——」哭喊聲瞬間又從四下裡響起,充斥滿整個夜空。程名振不理睬呆若木雞 
    的衙役們,撿了一桿長矛,拎著走向自己的家。 
     
      那是今夜唯一值得他守護的地方。 
     
      那是今夜他唯一能守護得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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