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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國功賊

                     【第五章】 
    
      第二卷 柳絮詞 第三章 折柳(二下) 
     
      柳兒不是個尋常的女人,關於這一點,張金稱自打第一天將她抱在懷中時,就認識得清 
    清楚楚。 
     
      她沒有像別的女人那樣嚇得臉色慘白,也沒有試圖逃避即將到來的磨難,甚至連一點委 
    屈和不甘的眼淚都沒有。只是靜靜地瞪著一雙明澈的眼睛,看著剛剛洗去血跡的手探進自己 
    的衣衫。在那一瞬間,張金稱甚至被看得心裡有了一絲愧疚,隨後便被衣衫裡的柔軟和溫暖 
    所吸引,瘋狂地將身體撲了上去。 
     
      然後,她以更瘋狂的動作相回應。就像一鍋已經被燒得冒煙的沸油突然遇見了火星,分 
    不清到底誰點燃了誰,誰燒盡了誰。當所有瘋狂都飄散時,她將細長白嫩的手指按在張金稱 
    胸口的傷疤上,一個接一個撫摸過去,滿是汗水的臉上充滿了夢一般的迷醉。每撫摸過一處 
    ,張金稱便覺得心裡被蚊子叮了一口,隨著一寸寸和撫摸和一口口的叮咬,他發現自己竟然 
    像從沒碰過女人的初哥般又開始渴望,在渴望中一點點失去自制力。 
     
      張金稱不是初哥。十六歲時,他娶過一個妻子。那時候大隋的年號還是開皇,賦稅極輕 
    ,官吏們也非常收斂。小兩口一個四處行走販貨,一個在家裡伺候老人,照料薄田,日子雖 
    然清苦,倒也充滿了希望。很快,他們便有了第一個孩子,天姿極為聰明。四歲便可以幫著 
    大人算賬,七、八歲時,已經能跟著同鄉的孩子一道背誦古代詩歌。(注1) 
     
      但好光景很快就過去了。新天子登基後,張家的日子便一天天緊張起來。兩位老人先後 
    病逝,隨即妻子也因為服侍老人過度操勞,早早地化作了一捧黃土。再往後,他沒有餘錢續 
    娶任何女人,即便販貨時偶爾跟著同夥去妓院消遣,也只能撿最便宜的老娼,閉上眼睛,追 
    憶自己家中曾經有過的溫馨。 
     
      那個時候,女人對他來說就像一盆洗腳水。洗洗再睡自然舒服。如果沒有水,幹著腳倒 
    下也照樣能睡得香甜。直到他被官府逼迫不過扯旗造反,這種飢不擇食的情況才稍稍有所改 
    變。為了向大當家表示敬意,弟兄們總把每次「做生意」所收穫的最漂亮的女人挑出來送給 
    他。而他也是來者不拒,從大戶人家的閨秀到普通人家的碧玉,一個接一個地品嚐,如饑似 
    渴,卻再也找不回來年青時的滿足。 
     
      心裡有了空缺,人便會下意識地去將它填補。結果越填越空,越填越覺得索然無味。在 
    巨鹿澤中,他的姬妾足足有三十餘位。算不上什麼絕代佳人,但隨便一個,肯定比他家中原 
    來的那個漂亮。但漂亮都是她們的,張金稱只要閉上眼睛,便什麼都感受不到。有時一高興 
    ,他順手就可以指出其中一個來送給屬下,過後也從沒覺得有什麼值得惋惜。洗腳水麼,用 
    過之後倒掉就是。來一盆新的,溫度總比舊的那盆合適些。 
     
      然而,他現在卻不敢把柳兒也歸入洗腳水一類。比起巨鹿澤中那些見了他就畏畏縮縮的 
    姬妾,柳兒簡直就是一團跳動著的野火。極其妖艷,極其誘惑。你不招惹她,也許她不會主 
    動燒過來。一旦去招惹,哪怕是板起臉來呵斥,最終結果總是她燒過來,連同你的憤怒和理 
    智統統燒成餘燼。 
     
      這種感覺很另類。讓人心裡不知不覺會湧起一種無法描述的留戀。張金稱有時候都暗自 
    害怕,總覺得這個叫柳兒的女人是一個傳說中的神婆,正在用一種古怪的方法替她已經死了 
    的丈夫,館陶縣前任知縣林德恩報仇。但越是帶上一點恐懼,他越覺得難以割捨,就像一頭 
    行走於雪夜中的孤狼突然看到了一堆篝火般,畏懼於火焰的熾烈,同時又放不下火焰的溫暖 
    。 
     
      所以,在撤離館陶時,張金稱無論如何也不忍心將她殺死或者拋下任其自生自滅。而是 
    命令親信套了馬車,將她帶在了身邊。這一輕率的做法給他招來不少麻煩,幾個平素走得近 
    的老兄弟乾脆坦言相勸,要求他不要見了美人就忘了身邊的一切。他們不在乎他有多少女人 
    ,但那些女人或者像乾柴一樣被捆在馬車上,或者在鋼刀的逼迫下徒步趕路,而不應該像她 
    這般,享受比大當家本人還舒適的待遇。 
     
      「嗨,她那幅小身子骨,真的跟在戰馬後邊跑,還不跑死個球的!」張金稱把寨主們的 
    勸告都當了耳旁風,笑呵呵地順口應付。 
     
      「那也不能讓她跟戰兵們走在一道,萬一官軍追殺上來,大當家是先指揮弟兄,還是先 
    照顧自己的女人?」二當家薛頌說話最為坦率,直接點出了讓弟兄們耿耿於懷的問題所在。 
     
      張金稱向已經遠遠拋在身後的運河回了下頭,滿臉得意,「要是官軍追過來,你們放心 
    ,我肯定把她趕到旁邊去!大伙別太著急,官軍怎麼可能有機會追上來?」 
     
      薛頌、杜疤瘌、王麻子等人無可奈何地搖頭,卻誰也反駁不了張金稱的推斷。已經離開 
    館陶整整兩天兩夜了,爬上到高坡上向東望,依舊可以看到遠處的濃煙。三天前那場大火, 
    即便沒能將官軍活活燒死,至少也燒斷了他們的道路。等到火焰完全熄滅,帶兵的將領鼓起 
    勇氣穿過火場趕到館陶,估計弟兄們已經進了巨鹿澤。 
     
      進入巨鹿澤後,就是張家軍的天下。那地方水網縱橫,遍地都是看不見的陷阱。沒有知 
    根知底的人帶路,闖入者即便不陷入泥潭中活活憋死,也會迷失在蘆葦叢中,繞來繞去把自 
    己繞暈。 
     
      想清楚了這一點,眾寨主也就沒法再勸張金稱不要過於沉迷於美色了。說起來大當家也 
    挺可憐的,年青青就喪了偶,唯一的兒子又送到塞外去避亂。平素總是孤零零,身邊的女人 
    沒一個稱心如意。眼下好不容易搶回來一個合適的,過度寵愛幾分不算大毛病。反正他那個 
    人喜歡什麼都是三天半新鮮,待新鮮勁兒一過去,很快便會恢復正常! 
     
      儘管如此,依舊有很多人看柳氏不順眼。除了杜鵑這些在本來就屬於巨鹿澤的女人,其 
    他外來的娘們,無論長得好看難看,剛開頭幾天哪個嚇得哭鼻子抹淚兒,見了人就抱著肩膀 
    縮捲成一團?可柳氏臉上卻沒有半點憂傷,半點畏懼。她不怕任何人,包括面相最為兇惡的 
    王麻子和杜疤瘌。偶爾隊伍中發現某些有趣的事情,她甚至還從車廂中探出半個身子來,和 
    嘍囉們一道哈哈大笑。 
     
      事務反常即為妖。見慣了一張張受驚了小雞般的面孔,再猛然見到一隻滿臉不在乎的狐 
    狸,即便是豺狼也會被嚇得發一下愣。而這隻狐狸顯然是只非常狡猾,非常有親和力的狐狸 
    ,到了出發的第三天,大當家張金稱身邊的親衛幾乎個個都被她捉弄過,並且幾乎個個看向 
    她的目光都充滿了渴望。彷彿那些曾經令人難堪的玩笑沒構成任何傷害,反而讓經歷過的人 
    心裡軟軟的,巴不得再被捉弄一次。 
     
      「狐狸精!」到了第四天上午停下來用餐的時候,連素來不願意管閒事的七當家杜鵑也 
    看不過眼了。拎著皮鞭來到後營,準備教一教女人巨鹿澤中的規矩。張金稱聞訊後,嚇得將 
    剛剛烤熟的雞腿都丟在了地上,撒腿就向馬車跟前跑。其他幾個寨主心中暗自高興,紛紛跟 
    過來看熱鬧。 
     
      誰也沒料到,等大伙趕到現場,看到的不是玉面羅剎發飆,狐狸精被抽得滿地亂滾的悲 
    慘場面。而是兩個女人手拉著手坐在火堆旁,親姐妹般交頭接耳。曾經讓巨鹿澤中很多登徒 
    子聞風喪膽的皮鞭就橫在杜鵑的腳邊,軟軟地像一條被抽了骨頭的蛇。而玉面羅剎杜鵑的臉 
    上這幾天一直堆著的寒冰也消融不見,紅撲撲的,充滿了少女的嬌羞。 
     
      「他***,這女人肯定是個妖精!」沒看成熱鬧的王麻子大失所望,向地上吐了口濃痰 
    ,轉頭便走。 
     
      「走走走,女人們說悄悄話,大老爺們別往跟前湊!」張金稱被王麻子的舉止逗得啞然 
    失笑,一手攔住一個暈暈乎乎的老兄弟,得意至極。 
     
      「當心你們家鵑子,別被她給教壞了!」王麻子掙了一下沒掙脫,不理睬張金稱,扭頭 
    對三當家杜疤瘌提醒。 
     
      杜疤瘌也是滿腹狐疑,一步三回頭,清楚地看到女兒臉上的表情,就是無法相信自己的 
    眼睛。 
     
      狐狸精肯定跟鵑子說了些什麼?所以鵑子才把這幾天一直壓在心頭的煩悶放下,臉上重 
    新露出了笑容。 
     
      但狐狸精到底跟鵑子說了什麼?杜疤瘌當爹當得一向極為失敗,事後問了幾次,也沒從 
    女兒嘴裡探出半絲口風! 
     
      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從那天開始,女兒不再給程名振臉色看。兩個同齡的少男少女又開 
    始有說有笑,形影不離,一如幾個月前在巨鹿澤中般模樣。 
     
      注1:開皇,隋文帝楊堅的年號。楊堅為帝二十四年,有確認三省六部制、重新頒行足 
    額五株錢、初步施行均田制、擊潰突厥等大功。並建立戰略儲備糧庫,以應戰爭和饑荒。直 
    到大唐立國二十餘年後,官倉裡居然還有隋的舊糧沒用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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